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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挽 上——太宰不治

文案:

陆挽来军校的唯一目的,就是查明三年前哥哥郁拂在这个学校死去的真相。

可是初到军校的他发现,这简直是一件困难到他无能为力的事:军校三大禁忌之一的曲不言一次次阻挠,一次次威胁逼迫他离开,逼迫他放弃。 还有三大禁忌之首的兰枢——一个天生虐待狂,军校无人敢动的陈以臣,军校医生闻人醉,这些人,仿佛都和哥哥的死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陆挽如何在假意妥协中,保护好友云轴子,又一步步算计和利用曲不言,爬上兰枢的床,查明哥哥的死因?

内容标签: 强强 虐恋情深 天之骄子 复仇虐渣

主角:陆挽,曲不言 ┃ 配角:粟吻,陈以臣,云轴子,闻人醉,武袂,兰枢,粟吻,姜茴,代越,洪袖添 ┃ 其它:BL,军校,虐恋,基腐,同性

第1章:这个新生

“他不是自杀!”

乳臭未干的声音,怒不可遏下掩饰不住的怯懦。

曲不言根本无意理会这些所谓的师哥们,对大一新生的欺压凌弱。

京都陆军指挥大学里,新生都是长了刺儿的毛头,得磨。

曲不言食指指甲掸了掸红色“检查”袖章上,刚才不懂事沾上的灰尘。七楼的新生们实在是太欠管教,已经入校一周,连“保持整洁”这基本的规矩都做不到。

虽说曲不言也没有兴趣言周教这些麻烦的新生,但是毕竟被他们尊敬的兰枢兰教官,特地点名道姓地带上了这稽查新生的袖章。

无论如何,总得做点什么。不然,“玩忽职守”这个罪名,兰枢可能需要他用很不舒服的方式——将功赎罪。

曲不言掸尘土之际,瞥了一眼这小绵羊怒吼的来源——0714宿舍。宿舍门半开着,从曲不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三两插兜围着的空隙,一搓被胡乱抓起的头发。

0714——七楼的最后一间宿舍。如果曲不言没有记错,这应该是这一届七班学生的宿舍。

来京都陆军指挥大学的学生,只有两种:一种是家里后台足够硬,进这里逍遥四年拿了军衔直接去某某机关继承爵位;这种学生会在前两个班,而且所住的都是每层楼中最好的前两个宿舍。

另一种,是家里条件足够不好,送进学校节省学费的学生。

这种学生的数量,一般会在后五个班里递增,所住的都是每层楼中被挑拣剩下的宿舍。

七班的学生,被分配到这层中挨着厕所的条件最差的宿舍。

看来这个新生,接下来的四年,是得脱几层皮了。

曲不言刚放下掸去灰尘的手,这半开着的0714宿舍的门就被打开了。刚才还团团围着的几个,此刻已经齐刷刷军姿站列两排。

根本不用进门,曲不言就能想到,这宿舍中的带头人是谁。单凭“自杀”这两个字,绝对可以引起曲不言的兴趣。

哼!代越代助教,还真是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也好,正好曲不言不愿碰这不干不净的门。

曲不言走进宿舍,刚才那搓被抓着的头发,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姿势扭曲在新生的脑袋上。

“编号。”

京都魔鬼教官兰枢的唯一助教曲不言,是个令魔鬼见到都颤栗的妖魔。

所以,妖魔说话的时候,想活命的,最好都闭嘴。

陆挽轻轻抬起头,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上,一只鼻子还在流血。鲜红的血液滴在他的白T恤上,异常鲜艳。

他只是个新生,还没能来得及知道这个军官学校中的妖魔神明。不过他认得曲不言右手手臂上的臂章,这个臂章刚才打他的几个人都有。

陆挽伸出右手胡乱抹了一下鼻子里流出的血,茫然不解地看着曲不言。

编号是什么?他不知道。可是,刚才对他拳打脚踢又破口大骂的几个人,现在都站成了雕塑。

雕塑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告诉他该怎么回答面前这个,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恐怖的检查员。

“编号。”

曲不言重复了一遍。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新生,他应该才十五六岁,身子还没有长好的那种瘦小。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耐心。

陆挽还是一样迷惑的看着曲不言,他根本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可是直觉告诉他,他还是回答这个人的问题比较好。

编号?正常人看来,编号不都是没有生命的货品才有的么?就像超市里那些,在货架上排排站等着被领回家的货品。

他没有编号。从一周前进了学校之后,他报了个到就被领到这间宿舍里。难道这个人指的是学号?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问学号。

陆挽舔了舔渗出血的嘴角,极力将语气中的不舒服和不确定降到最低:“13704。学号。”

曲不言向来不喜欢这些学生们,称那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为“学号”。他一向觉得编号这个词,才更适合,也更准确。

这个新生地刻意提醒,这明目张胆地不知天高地厚,让曲不言微微抬了下头。他难得有兴致地看了这个新生一眼。

这一眼,确让曲不言了僵一下。

陆挽从来不知道他的回答之后,会有这样一段死一样的寂静。

足足有半分钟,曲不言僵了的身子才缓下来。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连表情都懒得赏一个,直接转身走出了门。

曲不言似乎明白了代越要引起他兴趣的原因。

这个新生,和去世的郁拂长得太像了。

不仅是像,他挨了打安静地站在那里的样子,简直就和三年前的郁拂一模一样。

但也只是,在不说话的时候。

郁拂,没有他这么愚蠢,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这么,不计后果地反抗。

直到确定曲不言离开了七层,代越及周边的雕塑才活了过来。

代越只是觉得这个新生长得和以前那个小子有几分相像。凭他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也只能觉得有几分相似的程度。

毕竟已经三年,而且在京大里,像那个小子一样的被欺负的,太多了。

只不过他自杀的方式,让所亲眼目睹过的人,永远无法忘记,又绝对不敢清清楚楚地记得。

可是,刚才曲不言的反应让代越百分之二百的相信,眼前这个新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

凭借他三年多来对他这个小一届的师弟的认知,曲不言对于不感兴趣的人,是不会问名字的。

他只会问一个编号,像对待明码标价的畜生一样。

新生口中叫嚣着的那句“他不是自杀”,在曲不言不感兴趣的情况下,更是毫无意义。

代越向前迈了一小步,才被揍了一顿的陆挽根本没有丝毫的胆怯。

四年来所见过的新生的经验告诉代越,这个新生,也许没有他相像中的那么初出茅庐。

所以,代越想到一个字,送给他当开学礼物。

“打!”

23楼,这栋宿舍楼的顶楼。

陈以臣按下电梯键后,很识趣地靠在电梯后的扶手上。他从昨天就看出来,他的舍友——曲不言曲助教,心情很不美丽。

可是,陈以臣右手食指上随意摇晃了一上午的红色检查袖章,在曲不言按下7楼的电梯键时,很不识趣地套在了他转晕了的手腕上。

陈以臣将袖章随意一拧,捆在手腕上,双手插进军校校服的裤兜里。还不忘欣赏了一下这自以为还不错的红绿搭配。

电梯门刚打开,楼道另一端的的吵嚷声让一向不喜欢安静的陈以臣,忍不住挠了挠耳朵。

七楼的楼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看来这期的新生还算懂事。

还算懂事的新生,还是会被更加懂事的师哥们,过分照顾。

0714宿舍——这喧闹声的来源。曲不言停在了门口。

陈以臣是在曲不言之后停下来的,可他在看到宿舍里那个脑袋被一只烂鞋踩在桌子上的新生时,神情却先曲不言一步顿了一来。

这个新生,和郁拂太像了。

一个学生拎起桌子上其中一盒一升的纯牛奶,按在新生被踩着的脑袋面前:“小师弟,师哥们这是关心你。特地给你热了牛奶。还不快喝!”

热牛奶。这是军校中最常见不过的“关心”。

在九月的太阳下,自然暴晒加热。吸收日月精华,反复三次以上,趁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进行最后一次加热,再赏给这些需要关心的学生们享用。

两瓶一升的纯牛奶,恰好是可以装满胃又不至于漫出来的量。

浪费,可不是京大所允许的。

陈以臣看到,这两盒牛奶都是开了口的。

看来,代越对这个新生还真是尤其照顾。

小的“关心”,封口的牛奶就够了;而开了口的牛奶,会被“仁慈”的师哥们,额外添加些不可描述的配料。

师哥对师弟的“关心”,陈以臣和曲不言一样,向来都是视若无睹。三年来还是第二次,他们在心平气和地袖手旁观。

“我喝!”

新生声音有些沙哑,陈以臣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他感到这沙哑中的一丝咬牙切齿。

咬牙切齿的,不可能是服从,而是屈从。

烂鞋在新生的屈从后,移开了那个被当做踏脚石的脑袋。新生半跪在地上,手臂支着桌面抓起面前那盒开了口的热牛奶。

可他明显低估了这味道闻起来不怎么好的牛奶,绷着脸灌了一口后,连呕带咳地全部喷在了地上。

旁边的学生嫌弃地连忙后撤,还不住气急败坏地大骂“他妈的!废物!”

一旁的代越同样后退了两步,指了指桌子上的牛奶:“帮帮他。”

新生还在艰难得咳着这不纯的纯牛奶,双臂就被反缴在背后,本就凌乱的头发又一次被死死拽起。

因被拽起的头发而不得不仰着的下巴,又被另一只手生生掰离上颚,新生用近乎爆出的眼球瞪着那些乳白色的液体,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陈以臣无心欣赏这些师哥们的善举,他抬起头看着宿舍门上的门牌——0714。

三年前,在这间宿舍向上16层的2314宿舍里,他和曲不言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袖手旁观了一场师哥恩赏新生师弟热牛奶的好戏。

那次喝热牛奶的,是他的舍友、也是曲不言的同班同学——郁拂。

郁拂只是他的舍友,身为一班学生的陈以臣,只是在入学第一天的时候,借住在本属于七班的2314宿舍。

一借,就是三年多。

不过,郁拂当时,是自己喝下的。而且,没有吐。

陈以臣跟上走向电梯的曲不言,“他当时,就没有吐出来。”

郁拂当时,很平静的将两盒开了口的热牛奶,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平静的,像是喝白开水一样。这让当时“关心”他的代越代助教,瞬间失去了再次“关心”的兴趣。

曲不言在电梯门前停下,按下了上楼键,“他若是有点脑子,就不会吐出来。”

一定要喝下也一定会被喝下的热牛奶,吐了出来,不仅需要将吐出来的牛奶擦干净徒增苦力,还会引起那些慈善家的再次善举的兴趣。

郁拂,不是比这个新生聪明。而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师哥们的赏赐。

或者说,他逼着自己习惯。

“看来这个新生,还没能学会适应。”进了电梯的陈以臣依旧靠在电梯的扶手上,电梯门上映出的曲不言,神情还是一贯的不阴不冷。

曲不言的视线移向被按亮的21。

郁拂,是在那些师哥们离开之后,才冲到厕所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郁拂能做到,连一滴牛奶也不会溅落到马桶外的地步。他吐出来之后,仔细将马桶一点点擦拭干净,并且不留有任何不该有的气味。

这个新生,需要学的,太多。

“他不是自杀!他不会自杀!”

四人餐桌旁,陆挽握紧拳头,前弓着身子站在那里。因激动而涨红了双脸,拳头中攒进的筷子,好像随时都能折断。

又一次,陆挽的一句话之后,死一样的寂静。面前餐桌上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四个新生,现在均齐刷刷地军姿站立原地,鸦雀无声。

这氛围陆挽似曾相识,也心有余悸。

陆挽缓缓转过身,除了手中的筷子被握得嘎嘎响,整个食堂内一片死寂。

他以为自己已经洋装的足够镇静,但是看到曲不言的那一刻,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这个男人,他记得,他的身体也记得。

在宿舍被问过学号之后——他好像喜欢称学号为编号,一顿痛扁,两盒热牛奶,再加两个月的刷马桶。

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很显然,这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再一次引起了曲不言的兴趣。

若说第一次新生吼出的那句“他不是自杀”,是代越的刻意安排;那么这次,刚才他口中的那句,一定完全出自他自己的意愿。

三年前郁拂自杀的事,轰动全城。这个名字,自三年前从学校花名册上除去后,就成了这个学校的禁忌。

可是,郁拂自杀这件事,却成了一个人人都心照不宣又手耳相传的秘密。

在这个每一届新生都乐此不疲讨论的共同话题中,被禁忌的那个名字,变成了“他”。

每一届的新生,从他们的代理教官那里都会得到三件见面礼:第一,不可以讨论与兰枢兰教官相关的任何事,没有为什么;第二,不可以问那个自杀者的名字,这是禁忌;第三,不可以惹曲不言,否则,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生么,毕竟没有人惹过。

显而易见,这个新生的教官很不一视同仁,并没有将这三件见面礼赠送给他的每一个学生。

“名字。”

陆挽这次不再疑惑,尽管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喜欢用陈述句来表达他想要的答案。

陆挽不知道,这次回答这个男人的问题之后,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可是直觉再一次告诉他,他还是给这个答案比较明智:“陆挽。”

曲不言的身子,僵了一下。理智告诉他,他需要缓解一下自己僵了的身子。

他的视线放在陆挽虚张声势的脸上,自己都莫名其妙得说了一句“墙上写着什么。”

又是陈述句。

陆挽绷着脸扭过头看了食堂墙上的标语,口中不由自主地发着声:“公共场合,禁止……禁止喧哗。”

陆挽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云轴子端着餐盘转过身,红烧肉在食堂的盘里时,身后还是一片嘈杂;红烧肉躺在他的餐盘里时,怎么就雅雀无声了?

云轴子莫名其妙的,从这些沉默着往嘴里小心扒饭的、或者喝汤的同学们中间穿行。

他一边走一边伸着脑袋寻找先他一步打好饭的陆挽——他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现在的同级校友。

大面撒网地搜寻了一番的云轴子,终于看到了崩着脸站在那里的陆挽。

他连忙加快了步子,又不敢跑,怕好不容易排到的红烧肉掉出来。

“陆挽。”云轴子喊了一声,他声音不大,但是食堂实在是太安静了。所以尽管隔着几人远,陆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陆挽几乎崩坏了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他不想要云轴子过来。他不想要眼前这个男人看到云轴子,更不想让这个男人和云轴子说一句话。

因为和这个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

“红烧肉!”原本坐在座椅上的陈以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轴餐盘中冒着红光的红烧肉,而他那才将自己盘中的红烧肉席卷光的筷子,此刻正夹着云轴子的额头。

陈以臣盯着餐盘中的红烧肉,不停地咽着口水:“你叫什么名字?”

云轴子抬着眼看着额头上的筷子,看着上面沾有红烧肉汁几乎要滴落下来,却也乖乖回答,“云轴子。”

“云肘子?”陈以臣的视线加速度上移,口中的哈喇子都来不及咽下。

云肘子,是什么肘子?陈以臣没将这个问题仔细思考,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好吃。

被他当红烧肉夹着的云轴子,脸色却也变得和红烧肉一样烧红。

云轴子脸涨的通红,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他们一班的助理教官教过他们,要尊敬前辈。

陈以臣又一次吞了口口水,提起筷子好奇心十足地戳了戳云轴子鼓着的两腮,突然就忍不住笑哈哈大笑起来,“肘子,几班的?”

云轴子很不舒服地收了鼓起来的两腮,被戳花的脸颊上粘着的汤汁让他更不舒服,但是不能惹前辈,“一班。”

陈以臣突然就叫了起来:“新生一班的教官是谁?”

云轴子看到,眼前这个前辈身后不远处的餐桌旁,他们一班的教官,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陈以臣根本没有转身,甚至根本没打算等人回答,直接说:“从现在起,这个班是我的了!”

云轴子看到,眼前这个前辈身后不远处的餐桌旁,他们一班的原教官,正坐回椅子上。

一片沉寂。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会反对。

陈以臣,这个连兰枢都管不到的人。不在京大的三大禁忌中。

根本没人敢将他列入禁忌。

云轴子不想关心他们的教官怎么就换了,刚摆脱了筷子的云轴子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又被他们一班这个从天而降的新教官一把拉到旁边的座椅上,手中的餐盘也被硬生生按在餐桌上。

新教官的筷子,正夹着云轴子餐盘中的红烧肉。

云轴子伸着脖子望着陆挽,看他的神情,应该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才来学校两周,陆挽就已经遍体鳞伤。

可是,他一直没有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给您。”云轴子将餐盘很慷慨得往他的新教官面前一推,站起身要找陆挽。

红烧肉和筷子一起送进嘴里的陈以臣,腾出手来抓着这只生嫩又没愣头的肘子。

陈以臣嘴里咀嚼着红烧肉,在咽下去之前,他不想说话。

云轴子只能看到新教官嘴里插着的筷子,也跟着他的咀嚼一上一下摇动。

“你别过来!”陆挽终于喊了一声。看到犹豫了一会的云轴子,被拽着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陆挽才松了一口气。可刚松了的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因为……

公共场合,禁止喧哗。

陆挽的脸崩得难看。他固执得别过去的脑袋,在曲不言看来,是知错,不认错。

“你喜欢打扫卫生。”

还是陈述句。

陆挽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说。他将别得生疼的脑袋转正,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男人的表情。

等着他的,是从头顶浇下来的——西红柿蛋汤。

酸的。

陆挽刚打的。

因为那两盒热牛奶,陆挽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的胃口。他只打了一碗西红柿蛋汤,本是坐在这里等着云轴子的。

云轴子又一次要起身,又一次,被面前这个已经将餐盘中的红烧肉消灭一半的新教官拽回座位。陆挽瞪了一眼云轴子的眼神告诉他:不要过去。

陆挽咬着牙,睁大眼瞪着眼前这个男人。汤汁从自己头发上流下,红色的瀑布一样。

直到脑袋上没有新的液体盖下来,陆挽感到,那个刚才盛着西红柿蛋汤的碗,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头顶。

这个重量,应该还有二分之一的汤留在碗里。

“打扫食堂,一个月。”

曲不言将手中的餐盘放在餐桌上陆挽的餐盘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饭。

沉寂到现在的食堂,又回归了刚才的熙熙攘攘。打饭的人在顶着半碗西红柿蛋汤的陆挽身旁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碰到他。

陆挽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隔离在另外一个透明的世界中。

他也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三天前因为吐了牛奶而被罚刷两个月马桶的事,这个男人,是知道的。

陆挽没有反抗。因为,被群殴后的伤还在疼;因为,热牛奶的味道,还留在嘴里。

但是,他并不喜欢打扫卫生。

曲不言也打了一碗西红柿蛋汤。可他已经,完全没有想要喝了那碗汤的胃口。

他说他叫陆挽。

曲不言承认,他刚才的那句毫无意义反抗的蠢话,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说他叫陆挽。

曲不言在问他名字的那一刻,无疑是将这个新生的四年大学,丢到了地狱的最底层。

可是,他却说他叫陆挽。

郁拂曾说过,他有个小三岁的弟弟,随他妈妈的姓氏,名字叫陆挽。

三年前,十六岁的郁拂离开。三年后,十六岁的陆挽来到了这里。

陆挽说得是:“他不是自杀!他不会自杀!”他可知道,这句话,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该庆幸,他姓陆,不姓郁;他该庆幸,他没有蠢到才两周就承认他是郁拂弟弟的事。

他更该庆幸,曲不言对他的兴趣,将这些人的注意力,从刚才不知好歹放出的蠢话上移开。

只是郁拂,你是在和我开玩笑么?

第2章:曲教官的管教

陆挽自以为还不算太笨,顶着半碗西红柿蛋汤还能记下那个男人的学号:10719。

他的名字是:曲不言。

京大的三大禁忌之一,也是最危险的禁忌。

兰枢兰教官尽管危不可及,但是普通学生基本没有机会和他接触。

无法接触的危险,也就没有那么危险。

三年前的自杀事件已成为大家入学的开胃菜,至于自杀者的名字,只有在意的人才会想起来问。其他人,根本没理由关心。

而曲不言曲助教——这个行走在京大的禁忌,才是最能危及生命的。

这些,是半碗西红柿蛋汤之后,陆挽自学成才、留意收集的。

在食堂之前,云轴子本以为,这三个禁忌,每个班的教官都会提醒。

每个班的教官,是都提醒过。可是,并不是提醒到每一个新生。

比如,陆挽。

食堂外的洗手池旁,云轴子洗着手中的抹布。他要进去帮一个人打扫食堂的陆挽。

陈以臣靠在水池的洗手台上,军帽别在腰间的皮带里,右手大拇指将一枚一元硬币弹向空中,硬币自由落体到右手手背。

他左手盖上硬币,伸到弯着腰洗抹布的云轴子面前,“肘子,猜猜看,橘花还是一元。”

云轴子拧了一下手中的抹布,抬头看了陈以臣一眼,摇摇头。

他不叫肘子。

陈以臣侧过身,伸向云轴子更近一些,笑呵呵地说“猜猜看,猜对了,本教官就让你进去。”

云轴子拿着拧干净的抹布,站起身来,异常专注地盯着陈以臣盖着右手手背上的左手。他想了好一阵,却还是十分不确定,“一元?”

“确定?”尽管斜靠在洗手池上,一米八五的陈以臣根本不用抬眼,就能平时面前直愣愣站着的云轴子。这只十七八岁的肘子,才一米七五的样子。

陈以臣扫了眼他的麻杆长腿,觉得他好像还没怎么好好长。

云轴子点点头,“确定。”

陈以臣抬着嘴角,眯着眼慢慢将左手抬起一条缝,云轴子伸着脑袋盯着他的右手。

“你应该知道,只要你进去,他至少得多打扫半年。”陈以臣将开了条缝的左手重新盖上,他看到了答案,云轴子没有看到。

云轴子将手中的抹布放在洗手台上,低着头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

陈以臣说得没错,在京大,谁犯错谁受罚,从来不允许代人受过。否则,被代的人,只会加倍地惨。

云轴子只是想,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哪怕,哪怕陪着陆挽也好。

陈以臣将硬币揣进兜里,他刚才猜的是橘花。

他从未猜错过。

食堂内,陆挽跪趴在地上,从旁边的水桶中捞出一条不辩本色的抹布,附着身子仔细擦着地板。

他用力将面前的这块地板擦得铮亮。

他听到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愈来愈近。

“咚!”

狠狠地一脚踹在陆挽的后背上,踹过的脚还踏在被踹的地方。

陆挽双手撑着地板,没有努力地反抗,但是也没有让自己的脸撞到地面。

果然是他。

“为什么来京大。”

陈述句。

曲不言脚下加力,陆挽半弯着的手臂颤抖起来。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他想要问的问题,至少不是全部。

“咚!”

猝不及防,又更加狠毒的一脚。陆挽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撞到地板上。自己刚才尽力擦干净的地板。

他只觉得脑袋被震得嗡嗡响,后背像是被拧了一样地生疼。

“为什么说,他不是自杀。”

陈述句。这句,上次就是因为这句话之后,陆挽被暴揍了一顿。

他不想揣测这到底是曲不言要问的第几个问题,他要答!

陆挽努力撑起一点,好让自己被挤压的上下颚分开,“因为……”

“咚!”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脚。陆挽再一次撞到地板上,他刚分开的上下颚还没来得及长开得正常,就又一次被挤压。

陆挽口中冒出一股腥甜,刚才那一撞,应该是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

“为什么说,他不会自杀。”

又是陈述句。

陆挽想都没有想,全力撑起脑袋,开分咬破了口腔的上下颚,喊,“因……”

“咚!”

这次,连那个“因”字的音都没有发全,又一脚,像是劈干柴一样出踹在陆挽的后背上。陆挽尚未离地就又一次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的脑袋,已经不只嗡嗡响了。

“咚!”

一脚。

“为什么说,他不是自杀。”

“咚!”

一脚。

“为什么说,他不会自杀。”

“咚!”

一脚。

“为什么说,他不是自杀。”

“咚!”

……

曲不言踹一脚,念一句,踹一脚,念一句。

陆挽觉得,他根本没有给陆挽回答的机会,他也根本不是想要陆挽回答。

陆挽不明白,他根本没有想要招惹曲不言。

他没有想要招惹任何人。他只是说“他不是自杀!他不会自杀!”

陆挽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句,就惹怒了这个危险的禁忌。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会告诉他。他甚至都不清楚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现在的陆挽,就像是这个愤怒了的恶魔的发泄物。

陆挽趴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那些被丢掉的家具,踹折了,踹碎了,好丢到垃圾桶里。

曲不言的每一脚都毫不留情,陆挽感到自己后背的骨头像是被踹断了,自己的脖子被揣成了九十度折角,一次次因后背的冲力撞在地板的脑袋中的响声,让他已经无法分辨出曲不言口中到底念的什么。

不知是被踹了多少次,陆挽的胸口突然像是被抽真空了一样的难受,那种整个胸腔被吸干了压瘪了的感觉,让他张大了嘴拼命得吸气。

窜进胸腔的空气像是入侵者一样在他的体内大肆烧杀抢掠,他的整张脸都被肆虐地扭曲涨红。

“咳!”突然,陆挽像濒危的病人一样,垂死一样咳出一口血水。他的脸依旧重血通红,他拼命得呼吸拼命得呼吸,将混着血腥味的口气灌进被压瘪了的身体里。

曲不言的脚,并没有因此有丝毫地留情。反而,更加发狠。

“咚!”

一脚。

“为什么说,他不是自杀。”

“咚!”

“啊——”曲不言只听到一声狂吼,前一秒还像只认命垂死的羊羔一样被他踹在脚下的陆挽,突然发了疯似的死命抱住踹向他的那只脚,疯狗一样咬住他的脚踝。

曲不言感到,这只发狂了的疯狗,喉咙中不住地发出嘶吼声,带着嘶吼声的热气穿过全力以赴的咬在他脚踝上的牙齿,断断续续地涌出来。

一股带着温度的热气。

疼。

曲不言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跪趴在自己脚边,隔着军装裤腿咬住自己脚踝的陆挽。他觉得,如果不是隔着布料还算不错的裤腿,陆挽能将他脚踝上的肉咬下来。

从陆挽死拽着裤子的手来看,现在,就算隔着一层布,他也有要将他脚踝上的肉生生咬下来的打算。

兰枢说,疼痛,是最廉价的教训。

兰枢,一向不喜欢曲不言弄伤自己。可是现在,曲不言没办法让自己躲开。他也没有想到,陆挽会突然这样孤注一掷地反抗。

这点,很像郁拂。

陆挽感到,自己口中混入了另一种腥甜。他因狂怒而爆出的眼球早已冲血,曲不言的平静是他没有想到的。陆挽想,如果不反抗,可能就这样被他踹得半生不死,或者直接被他踹死。

所以他背水一战地爆发反击。对,是反击不是反抗。

他本以为,他的反击会给他带来更加不可承受的灾难。可是,曲不言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陆挽松开了隔着一层布、却依然咬进曲不言骨肉里的牙齿,放开了将曲不言的裤腿撕扯得褶皱不堪的双手。

曲不言俯视着跪坐在自己脚下的陆挽,他的上身微微蜷着,两只纤细的手臂像是被折断了的蝉翼一样垂下。

他身上穿得还是曲不言第一次见他时的那件白色T恤,白色T恤上还留有若隐若现的血渍。

看来没洗干净。

不过没关系,因为又多了新的血迹。

曲不言俯视陆挽的神情很平静。

他看到,眼下的陆挽,缓缓抬起头,微微侧着脑袋仰视着自己。陆挽的鼻孔和嘴角都在流血,可他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用手背胡乱抹去。

曲不言看到,陆挽伸出舌头,不急不慢而又异常认真地舔过唇边的血迹,像是品尝战利品一样地,嘴角弯起孤傲到不可一世的弧度。

在那张青肿不堪的脸上,他这不经意地一抹冷笑,有一种说不出的妖魅。

他,终究不是郁拂。

曲不言一直以为,他是一只不知轻重的绵羊。可现在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一匹獠牙逼人的野狼。

“我可以,让你在京大消失。”

一匹随随便便就将獠牙示人的狼,活不久。

陆挽嘴角环起的弧度瞬间僵了回去。

曲不言说得没错,他有这个能力,让陆挽的大学在任何一个时刻结束。

这不是陆挽想要的,他不想离开京大。

他费尽心思瞒着爸妈才来的京大,他不想就这么离开。

他不能就这么离开。

陆挽仰视着曲不言,仰视着这个决定自己能不能留在京大的男人。

曲不言看到,陆挽的眼神中,竟然泛起了一种穷途末路的乞求。

一匹狼眼中,竟然有属于绵羊的乞求。

曲不言回应他的,只有平平淡淡的一个陈述句:“主动退学,或者被开除。你可以自己选。”

准他自己选择,已经是曲不言所给的最大的仁慈了。

陆挽咬着牙,瞪着面前的曲不言,终于挤出声音“我决……”

“嘭!”

力道十足的侧踢,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体拳。那个“不”字还没有挤出,陆挽就被这突如其来地一脚踢倒在地。

侧踢在脸上。

陆挽趴在地上,看到了面前两米多远处落下的,从自己口中飞出的那半颗带血的牙齿。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已经疼得麻木的骸骨。

疼,钻心地疼,疼到他的太阳穴都发颤。

但是,好像没有被踢断。

陆挽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也没有动。

曲不言站在原地,以一种近乎懒得讽刺的语气,“受不了就滚。”

京大,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决不!”陆挽歇斯底里地吼出。

不是陈述句,不是反抗,他就是在吼。

像被逼到绝路的幼狼,在跌下万丈深渊时的最后一声嘶吼。

刚才,陆挽趴在地上不动,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可以决定他是否能留在京大的男人面前,做出任何加剧他离开的举动。

可是现在,他不能不动。

陆挽撑起身子,更是懒得管鼻孔和嘴中不断低落的鲜血。他以一种近乎下贱地姿势一点点爬回曲不言的脚边。

他仰起头,没有任何的反抗和忤逆,没有任何的不满和不服。

甚至没有任何的神情,以一种顺从到空洞眼神,仰视着曲不言。

陆挽,不能离开京大。

他不相信郁拂会自杀,他的哥哥,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怎么会自杀。

他要留下来,他要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算哥哥真的是自杀,至少,至少他要知道,哥哥是为了什么而自杀。

可是,没有人会告诉他。除了云轴子,这个学校甚至没有人愿意和他接触。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因为这个一定要自己离开的男人。

哥哥的学号是:10721。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态度,这个男人对自己所申辩的那句“他不是自杀,他不会自杀”的过激反应,让陆挽确信,这个和哥哥同班的男人身上,一定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他不能离开京大,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他不能离开。

开除或者退学,他都不在乎。但是他一定要知道,三年前,才到京大一年就去世了的哥哥,究竟经历了什么。

所以,他一定也必须要留下来,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像现在,就算是现在这样……

陆挽轻轻合上眼帘,像一只乖巧地供主人发泄怒火的布娃娃。

曲不言知道,陆挽这是在告诉自己,他甘愿沦为曲不言的发泄玩物。曲不言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他都无条件接受。他不想离开京大。

陆挽,是在求他。

第3章:俯卧撑准备

陆挽,是在求他。

郁拂,从来不求人。

曲不言没有遂了陆挽的心意,曲不言问陆挽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将他置于死地了。

现在,这个京大内,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这个蠢货。

那句“他不会自杀”,简直就是把自己送了了任人宰割的断头台。他一个无关紧要的新生,怎会蠢到如此不可救药地大放厥词。

他可知道,三年前郁拂的自杀,是多少人的禁忌。那些人从来不敢忘记,更不准任何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提起。

可也正是那句“他不会自杀”,让曲不言明白了,就算做到这种地步,陆挽也一定要留下来的原因。

陆挽,不相信郁拂会自杀。所以,他要留下来,他要知道真相。

就凭他?

这在曲不言看来,是幼稚至极又可笑的想法。

陆挽若是继续留在京大,等着他的,必定是他难以承受也不敢想象地炼狱;他若是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

陆挽没有想到,他闭上眼之后,就真的睡着了。

三天的颗粒未进,再加上曲不言地一顿毒打。他原以为,他还可以撑下去。

至少,可以撑到让曲不言发泄完为止。

陆挽是在0714宿舍醒来的。墙上的滴答走着的钟提醒他,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他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这个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叫醒他。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

疼。

起不来。

嘴唇干裂地厉害,他觉得有些口渴。

他试着张张口,好让嘴里的血腥味散出来。但是左脸骸骨的剧痛告诉他,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太疼。

不想动。

陆挽重新闭上眼。

开门声。

“陆挽,你醒了。”是云轴子。

陆挽睁开眼睛,强撑着想要坐起来。云轴子见他这样勉强,加快步子上前,将手中的军训服放在床边,扶着陆挽的胳膊帮他靠在床头。

“食堂的饭都凉了。”云轴子嘟囔着,从他的斜挎包中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陆挽。

陆挽接过来,喝了一口。正要喝第二口,就看到云轴子从他的斜挎包里拿出了巧克力,棒棒糖,小蜜橘,李子,酸梅,话梅,小蛋糕,苹果,火腿肠,咸鸭蛋……

陆挽咽了口口水,不可思议地问:“你这是……打劫楼下小卖铺了?”

云轴子将手中刚从包里拿出的苏打饼放在床上,笑嘻嘻地说:“我看你这几天吃地太少,想着食堂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就买了点零食来。”

陆挽看着云轴子重新伸向包里的手,又看了看床上堆了的一堆五颜六色的零食,心想:你确定,这是一点?

他这个高中同学,数学一向学得不太好。

陆挽又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旁边的军训服,才想起来后天开始就要军训了。他们的教官是谁,陆挽都还没有见过。

“军训服我替你选的女生中号的,不知……”

“咳咳……”陆挽没控制住,呛了口水。

云轴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不小心呛了水的陆挽一眼,继续在包里拿着,有补充了他没说完的那句:“……不知道大不大。”

陆挽心中冒出的暖意,被刚才那口矿泉水呛晕了。他就坐在那看着云轴子不住地掏出各式各样的零食。嗯,他相信,云轴子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大熊的哆啦A梦。

好久好久之后,那个包里好像没有零食了。云轴子拿着一盒纯牛奶递给陆挽,语重心长地说:“陆挽,你得补补钙。”

陆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听到胃里的矿泉水说:我想在你的胃里翻江倒海。

代越代教官的恩赏,一向只有当事人知道。陆挽,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云轴子。

不到十六周岁的陆挽,一米六八的身高,在云轴子看来,是缺钙型营养不良。

在陆挽看来,云轴子不缺钙,缺锌。

兰枢兰教官的办公室,足够宽敞,陈设,也足够简单。他不是个喜欢繁饰的人,他比较喜欢坦诚相见。

曲不言此刻,正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与他们的兰教官,坦诚相见。

“受伤了?”兰枢最先看到的,果然是他右脚脚踝上的咬痕。

“兰。”兰枢开口之后,曲不言才可以转过身,这是他们的约定。此外,如果曲不言做了什么兰枢不喜欢的事情,就将所做的事,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让他知道。

坦诚相见,兰枢很满意。

兰枢解开腰间的皮带,随手搭在曲不言的肩上。他站在曲不言对面,琥珀色左眼轻轻眯着,湛蓝色的右眼眼帘微微垂下。

兰枢,因为意外,失去了一只右眼。那只湛蓝色的眼睛,是特制的义眼。

那颗很美的义眼嵌在微微垂下的眼帘中,像一个美丽的尸体。

兰枢不喜欢别人直视他,所以,曲不言在他面前,只会垂着眼。

曲不言看着兰枢,一颗一颗解开松枝绿军装外套的纽扣,随手一甩,外套被准确地挂在办公桌内侧的椅背上。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不是很高,曲不言感到有些凉。兰枢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解下他青绿色衬衫上的橄榄绿色的领带。而是握起搭在曲不言肩上的皮带,双手对折,拉紧,扫了一眼那个有些狰狞的咬痕,问:“谁?”

“教训过了。”曲不言回答得有些着急,心中不觉地提了口气。

“新生?”兰枢的这句,明显是察觉到了曲不言的着急。

“嗯。”曲不言想,或许,兰枢还不知道陆挽的存在。

兰枢手上对折的皮带点了点着曲不言的腰,曲不言没有丝毫的迟疑,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兰枢,俯身,双手抓住脚踝。

曲不言感到,那条皮带,从他的腰窝,缓缓滑动,滑向身后的那个地方。兰枢的皮带是手工真皮的。真皮,没那么软。也没那么舒服。

皮带没有在身后那个地方多留,它还在缓缓下滑。

曲不言皱了皱眉头,握着脚踝的手下意识地用力起来。右脚踝的那个咬痕传来的疼痛,让他没能及时作出令兰枢满意的反应。

皮带已经停在他的分身上很久,可是,曲不言的视线,却只是平静地落在自己握着右脚踝的右手上。

兰枢手中的皮带抵起曲不言的分身,微微侧着头,“什么样的新生,能引起你的兴趣?”能让你胆敢在此刻心不在焉。

“一个不值一提的蠢货。”曲不言的视线从右脚脚踝上移开,他不愿看任何地方,只是将目光放在半空中。这句,他没有答得像之前一样着急。

不值一提的蠢货?兰枢暗笑,瞬间没了兴致。他向来不喜欢将廉价的教训,轻易用在曲不言的身上。

兰枢将皮带搭在曲不言圆翘的臀上,徐徐绕过他的身旁,来到办公桌内的座椅上坐下。

以曲不言的姿势,根本无法看到兰枢。但是他知道,办公桌内的座椅上,兰枢正单手托腮,欣赏着他臀部顶着的皮带。

兰枢,比较喜欢从不同的方法中,寻找他想要的乐趣。

新生七班的教官是谁?曲不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他知道,在他在食堂问了陆挽的名字那一刻起,七班的新教官,一定是代越。

曲不言站在操场的看台上,恪尽职守地担任着督察的职责。在清一色迷彩军训服的新生中,想找到代越代教官的班,不容易。

但也没那么困难。只要找到陈以臣教官所带的一班就好。

想在整个迷彩服海洋上,寻找到陈教官所带的一班,简直太容易不过了。曲不言只需要找整片操场上最阴凉的地方。

军训时期能在阴凉中享受夏日阳光的,一定是陈教官的学生。

果不其然。

操场东南角的一片梧桐树树荫下的草地上,陈以臣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舒服地躺着。教官军帽盖在脑袋上,露出的嘴巴里还叼了根,和他的气质很相配的狗尾巴草。

陈以臣的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七八个衣冠不整地新生。

不出所料。

这群在树荫下意气风发的新生不远处,就是代越代教官所带的七班。

曲不言问起陈以臣为什么突然有兴致带新生时,他给曲不言的解释是:他觉得,他的大四,会很无聊。所以想找点东西玩玩儿。

因为陆挽。

七班的学生全部原地休息,除了一个。陆挽。

意料之中。

“俯卧撑准备!”代越带过四届新生,他的训练,称得上专业。

陆挽自认为不算笨。领过代教官两次赏,尽管没有人提醒过他,但是听到代越这句话的时候,陆挽知道,他必须也只能像狗一样的趴在地上。

“一。”

陆挽应声下身。

两个小时的军姿,两个小时的踢腿。陆挽已经筋疲力尽。他咬着牙,左边被踢断了的那半颗牙齿还在疼。

这时,他是感谢这浑身的疼痛的。因为疼痛,会很奇怪的麻痹一部分筋疲力尽。

“二。”

陆挽应声起身。

他双手下的沥青地面已经被手心中的汗沾湿。下巴上不断低落的汗水,在炙热的太阳下,瞬间消逝在面前湿了大片的沥青中。

“一。”

陆挽应声下身。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起来几个,但是无论几个,他都要咬着牙做完。

可是,他并没有听到那个早该数出的“二”。

陆挽,好像明白了代越代教官想要做什么。

一分钟。

陆挽咬着牙,牙齿的疼痛得将他的半张脸都麻木了。

两分钟。

陆挽的睫毛上挂满了汗水。他不能摇头将它们摇下来,因为现在的他,哪怕被蚂蚁用手点一下,就会瞬间倒地。

三分钟……快撑不住了。

同样撑不住的,还有一旁树荫下的云轴子。

从刚才陆挽开始做俯卧撑起就担心的站起来的云轴子,此刻更是着急。

他刚抬起右脚,左脚被躺在一旁的陈以臣换个姿势的二郎腿不小心绊了一下。重心前倾的云轴子,很不优雅得趴倒在陈以臣脚边的草地上。

“啊——”云轴子疼得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缓过疼痛地云轴子,即可双手撑地要起来。哪知陈以臣解放了的那只脚,不轻不重的压在了他的肩上。

陈以臣从脑袋下腾出一只手来,两指夹起嘴巴上叼着的那棵狗尾巴草,顺手别在耳朵上,“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

“是!”刚才还七零八落的十七八个学生,齐刷刷一声应后。井然有序地依次趴在地上准备。

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一点也不夸张。尽管他们都是新生,尽管陈以臣没有教给他们任何规矩,尽管他们都是有背景有后台的官家富家子弟。

他们的井然有序来自于,他们对自己所处环境的潜在认知。在这个班里,所有的背景后台都是公开的,都是在明面上的。

所以,他们清楚的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这个班级中的位置。

实力靠前的,先选位置;后者其次。

因为实力有别,所以井然有序。这些新生,比其他班的学生,要好带得多。

“一。”

全体下身。这些学生中,好多衣服还没穿好,大部分军帽都没戴上。但是还是规矩应着陈以臣的口令下身。地位这个东西,是最有效的约束。

“二。”

全体起身。一般地学生规矩是懂,但是,体力却是真的没有。才一个俯卧撑,一般以上学生的手臂,都已经开始发抖。

要说做得称得上复合要求的,也只有陈以臣腿下这个一心望着别处的云轴子。

“一。”

全体下身。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学生直接累趴倒在地上,但是就算陈以臣根本没有看到,他们还是立刻规矩的重新爬了起来。

“睡——”

一阵长吁,全体趴倒在原地。闭眼,睡觉。

陈以臣感到,脚下这个并没有听他的命令。因为他的脚正被抬着上升。

陈以臣将另一只脚叠到搭在云轴子肩上的那只脚上,稍稍用力,便将脚下想要起身的云轴子压趴在地上。

“教练——”被压着的云轴子有些着急的喊了一声。

云轴子声音很软,就算他着急的时候,也是那种软绵绵的声音。

“睡——”还是一个字。

陈以臣知道脚下的这个学生不会死心,他交叠着的那只脚高高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云轴子的脖子上。另一只脚顺势移向他的腰间。

趴在地上的云轴子,向一个被牢牢夹住等待上烤架的秋刀鱼,丝毫动弹不得。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看着不远处曲着手臂撑在地上的陆挽。

五分钟……撑不住了。

“二。”

代越,可不是那种一次就会将学生玩死的教官。三年多,他也成长了。

站台上的曲不言没有兴趣观赏代越的训练成果,他只是想看看,那匹蠢狼能撑到什么时候。

曲不言对代越的训练强度很不满意。

一个月的军训若是不能将一个新生逼走。那只能说明,代越根本不配做这个教官。

军训第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午饭——午饭?陆挽没有午饭。

俯卧撑没有达到标准,被罚军姿站立两个小时。

正好午饭加午休的时间。

同样俯卧撑没有达到标准的云轴子,被罚排队替他们的陈教官打红烧肉。

来京大两个多星期,云轴子每天中午都会来排红烧肉。窗口打菜的阿姨都记住这个,那么爱吃肉还没能多长二两肉的男生了。

“多吃点多吃点,太瘦了。”阿姨笑得很亲切,还特地多给云轴子打了几块。

云轴子心里想着陆挽,没什么心思放在他钟爱的红烧肉上。看到阿姨笑着盯着自己,云轴子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起来。忙点着头道谢,端起慢慢一大盘的红烧肉,来到他们的陈教官面前坐下。

“您的红烧肉。”

云轴子将餐盘往陈以臣面前轻轻一推。陈以臣只要他打红烧肉,所以,他很听话的只打了一个红烧肉。筷子都没拿。

食堂的红烧肉不长肉,长个儿。吃了三年多的陈以臣就是活生生地例子。

陈以臣将自己面前的餐盘推到云轴子面前。餐盘里一碗汤,一碗饭,一双筷子。没有菜,他没有打菜。

云轴子鼓着腮帮子。

陈以臣没有理他,直勾勾盯着满满一大盘的红烧肉,手中的筷子挥舞起来。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不像以貌取人的阿姨,会给云轴子打那么多的红烧肉。

陈以臣吃红烧肉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可他能感到,面前的肘子,生气了。

陈以臣才将盘里的红烧肉吃了一半,完全没有达到他的实力。却忍不住想看看坐在对面的肘子。

对面的肘子,脸红了。而且,鼓起了腮帮子。

陈以臣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肘子还是不说话,还是脸红,还是鼓着腮帮子。

陈以臣实在忍不住了,他把筷子夹起的那块红烧肉塞到嘴里,直接将沾着汤汁的筷子戳向肘子鼓着的腮帮子上。

红扑扑的,还很软。像红烧肉。

陈以臣好奇得戳着一边,不过瘾;又戳着另一边,上瘾了。

云轴子收了腮帮子,低着头噘着嘴,不说话。脸被画花了,不好意思抬头。

陈以臣没了食欲,他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推到云轴子面前,说:“吃完。”

云轴子还是低着头,抓起筷子往嘴里送饭,没动红烧肉。

云轴子不会反抗陈以臣,但是陈以臣知道,他这是在和自己赌气。因为上午的事。

“代越中午会休息,吃完去给那个新生送点吃的。”

陈以臣后靠在座椅上,本来还想着提醒云轴子不要送牛奶。可看到他满心欢喜地点着头,津津有味地吞着红烧肉的开心又着急的模样,就改变了注意。

陈以臣,现在不想说话。

第4章:十杯烟丝汤

“你这都结痂了还来看什么!当我这校医院闲的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这乌漆嘛黑的军训,给我们添了多少工作量!你说你们这些教官军训就军训……”

校医院主治医生闻人醉,曲不言每次见到他时,都会自行屏蔽双耳。

“哎我说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啊!你不回答我怎么给你看啊!你这是人咬的吧?这京大谁有这胆子敢咬你曲不言啊!哎我说你怎么不说话啊!哎……”

“闻人,帮我开个病例。日期写一周前。”曲不言将卷起的军装裤腿放下,那个咬痕,终于不痒了。

闻人醉撇着嘴瞅了曲不言一会,还是坐回到主治医生的座椅上,取了笔筒上朱红色的钢笔,寻思了会,觉得有必要向旁边的曲不言确认一下:“兰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你怕是得再来我这开真病例了。”

“我知道。”曲不言这假病例,是开给兰枢看的。早在一周前,将这咬痕给兰枢过目之后,曲不言就该以最快的方式让它愈合。

可是,这个咬痕,它就在曲不言的右脚脚踝上,疼着,痒着。

曲不言知道,作为兰枢为他钦定医生的闻人醉,一定以为他是疯了,才敢这样忤逆兰枢。

“还是他送的那支。”闻人醉见曲不言的视线停在了自己手中的钢笔上,不经意地扬了扬手,低着头在画着药方,当然,还念叨着。

“我劝你啊这种事还是不要再做了,你们这些教官的新生都够我们校医院加班的了,你要再出个什么事我现在可没那么多的空闲照顾啊,到时候兰再怪到我头上。别说到时候了,就你这脚踝上的咬痕,咬得那么深,要是早来看我还能保你不留疤痕。你现在这样这咬痕是去不掉了,兰还不是得怪到我头上,你说你……”

曲不言看着闻人醉手中飞动的钢笔出神,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没有提前来看。可那个咬痕就是疼着,痒着。他不想让它消失。

闻人醉将病例单撕下,往曲不言面前一拍,合上钢笔说:“病例给你开好了。先说好,兰要是怪罪起来,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曲不言拿起病例,抬手摇了摇说:“谢了。”然后起身。

闻人醉将钢笔放回笔筒,看着曲不言的背影,问:“是七班那个新生么?”

曲不言打开诊断室门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继续开门,走出了诊断室。

闻人醉摇了摇头,开学三周,军训一周,那个新生还没来校医院报道。闻人醉竟然有些担心这个新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晚上十二点,宿舍已经熄灯关门,这是京大的制度。从校医院出来的曲不言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突然想找个地方抽根烟。

兰枢,不允许他抽烟。所以每次,他都是在没有人的地方抽。凌晨十二点的食堂卫生间,是没有人的。

曲不言进了食堂,食堂被打扫得很干净。大厅里的灯还亮着一个,执勤人员又忘了关灯了。

曲不言穿过食堂过道,扫见右前方其中一个餐桌上,大概八九个一次性塑料空杯子。再走进些,才发现塑料杯上沾着的东西——烟丝。

烟丝汤。将烟拆开,烟丝放到水里搅一搅,就是一杯烟丝汤。这是管教偷偷抽烟的学生最常用的方法。

才军训一周就开始用上的,一定是代越代教官。一根烟一杯烟丝汤。代越是个喜欢好事成双的人,所以那桌子上的杯子,应该是十个。

十杯烟丝汤,代越可是好久都没有这么大手笔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被赏了烟丝汤的,是郁拂。

记得当时,曲不言刚回到宿舍,看到2314宿舍的常客们正围堵在宿舍内。他们看着宿舍中央的郁拂,端起桌子上的其中一杯烟丝汤,一口气灌下。

桌子上的那根云烟,应该是所谓的证据。一根云烟,罚两杯烟丝汤。

代越比较崇尚好事成双。

热牛奶对郁拂来说,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可是这烟丝汤,他还是第一次尝试。

他不抽烟。

曲不言觉得,当时脑子里冒出的这句,简直就是废话。抽不抽烟和罚不罚烟丝汤,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郁拂一只手遮着嘴,但是没有吐出来。从神情可以看出,他在拼命地忍着。大概缓了几秒后,郁拂才放下手中握着的稍微有些变形的杯子,伸向桌子上的另外一杯。

曲不言先他一步端起了那杯烟丝汤,看着一旁垮着的代越,一饮而下。

曲不言并没有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子上,而是攒进手心捏扁,丢进了代越面前的垃圾桶里。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代越并没有立即被激怒,他站直身子,还稍稍向前走了一小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丢在桌子上。

“再赏十杯。”

十根烟,十杯烟丝汤。像站军姿的学生一样,规规整整地在桌子上排成两排。

郁拂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表情都没有改变,还是那种平平静静的神情。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更加靠近桌子。伸手端起其中一杯,一口气喝下。

空杯子放回原处,接着,端起旁边的一杯。

郁拂喝第二杯的时候,曲不言伸手端起另一排的第一杯,一口灌下。空杯子放回原处,接着,端起旁边的一杯。

郁拂在端起第四杯时,遮着嘴的手中已经渗出了烟丝汤。他已经到极限了。可是他还是在强忍着。吐出来,今后只会有更加多的烟丝汤等着他。

曲不言放下第四个杯子,没有端起第五杯。而是夺了郁拂手中的那杯烟丝汤。

“腾”地一声,曲不言刚从郁拂手中夺过杯子,旁边下铺一直睡着的陈以臣迷蒙着眼翻身坐了起来。

陈以臣还没有睡饱,扭着脸抬头扫了扫,视线定格在曲不言手中的杯子上。

“水!”陈以臣迷蒙着的双眼瞬间睁开,起身一手按着桌面一手夺过曲不言手中的杯子,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一杯烟丝汤灌倒嘴里,陈以臣刚睁开的双眼差点爆出来,脸色瞬间灰青。他鼓着嘴僵持着上身缓缓转动,手中的塑料杯被捏的咔咔响。

“噗——”满口的烟丝汤瞬间喷出,一路均匀喷过几位围观的师哥,最后落向陈以臣身旁的代越身上。

雨露均沾。

“呸呸!真TM难喝!”陈以臣不住地吐着口水,脸色同样灰青的代越,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烟丝汤都没来得及擦,摆手全部撤出了宿舍。

“真难喝真难喝!”陈以臣还在不住地骂着,曲不言和郁拂已经捂着嘴前后冲进了宿舍旁的厕所。

一人抱着一个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曲不言也是第一次喝烟丝汤。他感觉胃里有千万条虫子蠕动,沿着他的胃壁,一路爬到喉咙。这些虫子在他的胃里挠着,爬着。

他甚至想将整个胃翻出来,用刷子刷个千万遍。

曲不言吐干净站起来,郁拂已经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块抹布。曲不言出了厕所门,郁拂才进去,蹲下身子,擦洗那个马桶。

曲不言来到洗手池旁,打开水龙头冲了下手。站起身后反身靠在水池台上,接过陈以臣递来的一杯矿泉水。

曲不言的矿泉水喝了半瓶时,郁拂才从厕所里出来。他还是那样的平静,轻轻走到水池旁,将抹布清洗干净,放在了洗手池的台子上。

陈以臣又递了一瓶矿泉水,曲不言接过,递给一旁的郁拂。

郁拂愣了一下,一贯的平静变得有些呆滞。

见他不接,曲不言收回手,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重新递给他。郁拂这才小心地双手接过。

“我叫陈以臣。”

“曲不言。”

“郁拂。”

这是2314宿舍三个人的第一次对话。三个平行世界的人,第一次有了交点。

“真难喝!”陈以臣还在不住地念叨。他也是第一次喝烟丝汤。

曲不言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低着头盯着手中矿泉水的郁拂,突然就伸出手,搭在了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曲不言没有看郁拂的表情,他另一只手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陈以臣说得没错,真难喝。

曲不言路过餐桌上的烟丝汤,走进了食堂的卫生间里。他打开卫生间的灯,靠在水池旁,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云烟。

曲不言的第一根烟也是云烟。就是郁拂被赏烟丝汤时,那根被代越搜出来的证据。

他猛抽了一口,再满口的烟缓缓吐出,本就不大的卫生间里瞬间烟雾缭绕。

“咳咳……”旁边突然穿了几声轻咳,可是瞬间就停止了。还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有人。

“出来。”

好一阵,发出声音的那扇门被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陆挽。

果然。

曲不言手中的云烟自己抽着自己,云雾缭绕中的陆挽没有用手挡着,但是可以看出,他被这烟味呛得难受。

军训服太过宽大,穿在陆挽身上,像是套了一个麻袋。军服外套的袖子绾到小臂上,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臂。那双同样苍白的小手中,还抓着一个抹布。

曲不言眉心锁了锁:一周前的他,有这么削瘦么?

看来,他就是那个被代越赏了十杯烟丝汤的人。

十杯烟丝汤灌下去,既没有当场吐出来,又能在吐出之后将马桶打扫干净。

陆挽的学习能力,比曲不言想象中,强很多。

陆挽低着头,没有看曲不言。

他刚才将胃都吐出来了,擦洗马桶的时候脑袋还是不清醒的。可是食堂里的脚步声让他吓得关了卫生间的灯,躲进了厕所里。

紧接着洗手间的灯亮了,他更是吓得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可是稍后传来的烟味,让他本来就拧成浆糊的胃承受不住,他被呛得直咳嗽。

那句“出来”,陆挽听得出来门外的人是谁。他没有选择,只能尽量抑制住自己随时涌出的咳嗽,乖乖打开门。

陆挽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两小步。不大的卫生间中,陆挽与曲不言之间隔着很怪异的距离。

陆挽轻轻鞠了一躬,谦卑地更是怪异:“教官好。”

曲不言微微抬了下夹着半根烟的手,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两步开外的陆挽竟然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也只是身子后撤了一下,想要倒退的脚还是定在原地。

惊弓之鸟。

陆挽被曲不言吓到了。曲不言反而觉得自己才是受了惊吓的那个。他夹着烟的手动也不能动。

“夜不归宿。”

曲不言这句像是在没话找话。这句没话找话的话,还是让低着头的陆挽吓得不轻。

他稍稍抬着眼看了一眼曲不言,认命一般的向前迈了两步。手中的抹布攒得死死的,而后闭上眼缓缓抬起头。像一只自己跳到砧板上等待曲不言宰割的小鱼。

草木皆兵。

若说夜不归宿,曲不言自己也是。若说陆挽偷偷抽烟违反校规,那曲不言现在,岂不是违反得更加过分。

更何况,一个连烟味都受不了的人,怎么可能抽烟。

抽不抽烟和罚不罚烟丝汤,本来不就是没有任何关系么?

同样出身七班,同样住在每层楼的最差的一间宿舍。曲不言当时保全自己的方法,是绝对不会违反任何所谓的规矩。

现在的曲不言,虽然已经是不在规矩管辖之内。但是他能走到这种地步,不仅仅是兰枢。还有根本无可挑剔的遵守规矩。

兰枢,是制定规矩的人。兰枢的规矩,曲不言从不违抗。

曲不言没有看这条似乎心甘情愿的小鱼。他两指一捻,将手中燃了半根的烟捻灭。随手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又伸手关了卫生间的灯。

一片漆黑。

宿舍门已经关上。现在回去只能被抓。这样,他们谁也看不见谁。

就当,他们谁也没看见谁。

陆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在地上的,但是一声不轻不重的甩门声,将他从不算舒服的姿势中唤醒。

陆挽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操场集合。

他没有迟到。是他们的教官提前集合了。

等着他这个被迟到的新生的是:吊杠。

几个好心的教官们,用背包袋把陆挽的两只手绑在单杠上。

九月下旬的太阳公公,看着陆挽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挂起来,简直笑地岔了气,直喷火。

双脚悬空挂在半空中,身上的汗水被晒干又被逼出的感觉。

一分钟,陆挽觉得,他的手臂有点发软。

两分钟,他感到,手臂上爬了好多蚂蚁。

三分钟,千万条蚂蚁在啃噬他的手臂,手臂不自觉抖起来。

掉四分钟……陆挽,想砍了手臂。

“你要的东西。”

曲不言将一大包扑克牌扔到躺在地上的陈以臣怀里,站在一旁看着太阳下被晒人肉干的陆挽。

代越的训练,还有点样子。

陈以臣抱着扑克牌打挺坐了起来,从里面拿出一副后,将其他的全部抛到身后,喊着:“不会打牌的,都给本教官去吊杠!”

“是!”

身后的十几个新生炸了锅一样,自觉结队席地而坐,开始斗地主。

军训第一周睡了一周的觉,这些新生们都快睡吐了。

“谢啦!”陈以臣拆开扑克牌开始洗牌,被发配出去买水的云轴子刚好回来。

“曲教官好。”云轴子搬着一箱矿泉水,立正问好。

曲不言摆摆手让他过去。云轴子将矿泉水放在地上,招呼着大家来拿。可是看到被吊着的陆挽,又开始不安起来。

“代教官!”手上洗着牌的陈以臣对训着新生踢正步的代越喊着,“借你个人,斗地主二缺一啊!”

代越看了陈以臣一眼,回过头扫着正在踢正步的新生们,想着找个什么人过去。

“不用找了,我看吊着得那个就挺好!”陈以臣瞥见,云轴子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代越望了陈以臣一阵,才说:“他不行,手拿不起牌。”

“那正好,省得打得太好赢了我的人。”陈以臣手中的牌洗得啪啪响。

代越,没有应答。因为整个操场现在一片寂静。只剩下陈以臣洗牌的声音。

“兰教官好!”

所有人都站成了雕塑——标准到可以典藏的军姿站立。除了,洗牌的陈以臣,还有被吊着的陆挽。

陆挽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挂在睫毛上的汗水让他眼前的世界都变了形。透过落下又瞬间汇聚的汗珠,在所有都静止了的世界中,他看到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款款路过这些雕塑,向他走来。

时间停止了一切,这个男人像是在时间之外,向他一步步走近。

兰枢停在了陆挽的面前,平视着被吊在半空中的陆挽。他微微歪着脑袋,右手食指轻轻抵着下巴的样子,像是在欣赏一件展台上的艺术品。

“你就是那个,不值一提的蠢货?”

陆挽努力眨了眨眼,让不住滑落在睫毛上的汗水加速落下,这一瞬间的空隙,他才看清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左眼微微眯着,琥珀色的眼瞳中仿若藏着吞噬万物的深渊;可他的右眼眼帘确是无力般得垂下,湛蓝色的瞳孔,空灵地,像是失了魂魄的幽灵。

那不是眼帘,那是一个精美的棺椁。棺椁中镶嵌着的,是一个美丽的尸体。

他,就是兰枢。

陆挽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兰枢也没有打算等他回答,直接转身,同样款款走到一旁树荫与阳光边界的地方。

兰枢看了一眼盘腿坐在地上洗牌的陈以臣,又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望向陆挽的云轴子,淡淡道:“新生?”

这一届的新生,还真多。

陈以臣仰着头盯着兰枢,手中的牌洗得更响。

“玩得开心。”兰枢念了一句,路过曲不言,款款离开了操场。

“本教官借的人呢!”

陈以臣莫名火了起来。缓和下的雕塑教官们,瞬间在陆挽面前聚集,极其熟练得将他放下来。

陆挽半蹲在地上缓和了一会,才扶着胳膊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向不到十米远的阴凉处。

在挪到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陆挽的双脚像是被无数张手捆绑着一样,锁在地上。

好冷。

世界在旋转。怎么天黑了?

“陆挽!”云轴子喊了一声。

曲不言在云轴子声音未落地之前,冲了过去。接住如枯叶般落下的陆挽,双手抱起,发了疯奔向校医院。

陆挽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曲不言看到的,是郁拂。

第5章:曲不言的计划

“张嘴。”

校医院,曲不言的专属病房内,身穿病号服的陆挽坐在病床上,乖乖张开嘴。

闻人醉将压舌板放在陆挽的嘴里,上下捣鼓仔细审视了好一会,起身将压舌板房间白大褂上口袋里,说:“体温。”

身后同样穿白大褂的武袂,举起测温仪按在陆挽的额头,“叮”一声后收回一看,说:“37度2。”然后放下测温仪,在手中的记录本上记下温度。

“还是有点烧啊。”闻人醉一只手不停地挠着下巴,都一天多了,烧还是没能完全退下去。

陆挽张张嘴想要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嗓子干疼得厉害,他这张嘴撕扯,疼得咳嗽起来。

“喝口水。”闻人醉递上一杯水。

陆挽接过,他没办法说话,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小抿了一口,润润嘴唇,然后才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了?”

开门进来的曲不言问到。反手将门带上后,站在了病床边。

陆挽听到曲不言的声音后,就吓得低下了头,盯着双手握着的玻璃杯,像个受惊了的小兔子。

“怎么样了,你说怎么样了。你要是问病情的话,好,你听着:肌肉严重拉伤,身体严重脱水,低血糖,胃粘膜损伤,牙齿断裂感染了高烧,引发急性咽炎,暂时不能发声。最严重的是腹腔积……积水,还好是积水,要是积血,一个星期不管不顾,早躺殡仪馆了!他教官是代越是吧?哼!不用想就知道是他!这是在军训呢还是在行刑啊!非得闹出人命才满意是吧!我说你们……啊——”

武袂一抬手,记录本砸在开启正常模式的闻人醉的脑袋上,说:“情况不太好,需要休息几天。”

被砸了一下的闻人醉捂着脑袋叫嚣:“武袂!我是你导师不是你是我导师!你再这样信不信我让你过不了实习!啊——”

不出意料,等着闻人醉的又是不留情的记录本,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稍微有些滑落的眼镜,将记录本放下。

曲不言没有理闻人醉的叫嚣,问:“能吃点什么?”

“能吃点什么!你还问能吃点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他这些天都吃了什么!才开学几天啊,都成这个样子了!想问他能补点什么是吧,我告诉你,元素周期表上的他都缺!除了垃圾食品他都缺!不对,垃圾食品也缺!他就没有不缺的!我说你们……啊——”

这次等着闻人醉的,是武袂的拳头,结结实实的一拳。武袂深呼一口气,说:“先给他吃点流食,多喝水。其他的,他也消化不了。一天两针补剂,温和输液。恢复好的话,五天以后,差不多可以正常进食。”

“武袂!你——”

“陆挽!”云轴子开门进来,手中提着一大包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曲教官好。”问过好之后的云轴子还没能靠近陆挽,就被弓着腰的闻人醉挡在面前。

闻人醉双手揉着云轴子的两个脸蛋,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氵壬笑,捏着嗓子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告诉哥哥,哥哥给你买糖吃!”

“滚开!死变态!”云轴子身后到来的陈以臣,一把将云轴子扯到身后,一拳落到闻人醉的下巴上就骂。

闻人醉哪里会罢休,张开双臂就往陈以臣的身后扑,嘴里还不利索的叫着:“陈以臣你个臭流氓,有肉竟然自己吃独食!”

陈以臣抬脚就踹。

“死变态!”

“臭流氓!”

云轴子连忙抱着陈以臣的腰喊:“教官教官!”

武袂一手扯住闻人醉的衣领,任他像个被抓住脖子的野猫一样张牙舞爪。

曲不言对此只会完全忽视,他轻轻摇摇头,不经意地扫见床上坐着的陆挽。

陆挽,笑了。

曲不言还是第一次仔细看着陆挽。陆挽笑着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是湖面上的一叶小船。左眼眼尾下方,有一点淡若墨滴溶于水的泪痣,静静地伏在眼尾下,说不出的妩魅。

郁拂,左眼也有一颗泪痣。郁拂的那颗泪痣,在左眼眼尾下睫毛的位置。每次郁拂合上眼的时候,刚好将那颗泪痣藏起来。

曲不言还是第一次见陆挽笑,他单薄苍白的双唇微微弯着,虽然是在笑,可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怜惜的凉薄。陆挽右侧的牙齿上,还有一颗尖尖小小的虎牙,在这张不到十六岁的稚嫩的脸上,添了一抹惹人疼惜的乖巧。

曲不言突然好庆幸,自己当时踢得是他的左脸。如果当时把那颗可爱的小虎牙踢断,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曲不言没有将目光多停留在陆挽脸上,他怕陆挽发现。

他怕陆挽发现后又低下头。他怕陆挽脸上的笑容消失。

曲不言没有想到,他也会害怕陆挽。

“都给我住嘴!”

病房的门被突然踹开,门口叉腰站着的,是校医院的院长洪袖添——一个一直在更年期的老女人。

房间内张牙舞爪的几位,瞬间噤若寒蝉。

“咳咳——”洪纯清了清嗓子,重新吼:“再吵吵就都给我滚出去!”

“嘭!”一声巨响。病房门关了。

房间内的几位悄悄舒了口气,终于恢复了平静。

整理了仪表后的闻人醉又探向床上的陆挽,拍了拍他的脑袋,微微笑着,温和的语气说:“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

陆挽脸上泛着红晕,乖巧地点点头。

在闻人醉没有恢复正常状态之前,武袂便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出了病房。云轴子交代了两句,也和陈以臣一起离开了。

曲不言停了一会,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想想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也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陆挽一个人,他什么也不想想。他只觉得好累,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病房的床,比宿舍的要舒服。深夜,陆挽被门外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吵醒了。

他起身,拄着挂着吊瓶的吊杆,缓缓挪出了门。他听到,争吵的来源是:走廊尽头,校医院的洗手间。

“曲不言,你闹够了没有!”

洗手间内,陈以臣靠在洗手池旁,看着闻人醉对着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曲不言破口大骂。

“才到京大不到一个月,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子了!他到底有什么错,你曲不言就这么对待他!”

“我……”

“你,你什么你!你想说不是你做的是吧!你敢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你!代越是什么人!他什么手段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教训的人,哪个是带过血的!你敢说他那半颗牙不是你踢断的?你敢说他胸腔里的积血不是你踹的!你曲教官真是好身手啊!”

“我给过他选择。”

“哼!你还敢好意思说给过他选择!让我来猜猜您曲教官给的选择是什么。要他选择自己退学,或者被开除?曲不言,口口声声说给他选择,你这是在给他选择么!他为什么来京大,你心里不清楚么!他来京大,他留在京大,他到底有什么错!不对,他是有错,他错就错在他是郁拂的弟弟!所以他出现在京大,出现在你曲不言面前,让你不舒服了是吧!让你控制不住了是吧!”

曲不言咬牙。

“你敢说如果他不是郁拂的弟弟,你会这么对他么!你曲不言怕是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对吧!就因为你曲不言多看了一眼,就因为你曲不言问了他的名字,他才会被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根本就不该来京大!”曲不言一拳砸在厕所的门上,厕所的门把手瞬间被震碎。

“你在这跟我发什么火!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撒火!他该不该来,难道是你曲不言说了算么!你觉得他不该来,所以千方百计的逼着他走是吧!你现在也看到了,你把他逼成了这个样子!他走了么!你还觉得会走么!”

曲不言肿起来的手在发抖。

“他是郁拂的弟弟,他比任何人都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留在这里!你打不走他,就让代越来折磨他是么!这就是你把他逼走的计划对吧!你想让他承受不住知难而退是么!你现在,和三年前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曲不言又砸了一拳,刚才那个碎了门把手的厕所门,已经裂开了。

“曲不言,三年了,小拂所经历的一切,你想在他身上重新发生么!三年了,在兰枢身边三年,你可是越来越像他了。他已经被你们折磨成这个样子,半条命都没了。你还是不满意么!你……”

陈以臣站起身,一直胳膊挡着要将拳头砸向曲不言的闻人醉。

闻人醉瞪着陈以臣,喊:“你别拦我!”

陈以臣胳膊肘一拐,将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闻人醉弹到一边,后撤着手肘卯足了劲一拳砸向曲不言的脸上。

“靠!”陈以臣手疼得拧着脸,不住甩着走向被自己砸得嘴角流血的曲不言:“你打也打了,赶了赶了。他还是没有走。你应该清楚,他是不会走的。”

曲不言啐了一口血沫,手背擦着嘴角的血,沉默不语。

陈以臣揉着手腕,看了眼着曲不言,说:“你非得把他逼成另一个郁拂才肯善罢甘休么!”

“哐当——”

厕所门外传来一声玻璃瓶碰撞铁柱的声音。三个人立刻安静下来。

被惊的后退的陆挽,不小心碰到了扶着的吊瓶杆。他仰起头看着摇晃着的吊瓶,等它安静下来,才推门进了洗手间。

刚才争吵的三个人,正排成排俯身在洗手池旁,低着头沉默着洗手。

陆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开了距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厕所。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他并不想上厕所,只是,在不小心被发现之后,他觉得还是进来比较好。

等到门外水龙头的流水声消失了,陆挽才按了下冲水键,开门出来。

洗手间里,已经没有一个人。陆挽松了口气,扶着吊水杆缓缓穿过走廊,来到病房内。

病房里床边站着的,是曲不言。

陆挽没敢看他,也没有想看他。陆挽只是扶着吊水杆慢慢走到床边。将吊水杆稳稳立在床边,抬起腿,爬回床上。

陆挽刚抬起一条腿,没有挂水的那只手就被锁着反缴在背后,整个后背更是被一直手臂死死地按着。

“放开我……”

陆挽被吓到了,他扯着嗓子喊着,扭动着身子拼命地挣扎。他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喊出来的声音还是那种含糊地沙哑。

曲不言完全忽视陆挽的嘶喊和挣扎,一把扯下他的病号服,扬起手中的皮带就抽。

“啪!”

一下,皮带结结实实落在陆挽的肉上,他被这猝不及防地抽疼吓地颤了起来。

“第一下,打你自作聪明引起我的注意!”

陆挽咬着牙,挂着水的左手在身后乱抓。曲不言将他不老实的左手一并抓住,按在他的后背上。

陆挽一开始,并没有想引起曲不言的注意。可以说,他根本不知道引起谁的注意。他谁也不认识。但是校园里讳莫如深的那个“自杀者”,让他决定,用这个禁忌来引出与哥哥自杀有关系的人。

既然大家都把他当禁忌,那么,对这个禁忌在意的人,一定和哥哥有关。所以,陆挽在一开始,就把自己当诱饵。既然自己不知道找谁,不如等着他们自己找上门。

可是,他从没想过。他第一次将禁忌说出口时,引来的竟然是曲不言。他更没想到,第二次说出口的时候,就被曲不言打了个半死,而且还要他离开。

“啪!”

又一下,皮带划破空气,疼痛如饿狼般咬在陆挽的肉上。他疼得激出了冷汗,身子更是抽搐了起来。

“第二下,打你自不量力引起兰枢的注意!”

陆挽,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所谋划和算计的一切,全部都被曲不言看穿。

他是想引起曲不言的注意,可是他没想到曲不言会那么直接地让他离开京大。他在刻意了解曲不言时,也了解了曲不言和兰枢的关系。

曲不言和兰枢的关系,就像这空气中的氧气,都知道他们的存在。像是它本来就存在一样,理所当然。

陆挽留在曲不言脚踝的咬痕,就是想要曲不言亲自带着它到兰枢面前,引起兰枢的注意。

他不知道兰枢是谁,但是他知道,兰枢是唯一一个可以帮他抵抗曲不言的人。他想,也许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引起兰枢的注意,可以,不那么快的被迫离开京大。

可是这些,曲不言早就看穿了。

可是他看穿了,为什么当时不躲开?

“啪!”

又一下。陆挽咬破了嘴唇,血液渗进口中。

“第三下,我替郁拂管教你!”

“你凭什么!”陆挽仰着头全力扭动着,他的声音根本不清楚,但是还是咬着牙拼命提高音量喊着:“你凭什么替我哥管教我!”

“凭什么!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曲不言本来停下的皮带,此刻狂风骤雨般落下。

“就凭你不知好歹!就凭你费尽心机利用我!就凭你愚蠢地引起兰枢的注意!就凭你拿着自己的大学和未来在京大葬送!就凭你是郁拂的弟弟!他要是还在,一定,一定……”

“哥哥不会打我!”陆挽挣扎疼痛的汗水浸湿了大半个病服,手上的针管早被撕扯开。

“是!郁拂是不会打你!可我不是郁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自寻死路!我今天,就替郁拂打醒你!”

陆挽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他只感到皮带雨点般抽在自己的身上。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疼痛。

接受已经疼麻木了的疼痛。他的身子,已经疼得无法抽动了。

“曲不言!”

“你给我住手!”

夺门而入的陈以臣扣住曲不言扬起皮带的手,又一拳将他砸向一边。闻人醉揽着已经没有任何力气的陆挽,不住的喊着:“陆挽,陆挽!”

陆挽的身上,已经遍体鳞伤,从后背到大腿,全部是带血的青红愣子。密密麻麻的抽痕触目惊心。

闻人醉抱着郁拂,冲着曲不言吼:“曲不言!你是疯了吗!你这样做,对得起郁拂吗!”

曲不言一皮带抽在病床上,吼到:“我就是在替郁拂管教他!”

陈以臣向前一步抓起曲不言的衣领,咬着牙问:“曲不言,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子了!你究竟是在替郁拂管教他,还是在发泄!”

曲不言别过头。

陈以臣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别过去的脸拽了回来:“你觉得他利用你了是吧!你觉得他利用你引起兰枢的注意,让你受不了了是吧!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你要是不逼他离开,他会不计后果地利用你接近兰枢么!你曲不言是什么人!兰枢又是什么人!要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他就算再没脑子,也不至于把自己逼上绝路,不顾死活地利用你曲不言接近兰枢!”

陈以臣一把推开曲不言,压着声音吼到:“曲不言,三年了,只要是郁拂的事,你就会变得丧心病狂!”

曲不言甩手将沾血的皮带摔进垃圾桶里,对着闻人醉怀里的陆挽:“我给你一周时间,想清楚你为什么留在京大。否则……”

“曲不言!”

陈以臣吼了一声,曲不言这次没有管任何人,直接开门出去。

陈以臣说得没错,他不是在替郁拂管教陆挽,他是在发泄。

他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闻人醉给陆挽上了药,换了只手挂水。

他乖乖趴在病床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他从进学校开始所筹划和算计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曲不言一眼识破。全都被他撕扯开来,暴露地彻彻底底。

他所有的心机和算计,在曲不言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对,不值一提。

兰枢说得没错,他就是那个不值一提的蠢货。

本来以为,好不容易引起了兰枢的注意。本来以为,因为兰枢,曲不言可以没那么快把自己赶出京大。

可是现在,现在看来,曲不言根本不会让自己留在京大。也许等自己好了,也许后天,也许明天,他都可能让自己离开。

陆挽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他真的,真的无计可施了。他真的再也想不到任何办法留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下来?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他只想留下来……

陈以臣看陆挽也平静下来,才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出去看看他。”

“好。”

闻人醉点点头。三年前,他们唯一的默契,是郁拂。现在,是陆挽。

还有曲不言。

闻人醉揉了揉陆挽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不言他……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挽侧过头,张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闻人醉,张张嘴,挤出几个音节:“我……想……留……”

闻人醉微笑着摸着他的头发,说:“我知道,你想留在京大。”

陆挽不再勉强发音,而是睁大眼看着闻人醉。

闻人醉垂下头,说:“小挽,虽然对你不太公平。但是,不言他是唯一可以替郁拂决定,你是不是能留在京大的人。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闻人醉目光转向陆挽,继续说:“关于你想知道的事,还是由不言亲自告诉你比较好。我和以臣,都没有这个权利。我想,郁拂也是这样想的。”

郁拂,一定是这样想的。

第6章:曲不言的决定

宿舍顶楼,曲不言果然在这里。陈以臣提着一听啤酒,递给躺在围墙上的曲不言。撑手一跃,坐到了围墙上。打开手中的那听,灌了一口。

曲不言坐起身来,打开易拉罐,也灌了一口。

陈以臣看了看曲不言被自己揍得青肿的嘴角,问:“疼么?”

曲不言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啤酒。

陈以臣将手中的易拉罐放在围墙上,双手撑着围墙,身子稍稍后仰,看着曲不言说:“你是害怕了,对么?”

曲不言握着易拉罐,望向远处。

陈以臣也望向曲不言所望的方向,“你怕他打乱你的计划,还是怕他……?”

曲不言视线移向楼下,“我本以为,可以在兰注意到他之前,让他离开这里。”

陈以臣看向曲不言,“所以,你也在用他,试探兰枢?”

是。曲不言将咬痕带向兰枢,就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兰枢是不是早已经知道陆挽的存在。他在试探,自己和陆挽的相见,到底是不是兰枢安排的。

可是,他没能试探出来。

所以,他由任代越所做的一切,只要能让陆挽离开。

至于那个咬痕,曲不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留着它。

陈以臣又喝了一口啤酒,说:“现在兰枢已经注意到他了,你打算怎么办?”

曲不言将最后一口啤酒灌进嘴里,手中的易拉罐瞬间捏扁,毫不迟疑地说:“让他走。”

陈以臣将剩下的半瓶啤酒撒在身后,易拉罐放在他和曲不言中间,说:“你明知道,他不会走的。”

曲不言:“他必须走。”

陈以臣:“学校可以开除他,可是,他明年还会来。那个时候,你还管得着么?”

曲不言将中间的易拉罐拍扁,说:“到不了明年……”

“是。”陈以臣打断他,说:“到不了明年,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你能做到,在所有知情人都不在的情况下,让他带着疑问平安地在京大呆四年么?”

曲不言沉默。他不知道,他不敢确定。

陆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陈以臣翻身跳下围墙,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又看了看曲不言手上的伤,问:“这个,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

曲不言抬了下手,说:“不用解释。”

这种程度的伤,兰枢不会听他解释。

陈以臣耸耸肩,转身离开。

“以臣。”曲不言望着陈以臣的背影,说:“你自己小心。”

“放心。”陈以臣扬起手摆了摆说:“他暂时还不能把我怎样。”

陈以臣明白曲不言这是在提醒他,白天的操场上,引起兰枢注意的,不仅是陆挽,还有云轴子。

兰枢和陈以臣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有了云轴子,就不一样了。

一旦有了所要保护之人,就等于有了死穴,就会变得不堪一击。三年前的曲不言如此,所以他在提醒陈以臣,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可是那只肘子。陈以臣一向不喜欢与人分享。

在校医院的这几天,是陆挽到京大以来,最开心的几天。

有云轴子的陪伴,有陈以臣的关怀,有闻人醉和武袂的照顾;有温暖的粥喝,有舒服地床睡。

不用担心受罚,不用担心挨打。不用疼得半夜睡不着,也不用担心热牛奶和烟丝汤。

陆挽按时吃了药,又测了下体温。温度终于恢复后,武袂才算输了口气。胸腔积血引发的感染总算控制住了。

“按时吃药,这几天可以吃点荤。”

武袂下了医嘱,顺手将输液调大了些。相比较一旁大张旗鼓的闻人醉,武袂这个实习生看起来更像主治医生。

“谢谢小武哥。”

陆挽,其实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云轴子鼓着腮帮子坐在床边,帮陆挽削着苹果,无视身旁闻人醉和陈以臣的斗嘴。

云轴子对他们陈教官的不正经,已经习以为常了。

曲不言推门进来,略过一旁大打出手的闻人醉和陈以臣,直接来到陆挽的床边。

陆挽立刻低下头假装喝水,注意到曲不言的云轴子向他问了声好,继续削着苹果。

曲不言将手中的两大盒纯牛奶往陆挽面前的桌子上一放,陆挽吓得立刻后撤着身子,胃里刚吃下去的粥,开始翻涌起来。

“每天一升。”武袂手中的笔点着牛奶盒,又比划了下陆挽的身子,说:“你……缺钙。”

陆挽绷着嘴,看着武袂,有些小委屈地轻声嘟囔:“就算每天都喝,也不会立刻长高啊……”

陆挽的嗓子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他的声音十分空灵,每一句话的结束还带着一股酥酥的尾音。听起来,很舒服。

武袂手中的笔点点陆挽垂下来的脑袋,说:“这是医嘱。”

“喝到什么时候?”陆挽胃里的翻涌让他还在小心争取。

“长到一米七再说。”回答他的,是曲不言。

陆挽不说话了。

云轴子一边偷着乐,一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陆挽。

“肘子,你也每天喝一升。不,两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云轴子身后的陈以臣说。

云轴子不服气,“我一米七五了。”

“哦——”陈以臣将这个字的尾音拉得好长,然后神情异常严肃,“先喝到一米八再说。咱们绝对不能输给七班的人!”

云轴子也不说话了。

“武袂,你每天喝三升!”闻人醉托着腮,模仿着陈以臣的语气说。

好一阵,武袂没有回应。闻人醉没有回头看,托着腮的手甩了一下,自言自语:“好吧,我每天喝三升。”

比闻人醉低了半个脑袋的武袂,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砰砰砰!”病房门口等了许久的洪袖添洪院长盯着几位问:“男洗手间的门,谁干的!”

“他!”曲不言和陈以臣不约而同地指向闻人醉。

闻人醉连连摆手,正要解释,洪袖添轻轻咳嗽了两声,说:“扣三个月绩效,值夜班一个月,门两天之内修好。”

闻人醉看着洪袖添潇洒离去的背影,默默为自己超度,瞬间做娇羞状念叨:“啊!洪姐姐今天穿得好暴露啊~”

陈以臣骂:“死变态!”

云轴子点点头:“嗯。”

武袂一记录本砸下。

闻人醉:“嚎~”

曲不言叹气,扫向陆挽。

陆挽,笑了。

傍晚,陈以臣挟持云轴子回了宿舍。病房内只剩下陆挽自己。

他轻轻起身,一只脚下床,寻找拖鞋。

“你要去哪?”

门口进来的,是曲不言。

“我……”陆挽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已经四天没去打扫卫生了,我想……”

“躺好。”曲不言不想听他解释。

陆挽想了会,还是乖乖躺回了床上。

曲不言取了个玻璃杯,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想得怎么样了?”

陆挽垂着头,“我……我想,曲教官,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不是卑贱地甘为玩物,不是费尽心机的算计,陆挽,只是在恳求他的同意。

曲不言将水杯递给他,“你留在京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挽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我……我想,我想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

曲不言坐在了床边,陆挽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挪,曲不言没有介意, “知道了之后呢?”

“我……我还没想过……”陆挽手指扣着水杯边缘,“我不相信,哥哥会自杀……”

曲不言颤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陆挽扣紧了水杯,眼中冒出了冷光,“我要……我要……”

“陆挽!”曲不言斥了一声,陆挽眼中冒出的冷光瞬间消逝了。

他就知道。

他早该猜到。

他不是郁拂,他是陆挽。

他是有獠牙的狼!

“你还有三天时间。再好好想想吧。”曲不言起身,他想,陆挽或许还没有想好。

“曲教官。”陆挽望着走向病房门的曲不言,轻轻喊了一声。

曲不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曲教官,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难道,错了么?”

“曲教官,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难道,错了么?”

错了么?

曲不言看着病床上陆挽,三天来,他的话一直在自己耳边萦绕。

错了么?

难得和闻人醉休战的陈以臣,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闻人醉在记录本上书写。一直寂静的曲不言,缓缓走向病床边。

陆挽,却越来越紧张。

曲不言在病床边站定,俯视着病床上的陆挽,问:“你,想好了么?”

陆挽低着头,一只手交叠在挂着吊瓶的手上,小声答:“我……我想知道真相。”

“啪!”响亮地一巴掌,曲不言是在等陆挽回答完打的。

陆挽被这突如其来地一巴掌,震得整个人倾斜向一边,脸上瞬间印下红彤彤的掌印。

“知道真相以后呢?”

陆挽按着床,慢慢将倾斜的身体回正,缓缓抬起头,仰视曲不言答:“我要,报仇。”

“啪!”十足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太大,陆挽整个身子全部倾倒在一边,嘴角渗出地血渍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像是盛开在白雪里的红梅花。

陆挽按着床边缓缓直起身来,重新仰起头。掌印印在上一巴掌留下的掌印上,通红变成了紫红。在陆挽苍白的脸上,十分的醒目。

陆挽没有去擦嘴角的血渍,仰视着曲不言,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和阴冷,努力将每一个字都咬地清清楚楚:“我、要、报……”

“啪!”更加不留情地一巴掌。

这一巴掌,陆挽却是死命抓着床单,咬着牙抵抗着这一巴掌的力气。身子被震得倾斜却没有倒下,脑袋被甩向一边后又迅速回正,扬起头盯着曲不言,一字一顿答:“我、要……”

“啪!”

“我、要……”

“啪!”

“我、”

“啪!”

……

陆挽的脑子已经被震得恍惚,睁得可怖瞪着曲不言的双眼,却异常地清醒。嘴角的血滴以成流柱,滴落在陆挽死死撕扯得被单上。

曲不言的巴掌太过凶狠,陆挽已经吐字不清。

可是,那几个字却是着了魔一般,在陆挽带血的口中不住地重复。

“啪!”又一次,响声在病房中回荡。

陆挽扭过被震得脑袋,撕扯着被单的双手不停地战抖。

他努力扬起头,瞪着曲不言,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要、报、仇。”

这一次,曲不言等他说完后,放下了扬在空中的手。

现在的陆挽,双手死死扣着被单,睁到可怖的双眼中,射出刺人的冰寒。眼角下那点安静趴着的泪痣,使他红肿又扭曲的脸,显得异常阴森。颤着双唇微微张开的口中,洁白的牙齿上附着鲜血。

那颗可爱的小虎牙,变成了茹毛饮血的獠牙。

他,是只狼。

曲不言看着面前的陆挽,平静地诡异:“你们现在还觉得,他能留在这里么?”

陈以臣看着陆挽,他以为,床上这个少年,郁拂的弟弟,只是一只有些心机的绵羊。可是,他没想到,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不,他没有披着羊皮,他只是一只獠牙尚未成熟的幼狼。

獠牙,会杀人。

闻人醉,同样沉寂。他从未想过,那么温柔的郁拂,他的弟弟,那么温顺的一个孩子……

他也终于明白了,曲不言绝对不允许他留在京大的原因。

曲不言早就看出来,他是只有獠牙的狼。

曲不言的手也在颤抖。他打得全力以赴,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郁拂。

曲不言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病房的门。他想出去透透气,他的手在颤抖,他右脚踝的咬痕在发痒。

曲不言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愈合的伤口还在发痒。但是他知道,他这一转身,也许,再也见不到那颗泪痣,再也见不到那颗小虎牙。

再也见不到,那个纯粹干净的微笑。

“求求您……”

陆挽双肩不停地颤抖着,无力地攒着手中的被单。不是死死扣着,只是无力地攒着,像攒着一根稍稍用力就会断掉的救命稻草。

他像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望着曲不言的背影,刚才瞪大到极限地双眼无助地稍稍合下。

泪雨滂沱。

“求求您让我留下来……无论怎么样我都愿意……只要您让我留下来……求求您……求求您……”

陆挽,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曲不言刚才的话,就等于是给他判了死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除了这毫无意义的恳求,除了恳求眼前这个男人的同意。

不,不是恳求,是乞求。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很平静地三天。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除了陆挽安静下的惶惶恐恐,还有脸上被闻人醉画了个爱心的口罩。

所有人给云轴子的解释都是:陆挽是不小心感冒了。

陈以臣也是。

不过,他还是顺带一次又一次戳着云轴子鼓起的两腮。

三天。

三天来第一次,曲不言走进了病房。

他右脚上的咬痕还在痒,他又见到那点小心趴在眼角下的泪痣。

曲不言以惯有的姿势俯视陆挽,“你可以留下。”

陆挽同样以惯有的姿势,仰视曲不言。静静地等着。

这是他们惯有的姿态。

“专心学业,认真训练,做一个京大学生该做的事。其他的,都不要再过问。至于你想知道的真相,一年之内,我会告诉你。”

陆挽依旧平静地仰视着,“条件呢?”

以上,只是他留在京大需要做的事。条件,他想知道。

尽管无论什么条件他都接受,但是他还是想知道。

曲不言看着那点泪痣,“条件是:只听我,只信我。你能,做到么?”

陆挽还是平静地仰着头,然后,平静又虔诚地摇了摇头。

他没撒谎。

因为在曲不言面前,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闻人醉轻轻笑了,扫了一眼神情相当精彩的曲不言,摇摇头在记录本上乱画,心中暗暗嘲讽:曲不言啊曲不言,把人打成这个样子,怕都来不及,你却要他只听你只信你。被打的不像是他,像是你曲不言。而且还被打傻了。

尴尬了足足一分钟。

陆挽还是仰着头,睫毛忽闪,眨了眨眼睛。他否认地无比虔诚,无比果断,又无比无辜。

他做不到。

又尴尬了一分钟。

“噗——”陈以臣实在忍不住了,向前两步拍着曲不言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曲不言啊曲不言,第一次有人敢拒绝你啊!”

曲不言的脸更阴了。

陆挽晃着眼珠低下头。他明明没有错,他很诚实。

闻人醉揉着陆挽垂下去的脑袋,故意揶揄:“以后,可不能再欺负我们家小挽咯。”

这等调侃曲不言的好机会真是可遇不可求。

曲不言的脸,五颜六色。扭头瞪着一旁笑地腰都折了的陈以臣。

“曲教官。”陆挽抬着眼,睫毛忽闪地灵动。

“谢谢您。”

第7章:他是粟吻

“我只会煮粥。”

看出来了。

陆挽低着头,将喝了四天的粥一勺勺送进口中,速度尽量慢得不那么离谱。

十一加中秋放假八天,云轴子被陈以臣拐带着满京都城晃荡,武袂回家。

能陪着不能出院的陆挽的,只有被洪袖添罚值班的闻人醉,和一个只会煮粥的曲不言。

陆挽现在觉得,牛奶比粥好喝。

只有粥,白粥,连菜都没有。

曲不言,真的不会照顾人。

喝了四天白粥的陆挽,脸色比白粥还要惨白。

馋得。

没营养。

曲不言将墨色衬衫外的灰色针织衫脱下,抬手丢到陆挽怀里,“穿上。”

校医院里并没有什么人。曲不言和陆挽蹑手蹑脚,躲过主治医生办公室打瞌睡的闻人醉,逃出了校医院。

超市。

陆挽抱了一盒一升的牛奶,跟在推着购物车的曲不言身后。购物车里,塞满了蔬菜、肉,还有各种调料。

曲不言在饮料区停下,望着货架上的果汁可乐还有雪碧,问:“可乐还是雪碧?”他这个年龄,应该喜欢喝可乐或者雪碧吧。

没有回音,曲不言转过头,身后没有人。

去哪了?

曲不言推着购物车原路返回,终于,返回地第三个货架旁,陆挽抱着牛奶,仰着头看着货架上的东西。

曲不言来到他身后,顺着陆挽看的方向——百奇饼干?

让自己找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个?

曲不言不知哪里来的不爽,说:“不准吃零食。”

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胃……不给他喝饮料。

陆挽低下头,跟上了前面推着购物车的曲不言。

“你说的十万火急……”

陈以臣瞪着曲不言手中的两大包菜,嘴角抽动着:“就指这个?”

曲不言抬起手中的两大包,问:“能搞定么?”

曲不言不确定,和陈以臣相处三年多,他们的话题中,没有做饭这一项。

不过,陈以臣爱吃红烧肉,想来可能有点经验。

陈以臣托着下巴,看了一眼一旁抱着牛奶脸色惨白的陆挽,还有一脸期待看着曲不言手中菜的云轴子,问:“有肉么?”

超市。

超市门口,陆挽和云轴子守着两大包菜。

超市里,曲不言推着购物车,陈以臣不住地往车里塞肉。

曲不言一手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旁,伸手拿了盒百奇,思索一会,放进了购物车里。

刚走出一步又退回原地,重新在货架上拿了几盒百奇。

不同口味的。

陈以臣看了看购物车中的百奇,好奇地问:“你怎么买这种小女生的东西?”

曲不言扫了眼陈以臣不住塞在购物车里的零食,反问:“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些了?”

“肘子爱吃。”陈以臣毫不迟疑地回答,手上继续将货架上的零食塞进购物车。

校医院。

“哎?”

主治医师闻人醉的办公室里,人满为患。

闻人醉看着曲不言身后,喝着牛奶的陆挽,没好气地问:“你什么时候把他偷出去的!”

陈以臣和曲不言抬起手中的几包,问:“能搞定么?”

闻人醉挠着下巴,重新看了看营养不良的陆挽,还有嘴巴里嚼着零食的云轴子,撇着嘴摇头。

“啊!”闻人醉食指指向天空,突然兴奋了起来。

闻人醉的车技,堪忧。一路蛇形到一栋京都城的一栋别墅门口。

开门的,是武袂。

家居服和拖鞋,好像才起床。

“老师?”

武袂移向嬉皮笑脸地闻人醉身旁,又移回闻人醉身上:“这是?”

闻人醉抬起手中的包袋,贱不可及:“老师请你吃饭!”

武袂的家,用富丽堂皇这个词,太俗。

一楼客厅沙发上,陆挽咬着手中的百奇,云轴子啃着不知道是第几包零食,坐在闻人醉的两旁,看这个二十六岁的未成年人玩超级玛丽。

十几米开外的开放式厨房中,曲不言和陈以臣被勒令帮武袂打下手。

从未切过菜的曲不言在切菜,从未洗过菜的陈以臣在洗菜。

“肘子,少吃点零食,一会吃肉了。”陈以臣冲着又拿起一包零食的云轴子喊。

云轴子看了眼桌子上备好的肉,红彤彤地,将刚拿起的零食放回原处。

闻人醉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云轴子的脑袋,当做安慰,然后顺手将那包零食拿起咬开,放在膝盖上,手中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饭前不要吃零食。”这次说话的,是武袂。

闻人醉隔空撅了一眼,云轴子替他将膝盖上的零食放回原处,很体贴地摸了摸闻人醉的头。

陆挽嘴里还咬着百奇,扭头望向低着头切菜的曲不言,将口中咬了一截的百奇放回盒里,专心看闻人醉打超级玛丽。

武袂的厨艺,高于闻人醉的医术。

除了曲不言盛给陆挽的那碗西红柿蛋汤。

陆挽不想喝。

喝了一半就放在一边,搅着半碗西红柿蛋汤,一直到桌子上的菜盘被几位擦干净了,西红柿蛋汤还是半碗。

“不准浪费。”曲不言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挽。

陆挽没有说话,将搅得不成样子的汤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像之前在校医院喝白粥一样。

这被搅得不成样子的汤,比曲不言浇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半碗,味道好一些。

最先浪费的那个,明明不是他。

为了陆挽的身体考虑,十一放假期间,学校食堂没有人的日子里,闻人醉决定将他留在武袂家里。

曲不言睡二楼,陆挽睡三楼。

当晚,夜静下来以后,陆挽小心下了楼。白天的那盒牛奶,还没有喝完。

每天一升,他记得。

陆挽没敢开灯,小心扶着扶手一阶阶走下楼梯。

拖鞋有些大,睡衣更大。

陆挽抬起胳膊,一大截袖子垂下来;太长的睡裤一层层叠在地上。

他终于走下楼梯,看着摊在地上一大坨的睡裤,突然想多喝些牛奶。

他明明记得,曲不言换上这睡衣时,还漏出一小节脚踝。

刚好露到那个咬痕。

楼梯口到厨房还有一段距离,陆挽隔着袖子提着裤腿,一小步一小步的移向厨房。

有人?

未到厨房门口,陆挽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挪向厨房门口。

有人。

双开门冰箱前,一个身穿蓝灰色家居服的少年,坐在地上。耳朵里塞着红色的耳机,鲜红色的耳机线一直蜿蜒到他的上衣口袋里。

他口中叼着一只木质的冰淇淋勺,手里拆着一盒百奇,他身旁的一大盒冰淇淋中,已经插了七八根百奇饼干。

他面前的冰箱里,已经乱七八糟。

少年用力撕开手中的百奇,一根根将他们插到冰激凌桶中,随手将盒子丢在一旁,歪着头盯着被百奇插满的冰激凌桶。

好一阵,弯下身子向前去拿地上的一盒巧克力。

少年拿到巧克力,像是笑了一下,刚打开巧克力盒的手就顿在原地,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陆挽。

厨房里没有开灯,冰箱里的灯罩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件孱软的轻纱。

少年的眼睛很大,有些昏黄的灯光透过浓密卷翘的睫毛,落在他烟灰色的眼瞳上。

少年静静地看着陆挽,眨动的睫毛闪动右眼角下做梦的泪痣。

他,像是暗夜里的精灵。

二楼的灯突然亮了。

陆挽警惕地踏进厨房。少年将口中地勺子取出,插在冰淇淋上,同样安静得一动不动。

厨房外传来了脚步声。陆挽开始紧张起来。

陆挽的脚下,滚来了一颗巧克力。

陆挽扭头看向冰箱的方向,刚才坐在冰箱门外的少年,此刻正坐在冰箱里,手中挥舞着一根沾了冰激凌的百奇,微笑着示意陆挽过来。

陆挽扭过头,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俯身拾起脚边的巧克力,提着裤腿一点一点挪向冰箱。

少年往冰箱一侧挪了挪,陆挽侧耳听着厨房外的动静,怔了片刻,钻进了冰箱里。

少年关上冰箱门,陆挽蜷着双腿,透过没有关严的冰箱门,安静得聆听着。

厨房外的脚步声终于消失,陆挽才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少年嘴角的笑,似乎有一种让人无法逃离的魔力。

柔媚,狡黠。

警报解除。

少年看着陆挽,将手中的那根沾满冰激凌的百奇塞到嘴里,像精灵发现意外来客一样,眨动着眼睛。

陆挽无法将视线从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上移开,裹在睡衣里的手撤向身后,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牛奶。

陆挽将身后的那盒牛奶拢向身旁,两只裹在睡衣里的手一起捧着,捧到了怀里。

少年的视线从陆挽的脸上向下移动,移到他手中的牛奶,又移向怀里的冰淇淋。

静止了片刻,将怀里的冰激凌桶送向陆挽怀中。

少年的整个身子贴在陆挽的身前,凉薄地嘴唇掠过陆挽的耳畔,轻声耳语:“粟吻。罂粟的粟。吻……”

粟吻的双唇,印在了陆挽的双唇上。

冰凉的冰激凌。

巧克力味的吻。

等陆挽回过神来,粟吻已经不见了。

半开着门的冰箱里,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还有怀中抱着半盒牛奶和插满百奇的一盒冰激凌的自己。

没有声音。

陆挽循着牛奶和冰激凌中间的光望去,缓缓抬头,冰箱门上那只手的主人是——武袂。

“小武?”

脚步声逐渐靠近,是曲不言的声音。

陆挽拢紧手中的牛奶和冰激凌,睡衣袖子中的双手微微颤着。

脚步声停下,厨房灯亮了。

曲不言看着一只打开冰箱门的武袂,问:“怎么不开灯?”

武袂的视线从陆挽身上移开,移向曲不言脚踝上的咬痕。

曲不言这两年,又长高了啊。

武袂推了推眼镜:“还没睡?”

“听到楼下有声音,下来看看。”冰箱外的拖鞋,让曲不言放弃了走进厨房的想法。

武袂稍稍合上冰箱门:“来了只小野猫,已经逃走了。”

“逃走了啊。”曲不言扬手转身,“早点休息。”

逃走的是,鞋子都没来得及穿的小野猫。

武袂目送曲不言上楼,手上的冰箱门才全打开,弯下身子向冰箱内的陆挽伸出手:“再不出来,要感冒了。”

陆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牛奶和冰激凌,正想着放下哪一个,武袂另一只手伸来,拿起他怀里的冰激凌桶,放在了冰箱的上一层:“深夜吃冷饮,会闹肚子的。”

陆挽抬起头,抓住武袂伸出的手掌,钻出了冰箱。

“谢谢小武哥。”陆挽低着头,垂着袖子的双手捧着怀里的牛奶。

武袂审视了一下这个明显大了好几个号的睡衣,蹲下身子看了看同样大了几号的拖鞋,抬起头来,看着惴惴不安的陆挽:“你和三年前的他,身高差不多。”

三年前穿这件睡衣的郁拂,也是这样垂着衣袖踩着裤腿。

陆挽看着蹲在身前的武袂,问:“哥哥来过这里?”

武袂伸手擦拭着陆挽嘴角混着巧克力的冰激凌,“来过两次。”

郁拂第一次来的时候,脸上也沾了冰激凌。不过沾上冰激凌的,是左眼。

陆挽眼神闪烁:“曲教官……”

“不言,也来过两次。”

陆挽看着武袂,刚想说些什么,武袂将他怀中的牛奶拿过,抬手放在了冰箱里。

陆挽看了看乱七八糟的冰箱,咬着嘴唇说:“对不起……”

“不用睡觉么?”声音从陆挽背后传来,陆挽的身影全部被身后修长的身影淹没。

说话的,是曲不言。

曲不言走路,也会没有声音。

陆挽的头,埋得更深了。

武袂直起身来,拍了拍陆挽的脑袋,问:“你给他选得睡衣?”

衣柜里的睡衣,确实是没有更小一些的。但也不至于刚好选中这和曲不言身上穿得一样的一件。

曲不言没有回答,俯身抱起低着头陆挽:“野猫走了,你也该早点休息。”

曲不言转身,一步步踏出厨房,一阶一阶踏上楼梯。

曲不言走得很稳,可是怀里的陆挽却是像走在悬崖边一样惶恐不安,睡衣里的双手双脚都不安地缩着。

他不明白。

曲不言并没有上三楼,而是直接进了二楼那间,他自己休息的房间。

曲不言将陆挽放在床上,没有轻轻地放,只是像将喝了一口汤的勺子放在汤碗里一样,一样的顺其自然。

曲不言俯视着缩在床上的陆挽,说:“轻了。”

陆挽抬起头,仰视着看起来并不是因为累,而不愿意将自己抱上三楼的曲不言。

他不明白。

若是指曲不言将他抱进校医院那次,可是在校医院的这大半个月,他明明长了些肉。

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好像总是这样俯视和仰视。

“睡觉。”

相比较在餐厅第一次将陆挽抱起,送回宿舍,却是还是轻了许多。

曲不言不愿意再说些其他的,夜已经很深了,他关了卧室的灯,黑暗中走到卧室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靠着椅背望向床的位置。

陆挽缩着身子,小心躺在被放在的床的位置。

十月份的京都开始有些凉,从冰箱里出来的陆挽,刚才在曲不言怀里暖和了些,可是还是有些冷。

他伸出手摸索着将身后的被子扯在身上,睁着眼睛,隔着黑暗,望向曲不言所在的位置。

他不明白。

刚才在曲不言怀里的时候,陆挽想到了哥哥。

小时候,他总是这样坐在楼梯口等郁拂放学回来。等着睡着了,郁拂就会抱着他上楼。

郁拂的怀抱非常温暖,像曲不言抱着他那样。

“晚安,教官。”陆挽合上了眼睛。

黑暗中,曲不言呆滞了一下,他刚才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只是想让陆挽早点回去休息,可是他长袖长裤的睡衣,根本没办法正常走回三楼。

曲不言只想将这个,多半因为自己才没办法好好走路的陆挽,抱回三楼。可是走到二楼就鬼使神差地进了自己房间。

怕他不老实再跑出来。

曲不言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晚安。”曲不言合上了眼睛。

“哥哥……哥哥!”陆挽满头大汗,伸着手乱抓。

抓到了什么?陆挽睁开眼睛。

曲不言的手。

陆挽更是瞬间吓得放手。

打人很疼。

曲不言被抓地泛红的手被冷落在原地,握成拳头,收了回来:“做噩梦了?”

陆挽点点头。

自从来到京大,经常做噩梦。

梦到郁拂。

梦到看到他的那天……梦到白色的布下面的他的手。

“曲不言!”

呼喊着夺门而入的,是闻人醉。

闻人醉甩开曲不言,坐在床边检查满头大汗的陆挽。

望闻问切四个步骤一个不落地进行完,闻人醉下了判定:“发烧。好不容易才退了,怎么又烧起来了。”

闻人醉瞪着站在一旁的曲不言责问:“曲不言,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闻人老师,我……”

“是我不好。”曲不言打断了陆挽的解释。

早就知道他躲在冰箱里,早就知道他是为了喝牛奶。

早就知道这些的曲不言,却还是不想拆穿陆挽的小心翼翼,所以当时才没有……

陆挽抬眼看着曲不言,没有再解释。

“先吃点儿药。”取了药来的武袂将药递上,看好戏般地扫了一眼被闻人醉“冤枉”的曲不言,根本没有为他辩白的打算。

陆挽吃了药,不再冒汗,脸颊却还是有些红。休息了一会,下楼和大家一起吃早饭。

尽管同样是白粥小菜,武袂做的早饭,要比曲不言的粥,好吃太多。

曲不言还是第一次看陆挽吃粥还能吃得那么香。

有那么好吃么?

“袂少爷。”门打开,客厅内进来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武家的管家,祝康。

“康叔,回来了。”武袂打着招呼,看到祝康手中的行李,站起身来。

“康叔早啊!”闻人醉举着碗打招呼。

“闻人啊!好久不见啊!”

祝康眯着眼微笑着,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小撮山羊胡一颤一颤的。他转头看了看餐桌上的几位:“袂少爷,家里有客人?”

武袂已然来到客厅,看着祝康手中的白色行李箱:“朋友。”

两人点头问好。

祝康点头回应,又对武袂说:“小少爷在车上。”

武袂看向祝康的身后,大门中透进客厅的阳光,像是耀眼的星河光毯,身穿青灰色校服的少年缓缓走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烟灰色的眼瞳中泛着皎洁无暇的光芒,一点朱砂色泪痣伏在他的右眼下做着美梦,脸上洋溢着比阳光还要温暖的微笑,脆脆地喊着:“哥哥。”

“回来了。”武袂揉着少年的脑袋,微微笑着,“是不是又没按时喝牛奶。”

“小吻已经长高三厘米了。”粟吻委屈地贴在武袂身前。

“撒娇也没用,还要按时喝。”

武袂向来对自己医生的职业十分专注,医嘱这种东西,就算是粟吻也不能是例外。

粟吻眨着眼睛听话地点点头。

武袂点了点粟吻的额头,说:“还没吃早饭吧。”

粟吻点点头。

“康叔,帮小吻请半天假。下午再去上课。”

“好的,袂少爷。”祝康提着行李去了储藏室。

武袂交代完,揽着粟吻来到餐桌前。

粟吻,闻人醉和曲不言都是没有见过的,他们也从未听武袂提起过,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弟弟。

一直低着头的陆挽除外。

“这是粟吻。”武袂介绍着:“刚从国外回来。”

“闻人老师好。”粟吻对着一直盯着自己的闻人醉鞠了一躬,甜甜地打招呼。

闻人醉惊奇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常听哥哥提起您。”粟吻礼貌地不像话。

闻人醉的双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弯成鸡爪子一般地伸向粟吻:“武袂的小弟弟……啊!”

给他一脚的,是对面的曲不言。

武袂直接忽视这突如其来地战斗,为粟吻介绍着,粟吻也都礼貌地一一回应。

粟吻在陆挽旁边的位置坐下,有些小情绪地接过武袂端来的一杯牛奶,小口喝了一口。

等到武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早饭,粟吻才小心凑近了陆挽一些:“牛奶不好喝。”

陆挽含着一口粥,下意识点着头表示赞同。点过头之后才察觉到说话的是身旁的粟吻。

昨晚的粟吻,是暗夜里妖魅入骨的精灵;现在的粟吻,像是阳光下稚气未脱的天使。

想到昨夜的那个吻,陆挽脸颊竟然发烫起来。

稚气未脱,妖媚入骨。

粟吻,到底哪个才是他。

早饭后,闻人醉打超级玛丽的观众,又多了一个。

抱着牛奶的陆挽,还有抱着冰激凌的粟吻,缩在闻人醉身旁认真地充当忠实观众的角色。

幼狼,小鸽子,变态。

曲不言看到的是:陆挽左眼的泪痣,还有粟吻右眼下的泪痣。他们像镜像的两个人。

幼狼的镜像,会是一只小鸽子?

“陆——挽。”

陆挽刚转过头,贴在自己耳畔念了一句的粟吻,已经在微笑着认真地观看闻人醉操作。

陆挽看着笑容干净纯粹的粟吻,根本无法将他和昨夜所见的那只精灵联系到一起。

可是粟吻刚才在自己耳畔的那句耳语,却让陆挽十分确定,他就是昨夜的那只精灵。

“小吻,该去上课了。”

下医嘱的,是武袂。

祝康手上拿着粟吻的校服外套,站在一旁等着。

“是——”

粟吻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冰激凌送到陆挽的怀里,左边皎洁笑容依旧,右边嘴角微微翘起,稍稍合下的右眼眼睑闪动着那颗即将苏醒的泪痣。

陆挽,好像看到了两个人。

第8章:曲不言受罚

武袂的专职照顾,还有比医术更管用的厨艺,让陆挽的身体超预期地恢复。

这是大学以来第一个十一假期最大的收获。

云轴子最大的收获,是吃遍了京都城所有的特色。

“两周时间,打点整个京大。五天时间,打点整个京都城。”曲不言将一罐啤酒递到倒在床上的陈以臣面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上心了。”

“哈!”陈以臣接过啤酒,顶在脑门上,“他和陆挽不同。他是只兔子。”

云轴子只是一只,没有心机的,被放在狼群里当玩物的小兔子。

曲不言在自己床边坐下,开了啤酒,“所以你把这只兔子,从一班的狼群虎豹中拎出来?”

有陈以臣在,云轴子在一班,明明没人敢动。

现在他又告诉了全京都城,云轴子是他陈以臣的人。相比曲不言,陈以臣向来都是,先发制人。

陈以臣盯着额头上冰凉的啤酒,问:“让他们住一个宿舍,不好么?”

曲不言将陆挽从操场上抱起的那一刻,已经没有人敢轻易举动了。

让云轴子和陆挽一个宿舍,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不敢暗中再对陆挽动手脚。而且……

“你在担心,兰?”他们所有的顾虑,都来自一个人——兰枢。

“你知道,兰枢不会把我怎么样。我担心的……”陈以臣开了啤酒,坐起身来:“是你。”

曲不言看着手中的易拉罐,“以臣,你当初,为什么来2314?”

“为什么啊……”

为什么?

本可以在一班的宿舍,不,整栋楼里随意潇洒的陈以臣,为什么会来顶楼最差的一间宿舍?

新生报到的那段日子,陈以臣偶然碰到厕所里被拳打脚踢的那个少年,狂风暴雨过后看到怀里的书无碍,嘴角流着血还傻傻笑着的那个少年。

他校牌上的学号是10721。

陈以臣只是觉得,也许在那个宿舍,会比在一班的宿舍四年,要有趣一些。

“因为他啊。”陈以臣向来不掩饰。之前对郁拂是,现在对云轴子,更是。

曲不言沉默。

“不言……”

“曲……教官。”门口站着的陆挽犹豫着,还是喊了一声。

曲不言和陈以臣很很诧异的看着陆挽,看着不太合时机出现的陆挽。

“您说让我八点上来……”陆挽有意提示一下。

“正好,我去看看肘子。”陈以臣起身,路过门口时,将手中的易拉罐放在了陆挽脑袋上。

曲不言起身,将手中的易拉罐送到陆挽手中,转身打开衣柜。打开藏在衣柜深处的一个红木盒子,取出一本牛皮纸包墨色领带绑着的书,转身送向陆挽。

陆挽脑袋上顶着一个易拉罐,双手还捧着一个,一时间不敢乱动,只是小心抬起眼,忽闪眨动着。

曲不言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抬手要取他脑袋上的那个易拉罐,陆挽竟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身子更是颤着后撤。

曲不言加速探手抓住,那个无辜的易拉罐才没有滑落下去。

曲不言看着双眼紧闭的陆挽,不由地叹了口气:“进来。”

早知会把他留下,当初就不下手那么狠了。对于现在这种局面,他也很无奈。

陆挽缓缓睁开眼睛,得了允许后却小心翼翼地走进门。

他还是第一次来23楼,也是第一次进除了0714外的宿舍。

曲不言将易拉罐放在桌子上,转头看了看在自己的上铺那个空床位,说:“郁拂,睡这里。”

曲不言的视线没有在床位上多留,只是抓起桌子上的易拉罐灌了一口。

陆挽只是紧紧握了一下手中的易拉罐,仰视着曲不言,问:“您让我来,有事?”

陆挽想问,陆挽知道这个和哥哥同班又同宿舍的男人,一定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曲不言没有想到陆挽会这么冷静。在与郁拂如此接近的地方,他还是会这样冷静。

在与他想要知道的真相如此接近的地方,他还能是这般风平浪静的模样。

曲不言本也没有想多说些什么,该告诉他的不该告诉他的,都不该是现在。

他走向前,取出陆挽双手捧着的易拉罐,将他手中牛皮纸包裹的书递上:“他的书。”

陆挽还是一样地平静,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那本书,平静地接过,平静地稍稍鞠躬,平静地说着“谢谢您。”

这句谢谢,如小船绕过河流中的巨石,不曾擦肩,互不干扰。

曲不言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异常平静地陆挽,这不是他所想象的结果。

他想象中,迫切知道真相的陆挽,或许会激动,或许会难过地哭,或许会因为这突如其来地书而惊愕,或许会问些其他的问题,哪怕会冒着惹怒曲不言的风险。

可是,他很平静。

曲不言抬手将手中的易拉罐放在了陆挽的脑袋上,这次陆挽没有闭上眼睛,身子也没有后撤。

曲不言竟然有些奇怪地感觉,像是,得意。

“明天开学典礼。”

曲不言比较喜欢用陈述句,特别是陈述事实的时候。

“嗯。”

“你和班里的同学关系怎么样?”

明知故问。

陆挽答:“还不太熟。”

拜您所赐,怕是再也熟不起来了。

“舞伴定了么?”

新生开学典礼,晚上的篝火晚会会有交际舞。舞伴一般会由各班级联谊,提前安排好。这是京大的传统。

陆挽张张嘴,没办法摇头。若不是云轴子提起,他连篝火晚会这种事都不知道,更别说交际舞和舞伴了。

并不是每个新生都有舞伴,被落下的那个,只是负责布置现场,这也是京大的传统。

陆挽没办法摇头,沉默着。只是不明白,这种事,曲不言为什么还要过问。

“中午多吃点,晚会很晚才结束。”

收拾场地会到更晚。曲不言想提醒一下,可是又不愿意多提醒,“下去吧。”

“是。”

其实是想要他下楼去,可是这么一说,好像是君臣之间的那种退下。

加上陆挽规规矩矩的那句“是”,曲不言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陆挽应了,却是没有离开。他眨巴着眼望着曲不言,站在原地不敢动。

曲不言更无奈,扬手取了他脑袋上的易拉罐,陆挽才敢离开。

曲不言望着门口,喝了一口啤酒。陆挽太过听话。

太过听话,更是比较麻烦。

陆挽出门后将手中捧着的书抱在怀里,小跑着冲进楼梯间,急速跑下几层。

他不记得跑了几层,大概楼梯口没有一点响声的时候,他停在黑暗的楼梯间,紧抱着怀里的书颤栗着缓缓蹲下,强忍着的泪水汩汩而下,如注般低落在阶梯上,啪嗒啪嗒的响声在黑暗的楼梯口回荡。

他不敢发出声音,咬着紧抱着怀里书的手臂小声抽泣着。

他的颤栗,不仅仅是因为郁拂,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曲不言面前的平静,他精心佯装地平静,是不是又一次被他识破。

他知道,他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内心早已翻腾的悲痛。他更知道,他在害怕。

他怕他又一次的算计,会被曲不言识破,会再一次将他触怒,会再一次让自己,不得不离开京大。

曲不言要他等一年,他等不到。

所以,尽管冒着这样的风险,他还是做了。

现在,他留在京大。他要,查明真相。

曲不言说得没错,晚会结束的时候,确实已经很晚了。

陆挽将广场上篝火周围的塑料板凳收完,已经凌晨一点多。

还好,来之前喝了一升牛奶,没那么饿。

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得等他们完全燃尽之后才能将灰烬打扫干净。陆挽坐在篝火不远处的台阶上,取出单肩包里的那本书——那本他不敢在宿舍打开看的书。

墨色的蚕丝领结,很好的材质。曲不言的东西,好像都很好。

陆挽轻轻解开上面所系着的不怎么对称的领带蝴蝶结,握在手心。打开书外包裹着的牛皮纸。

书封面上,一滩朱红色的血迹。

陆挽握着领带的手在发抖。

“郁拂的书啊。”

陆挽抬起头,摇曳地身影在昏暗地灯光下,将缩成一团的陆挽淹没。

兰枢。

陆挽看不清兰枢的面容,只仰着头对着那模糊地轮廓,眼眶中噙着的泪水泛着光,“你认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曲不言,不准他问这些。

兰枢单膝屈地缓缓蹲下身来,左眼微微笑着,右眼眼帘木偶般地垂着,“你哥哥?”

陆挽看着这个模糊地轮廓逐渐清晰在面前,那颗湛蓝色的眼睛,那个棺椁中的尸体,却有着不可思议地魔力,让他怎么也无法从那深邃地湛蓝上移开。

曲不言教给他的是:诚实。

所以在这个唯一可以与曲不言抗衡的人面前,陆挽所能做的也是:诚实。

陆挽,点点头。存聚在眼眶中的泪水,划过泪痣。

兰枢抬手,认真抚摸着他左眼下的那点泪痣,轻声言语,“你和他,很像。”

陆挽没有躲,像个被客人抚摸的洋娃娃一样,乖乖地呆在原地,由着兰枢食指指背抚过他的眼角,滑过他的脸颊。由着他手指指侧,轻轻抵着他略微颤动的下巴。

兰枢的视线从陆挽的双唇移向他湿润地双眸,“你留下,是为了郁拂?”

陆挽的视线,还在那颗湛蓝色的眼瞳上。没有人告诉他,兰枢不喜欢别人直视。

可就算有人曾告诉过他,他也会这样近乎着魔了一般觊觎这那美丽的湛蓝。

“嗯。”

好美的颜色。

一秒钟的迟疑。兰枢的手从陆挽的下巴上移开,低头看着陆挽手上的那本书,“可以,借我看一下么?”

陆挽晃了一下眼神,眼睛无法离开那湛蓝色,手下却不自觉地将书拢向怀里。

兰枢眼中的陆挽——被欣赏的玩偶,动了。

“陆挽!”是陈以臣。

陈以臣的声音将陆挽拉回现实。他循声望去,站起身来,“陈教官。”

陈以臣将手中的打包袋送向陆挽怀里,说:“肘子非要送来。”

陆挽接过,忙问:“他人呢?”

“他啊,”陈以臣挠挠耳根,向后扬手,“额……被灌了些酒,在车上……睡着了。”

嗯,陆挽明白了。陈教官带全班同学喝花酒,还把一个未成年的给灌醉了。不过云轴子可以融入大家,陆挽很替他高兴。

“以臣。”兰枢站起身来,站在原地,“假期玩得,还开心么?”

“开心。”陈以臣甚至没有看兰枢一眼,直接拽着陆挽斜跨包的包带离开。

陆挽被拽着还不住向那尚未熄灭的篝火看,“陈教官,火还没熄灭呢……”

陈以臣猛拽了一下,“烧不死人!”

兰枢望向身后火焰尚存的篝火,“烧不死人……吗?”

陈以臣完全不管不顾,他有些明白曲不言的感受,对于兰枢的感受。陈以臣直接拽着陆挽来到车副驾驶旁,打开车门,陆挽沉默着进去。

车后座,看到脸颊泛红的云轴子微微张着嘴,睡得正香。陆挽,舒心地笑了。

“这本书,是郁拂留给他唯一的东西。”陈以臣启动了车,“他既然舍得给你,你就该好好珍惜。”

郁拂所留给他们所有人的,还有难以忘怀地回忆。

陆挽抱紧怀里的书,低着头小声说:“陈教官……”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陈以臣刹了车,等着绿灯,“陆挽,你可以信他。”

没等到陆挽回答,绿灯亮了。

陆挽,你可以信他。

陆挽觉得,这句,是威胁。

上课,吃饭,体能;站军姿,踢正步,五公里;捡树叶,拔草,叠被子。

陆挽过上了,正常的大学生活。

正式上课两周,午饭基本是和云轴子还有陈以臣一起,陆挽却没有再见过曲不言。

抛硬币再次输了的云轴子,按照赌约帮陈以臣排红烧肉。陆挽搅动着碗里的西红柿蛋汤。

陈以臣又抛起硬币,覆手在手背上,推向陆挽面前,说:“猜猜看,猜对了有奖。”

陆挽抬眼扫了一眼,摇摇头,继续搅动着蛋汤。陈以臣无趣地摇摇头,“我猜橘花。”抬手送向陆挽:“你输了。”

陆挽没有说话,将搅动得红黄不分的汤喝了个干净。

陈以臣将硬币抛起接住,塞进口袋,“打包点饭菜,给闻人送去。”

陆挽转头看了一下,云轴子还在排着红烧肉,便起身端起餐盘,去窗口打包饭菜。

“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你那假病例怎么能瞒得过他啊,你看看这伤,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你自己讨苦吃也就算了,还害得我在这陪着。我可是说好了,你得付我护工费,奖金全被院长给扣了,唉,都活不下去了……”

校医院曲不言的专属病房里,躺了两周,也被话痨的闻人醉医生给折磨了两周。

曲不言几次都想告诉他,如果他少说两句,也许他的脚能早点痊愈。

假病例,让咬痕留在脚踝上;打架,让手和脸上都带了伤。

冰火两重天。这是兰枢对曲不言的惩罚。

冷水中加满冰块,浸入双脚,冰块刚好淹没咬痕。待冰块全部由曲不言的体温融化,他的双脚,已经冻伤到无法行走。

这是冰。

而这火,就是将那冻伤的双脚,再浸入滚烫地热水中。

篝火晚会那晚,兰枢,只罚了一半。

从篝火广场回到办公室的兰枢,看到曲不言浸在冰水中的双脚上的那个咬痕,突然不舍得让它消失。

冻伤的双脚再浸入滚烫地热水,皮落露肉。

兰枢本想,让那个打扰他兴致的咬痕,从曲不言脚踝上消失。

“你这情况才好转一些,可千万不能乱动啊。还好兰送来得及时,要是再冻一会,冻伤大部分组织,你这双脚,怕是只能留给我当标本了……”

曲不言任他唠叨,闻人醉哪里知道,若是再晚来一会,不是冻伤组织,而是烫落皮肉了。

“不过不能动也好,省的你好好地没事找事找小挽麻烦。”

“咚咚咚。”门口敲门声。陆挽提着打包盒,小心地说:“闻人老师,小武哥说,您在这里。”

陆挽走进房间,看着床上躺着的曲不言,看到他被纱布包裹着的双脚,“曲教官,您……”

曲不言扭过头望着窗外,说:“踩到玻璃了。”

“噗——”闻人醉差点将手中的记录本摔了,哈哈笑着点头:“嗯嗯,踩到玻璃了。踩了一脚没察觉出来是玻璃,又踩了一脚上去确认一下。哈哈哈,曲不言,你说是吧?”

陆挽看着那被裹了几层的纱布。

没有血。

陆挽递上打包盒给闻人醉,“陈教官让我送饭菜……”

“嗯嗯嗯。”闻人醉瞅了瞅,说:“正好省的我去打包。啊!要不小挽你负责给他送饭吧,这几天可是把我给累死了,晚上要值班,洪院长这个老妖婆还不给奖金!”

……来给你闻人医生。

下面的这半句,陆挽没说。

“闻人醉!”门外洪袖添大喊一声,“又让小武给你坐班!下次再这样,扣一年奖金!”

“洪姐姐别生气,我马上去坐班!”话落闻人醉一溜烟出了门。

闻人医生,不仅色,还财迷。

陆挽提着饭菜,杵在原地。

“什么菜?”曲不言回过头,看着陆挽问。

“额……藕片,山药,还有鸡翅。”

闻人醉爱吃的。

不攻自破。

曲不言是有些饿了,闻人醉这两周没有好好给他打饭,都是挑些他不爱吃的,“一起吃。”

“我吃过了。”陆挽忙说。吃过了,一碗被搅到不像样子的西红柿蛋汤。

陆挽拒绝地太快,等了一会曲不言没有再说话,他才将手中的饭菜摆在曲不言面前的餐桌上。一一打开,筷子摆正,又站到一旁。

“您……”陆挽看着曲不言的双脚,问:“您什么时候踩到玻璃的?”

曲不言被米饭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才答:“两周前。”

“两周前……”篝火晚会的前一天晚上,陆挽还见了曲不言,那时他还好好的。

陆挽,你可以信他。

陆挽的耳畔,又冒出了陈以臣的这句话。

陆挽还是盯着那双裹着纱布的脚,那双脚踹人很疼,到现在陆挽还觉得自己的后背本能地紧缩着,“您……您为什么踩玻璃啊?”

“咳咳!”曲不言又被土豆丝呛到了,缓了口气,答:“晚上,没注意。”

“哦……”陆挽点点头,瞅着曲不言地脚,歪了下脑袋,“您为什么没穿鞋?”

“咳咳咳咳!”曲不言噎住了,憋得喘着气,好一阵,才答:“鞋被野猫藏起来了。”

“嗯……”陆挽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又问:“您……”

“你不用上课了么?”曲不言不耐烦起来,他也不想再被噎着了。

“您好好休息。”陆挽不再问,转身。

“晚上我要吃糖醋里脊。”曲不言趁陆挽没出门口,说了一声。

陆挽加快步子冲出了门。没事踩玻璃玩的人,想吃糖醋里脊。

第9章:姜茴的姜汤

云轴子说,食堂晚上不做糖醋里脊。

校医院里,陆挽对曲不言说:“食堂今天没做糖醋里脊。”

所以,不知道打什么菜的陆挽,就煮了碗面。卧了个不像样子的荷包蛋,清汤寡水的那种。

清汤面和白粥,简直是对冤家。

陆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抱着盒牛奶,看着曲不言一口一口吃着那碗,不怎么像话的面。

如果吃面和吃粥的日子再靠近些,曲不言绝对会相信,陆挽这是在报复。

终于吃完了。

陆挽起身低着头收拾碗筷,装进了特地从云轴子那里借来的便当包里,又拿起桌子上的牛奶,说:“您好好休息。”

“等会儿~”这声音肯定是闻人醉。

“明天正好周末,今晚武袂请大家泡汤!”闻人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陆挽提了提手中的饭盒,说:“要还给轴子。”泡汤是什么东西,他不想去。

“老流氓已经带着小轴子去了,这便当盒——”闻人醉提着审视了会儿,坏笑着扔到曲不言怀里:“洗干净啊!自己的事自己做!你脚伤了手又没伤,自己吃的自己洗去!”念叨完拐着陆挽出了病房。

泡汤就是……陆挽被闻人醉胁迫着扒了个精光,腰上裹了条白浴巾,推搡着来到那个冒着白气的——大锅里。

锅里飘着草药包,煮着陈以臣和云轴子。这个名叫姜汤的店,怎么会是……

陆挽怕水。

一个劲往后缩,闻人醉头脑简单四肢不发达,挡都挡不住。

撞到了什么东西?

陆挽伸手在身后摸着,软软的,滑滑的,还热乎乎的。陆挽小心的转头。

巨人!

足足有两米高的大块头巨人!

小眼睛绑着头发的巨人向陆挽伸出手。

“啊!”陆挽吓得大喊一声,腰上的浴巾被巨人的手拽住,整个身子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巨人拎在半空中。

没拦住陆挽的闻人醉,看着他被姜茴轻而易举地逮住,相当喜闻乐见地哈哈笑。

汤里的云轴子支棱着脑袋,看着被拎在半空中的陆挽,脸颊被煮得彤彤的傻笑。

闻人醉指了指陈以臣旁边的汤池,“小茴香,把他放在旁边的汤里。老流氓这池子都被他给污染了!”

然后自己滚进陈以臣所在的汤池,张牙舞爪地移向云轴子。

“死变态你给我出去!”陈以臣抓起脖子上的毛巾就扔。

“老流氓!”

“死变态!”

两人成功地扭打在一起。姜茴提着手上的陆挽,走向闻人醉所指的旁边的汤池。

他体块庞大,每一个动作都相当缓慢。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陆挽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汤,挣扎地呼喊着。

闻人醉和陈以臣的打架声音太大,陆挽的呼喊姜茴有些听不太清,刚将他提到汤池上的手又缓慢移向自己脑袋边,看着吓得红了眼的陆挽,问:“啊?”

陆挽垂着挣扎地双手,总算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巨人姜茴不仅动作缓慢,说话也是一字一顿的。陆挽支起看着极其认真的姜茴,语气放平,语速缓慢,“快放我下来。”

姜茴眨了两下眼睛,说:“哦。”

陆挽刚松了口气,身子就以比刚才快两倍的速度移向汤池上方,汤池上冒出的热气都被陆挽移动的轨迹打散。

“茴。”

姜茴听得出这声音是武袂,送到汤池的手立刻停止。

陆挽呼喊都来不及,整个人光溜溜地,从刚才加速向汤池移动的浴巾中滑下。

“啊——”一声惨叫,准确无误地落入汤池中。

陆挽怕水。

落入汤中的陆挽像是在被人谋杀一样,惊恐万状,乱抓乱蹬地扑腾,好好的汤池被搅得像是发海啸。

姜茴看了看汤里乱扑腾的陆挽,又看了看手中系成圈的浴巾,扭过头对一样腰间系着浴巾的武袂说:“滑。”

武袂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汤池,更加看清在汤池里乱扑腾的陆挽,“原来怕水啊。”

云轴子刚爬出汤池,就被一心二用的陈以臣一把扯了回去。

陆挽在汤池里不住地挣扎,突然感觉双脚被一双手抱住,那双手沿着自己的双脚上走,小腿,大腿,腰……然后陆挽腰被这双手搂着。

什么人?

冒着热气的汤池根本看不清池里有什么人。

陆挽安静了下来,身子随着那双搂着自己腰的手一点点下移,乱蹬的双腿缓缓下降。

当水位没到自己琵琶骨的位置,陆挽感到,他的双脚踩在了有些发烫的石头上。

“哗!”一声响动。一个脑袋从水中扎出,仰头摔发,云雾缭绕中,水花四溅。

美人鱼。

惊吓过度的陆挽,又一次被惊呆了。

粟吻。

“嘻嘻。”粟吻发出精灵一般地笑声。水滴沿着粟吻的稍微自来卷的头发发梢,滑过他桃红的脸颊,低落在汤池中,那双手还在自己腰间。

烟灰色的双眸,做着梦的泪痣,银铃般的笑声。云色烟雾下的粟吻,一条不用蛊惑人心就让人自愿沦陷的美人鱼。

姜茴悬在汤池上方的浴巾下落,听得动静的粟吻停了笑声仰头,搂在陆挽腰间的手扬出水面,抬手接过浴巾。

粟吻两手并用扯这浴巾,将还呆在原地的陆挽,和他的脑袋一起,裹在了浴巾下。

粟吻的整个身子向前,贴在了陆挽煮得有些泛红的胸前,微微侧着脑袋,嘴角轻扬,视线寻找到扑通响动的声源——陆挽的胸口,瞬间没入了汤池中,消失在陆挽的面前。

而刚才裹着两人的浴巾,此刻像新娘的盖头一样,盖在陆挽的脑袋上。

水面恢复了平静,海啸过后的平静。

陆挽像一只在海啸中死里逃生的小鲸鱼,心有余悸地漂在水面上。

不见了?

陆挽拉下浴巾,平静地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刚才的人呢?

武袂蹲下身子,看着湖面,“小吻,快出来,别闹了。”

“哗——”

武袂面前,汤池边上,粟吻的脑袋又一次探出水面,他两手交叠垫在池边的石板上,下巴抵在手背,委屈着嘀咕:“小吻没有胡闹,小吻还救了人呢。”

武袂妥协地叹了口气,伸手为粟吻拨弄着湿漉漉的头发。

陆挽也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汤池里,双腿立刻软了下来。

“陆挽,这里。”陆挽扭头,身后的云轴子向他伸出一只手,陆挽牵着云轴子的手,慢慢移向水池边。

“不准出来,好好泡着。”

陆挽抬头,曲……不言。

刚刚靠近水池边的陆挽又低下头乖乖缩进了水池。水池边有一阶台阶,陆挽就扒着池边,软着双腿缩在台阶上。

曲不言应该是刚到,衣服都没有换。

陆挽盯着他踩着板鞋的双脚:伤口,不会感染么?

云轴子抬头看了一眼,鼓囊囊两腮,随着陆挽在水池中的台阶上坐下。

武袂点点粟吻的脑袋,“你也是,好好泡着。”

姜茴的汤池有驱寒活血的养生药效,对终日受伤的曲不言来说,是很温和的药浴。

兰枢,要求他定期来。

“来了。”陈以臣终于和闻人醉休战,爬出了汤池,“正好帮我去拿点喝的。”

池子里的闻人醉扬手喊:“我要清酒!”

蔫着脑袋的粟吻瞬间来了精神,“以臣哥,我也要清酒!”

陈以臣摆手:“小孩子不能喝酒。”

“哎?”闻人醉看了看陈以臣,又看看粟吻,好奇地问:“你们认识?”陈以臣明明只去过武袂家一次,而且粟吻刚回国。

“你说小吻啊?早就认识。”早在闻人醉还不认识武袂的时候。

陈以臣对闻人醉的智商,也是有些佩服。

食物链顶端的,本就互相认识。

粟吻向武袂求助:“哥哥——”

“不准喝酒。”武袂敲了一下粟吻的脑袋,站起身,“你们两个喝点什么?”

云轴子想了想:“全部。”

“只能选一种。”陈以臣无奈,肘子这是要累死他啊。

“哦。”云轴子又想了一下。

陆挽看他想着,本想要喝点果汁,又想起自己那半盒牛奶还在更衣室,就改了口:“牛奶……”

“好好泡着。”曲不言又猜到他的小心思。

……在更衣室,我去拿。

陆挽缩在汤里,不说话。

陈以臣见云轴子还在想着,估计一时半会决定不出来。就和曲不言、武袂一起离开。

闻人醉游到水池边上,看着坐在水池外加药的姜茴,想他一个西医医生,被姜茴这个中医出身的半个医生药疗,顿觉对不起自己啃的那些知识。

闻人醉体寒得厉害,阴雨天会疼得无法入眠,很多时候只能用白酒送药稍稍缓解。药浴这种温和暖身的疗法,还是武袂要求的。

武袂的药方一向有效,闻人醉的身子慢慢恢复,却也对这舒服地药浴上瘾了。

缩在水池的陆挽,耳边又想起了陈以臣的那句话。

陆挽,你可以信他。

陆挽,你可以……陆挽的双腿上,游走着一双手。

陆挽的双腿上,游走着一双手。

粟吻。

“肘子,少喝点。”

陈以臣将托盘放在水池边坐下。可乐和果汁,云轴子选了可乐,将果汁递给陆挽。

陆挽腿上的那双手,消失了。水池的另一边,粟吻从池中钻出,端着武袂拿来的一杯果汁。

“他有事。”陈以臣回应陆挽探向他身后眼神的,是这句。

曲不言,有事。

武袂将托盘放在水面,轻轻一推,推向正迫不及待游来的闻人醉。闻人醉笑嘻嘻端起托盘上的酒杯,一口饮下,皱皱眉埋怨:“武袂,你竟然给老师下药!”

“按时吃。”这池子里的汤,是武袂特地拜托姜茴,为闻人醉配制的。武袂说着踏进汤池。

所以,两个汤池中,一个池里有五人,而另一个,只有闻人醉自己。

“哎我说你们怎么都跑那边去了?都没有一个人来陪我啊!”

闻人醉瞅瞅陈以臣旁边的陆挽和云轴子,又瞅瞅武袂身边的粟吻,小家伙们全被他们两个给拐走了,闻人醉哪里容忍得下这种事。托着托盘游到池边,眯眯眼勾搭着:“小挽,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个流氓啊,答对了给你酒喝?”

陆挽看着闻人醉,摇摇头:“不会喝。”

答非所问。

闻人醉叹气,这只忽悠不来,被曲不言看得太死,又望向捧着可乐的云轴子,继续勾搭:“小轴子,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个老流氓啊,答对了哥哥给你买好吃的。”

陈以臣没有直接轰炸闻人醉,他也想听听答案。

云轴子思考了一会,“红烧肉。”

就这么轻易叛变了!

陈以臣咬牙,夺了云轴子手中的可乐,一把拽向池子里,问:“喜欢我还是喜欢红烧肉?”

云轴子被陈以臣拽着,也不挣扎,只是不假思索地答:“红烧肉。”

“重答。”

“红烧肉。”

“再答。”

“红烧肉。”

……

闻人醉看着陈以臣笑话,尽管忽悠不成,但是看陈以臣这般不讨好,也是可喜可贺。

托着托盘推向趴在武袂胳膊上看着陈以臣的粟吻,色眯眯地诱拐:“小吻,喜欢我还是……喜欢你以臣哥?”

如果问喜欢自己还是喜欢武袂,这答案很明显是吧。

粟吻回头对着闻人醉烂漫一笑,然后抬起头看着武袂:“喜欢哥哥。”

武袂揉了揉粟吻小花般阳光地脑袋,说:“乖。但是不能喝酒。”粟吻泄了气一样瘫在武袂胳膊上。

闻人醉赌气一样,冲着收拾药包的姜茴喊:“小茴香,喜欢我还是喜欢武袂?答对了……”

“兰。”姜茴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个动作和语速都比较迟钝的大块头,把这个字咬地相当清楚。

闻人醉拍着脑门,暗叹自己真是被姜茴的药泡糊涂了。彻底死心的闻人醉只能老老实实泡在药里。

陆挽望着认真整理药包的姜茴,暗想:他说的兰,是兰枢?

可是陆挽来不及细想,就发现趴在武袂胳膊上的粟吻,正看着自己。

那笑,绝对不是刚才回答闻人醉时的烂漫。像是一个趴在水手船浆上的美人鱼,蛊惑而妖媚。

他只需要安静地趴在那里,等着水手心甘情愿地跳进无边深海。

陆挽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了更衣室去拿自己未喝完的半盒牛奶。更衣室的鞋架上,陆挽认得曲不言的那双鞋。

所以他在这里?

陆挽抱着牛奶,沿着原路返回。

他的脚太小,穿鞋不太方便,出来的时候没有穿,就赤着有些湿漉漉的脚,走在通往刚才那个房间的走廊上。渐渐靠近原来的房间,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个纤细的身影。

谁?

那身影侧对着陆挽,好像在看着什么。

陆挽路过要返回的房间,加快步子走向那个身影。走廊里没有开灯,走廊两旁房间射出的灯光太昏暗,他只能看到那个身影的轮廓。

直到陆挽快走到走廊尽头,尽在眼前的轮廓突然消失了。

陆挽环视周围,确实空无一人。他刚才走得比较快,现在停下来,都有些出汗。

汤池爬出来的陆挽,脸上被热气蕴热的红晕刚消下去,这一追过来,脸上又变得红扑扑的。

“是你?”

曲不言的声音!

陆挽小心地转过身,身后的房间门口,曲不言一手握着门边,腰间随意系了件浴巾,湿漉漉地站在半开的门口。

“曲……曲教官?”陆挽吓得打了个嗝,牛奶味的。

他小心扫见曲不言的身后,云雾缭绕中好似有个身影,比他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高大修长地多。

曲不言察觉陆挽向后看,向前踏出一步,半开地门全部关上,看着面前低着脑袋的陆挽,不知是被自己吓得还是看到了什么,全身红扑扑的,像个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小虾米。

陆挽抱着牛奶,低着头看着被自己双脚踩湿了的木地板,小声说:“走……走错房间了。”

撒谎。

陆挽不等曲不言回答,抱着牛奶就往走廊另一头跑。房间里那个修长的身影,到底是谁?曲不言这样顾忌,难道是:兰枢?

如果是兰枢的话,那刚才在这里的那个纤细的身影,又是谁?

曲不言看着光着脚的小虾米跑远,才打开身后的房门进去。

“谁?”站在汤池边的兰枢问。

“走错房间了。”

曲不言不知道这样答,算不算撒谎。

陈以臣应该不会,将自己和兰枢在这里的事情告诉陆挽。

陆挽,看到了么?

曲不言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解开腰间的浴巾,踏进了面前热气腾腾的汤池里,继续他和兰枢未完成的事。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了。云轴子在回来的车上已经昏昏然。

陆挽将云轴子安顿好,熄了灯,在自己床铺上躺下。

陈以臣当时说,曲不言有事。

所以,如果那个男人是兰枢的话,那么曲不言和兰枢的事,陈以臣是知道的。

陈以臣为什么不让自己接近兰枢?接近这个,和曲不言密不可分的人。

陆挽,你可以信他。

陈以臣这句,一直在陆挽耳边回荡。

周日的五公里拉练,陈以臣没有看到云轴子。本是一班学生的云轴子,因为被陈以臣安排到陆挽的宿舍,出操也会与陆挽一起。

陈以臣看了看七班队伍,现在这个点,也该来集合了。

陈以臣甩着军帽溜达到七班队伍前面,并没有看到代越,就问:“你们教官呢?”

前排的学生摇摇头。陈以臣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扫见其他班级的几个教官也都不在。

坏了。

陈以臣手中帽子扔给一班的一个学生,喊了声“原地休息”,一刻也不迟疑地奔向目的地。

操练室。

陈以臣一脚踹开门,几位晚出席的教官果然在。其中一个手中握着一根空心皮管,抽人的决心太大,门被撞开也没能让他及时刹住手。

“唰!”

躺在地上的陆挽,白色的T恤已经血迹斑斑。

陆挽身下护着的,是已经昏过去的云轴子。

陈以臣走向房间内,围着的几位教官自觉让路,“代越,我的人你也敢动!”

刚才打人的那个,握着皮管的手已经颤抖不已。

代越向前拿过他手中的皮管,看着地上被抽的无力动弹的陆挽,说:“陆挽私藏演习枪支,陈教官,这可不是小过错。”

代越要罚的,是陆挽。

诬陷。

代越敢将这诬陷明目张胆地摆在陈以臣面前,原因只可能有两个:第一个是,默许他这样诬陷的,是兰枢。

第二个是:诬陷陆挽的,不是代越的人。

陈以臣看着地上被抽的遍体鳞伤,还依旧死死护着云轴子的陆挽,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空心皮管——操练室中近乎要人命地处罚,抽在身上,皮不破都肉熟了地疼。

看着地上血水汗水湿透了的陆挽,看着他冒着青筋扣着云轴子的手。陈以臣相信,这种程度的疼痛,陆挽已经意识模糊了。

陈以臣蹲下身来,握起陆挽不住颤栗着的手。陆挽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陈以臣握紧陆挽的手腕,陆挽努力抬着眼,几经尝试后终于让陈以臣的轮廓在视线中不那么模糊,他才敢一根一根,缓缓松开扣着云轴子的手。

陈以臣将昏在陆挽身下的云轴子抱起,云轴子好像并没有受伤。

陈以臣面无表情,俯视着地上近乎昏迷的陆挽,看他因剧痛而缩动着的身体,“你告诉兰枢,我的人,他休想动一根毫毛。至于其他的……”陈以臣看向代越,“他开心就好。”

“好,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

代越没想到,陈以臣会对此事不管不顾。“操练”进行的如此顺利,这让代越有些意外。

陈以臣转身走向门口,代越手中的空心皮管划破空气。

“唰!”

陈以臣没有停下脚步,路过门口赶到的曲不言,更是没有看他一眼。冷漠地像是个路人。

曲不言也没有喊停,不紧不慢地走向被抽地几乎昏死过去的陆挽,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代越手中的空心皮管一次次落在陆挽身上。

陆挽的意识近乎模糊,他已经连蜷缩着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松弛了一般摊在地上,弓着的身子僵硬地像个木偶。

他看不清曲不言的神情,但是他知道,曲不言现在正在俯视着他。

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曲不言是怎样的心情呢?

陆挽已经无力抬起眼皮,可他还是很想看一眼曲不言,哪怕是他的轮廓。陆挽想看看这个男人的神情,可是他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终是不再和眼帘抗争,合上了眼睛。昏死过去。

曲不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挽合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流血的嘴角,像是要稍稍环起。陆挽像是,要笑。

代越不会蠢到闹出人命。

而他这般毫无顾忌地在曲不言面前,执行他的操练,一定是得了兰枢的默许。

曲不言更不会蠢到,在这种事情上和兰枢作对。

最后一下,代越将手中的空心皮管摔在昏死过去的陆挽身上,摆手示意从刚才起就变成雕塑的几位教官,离开了操练室。

三年前,弱小的郁拂不知死活地护着曲不言,最后,也是这样血肉模糊地被丢在地上。

曲不言俯视着地上的陆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允许他留下,是不是个错误。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得起郁拂。

兰枢,已经行动了。

第10章:陆挽出击

陈以臣抱着云轴子来到校医院的时候,闻人醉吓了一跳。

冷漠,疯了一样地冷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以臣。

当闻人醉告诉陈以臣,云轴子只是脖子被什么撞了一下,晕了过去,没受什么伤的时候。

陈以臣就沉默着坐在云轴子病床边,就看着睡着了的云轴子,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姿势都不换一下。

曲不言抱着陆挽来到校医院的时候,闻人醉吓傻了。

他本想劈头盖脸地将曲不言骂一顿,或者联合武袂把他揍一顿。

可是他没有。

闻人醉在曲不言眼中,看到了慌乱,还有动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曲不言。

在闻人醉眼里,曲不言是个对自已所做的一切都坚信不疑的人,他是一个无论什么情况下都镇定自若的人。

除了三年前,胸口插了一刀的曲不言,抱着遍体鳞伤的郁拂来向闻人醉求助时。

那时,他在曲不言眼中,看到了害怕。

曲不言的专属病房内,拉了条帘子。

帘子内,陈以臣握着双拳抵在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云轴子。帘子外,曲不言一动不动地站在病床边,看着闻人醉为昏死过去的陆挽,清理伤口、上药。

闻人醉也出乎意料地安静。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前天还和他泡汤的两个孩子,现在一个被打晕,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

前天还好好的曲不言和陈以臣,现在冷漠地像根本不认识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人醉为陆挽上了药,连医嘱都没有下,直接离开了。

曲不言对这种伤很熟悉,该怎么照顾,他应该轻车熟路。

一个病房,两个空间。四个人,四个世界。

因为护着云轴子,几乎所有的空心皮管全都抽在后背上。趴在床上的陆挽开始冒汗,曲不言上前替他擦拭着。

“哥哥……哥哥!”

陆挽呼喊着猛地抬身,身后的剧痛让他刚离开床面又到了下去。

陆挽噙着泪一把抓住为他擦汗的曲不言,陆挽是在确定是曲不言后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主动抓住,没有迟疑,也没有松开。

他仰着头看着吃了一惊的曲不言哭喊着:“曲教官,有虫子咬哥哥!”

曲不言愣了一下,另一只手轻轻拍拍陆挽的肩膀,怕拍疼他,就近乎抚摸的拍着,“别怕,那是个梦。”

曲不言没想到,先醒来的,是陆挽。

来京大一个多月,他身体的自愈能力,也在一次次教训中逐渐增强。

陆挽握着曲不言的手,更加拉近身前,“那不是梦,我看到了。我看到好多虫子在咬哥哥。我看到了……”

陆挽呜咽着,抽泣着,止不住的泪水滚落在曲不言手上,“我看到了……他们不让我靠近,他们在哥哥身上盖上白布,他们要把哥哥送进那个火炉里……可是我看到了,哥哥一只手从白布下滑出来,我看到了……上面,上面……”

“小挽。”曲不言托着陆挽泪雨滂沱地脸,“小挽,那是个梦。没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曲教官,为什么……”

陆挽的泪决堤一般落下,他仰着头看着曲不言哭诉:“为什么要让那些虫子咬哥哥?哥哥那么怕疼,为什么要让那些虫子咬他?为什么?为什么……”

身上的疼痛和内心的悲痛,让陆挽不住地发抖。

曲不言将这个颤抖的小狼搂在怀里,他哭地撕心裂肺,他哭诉地那么悲痛欲绝。

现在的他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渺小,那么地……让曲不言无法松手。

三年前,在这个校医院里,曲不言抱着因疼痛而无法入眠的郁拂。

怀里的郁拂,也是这样,渺小,无助。好像曲不言一松手,他就能灰飞烟灭一样。

曲不言根本无法相信,郁拂那么怕疼得一个人,却为他挡了那么多空心皮管。

曲不言将怀里瑟瑟发抖的陆挽搂紧,前所未有的温柔,“小挽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泪如雨下,抽泣着的陆挽,在曲不言温暖的怀里,嘴角环起了弧度。

曲不言,你终究还是,被我算计了。

我是郁拂的弟弟,这是你无法容忍我留在京大的理由;我是郁拂的弟弟,这是我算计你,最重要也是最致命的筹码。

你如此在意哥哥自杀的事,那哥哥的死,一定和你有脱不了的干系。

你又让我,如何信你?

轻轻掀起拉帘的陈以臣,看着曲不言怀里的陆挽,他看到了陆挽嘴角的弧度。

他不只在哭,他还在笑。

那嘴角弯起露出的小虎牙,发着阴寒的光。

直到深夜,云轴子都没有醒。陈以臣相信,这肘子真的是睡着了。

校医院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陈以臣进去,反手锁上卫生间的门。靠在水池边,看着一只手插着吊瓶的,在水池边洗手的陆挽。

“陈……陈教官。”

陆挽关了水龙头,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陈以臣,深色慌乱。

陈以臣扫了他一眼。哼,是该慌乱。

“我没想到,你连肘子都算计。”陈以臣向来很直接。

陆挽垂下头,他不敢看镜子中的陈以臣。

他知道,他的计划,他的算计,陈以臣都看出来了。

“演习的枪,是你自己藏的。你料定代越会发现,你料定肘子不会袖手旁观,你也料定,我会去操练室。”

陆挽不辩解。陈以臣说得一字不差,这就是他的计划。

陈以臣扭头,看着低着头的陆挽,“你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警告我,你可以伤害他,是么?”

是。

这就是陆挽的计划。

他看出来云轴子对陈以臣的重要性,所以陆挽是在告诉陈以臣,如果陈以臣做了什么威胁到陆挽计划的事情,他可以伤害到云轴子。

陈以臣眼神寒冷,“就因为那句“你可以相信他”?”

“是!”陆挽抬起头,冰冷阴狠的眼神,盯着陈以臣。

陆挽知道陈以臣看出来,自己根本不相信曲不言,可是他不知道陈以臣还看出什么了。

陈以臣,这个与曲不言朝夕相处的人,他的那句话,是陆挽计划最大的威胁。

陆挽就是以此警告陈以臣,如果他威胁到自己,如果他做了什么有碍于自己计划的事,就会,伤害到云轴子。

陈以臣扭过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他不想确认陆挽眼中的阴寒,“你料定我会看出来,也料定我不会在看出你目的的情况下,从代越手中救你。所以,不言到操练室时所看到的一切,看到我对你的置之不理,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陆挽眼神重归慌乱,他不知道,陈以臣能看出多少。

“你不仅想警告我,还想让我和不言,心存猜忌。因为你知道,就算我看出来,也不可能将你的算计,告诉他,不,是他们。所以,不言和肘子,只可能认为,是代越诬陷你。而我不愿救你,完全是因为,肘子因为你受了牵连。”

“是。”陆挽很坦诚。

陈以臣看出的这些,全对。可是,还有他没能看出的。

那就是,在姜汤那天,陆挽偶尔发现曲不言和兰枢的事。

曲不言和兰枢在姜汤的事,应该只有陈以臣知道,可是当时曲不言那么避讳。

所以,加上在操练室陈以臣对陆挽的置之不理,会让曲不言心存疑虑。猜疑陆挽发现他们也在姜汤的事,是陈以臣透露的。

陆挽不需要让曲不言对陈以臣有过多的猜疑,只需要一点点就好。

因为,所有的信任危机,都是从一点点的猜忌中,开始的。

陈以臣的一切猜想都得到证实,他莫名地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可能被活活打死。”

陆挽不解释。这点,陈以臣猜错了。

因为兰枢。

陆挽不知道兰枢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他知道,兰枢,已经对他产生了兴趣。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代越代教官,是不可能将他打死的。

这点,是曲不言对他,言传身教的。

更何况,让曲不言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兰枢的默许,因为代越的陷害,而被打得遍体鳞伤。

陆挽相信,曲不言安静下泛起的一丝丝怜悯,一点点同情,或者于心不忍,如果幸运的话,会让他对兰枢产生那么一丝丝不好感觉。

就已经超出陆挽的预期了。

陈以臣看着这个,费尽心机算计,仿若丝毫没有将生死考虑在内的陆挽。他查明真相的决心,他要报仇的决心,让陈以臣有些害怕了。

“只此一次,以后,不要妄想再动肘子。”陈以臣站起身,背对着陆挽,“你别忘了,能决定你是不是可以留在京大的,除了曲不言和兰枢,还有我陈以臣。”

“陈教官……”

陆挽抬头,望着一手打开洗手间门的陈以臣,喊住。

“我不会告诉肘子。”陈以臣没有看陆挽,“你不用谢我。我是为了他。他那么信任你,他把你当做京大里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对他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让陈以臣怎么忍心,将这欺骗和算计告诉他。

陈以臣关上卫生间的门,他知道,陆挽是不会伤害云轴子的。若是真要伤害他,只需要将那枪栽赃给云轴子就好。

可是陆挽并没有这么做。

陆挽是想利用云轴子警告陈以臣,可是他并没有把握代越会做出什么事。所以陆挽宁愿自己承担这不确定地后果。

他宁愿在操练室,将云轴子打晕,将他护在身下。

他宁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愿云轴子受到一点伤害,更不愿云轴子看到这一切。

在操练室,陈以臣看到地拼死护着云轴子的陆挽,他就知道,陆挽只是感受到威胁想要警告自己。

他并没有想要伤害云轴子这个——在这个京大,对陆挽来说,也是唯一可以信赖和重要的人。

陆挽紧扣着云轴子的手,是不会撒谎的。

所以,陈以臣更加害怕这个,獠牙超乎正常速度成熟的小狼。

陆挽冲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的左脸,哭得红肿的眼睛下,那点泪痣还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可他右边的嘴角,环起了微微的弧度,露出了那颗尖尖的虎牙。

此刻,陆挽在镜子中,看到了两个自己。

第11章:云轴子的选择

此刻,陆挽在镜子中,看到了两个自己。

第二天早上,云轴子比陆挽先醒来。并无大碍的、想要去看看拉帘对面陆挽的云轴子,却被陈以臣按回病床上。

“老实躺着!”陈以臣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和云轴子说话。

他在生气,气云轴子,更气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让陆挽感到了威胁,云轴子也不会经历这些。

云轴子被陈以臣吓到了,他从未见陈以臣这样过。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老实躺了回去。

只不过又鼓起了腮,直勾勾盯着隔着他和陆挽的拉帘,恨不得将那拉帘盯穿一样。

陈以臣还是妥协了,他站起身来,将那隔着云轴子和陆挽的拉帘拉开。看到云轴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陈以臣只好又妥协地坐回床边。

云轴子侧着身子往陆挽那边看,见他还没有睡醒,就小声问坐在床边的曲不言:“曲教官,陆挽怎么样了?”

陈以臣太凶,云轴子不想问他。

陈以臣看了一眼云轴子,一个人默默地在原地忧伤。

“没事了,别担心。”曲不言说着,伸手去帮陆挽擦着额头上的汗。

又做噩梦了吧。曲不言想着。

曲不言的手刚要碰到陆挽的额头,陆挽突然醒来。看到曲不言后,脑袋和身子一同往后撤。

曲不言的手,被冷落空中。

曲不言皱了眉头,昨天还好好地,昨天他还那么依赖自己,怎么睡了一觉,他们的关系,就变回以前了?

陆挽没有看曲不言,眼神闪躲着,翻身背对着曲不言,侧躺在床上。

曲不言收回了手,看着这个倔强的后脑勺,问:“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陆挽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还是侧躺着。

“你在气我,没有救你。”曲不言没有问,就是陈述了他所做到的这个事实。

陆挽,不知道。

他当时是想让曲不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这样,也许会产生那么一丝丝的同情,或者会让曲不言对兰枢,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舒服。

不管是哪个,都是陆挽想要的。

可是,当他意识逐渐模糊地时候,看到曲不言,陆挽有那么一点希望,希望他可以拦下代越,希望他可以哪怕有一点点的,阻止代越。

既然曲不言要自己留下来,陆挽想,也许,自己对曲不言来说,会和以前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可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吧。

曲不言怎么会为了他,和代越作对,又怎么可能为了他,和兰枢作对。

曲不言都说了,没有救他。曲不言知道,他可以救自己。

可是,他没有。

陆挽,不需要他救。

“我没有。”陆挽赌气似的:“被您打和被他们打,还不都一样。”

曲不言怔了一下,“你觉得,都一样?”

“不一样么?”陆挽提高了音量,更像是喊了起来:“反正都是被打,被谁打,又有什么区别!您看着他们打我,打死了,不就省的您动手了么!”

“陆挽……”云轴子念着,他被陆挽吓到了。

陈以臣,还是在原地忧伤。

陆挽有些激动,他把头稍微缩进被子里。他不知道他这样说,会不会惹怒曲不言。可是,他不想回头看他的神情,发怒也好,怎样都好。

陆挽就是不想回头看他。

曲不言没有说话,意外的,他没有发怒或者生气。他平静地看着,固执地背对着自己的陆挽,他身上套的病号服上,还能隐隐看到他背后蝴蝶骨的轮廓。

曲不言是没有救他,明知道他是被陷害的,还是没有救。

他不能救。

曲不言知道,兰枢已经对陆挽产生了兴趣,代越现在也不会将他怎样。

曲不言不救陆挽的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本以为这段日子的相处,陆挽可以不那么害怕他。本以为昨天以后,他们的关系会有所缓解。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曲不言想起了,陆挽昏死过去前,嘴角那似有未扬的弧度,陆挽当时,是要笑?

陆挽笑,会是因为,曾对自己有所希望么?

因为失望了,所以自嘲么?

昨天,就像是曲不言做了个梦。梦见的,是在从噩梦中惊醒后,在自己面前示弱,在向自己哭诉地陆挽。

现在,陆挽梦醒了,曲不言,也该醒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怨恨自己吧。

曲不言的脚步消失在病房外,紧接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陆挽却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

他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曲不言怎样。

昨天,他成功地算计了曲不言,陈以臣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他想要的。

今天,他本可以向曲不言再次示弱,或者哭诉着,凭着曲不言的同情和愧疚,让曲不言,再一次对自己放松警惕。

可是他没有,他刚才那番话,只是将他们的关系打回从前。

这样,就好像陆挽没有算计过曲不言;就好像,曲不言不曾将痛哭地他,搂在怀里。

那温暖的怀抱,也许是因为对哥哥的愧疚。

这样的温暖,带着哥哥的血。

他不想要。

闻人醉更加莫名其妙,推门进来,想问刚才阴沉着出去的曲不言,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看到蒙着半颗脑袋的陆挽,还有一脸担忧的云轴子,还有就是,那个悲天悯人的陈以臣,就不知道该问谁了。

闻人醉来到两个病床中间,看了看陆挽,摇摇头,转身向云轴子,弯着身子色眯眯地问:“小轴子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云轴子的视线还放在陆挽身上,被闻人醉这么一凑上来,没反应过来,就眨着眼,认真想着哪里不舒服。

刚才还忧伤着的陈以臣,瞬间打了鸡血一样冲到床边,伸手把云轴子的脑袋别向自己怀里,冲着闻人醉大骂:“滚开死变态!”

闻人醉咬牙,猛地直起身子掐着腰:“臭流氓你有毛病啊!我询问病情你瞎掺和什么!你才给我滚开!这两天要死不死地呆在这儿,不知道地还以为你守丧哪!”

说完觉得不对,连“呸呸呸”了几下,继续吵吵:“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好好地不行么!一个曲不言还不够我忙得啊!你说你还来这瞎凑什么热闹!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哪天你陈以臣也要死不死地过来,我看都不看直接丢马桶里!吃饱了撑的,净给我找事!”

“闻人醉你个死变态!不用你提醒,就算哪天我陈以臣受伤了,也不会要你救!”

“好好好!陈以臣,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就算你跪下求着我!我,也,不,救!”

“嘭!”门被一脚踹开,可怜地门颤了三颤。洪袖添抱着记录本站在门口,十分镇定地吼:“再吵吵都给我滚出去!”

陈以臣和闻人醉瞬间安静下来。洪袖添摆头看了看几位,确定没人反抗,才关上门离开。

“啊,闻人哥,我想到了,肚子不舒服。。”云轴子茅塞顿开一般,揉着肚子说:“饿了。”

闻人醉被他逗乐了,伸手要摸摸他的脑袋,又被陈以臣一巴掌甩开。

闻人醉也不介意,只是看着云轴子,“你啊,可千万别受伤啊。”

云轴子听话地点点头。

陈以臣心里,像是被烫了一下地灼热。

闻人醉笑笑,嘱咐了云轴子两句,转身离开了。

闻人醉想,他是不希望陈以臣受伤吧。

郁拂和曲不言,他们受伤,闻人醉会不问原因地,全心全力为他们医治。还有陆挽,这个也是经常遍体鳞伤地孩子。

闻人醉总是想,为什么老天会那么狠心,会狠心让这些人受伤。

现在,还有云轴子。这些人,牵连,羁绊在一起,总会这样。

可这个整天和闻人醉打打闹闹的陈以臣,他希望,陈以臣可以是这些人中的例外吧。

闻人醉离开后,陈以臣掰着云轴子的脑袋,看着他问:“你刚才喊他什么?”

云轴子老实重复:“闻人哥。”

陈以臣咬咬牙,“你喊我什么?”

云轴子答:“陈教官。”

“换一个。”

“陈教官。”

“再换一个。”

“陈教官。”

“再换一个。”

“陈教官。”

……

笨蛋!

食堂里,陈以臣为云轴子排来红烧肉,打饭的阿姨没有像对云轴子那样,多给陈以臣打一些。

陈以臣暗自憋着气,打饭阿姨这样对他,他更加来气了。

陈以臣将餐盘往云轴子面前一推,说:“吃饭。”

“谢谢陈教官。”云轴子说着,大口大口吃起来。

陈教官!

又是陈教官!

陈以臣皱着眉头,看着面前像饿了好几天似地云轴子,无奈地摇摇头,“慢点吃,别噎着。”

陈以臣不气了。开始担忧起来。

“肘子。”陈以臣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你要不要跟我住一个宿舍?”

云轴子嘴里塞着红烧肉,没抬头,摇摇头。

陈以臣抓狂,“为什么?”

云轴子咽了红烧肉,才答:“我想和陆挽在一起。而且……曲教官好凶。”

“在……在一起?”陈以臣嘴角抽抽着,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

陈以臣抬手扯过云轴子面前的餐盘,问:“我还是陆挽?”

云轴子还盯着红烧肉,“陆挽。”

陈以臣更气,餐盘直接端起来,问:“陆挽还是红烧肉?”

云轴子不看红烧肉了,咽了口口水,“陆挽。”

失败……

彻底地失败。

云轴子眼巴巴地看着陈以臣,他想吃,可是他还是选陆挽。

陈以臣气不过,就将餐盘放到自己面前。云轴子又眼巴巴地瞅着陈以臣面前的餐盘,不停地揉着手里的筷子。

失败了三分钟。

陈以臣把餐盘往云轴子面前一推,起身:“我去给陆挽打包饭菜,回来前吃干净。”

“他喜欢吃藕片。”云轴子好意提醒。

再次败北。

云轴子吃得饱饱的,两只手提着打包的饭菜,跟在陈以臣旁边。

刚到病房门口,云轴子停了下来。

“陈教官。”云轴子攒着打包带,仰着脑袋看着陈以臣,“您可不可以,别让曲教官欺负陆挽?”

“哦?”陈以臣觉得有意思起来,“你觉得,曲不言会听我的?”

云轴子低下了脑袋,思考了一会,又仰起头,“您那么厉害,我想,您也许,可以帮帮陆挽。”

总算说了句让陈以臣还算称心的。

“我可以帮他。”

陈以臣微微弯下身子,贴近云轴子眼睛睁地圆溜溜的脸蛋,轻轻一笑,“不过,你得让我亲一下。”

云轴子惊得后撤着身子,陈以臣却一寸寸靠近。

云轴子身子倾斜到站不稳,陈以臣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送到病房门旁的墙上,“怎么?不愿意?”

云轴子眨着眼瞅着陈以臣,说:“亲两下,可不可以帮他两次?”

笨蛋!

陈以臣亲了上去。

第12章:陈以臣搬家

病房里,陆挽咬着藕片,感到陈以臣……好像要吃了自己。

云轴子打水回来,看到陆挽才吃了一点,问:“没胃口么?”

陆挽连连摇头,加速将饭菜往嘴里扒拉。

“你好好休息,我先去上课。”云轴子帮陆挽收了打包盒,“晚上再来陪你。”

晚上……陪……

陈以臣掰着云轴子的胳膊往门外走,扬手说:“他晚上来不了。”

云轴子挣扎:“陈教官……”

“帮我搬家!”

陆挽不明白:“搬家?”

“搬家?”

曲不言疑惑,看着一回到宿舍就收拾——乱七八糟地一股脑塞进行李箱里。

“对。”陈以臣手里还胡乱塞着,“搬到0714。”

陈以臣得感谢陆挽,因为陆挽也让他感到了威胁。

更因为,陆挽让陈以臣明白,该做什么。

“为了云轴子?”

陈以臣不否认,当初让他和陆挽一个宿舍的时候,第一是想将云轴子放在眼皮下。但是更多的,是在曲不言无法全力保护陆挽的情况下,想保护陆挽。

可是,现在的陆挽,还有兰枢。

就算陆挽不可能伤害云轴子,陈以臣无法确保,云轴子是不是会再一次受牵连。

陈以臣直起身子,背对着曲不言,“不言,前天在操练室……”

“我明白。”

曲不言将陈以臣落在地上的钥匙捡起,看着钥匙扣上红色的酒瓶吊坠,“当时那种情况,你救了他,不仅会害了他,还会害了云轴子。”

陆挽,因为曲不言,已经成为代越重点关注的对象了。如果在加上陈以臣,那,只会更加严重。相比较这个,曲不言更在意的是,那日在姜汤,到底是谁告诉陆挽,他和兰枢在那个房间的事。

会是陈以臣么?

曲不言将钥匙递给陈以臣,“以臣,关于兰枢的事,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陈以臣看着曲不言,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曲不言会突然冒出这一句,只说:“我答应过你,这件事我不会插手。”

当时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答应过你,绝对不会插手。

你忘了,我可是刻在心里。

曲不言递上2314的钥匙,“带上钥匙。”

曲不言知道,不会是陈以臣。所以,他才直接的开口问了。陆挽可能知道他和兰枢的事,让曲不言有些害怕了。

曲不言心中因害怕而产生的疑惑,他要亲口向陈以臣求证。

如果不是陈以臣,那会是谁?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让陆挽知道,他和兰枢的关系?

陈以臣接过钥匙,摊在手里,看着那个红色的酒瓶吊坠,恍然:“他送的。”

陈以臣以前爱喝酒,喝大了栽在路边是常有的事。

当时闻人醉老念叨他,说早晚会出事。就连曲不言也总算把他的酒藏起来,或者扣了钱包,省的他又去酒吧买醉。

郁拂,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们做任何事。

郁拂只是,会默默地把他吐得乱七八糟的宿舍打扫干净,然后在床头放上一杯解酒的饮料。还会偷偷在他酒里,兑些水。

那时的陈以臣,只是觉得喝得痛快,从没想太多。

三年了,陈以臣的酒瘾,是减了不少。

曲不言没有看那个红色的吊坠,郁拂走了三年了。三年,他好像从未在京大出现过。

三年了,他好像,又从未从他们身边离开过。

曲不言转了话题,“以臣,你打算怎么办?”

“呵,怎么办?”陈以臣拍拍行李箱的拉杆,“这还不够明显么?”

“他好像……还不太能明白。”曲不言好心提醒。

“他现在是不明白。可我有得是时间,一年不明白我教两年,两年不明白我教他一辈子!”

陈以臣自信坚定,“要是一辈子不明白,下辈子我就多费点心,接着教。”

曲不言从前觉得,陈以臣只是觉得好玩,才做了云轴子的教官。有时候也想,也许陈以臣是因为云轴子的没有心机和纯真,才把他留在身边。

曲不言没想到,陈以臣已经,陷到这种地步了。

曲不言更没有想到,一向玩世不恭,万世不关心的陈以臣,会这样直截了当的,为了一个人。

“以臣,你对他,太上心了。”曲不言不知道,这对陈以臣,对云轴子是好是坏。

“在兰枢行动之前,把他护在身边。这样,有什么不好么?”陈以臣反问,“我确定,我想要的,是他。既然如此,先据为己有,省的被别人惦记,有什么不好?至于他明不明白,那是我要解决的事。”

尽管让云轴子明白,好像,比对付兰枢还要困难。

曲不言沉默。

把想要保护的人,留在身边。告诉所有人,他是你的。这样,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道理,是三年前的郁拂教给他们的。

陈以臣明白了,学会了。可是,曲不言还不会。

不论是三年前对郁拂,还是现在,对陆挽。曲不言所做的,都是将他想要保护的人,拒之千里之外。

曲不言以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他们免受牵连,免受伤害。

三年前的曲不言,只想变强,变得有能力去保护他;三年后,曲不言变强了,可是,他又在做什么?

用自己的强大,逼走他?用自己的强大,让他害怕和屈服?

陈以臣将钥匙握在手心,看着曲不言说:“不言,你应该明白,獠牙,是会杀人的。”

“我明白。”曲不言说。

曲不言明白,他当然明白。陈以臣要护的是只兔子,而陆挽,是只狼。想要保护兔子,只要护着就好。

可是想要保住一只狼,有可能,会被他咬伤。

或者,咬死。

曲不言脚踝上的咬痕,又痒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只狼,需不需要他的保护。

“走了!”陈以臣摇摇手中的钥匙,推着行李箱出门。

有空,就回来。

陈以臣的背影有些黯然。所以这句,曲不言,没有说出口。

“上铺?”

陈以臣站在云轴子床边,瞅着这空荡荡地上铺。他睡了三年下铺,还没睡过要爬地床。

陈以臣指了指陆挽的窗,说:“把他东西收拾了。”

“您不能睡这里。”云轴子挡在陆挽床前。

陈以臣瞅着紧张兮兮地云轴子,要不是因为他说曲不言太凶,自己也不至于——爬这床吧?

陈以臣作势向前,“你要不收拾,我就全丢到楼下去了。”

“您答应过的,要帮他。”云轴子急了。

陈以臣笑,“是啊。第一次帮他打饭;第二次……帮他扔东西啊。”

“您……”云轴子鼓起了脸颊。

陈以臣伸出手指戳了戳云轴子的左脸,乐了,又戳戳右边,哈哈笑起来。

云轴子瞪着陈以臣,收了腮,“您不要扔他的东西,我……我给您亲一下好不好?”

不好!

陈以臣气了,合着这肘子把这个当交易。不过,也都怪他先引错道了。

陈以臣提手将行李箱放到云轴子的上铺,转身说:“你帮他把东西收拾了,等他出院,就不住这里了。”

“他要去哪里?”云轴子忙问。

陈以臣指了指头顶,“2314。”

“您说要帮他的。”云轴子又急了。陈以臣让陆挽去2314住,这不是把他送到曲不言手里么?

陈以臣暗自伤神,曲不言啊曲不言,连云轴子都被你吓成这样,陆挽得多怕你啊。

让陆挽去2314,把他送到曲不言眼下,本就是在帮他啊,这肘子是真的不明白啊。

不过,也是在帮曲不言。让曲不言面对陆挽,既能保陆挽,也能保云轴子,更是希望,曲不言可以看清陆挽,看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样,也好。

“我可以帮他。”陈以臣凑近了云轴子,笑着,“只要,你让我抱一下。”

云轴子眨着眼思考着。陈以臣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好一会,云轴子忽闪忽闪睫毛,说:“好。您……”

笨蛋!

陈以臣扬手搂过云轴子的脖子,放倒在身后云轴子的床上。

“……您要说话算话。”

云轴子倒在床上,才把刚才那句话说完整。云轴子被陈以臣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地,就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陈以臣转。

“好。”陈以臣头贴在云轴子胸口,“我待会帮他收拾东西。”

“您……”云轴子急了,伸手推着陈以臣。

“别动。”陈以臣的双手在云轴子身前摸索,一路沿着琵琶骨摸索着向下。

(少年你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不如老夫教你两招绝世武学,来来来,咱们脱光了练练!——太宰跳个话题,好了下面接着写。)

“教官……您,您说抱一下。”云轴子浑身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是啊,抱一下啊。这一下不还没结束么?”陈以臣说着,手上还不住地下移。移动到小腹的位置,身下的云轴子突然笑了起来。

陈以臣皱着眉,问:“你笑什么?”

云轴子扭动着身子,忍不住地笑着说:“教官,好痒,好痒~”

陈以臣怒了,这笨蛋是当他闹着玩,挠他痒呢!

看到陈以臣严肃起来,云轴子也识趣地不笑了。指了指陈以臣离开他身体的双手,问:“教官,这一下,结束了么?”

陈以臣压在了云轴子身上。

“重来!”

第13章:陆挽的新宿舍

校医院里,武袂为陆挽检查着伤口。

“换药了么?”

陆挽点点头,“闻人老师,帮我换过了。”

武袂做着记录,随口问了句:“不言,还是没来?”

陆挽摇摇头。四天了,曲不言一次也没有来过。

饭菜都是云轴子送的,假是陈以臣请的,药是闻人醉换的。

武袂看了一眼陆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药继续上三天。”

“嗯。”陆挽点头。

“武袂武袂,快救我!”闻人醉呼喊着夺门而入,只扯着武袂的白大褂躲到后面。

武袂不明所以,但是看到随之而来的洪袖添,就明白了。

洪袖添站在门口叉着腰吼:“闻!人!醉!下次再被我看到你耍流氓,我就剁了你的爪子!”

闻人醉半跪着躲在武袂的身后,听到没了动静,才小心探出个脑袋,扯着武袂的袖子问:“武袂武袂,老太婆走了么?”

武袂推了推被晃动了的眼镜,深吸一口气,抬腿后踹。

“嚎~”闻人醉一声惨叫,王八翻身,被踹仰在地上。

“你又做了什么。”武袂踩在闻人醉手上。

“疼疼疼疼疼!”闻人醉鬼哭狼嚎。

“快说!”武袂脚下用了力。

“我说我说,就是来看病的小姑娘,哎呀真是太好看了,皮肤雪白雪白,白里透着粉红,那小手啊,就像……嚎!武袂你快放脚!谋杀亲师啊!”

武袂没有管他,脚下更用力了。

闻人醉连连求饶:“武袂武袂我错了!好武袂饶了我吧!我发誓再也不摸小姑娘的手了!”

是错了。错得太离谱。

武袂抬起了脚,“再有下次,我会把你的两只手,一针一针缝成鸭蹼。”

武袂说得云淡风轻,闻人醉吓得直咧嘴,一直看笑话的陆挽喝了口水压压惊。

闻人醉揉揉手指,不住地发着牢骚:“可怜我这纤纤玉手,救死扶伤无数,竟然被……哎,这么好的一双手,就该妙手回春去啊,就该安抚祖国含包怒放的小花啊。”

说着望向陆挽,“小挽,你说是吧?”

“……”陆挽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闻人醉,六个字窜到嘴边:自作孽,不可活。然后喝了口水,将这六个字咽了下去。

不得回应的闻人醉只好悻悻地揉着手,嘴里小声骂着:“死武袂,那么大力,死武袂!”

武袂伸出手,“地上凉,快起来。”

“哼!你把我踹倒的!犯病了就怪你!”闻人醉赌气地一扭头。

“那你坐着吧。犯病了我来治。反正到时候,疼得流眼泪的,不是我。”

“你!”闻人醉咬牙扭过头。武袂的手还在他面前。

“起来。”武袂道。

闻人醉别扭了会儿,握住武袂的手,站起身来。

武袂等闻人醉站稳,说:“对了,下周去姜汤,带上小挽。”

“不要。”陆挽直摇头。他怕水。

闻人醉扑向前搂着陆挽,直揉着他的脑袋说:“哎呀小挽别害怕嘛,有闻人老师保护你,别害怕别害怕~”

“不要。”

“别怕别怕,去嘛去嘛~”

“不要。”

……

陆挽站在2314宿舍的门口,怀里抱着个,装着牙刷洗漱杯还有毛巾的脸盆,左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右手拿着一把陈以臣塞给他的钥匙,好像是新配的。

他不敢开门。正想着要不要先敲门。

门开了。

曲不言俯视着陆挽,那神情分明在问:你怎么在这?

“陈教官说,要……要我上来住。”陆挽说话不利索。

曲不言看了看他身边的行李箱,还有怀里的脸盆,然后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钥匙上。

“拿来。”曲不言伸手。

陆挽将手中捏着的钥匙,乖乖放到曲不言的掌心,然后迅速将手撤回。

打人很疼。

陆挽的脸,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曲不言握紧钥匙,转身进了宿舍。门外的陆挽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进来。”

得了允许的陆挽,才推着行李箱进了门。

曲不言看了看陈以臣上铺的空床位,说:“你睡这里。”

陆挽没有说话。

“以臣不喜欢睡上铺。”陈以臣偶尔会回来,曲不言是想这样解释的。

陆挽望着曲不言,小心翼翼地问:“曲教官,我……我可不可以,睡……哥哥的床?”

不可以!

陆挽半期待半惶恐地望着曲不言,等着他的回答。

可是,曲不言又想不到任何理由回绝他。陈以臣要他住在2314,他是郁拂的弟弟,他说他要睡哥哥的床。曲不言竟然想不到任何理由不同意。

曲不言知道,只要自己说不可以,陆挽一定会乖乖睡在陈以臣上铺的那张床上。可是,就像陈以臣说得那样,他们都该面对,不是么?

如果再一次不给陆挽任何理由拒绝,那他不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收拾好了去上课。”曲不言,也需要尝试改变,不是么?

陆挽惊了一下,他没想到曲不言会答应。脸上随即洋溢起笑容,“谢谢您!”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地小欢快。

陆挽小心谨慎地收拾着东西,可在曲不言眼里看来,全是心有旁骛地手忙脚乱。

毛巾挂歪了!

鞋子要摆正!

床单还有褶皱!

被子!被子叠成豆腐渣!一班地教官怎么教的!

又暗笑自己真是糊涂了,代越能教他什么!

陆挽收拾好,校服的衣领都湿了半截,脸上藏不住地开心,“曲教官,我去上课了。”然后挎着斜挎包,抱着书小跑着出了门。

有那么开心么?

曲不言舒了口气,将毛巾扶正,鞋子摆齐,床单铺平,被子……这是郁拂的床……

曲不言的手,顿在空中。他已经,三年没敢碰这张床了。三年,他甚至连看一眼地勇气都没有。

曲不言终究是没帮陆挽叠好被子,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夹在胳膊里,出了门。

大四课不多,实际上,三年来曲不言都不怎么去上课。他不敢进郁拂上过课的教室。

那时的郁拂,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闲不住来蹭课地陈以臣,喜欢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所以曲不言,就只能坐中间。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陈以臣大多在呼呼大睡;郁拂大多在看着窗外,曲不言大多在……在看着郁拂。

现在想想,他们都不是好学生。

不好的学生,本来就相互认识。

而这三年,曲不言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基本没去上过课。这三年,比较忙。

因为兰枢。

只是现在,他突然想去教室里坐坐。也许……也许还能碰到陈以臣。

曲不言,还没有习惯没有陈以臣的日子。更加不习惯,有陆挽的日子。

厚学楼一楼,每一届七班的学生,都会在这个教室上课。三年了,不怎么上课的曲不言还记得。

不过,同样在靠窗的位置,和郁拂那么像的陆挽,却趴在桌子上睡觉。

不是告诉他要好好上课的么?

曲不言胳膊里夹了本书,本想来教室看看,然后把这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借来的书,还图书馆。

不过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盯。

站在窗外的曲不言一声不响,就盯着侧着脑袋垫着胳膊睡觉的陆挽。

嗯……睫毛躺在泪痣上方,嘴巴微微长着。

睡姿……尚可。

还挠头发!头发乱了!

“下一句是……”

讲台上的林深老师扫了一眼教室,文学课上,一大部分军队全倒下了。谁谁也分不清。林深清了清嗓子,看到站在窗边有人。

曲不言。

林深老师笑笑,曲不言他是认识的。文学课上,能陪唯一用心的郁拂留下来请教问题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就是曲不言。

曲不言也礼貌地回敬。

他一直认为,林深是个值得尊敬的老师。其实曲不言所认识的老师并不多。

“这位同学。”

林深指了指趴着的陆挽。

后排的女同学点了点陆挽的肩膀,陆挽迷迷蒙蒙地,揉揉眼睛慢慢睁开。

“曲……”

曲教官!

陆挽醒了。

身后的女同学小声提醒:“同学,老师喊你呢。”

陆挽才忐忑地看了看讲台上,笑着看着自己的老师,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位同学,请回答一下,下一句是什么?”林深依旧笑着。

“下一句……”陆挽侧着眼睛瞄着窗外,更加紧张了。

下一句是什么?黑板上一个字也没有。

对了,这是什么课来着?

陆挽看了看桌子上的书——《大学生学习手册》。

拿错书了。

身后的女同学扯了扯陆挽的衣角,小声说:“有身兮胡不如是。”

声音太小,曲不言表情太难看,陆挽没听清。

陆挽理了理思绪,看着讲台上的林深,大声朗诵到:“不如自挂东南枝!”

哄堂大笑。

经久不绝。

身后的女同学也给逗乐了。

“这位同学,你怎么把卢仝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啊!”林深也乐了,多亏这个学生,睡了大半个课堂的学生,瞬间都活过来了。

陆挽瞬间脸红,低下了头。

重新坐回座位上后,才发现站在窗户外的曲不言已经不见了。

吁——

第14章:等钥匙的两个人

陆挽的这堂课,前半段是睡着的;后半段是羞着,外加提心吊胆着。

不知道曲不言什么时候还会冒出来。

下了课,陆挽拿起桌子上那本书,斜跨上书包,准备去找云轴子一起吃饭。

刚出了座位又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个提醒他的女生说:“谢谢。”

“不用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女生笑笑,看看陆挽手中的书:“那个,今天是文学课。上课的是林深林老师。”

“哦,谢谢。”陆挽把那本《大学生手册》塞进书包里,他不太关心上课的到底是谁。

“同学……”女生喊住了要走的陆挽。

陆挽回过头,看着她:“还有事么?”

女生眼睛闪着,有些胆怯:“我叫冉苒。第一个是冉冉的冉,第二个是荏苒的冉。”

额……什么意思?要做自我介绍么?

陆挽呆了会儿:“陆挽。”

“逆挽诗的挽么?”冉苒看着他。

陆挽点点头,大概是吧。然后转头看向门外,云轴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陆挽像云轴子招了招手,又转过头看着冉苒:“我朋友来了,再见。”

荏苒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再见。”

陆挽到了门口。门外的云轴子还往里看着。

“看什么呢?”陆挽问。

云轴子还看着里面:“陆挽,刚才跟你聊天的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么?”

没聊天。

陆挽瞅瞅他:“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云轴子看了他一眼:“她和我妈年轻的时候好像。”

这个……

云轴子单亲,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在了。

可是,这么远都能看得清楚!

陆挽不知道他这个同学什么时候视力变得那么好了。

“她叫冉苒。至于是不是我们班的,下次上课,我帮你问问。”陆挽说完走了。

云轴子又看了会儿,跟了上去。

晚饭过后,训练了一小时。上次在操练室之后,代越也没怎么为难陆挽。

训练结束已经晚上八点多。陆挽坐电梯到23楼。

2314的门关着。

陆挽敲敲门,没什么回应。

曲不言没回来。陆挽没钥匙。

钥匙被没收了。

陆挽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2314离洗漱兼卫生间很近,来来往往的师兄们,就看着这个傻不拉几等在曲不言门口的师弟。

陆挽被看得有些别扭。就下了电梯,想去0714借钥匙。

0714宿舍,门关着。陆挽敲了敲门。

没回应。里面好像没人。

呼。

陆挽想在0714门口等一会,也许云轴子一会就回来。

可是,来来往往的同学们,也都看着这个——被关在自己宿舍门外的同学。

也不能在这等着。

陆挽又下了电梯,想来到宿舍楼门口。

那个……坐在宿舍楼大门旁的台阶上的,不就是他要等的云轴子么。

“你怎么在这?”陆挽站在云轴子面前。

云轴子抬起头,笑笑:“宿舍钥匙,被陈教官拿走了。”

2314的教官们,还真像。

陆挽在云轴子旁边坐下,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云轴子瞅瞅他。

“钥匙,被曲教官拿走了。”陆挽想说的是没收了。

“唔……”云轴子点着头。明白了。

两个人就在大门旁的台阶上坐着,等着没收他们钥匙的人回来。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云轴子开始坐不住了,伸着脑袋直张罗。

“怎么了?”陆挽皱着眉看着他。

“陆挽,你饿不饿?”云轴子摸着肚子问的。

饿。

两个人转移了阵地,来到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小卖铺。小卖铺的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都喊他孙大爷。

孙大爷腿脚不太利索,耳朵还不太好。整天摇着把蒲扇,躺在椅子上,听着一台收音机。

陆挽正想着吃点什么,云轴子已经抱了一大堆放到小卖铺收银桌上。

“陆挽,你选好了么?”云轴子饿的等不及了。

“哦,马上好。”陆挽看了看手中的百奇,又伸手拿了旁边货架上的一盒纯牛奶。走到收银桌前。

“你吃的完么?”陆挽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堆问。

“你吃得饱么?”云轴子看了看陆挽怀里的两个问。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两个人就在那等着,等着动作不太利索的孙大爷一个个刷着商品,一个个算账。

终于结了账,云轴子等得眼球都快跳出来了。左手上拎着一袋,右手握着个雪糕,就往嘴里送。

还递给陆挽一根。

陆挽怀里抱着牛奶,还有一盒百奇。同样握着雪糕就往嘴里送。

饿。

天气已经转凉了,京都的秋天来了。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就喜欢吃些反季的东西。

比如,雪糕。

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舔着雪糕一转身,就遇到了反人类的……

兰枢。

“兰教官好。”

额……除了这个,两个人都不知道还能说啥好。

所以陆挽和云轴子,就站在小卖铺门口,舔着雪糕看着兰枢。

没有人告诉他们,兰枢不喜欢被人直视。

“牛奶?”兰枢看了看陆挽怀里抱着的,问。

陆挽点点头,没说话。

“嗯,是该多喝点儿。”兰枢笑笑。

陆挽不舔雪糕了,要不是那颗湛蓝色的尸体,他想扭头就走。

不就个子低么?还没到十六岁,还会长啊。到了京大,身高净被人嫌弃。

待会再买两盒牛奶!

“你叫云轴子,对吧?”兰枢看了看云轴子说。

云轴子点点头,不想说话。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右眼,觉得很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

云轴子就舔着雪糕。差不多快舔一半了,他吃雪糕很有技巧,竟然没低落到手上一点。

这点陆挽比不上。

“不言和以臣呢?”兰枢又看了看这两只,问。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一高一低,都舔着雪糕。陆挽手上还沾了些,黏糊糊地。

“我有点儿饿。”兰枢看了看陆挽,又看了看云轴子。

陆挽舔了口雪糕,他怀里只有牛奶和百奇,扭头看着云轴子。

云轴子和陆挽对视了一样,眼神充满了委屈和怨恨。

陆挽脑补了一下云轴子的心理:你看我干嘛。要吃的没有,要命一条!

陆挽叹了口气,扭过头咬着雪糕,腾出手来拿出怀里的那盒百奇,递给比自己高了一整个脑袋加半截脖子的兰枢。

“谢谢。”兰枢笑笑接住。

陆挽看着那颗湛蓝色的义眼,心理嘀咕:你这棺材真……没个教官样儿。身后就是小卖铺,还勒索未成年新生的口粮。

京大的教官,就没一个正常的?

“小挽,你在这儿啊!”闻人醉喘着气,扭头才看到陆挽对面的那个。

“兰?你怎么也在?”闻人醉直起身子来。

“刚好路过。”兰枢笑笑,看了眼刚接过得百奇:抹茶味的。

嗯,还不错。

闻人醉皱皱眉,兰枢的办公室和公寓都在学校的另一边。

这也,路过地太迂回了。

“你们俩个这是……”闻人醉看了看陆挽,还有一旁雪糕快舔完的云轴子,问:“以臣呢?”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陆挽低头看了看粘巴巴地手,但最后还是决定握住嘴里的雪糕棍。

这……

“别急,我打电话找一下。”说着,闻人醉掏出了手机。

陆挽和云轴子点点头。

雪糕还没吃完,他们,不急。

闻人醉拨通了号码,陈以臣的:“臭流氓,你去哪鬼混了!再不回来,俩只都被拐卖了!”

兰枢抬眼看着旁若无人的闻人醉:拐卖?我么?

陆挽和云轴子仰头看着闻人醉:两只?我么?

“喂喂!怎么不说话!”闻人醉晃了晃手机:“信号不好么?”

“嗯,是不好。”陈以臣挂了电话,拿在手里,盯着闻人醉面前的兰枢。

“咦!”闻人醉吓了一跳:“你都来了还接电话!浪费我话费啊!”

陆挽和云轴子,还有闻人醉,盯着陈以臣。

陈以臣……额,戴了眼镜?还抱了几本书!

陆挽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在,cosplay么?

“哈哈哈哈!老流氓你怎么还装斯文起来了啊!”闻人醉大笑着。

陈以臣没理他,盯着兰枢,盯着他手中的百奇。

兰枢看着云轴子和陆挽:“早点休息,别乱跑了。”

兰枢说完,拿着那盒百奇转身离开了。

“我说你什么情况!钥匙没收了还不早点回来,两只都给你关外面了。这幸亏我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被拐到哪里去了。”兰枢一走,闻人醉就开始吵吵。

“一只。”陈以臣指了指陆挽:“这只不是我的。”

陆挽觉得,自己好无辜。

“你把小挽赶走了?”闻人醉问。

陆挽点点头,觉得自己更无辜。

“不言呢?”闻人醉看着陆挽问。

陆挽摇摇头。雪糕又沾到手上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么?”闻人醉看着陈以臣。

“下午在图书馆见到他了。”陈以臣想了想:“这个点儿……应该是,迷路了吧。”

额。

陆挽惊恐:曲不言……迷……路?

“这可怎么办啊?不言又没有手机……”闻人醉犯难了。

陆挽惊恐:曲不言,没有手机?

在京大,大一的学生是不准带手机的,可是,大四的学生,还有没有手机的?

“但是……那都是下午四点的事了。现在,应该找到路了吧。”陈以臣看向身后。

果然。

“你看,我就说应该来了吧。”陈以臣得意笑着,他还从来没有失算过。

曲不言走近,看着四个人齐刷刷地盯着他,有点疑惑。

“怎么了?”曲不言问。

陈以臣笑笑:“你,又迷路了?”

曲不言看了看陈以臣手上的书,学校逸夫图书馆的:“你看到我了?”

“四点就看到你了,在二楼。”陈以臣点点头说。

“那你为什么不喊我?”曲不言看着陈以臣,那个时候,自己正在找图书馆的出口。

直到半个小时前,才出来。

“我想喊你来着,可是还没喊出声你就不见了。而且……”陈以臣看了看陆挽:“陆挽,你说。”

“公共场合,禁止喧哗。”陆挽没敢看曲不言。

曲不言扫了陆挽一眼:这八个字,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所以……”闻人醉看了看手表:“你在图书馆迷路了……四个半小时?”

“恭喜你,打破纪录了。”陈以臣补充。

曲不言强做镇定,才问:“你们这是?”

“你也把钥匙,没收了?”闻人醉问。

也?

曲不言看了看陈以臣,陈以臣表示:咱俩是友军。

“收了就早点回来啊。两只都在外面等着,差点被拐卖了。”闻人醉无语:“京大的教官都这么不靠谱么?”

陆挽和云轴子,点点头。

“拐卖?”曲不言看着陈以臣:“怎么回事?”

“刚才,兰枢在。”陈以臣脸色也不好看。

“兰枢先发现的他们。”闻人醉补充。

曲不言的脸色,也不好看了,看着陆挽问:“怎么不找我?”

“额……没手机。”陆挽这话,一语双关。曲不言没手机,他也没手机。

曲不言还迷路了。

怎么找?

“东西谁给他的?”陈以臣想起了兰枢手中的百奇,有些恼火。

云轴子刚舔干净雪糕,咬着雪糕棍,发现陈以臣盯着他,连连摇摇头。

“什么东西?”曲不言不明白,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百奇。兰枢拿着的。”陈以臣已经看向了陆挽:“抹茶味的。”

陆挽看着陈以臣:陈教官,这口味不是重点吧。

“你给的?”曲不言盯着陆挽,脸色更难看了。

陆挽摇摇头:“他要的。”

“他要你就给了?”曲不言有些火了。

“他说他饿了。”陆挽很诚实。

“他没要?”曲不言瞪着陆挽。

这个……好像是。

陆挽握着怀里的牛奶:“要不,牛奶给您?”

闻人醉和陈以臣被陆挽逗乐了。曲不言脸上的表情又精彩起来。

陆挽手里的雪糕全化了,粘了一手,还顺着袖子滑了下来。

陆挽就低着头看着地上低落的雪糕,没再说话。

“你来干嘛?”陈以臣笑岔气了,看着闻人醉问。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是后三天的药,睡前涂。”闻人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陆挽,看了看他手上的雪糕棍,又转手递给了曲不言。

曲不言接过,表情精彩着。

“我说,你俩以后留点儿心,下次可就没那么巧被我碰到了。他们两个又找不到你们。”闻人醉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去了,晚上还值班呢,不然老太婆又要扣我奖金了”。

闻人醉说完,就离开了。

“去洗手。”曲不言看着陆挽说。

陆挽没抬头,就低着头转身到不远处的洗手池,云轴子咬着根雪糕棍,也跟了上去。

“你这是……发愤图强么?”曲不言看着陈以臣手中的书,又看了看他的眼镜。

都没怎么上过课的人,竟然去图书馆?还戴上了眼镜?

“啊,肘子数学不太好。帮他补补课。”陈以臣抬抬手中的书,又扶了扶眼镜框:“三年没戴了,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打小沉迷游戏的陈以臣,近视。

“这三年不戴眼镜,看得清么?”曲不言问。

“看不清啊。”陈以臣笑笑:“他不在了,看那么清干嘛。看谁?看你啊?你又不好看。”

“现在是要,看清数学题?”曲不言也不和他计较。

“嗯。”陈以臣看了看洗完手回到面前的肘子:“还有他。”

云轴子不懂。

“早点休息,走了。”说着,陈以臣走在了前面,云轴子和陆挽招招手,跟了上去。

曲不言盯着抱着牛奶的陆挽,审视了好一会:“你生活费在哪?”

啊?

第15章:女同学

曲不言盯着抱着牛奶的陆挽,审视了好一会:“你生活费呢?”

啊?

“在宿舍。”陆挽答。

“以后,我帮你管着。”曲不言说着,转身向宿舍大门走。

这个更过分:光天……月黑风高地强取豪夺。

陆挽转头还想买两盒牛奶,看到曲不言走得有点远了,就跟了上去。

上了电梯,曲不言按下了23楼。陆挽就站在他旁边。

“不如自挂东南枝。”

陈述句。

这句话从曲不言口中出来,怎么就不像是自挂,像是被挂呢?

“走错教室了。”陆挽老实交代。

上课才发现讲的内容好像不对劲,又不好意思出去,就留下来了。

曲不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仅上课睡觉,还拿错书,还乱回答问题,还……走错教室了?

还能再离谱点儿?

“你公选课选得什么?”曲不言问。

“解刨。”陆挽老实答。

解……

曲不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有这门公选课?

“公选课满了。”陆挽解释:“医学院新开的。人少。”

陆军大学两大学院:陆军军官,另一个就是军医院。

女生多。

曲不言以为,他是和郁拂一样,喜欢文学,所以才选了林深的课。

看来自己糊涂了。他和郁拂不一样,不是么?

电梯门开了,曲不言走了出去。陆挽跟上。

“教室走错了,书也拿错了。”曲不言说。

“长得差不多。”陆挽解释,都是白皮黑字。

其实是从宿舍走的时候,有点激动过头了。

因为可以睡郁拂的床。

曲不言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陆挽也跟着进去。

“拿来。”曲不言伸出手。

“什么?”陆挽看着他问。

“生活费。”曲不言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哦”。陆挽应了一声,打开衣柜开始翻。

曲不言皱起了眉头。

衣柜又弄乱了!

衣服!早上刚摆好的!

包……那是包?里面塞得什么东西!

翻了好一会,陆挽才翻出一个藏青色短款钱包。打开,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曲不言手里。

感觉像被打劫了。

“全部。”曲不言看了看钱包里剩下的几张说。

陆挽又取出钱包里仅有的几张纸币:百元两张,二十两张,两张五块的。

额,二百五。

吉利。

然后交到曲不言的手上。

陆挽,被洗劫了。

“密码。”曲不言收了钱问。

“011217。”陆挽老实答。

曲不言颤了一下。郁拂生日。

僵了一会,曲不言将卡和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打开,只三秒就找到要找的东西——手机。

递给陆挽:“用这个,打电话给以臣。他能找到我。”

陆挽接过,一个比较有年代感的手机。看了曲不言不是没有手机,只是不用。

为什么?

“对了,手机上第一个未接来电,就是以臣的。”曲不言关上衣柜,在桌子旁坐下。

陈以臣换新号码,总是会打电话给曲不言。

尽管曲不言已经,三年没用手机了。

“哦。”陆挽按了下开机键。嗯,意料之中地没电。

“充电器,明天去买一个。”曲不言看着陆挽。

额……

钱被洗劫了。

洗劫他的人,要他买东西。

没钱。

“够不够?”曲不言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陆挽。

“够了。”陆挽接过,突然有点感激涕零。

“除了每个月充饭卡以外,有什么需要的,来找我。”曲不言还是看着陆挽。全封闭式的京大,每个月只有个别名额可以出校,而且还得提前申请。所以,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买零食除外。

“哦。”陆挽,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

“还有,以后不准吃零食。”曲不言又指了指闻人醉送来的药:“去洗澡,擦药。”

“哦。”陆挽觉得,自己的嘴都哦哦哦地变形了。

不过,还是麻溜儿收了没有钱的钱包,带着洗漱用品小跑着去洗澡。

此处,不宜多留。

洗漱回来,陆挽穿了件长袖长裤睡衣,毛巾搭在脑袋上,把洗漱用品放回原处。就站在柜子前擦着头发。

没发现衣柜里弄乱的东西,已经被曲不言收拾好了。

“我有洁癖。”洗漱回来的曲不言看到陆挽盯着衣柜,来着这么一句。

“啊?”陆挽顶着毛巾回头看他。

曲不言这才意识到,陆挽根本没发现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柜被整理过。

曲不言也很无奈。进来到桌子前:“脱衣服。”

“啊?”陆挽这一扭头,毛巾都滑到了肩膀上。

“你能自己擦?”曲不言看了看桌子上的药问。

“能。”擦不全,但是到京大那么久,擦习惯了。

不擦也没关系,就是好的慢一点。

“脱了。”曲不言看了看周围,指着自己的床:“趴好。”

陆挽没说话,把毛巾放在衣柜的挂钩上,慢吞吞脱了上衣,然后趴在曲不言的床上。

不是有洁癖么?

好软。

陆挽双手垫在身下的枕头上。

好软。

陆挽想着要不要把脸贴着枕头。

“啊!”一声前音高昂后音低沉的惨叫。

“喊什么?”曲不言看了看门口路过地同学们,起身用拿着药的胳膊肘带上们,又回到床边。

疼。

陆挽没说话。

“知道疼了?”曲不言继续涂着药,有伤口的地方基本都在愈合,剩下的,全是紫红色淤青抽痕。

陆挽说得没错,和他抽得——结果差不多。

陆挽没吱声,两只手握着床边,脸埋在枕头里。

弄脏了就弄脏了。钱全被他洗劫了,嫌弃换一个就是了。

曲不言擦好药,才发现趴在他床上这位,早就睡着了。

他起身将药放回桌子上,看了看上铺,好像送不上去。就出了宿舍去洗了个手。

回来的时候,陆挽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蜷着睡了。

还张着嘴!

曲不言擦了擦手,将陆挽刚才放在挂钩上的毛巾用晾衣架摊开。看看陈以臣的床——幸好陈以臣懒,没把铺盖带走。

就凑合一夜吧。

陆挽睁开眼睛。

早操要迟到了!

慌里慌张爬起来。

怎么在曲不言床上!

啊?曲不言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去卫生间洗漱,完了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帽子就往外冲。

到门口停了。

“我……早操要迟到了……”陆挽还没习惯。

曲不言看着他身后的,自己的床:第一次见叠得这么差劲的被子。

比上铺的那个更差。

曲不言叹了口气,让出路来,陆挽点点头冲了出去。

曲不言觉得,再这样和陆挽待下去,要么他被气死,要么陆挽会被扫地出门。

迟到。

不过,代越最近也没有刻意刁难他。让他晚自习后来操场捡树叶。

秋天了。操场上铺了一层黄黄绿绿的树叶。整个早上的训练,陆挽都在想怎么以最快的速度让他们从操场上消失。

需要一盒火柴,或者一只打火机。

曲不言抽烟。

想什么呢!

上午的课,陆挽没有睡,但是也没怎么听进去。

现代史是什么?现代人的八卦?

军官学校,还要学现代人的八卦?

不过陆挽倒是留意了下上课的同学们。

没找到昨天那个女生。

云轴子妈妈的转世叫什么来着?

冉苒。

应该不是七班的吧?

下了课,陆挽就把书塞到包里,云轴子准时在课堂门口等他。

额……还不住地往教室里瞅。

“不是七班的。”陆挽喊他赶紧走,饿了。

食堂人多,而且还得去买充电器。中午还要出练。

没想好用火柴还是火机,所以他不想再迟到。

“哦。”云轴子有点失望,跟了上去。

“她公选课选得文学。周四下午的课,要不……”陆挽看了看云轴子。不过不太想主动请缨再去上文学课。

他不喜欢文学,可是林深倒是看起来没那么讨厌。

“周四下午我有课。”云轴子刚有点开心就有低落了:“数学建模。陈教官要我选得。”

“数学建模是什么?有这门公选课么?”陆挽已经来到小卖铺,拿着一个充电器问云轴子。

“好像是今年新加的。你说军官学数学干嘛?”云轴子看着陆挽手里的充电器,也在货架上拿了一个。

“好算算自己在战场上打倒了多少敌人。”陆挽看了看型号,又看看云轴子手里的充电器,一个型号的?

“哦,对哦。那学文学是为了什么?”云轴子放下了充电器,重新拿了个颜色不一样的。

“这个……可能是为了向俘虏弘扬中华文化吧。”陆挽来到柜台前结账,一翻口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瞬间觉得自己好阔气。

身无分文地阔气。

云轴子豁然开朗。

陆挽瞬间觉得舒畅起来,打从高中起,他俩的对话就是这样。

嗯,没营养,还幼稚,还没什么逻辑。

三年的同桌,陆挽觉得自己和身边这个好糊弄的云轴子,上辈子肯定有说不清的联系。

而现在,尽管不是同班,但是,就像还是在高中一样。

毕竟陆挽,对这个京大,还是没什么好感。

把充电器也放在了柜台上:“陆挽,你帮我结账吧。我生活费,被陈教官抢了。”

这个抢字用得好!

2314的教官,家里都是占山为王的强盗么?

强盗来军官学校?学习战术……

陆挽突然对祖国母亲的未来感到担忧。

“你买充电器干嘛?”陆挽收了钱,问云轴子。

刚收到手里,拿出一张十块的,然后把剩下的钱全塞到云轴子怀里:“打赏你的。”

陆挽还得留点儿钱买牛奶。

而且,云轴子一天不抱着零食入睡就会做噩梦。

“陆挽你真好。”云轴子接圣旨一样接过钱,开心得不行:“陈教官给了我个手机,说找不到就打电话给他。”

说着,云轴子拿出了手机。

额……很有年代感。要不是因为是触屏的,不然都以为这手机比自己年龄都大。

和陆挽的那个一样。

2314的人都那么像么?都有舍机?

那……哥哥是不是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陆挽摸着包里的手机,突然觉得有点堵得慌。

“你号码多少?”陆挽拿出了手机问。

“啊?你也有。还一样的?”云轴子惊奇了。

“是啊,看,情侣机!”陆挽按了下开机键。

真蠢,充电器不是刚买了么,没充电,怎么开机。

说着,把手机又放回了包里。

中午拉练完,陆挽课间给手机充了电。开了机,果然,有未接电话。

还好几个。

陆挽把手机往下翻……陈教官三年换了……9,10……13个号码!

这,躲债么?

陆挽把第一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什么?

陆挽仰起头想了想,编辑上:“陈教官。”

想想可能这手机还会被曲不言回收,就改了下:“陈以臣。”n

不被回收的这段时间,被看到直呼师兄加教官的名字,会不会不好?

然后又改了下:“陈以臣教官。”

啊,陆挽很满意。正要关了手机准备听课。

政治课。正课。

考试要考的,不及格会被留级地那种。

然后手机来了条消息。

——陆挽,晚饭吃什么?

陆挽看了一眼,没回。就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

刚打了个云字,有一条短信过来。

——我是云轴子,陈教官给了我你的号码。

是曲不言的号码!

知道你是云轴子!谁那么蠢在上课期间发短信问晚上吃什么?

陆挽把那个云字删了,重新编辑上:“轴子。”

应该不会被陈以臣看到吧?

陆挽回到短信,回过去。

——你又饿了?

——嗯。中午没吃零食。

——你不是有钱么?

——课间要买的时候,碰到陈教官了。

——少年,你被监视了。

陆挽正要回,身后被什么人点了一下,陆挽回过头。

冉苒。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陆挽,老师在看你。”冉苒指了指讲台上正瞪着这边的政治老师,把手机夹在书里。

假装专心看书。

正课都是后四个班一起上的。所以冉苒应该是四到七班的?

陆挽抬头看到老师专心讲课,所以又专心和云轴子聊天。

——轴子,好消息。

——有吃得了?

——更好的消息。

——??

——冉苒在我后排。

陆挽打了一句:你妈转世在我后面。

然后删了。虽然云轴子不在意这事。

云轴子没回。

陆挽翻出一张纸,写上:同学,你几班的?

然后抬手放在后排的桌子上。

一会功夫,后排的纸条传了回来,写着:二班。

陆挽忍不住回头看了冉苒一眼:二班?前三班基本都是这京大的重点保护对象,这女生来后四班凑什么热闹?

陆挽还看到冉苒还笑了,赶紧回过头。

——二班的。你们兄弟班。

下课铃响了,云轴子还没回。

——要不,我帮你要个联系方式?

——好好上课!

秒回。

陆挽吓得抖了一下,云轴子这是……被逮了?

十有八成是陈以臣。

陆挽没再回,把手机夹在书里,刚想趴下来休息会儿。身后的冉苒又点他。

陆挽背上还有上,被她点得直打激灵。

“什么事?”陆挽扭着头问。

“你十五岁是吧?”冉苒问。

“马上十六了。”陆挽看着她,问这个干嘛?

“我马上十七岁了。”冉苒笑着。

“恭喜你。”陆挽回了一句,就趴在了书上。

冉苒又点了一下他的后背,陆挽皱着眉回过头:“怎么了?”

“下周六我生日,在我家,你能来么?”冉苒期盼着望着陆挽。

不能。

不熟。

“不能出校门。”陆挽没直接拒绝。每个月出校门的,就那么几个名额。

“没关系,我跟我爸说一声就好了。”冉苒开心得有点激动。

“你爸?”陆挽打了个问好。什么人?

应该不会是看大门的吧。

“嗯,你答应来了?”冉苒问。

没答应。

没拒绝成功。

可陆挽想到了云轴子,大概因为刚才的短信,会被陈以臣禁止吃零食。

“那个,我能不能,带个朋友。”陆挽觉得有点欺骗无知少女。

“男生女生?”冉苒问。

“男生,你们兄弟班,一班的。”陆挽想说就说上次来找他的那个。

“一班的,云轴子么?”冉苒看着陆挽。

“啊,就是他。”陆挽没想到冉苒会认识云轴子。

云轴子,你妈转世认得你,开心吧。

“可以啊,我和我妈说一声就行了。让她开张病例。”冉苒又开心起来。

不治之症,出校治疗么?

“你妈?”校医院的,开假病历的?

“嗯,你见过。校医院的洪院长。”冉苒解释。

洪……洪袖添?

陆挽张张嘴,这个世界还真小。

洪袖添的女儿冉苒,也就是冉校长的女儿?

他竟然欺骗了冉校长的掌上明珠!

陆挽觉得,自己貌似摊上事了。

上课铃响了,陆挽打开手机,显示有条信息。

——陈教官一个月不准我吃零食。

陆挽笑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棺材?

——装满零食的。

陆挽无语。

——晚上请我吃饭。

——为什么?

——下周六,请你去冉苒家,她生日。

——啊?真的?!

陆挽心里嘀咕,他还不知道云轴子,什么都不感兴趣。就对吃的感兴趣。

怎么到了京大,难得的对女生感兴趣了?

陆挽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三年后云轴子的样子。

额……三年后的云轴子慢慢地在他脑海里转身。

陈以臣!

陆挽吓得一哆嗦。

——嗯,你要不愿意我帮你推了。

——愿意愿意,请你吃饭!吃两顿!

——轴子一言。

——六挽难追!

第16章:捡树叶

晚自习过后,陆挽拿着把扫帚来到操场上。

望叶兴叹。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

云轴子。

——陆挽,刚做了道题,我告诉你,地铁是两头开的!

——恭喜你发现新大陆了!

——你在干嘛啊?

陆挽看了看至少还要打扫三个小时的操场,有点壮烈之感。

——打怪兽。

——怪兽?什么游戏?

额……

——僵尸大战植物。

确切!

——我也在玩这个,刚下的,你玩到第几关了?

——算是,第一关吧。

——啊,第一关?

——是啊,有点难度。

——要不要我帮你?

——好啊,送我一盒火柴或者一根打火机吧。

没回。

陆挽扫扫树叶。

还没回。

陆挽将垃圾桶拉向新的领域,回了。

——不言没在宿舍?

陈以臣!

不知道。

——陈教官好。

——他一会就回去了。

陆挽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大战植物!

陆挽握着扫帚,站在装满的垃圾桶旁,双腿小八开分着,右手掐着腰喊:“全体都有!立正!”

陆挽面对着大半个操场的树叶,左边瞅瞅,右边瞅瞅:“好,很好!全体都有!稍息!”

陆挽将扫帚顺手想上一提,抗在肩上,右手被在身后喊:“都给我挺直了!军校,就要有军校的样子!别给我想着偷懒!”

陆挽背着手,在前面被自己堆成几堆小山的树叶周围绕圈,还不住指指点点:“嗯,不错!你,挺直了!还有你,屁股翘着干嘛呢!后面有马桶啊!再翘给我刷一个月马桶!”

这是……

路过操场的曲不言本想回宿舍,看到操场上那个不认真打扫卫生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好像是……陆挽。

刚下了看台的台阶,就被陆挽给弄糊涂了。

曲不言站在看台一层,看着不远处“威严四射”的小教官。

他这是……在模仿代越?

曲不言笑了,模仿的还真有几分神似。

陆挽绕了一圈,站在了垃圾桶旁边,将肩上的扫帚潇洒一挥,像孙猴子挥舞金箍棒一样指着垃圾桶,清了清嗓子喊:“呔!大胆妖孽,变成垃圾桶老孙就不认识啦!还不快显出原形!”

曲不言只觉得好笑,小教官,你串场了!

陆挽指着那垃圾桶瞪了会,两手握着扫帚来了个大旋转,然后原地迅速旋转三百六十度,扫帚反手背在身后,单腿站立,右手挡在额头,摇摇晃晃地模仿孙悟空的样子大喊:“还想瞒过老孙的火眼金睛!小妖陆挽,快快现身受死!”

噗——

曲不言竟然差点笑出声来。

小妖陆挽?小教官,你这是,又穿越回来了?

陆挽保持这个姿势很艰辛,摇摇晃晃地平衡不下去了,身子直往一侧倾,几次维持都掰不过来,又抬脚向前跨一步,转手将背上的扫帚立在一旁,扬手冲着那几堆树叶喊:“养病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该你们上战场了!”

陆挽拄着扫帚,像是握着一面生死大旗,叉着腰下令:“地雷打伏击,倭瓜作前锋,掩护好后面的豌豆!葵花都给我抢救伤员!”

噗!

曲不言没忍住,笑出声了!声音不是很大,但是操场太静了,没多远处的陆挽警惕性地回过头。

曲不言立刻蹲下身子。

为什么藏起来!怕什么!

曲不言刚蹲下又气自己。

又想起刚才,操场上的小将军的话,雄赳赳气昂昂地下令,胸有成竹的部署,就又忍不住笑起来。

刚穿越回来的小将军在——攻打僵尸。

辛苦。

陆挽往身后看了看,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没有人。

陆挽又叉了会儿腰,拿出手机一看,快十一点了。

坏了,马上宿舍要关门了。

有条短信。

——陆挽,植物大战僵尸,要不我教你?

一个小时前发的。

——过关了。

陆挽看着面前战况惨烈的小兵们。调整了下战术。

赶紧打扫!

曲不言听到操场上没了动静,才小心起身,看到陆挽在将树叶塞进已经快满了的垃圾箱,才站起身来。

他印象中的陆挽,乖巧又叛逆,顺从又倔强,算计又……心狠。

这样的陆挽,他没见过。

蠢。

幼稚。

有点傻。

这才是,真正的陆挽么?

陆挽回到宿舍,已经关门了。

进不去。

陆挽拿出手机,向陈以臣求救。

——陈教官,我在楼下。

陈以臣没回。

五分钟后,穿着睡衣的陈以臣来到楼下,偷了睡着了的门卫大叔的钥匙,开了门。

“谢谢陈教官。”陆挽进来,小声说。

“肘子睡了。”陈以臣将门锁好,然后将钥匙放回原处。

陆挽点点头。云轴子一向睡觉比较早。

“你认识冉苒?”陈以臣进了电梯问。

“嗯,一起上过课。”陆挽答。看来短信被陈以臣看到了。

“你介绍她和肘子认识的?”陈以臣问得,好直接。

“不是不是。”陆挽连连摆手否认,可又觉得说出真相会害了云轴子,就说:“不……不全是。”

“早点休息。”电梯门开了,陈以臣出了电梯。

陆挽没敢回答,就等着电梯自己关上,然后升到23楼。

宿舍门关了。

陆挽站在门口,不知道曲不言睡了没。

没敲门,就站在门口。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好困。

门开了。

“不会敲门么?”曲不言看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小妖陆挽。

“我……”说不敢?陆挽太困太累,不想说。

“进来。”曲不言回了宿舍,他本想下楼看看的。

陆挽进门,摘下书包,端起洗漱用品就晃晃悠悠进了卫生间洗澡。

不带换洗衣服么!

曲不言本要提醒他,陆挽就出了门。

曲不言叹了口气,打开他的衣柜看了看。

太乱!

哪件是能穿的!

想想作罢,从自己衣柜里拿了件不穿的衬衫。

他的个子,差不多了吧。

要不要拿内裤?有没有新的?

没有。算了。

曲不言进了卫生间,等里面的水声停了。

等水声停了好一会,浴室的门打开了。弹出来一个捂着嘴的脑袋。

“曲……曲教官?”陆挽不捂着嘴了,门关紧了点,差点夹到脖子:“您?要洗澡?”

曲不言没说话,抬手将衬衫盖在那个湿漉漉的脑袋上,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曲不言的衬衫,有点大。

到大腿根。

刚好没内裤穿,可以……挡一下。

陆挽几乎是夹着腿回的宿舍。看到曲不言正在打开着药膏,放下洗漱用品,打开柜子准备找条内裤穿。

啊,找到了。

快穿内裤。

一弯腰,后面凉飕飕的。

陆挽侧着脑袋看了看曲不言,他好像,在盯着自己。

陆挽,脸上火辣辣的。慌里慌张地把内裤扯上。

“趴下。”曲不言没多看他,指着床说。

陆挽很听话,因为脸红了,也因为太累,衬衫脱了一半,倒在了曲不言的床上。

不能睡着了,不能睡啊。陆挽心里念叨着。

然后……就睡过去了。

周六没有拉练。陆挽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正想打开手机,来了个电话。

备注:闻人醉。

闻人老师?什么时候问过他的号码?

忘了,这是曲不言的手机。真蠢。看来闻人醉三年都没换过手机号。

陆挽接了电话:“喂,闻人……”

“小挽啊你终于醒来,快下来啊,我们都在楼下等好久了!”

电话那头闻人在喊着,陆挽电话放在耳边,爬起了床。

曲不言不在?

陆挽走到窗户边。

23楼,好高。

陆挽拉开窗帘,宿舍楼下有个红色的小点。

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将车开进宿舍,除了陈以臣,也只有闻人醉了。

等闻人醉喊得差不多了,陆挽才说:“闻人老师,我……我还要写作业。”

写作业是什么鬼?上周的课有作业么?

啊,好像有吧。

反正就是不想去,不想泡汤,不想……不想再突然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闻人醉刚才说“我们”?

陈以臣还是武袂?

曲不言会不会在?

兰枢会不会在?

武袂的话……粟吻……

“大学生还有作业?什么时候的事?啊呀先别管了,快下来!好不容易才跟不言把你借来,快下来啊再不下来我开上去了!”

借?

陆挽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看陈以臣整洁的床铺,曲不言应该睡在那里。

借?

他什么时候成曲不言的私人物品了?

陆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只有编号的货物……

快速洗漱完,背了包下楼,才终于知道闻人醉为什么这么着急。

楼下打扫卫生的阿姨、宿舍楼管,包括小卖铺耳朵不好的孙大爷,都差点夺了器械室的枪将闻人醉打成筛子了。

谁会傻到按喇叭喊人!

还23楼的,楼上根本听不见啊闻人老师。

车里没有武袂,也没有陈以臣。

“我们是?”陆挽忍不住问,想缓解一下他对闻人醉车技的担忧。

“我和小红啊!你看它嗓子都快喊哑了!”说着,闻人醉还按了下喇叭证明一下。

陆挽无语了。打开手机想发短信给云轴子。屏幕显示一条未读。

云轴子。陆挽瞬间愉快起来。

——陆挽,你醒了么?

——刚起,在闻人老师车上。

——系上安全带。

陆挽笑了。

——上车就系上了,你在哪呢?

——图书馆。

——陈教官不在?

——在。去找资料了。

——啊?

——有道题我不会,他讲的方法,我听不懂。

额……陆挽表示十分明白陈以臣的感受,云轴子的理解力,确实有点问题。得用最简单最最不用技巧的方法讲解,他才有可能明白。

——可能他讲的方法不适合你。

——我也觉得是。可他总生气,我就是听不懂啊(o′&12539;ェ&12539;`o)陈教官好凶。

——怎么,又不准你吃零食了?

——不是,零食在宿舍,他说只能在宿舍吃。

——那你还?

——他说听不懂中午不准我吃红烧肉。

陆挽想笑,看了看旁边念叨着的闻人醉,忍着。

没忍住,笑出声了。很小声。

——恭喜你!

——不说了……陈教官回来了。

陆挽关了手机,这一眨眼,小红跑到姜汤了。

见一路上陆挽都没有反抗,闻人醉难得放心地让他自己在更衣室换衣服。

其实陆挽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上次是被扒了的。

陆挽换好了衣服,拿起了手机。云轴子没有再发短信来。应该是在被陈以臣辅导功课。

不知为何,想到云轴子被戴着眼镜的陈以臣辅导,陆挽突然觉得很好笑。

可是看着手机,陆挽又觉得胸口发闷。堵得厉害。

又莫名地冲动。

这个手机里,会不会有关于哥哥的线索?

在京大,陆挽不敢看。添加联系人的时候不敢看,发短信的时候不敢看。

因为他不知道,曲不言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面前。

陆挽更不知道,一向不用手机的曲不言,会不会清除手机里的痕迹。可是曲不言将手机递给陆挽的时候,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这个手机一眼。

像是……根本不敢看。

闻人醉的那通电话,却像冥冥之中对他的提点。

这是曲不言的手机,里面有陈以臣新的号码,有闻人醉的号码。

所以,如果哥哥也有手机的话……

陆挽拿着手机站在衣柜前,盯着亮了屏幕的手机。

锁屏和背景图都是蓝天草原——曲不言的品味,很小清新。

如果是曲不言的手机——看一看通话记录应该不算侵犯隐私吧?

之前存手机号的时候,就看到13个未接来电——猜得没错应该都是陈以臣的。

陆挽顺着通话记录往下翻。

13个未接来电之后,还是未接来电——没有备注的,闻人醉的,还有武袂的。

不过,日期是两年多前。

陆挽记得闻人醉提过,武袂是今年一月份才来实习的。所以,两年前曲不言就和武袂认识?

陆挽继续往下翻,陈以臣的未接来电,闻人醉的,陈以臣的,闻人醉的……

日期跨度差不多一个多月。

曲不言不仅有洁癖,不仅是路痴,还有不接人电话的癖好?

陆挽笑了一下,觉得好像这癖好挺适合他的。

陆挽继续往下翻,都是未接来电,都是——陆挽看到了那个名字:郁拂。

未接来电:郁拂。时间是去年8月11号。

距离哥哥被找到前20天的日子。

陆挽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仰起头喘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郁拂,陈以臣,郁拂,郁拂,郁拂,陈以臣,郁拂,闻人醉……

全是接通的电话。

曲不言,没有不接电话的癖好……

陆挽打开通讯录,除了自己新添加的云轴子和陈以臣,通讯录里还有:郁拂,闻人,武袂。

额……

曲不言的联系人真少。经常迷路的人,不应该多些联系人么?

唔……难怪会迷路。

想什么呢!

想……陆挽想,短信……

短信记录。

陆挽抬起头看了一眼更衣室,确定没有任何人在时,才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

要不要看短息记录?

陆挽突然心跳加速起来。

要不要看?

会不会有线索?

曲不言像是没有清除通话记录,所以……所以他应该……

陆挽的视线再次在手机上聚焦,屏幕上已经点开了信息列表。

陆挽被自己吓了一跳。深呼一口气后,往下滑动。

云轴子的。云轴子的。陈以臣的,云轴子的。

现在才发现,这几天来,和云轴子聊了那么多啊。

然后是……额,充话费短信,欠费短信,充话费短信。

看来有人给这个不被使用的号码冲话费。就两年多冲了两次?!

额……好有钱。

谁?八成是陈以臣。

闻人老师应该会分好多次好多次充。

想到这里,陆挽突然觉得好笑。

再往下翻,陆挽笑不出来了。

郁拂……郁拂……

只有郁拂的短信。

陆挽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像是被塞湿棉花,透不过气。

陆挽手指点向短信,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盯着屏幕。

就在短信被点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突然移向关机键。

关机,黑屏。

陆挽在漆黑的屏幕中,看到了惊恐不安的自己。

陆挽握着手机,大口大口地喘气。是的,他害怕;但是更多的是紧张,浑身血液逆流的紧张;

他想知道真相,他迫切地想知道。他到京大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知道真相。

为了知道真相,他可以不知死活地算计曲不言,威胁陈以臣,利用云轴子,接近兰枢。

可是,在这个手机里,也许那些短信中,就会有线索。

他做了那么多,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好不容易留在京大,好不容易让曲不言对自己放松警惕,好不容易引起了兰枢的注意……

在关上手机的那一刻,陆挽突然觉得——轻松。

为什么?

不用瞒着曲不言,不看这些他和哥哥的短信。他突然觉得很轻松。

第17章:不负责小剧场:关于调戏

曲不言&陆挽

曲不言:……(盯)

陆挽:……(喝牛奶)

一个小时后。

曲不言:喝完了?

陆挽:嗯……

曲不言:脱衣服。

陆挽:是。

陈以臣&云轴子

陈以臣:肘子,想不想吃红烧肉?

云轴子:想。

陈以臣:想吃就跟我做一次。

云轴子:做两次,能不能吃两块?

闻人醉&武袂

闻人醉:武袂,有时间么?

武袂:没有,怎么了?

闻人醉:一起做个爱呗~

姜茴&兰枢

姜茴:兰。

兰枢:嗯?

姜茴:兰。

兰枢:好。

粟吻&大伙儿

大伙儿:我脱!!

第18章:喝酒

陆挽将手机放回了衣柜的包里,腰上裹着条浴巾,来到了闻人醉所说的房间。

热气腾腾中站着的,是闻人醉。

“武袂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我的病人都骗走了!不是,你凭什么把我的病人都抢走了!我才是主治医生!我是你导师!那是我的病人!”此刻的闻人醉,气势汹汹地样子,简直快要蒸发了。

陆挽看了下房间,闻人醉站着的池子里,靠在池边的那个,就是武袂。

这个房间里,除了靠近门边收拾药包的姜茴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人了。

不过,姜茴正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说过,如果你再敢动手动脚,我就会把你的手,缝成鸭蹼。”武袂说得很淡然。

“你……你还敢威胁我!不对!我说那是我的病人!我看病摸一下怎么了!哪有看病不摸病人的!不对,是不碰病人的!望闻问切基本的步骤你都不知道么!还有,要尊师重道你明不明白!你要是再敢抢我的病人,我就……我就不让你过实习!所以,你不要威胁我!你敢动我一下试试!”闻人醉明显,怒火冲天了。

不能摸女学生,憋得。

此刻的姜茴已经站了起来,提着几大包汤药,走出了门。

陆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跳进那池子里。

“小挽,你先回避一下。”武袂没有看陆挽,就看着池子里的闻人醉说。

万岁!

陆挽想都没想,直接溜了出去,还很周全地带上了门。

得救了。

“你,你想干嘛!”闻人醉突然皱起眉头,紧张了起来。

他这个学生,有点暴力。

“闻人老师,您说我不敢动您?”武袂缓缓站起身来,汤池里的汤刚好到他琵琶骨的位置。

武袂嘴角勾着,一步步靠近闻人醉。

“你……你你你你!武袂你不要乱来啊!我可是告诉你,打人是犯法的,殴打亲师是罪加一等要开除学籍的,我告诉你你……”闻人醉支支吾吾地,颤颤巍巍地一步步往后撤。

“您说,我不敢动您?”武袂还是勾着嘴角,闻人醉已经被逼得退到了池子边。

“你……你你,你再这样我喊人了!我报警了!”

闻人醉喊着,右手就被武袂扣着,手指用力,硬是将闻人醉疼得表情扭曲,嘴巴都不利索了。

“疼……疼……”闻人醉手指被夹得生疼,好像随时都能被武袂的手指夹断一样。

“您是用那只手,切来着?”闻人醉左手刚要反击,就被武袂扣住了手腕。同样,手腕也被握得生疼。

“疼疼疼……救命啊!救命啊!”闻人醉扑腾着挣扎。

“看来两只都用了!”武袂手上更用力了,前一秒还乱扑腾的闻人醉疼得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就咬着牙说“疼疼疼……”

“您说,我不敢动您?”

武袂勾了勾嘴角,扣着闻人醉左手手腕的手一把扯开系在闻人醉腰间的浴袍,闻人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武袂按倒在水池里。

“武袂,你……你想干嘛?”闻人醉因疼痛扭曲的脸上,现在只剩下猝不及防地惊恐。“你……你不要乱来……我……我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武袂接过闻人醉的话,“老师,您以为我想做什么?”

“没没没……没想什么……”武袂这么一说,闻人醉忙解释,怕是自己误会了。

“没想什么?那……”武袂伸手探在闻人醉的腰下,身体相贴的肌肤在汤池中摩擦:“您现在,要不要想点什么?”

“武袂,我……我……”闻人醉身子不停往后撤,都贴到墙壁了还不住往后撤。

“喜欢女人是么?”武袂的手已经移到闻人醉的大腿,身子更加靠近闻人醉:“我来,验证一下。”

闻人醉还没来得及反应,腿已经被武袂托起。

云雾缭绕间的翻云覆雨。

陆挽跟着十几米开外的姜茴。

不知道该去哪里。怕一不小心又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曲不言会不会在这里?

姜茴进了一间房内,正坐在一个大汤池旁收拾腰包。陆挽进门后在姜茴旁边坐下。

一般房间都有两个汤池,这里怎么只有一个?还那么……大。

再看看后面——一排排的立式货架。药包,还有……酒。

好像是带了个汤池的储物间。陆挽下了结论。

“你认识……兰枢?”陆挽看着姜茴问。

“兰。”姜茴没有抬头,继续收拾着手上的药包。

姜茴的手要比药包大,陆挽难以想象,这么个巨人竟然能做包药包这么——精细的事情。

还包得很好看。

陆挽看了看门口,确定是关着的:“那你认识……郁拂么?”陆挽看向姜茴,小心地问。

姜茴抬起头,看了陆挽一眼:“像。”然后低头继续收拾药包。

“他来过这里,是么?”陆挽有点激动。

姜茴这次没说话,就点点头。

“和谁?”陆挽盯着姜茴问:“是……武袂么?”

姜茴看了陆挽一眼,然后点点头,将手上绑好的药包放在一旁。拿了一个重新开始绑起来。

是武袂?

武袂说过,哥哥去过他的家里。

武袂说过,曲不言也曾去过。

那,和哥哥一起来姜汤的,会不会是……

陆挽低下头,看着姜茴手中的药包。更衣室的那种沉闷又涌动在他的胸口。

“和他一起来的,”陆挽觉得,胸口的湿棉花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他还是低着头问:“有……曲不言么?”

陆挽抵抗着那团堵在他胸口的湿棉花,寻找缝隙换取空气。

他也在,等着答案。

如果是曲不言,那么,他要……看手机里的短信。

他只能想到这些。

姜茴没有说话,低着头的陆挽能感到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

陆挽抬起头,他不知道刚才姜茴是点头还是摇头。

这重要么?

陆挽突然抓住姜茴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问:“有……兰枢么?”

姜茴抬起头,看着陆挽的眼睛,张张嘴没能说话。

“有兰枢,是么?”陆挽更加激动起来,灼热翻动地紧,像是胸口的棉花被烧焦了一样。

姜茴看着陆挽,缓缓扭过头望向身后。陆挽顺着他看得方向望去,后面是一个黑色的拉帘。

姜茴又缓慢转过头:“兰。”

“郁拂,是和兰枢一起来的,对么?”陆挽想知道答案。

姜茴点点头,这次,没有看着陆挽。

好像,这对姜茴来说,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也像是一件,他不愿意关注的事情。

来过几次?做了什么?只有兰枢和郁拂么?

这些……陆挽都想问。

此刻,陆挽抓着姜茴胳膊的手,扣得越来越紧。

什么声音?

陆挽警惕地扭向身后。声音是从哪些柜架里传来的。

有人?

陆挽开始紧张起来。

“谁?”陆挽喊了一声。

慢慢的,有声音靠近。脚步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柜架旁边,探出一个同样警惕的脑袋——烟灰色双瞳,睡着的泪痣。

粟吻。

武袂不是说,粟吻身体不舒服,吃了药在休息室睡觉么?

看到是陆挽,粟吻勾起了嘴角。小跑着到陆挽面前,拉起他的手腕跑到柜架里。

“你……”

你不是该在休息室么?

陆挽想问,可是,被粟吻拉着的手,又突然觉得很轻松。

胸口的烦闷还在,但是,离开刚才那个地方,他不能再继续询问那些答案,陆挽突然觉得很轻松。

就像。在打开短信前,关机一样的轻松。

而且粟吻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让陆挽无法思考。

柜架的最里侧,粟吻停了下来,仰着头看着柜架,好一阵转过头看着陆挽,指着柜架问:“那个,你能拿得到么?”

陆挽顺着粟吻指的方向,柜架最顶层的一格,一个装着无色液体的圆底白色玻璃瓶。

是,酒?

陆挽看着粟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指了指一旁墙面上的玻璃,摇了摇头。

他做不到,玻璃里映出的他,和粟吻身高差不多。都是需要多喝牛奶的那种高度。

粟吻泄了气,还是固执地仰着头看着那个酒瓶。陆挽抬起被粟吻握着的手,想挣开,却又一次看到了他手臂上的针孔。

陆挽觉得,那些针孔像蚂蚁一样,在自己的脑子里啃咬。

麻。

懵。

粟吻注意到陆挽抬起了手,才笑笑将手松开,仰着头盯着那个酒瓶说:“怎么办呢?”

“你不是在休息室睡觉么?”相比那个酒瓶,陆挽更在意这个。

“还吃了药,是吧?”粟吻扭过头看着陆挽,扬起嘴角:“哥哥是这样说的吧。”

陆挽没说话,点点头。

“有办法了。”粟吻眼睛一闪,看了看陆挽说:“你在这儿等着。”说完又小跑了出去。

陆挽抬头看着那个酒瓶,装的不会是白酒吧?

粟吻喝白酒?他才多大?

额……好像跟自己差不多。

然后,粟吻就又小跑着回来了。

这走路地震似的动静——姜茴。

果然。

“茴,我要那个。”粟吻指着那个酒瓶说。

姜茴抬起头,动作很慢地,伸手去拿那个酒瓶。

个子高就是好,一伸手便拿到了。

“给。”姜茴低着头,将酒瓶递到粟吻身前。

“谢谢!”粟吻抱着酒瓶,姜茴像是没事一样地离开了。

“哎!”陆挽正想喊着,这事他不管么?这事要是被武袂知道了……

什么味道?

酒。

好浓的酒味。

陆挽再次回头,粟吻已经盘腿坐在地上,味道是从他手上那个酒瓶里发出来的。

陆挽就站在那里,看着坐在地上的粟吻,抱起那个酒瓶就往嘴里灌。粟吻的嘴巴有些小,酒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粟吻喝了几口后,脸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一手搂着酒瓶,一手用袖子擦着嘴角流出来的酒,眯着眼看着陆挽笑。

陆挽犹豫了会还是做了下来。

算了,还是看着点吧,他这个样子,待会再出点什么事。

看到陆挽坐了下来,粟吻抬手将怀里的酒瓶送向陆挽:“请你喝!”

“不会。”陆挽摇摇头。他真的不会喝酒,小时候家里不让喝。逢年过节他都是喝果汁的份。

小时候……哥哥也不会喝酒。

粟吻笑笑,重新抱起那个酒瓶灌了一口。

“你,你少喝……”

粟吻鼓着两腮,看着陆挽,侧脸送唇,喂了上去。

烫!

滚烫地双唇!

什么东西进来了?

舌头!

搅动的舌头。

还有,什么液体。

好辣!灼烧地烫!

有一团火炭沿着自己的嗓子落下!

陆挽像是站在黄风暴雨中的大树下被十二万伏的雷电劈了一下——不对,是一直劈着,浑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都被劈爆炸了!

陆挽只能感觉到那团火炭在自己的身体里燃烧,眼前笑着的粟吻……粟吻的轮廓逐渐模糊。

粟吻在笑么?

陆挽感到世界转了九十度。

粟吻呢?怎么不见了?

头好晕。

脑袋里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体……燥热的厉害。

陆挽的视线慢慢清晰,他看到的,是兰枢。

“醒了?”兰枢看着陆挽。

陆挽嘴巴有些发麻,按着头坐起身。他想站起来,才发现怀里抱了一个酒瓶。

酒洒了一地,但是酒瓶里还有些酒。

陆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把那酒瓶揽到怀里。

怕兰枢说他想喝酒。

怕再被曲不言洗劫?

额……陆挽看了下自己,浑身上下就腰间一条浴巾……

怎么洗劫?洗劫,浴巾么?

鞋子都没穿。

姜汤的鞋子均码的,太大。

粟吻也没穿。

粟吻呢?

“你和他,真的很像。”兰枢伸出手,右眼眼帘垂着,伸向陆挽红扑扑的脸旁。

陆挽身子迅速后撤。

像?是指哥哥么?

身子这一后撤,有点想吐。

兰枢皱了下眉,印象中,这是陆挽第二次拒绝他。

上一次,是他想要看郁拂那本书的时候。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带郁拂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兰枢站起了身来,他像是刚从汤池中出来,浴巾包裹着的双腿还有些水渍。

兰枢也不喜欢穿鞋子?

陆挽扶着地板,尝试站了一下。

没成功。

怀里的酒瓶搂紧,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柜架,一点点爬了起来。

晕。

趔趄了下,撞到了货架上。货架边上的酒杯竟然没掉?

陆挽仔细一看,那酒杯的底端,粘着一坨蓝色的东西。

像是……口香糖?

谁把酒杯,用口香糖粘在货架上?

陆挽的第一反应是——粟吻。

恶作剧么?

而此时,兰枢,已经走在了前面。

想知道。

陆挽想知道。

他想知道兰枢带哥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带曲不言来一样么?

这样的话,怎么解释曲不言和哥哥的关系?

手机里只有哥哥的短信……

什么,到底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什么都围绕在身边,可是自己又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简直快要让他爆炸了。

兰枢走得不紧不慢,摇摇晃晃抱着酒瓶的陆挽,刚好跟得上。

抱着酒瓶干嘛?

不知道。

陆挽就想抱着。

兰枢走到一间房前,这房间陆挽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里——发现的曲不言。

和兰枢。

曲不言会在里面?

兰枢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陆挽站在了门外,看到房间内还是像上次一样,云雾缭绕。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么?”云雾中的兰枢回过头,看着陆挽勾了勾嘴角。

想知道真相?

兰枢为什么会这样问?

刚才和姜茴的谈话……姜茴看的黑色拉帘后面,是兰枢?

会是他么?

陆挽看着那个湛蓝色的尸体,脚下动了起来,走进了房间。

一个汤池,很大的汤池。简单的陈设,没有人。只有兰枢。

吁——曲不言不在。

“郁拂,也像你一样,抱着酒瓶站在这里。”兰枢走到站在汤池边的陆挽面前,嘴角上扬,手慢慢伸向陆挽的腰间。

头晕。

这汤池里散出的蒸汽,好热。

什么在动?陆挽低头,看到一只手正伸向自己腰间的浴巾。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兰枢的嘴角更加上扬,撤回第三次被拒绝地手撑在下巴上,略微歪着脑袋看着陆挽:“你不想知道真相了么?”

想。

不想?

想!

可是……

陆挽没有抬头,拔腿冲出了房间,一路狂奔冲过走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要离开那个房间,要离开那个地方。他就一直跑一直跑。

陆挽感到自己像是飞起来了,怀里的酒不停地撞击酒瓶,他被炸开的细胞在呼啸。他就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走廊的尽头,直到没有路,他才停了下来。

他浑身是汗,胸口恶心地难受。

他想知道真相。他来京大的唯一目的就是查明真相。

现在,算计曲不言也好,利用云轴子也好,接近兰枢也好。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也都是他想要的。

可是,他不知道这些天自己是怎么了。

刚才从兰枢那里逃出来。

之前想要问姜茴又没问出口的问题。

更衣室里没有打开短信的轻松。

课堂上在正常不过的一切。

陆挽,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想要知道真相啊,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不那么迫切地查明真相了?

难道就因为上了几天课,难道就因为这再平凡不过的大学生活?

难道就因为就算你不查明真相,一年之内曲不言也会告诉你?

还是因为,在校医院的时候,曲不言的那个拥抱。

那个……温暖的,沾着哥哥的血的拥抱……

陆挽想吐。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有了什么乱七八糟不能解释的魔力一般,挤压着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神经,挤压着他的一切。

他无法思考,他快要被压瘪了,他捧起怀中的酒瓶就往胃里灌。

他想让这辛辣灼热的液体,压住胃里的惊涛骇浪。

陆挽跑开后,兰枢撑着下巴还站在原地。

他们,真的好像。

“谁?”侧门进来的曲不言,端了一壶清酒问。

“走错房间了。”兰枢转过身,笑了笑,踏进了汤池。

走错房间了?

曲不言看着空荡荡地门外,没敢多想。解下腰间的浴巾,踏进了汤池中。

第19章:酒后

做完该做的事,曲不言就回了宿舍。

他其实不想去其他的地方。他其实也不知道还能去哪。

“小武?”曲不言打开宿舍的门,看到武袂怀里抱着的陆挽,脸色不好看了。

红着脸。

酒味。

还抱着……一个大空玻璃瓶。

嫌弃,不想碰。

“你不想要的话,我带回家。”武袂觉得,曲不言的心情可能有点不乐观。

嫌弃。

曲不言一把夺过,像拽了书上的一个花骨朵一样一把拽到怀里,转身搁在自己床上。

大概被拽的没有在武袂怀里舒服,陆挽皱了皱眉头。被搁到床上后大概舒服了,眉头不皱着了,还抱着酒瓶子侧身换了个舒服地姿势睡。

岂有此理!

“需不需要我解释一下?”武袂摘下自己肩上的挎包——陆挽的挎包,正想着挂在哪里好。

“他偷喝酒了?”曲不言伸手拿过挎包,挂在了陆挽的衣柜旁。

这酒瓶他认得,姜茴特地用来存放烈酒的。

陆挽的身高,根本拿不到才是。

“发现他的时候,正躺在走廊的地上睡着。”武袂又看了看床上的陆挽,刚才那么烫,应该是喝醉了,不像是发烧。

曲不言叹了口气,看着武袂问:“闻人呢?”

周末,武袂应该回家才是。

“他……疼。在车上呢。”武袂推推眼镜。

“疼?是病又复发了么?”曲不言问。

“不是,是新伤。”武袂笑笑。

“新伤?”曲不言看了看武袂,没再多问,只说:“让他好好休息。”

“我会的。”说完,武袂离开了宿舍。

曲不言站在自己的床边。

盯着。

三天了,陆挽来宿舍三天,霸占了自己的床三天。

阴着脸盯着。

满身酒气,那么大一瓶,姜茴的酒那么烈。

换个姿势盯着。

还抱着酒瓶!

还张着嘴!

脸那么红……那么红……

郁拂喝醉的时候……曲不言突然笑了。

郁拂喝醉的时候,也是这样,红着脸,傻傻地抱着酒瓶。

武袂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回头看了后座的闻人醉一眼。

闻人醉王八一样趴在后者上。

不说话。

不想动。

不敢动。

疼……

在汤池就这个姿势趴着。

疼!

还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像是,狂风暴雨接壤晴空万里,电闪雷鸣比邻云卷云舒。

像是,满了,又空了。

F!耍了二十年的流氓,竟然被自己学生给上了!

F!F!F!

还能有比这个更F!的事儿么!

武袂也没有说话,直接发动了车子,把后面新伤的那位,送到了校医院。

头好疼。

不想睁开眼睛。

陆挽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

被太阳照着,有点困,但是醒了,脸挨着枕头,蜷着身子,那感觉真好。

现在脑子里冒出第一个想法是:想请假。

请假?今天是……周日。

周日不用请假啊。

陆挽勾勾嘴角,真好。不睁眼,继续睡。

站在床边的曲不言眉头锁了又松,松了又锁。

他到底醒没醒?

他是不是要睁开眼睛?

还翻身!

还蹭!

还……笑!

都下午一点了,到底还要不要起床!

盯着。

就盯着。

五分钟。

盯着。

十分钟。

盯着。

曲不言啊曲不言,你可真有聊,盯着一个偷喝酒的小酒鬼睡觉。

还盯了……早上六点盯到下午一点半。

陈以臣要是知道,怕是得骸骨升天了吧。

“咕~”

曲不言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咕~”

酒瓶下发出来的。

小妖陆挽揉了揉鼻尖,搂紧怀里的大酒瓶。

曲不言盯得更死了:你到底醒不醒!

小妖陆挽皱了皱眉头,身子蜷缩的更厉害。

怎么,不舒服么?

“好……饿。”小妖陆挽闭着眼,一口咬住了怀里的啤酒瓶。

“啊……”小妖陆挽终于睁开眼睛了!但是他还在痛苦和沉睡的边缘挣扎,口咬啤酒瓶的现实让他的眼睛睁开的越来越大。

小妖陆挽松开了啤酒瓶,小妖陆挽把啤酒瓶稍微举起一些,小妖陆挽显然被怀里的啤酒瓶惊到了。

现场直播一下小妖陆挽的心理动态:哪来的妖怪,变成这么没水平的东西,还躲在本妖怀里。

小妖陆挽鼻子凑向瓶口嗅了嗅:呔,好嘛是酒鬼!

收回怀里。

小妖陆挽露出了胜利的小虎牙。玻璃瓶上映出了一个身影。

藏青色衬衫,黑色长裤。

不好,曲不言星君站在旁边!

盯着。

小妖陆挽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曲……(星君,佛祖,菩萨,大仙,什么来着?哦)教官,早。”

陆挽醒了。

曲不言盯着陆挽,不说话。

陆挽握紧酒瓶,怎么办?要不要解释下?

解释什么?姜茴,粟吻,兰枢,还是……

酒瓶,对,酒瓶。

酒瓶怎么解释?

自己滑下来的?

姜茴拿下来的?

粟吻送的?

兰枢……

“没给他。”陆挽脱口而出。

什么鬼?没给他是什么?

“没给谁?”曲星君开启审讯模式。

没给兰枢。

没给他喝。

他没要但是就是没给他喝。

酒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偷……拿的。

陆挽打了个嗝,饿嗝,满满酒精发酵胃液的味道。

难受,忙用袖子挡住。

袖……子?曲不言的衬衫?

昨天怎么回来的?

酒后误事。

“额……忘了。”

小妖陆挽好聪明!喝断片了,这完美无瑕的借口,妖界的妖才!

曲星君在认真思索,想在小妖陆挽身上寻找一切蛛丝马迹。

忘了?

忘了!

岂有此理!

是……兰枢么?

曲星君大笔一挥:重罪!

论如何在十秒钟之内化解碾压一切的庄严肃穆,小妖陆挽举起怀中的酒瓶:“曲教官,酒瓶给您!”

不周天翻云覆雨。曲星君面如死灰。

呼……不要算了。陆挽将酒瓶收回了怀里。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陆挽扭过脑袋寻找,在自己的包里。

抱着酒瓶,下床,鞋子呢?算了不穿了。

犯人不穿鞋!罪加一等!

陆挽看了看,将酒瓶塞到柜子里,然后翻出书包里的手机。

云轴子。

云轴子同学,你简直是小妖陆挽的护身天使!

“喂?”

“嘀嘀嘀……”

挂……挂了。

陆挽盯着手机屏幕,云轴子小天使,你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手机又一震。短信。

——陆挽,陈教官说医院不能打电话。

医院?

——你去医院干嘛?生病了么?

——没有。闻人哥打电话来,说洪院长找我。

明白了。云轴子要得不治之症,或者校医院无法医治之症状。

陆挽笑着靠在衣柜上,想着洪院长会让云轴子得个什么病。

可是,校医院什么时候不准打电话了?

各位陪审官注意了,审讯一半,小妖陆挽中场挂机,在和同学聊天!

曲星官大笔一挥:罪加一等!

“那个,轴子。”陆挽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曲不言说。

“以臣在?”曲不言问。

陆挽点点头。曲星官果然聪明!

——陈教官让我问问,曲教官是不是在?

额……

——在。

——陈教官说,告诉曲教官:“武袂和闻人吵架了”。

“陈教官有话跟您说。”陆挽举起手机。

“念。”曲不言没有动。

陆挽撤回手机:“陈教官说,小武哥和闻人老师吵架了。”

曲不言看了看手机:“你问他,是床架吗?”

曲星君当众……教坏……污染……

陆挽老老实实打字。

——曲教官问:“床架么?”

“啊?”云轴子吓了一跳,他和陆挽的聊天范围还没有扩大到这种地步,这个备注为陆挽的人发来的短信中,有床架两个字!

“曲教官问,是床架么?”云轴子看着陈以臣。

“曲不言,你大爷的!”说完陈以臣就憋着笑。憋不住,狂笑起来。

云轴子莫名其妙:“陈教官,床架是什么意思?”

他和陆挽的话题,顶多到了女同学内衣的颜色好漂亮轮廓很光滑,以及小挽挽和小轴轴早上又站起来了的地步。

一个缺妈一个缺爸妈,教育的缺失。

“床架就是……”陈以臣瞅着云轴子,没忍住又狂笑起来,边笑边挤出几个字:“这个……我回头……教你。”

等陈以臣笑够了,才想起来回:“你回他:曲不正经!”

云轴也老老实实打字。

陆挽看着那行字,觉得虽然不怎么好听,但是言之有理。

“陈教官说:曲不正经。”陆挽看着曲不言。

啊,曲星君好定力!小妖陆挽佩服!

十秒钟。

“走。”曲不言说。

“去哪?”陆挽问。

“校医院。”看戏。

“我还没洗澡。”而且……身上就一件衬衫。

“洗过了。”曲不言开了门。

洗过了。没办法,昨晚的情况,只能选择把他洗干净或者,连人带酒瓶一起扔出去。

曲星君,有!洁!癖!

洗澡还抱着酒瓶的,曲不言也是第一次见。

……第二次。

郁拂也抱着酒瓶。

“快点。”曲不言笑了。

陆挽胡乱翻了个裤子套上,踩上鞋子,抓了书包就跟了上去。

京大长距离范围内,曲不言就对这么几个地方熟:大一教师,兰枢办公室,食堂,操练室,校医院。

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曲不言,那他一定是迷路了。

大四,不怎么上课也不用考虑工作和以后的曲不言,打发时间的方式十分独特:一个人出宿舍。校园溜达一圈,足够他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回到原点。

所有没有郁拂的地方,都是迷宫。

校医院曲不言的专属病房中,武袂和闻人醉确实在打床架——床边打架。

陈以臣看到曲不言进了,指了指身旁的椅子,曲不言立刻会意过去。陆挽则跟着,来到紧张观战的云轴子旁边站着。

“你……怎么背着书包?”陆挽看着云轴子问。没有零食的时候,云轴子同学是不愿意背包的。

“刚从图书馆出来。要写作业。”云轴子看看陆挽的书包问:“你是不是也很多作业啊?”

不知道。

陆挽没听课。

云轴子同学,高中三年你什么时候见你的同桌写过作业?

“嗯。”好像是有。

陆挽不说话了,专心观战。

“武袂你……”找不到形容词。

“武袂你……”该怎么开口?

“武袂你……”要说啥来着?

“武袂你……”

闻人醉憋得不行。武袂稳如泰山一言不发。

……

“他们这样多久了?”曲不言问。

“一个多小时了。”陈以臣明显对这剧情进展有点失望。

“你什么时候那么有耐心了。”曲不言说。

“你什么时候那么有耐心了?”陈以臣指了指陆挽问。

“陈教官过奖了。”曲不言继续观战。

“彼此彼此。”陈以臣也继续观战。

“武袂你……”闻人醉燃料快用完了,还是在这三个字。

“闻人老师您……”武袂仙君终于开口说话了,武袂仙君上下打量闻人老君一番,忧心忡忡地问:“……还疼么?”

还疼么?

疼么?

么!

陈以臣绷着嘴,不能笑。

陈仙君你不能笑!

严肃点俩仙僚打架呢!

俩仙僚在为一朵受伤的小花打架呢!

第20章:假病例

“闻人老师您……”武袂仙君终于开口说话了,武袂仙君上下打量闻人老君一番,忧心忡忡地问:“……还疼么?”

还疼么?

疼么?

么!

陈以臣绷着嘴,不能笑。

陈仙君你不能笑!

严肃点俩仙僚打架呢!

俩仙僚在为一朵受伤的小花打架呢!

一朵受伤的小黄花。

没绷住,陈以臣对着曲不言的肩膀一通乱拍,蹦坏了表情笑岔了气。

“我说曲不言,你要是憋不住,就别憋着了。”陈以臣狂笑着说。

曲不言清了清嗓子,脸皮下藏着的笑扭曲这表情,嘴角勾勾又收了回去。

“你要是想不明白,就别想了。”陆挽拍了拍云轴子的肩膀。

“你……你你你你你!”闻人醉指着武袂,激动地直哆嗦。

激动,闻人老君又羞又气又激动。下面请武袂仙君发言。

质检武袂仙君看着闻人老君,摆正姿势,撸起……啊没撸袖子,就整了整衣服说:“闻人醉,你听好了。我,武袂,喜欢你。”

武袂仙君你不按常理出牌啊!

但是这牌打得漂亮!

陈仙君伸出了大拇指!漂亮!

曲星君伸出了大拇指!漂亮!

陆挽小妖和云轴子天使,级别不够还没能及时作出反应!

闻人老君……闻人老君由于受到强烈的撞击……抨击……轰击……袭击……,表情脱离了身体在打游击。

喜……欢?

……喜欢?

……欢?

F!F!

F!

好!闻人老君暂时得了失语症。

武袂仙君轰炸地有点厉害啊。

“所以,请你不要再看其他人,也不要再碰其他人。请参考上次的验证结果,你如果也喜欢我,请和我交往。如果不喜欢,那我们就多验证几次。”

武袂仙君又发起了轰击……攻击……袭击……炸鸡!

陈仙君送笑脸!漂亮!然后站起来捂住云轴子天使的耳朵。

曲星官送笑脸!漂亮!然后看了看陆挽小妖,陆挽小妖捂住自己的耳朵。

曲星官发起隔空传音:陈仙君你护食啊!

陈仙君接受隔空传音信号:曲不言你大爷的!这事我会自己教!

闻人老君被……了,口齿不伶俐。

什么东西?

发生了什么?

做噩梦么?

交往是什么?

验证结果是什么?

再次验证又是什么?

武袂你脑子残了还是我脑子残了!

闻人仙君脑子残了,于是他说:“太……太突然了。才几个月,就……”

F!

刚那话从哪个脑残口里蹦出来的!

武袂仙君严肃:“从看上你,到上你,花了1103天,这是我20年来,做的效率最低的一件事。”

陈仙君送大拇指!干得漂亮!然后重新捂住云轴子天使的耳朵。

曲星官送大拇指!干得漂亮!然后看了看陆挽小妖,小妖陆挽很听话,捂着自己的耳朵。

曲星官发起隔空传音:陈仙君你效率有点低啊!

陈仙君接受隔空传音信号:曲不言你大爷的!这事……曲不言你大爷的!

“啊?1103天?你不是才……”闻人老君好像没有抓住重点,此人一定是划重点划全书的那种。

“才到京大实习七个月,是么?”武袂仙君很有耐心地普及知识:“第一次见你,是差不多三年前,你在汤臣将郁拂抱走的时候。你很着急,也很好看。有幸看了一眼,就看上了。”

陈仙君安静听故事!

曲仙君安静看向了小妖陆挽!

小妖陆挽,放下了手。

他说,郁拂?

他说,三年前,闻人醉抱走了哥哥。所以,这些人……都和哥哥有关……

为什么!

为什么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们都知道,为什么真相就在身边可是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曲不言……

小妖陆挽寒冰变身!

“可,可我是你的老师。我们……”

F!

刚那话又是哪个脑残吐出来的!

“关于这件事,我的计划是在实习结束前,将老师,变成老婆。虽然四个月的时间有点紧张,现在好在已经,完成一半了。”

武袂仙君霸气威武!

陈仙君送笑脸:“终于。”

终于,看到了全部的武袂。

曲星官看着陆挽小妖:“终于。”

终于,看到了全部的陆挽。

陆挽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这些人,曲不言,陈以臣,闻人醉,武袂。

他们都知道哥哥的一切,他们早就认识哥哥。

他们口口声声的怀念和追忆,他们一字一句的不舍和遗憾。

可是,如果这些人当时都在,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会死?

这些人,像是陆挽所要寻求真相的拼图,他们一块块,就在自己身边。

陆挽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中,将这些拼图,拼在一起。

他决定,不可以再贪念这平静地大学生活。不能忘了自己到京大的目的,不能因为曲不言会告诉自己就心安理得。

一定要,尽快查明真相。

哪怕……哪怕去面对兰枢。

“我……”

我F!发生了什么!

强上还不满意么!

逼交往还不满意么!

这是在逼婚么!

武袂仙君你……你什么星座的!来打架啊!

“闻人醉!”突然,洪袖添洪仙官登场。“去!坐!班!”

“好嘞!”闻人醉一溜烟消失在病房。

洪姐姐你是个老天使!转世如来佛!观世音大菩萨!

洪袖添对闻人醉的尽职尽守深感意外,点了点被捂着耳朵的云轴子说:“你的病例。”

陈以臣放开云轴子的耳朵,向前接过。

割……包皮?

包皮!

皮!

陈仙君别笑!

陈仙君你别笑!

严肃点!这可是大病!

你这样会吓坏小孩子的!

陈仙君憋着,洪袖添瞪了两眼离开了病房。

陈仙君憋着一口气,拿着病例来到云轴子天使面前。

曲不言看了眼病例,开启隔空传音:陈仙君,保护未成年儿童,人人有责。

“曲不言你大爷的!”陈仙君成功地爆了粗口,狂风大笑。

云轴子接过病例单,陆挽凑上前看了一眼。

两人默默对视十秒钟。

陆挽发动意念传输:小轴轴不怕。

云轴子你妈转世她妈给你开了个割BAO皮的假病例!开心吧!

云轴子,云轴子断网了!

“别怕别怕。”陈以臣拍拍云轴子的肩膀。

“别怕,这事你陈教官有经验。”曲不言安慰。

云轴子抬头看着陈以臣,陈以臣甩了曲不言一个眼神杀:曲不言你大爷的!

陈以臣看了看陆挽,又看了看云轴子问:“所以,你们两个要不要解释一下,这假病例的用途?”

两人默默对视十秒钟。

陆挽说:“文学课认识了个女生,二班的,叫冉苒。”

云轴子点头:“嗯嗯,很好看。”

曲不言笑笑。

曲不言笑你大爷!

陆挽说:“政治课又遇见她了,说周六她生日,要请我们去她家。”

云轴子看了看陆挽,点点头。

“你答应了?”

“你答应了?”

曲不言和陈以臣再次心有灵犀。

陆挽和云轴子对视十秒。

陆挽启动意念传输。

云轴子,云轴子天使!别神游了!

你脑袋上的小光环倒是收信号啊!

你倒是连上网啊!

云轴子天使的小光环终于接受信号了!

陆挽:怎么办?编不下去了?

云轴子:怎么办?信号不太好!

陆挽:我说,编不下去了了!

云轴子:信号还是不好啊!

陆挽:就说她是校长女儿,不敢拒绝!这主意怎么样?

云轴子:陆挽我信号不好啊!

陆挽:那就说不敢拒绝,你也这样说啊!

云轴子:陆挽我好像有信号了。

“不敢拒绝。”陆挽看着云轴子。

云轴子愣了一会,瞅着陆挽:陆挽你刚才怎么突然没信号了?

陆挽小妖内心万马奔腾:云轴子天使您脑袋上顶的那个是炸洋葱圈么!

“不敢拒绝,还是不想拒绝?”曲不言看着陆挽问。

拒绝了!

没成功!

谁知道她爸是校长!

谁知道她妈是洪袖添!

谁知道她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两个大活人变出学校去!

曲星官你误判!

罚你去割BAO皮!

陆挽看着曲不言:“要不,您也一起去?”

大胆!放肆!

公然贿赂!

“咕噜噜……”

陆挽的肚子在抗议,化解一切尴尬地“咕噜噜”。

饿了……

“去吃饭。”

曲星官下令,饭后再审。

陈以臣和云轴子去了图书馆,陆挽跟着曲不言来到了食堂。两点半的食堂,就剩下打扫卫生的。

陆挽的肚子还在挣扎。擂鼓声声。

曲不言站在食堂内,回头看了看陆挽问:“你想吃点什么?”

想吃点什么?

陆挽看看空荡荡的食堂,视线落在两个蓝色的大型垃圾桶上:现在食堂里,剩饭都在垃圾桶里了吧?

“不饿。”陆挽摇摇头。

“那它想吃点什么?”曲不言盯着陆挽打鼓的肚子。

叛徒!

“都行。”陆挽说。

曲不言站了一会,走出了食堂。陆挽想也没想跟在后面。

饿。

曲不言这是要去哪?

教室?

不是,路过了教室。

操场?

操场好干净,都是陆挽小妖的功劳!

陆挽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他和云轴子高中也踢球,云轴子跑得慢,只能做守门员。

每次上场陆挽都告诉云轴子,把球当做汉堡。云轴子因此成了个极好的守门员。

也不是,走过了操场。

到底要去哪?陆挽按住了胃,到现在没吃东西,搅得难受。

实验室?

曲不言是要找实验室的小白鼠和小兔子烤着吃么?

曲教官你这么做……也是极好的。陆挽好久没开大荤了。

没钱。钱被洗劫了。每周就给一点零花钱,还不准吃零食。

冉苒的生日,是不是该准备生日礼物?

怎么办,关于开口向师兄讨要经费的问题,陆挽想去图书馆查查资料。

图书馆……面前不就是图书馆么?

曲不言带他来图书馆找吃的?

书中自有……满汉全席么?

“你要写作业?”曲不言回过头看看陆挽的书包。

“啊?”陆挽瞅瞅书包,咽了口口水点点头:“啊。”

“以臣应该会带吃的。”曲不言刷卡进了图书馆。

陆挽也刷卡跟上。所以是要来图书馆向陈以臣讨吃的?

所以真的是要来图书馆!

可是曲教官,从食堂到图书馆明明用不了五分钟。出食堂向南拐个弯就到了。他们却花了大概……一个小时。

陆挽刚才还以为要他带自己逛校园呢。

所以曲不言……不认路。

图书馆一楼是各类读物区,二楼是科技图文类,三楼是医学书籍区,四楼是阅览室,五楼六楼都是藏书区域。学生大多在一楼看书,二楼三楼学习写作业,四楼读报纸或者约会……五楼六楼纯约会区。

曲不言进了图书馆后,在三楼的一个靠大堂边位置坐下,一二三楼是阶梯向上的,每层都可以看到其他层楼大厅。

“让他送来。”曲不言坐下说。

“哦。”陆挽摘下书包也坐下,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给云轴子。

——我在图书馆,你有没有带吃的?

放下手机,陆挽开始掏书,摸了一本一看《大学生手册》。

忘了拿出来了。

又往里摸着,摸出另一本——现代史?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又去翻——解刨基础?

好像就三本书。

陆挽将解刨基础放在书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带。我带了。你问他吃什么?

云轴子好像,再次被抓了。

“陈教官问您吃什么?”陆挽小声问。

“牛肉干和猪肉铺,你吃什么?”曲不言问。

“啊?”陆挽想了下说:“都行。”

“牛肉干和猪肉铺。”曲不言说。

陆挽没说话,低头打字。

——牛肉干和猪肉铺。

过了会,有了回信。

——陆挽你在几楼?我给你送去。

云轴子。

——三楼靠边的位子。

——好。我一会到。

陆挽笑笑,摸摸肚子开始在书包翻,翻出了一个笔记本后又开始翻笔,翻啊翻啊翻啊啊,终于翻到一只。

圆珠笔。

看哪本书好呢?陆挽盯着两本书想了好久。肚子饿想不出,好,那就看解剖基础吧,看肉止饿。

陆挽看了看曲不言,翻开笔记本和书,开始认真研究起来。

云轴子的效率陆挽还是知道的,不到五分钟,就抱着五六包东西来了。

“曲教官,您的。”云轴子将一包牛肉干放到曲不言面前。然后把剩下的全部放到陆挽面前。

“你要不要,一起吃点?”陆挽看着云轴子。

云轴子点点头坐下,开始和陆挽一起吃起来。

大概因为周日,加上三楼没什么可看的课外书,三楼的人不是很多。

“您要不要吃点?”陆挽拆了一包猪肉铺递给曲不言。

“我不吃猪肉。”曲不言拿起桌子上的牛肉干看了看,像是在找开口。

陆挽没再客气,和云轴子一起吃起来。

曲不言将牛肉干撕开,声音不大,但是动作很笨拙,好像不是经常做这种事。然后打开其中的一小包闻了闻,直接放回了袋子里。

“你去,拿原味的。”曲不言看着陆挽说。

陆挽和云轴子对视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牛肉干猪肉铺,拍拍手上的残渣,起身去找陈以臣。

陈以臣在二楼,书柜旁靠着窗户的位置。

“曲教官说要吃原味的。”陆挽看着陈以臣说。

“嗯?他还来劲了。”陈以臣抬头看了看陆挽,摘下眼镜开始在包里翻。

陆挽也不着急,就挨着云轴子坐下。

“求子弹的速度……你解的?”陆挽看着云轴子的笔记本问。

“还不太明白。”云轴子好像有点苦恼,挡着嘴说:“这题上的人在地铁里开枪,还要知道子弹的速度。”

“射击者是要算一下子弹可以飞多远。”陆挽假装严肃起来。

“人设要是个教研员的话,也合理一些。”云轴子辩解。

“那教研员一定姓代。”陆挽接着。

然后两人对视,瞅了瞅陈以臣,捂着嘴偷着乐起来。

“你们笑什么?”陈以臣看了两人一眼问。

“刚才,代教官在地铁上开枪了。”云轴子笑着说。

“那枪指着的一定是曲不言。”陈以臣勾勾嘴。

陆挽和云轴子更乐了。

“原味的。”陈以臣递来一包牛肉干,然后把旁边的一个笔记本拿来:“让他把上面那题解出来报答我。”

“好。”陆挽拿了牛肉干和笔记本,上了三楼。

“陈教官说,让您把上面的题解出来。”陆挽将牛肉干和笔记本一起放在曲不言的面前,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曲不言打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就飞舞着陈以臣的签名。不得不承认,三年没上课的陈以臣,笔迹一点没有退化。

第二页:陈以臣写得笔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来真的在认真备课。

第三页:多了些其他的解答方法,有不同颜色标记。陈教官可真是尽责。

第三页没写完——陈教官的效率有点慢。

第四页……五个大字一个感叹号:“解题还肉钱!”

曲不言笑笑,陈教官,您贵庚啊?

再看下面的题目,白纸黑字写着:

“曲不正经从宿舍走到图书馆前门需要70分钟,从图书馆前门到图书馆后门需要280分钟,从图书馆后门再回到宿舍需要110分钟,求曲不正经的智商。”

曲不言扬扬嘴角,看着陆挽说:“笔。”

陆挽抬头看了看曲不言,松开了刚才还咬着的笔头,只带了这一根笔,咬咬牙,递了上去。

曲不言皱了皱眉头,没有接,好像很嫌弃那只笔。

“我……只有这一只。”陆挽解释。

“让他送一只来。”曲不言接过陆挽递来的笔,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

陆挽没说话,拿出手机给云轴子发短信。

——你有没有多余的笔?

——有。你要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有么?

——好,等会,我给你送去。

陆挽笑笑,看着手机屏幕。

短信……想看下面的短信。哥哥的短信。

和曲不言聊天的短信。聊了什么?想知道。很想知道。

曲不言就在对面。

陆挽盯着手机屏幕,看到了手机桌面上相册。相册……

相册里会不会有什么……

相册。

要不要看?

“陆挽。”云轴子喊了一声,将圆珠笔递到陆挽面前。

“你来了。”陆挽将手机放在一旁,接过圆珠笔。

“零食吃完再走。”曲不言低头看着笔记本说。

云轴子点点头坐下,他也是这样想的。

“你玩到第几关了?”云轴子咬着牛肉干,手机放在桌子上问。

“嗯?”陆挽看了看云轴子的手机:“什么?”

“植物大战僵尸啊。”云轴子划开手机,打开游戏:“我都玩到57关了。”

“这么快?边补课边玩啊?”陆挽深深佩服,他虽然回去下了游戏,但是没怎么玩。

“嗯,陈教官挺厉害的,教我过了好几关。越到后面越难。”云轴子说着,已经开了一局。

“陈教官真厉害。会解题还会打僵尸。”陆挽合了一句,拉了拉椅子,拿着猪肉铺凑到云轴子面前。

曲不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笔记本。

“陈教官说这边要先种太阳。”云轴子种了一排太阳。

“倭瓜种前面。”陆挽指了指屏幕。

“太阳供得有点吃力。”

“你先把豌豆升级了。”

“啊,倭瓜被吃了。”

“这个,这僵尸脑子大,会武功。前面埋地雷。”

……

曲不言握紧笔抬头盯着两只。

他俩在说什么?

“敌人攻势太猛,弹药不够啊!”云轴子手上操作着。

“最后两波了,挖了这边的太阳,给豌豆腾位置。”陆挽点了几个位置,这关稳过了,笑笑抬起头看了一眼曲不言。

曲不言正咬着笔头看着笔记本。

咬着……笔头……

陆挽正盯着那笔头,曲不言突然抬眼,刚好和陆挽对视。陆挽张张嘴,赶紧低下头看着屏幕。

“小心右边。”陆挽提醒。

“嗯嗯,派豌豆去。”云轴子迅速种了个豌豆。

“豌豆得升级。”陈以臣的声音。

云轴子和陆挽回头一看,陈以臣正站在身后。脸色不怎么好看。

“陈……教官。”云轴子嘴里还咬着半片牛肉干。

第21章:不负责小剧场:关于调戏

曲不言&陆挽

曲不言:……(盯)

陆挽:……(喝牛奶)

一个小时后。

曲不言:喝完了?

陆挽:嗯……

曲不言:脱衣服。

陆挽:是。

陈以臣&云轴子

陈以臣:肘子,想不想吃红烧肉?

云轴子:想。

陈以臣:想吃就跟我做一次。

云轴子:做两次,能不能吃两块?

闻人醉&武袂

闻人醉:武袂,有时间么?

武袂:没有,怎么了?

闻人醉:一起做个爱呗~

姜茴&兰枢

姜茴:兰。

兰枢:嗯?

姜茴:兰。

兰枢:好。

粟吻&大伙儿

大伙儿:我脱!!

第22章:图书馆

“豌豆得升级。”陈以臣的声音。

云轴子和陆挽回头一看,陈以臣正站在身后。脸色不怎么好看。

“陈……教官。”云轴子嘴里还咬着半片牛肉干。

“看看时间,几点了?”陈以臣语气有点不乐观。

云轴子关了游戏,手机屏幕上一连几条短信。

——回来。

——回来。

——快回来!

——再不回来,两个月不准吃零食。

——别乱跑,我上去。

陆挽看了下自己手机。

——让曲不言放他回来。

……

唔,陆挽看了看曲不言,和云轴子干瞪眼。

——咱俩还是别说话了。

——我看成。

云轴子小天使你信号终于好了!

“曲不言,你成心的是不是!”陈以臣瞪着曲不言问。

“零食太多,吃不完。”曲不言看了陈以臣一眼,继续看着手上的笔记本。

陈以臣瞪着曲不言:曲不言你大爷的!你就是想要我来跑一趟!看我闲着你不爽是吧!

曲不言看着陈以臣:“陈教官果然多聪明。”

果然多你大爷!

陆挽和云轴子面面相觑。

——还玩不玩?

——不敢玩。

——还吃不吃?

……

于是在曲不言和陈以臣交战之际,云轴子和陆挽消灭了最后一包牛肉干。还打了个饱嗝表示赞。

“陈教官,注意错别字。”曲不言合上笔记本递给陈以臣,随手拿起旁边不知被谁留下的一本书打开。

“多谢指点。”陈以臣接过笔记本,“肘子,回去。”

“哦。”云轴子站起来跟上。

回到二楼的位子,云轴子继续看着笔记本上未解完的题,陈以臣看着手中的笔记本,想想还是发了条短讯给陆挽。

——如果想十二点前回宿舍,他还书的时候,你最好跟着。

曲不言手中的那本书要是放回书架,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

陈以臣打开笔记本,第一页,曲不言的批注:方程式要简化。

我乐意!

第二页:曲不言的批注:图画得不标准。

要你管!

第三页:曲不言的批注:此题有他解。

我知道!

第四页:曲不言解答:此人智商:缺臣哥。

陈以臣盯着笔记本上这两个字。

臣哥。

——“臣哥你喝多了。”

——“臣哥小心,不言在宿舍!”

——“臣哥醒醒,下课了!”

——“臣哥,新年好!”

——“臣哥……”

郁拂……

“曲不言,你大爷的。”陈以臣笑了。

“不写作业么?”曲不言错过手上的书,看着陆挽问。

“写,马上写。”陆挽合上手机。吁了口气,拿起云轴子的笔开始翻开书。

解剖……基础……解剖……基础。

这公选课老师是谁来着?

不会是……闻人醉?

想想闻人醉看着满解剖室身穿白大褂的女学生的神情,陆挽就觉得好恐怖。

什么动静?陆挽抬头,看到对面的曲不言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书。

这是,要去还书?陆挽立刻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曲不言回头看着陆挽问。

“我……我去找本资料。”陆挽忙答。

跟着你,怕回不了宿舍。

曲不言看了看陆挽,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中这本不知被谁落下的《自然图物》,应该是在三楼。

曲不言在前面走,陆挽就在三两步远处跟着。从曲不言查书架的情况来看,他真的对图书馆不太熟悉。

曲不言走到I003书架旁,进去,两边对照一下,好像和书上的编码不对。

绕过I003书架,进了临排的I005书架,上下对照,不对。

出了I005书架,是刚才进I003的走廊。

跟在曲不言身后的陆挽觉得,曲不言在走廊上前后张望的神情,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走廊。

曲不言原地转了两圈后,成功地选定了一个方向。陆挽加紧步子追出I005书架。重新出现在走廊上的陆挽惊呆了。

人呢!

曲教官你人呢!

呢!

成功地弄丢了。

陆挽从I001找到I023没人;从J023找到J001,没人;从K001找到K023,还是没有人!

最后一排,曲教官你出来啊!出来啊!L023……L001,没!有!人!

怎么办?

重新找!

原路返回,走廊,书架,书桌,三楼位置,会不会去二楼了?

陆挽迅速跑到二楼,走廊,书架,书桌,阅览室,没人?

陆挽跑到陈以臣和云轴子在的位置,喘着气问:“有没有……看到,曲教官?”

云轴子摇摇头:“陆挽你没事吧?”

“等吧。”陈以臣看了眼手表说:“六点钟。照他的速度,十一点之前应该能走出图书馆。”

“啊?”陆挽急了。十一点啊,那今晚还睡不睡了!

“我去找。”陆挽说完就跑开了。

“你别去,老实呆着。”陈以臣喊了一声,刚站起身的云轴子看了看远去的陆挽,又坐回椅子上。

一楼,没有。二楼,没有。三楼,没有,四楼五楼,都没有。这……到底去哪了?

陆挽又从五楼重新找重回三楼,没有。陆挽趴在三楼靠边的扶手上,十一月的京都已经是十度上下的气温,本来还有点冷,现在,已经全身是汗了。陆挽向一楼二楼搜索着,抬起手擦脸上冒出的汗。

袖子……陆挽盯着满是汗渍的袖子,这是,曲不言的衬衫。

曲教官,你到底在哪儿啊!

这样找不是办法,自己在动曲不言也在动。有什么办法让他不动?

不动……让他不动的话。

“曲不言,你站着别动!曲不言,你站着别动!曲不言,你站着别动!”

陆挽冲着大堂连吼了三声,声音大得三楼的学生全看着他,一二楼走廊和座位上的学生齐刷刷抬起头张望着。

好,效果达到了。

“喊什么喊!这图书馆不知道么!你哪个院的!学生证给我留下!”三楼守门的阿姨指着陆挽,骂骂咧咧地就赶过来。

不好!小妖陆挽快跑!

陆挽一推扶栏跑下二楼,钻进书架开始找。一排排过滤。

没有,二楼没有。

陆挽又冲下一楼,钻进一排排书架排查。没有,一楼也没有。

怎么办,是没听见么?

陆挽又返回三楼,躲在楼梯口等看门阿姨不吵吵了才进了书架。一排排地排查。

没有,三楼也没有。

怎么办?

陆挽冲上四楼,四楼……

四楼杂志区书架旁,曲不言正站在那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曲教官,您来四楼报刊杂志区还三楼的书?

陆挽没说话,调整了下呼吸,又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汗水,慢慢走到曲不言面前。

“曲教官。”陆挽仰着头看着曲不言,一脸的不爽掩饰不住。

“你怎么在这儿?”曲不言低下头,看着满头大汗的陆挽问。

这衬衫怎么湿成这样?

陆挽就仰着头看着他,满脸的不愉快一点也不想掩饰。

路痴!

路痴!

大路痴!

曲不言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手里的书,又看看上面说:“D00907,好像不是这里。”

陆挽看了一眼身旁的书架号:M006。

三楼I书架的书您能还到四楼M区?

陆挽抬起头看着曲不言,很不愉快。

“你为什么在这?”曲不言低头看了眼陆挽问。

因!为!你!

“书拿来。”陆挽叹了口气,向曲不言伸手。

曲不言看了下手中的书,犹豫了会,递给陆挽。陆挽看了看书背:I0090700113,三楼I区九排七层113号,陆挽抬头看了曲不言一眼,说:“跟我走。”

陆挽拿着书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没看曲不言直接抓起他的手腕扯着,兴冲冲地就往三楼走。

曲不言愣了一下,视线定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身体没有一刻的迟疑,随着前面好像不是很愉快的陆挽拉着就向前走。

牵着自己的是……

“不言,跟我走。”

“不言,别松开我的手啊。”

“不言,有我呢,不会迷路的。”

“不言,你看,我们到了吧。”

“不言。”

“不言。”

“不言!”

“是这里。”陆挽停了下来,举着书惦着脚试图将书塞进七层那排书里。

陆挽?

曲不言看到,自己的手还被陆挽抓着。

陆挽身高不够,扬起手惦着脚才刚刚让书脊背碰到七层书架,他一次次踮起脚尝试,可是都没能成功。陆挽停了一会,盯着那个空隙,后退一小步,微微弯下身子,扬起手猛地向前一小跳,跳,跳……

啊!怎么还飞起来了!

怎么还双脚腾空了!

怎么身子就被谁抱着呢!

啊!曲不言!

曲不言趁陆挽跳起的那一瞬间,伸出另一只手揽起陆挽的腰,另一只被陆挽握着的手绕过他的胸前,稳稳地将陆挽抱在空中。

“还不还书。”曲不言看着书架说。

“是……”陆挽赶紧回过头,将书塞进七层的书架上。

曲不言缓缓曲身将陆挽放下,双脚着地后陆挽才算松了口气。

“你力气不小啊。”曲不言抬起被陆挽握着的手说。

“对不起。”陆挽即可松了手道歉。刚才蓦然被抱起……双脚腾空,陆挽紧张,手上抓地紧。

曲不言的手腕上,都被抓出了红手印。

“回去吧。”曲不言转身。

“曲教官。”陆挽喊了一声,曲不言转头看向身后的陆挽,还没看清陆挽就一个大步向前跨过,抓起曲不言的手便往外拽。

“快点,一会食堂没饭吃了。”陆挽低着头就往外走。

曲不言又一次没有迟疑,就跟着陆挽往外走。

曲不言看着陆挽,看着他拽着自己的手。

什么感觉?

郁拂?

不,不是郁拂。

书架在往后跑。

人在往后退。

只有他,只有被牵着的他。

他们,向前走。

来到三楼的座位上,云轴子和陈以臣正在等着他们。

“陆挽,你回来了。”云轴子喊了一声。

陆挽没有说话,松开了曲不言的手,低着头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你们也要走了?”曲不言看着陈以臣问。

“是啊,肘子肚子饿了。”陈以臣笑笑。

“你你你!我说你!”三楼看门的大妈指着陆挽小跑过来。

陆挽吓得头低得更深了,直往桌子里撤。

曲不言看着陈以臣:怎么回事?

陈以臣笑笑摆着手:与我无关。

“你你,就说你呢!看你这样子,大一的吧!说你哪个院的!”阿姨掐着腰站在桌子旁,指着陆挽喊。

是不是大一看样子就能看出来?看的是……个子吧。

“怎么回事?”曲不言盯着陆挽问,看他这样心虚的样子,一定是又犯什么错了。

陆挽还是低着头,没敢说话。

“阿姨您别急,阿姨我们好好说。”云轴子张开胳膊挡在陆挽面前。

“我别急!你问问看,哪个像他这样在图书馆大喊大叫!还有没有规矩啊!”看门阿姨大声斥责着。

“你做什么了?”曲不言盯着陆挽。

“我……我……”陆挽闭着眼一百二十度大鞠躬:“对不起阿姨,下次不敢了。”

陆挽一激动,声音比较大,引得三楼的学生还有二楼的人都望着看,看门阿姨一看这架势,这学生也挺诚恳,闹大了不好,就说:“下次再这样,就让你教官来领人。”

“是,谢谢您。”陆挽还是鞠着躬。

看门阿姨白了两眼,回到了三楼门口的小房间看电视去了。

“陆挽,她走了。”云轴子小声提醒,陆挽才心有余悸地直起了身子。

刚直起身子就迎上了曲不言的目光,陆挽又吓得一哆嗦。

“怎么回事?”曲不言盯着陆挽问。

陆挽看了看陈以臣,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抿抿嘴没有说话。

“雪?”云轴子望着三楼窗外,回过头看着陆挽说:“陆挽,看,下雪了。”

“雪?”陆挽望向窗外,好像是飘着些什么东西。

“走,去看看。”云轴子喊了一声,拽着陆挽的手就往窗前跑。两个人小跑到窗前,趴在窗户边上伸着脑袋往外看。

“是雪么?”云轴子打开窗户,伸出手来接。

“好像是小颗粒。”陆挽也伸出了手。

“天气预报这两天降温,说会有初雪啊。”云轴子看着手心上的颗粒化了。

“好像是啊,这里比家里要冷得早。”一被风吹,陆挽还真有点冷了。

“陆挽,你说会下雪么?”云轴子仰起头看着窗外。

“不知道,会下么?”陆挽也抬起头。

“我还没见过雪呢,好想看看。”云轴子趴在窗前。

“我也是,好想看看。”陆挽也趴在窗前。

不到一米宽的窗台上,两个人静静地趴着,看着窗外,等他们人生中的初雪。

“他做了什么?”曲不言看着趴在窗前的两人问。

“没什么,就是在三楼大喊了三声。”陈以臣笑笑说。

“喊了什么?”曲不言看着陈以臣。

陈以臣抬手,拍拍曲不言的肩膀说:“曲不言,你站着别动。”然后走向窗前。

“嗯?”曲不言看着陈以臣的背景,突然笑笑,也走向窗前。

“初雪啊,会下么?”陈以臣望着窗外说。

“是啊,会下么。”曲不言笑了。

“陆挽,好像下的是雨。”云轴子看着手上的小水滴。

“是雨,雨下大了!”陆挽伸手将云轴子的胳膊拦回来。关上了窗户。

“陆挽,你饿不饿。”云轴子看着陆挽。

“有点。”陆挽重新趴在窗户上。

“我也是。就一点。”云轴子压了口口水,也趴在窗户上。

陈以臣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抬头看着曲不言:闻人醉还是武袂?

曲不言看着陈以臣:征用别人老婆是不是不太好?

陈以臣点点头:是不太好。

然后发短信给闻人醉。

——图书馆三楼……

没编辑完,抬头看着曲不言:几把?

曲不言看着陈以臣:您觉得呢?

陈以臣笑笑,继续编辑短信。

——图书馆三楼,两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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