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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墨上卿影(修真)——月扶疏

文案:

强大冷漠邪魅魔攻玩心起便调墨,奈何他怕蛇——站着不动等他打;温和多愁傲娇受一喝酒便亲卿,奈何他路痴——站着不动等他寻。

宫商角徵羽,寻莲华石的路上,一本正经见妖打妖、遇仙斗仙,分分合合、拉拉扯扯,终于揭开闭了五万年的帷幕。

他的三世是他的两世,外加共用的一世;他的浮生,亦是他的浮生。

迷津渡口,他等他一起渡迷津。

主角:方玖卿,墨辰┃配角:北渺,步心,,映生,幕澜,连城┃其它:五界、仙魔、历劫

宫·始主

第1章:宫·始主·扬州烟波

千年还是万年?众生来了去、去了来,繁华也好,沧桑也罢,都与他无关。寒山孤独,不如俱与逝去。他盘坐在玄冰洞折进的月光里,摸着月圆便莫名隐隐泛疼的心,脸上一片冷漠。天地寂寥,他一边毁着,却又一边寻着,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执念呢?

自两万年前仙魔对战以后,恰好又一个五百年,五界聚首。浮生境内,天方神界、高离魔界、日月妖界、乾坤人界和异无冥界代表,参差而立,气氛肃穆又诡谲。

“天地玄黄,起于洪荒。蛮野俱去,方安四方。以上古神人之名,于此录掌盟誓。神界监治,各界各安,不侵不夺,不祸不乱,使五界永平。不守誓言者,众界共伐。”庄严的誓言在浮生境内回响,五界代表皆面无表情一脸庄重,唯那一身紫黑衣之人斜斜勾着嘴角,邪肆无比。

“请各位录掌。”太白金星眼神平静地环绕着扫过站在前端的众人,却在扫到那紫黑衣之人时双眉蹙了蹙。

话音落下,众人将右手贴在无石上,缓缓输入灵力。七彩的光华悉数被洁白的无石吸收,待到无石终于不再吸收光华时,手掌被陆续收回。

录掌完毕,太白金星拂了拂银白的拂尘,笑道:“此次盟誓轮到我们天方摆宴,天帝已在等候,各位请移步谷登殿。”说完,起云带路。

浮生幻境的春季里,春风扶柳,百花争艳,茂树滴油,灵鸟啾啾。偶尔一方晴天万里,白云在蓝天布景里耀光;偶尔一方春雨淅沥,蛙鸣阵阵,花妖叶新。一路点点调笑,和谐美好。

一片红透的枫叶却堪堪隐在道旁树身之后。

众人在谷登殿内饮宴舞歌,以无石为中心分为四方分属四季共存的浮生境内,东方春季此时阴雨绵绵,南方夏季大雨滂沱,西方秋季枫叶不红,北方冬季雪不落而溪结。

却无人看到。

兴尽宴散,众人各回。

南极长生大帝、太白金星却忽地翻了一张沉重的脸,默默看着准备离去的天帝。

天帝诧异不解:“两位卿家为何如此脸色?”

太白金星率先开口:“天帝,浮生境内的无石出现裂纹,虽小,不易察觉,但也透着些暗红。”

长生大帝也接着话头将自己所见禀报:“东方明明春季,却有一片红枫藏在隐蔽处。”

三位仙家此时禁不住皱紧了眉头,思来想去,掐来算去,一无所获。然而满心的不安却提醒着他们,定有灾劫将要降临,却不知是大是小,亦不知劫于何处何事。

一只青鸟扑棱着翅膀飞进殿中,盘旋了一下,一言不语,又盘桓而去。

天帝摇了摇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在两位卿家身上游走,在心中叹了口气,道:“既然算不出,便罢了,五万年了,看定数吧。”缓步而下,明明样貌正于中年,此时却多了一丝佝偻之态。

长生大帝和太白金星见此,带着满心疑惑腾云而去。

烟花扬州,春雨过后,舍青柳新,湖光潋滟,青石纸伞,才子佳人,闺阁楼台,长笛纸鸢,展不尽诗情画意、盎然春光。

青石巷中,娇柔美人支伞款款而行,红衣摇摇,眼神妩媚扫过集市中看向她的众人,清脆的“咯咯”笑着。颠倒了神魂的人们,只顾得呆站着看着妖娆美人渐渐走远,拐进了另一条青石路,消失在视线中。

“你倒是装美人装得有趣啊?”一身穿天蓝色广袖的男子背对着红衣美人倚树笑着,那疏疏绣着扶桑的衣摆和袖摆依在春风中。

美人妖媚一笑:“出来难得君上不在,怎么也要玩个尽兴,你说是否?”

男子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端看了美人一会儿,嘴角咧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怎么,你堂堂雄性狐妖,想变性不成?”

美人瞬时瘪了嘴,却忽而眼睛发亮,莲花碎步淌了过去,双手柔柔地圈着男子的左手,娇滴滴地摇了起来:“我这么美,你不动心?”说着,昂起头对着那一双满是嫌弃的眼眨着魅惑的眼眸。

男子轻打了美人的手背一把:“看来,回紫微宫后,又可以与大白和小白一同言笑了。”

“好哥哥,莫要笑话人家可好?”美人趁此更是将整个身子依了过去。

“你再闹,我可告诉君上了。”男子终于忍不住这狐妖的装弄,脸上微愠。

“好罢。”话音刚落,一旋身,美人头上的翠钿凭空消失,黑发落下,真真变成了一个美男儿。“北渺,君上怎么还不回来?”

“怎么?这么快就想君上了?”北渺腾地飞身上树,寻了根结实的横枝翘着二郎腿坐着。

狐妖幕澜白了树上的人一眼,倚着树干望着那一湖潋滟春光。湖很大,但极目仍可见到渺渺岸边。

幕澜耳朵一动,呼地美人已化为一只毛色殷红的狐狸,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急切。而此时,北渺也从树上翻下,恭敬地站立着。

一身紫黑宽袖,暗红的云纹与紫薇花灵动绣于其衣尾、袖口、交领处,腰间黑色的腰带简单的打了个结,挂着一块吊着暗紫流苏的暗红玉佩,外罩一件白色薄纱。魅惑的紫红色眼瞳,闪着寒光,加上那眼尾较长的桃花眼型,寒冷中生生加上了一丝不可抵挡的魅色。薄唇边角分明,凌厉冷傲。如瀑的长发黑中带紫,两鬓各执一缕松松地用白丝绸发带扎于颈后。这着紫黑衣之人,全身涌动着神秘、清冷、魅惑、邪肆之感,让人心生敬畏的同时又强烈地想靠近,连春风都忍不住轻佻他铺于背后的长发。

他伸出白皙的右手,幕澜便欣喜地动了动耳朵,灵巧地跃上那只如玉却似乎冒着寒气的白手。

“君上。”北渺轻轻单膝一跪,便起来继续安分地站着。

他冷峻的脸上无丝毫感情,轻轻抚摸着他怀中的红狐,任凭春风未歇、鸟儿叽喳,平静地看着这春中琉涟湖。湖中点点舟影,岸边淡淡树青,湖上燕痕划过,缥缈迷蒙,恍如仙境。

红狐舒服得几欲要打起盹来,忽而耳朵一竖,眼睛一睁,抬起头来看着朝他们走来的紫衣人。那把洁白无画的折扇在紫衣胸前悠悠摇动。

“哟,天一魔君好兴致,来扬州赏春光来了?”紫衣人远远便朝着他们喊道,待到走近了,一张狂野的俊脸惊到了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

他恍若未闻,颜色不动一分,依旧淡淡地看向湖中。

“妖王殿下。”倒是北渺自知其主子的脾气,早已习惯,便落落大方的与妖王连城打招呼。

连城微微点了点头,并肩站到天一魔君身旁,折扇一收一指,嘴角含笑:“湖上泛舟,不知愿否?”说完,转过头眨着凤眼看着他。

他淡淡扫了他一眼,清冷出声:“为何?”

连城无所谓般抽了抽嘴角:“也无为何,就是几年不见,趁着朋友情义还在,玩一番罢了。若是魔君大人方玖卿不愿意就算了。”说到此处,故作一派痛心疾首的模样,“唉,看来,真的没人愿意与我当朋友啊。”打开了折扇,摇了起来。

方玖卿看着他故友的故作姿态,不免失笑,嘴角微微拉了起来,眼底却平静无波。手掌一翻一划,岸边便出现了一只竹蓬小舟,蓬内一方木几,上置清茶烹壶,两只白瓷小杯,两张竹椅。

三人一狐上舟,幕澜仍然安详地躲在方玖卿的怀抱中,而北渺,无奈只能当个船夫了。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却不知,人亦已成画。

湖上渐渐泛起了白雾,原是春雨细细飘了起来了。斜风细雨,清雅如歌,不须归。湖中烟海,隐隐舟近。

“墨辰,你这‘临江仙’如今成‘湖中仙’了。”话音落下,三人展颜。

墨辰实乃不知何处魂魄,只是某一日忽然而现冥界,天帝及众仙家亦算不出魂来何处又归何处。三千年来黄泉道上指引亡魂,亦不知何故于第三个千年渐渐有了仙家体质,天帝怜其悯善,故封“临江仙”,赐号墨辰,到如今已过两千年矣。冥界,是其五千年的故乡。

“闻言扬州春光好,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他淡淡笑着,却又忽而眉间流露出一丝怅惘,“只是,这春光到底要消散。分时易,聚时难。”

“墨辰,你就放宽点心吧。你一个神仙,本就该看透天地,还管什么聚散?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我们饮一盏清茶,赏一方春光,也对得起这漫天春来。”另一副爽朗的声音越烟而出。

墨辰微笑着,却一扫先前的惆怅:“书画琴棋诗酒花,不如我来吹一曲可好?”

谣灯与应青闻言更是开怀得眉眼含笑,齐声应道:“好,有劳了。”

墨辰弯腰步出舟蓬,长身立在舟头,眉眼如画,淡黑中泛蓝的眼眸温雅,一双桃花眼又增添了继续魅色,薄唇柔润,整张白皙的脸线条流畅柔和,而那银白泛蓝的长发,则两鬓各留下一缕,其余皆被红绸发带于腰间束上。淡青广袖衣裳绣着白色的彼岸花瓣,似爪子紧紧扣在衣袖和交领处,腰间白腰带正正规规地打上了结,并吊着一枚拖着红流苏的莹白如玉佩。清雅温和,飘逸出尘,让人想亲近却又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墨辰脸上清和,五官舒展,似有似无地望着淋漓春光。笛声悠然滑过所有人的耳膜。与笛声相得益彰的湖光、斜风、细雨,令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岸边的行人,极力妄想囊下这一湖仙境春光,却无可奈何。

舟中之人尽皆被笛声吸引,缓缓而出,却识趣地不惊扰。能得如斯人间图画,夫复何求?

“这笛声,悠远娴静,倒有一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只是不知此人是否真是这般人物。”连城呡了一口清茶,眯着眼听着笛曲赞扬道。

方玖卿抱着幕澜,抚摸着它头部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舟旁烟波,缓缓起身步出舟蓬。抱着幕澜,立于舟头,循声望去。不远处隐隐青衣人正站舟头,闲逸吹笛。吹笛人也望着烟雾之后的紫黑衣男子,怀中似抱着一只红毛动物,淡淡地站着、望着。

风、雨、发、衣、舟、湖、树,美好了整个大地。

雨丝忽而又消失于烟波之上,渐渐地,雨雾消散仅剩薄薄一片,而这一曲也快要终了。最后一个笛音婉转,两人匆匆一瞥便各自回到各自的舟蓬内。一切,悄然如从未发生。

第2章:把酒东篱

皱着眉头睁开眼,眼前赫然一身紫黑,连城微讶,随即又轻佻地笑起来:“玖卿,你怎么还在?”放下支着头的手,四顾一番,原已灰黑一片了。唯岸上一方楼台斯斯文文地窗透暖黄,与走廊红灯笼交相辉映。

方玖卿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逗弄着红狐幕澜。

“妖王殿下,你可真了不得,听着笛声都能睡着。”北渺坐在舟头,笑着。

“我哪有你们那么悠闲。”转头看着方玖卿,本是意有所指,却在下一瞬间大叫起来,“你,你,幕澜,把你的嘴放开。”一把欺身过去一手将幕澜提了起来,小狐狸还不忘鄙夷不满地用爪子去抓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连城看着方玖卿,顺手嫌弃地甩开幕澜,“噗通”一声,红狐成落水鸡。

“怎么?”方玖卿嘴角一勾,故作不懂,反问道。

“你怎么可以让他舔你的手指?”白绢现于手上,扯过他右手食指便轻轻擦拭,不知是觉得不干净还是心头恼怒,越擦越狠,直到手指泛红才满意地点点头,笑着。

“一只狐狸罢了。”方玖卿不以为意,转头望着暗下的天际。

连城气极,“刷拉”打开折扇,用力扇着:“这都已经是一只狐妖了。”

方玖卿轻笑:“陪我喝些酒可好?”

闻言,气鼓鼓的脸上瞬间绽开了花儿,折扇一收,指着岸边的楼台:“去‘东篱’可好?”

话音一落,三人一狐便出现在离楼台不远的一棵柳树下。幕澜湿哒哒的身子怨愤地奋力甩动,终于把油亮的飘逸红毛变回来了。还未走一步,便被连城瞪着:“你在这,走时再叫你。”说完,还不忘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北渺,你也留在这里。”蹲下身来,挠挠幕澜的脖颈,“不然,这美人又要去招惹他人了。”

北渺忍不住嗤笑出声,道:“君上放心,我会看好这位美人的。”

幕澜小小的红脑袋羞羞地低了下去,右爪子委屈地抓挠着树下的一株小草。

“两位客官,大堂还是雅间?”小二笑嘻嘻地迎近方玖卿和连城。

“雅间。”连城摇着折扇,环顾了一下。

“楼上请。”小二弓着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便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留下一众唏嘘赞叹涌动。

红木门内,正中一竹桌四竹椅,窗边竹榻,墙上墨图。另有一桌上摆着一副围棋,烛影摇摇,简单而雅致。

“今日真是尽兴,很久没有与你一同游玩了。”连城在两人的杯盏上各倒了些酒,继续道,“也不知,下次会是何时了。”

两人举杯,一声清脆的碰杯声扫开了两人稍显感伤的心绪。方玖卿昂头,酒尽,又为他们各续上了一杯,幽幽道:“你打算如何?”眼底依旧是平静无波,却蓦地让连城心头一震。

连城摇摇头:“作为连城,自是不阻你。可作为妖王,亦不能放任。我想,可能会到最后吧。”他尽了杯中酒,斟上,双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望着他的眼。

方玖卿笑了,手指轻扣瓷杯,眼里也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若是如此,真不枉你我朋友一场。世事难料,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连城伸过杯去,“锵”,回响,荡开了湖中月影。

不知几巡过后,水中星影也因夜风的吹拂而微微荡漾,两人皆有微微醉意,却默契地谈笑着不愿停下。

岸边的杨柳,隐隐扫春风。

“玖卿,你可知这酒名?”连城食指轻拍过空了的几个酒壶,迷蒙着眼问道。

方玖卿不语,看着他的醉态轻笑出声。

“这酒啊,叫‘女儿红’呢。”晃着杯中小酒,低头看着涟漪碰壁,“真是好名字,江山多少豪杰俊才,都栽在这‘红’字身上。”打了个酒嗝,抬头看着他,忧怨地笑了笑,“不知道你会不会栽在这一个‘红’字身上?”

“不会。”方玖卿冷冷出声,说完又轻哼一声,不知是自信还是对红颜亦或是被红颜所惑之人无比鄙夷。

“我就知道。”连城放下酒杯,扶着桌子,摇晃着站了起来,等稳了稳身子,伸手过去拉起了方玖卿的手,扯着他走向竹榻。“你这无情之人,准是被那寒山侵染了。”

一把将他推倒于竹榻上,跟着便覆了上去。醉眼朦胧,盯着他的眼眸,只觉魅惑紫红却覆着一层薄冰似的。而皙白的脸上桃花眼型,本该洁雅,却因那紫红而妖媚。

连城伸手,指尖他触碰脸颊,轻轻戳了戳,再戳了戳,还想再戳却被一声“想死?”瞬间冻住了手指。

连城微微一笑,手指往眉上而去,“我不戳了,我画画你可好?”

方玖卿对着这已有七八分醉的连城,终究是忍住把他踢飞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身却明显凝聚了不少寒气。

“谣灯……”墨辰本来如和煦春风笑着的脸上登时僵硬着,口不言身不动,脸上的笑容却堪堪挂着意识不到需要落下。然而,那双惊诧的眼却完全出卖了他此时的窘态。

方玖卿最快转过头去看他,脸上杀气陡生。连城则慢了好几拍才缓缓转过头去,一脸茫然。

看着也在看他的两个人好一会儿,墨辰才终于意识到这令人遐想的一幕以及逼人的杀气,顿时敛了笑,脸上一窘,低头呐呐道:“对不起,走错了,打扰了。”说完,退了一步转身准备离去,却在刚跨出一步时被迫转回身去。

“等等。”声音冰冷,似从千年寒山来。被墨辰仓促打开的房门也砰的一声合上了。

墨辰转回身,脸上更是红透了,垂着眼不敢看那两人,却也屏着气,为这刺人的杀气防备着。

“过来。”方玖卿冷笑。倒是仍然覆着他的连城被这一惊扰,酒也醒了几分,饶有趣味地笑着看着这淡青衣男子。

墨辰不动,无奈错在于他,也不好直接甩门而去。

“没听到?”方玖卿扫了一眼连城,连城虽看不见他的眼光却也感觉到了,于是缓缓起身,嘴角的笑容也随着不着痕迹地落了几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话未说完,垂下的眼光触到一片紫黑,下巴便被人用力捏着抬起。

方玖卿紫红色的眼眸依旧一派平静,他看着墨辰那浅黑带蓝的眼瞳慢慢晕开怒意,一抹邪肆渐渐挂在嘴角,笑着道:“你是今日湖上吹笛的仙家?”

墨辰淡淡应声,他当然知道此时面前的人是魔。基于这个认识,又加上他的无礼行为,墨辰倒也能撇开他的过错带来的羞愧,不卑不亢,一手抓住方玖卿的手腕,头猛地摇了摇,下巴终于挣开了束缚。墨辰退开了一步,歉意地弓了弓身,看了一眼方玖卿后有扫了一眼身后的连城,语气平静:“墨辰无意中惊扰了两位,实在对不住。两位可继续,墨辰先告辞了。”说完,手掌微微开了开,木门便在他身后大开,他一转身,缓步走了出去。“砰”,木门又被合上了。

“不知是哪位仙家呢,竟也如此鲁莽。”听得又一声惊叫,连城淡淡看了一眼墙壁,“看来,应是在隔壁的。真是,害我到嘴的美人就这么飞了。”说完,向方玖卿抛了一个媚眼。

方玖卿坐在竹椅上,倒过一杯清茶,轻呡了一口,道:“你该感谢他,不然你还没到嘴便会死在我身上。”

“哟,瞧我喝醉了,你就应该多担待些。”

“敢闹到我身上,我看你就该见见‘红’。”

“美人么?那倒不介意。可我只吃我感兴趣的,那些个庸脂俗粉,远远看着也就罢了。”连城头身一旋,便躺在了竹榻上。双手交于脑后,看着方玖卿,笑得灿烂。

一人坐着,一人躺着,默默无言,两人内心却百转千回。

“唉,时间也差不多了,下次再约如何?”连城起身,淡淡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暗香盈袖,满载多少人的东篱把酒,吐出丝丝感伤。

方玖卿点点头,留下了一颗碎银,两人双双消失。

第3章:牡丹花散

一声惊慌打破了云霄殿的宁静。

“天帝,大事不好了。”太乙真人撩起衣摆,白胡子有了一丝凌乱,急急走进云霄殿。

“太乙真人啊,别急,喘口气,慢慢说。”天帝好笑地看着他,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位苍苍老者如此慌忙的模样了?

“白泽,发了狂地要离开离恨天。”

“怎么会?”天帝终于敛了脸上为来得及绽开的笑意,微皱着眉头。

白泽,代表吉祥的神兽,怎么会无缘无故要离开离恨天?

“去看看。”天帝一甩衣袖,沉着脸步了出去,“仙家们过去了么?太上老君呢?”

“有些仙家过去阻着呢,不过情况不容乐观。仙家们不愿伤了白泽,可白泽却拼了命地想逃出去。至于太上老君,牵了青牛走了。”

天帝眉间疑惑丛生,莫非身为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知晓内情?心中疑惑,口中却问道:“可测过离恨天了?”

“测了,并无异样,可以排除是邪异作怪。”

“这么一来,倒更匪夷所思了些,怕是不太好的兆头啊。”

“闻太白金星说起,浮生境内先前也起了异象。天帝,若是有什么灾劫,万请告诉我们才是。”

天帝眉头又紧了紧,不发一言。站在云上,直觉脚下的云朵僵硬冰冷。

离恨天一地狼籍。

“太白,你的拂尘不管用。得想办法困住它。”天蓬元帅看着太白金星变得长而柔的拂尘在白泽周围千丝万缕张扬却一点一点破碎。“用捆仙索如何?”

“可以一试。”雷公紧拽着他的雷锤,朝天蓬元帅点点头。

“不可,白泽这般模样,怕是会强硬挣开,伤了倒不好了。”太白金星收回了破破烂烂如湿水鸡毛的拂尘,看了它一眼,心中微凉,站在一旁否决却又无能为力。

风伯一施风障,困是困住了,但无用多久便被白泽张口一一吞尽。

“广寒仙子,你可安抚它?”太白金星低头看见脚边一只白兔一跳一蹲,转头对嫦娥道。

“我尽量试试。”广寒仙子掌中白光覆盖,缓缓飘到白泽跟前,抬了手,掌心对着它额头轻轻扫过。

湛蓝天空下,白雾迷离,白泽渐渐安静下来,蹲下了身子,半合眼眸,形状如火的白中微蓝尾巴安详地拂着。

众仙见此,终于舒了口气,皆安心笑了起来。

天帝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幅安抚的画面。

“众仙家辛苦了。”

“天帝。”众仙转过身鞠了个躬。

太白金星扫了一眼白泽:“神兽白泽不知为何突然狂了起来,惊扰天帝了。”

“无碍无碍,安抚好便可。”

话音刚落,眼尖的广寒仙子却惊叫了声,众仙纷纷朝她看去,又顺着她的目光朝白泽看去,却见白泽突然化了肉体,只留一缕灵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西北方去了。众仙立刻施展仙法,却无奈白泽乃上古神兽,重化无相之身后一跃便千里,竟都躲开了仙家的仙法。仙家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团白光如剑般迅疾割破长空而去。

“太白,追去看看它到底去做何。”天帝脸色阴沉沉,吩咐道。

太白金星点点头,一脸愁容地腾起云朵,轻飘飘地走了。

而此时太上老君正拉着青牛缓缓步过瑶池,嘴角含笑,云淡风轻。

人间市集,闹闹攘攘,一派繁盛和平之象,只是不知庙宇上的帝王已更了几代了。

洛阳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天姿国色,雍容华贵,正如秦淮河边的杨柳烟,独赏景色。

“君上,这洛阳牡丹果然真绝色,不管来赏几遍都难以不惊叹一番。”北渺托着一朵紫中绕白的饱满牡丹,一点一点轻抚着。

方玖卿嘴角上翘,顺手利落摘了一朵纯白,拿在身前,默默看了几秒,看着北渺道:“牡丹,唯此为上品,”眼角扫了扫身旁的姹紫嫣红,“过华而俗。”

说完,也不等北渺从尴尬中回过神来,便抬脚往前走去。那紫黑外的白纱一掠过,一路绚丽牡丹齐齐爆开,漫天飞散,空中起舞姿态曼妙。渐渐舞了下来,躺在地上、人上,竟有一丝生死的豁然。唯白牡丹依旧傲然。

人们又惊又喜又惜,惊的是牡丹无故炸裂,喜的是这花瓣漫天的确是一番美景,惜的是灿烂年华却被迫凋零。

北渺扯着嘴角苦笑,一脸无奈地跟在身后。

卖伞的摊子旁,聚了几个人,可人们却依旧来来往往竟似没看见般。

“你们这两只老妖,欺负一个女孩算什么?”清朗稍显稚气的嗓音来自谣灯。

“我们既然是妖,又何需管凡人生死,欺负不欺负,当然是由我们说了算。”一只黄杉老妖阴阴出声,嘎嘎笑着。

“放了她,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应青一步往前,挡住了谣灯。

“不客气?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你们两个小仙,论法力可比不及我们。”另一黑衣老妖满眼鄙夷。

“废话少说。”谣灯横跨一步,从应青身后冒了出来,两手结阵便一团暖黄冲了过去。黄衣老妖右袖一挥,左手手指勾了起来,暖黄便向侧边而去。趁此当儿,一把冲过去想要抓住谣灯的脖子。

应青手中长剑一现,挡了过去,黄衣老妖便与应青对打了起来。而黑衣老妖,原是一只财狼,现了獠牙,施着法便朝谣灯而去。四人对打了一番,应青和谣灯渐渐落了下风。

“咳咳咳咳。”谣灯被一根黑雾藤扫中了左手臂,一股气血冲了出来,差点压不住,化为几声咳嗽将其化走,却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谣灯。”应青狠狠刺了一空剑,稍稍得了空档跨会谣灯身边,然而那两老妖却不想放过这两个法力不及他们的仙人,立刻联起手来发难。

“君上。”北渺看了方玖卿一眼,见方玖卿微不可绝地点了点头,便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看着他们,右手一划,便与方玖卿一起进了应青设的结界里。

四人察觉到两股陌生的气息,均转了转头,但手上的动作却分毫不减。倒是躲在墙边的小姑娘,呆呆地看着方玖卿,瑟缩着,颤抖着。

方玖卿冷冷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心中更是升起一股寒气。

“两仙两妖倒是好兴致。”方玖卿低头扯了扯衣袖,满不在乎地说道。

“魔头,别碍事。”谣灯边打边喊道,那急切的声音出卖了他,看来他是担心方玖卿趁火打劫了。

方玖卿不语,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不知究竟有没有恼。看他们打得热烈,他朝小姑娘走去,仔细端看了她一会儿,只看得小姑娘内心发毛,嗫嚅着不知在说什么。

“几岁了?”方玖卿仍旧冷着一张脸,语气更是毫无感情。

“七……七岁。”小姑娘紧了紧抱着双腿双手,恨不得直缩到墙里去。

方玖卿一抬手,凭空挥了挥,小姑娘身上的褴褛衣衫便洁净完好如新,忽略她的惊诧慌张,他转身朝着那仍在打的四人走去。衣袖下的右手一张一抓,两个老妖便吃痛地连连后退了几步,皆捂住胸口处,紧皱着眉,却恼怒无比。

“你别多管闲事。”黄色老妖稳了稳身形,咬牙切齿。

“若是你们想被打回原形,我倒不介意替连城教训教训你们。”方玖卿看着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老妖,轻吐出声,却似有千斤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妖王殿下?”黄衣老妖微微惊愣。

黑衣老妖向着黄衣老妖使了个眼色,两妖便瞬间隐了身形,只留下一串声音:“看来你这魔头消息并不灵通。”

“君上,这是什么意思?”北渺不解。

方玖卿却语焉不详地回了他一句:“看来他果然没闲工夫啊。”

谣灯和应青措手不及,万万没想到这魔头竟然帮了他们,不过此时还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这魔头调转过来想让他们入轮回可不是好玩的。

应青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人。谣灯小心翼翼地挪着步,本是冲着方玖卿而去,却因胆怯还是稍稍转了方向向着北渺而去。终于站定北渺眼前,小声道:“多谢帮忙,”抬眼飞快地看了方玖卿一眼,继续看着北渺,“若是无事,那,我们先告辞了,哦,那位小姑娘也随我们告辞了。”

说完,快步跑到小姑娘身旁,拉起她的手准备和应青溜掉,却不料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成功阻挡了两人逃去的脚步。

“我要那位哥哥。”小姑娘一手被谣灯牵着,一手指着方玖卿。

谣灯惊极又气极:“你不怕他?他可是……可是……”他要不要告诉他她所谓的“哥哥”是个魔,不吃了她也会要了她的灵魂,好点就是折磨着不让她就此死去。

应青则蹲下身来,看着小姑娘,温和劝道:“小姑娘,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闻言,泪水迅速啪嗒啪嗒地打在石板上:“我……没有家。家,已经……”

“是刚刚那两只妖怪?”谣灯心中悲悯,却又气愤。

小姑娘咧着嘴哭着点了点头。

谣灯不语,应青想了想,道:“那不如去找家人家养着她吧,总不能带着她。”

谣灯点点头,拉着小姑娘就要走。小姑娘却倔强地不愿走,闪着期盼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方玖卿,泪水依旧在润湿脸颊。

“君上,我们……”北渺为难地开口道。

“走吧。”方玖卿淡淡出声,转头抬脚走了一步,却被一双小手抓住了衣袖。

三声吸气声响亮整个结界。

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衣袖,见他不回头,又扯了扯。终于,方玖卿转过身来,却一脸嫌恶和冰寒。

小姑娘心中一凛,忍住泪水,喑哑着声道:“哥哥,你救了我们,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喂喂喂,什么我们,他是救了……不是,是帮了我们,可哪有让我们跟着他走的道理?”谣灯忍不住抗议,这小女孩真是够天真的。

“我们我们的,你的这些指的到底是谁?”北渺觉得可笑。

“你,想打吗?”谣灯撸起袖子,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只怕你们连轮回道都去不了。”北渺哈哈大笑,不自量力,先不说他的法力如何,就是君上轻轻搭他一把手,他俩都得灰飞烟灭。

“大话别说太早。”说完,谣灯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他自知法力比不上,只能希望这剑法能胜他一筹,虽然这剑法也是要使法的。

“好。”

刚打上的两人皆停了下来,诧异地朝着方玖卿看去。

“君上?”

“走吧,回高离。”方玖卿看了一眼天上一瞬而过的白光,转过头来淡淡一笑,“若是两位仙家有兴趣,自然也可以一同回去。”

应青和谣灯一惊,果然相貌极好之人就不该笑,一笑倾天下啊。谣灯傻愣愣地回了个“好”字,转瞬间便被应青用手肘撞了一把,清醒了过来。

“寒山冷,还望两位仙家多照看这位凡人姑娘。”北渺转身吩咐了一句,一丝不情愿烙在他脸上。

“喂,我们可没……”谣灯话未来得及说完,两魔一女孩便消失不见了。两人无法,相互看了一眼,只能当是为了小姑娘的安全跟着去了。

第4章:芦花寒凉

荒烟孤城,断壁残垣,沙笼掉日。

“救命啊。”

一声凄厉却洪亮的呼救声传遍孤城。

“前方不远处有人喊救命,我们下去瞧瞧可好?”应青皱着眉问道。面对天下苍生,作为仙人,自是有一颗以为己任的博爱之心。

“不归人。”方玖卿也停下了下来,冷眼睥睨着前方的残城,声音清冷中带了一丝厌恶。

应青与谣灯听不懂,相互看了一眼。谣灯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问出口,改道:“我们下去看看吧。”

方玖卿转头看了一眼被应青牵着的小姑娘,嘲讽般的一笑,看着应青道:“这可又一场好戏开始了。”

应青与谣灯不知所以,看了一眼北渺,只见北渺更是闪着别有意味的眼神笑着看着他们。二人心中一咯噔,正想放弃下去的念头,却一阵更为凄厉急切的呼救声响了起来,谣灯一咬牙,道:“不管如何,先下去看看再说。”

于是一行五人,应青和谣灯牵着小姑娘率先降落在城外不远处,拉着小姑娘便疾步而行。方玖卿和北渺却如看好戏般闲庭信步悠悠走在后边。

“救命啊。”

“救命啊,行行好吧,快来帮我救救我孙儿。”一个稍稍佝偻着背、长着花白胡子、顶着银发的褴褛老头子坐在城门边的大街上。

应青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街,处处萧索不已,唯有酒旗依旧是完好的。大白天,竟如此诡异,应青暗暗警惕。

“老伯,你的孙儿怎么了?”谣灯稍微弯下腰,同情的看着老伯。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啊,要被地主家吃掉了。”老者老泪纵横,嘶喊了一声,“各位大人你们看到了,我们这座城,因为常年征战,如今国家打了败仗,割给了他国了,却因人少物稀,两个国家都不理会,兵马撤走了,成了荒城,什么都没有了,那地主,因为我们一家交不上粮食,硬是把我孙儿抓去了,如今,连我的孩儿和媳妇儿都被抓去了,我儿媳妇已经……剥皮拆骨了,现在就要轮到我孙儿了,可我哪儿有粮食啊,只能坐在这里希望遇着好心人。各位大人,求你们救救我孙儿吧,求你们……”说着老者便磕了一个头,正准备磕第二个,便被谣灯扶起了。

“老伯,那粮食抵多少钱?我们给您。”

“恩人哪,可给得了一次给不了第二次,要不你们帮我把孩儿和孙儿救出来吧,可以给恩人做牛做马,只是希望保住一条性命。”

“我们救了出来,你们一家子就远走他乡吧,别再呆在这城里了。”

“若是能走,早就走了,一路上,穿无穿的,吃无吃的,哪里可走呢?”老伯干脆眼睛一闭,任由眼泪从紧闭的眼帘下冲出。

“老伯,我们给您一点盘缠,可行?”

“这……真是太感谢各位了,让老夫一家子可怎么报答哟。”

“不用,老伯请带路,我们先去救人吧。”谣灯微微一笑,眼中满含同情。

“诶,哎呀。”

“慢点,我扶你。”

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许是坐久了,脚麻便不比原来麻利。老头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领着他们往地主家去。

一路上尽黄沙侵占,只有酒肆稍微显得干净些。一阵风吹来,空气中的细微沙尘被搅动,扑啦啦往行人脸上扑。二仙二魔,施点法力,夹尘风便绕开他们去了。

泥土筑的高墙,之间一方洞开,两扇被风沙打磨过的厚重木门在两边静静竖着。

“就在里面。”老者抬起拐杖指着,那根可怜的拐杖正在颤颤巍巍抖着。

谣灯一言不发,率先走了进去,却什么也没见着,环顾只有紧紧关着的门窗。心中甚疑惑,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老者也跟着进来,却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呆愣着。忽而头一转,凄怆一喊:“这是怎么回事啊?”又跌跌撞撞地朝着应青而去,抓住他衣袖:“他们肯定还在这里,拜托你们,去找找,去找找吧求你们了。”

看着老者痛苦无助的眼,应青微微叹了口气,牵着小姑娘便进去了。方玖卿和北渺,自然也跟着进去,不管是由于何原因。

五人站定,老者眼中闪过狡黠之色。顷刻之后,从紧闭的各门中冲出了不少人,面黄肌瘦如枯木,各个手拿家伙,瞬间便包围了他们,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得谣灯心里恶寒一阵。

“老……伯?”谣灯一转头,却发现老者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他疑惑地看向应青,应青抬了抬下巴,冷冷道:“他在那呢。”

谣灯转头去看,那老者正嘻嘻笑着看着他们。

“你孙儿呢?”应青轻声笑着,却充满鄙夷。

“我孙儿自然也在里面,不过,你们是没机会认识他了,乖乖成为盘中餐吧,大家上!”老者哈哈一笑,志得意满。

“诶?这么说,你们是要吃我们了?在此之前,可告知理由?”应青装着糊涂,故意反问道,说话间看了谣灯一眼。

“城中能吃的都吃了,趁着酒肆还没开门,涮几斤肉又可以去喝酒了。”一满络腮胡黝黑男子嘿嘿笑着,眼泛精光。

“都没吃的了,为何还会有酒肆?”应青不想就此一知半解,到底是为何这些人会变成如今这么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哪那么多为何,有就是有。”另一骨骼粗大却异常消瘦的男子甩了一个白眼,道。

“别废话了,大家动手。”

众人刷拉拉缩小包围圈,斧头、锄头、刀具等等家伙都冒着寒光指着他们五人。

方玖卿终于觉得这场好戏可以暂时落幕了,他不耐地轻哼了一声,眼光一扫,包围圈最内层的人们便动弹不得了。

“你们怎么回事?走啊。”有人推搡着喊道。

“不……动不了。”一人睁着恐惧的双眼,抖着声回道。

“开什么玩笑。”一人说着,使劲推了推他面前的人,却不料面前之人却直直往地上趴去,一动不动,口中在骂着:“推我做什么?你爷爷的,快把我拉起来。”

众人静默,忽而纷纷惊恐叫喊着慌忙逃窜,无非是“妖怪”、“有鬼”、“快逃”、“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等等。却听得谣灯和应青心中不是滋味,平常便有事无事拜着仙人,方才想着吃神仙,现下却又喊着神仙来救,真是一群得过且过以怨报德之人。

“对酒肆有兴趣?”方玖卿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应青,问道。

应青读不懂他到底何意,只顺势点了点头。

连风都无惹起,五人便消失不见了。

酒旗飘摇,招引着。

紧闭的大门,一阵萧条又诡秘。

“有妖气。”谣灯耸了耸鼻子,又用手扇了扇,一脸嫌弃。他并非看不起妖,只是鄙夷那些为非作歹的妖。

“妖早已走了,我们继续上路吧。”应青静静说道,一丝风卷起了他衣袖一角。

“可那些人怎么办?他们挺可怜的。”谣灯仍旧不忍心抛下那群已经失却人性可怜人。

“不过是本性被引了出来罢了,既是本性,有何可怜?有因必有果。”方玖卿淡淡说道。

那残忍阴狠的宫闱,那争名夺利的庙宇,那冷酷无情的统治,那贪憎恨怨的笑面,那欲壑难填的征伐……

动荡、荒芜的内心世界,渐渐冒出头来,真真是仇满天下。

那年芦花荡漾。

“孩子,你为何在此?”一位温和的清秀年轻男子俯下身,笑着问他。

“在此等我父母。”稚嫩的声音极力维持疏离。

“我陪你在此等可好?”他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道。

孩子似乎有些不情愿,冷冷扫了他一眼,看向芦花深处。

“你叫何名字?”

“岸芷。”

男子牵强地微微一笑,岸芷却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待到他清醒过来,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在那男子的怀里。恼怒着挣扎下地,愤然:“你在做什么?”

男子板着脸,肃然:“救你。”

岸芷冷眼环顾了一番四周,飞身离去。虽然目前法力依旧不够强大,但简单的法术亦能驾驭得游刃有余。

寒山,静穆。

“太子,从今日起你便是魔君了。”一位长老在他身前跪下,颤抖着声音,老泪纵横。

飘荡的白,冰冷的白,凄凉的白,与寒山苍茫融为一体,刺痛了他的眼,心中却静如湖镜。

他表情淡漠看着他的双亲,明明昨日依旧墨黑的长发,今日已死白一片。

是谁?到底是谁?

岸芷缓缓走到那并排的两人身旁,手中结阵,一道光晕轻飘而出,晃荡了几圈,终于在半空停住,映出画面来。

“我们的孩儿在哪?”

“自然不会让你们轻易找到。”

“你想如何?”

白发道人哈哈一笑:“我们赌一场,若是你们进了那阵中,便把孩子还给你们,若是出不来,孩子性命堪虞。奉劝你们,可别打着先杀了我再去寻你们孩儿的主意。因为……”他阴阴一笑,“我给那孩子下了两日连心,若是我死了,他死倒不会,却亦会奄奄一息。看到这一机会,你们想,与我一道的人,会不给他最后一击?”

他们转头看了一眼那树阵,眉头皆染上忧伤之色。魔君夙九盯着他,道:“只要我们进了此阵,便放了他。”

“你有资格讨价还价?不过,看在你们这一份爱子之情的份上,我可以饶了他,毕竟,难得魔亦能有此情性,哈哈哈哈。”

“立契。”

道人眼睛眯了眯,率先割破手指。夙九画好阵,亦把自己的手指划破。点点滴血激起了阵中影影金光。

道人嘴角微不可觉地斜勾着。他可以饶了他,但他不动手不代表他人可以饶了他。

那双人影,相牵着走向树阵中。他们再清楚不过,树阵中若影若现的鱼暝尺的气息诉说着一条不归路上的哀伤絮语。

白发道人微微冷笑,轻声自言:“接下来,便轮到你们可爱的孩儿了。”

岸芷一挥手,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携手缓缓走近树阵的人影上,低头深深看了一眼双亲的面容,眯了眯眼,飞身而去。

鱼暝尺,草状,极少,万年方成熟。一旦知晓何处有幼株,魔族便酬人拔除。如今在树阵中却有这许多的鱼暝尺,究竟为何?然而可以明确的是,有人容不下他们魔族。

万家灯火初上,秋风瑟瑟,月华清冷。

暖黄的小屋中,一男子与他的妻儿围坐桌旁吃晚饭,和谐温暖亲切。

岸芷手中长剑一现,站在院中冷冷看着这幸福的一家人。为何,他明明破坏了他的家,凭什么能自在拥抱家庭的温暖?

他缓缓走过去,一脚踢开门,恨恨地看着他们。

男子顿时反应过来,脸上无甚震惊之色,只是将他的妻与儿紧紧护在身后,平静地道:“要报仇的话,是我,与他们无关。”

岸芷冷冷一笑:“留下你孩儿如何?”

男子一惊,眸上泛起一池哀伤,低敛了眸,声音微颤:“为何你就是不相信我是救你?”

岸芷收了笑,紧紧盯着他:“救我?毁了我双亲却说救我?若是我将你们杀了,留下你孩儿,我与他说,我救了他。可事实不过是,我来不及杀他他便醒了。”忽而展颜一笑,笑得烂漫却让人心头发毛。

男子不再作声,转身朝他妻儿歉意的深深看了一眼,道:“来世,我们再做夫妻,再做父子。乖,闭上眼,无事的。”

岸芷冷漠地看着他们,忽而哀伤起来,他连与他父母道别的机会都不曾有。举剑,一片喷溅的猩红。

男子的眼眸,如此哀伤绝望,却似乎有一丝笑意。

岸芷将他脑中记忆抽出,回看昨日。

男子犹豫着,犹豫着,却终于还是用鱼暝尺粉末将他迷晕。

鱼暝尺,魔的死穴。

然而,他却抱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并不知究竟要去往何方。直到他终于醒过来,飞身而去。

男子遗落了心般游荡着回到小屋,见到妻儿,只是一滴眼泪沿眼角滑落。妻子问他出了何事,男子微微叹了口气,软坐在竹凳上,道:“我将他放走了,我们终究逃不过一劫,不是道人寻上门来,便是那孩子。”

妻子抱着才三岁的孩子,凄惶不已。

“终有这一日,好好活完这段时日可好?”

妻子一听,展出一个凄然之笑,然而发白的嘴唇却出卖了她。

岸芷心头一震,收了法术,呆呆看着那位已然倒在血泊中的男子。随即莞尔一笑,却滴落伤愁,“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姓。”

他过去将他眼帘轻轻扫下,转身离去。

他不知他名姓,便自愿投入冥界去找寻他,他欠他一句感谢,更欠他一世。

彼岸花开,淡青衣流连一片火红中。终究是寻不到的,终究是要拖欠的。他为亡魂指路,亦为寻找那一缕他欠了的亡魂。两千年来,一无所获。

待到魔族长老来规劝他回高离,他恍然,冷冷一笑,笑自己多情,笑自己执迷。若是无情,父母岂会因自己而被道人所害?若是无情,那男子岂会心生怜悯而丢掉性命?

情,从来无依。

他的寒山,他的孤独,他莫名的心疼,他看到的人世沧桑,他都想,一一葬去。所以,他喜欢那种安洁的白。凤凰浴火重生,天道是否也会如此,或是,这只是他的一己之私,何人能知?他亦不知。他此生,为王,便要确保魔族日后可以不受威胁。

何为恶,盲目的正义亦是恶。何为善,履行自身职责亦是善。

方玖卿冷冷一笑,一挥衣袖,便立在半空中,俯视所谓苍生。

五人继续上路,眨眼百里,云彩移转间,终于望见那透彻清寒的寒山。

第5章:白泽舞雪

夕阳下的晶莹,星光飘舞。皑皑白雪,冽冽寒冰,连绵无以。终年不化的千年寒山,只有山脉外围山脚处绕了一圈绿中带黄或带红,其余尽皆冰雪。宏伟壮大,巍峨似神隐,苍白飘渺,却又玲珑剔透。而夕阳斜照处,却令人觉得温馨一片。若说柳色湖光是温婉柔静,那这绵绵寒山便是神秘洁傲,自有一番彻骨冰寒之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整片寒山,只有魔居点点,偶尔连片。

谣灯感叹,不自觉看了方玖卿一眼。真真是从寒山来的,既刺人又引人。这么一个好地方却被这魔给占了,未免浪费了些。

乾坤之北极,高离寒山,上空的紫微宫稳稳隐在结界内,无人可寻。即便如仙人,若是不打破结界,也很难探寻到入口。即使寻到了一次,这时刻在变的入口,也让侵入者苦恼不已。更不幸的是,这结界由于万千年来不断注入灵力,天方神人能打破它的机会也很渺茫。故而,相较于寒山,紫微宫更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乾坤之东方,天方白泽早已了无踪迹。

“北渺,好好招待故人。”方玖卿忽而停了下来,负手而立,面上冷峻如霜。

北渺看了君上一眼,淡淡应了声,绷着脸看着前方。

应青和谣灯环顾了四周一番,上有苍穹下有冰雪,独独没有所谓的故人,相互间看着忽而一愣,皆自以为是要对他们出手,却又在心思沉浮间明了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同行,哪里是故人?正担忧疑惑着,远处寒山深处飘来了一个白衣仙人,手搭拂尘,银白微乱,几乎与这白茫茫融为一片。

“太白金星?”谣灯诧异,照理说仙人一般也不会来这魔的主地盘才对。

“天一魔君,”太白金星平静地招呼了一声,眉间却刻着一堆忧愁,转头看着那两个仙人,眉间又蹙起了些,“你们为何在此?”说完又看了看那两魔,以此情景来看,应是四人同行。又俯首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只见她眉眼弯弯,笑得欢快。

“我们……说来话长,简单说来便是护着这小姑娘来的,我们打算等她玩腻了便带她离开。”应青施了一礼,语气里都是无可奈何。

“这凡人竟要来寒山?快把她带走。”太白金星拂尘一换一扫,捋了把银胡子。

“这姑娘非要跟着这魔……天一魔君,我们也无法,半路扔下她,于心不安。”谣灯在太白金星面前不自觉地收了那火性子,瞥了一眼方玖卿,不情愿地道。

太白金星仔细端看了一眼小姑娘,又深深看着方玖卿好一会儿,脸似结霜,终于被一声低沉的咆哮拉回了魂,脸色更是冷了几分。

“奇怪,我怎么好像听到白泽的声音了?我幻听了?”谣灯眨着眼左顾右盼,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眼帘下的一山顶,一团白光渐渐现了兽形。“白泽,为何会在此处?”

太白金星不发一语,他好不容易跟来了,却在一片冰雪中无论如何亦无法寻出它来,定是它故意敛了神气以藏匿。

“看来,太白金星是为此而来,方玖卿不打扰了。”方玖卿微微一笑,他也对这莫名而来的白泽一番不解。看了北渺一眼,自顾向前。

北渺亦惊疑,朝方玖卿作势跪了跪,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太白金星。太白自然懂这是何意,也只当没察觉罢了。

原本化了兽形看着此处的白泽,却抬脚往方玖卿奔去。众人惊愕,北渺瞧了一眼之后禁不住急切脱口喊了一声“君上”,继而为自己的白担心在内心发笑。

云雾飘渺,依稀隐约,白泽却忽而如云雾般柔和挡在他面前。代表邪恶的魔君,代表吉祥的神兽,如今相对而立却没有硝烟,甚至多了丝故人的相熟亲昵索绕,岂不天方夜谭?

“这……这……”

“应青,白泽是不是老糊涂了?”

“呵……呵呵,回去要寻些仙草给它,不然日后自己闯进紫微宫就不妙了。”

“兽兽也喜欢哥哥呢。”小姑娘压根没理会天地伊始便割好的各界立场与无法逾越的鸿沟,只是纯粹地看着一切物事。是善,是恶,自有一根心中准绳而无关他人观念的嫁接。

四人闻言,只觉额边三条粗粗的黑线滑下,一时无语。

不远处的方玖卿,淡淡地看着白泽,只见那双圆鼓鼓的眼射出丝缕缠绕的柔润,又暗暗跃动着激动。

方玖卿读不懂它到底何意,挪开了两步继续往结界入口去。白泽却四脚一跳转了个身,柔软地拂着尾巴跟着。

“白泽,此去何为?”太白金星急匆匆赶到白泽身旁,焦急地看着它。

白泽对着他低鸣一声,似悲似愁。

太白金星拂尘一打,拂尘尾软而韧的兽毛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朝方玖卿冲去。

方玖卿一躲,却见万卷飞雪蓬勃而来,飞忙的雪片成了屏障,严严实实地挡在方玖卿与太白金星之间。

白泽对着太白冲天沉闷鸣了一声,似有怒意杂夹。

不可思议地看向它,太白手中的拂尘依旧狂猛摆动想要冲破这雪嶂。白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拂尘,忽地蹿进雪中,太白金星一惊之后忙收回了拂尘。

万千飞花中,白泽于其中若隐若现,纯粹迷幻,让他们不自觉心安。

雪花缓缓停了下来,稀稀拉拉渐渐成为绵软的素毯,轻和淌过寂寞的落日覆入下方的雪被中。

方玖卿微微惊讶,眼底却依旧寒漠一片。走了过去,伸出过于白皙的右手,手心覆着,静静留在身前。白泽摆着尾巴,在他的手和脸之间看了几个来回,终于跨了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手心,便将额头迎着他掌心而去。

方玖卿收回手,淡漠地看着太白金星,道:“看来它要与我一同回紫微宫了,太白金星可要阻挠?”

“方玖卿,你到底对白泽做了什么?”太白金星气得吹胡子瞪眼,责问道。

“应说你们对白泽做了何事,上古神兽忽然要来我高离,岂不可笑?”方玖卿勾起右唇,只觉此情况真是好笑。

“你……休想带走白泽。”

“太白,你老糊涂了?并非我要带,而是它要跟。”说完,方玖卿眼神朝北渺一狠,北渺便一把变了把琵琶出来。一扫弦,声出而雪聚,雪瞬间凝成尖利的雪剑,朝太白金星招呼过去。

太白金星忙着抵挡不断伴随着琵琶声而来的愈发紧密的雪剑,无法抽身,只得恨恨地看着方玖卿带着白泽进了结界。

如水涟漪般圈开的结界入口,倏然间又凝了起来,无迹可寻。

“哥哥走了,我们也走吧。”小姑娘扯着应青衣裳,道。

“我们可进不去。”应青摇摇头,此时心中已不知到底是何滋味。

“还有那位哥哥,”小姑娘一手指着北渺,“他可以带我们进去。”

“你……真是固执,里面可吓人了,有鬼呢,你还要去?”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似是考量他的话真假与否,而后重重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再打无益。”北渺看了一眼越来越稀疏的拂尘,微微叹了口气。他是魔,但他现在还不想担负弑神的罪名。

太白金星听他一说,脸腾地绯红一片,一张老脸自是搁不下来,何况还丢了白泽呢,回到天方可如何交待。因而,拂尘和法术更是使得用力了些。

看着较之前更为强悍的仙光汹汹而来,北渺轻笑,内心却腹诽着这位仙家:“白泽既是自愿奔来,你也不必非要领它回去。据我所知,白泽于我们来说并无用处,待他想回去我们自然不强留。而况,五界既然已经录掌盟誓,太白金星此举竟是要悔誓么?”

太白金星手下一顿,反问道:“孰能知道你们魔族会否杀了白泽?”

“哈哈哈,白泽既对我们无用而于你们有用,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想那便是我们兵戎相见之日。即使如今你杀了我,白泽依旧在高离,何况你不一定能杀得了我,这徒劳无功之事,我相信太白金星也会想明白的,不如速回复命岂不更好?”

“花言巧语。”

“太白金星,天帝手谕让您回去呢。”谣灯朝着法术和言语一同施放的一仙一魔喊道,手中赫然拿着一卷明黄在挥摇。太白见了那明黄,明黄仙旨便倏地绽为金光星尘消失了。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北渺,北渺自是知道他要停手了,便撤了琵琶,长身立着看着他。

太白金星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拂尘,心中苦笑,看来日后得多准备几把拂尘备用方可。

“太白金星,得罪了。君上说若是您想去紫微宫,我们随时欢迎。”

太白恨恨地扫了一眼方玖卿和白泽消失的地方,落寞划过心尖,摇了摇头。转头忿忿地看着应青和谣灯,道:“你们两个小仙,给我回去一笔一划抄一千遍天条。”

“啊?”

“为何?”

北渺忍俊不禁,却遭了三人的白眼。

“请太白金星指点,不然我们这应罚应得不甘。”谣灯不满地嘟着嘴吧,想起他还在紫宸殿当灯仙的时候是多么逍遥啊,紫薇帝君在的时候便回去,不在的时候便与应青一同去玩,甚至跟着紫薇帝君他们到处游玩。而今,五万年了,紫宸殿依旧,仙却不知何处去。叹往昔流年过,逍遥岁月原是如此稀薄。

“第一,私自下凡;第二,与魔厮混;第三,拐带凡人孩童……”

“还有就是看戏不帮忙。”谣灯眼一横,自发接续。不等太白金星回应便又接着故作老成,“太白金星啊,并非我们不想搭把手,而是自知搭了也无用,这徒劳无功之事我们不想干。”

太白金星微微笑了起来,却是阴沉沉的:“若是嫌少,增加一千遍如何?”

“哦,不了,太白金星教训得是,我们回去以后一定抄一千遍,”应青呵呵笑着,心下却在埋怨,忽而手心传来微动,猛然想起这凡人小姑娘,“太白金星,这孩童该如何是好,非要去紫微宫。”

“把她送回凡间。”太白金星看了她一眼,似乎从白泽发狂到现下一路已是耗尽精力,想也不愿多想便答道。

“好。”

“小姑娘,我们回地上去吧,给你寻个好人家养着你。”应青温和笑着。

“不嘛,我要那个哥哥,还有那只有角的兽兽,我想和兽兽玩。”小姑娘摆着手,用着似是女孩生来便有的杀手锏——撒娇。

“这孩子,竟也不怕我们这些不常见的人?”太白金星忽而对她生出了兴趣来。

“可不,不过她的确只是个凡人罢了。”

“失却家人依旧能如此纯真,确是难得,也确实奇怪。”应青无奈地摇摇头。

“一切皆有定数,孩子,你自己选吧。”太白金星走过来弯腰用手摸摸她的头,忽而似又想到了什么,一脸沉肃。天帝让他们无比担忧的言行,岂不可能就因定数?既知无法改变,亦只能放手一搏,与其让所有仙家惶惶,不如自己忧忧。他直起身,远远地看了天方的方向一眼。

“去哥哥那。”小姑娘果然不出所料如此回答。

“众位仙家请放心,君上既然带了她回来就不会伤害她,除非她犯了魔族规则,不过也有可能就让她罚抄而已。”北渺半正经半调笑道,却听得应青和谣灯苦了脸。

“老仙相信堂堂魔君是不屑于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动手的。”太白金星白了北渺一眼,转身便驾云而去。

夕阳残样,血红了整片银白。

第6章:浅草无痕

静悄悄,静悄悄。

瑶池里的荷花在风间轻颤,池水却甚少泛起涟漪,白雾迷蒙,蕴夹着荷香。一朵白色的菡萏映入,他眼角偶尔四顾,轻快笑着悠然踱向莲池,站定于一棵玉树下。一束蓝光从指尖出发,奔着那朵菡萏而去。绕着它转了几个圈,停于上方。须臾间,菡萏便盛放,瓣间的莲蓬却稍显奇异。莲蓬无实体,只是一团白色雾状之物。他手指缓缓一抓,那雾莲蓬便倏地飘飞过来。

含笑看了一眼雾莲蓬,拿出一个小巧的持灵袋,将它装了进去。瑶池的盛荷在他身后凄然凋零。残荷听雨,奈何无雨,连最后的惨然一笑都得不到。

“咦,是哪位仙人飞过?”紫宸殿外的凤凰花下,一张紫木桌,两把竹编椅,桌上仙茶两盏,书卷两册。谣灯眼角扫见一个白色身影利落飞过,忍不住停下笔抬起头。

“专心点,我都抄八百遍了,你别想着我会替你抄。”应青抬眼,看了他一眼后继续绘笔。

谣灯低头,只见笔下正描着“第五百零一遍”的“一”字,笑了笑之后内心又开始嘀咕。

“天帝,大事不好了。”太白金星如被猛火追着跑一般冲进了云霄殿,却见金碧殿内空无一人,晕头转向,终于寻了门口,冲出殿门,往殿旁的御仙园飞去。眼帘一映入那明黄身影,便冲那身影喊着:“天帝,大事不好了。”

天帝缓缓转身,看他那毫无仙姿的模样,忍俊不禁,调笑道:“太白啊,别像太乙真人一样,大事小事都喊‘大事不好了’。”

“天帝哟,这回真的是大事不好了。你可知,那瑶池的荷花都枯萎了。”太白金星站着喘了口气,用手随意地梳理他那凌乱不成章法的银白胡子。

“荷花枯了?莫非是那玲珑玉骨扇出问题了?”天帝敛了笑,眼底一片清明。

“正是,不知为何玉骨扇不见了。那玉骨扇,往小了说,确也无用,往大了说,却可翻覆啊。却不知究竟是何人,连藏在莲蓬里的玲珑玉骨扇都知晓,按理说,应只有上仙才知道。老仙问过诸位上仙了,却都不曾拿过。所以老仙,才这么急着赶来。”

“先去寻一下,”天帝面色异常清淡,转过身看着那一群仙兔在碧草地上蹦跳吃草,幽幽又道了一句:“若是终究要来,我自会告诉众仙家具体情况。”

太白金星闻言,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闭上了。

于是,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各显神通,翻云覆雨,翻山覆水,展开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寻访玲珑玉骨扇运动。蜀山道人,恰巧也被赋予这项光荣的任务。也正因这任务,蜀山道人们才发现,他们的灵力竟不似以往,水系道人的灵力更是下降得令人惶恐不安。

紫微宫,处处银白泛着剔透的微蓝,清冷无已。

一池冰莲瓣上映雪,冷峻而圣洁。莲叶雪白,或深或浅刻着灰色的叶脉,冰莲或菡萏或盛放,晶莹剔透。细细看去,冰莲柔韧有余并不死气坚硬。也只有这冰天雪寒之地,才能植下这非凡莲种。若说瑶池中莲是天使的覆翼,那这冰莲便是恶魔的温柔。

重华殿内,冰莲池旁,参差稀落几棵银树伫立。方玖卿抱着红狐幕澜,轻轻抚着它脑袋上的柔软。两只白狐绕着莲池耍玩了一番,又跑到树间去了。追逐着,欢叫着,或在地上拖着尾巴追逐打闹,或跳上树丫震下一地落叶。翩翩落雪中,一人三狐,既萧瑟了一方,又活化了一方。

“方玖卿,你要怎么报答我?”一声清亮含笑的嗓音从头顶后方传来。

方玖卿转过身来,看着闲庭信步而来的白衣人,眼底清冽,“你确定需要?”

来人晕开一个笑容,几分不羁,几分温和,“先记着总不会有错。”

方玖卿稍微松了松手,幕澜识趣地跳了下去,站在他脚边。玩得正欢的两只白狐也跑了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来人。

来人一甩手,一只持灵袋飞了出去,划过一个暗金色的弧度。方玖卿手一扬,接住了它。摊开手,持灵袋在手掌上方凌空悬浮,方玖卿盯了它一会儿,轻轻一笑,看着来人,道:“不愧是神盗,估计天方这时定是忙乱不已了。”

“真是难得,得你一句赞赏可不容易啊。”神盗颜渊看着他的笑容,自己脸上的笑容更是增添了几分狂野不羁,“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才盗得此玉骨扇的?”

“过五关斩六将?你当我初时识你?雁过尚且留声。”方玖卿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便重新归于平静,“映生。”

映生乃方玖卿座下左使,不同于右使北渺,映生处事手段狠绝,若是杀伐起来更是狠辣无情,故魔族众魔甚至其他四界知晓他的人都称其为阴魂使。

映生一身黑衣,显得与这冰雪世界格格不入。他刷的飞到方玖卿身旁,如一只锐利的苍鹰般看了一眼颜渊,便低头双手竖在身侧单膝跪着向方玖卿行礼。

“寻莲引之事便交给你处理了。”方玖卿淡淡看着他头顶的发髻,道。

“是,属下遵令。”映生连声音都是阴冷的,与方玖卿相较,前者似乎藏着对一切莫大的怨恨,后者则更为飘然遗立,是清冷,而不是阴冷。

映生接过持灵袋,转身便走了。他一刻不停地点将,然后出发。

“我说你们都被这寒山侵蚀了?怎么个个冷冷的,一点乐趣也无。”颜渊回想起映生的眼神,不免打了个哆嗦。

“你的乐趣,无外乎制造混乱罢了。”方玖卿重新抱起幕澜,挠了它的脖颈几下,抬眼看他,眼底无光,拉起的一侧嘴角却闪着跃动的光芒,继续道,“有兴趣吗?”

颜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我这种仙妖后代,当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方玖卿闻言,转身,看了冰莲池一刻,刚放下幕澜,眼角撇见一个躲在乳白石柱后的小身影,定睛看向她:“浅草,过来。”

那个小身影犹豫了一下,终是不舍的离开石柱,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她边走,边小心看着那眼睛仍然停在方玖卿脸上的颜渊。她其实胆子很小,不怕死的想跟着方玖卿不过是因为他从妖手里救了她和那两个没什么用处的仙人。对她善,自然被她认为是好人。

她此时脑袋里竟然浮现了那两个没什么用处的仙人的影子,许久不见,她小小的心里因为将他们亦当成了朋友而开始想念。

天方,迷津渡,应青和谣灯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心下疑惑。

“君上。”浅草无邪地对着他笑着,却在转头间又瑟缩到他身后瞧着颜渊。

颜渊皱眉,“凡人?”

方玖卿朝颜渊点点头,低头道:“浅草,自己乖乖呆在重华殿。”

“君上要出门吗?浅草也想去。”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其实还是怕他那清冷的眼神的。

方玖卿静静地,不动一分,不发一语。浅草失望地松开了衣袖,低下头,委屈着,“浅草知道了。可那些狐狸又不与浅草玩,浅草很无聊。”

方玖卿闻言,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三只狐狸,三只狐狸猛地打了个激灵,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幕澜,好好看管好浅草。”

幕澜知道后文——若是有损失,唯它是问。但他依旧摇了摇头,化为一个男子,极尽可爱之态,大有与浅草争个高下之嫌,道:“君上,幕澜也随您一起。”

“浅草的话你也听到了,若是你可以办好,自然让你随着。”方玖卿一扭头,看了一眼仍旧耷拉着的白狐。

令白狐做事自然简单,但若是想让它们与浅草玩得尽兴,则需它们心甘情愿才可。这种任务,自然是同是狐族的幕澜更为适合。

幕澜眼睛一亮,眨眼间有变回了一只红狐,抓了两下那两只白狐便三狐一同跑到一棵银树下嘀咕着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幕澜才兴冲冲地跑回来。而那两只白狐,竟跑来咬着浅草的衣尾拉着她玩去了。

“万万没想到我们的魔尊大人竟然对凡人小孩感兴趣。”颜渊邪邪一笑,双臂抱胸。

方玖卿不语,抱起幕澜,走出门去。

“还是,你有用处?”颜渊脑袋一闪,嘴唇含笑。也没指望会得到方玖卿的回答,自动便忽略自己的问题,笑着跟了出去。

绕回廊,过荼蘼。

“玖卿,你这荼蘼园里的荼蘼倒是开得热烈,整座紫微宫,估计只有此处是多些生机。”颜渊摘下一朵梨白荼蘼,捏着花茎在指中轻轻搓捻。

“胜极花事了。”方玖卿脚步不停,任凭一朵朵荼蘼在身旁、在头顶绽放,依旧是那副清寒表情。

花事了?颜渊心中回转,的确是花事了。撇开心头不快,脸上重归游戏人间的情态,想起往天方偷玲珑玉骨扇时遇到的怪事,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方玖卿闻见,停下不来转身看着他。淡淡的,冷漠的。

颜渊依旧笑着:“我去天方的时候,在那迷津渡边的一棵树下辩方向,却不料听到那刚摆渡完回来的仙人喊了什么星君的,回过头去,却见那仙人一怔,弓着腰与我道歉。若是他知道我的目标是那玲珑玉骨扇,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肯定是捉拿我再说,哪还轮到哈腰道歉?”

迷津渡……方玖卿微微皱眉,一时不慎松了手,幕澜半跳半摔地蹲在地上,疑惑地看着他。却在他用右手微微按住心的位置时,猛地旋身化为男子,双手微搀了他一下。

“玖卿,你怎么了?”颜渊笑容落下,也想用手去扶他,却在去到一半时硬生生停下收了回来。

“无事,照例罢了。”方玖卿舒展了眉头,眼底却有一丝隐忍。

颜渊一拍头,恍然大悟,“今日十五,要不我在赋神殿住一晚,明日再启程如何?”

方玖卿点点头,自动忽略他那毫不客气的性子,由幕澜搀着一只手飞身而去。

颜渊轻轻叹了口气,自知不必担心,心下松了的同时,玩心亦起。若是能去瞧瞧他的心是否长歪了,那敢情也是好的。思及此,竟笑了笑。

绿草扶疏掩映,与这玄冰洞内外的异常寒冷搭配,显得怪异至极。玄冰洞内无日月,却自形成以来便一直都盈满温和的亮光。若是角度适合,日月光华皆可被洞中寒冰反射,隐隐跃动的晶亮,倒为无情冰冷的玄冰洞增添了一丝生气。

盘坐在玄冰榻上,方玖卿一点一点凝聚心力以抵抗心疼。

“君上,为何你总在月圆心疼?”

他怔了怔,一脸漠然地摇了摇头。

今日,月未上,却疼了,与以往相比,更是疼了些。他敛下心思,闭目。

幕澜化回红狐,自觉又熟练地窝在他交叠的腿上。幕澜想,他毕竟比玄冰温暖,也许可以令君上不那么冷。

静寂的月夜,终于还是悄悄来了。

第7章:彼岸花开

热烈的红,妖媚的红,那是生命的热度,也是灵魂的浓度,更是一首首悲极惨极的人间挽歌。在这极暗的世界里,唯有彼岸花与那令所有亡魂发怵的红灯笼为其添上一点儿色彩。

淡青衣仙人又在忘川河旁,又在彼岸丛中。

“仙家,这是我第三次见着你了呢,都已忘了我这三世轮回用了几千年了。不过,仙家看起来与从前有点不一样。”一缕亡魂在道上悠然行进,看见道边的淡青衣,微微笑了笑,却浑然不知那飘飘然若隐若现白中透黑的模样笑起来有多可怖。

墨辰回以微笑,眉心对他的“不太一样”升起一丝不解,口中却问道:“为何你如此悠然?”通常,亡魂们都会极其不甘心不情愿不舍得,在路上难免听多了他们的埋怨与哀求。

“生死轮回,我此时既知了这一道理,又记起前世,还有何放不下?”他淡淡一笑。

“你该不是凡间俗子才是。”

“我啊,几世来,都是蜀山的道人,这半人半仙的体质,自然能让我忆回前世,也就放下了。”

“我瞧你这一世,还算年轻,为何就到冥界来了?”

“说起来,也是好生奇怪。这一世修的是水系道法,却不知为何水系道法灵力下降了不少,所以在与妖对抗的过程中,因灵力不足被那妖孽灭了。”说完,幽幽叹了口气。

墨辰还未来得及再与他说些什么,冥界入口却传来杂乱声。而眨眼间,冥王便来到他身边,一脸木讷,语中却带着急切:“有入侵者,数百。”说完,自顾先行过去了。

墨辰一听,心下惊诧,他在此处几千年,从未见过何人如此大胆,那今日究竟……想着,朝亡魂点了下头便飞身去了。

那昏黄的冥界入口,因入侵而骚乱不已。刚入关的亡魂吓得四下逃窜,更有甚者慌乱之中逃回阳间,却只能在野外四处游荡而不得入轮回。冥界差使们则手足无措,虽尽力对抗,却也因无领导而心有余力不足。

入口之外,便是乾坤人界阳间。太阳用尽全力释放一日之中最为热烈的光芒,深秋十月,连阳光也是凉爽金黄的。一棵黄绿相夹的梧桐树,筛下点点秋日。原本安然的梧桐叶被秋风惊扰,陆续几片几片落下。那黄澄澄的身影,在抱着红狐的白衣人身旁旋转,最终敛目自发甘愿成泥。紫色的紫薇花纹灵跃,随着风中袖摆舞动。这一秋日,格外的唯美,亦格外凄然。

方玖卿淡淡望着鬼魔争斗,云淡风轻,一派安然。

颜渊抹了抹因打了一场而沾上少许灰尘的白衣,慢悠悠走向他,“好久没这么捣乱过了,够尽兴。”回身看了一眼入口,对这混乱甚是满意地笑了笑。

“不久前不是还让天方混乱过一回。”方玖卿甚是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可这一回,真真开始天下大乱了,我此是助纣为虐。”假意狠狠叹了口气,笑着斜眼看着方玖卿。

方玖卿闻言,也略带狡黠地看着他轻笑。

墨辰出来,破开鬼与魔的纠缠,便看见了这秋日树下转头相对笑看着的两个白衣人。忽而身旁一缕幽魂又要过了关口往人间,他扫了他一眼便一手抓住他,朝身后扔了过去,继而再定睛看着那两人。

片刻之后,那貌似惺惺相惜的两位同道中人皆感受到投到他们身上的目光,同时转过头去循着射来的目光看去。颜渊依旧几分不羁几分温和的笑着,而方玖卿则恢复清冷之态,淡淡看着站在入口的淡青衣。

方玖卿心下微紧,三千年前,他亦如此一袭淡青衣长留冥界。又觉好笑,他与他,一魔一仙能有何关系呢?

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一种剔透的清新。秋风却适时地将他与周围的缠斗分离了开来。而他脸上,竟如冰。

墨辰是气愤的。

他狠狠瞪了那抱着红狐的白衣人一眼。

他认出了他,先前的无礼与如今的入侵,皆藏在那一瞪之中。

墨辰侧身便张手杀魔,右手几欲完全化出水衣神剑时,却因见着这些魔战斗力强劲而腾起了另外的念头,水衣神剑便顿时吞了身影。左手又甩了一缕亡魂回冥界的同时,脚尖点地一跃,便站在了附近的一棵梧桐树上。

稀落的梧桐叶遮不住这抹淡青,却也将他堪堪隐入叶后。

方玖卿看着他动作,心中好奇他会如何做,继而又想起了扬州,便明白了。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红狐,勾了勾嘴角。

悠悠扬扬的笛声传入耳中,初时谁也没去留意这笛音为何而来以及有何用处,只有少数几人面色各异。

冥王脸上依旧木讷,眼里却有一丝亮光。

北渺微微皱了皱眉。

颜渊赞许又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方玖卿则换上了轻快的一丝笑容。

片刻之后,笛音已在众人不觉之中变得激亢起来,却依旧清亮。

有几个魔兵烦闷的闭了闭眼,摇了摇头。只觉脑中混沌,视线模糊,一派昏昏欲睡之状。似是会传染般,接二连三的,魔兵皆在抵抗昏睡中与差使们缠斗,却越来越不支。

魔兵的数量渐渐少了,冥界入口又多了几缕残魂。

身后的树叶唰唰地响了起来,许又是秋风的恶作剧吧,却见树叶间一滴殷红掉落地上。

墨辰无暇顾及那胸间的伤口,一只玉笛拽在手里挥了过去,挡开了身后之人,电光火石间,一缕白光从手心发出,逼向那人,那人手中剑一挥一绕,白光便在后方的树身上炸开,腰折那树。

青衣泛出的暗红越来越多。

墨辰将白玉笛隐去,化出了水衣神剑,向那人招呼过去。两人打斗间,魔兵已恢复正常战斗力。

墨辰因着那被注了魔力的剑从背后刺了一剑而渐渐虚弱,灵力也一点一点消耗。墨辰面无表情,一招一式都向着对方要紧之处而去。

两人从此树打到那树,从空中打到地上,不依不饶。

方玖卿放下幕澜,缓步走向入口,挥手间几近累到倒地的差使便呼地软倒在地上。他就站着,看着冥王,却没有差使敢出手。

冥王也停了手,回看他。

“我只是来取一样东西。”方玖卿冷冷出口,扫了一眼仍就混乱不堪的场面。颜渊此时亦已走到他身后。

“不管是何东西,恕吾不能给。”

“是吗?”说完,右手掌中的凝魄冰剑瞬间成形,招呼冥王去了。

颜渊看了方玖卿一眼,自是知道他用意,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后,颜渊出现在先前站着的那棵梧桐树下,右手举起了什么东西在树缝中的阳光下一脸认真地看着,一片赤红色的精致羽毛裹在浅红的液体中微微悬浮,嘴唇却拉起了笑容,道:“原来这就是那东西啊。”

冥王一听,惊慌地转头一看,却见那东西透出的阳光透红透红的,心下明了,不禁脱口而出:“绝魂卵。”继而看着方玖卿,道:“魔君好气性,竟让人来偷。”

方玖卿心中觉得好笑,连语声中都隐着一丝笑意:“冥王是糊涂了吗?既敢侵,为何嫌弃偷?”

冥王气恼不已,却也没法,木讷的脸上镶着的眼睛满是气恨却又无可奈何。他自知,他们不可能再将它夺回来。于是,讪讪地摆摆手,示意收手。

魔兵与差使的一番打斗算是结束了,而那两人却依旧在昏天暗地地打着。

“北渺。”方玖卿朝那两个身影喊了一声,那灰蓝身影便停了下来,却不料墨辰并未打算放过他,又一剑狠狠刺过来。北渺堪堪躲过,飞快近到他身侧,化了剑直接一掌打到墨辰那中了剑的伤口处。那魔气循着伤口处的经脉,闪电般蹿了他周身,伤了他灵丹,墨辰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来。手中的水衣神剑无影无踪,力气顷刻间如崩頽的楼宇重重地快速往脚下消散。一闭眼身子软了下来,昏了过去。

北渺迅速伸手,将他拦腰稳稳接住。深深看了他一眼,往方玖卿那方飞去。

北渺抱着墨辰,站在方玖卿面前,却只喊了声“君上”便没再说话。方玖卿亦不理会甚多,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无血色却怀抱暗红的墨辰,与颜渊一前一后消失了。

“鬼使,向天方报告,绝魂卵被夺。”冥王扫了一眼开得灿烂的彼岸花,心中微叹了口气,不知那位临江仙如何了。随即心头浓重的担忧升起,却并非为了墨辰,而是,五界。

第8章:客居寒山

没有帷的卧榻,没有书的书架,没有茶盏的桌,没有绿意的窗外,一片纷飞的冰寒。

他睁开眼,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风景写意水墨画以及那微亮的琉璃珠让他明白,他如今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而窗外所及,是一片白茫茫与蓝湛湛相融的世界,只有几枝红梅扶着窗框。

他动了动,想翻开绣着紫云纹的白锦被起来,却忍不住因体内的灵力翻涌造成的刺骨疼痛而扯了扯嘴角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撑着身子一点一点挪着坐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衣裳,血迹早已消失,扒拉开胸前看了一眼曾被一剑刺穿之处,只有一条小疤,看来早已自身修复。他重新穿好衣裳,暗自运气,虽说要灵丹完全恢复尚需些时日,但如今既不知此为何处,自然是快些恢复简单的行动能力比较好。气息流转了一个周天,却独独不能转入灵丹,虽说他的灵丹一直以来不知何故皆有受阻之嫌,而如今更如完全闭塞了般。那带有魔气的一掌,伤他甚重。

片刻之后,他动了动脚,意料之内地能顺利活动了。他终于微微笑了笑,掀起被子打理好衣裳打开了紧闭着的紫木门。

院落,空荡荡只有几棵冰梧桐,在零落的飘雪下泛着阳光的暖黄,但相对的,更多的则是闪着微弱光点银叶。微微风动,光点跳跃流转。那雪,也若柳絮般漂浮。

他抬头看了看碧蓝的苍穹,走到院落中,环顾四周。一条载着冬榕树的小道延伸到房后,应是那红梅生长之处。另一条路则直指一扇院门,院门此时正洞开,透过院门,所见依旧是清寒。

他想也不想,迈开脚便朝院门走去。不料跨过这扇门,呈现在眼前的便是更大的院落,而这院落更是如多了几扇门。他想,穿过这些门,应也是房间。他无心在意身边的风景,眉间不经意间起了波澜,挑了最大的门走过去,果然便到了厅堂,再跨过一道门槛,终于出了此屋宇。转身抬眼一看,三个草书暗红大字题在匾上——洛辰殿。

他环视,心里一番苦笑,这空洞寂寥又洁净的天地,让他竟不知如何是好。也许该回房等待,但他透过三重门远远望了望那房间,更是觉得无法独自不明所以地在那等候。

回廊也好,小桥也罢,他心思不知飘飞到何处去了,只是茫然的见路便走。这偌大的宫闱,竟让他不耐烦起来。偶尔见到一些人,他们看见他,或一言不发,或三两人飘来些许莫名的目光,边走边嘀咕几句。感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便更加愤恨起来。

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们。

兜兜转转,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天,惊喜地发现前方墙头伸了几条绿油油的藤蔓出来,藤上险险沾着一簇小白花。他似是在这清寒世界中终于抓住了一根生命的稻草,有意加快了脚步前往。

转了个角,站在赋神殿殿门前,看了一眼便抬脚跨了进去。走过厅堂,辨明了方向,顺着廊道,拐了个弯,便看见那一大片突兀的乱了季节的青绿与缤纷。草地,桃李,梧桐,荼蘼,凤凰花,夏荷,红梅,紫竹,溪流,一派生机盎然。

两只白狐追逐着戏耍,两个白衣人背对着他并肩站着。

那是溪流的轻快,那是风过的柔和。

那苍茫的温柔如雪,在他心间。

幕澜从方玖卿的怀里跳下,一蹿便蹿进那两只追逐的白狐之间,一起玩闹着。或趟过溪流,或奔于树间,或吊藤悬摆,或移步嗅花,玩得不亦乐乎。

方玖卿和颜渊不知在谈聊何事,时不时便相对看一眼。颜渊几乎一直挂着笑容,或调笑,或嘲笑,或嗤笑,或轻笑,或邪笑。而方玖卿,则只有两种,邪笑与微笑。

那些笑容,随风点亮了整片风景。

那微微轻拂的袖摆,竟如另一种缱绻。

他呆了呆,许是自醒后看过一大片一大片的苍白冰冷,如今眼前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风景画,他竟看得心下一动。微微扬起唇,轻快地笑了。

“仙家,你终于醒了,可为何到此处来了?”娇滴滴的女声撞向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连那三只玩得开怀的狐狸闻言也停了下来,齐刷刷的循声看去。

墨辰脸上的笑容陡地落下,转过身去,低头看着浅草,片刻后微微皱眉,一把拉着她的一只手,将她藏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已转过身来的两位白衣人。

瞧见墨辰此为,颜渊哑言失笑,给方玖卿投去一个兴味的目光。

方玖卿缓缓走向墨辰,面色毫无涟漪。

墨辰拽着浅草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到底明了他此时在方玖卿面前与凡人无异,面色虽平静,内心却在翻涌。

若是方玖卿要伤他或小姑娘,他都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直到此时也不明白,为何方玖卿会救了他。

正疑惑与担忧间,浅草却探出了头来,抬头看着他,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袖摆,道:“仙家不用担心,君上不会伤害你的。”

墨辰惊愕地转头看向浅草,极力控制语气平静:“小姑娘,你可知他是魔?”

浅草歪了一下脑袋,疑惑之态一目了然,道:“浅草知道,可君上救了浅草,还救了那两个小仙。所以仙家不用那么担心,手放松些,握得浅草手有点疼。”说着,小手还费力的转了转,却依旧挣不开。

墨辰闻言赶紧撤了手,却依旧用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藏在身后,回过头来淡淡地看着方玖卿,眼底却一丝掩不住的慌乱划过。

方玖卿觉得好笑,这伤重的仙明明连自身安好都无法保证却偏偏还要护着一个凡人,明明慌乱不已却偏偏极力露出镇静。嘴角微不可觉的弯了起来,原本看着墨辰的目光忽而往下坠,清冷地道:“浅草。”

浅草从墨辰身后一跃而出,笑容满面,抬头看着他。

“药呢?”声音依旧清冷不已,毫无任何关怀可言。

“在洛辰殿,仙家自个儿出来了,我只能放着药出来找他。”

“带他回去喝药。”说完,连眉梢也不留,转身朝着颜渊步去。

墨辰看了一眼浅草,既然小姑娘如今无事,况且又是方玖卿所救,应当不会白费气力先救后杀才是。故而抬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方玖卿,坚决道:“天一魔君,多谢收留,小仙恐不便多打扰,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反应,转身便走。

“你若是认为凭你如今的法力可以出得了紫微宫,便是我看错你了。”方玖卿转过身来,浅浅嘲笑。

墨辰身形一顿,背对着他如山般静立不动,声音若从幽谷中来:“小仙本就是愚笨之人,天一魔君是要囚住小仙?”

“囚?”方玖卿微微抬了抬头,看了一眼蓝空,轻笑了一声,随即收起笑容,“你当得起?”

墨辰倏地睁大了双眼,眸中风雪无痕,心却忽而似从崖顶坠下。

看他不动,方玖卿觉得无趣,蹲下身轻抚着幕澜的耳朵:“你是北渺所救,自然需北渺放。”

“敢问魔君,北渺在何处?”墨辰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便是一片云淡风轻。冰雪,寒冷,阳光却依旧无孔不入。一片光芒与阴影的交叠,令他释然。

“外出。”

两人不再说话,阳光将时间缓缓拉长。

幕澜跳上了他的怀抱,又跳了下来,跑到墨辰身旁,化了人形,爽朗地笑着道:“仙家,幕澜陪你们回去吧。”

墨辰只当是为了监视他,不置可否,由浅草拉着走了,却一步沉似一步。

无处可去,无人可识,无景可赏,无心可寄。

他轻叹了一声。

幕澜转头看向他,不知他为何叹气。脑中想起扬州一事,问道:“仙家今年春可是曾在扬州琉涟湖吹过笛子?”

墨辰微讶,又瞬间明了,淡淡一笑:“你可是那只被抱着的红狐?”

幕澜点点头,赞叹起了他的笛声来。如是,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却都是无关痛痒的人间小事。

瞧着墨辰离去,颜渊笑道:“这神仙倒是悲悯,不然好好的为何在冥界指引?现下状况不清便一心护着一个凡人。”

“仙人不外如此。”方玖卿淡淡说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洛辰殿的方向,对着颜渊道:“你何时离去?”

“这么急着赶我走?”

“难道不走?”

“也是,你这里漫天冰寒清冷,也只有你能呆得下去。不过,这一方景致你可别撤了,不然改日我来又要重新布上。”

“随便。”

颜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问:“为何要救那仙?”

方玖卿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问:“岂是我救的?”

颜渊不说话,默默敛了笑,道:“可你那是默许的态度。”

“我方玖卿何时在乎过此等小事?”

颜渊笑了笑,几许担忧,几许清明,朝他摆了摆手,眨眼间便不见了。

方玖卿静静站着。

两只白狐在草地上相互追着尾巴,一圈一圈地转……

即使咬住了对方的尾巴,那些旋转流失的时光,亦如东逝水,无法追回。若要追,便是连自身亦毁。

第9章:映生步心

初冬江南,绿叶与枯枝相伴,暖阳与北风相拥。玉茗还春,吐艳枝头。山涧溪跃,樵人不息。

“樵者,请问山上是否长有一株老玉茗?”

“玉茗?哦,山茶,有呢,在山顶一块巨石旁。”樵者负薪,小心踏在搭石上,注意着脚下,随意回答道。

“多谢。”

映生领着几人,锐利的鹰眼看了一眼山顶。山上高松耸立,待得樵者远行了几步,便身形一闪,消失不见,同从未曾出现的虚空般,连感情气息亦不留一缕。

艳红引目,如血。风中招摇,却是那翩翩衣袂。

他朝映生笑得灿烂,两人相互若有所思地凝望了许久,气氛宁静温和又怪异谨慎,令人心生不安。这难熬的气氛终于被他右袖一转朝旁转落了枝头原本闹着的红玉茗,只剩阑珊几朵堪堪挂于枝头。

他笑得越发灿烂了,一头红发在风里舞动着它的热度,似乎亦要把这冬阳融化。

“不知是何路神仙?”映生板着脸,不气不恼。

“阁下抬举,不过是山野间的妖人,步心。”步心垂手而立,依旧笑着。

“是要拦路?”

“此处并无路,何路可拦?”

映生忽而眼中狠戾起来,硬生生地道:“那么,是要拦我?”

步心伸开两手,动了动眉头,不置可否,忽而跃到巨石上,敛了笑,冷冷地道:“这棵玉茗可价值连城啊。”但他更喜欢那株不复存在的桃树。

映生闻言,不发一语便现了手中长剑,直刺而去。

步心点脚一跃,两人便在空中斗了起来,泛着银光和红光的两把剑锋相互撕咬,难舍难分。

步心越斗越快意,脸上那抹意兴又阴狠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只看得映生眼中狠戾亦随着涨起来。

其余魔亦蠢蠢欲动起来,却遭到映生眼中的阻止,生生没了手中物件。

“不知阁下为何要与我争此树?”

“好东西,总免不了吸引他人争抢,这道理岂不明显简单?”

“金银珠宝,功名利禄,天下争之。而此物,要争之人寥寥,何况本非宝物,阁下意欲何为?”

“哈哈哈哈,你意欲为何,我便要你做不到。”步心语气一狠,躲开映生几步远,手中长剑画着阵形。映生眯了眼盯着他,口中却对着手下下令:“保护莲引。”

魔们刷地便化为团团黑雾,弥散在玉茗树枝间叶上。催动了法术,亮出了各自的兵器,雾中便有五彩光华闪耀。

剑阵画好,如雨丝般细密的锐利带着令人胆寒的冷光往玉茗而去。围绕玉茗的黑雾渐渐少了,却也挡下了诸多寒针。步心却笑了,身形一隐,消失于眼前。

映生闭眼,冷峻的面庞覆上了一层薄霜,更添冷寂。垂剑而立,发丝衣袂被风轻撩而不知。

寒针围绕着玉茗从四面八方射来,只要一根,仅仅一根,便可毁了这莲引。

身形不知飘何处的步心,冷冷看着这一切志得意满地暗笑。他抬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透过亮白的云层,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光华。

一只冰冷的触手凌空而来,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它快速划破空气的刺啦声,胆颤而心惊。步心险险躲过,随即现了身形,眸底尽是寒光,投在映生身上,仿佛要用力将其刺破。

“你到底是谁?”

“是谁重要吗?只要知道我是来阻挡你的山野妖人便足矣。”

“正如剑上的其他亡魂,知道你是谁,便可记住你。”

步心怔了一怔,嘲笑般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原来如此,还真是不懂谦虚。不过,你是否有必要知道现下还未定,是么,映生?况且,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映生看了他一眼,却在他眼角余光中看到那株玉茗处已无一粒尘埃,黑雾尽除,而一根顶着尖头的寒针正直直朝玉茗歪歪扭扭的树干而去。映生来不及多想,便抽身而往。眼看着就要来不及,映生把剑一掌推了出去,却没料到剑锋擦过针尾,钉入树后那巨石中。映生咬了咬牙,一掌拍过身旁的一棵绿松,借此加快自身速度。“呲”,寒针没入胸膛,那冷冷地割开血肉的声音,清晰万般,听得映生心头皱眉,却又在眨眼间庆幸起来。嘴角流出一丝血痕,他运气将寒针逼了出来。寒针落地化无,似乎进入他体内的寒针只是他的幻觉。然而,胸膛的疼痛以及嘴角滴落的一滴殷红却清楚提醒他此是事实。

映生一抹嘴角,侧身拔了稳稳嵌入石中的长剑,面无表情地看着步心。

步心眼眸微眯,随即嘴角抽起了笑,似是终于找到有趣之事,脸上的神情竟如孩子遇着心喜的玩具般惊喜满足不已。

映生呆呆地看着他。却在顷刻之后,眼眸微微露出不易察觉的冰冷笑意。

步心霎时感到一股寒冷的杀意,谨慎了脸色,抬剑挡了挡身后,却终究没有挡住。一只黑得发怵的箭身悬着,箭头带着手指长的箭身没入了肋骨之间。步心伸手过去想要拔掉箭,却在手刚碰触时感觉体内似有千万蚂蚁在撕咬,隐隐的疼,却是锥心的疼。黑箭在体内转了转,搅得他肌骨似要尽碎。他眉间峰峦更甚,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映生冷冷地看着他,右手张着五指在缓缓旋转。他终于不支而双膝跪地,抬眼看着映生,眼中却毫无退色,反而冷漠坚韧了几分。

映生手一合,步心忽而大喊了一声,然而却未能减轻那内脏似被紧紧牢扣的痛楚。

但他依旧冷漠地跪着看着他。

映生眼底竟划过一丝亮光,右手在旋转与张合之间交替。终于等到步心似乎连红发都苍白了,才心满意足地看向玉茗。阴魂使,岂是白叫的?

而那支黑箭,依旧在肋骨间逗留。步心明白这箭的厉害,便不敢动它一分。颤颤巍巍地拾了地上一根稍显粗壮的树枝,咬着牙支起了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拖拉着行走在连绵山坡上。

萧条与茂盛交替,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却从未回头,从未哀求,从未留一眼。

一路坚韧,是缘何,是为何?

北风萧索,却不足内心荒凉。

映生打开持灵袋,只见一团白雾袅袅于掌心。左手一抹,白雾便逐渐成形。玲珑玉骨扇,玲珑剔透如玉,坚韧如骨,却是漆黑如夜。昏暗的晶莹,缓缓打开,扇面无一物,却在震颤了几下之后由扇面中心开始如被夕阳焚烧般破开一个边界犹带火色的小洞。一点一点温柔地烧开来,直到扇骨亦成灰消散。

玉茗仅剩的几朵殷红无声飘落,树身却开始隐隐约约。映生把持灵袋一把抛了过去,持灵袋浮在玉茗上方,袋口向下,似是受到什么招引,硬是不掉落不离去。

恍惚间,玉茗整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洒了金光的莲蓬。莲蓬缓缓升起,却突地炸裂,吐出了一颗乳白色的莲子。莲子一降生便识得路般,往持灵袋兴奋地冲去。

收了持灵袋,看了一眼连绵中的身影,挥了一挥衣袖后,转身离去。

黯然身影中的黑箭,碎了一地星沙。

他们眼中,却无悲无喜。

三千年前,蜀山道人灵力未弱,有一道人廉婴,法术通天,却不知为何愈渐狠辣,故而因滥杀妖魔而不得升仙,堕入轮回。廉婴嫉妖魔如仇,却独独疼爱上代妖王之次子步心。

步心少年模样,童心未泯,未懂天下险恶,其妖母便撒手妖族。步心伤心不已,甚至直捣冥界,却在入口处被妖王擒回。步心日夜不思饮食,独自逗留山涧荒野,只为悼念其母。适时,一少年与其父母进入未名山隐居不久,生活安乐无扰。

斜风细雨,春阳迤逦。桃花树下,步心独坐,怀抱着双腿,眼帘垂垂。

鎏潋的桃红,将步心的孤独哀伤全盘托出。

少年悄悄走近,望了他一会儿,缓缓蹲下身来,轻声道:“你为何一人在此?”

步心一惊,抬眼惊惶却掩不住眉间哀伤,摇了摇头,继续将脑袋埋入双膝。

少年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拉了拉他的手。步心却猛地将手缩了回去。如此一拉一缩间,少年硬是用了几分力气,将他的手拉过握在手里,道:“我叫映生,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步心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那抹天真善良的笑容,点亮了他阴暗的世界,这令他欣喜不已。他眨了眨眼,却又在须臾之间落寞,继而倔强地一偏头,道:“谁要与你一起玩,你这魔。”

映生顿了顿,握着他的手的手指僵了一僵,冷落了笑。片刻之后,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离去。

身后的桃花纷飞里,一双眼眸沉没。

夜里,下起了一场连绵春雨,滴答滴答到天明,不知摧残了多少落花,亦不知璀璨了多少梦回。

一地残红,步心却似是未觉,依旧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映生手里捧着衣物,静静站在他面前,不发一言。

时光静待,也许会寥落,也许会美好,谁亦不知结局。

“我说了,不会与你玩,你回去吧。”步心仍旧埋着头,冷然。

“你与不与我玩是你之事,我与不与你玩是我之事,为何任由你帮我做决定?”

步心微微抬眼,似是惊讶,似是嘲笑:“果然是魔。”

映生一笑,“那你愿意与我这魔一起玩吗?”

步心不禁莞尔,却只是看着他。映生一只手拍了拍手上的衣物,递给他。他犹豫着接过,却踌躇着是否要替换。

映生看他久久不动,疑惑道:“怎么不换?春寒水冷,会生病的。”

步心呼地哈哈大笑,直笑得手捧着衣物压向肚子。映生看着他无故大笑起来,虽然不明所以,但脸上不自觉地跟着绽开了烂漫。

笑声终于停歇,步心弯着眼眸道:“我是妖,一点法力就可以让衣服干透。难道你们魔族需要换衣服?”

映生脸上一热,呐呐道:“我们也不用,不知道为何,我就拿来了。”随即一撇嘴,“你嫌弃就算了,还给我吧。”说着就要伸手去夺。

步心赶紧拥紧了衣物,皱了皱眉头,道:“那不行,你已经给我了,就是我的。”

他哑言失笑:“我只是借给你,哪有说给你了?”

“你也没说是借给我。在我手里,是借还是给,我说了算,哪里轮到你替我做决定。”

映生无语,缓缓在他身旁坐下。

十里山桃,春雨后的温柔明丽,迤逦缱绻。

一日,步心在房中看书看累了,便到外面乱走。一路春风,是生命的激荡。

不远处,亭台流水,草长莺飞,花肥雾瘦。妖王、妖后与他围桌而坐,三人笑语,传来影影。

步心低头,心下失落不已。自从妖母去后,妖王甚少来看顾他,而所有,都给了那个紫色的身影。小小的心里,不知何为权位,却已知,何为凉薄。

他转身拔腿往山上跑去,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直到看到那十里桃红中的那株,停下,转身,蹲下,抱紧。

过于熟练,便是悲凉。

春天的风雨,原来也可这般凄苦。

直到,那抹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的身影再一次关怀地笼罩住他的孤独,风才又活了过来,再次吹开了艳红。

“步心。”蜀山道人廉婴远远看着在花园亭台里发呆的步心,笑着喊道。

“廉叔。”步心一把冲过去,抱住他腰间,抬起头问道:“廉叔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廉叔时下有些忙,这不就来看你了吗?”廉婴宠溺地摸摸他的头。

“廉叔……”你可以带我走吗?话未出口,却猛地闭了嘴。若是走了,那映生呢?

“怎么?”

好一会儿,步心忙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廉婴抚了抚他的背,微微笑着:“廉叔也想……”却突地停住了,眉间疑惑忧愁,更有浓重的恨意,低头看着步心的头顶一会儿,笑问:“步心这阵子去哪玩了?”

“未名山,我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他与我玩,给我衣服,最重要的是,我孤单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嘴角边不自觉上翘,满足而自豪。

“什么时候可以也让廉叔认识一下你的新朋友?”

“那现在去可好?”

“再过点时日吧,但你必须保密,这才可以给他一个惊喜。”说到“惊”字时,廉婴的语气微微咬牙加重了些。

“好。”

初夏,滂沱。

“映生。”步心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他一声。

映生手心里躺着一块小碎石,递在身前,盯着他看。这块碎石明显是在一块较大的石上生生破落下来的,棱角分明,雨下滴着摄人的戾气。

“说,你怎么还。”映生轻声问着,脸上的表情却狰狞。

“映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步心慌乱地摇着头,似乎这能够将那一切悲伤的往事都摇落在时间长河里。

只要忘了,只要没有发生,一切,便都不会变,他的映生,还是映生;而他,亦仍旧是他的步心。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呢?孤单的你?凄凉的你?天真的你?”他忽而一笑,“还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阴谋家?”

步心定定看着他,不发一语,只是脸上冰凉一片,那只是因为夏雨滴在脸上吧。却忘了,夏雨也可以储存在心里,等到奔溃的那一日,倾盆而出。

映生看着他父母的连心石碎块,似乎看到那廉婴的狠戾,似乎看到父母的慈爱,似乎看到那个落寞少年的心狠手辣。

他本该伤心,本该泪流,可上天让一些人注定泪流,也让一些人生来注定无泪可流。夏雨,滴在脸上,不过是为了清亮一双从此淡漠的眼。

映生转身,消失在雨帘中,头也不回,眼角也不留。他看了眼远方,翠山明水之后的冰寒高离,是他的归宿。

步心站在雨中,久久的,静静的,仿佛就这么站了天荒地老。

日月更换了几日,他终于喃喃出口:“答案你也不要了吗?连恨也不能给我吗?”

他一扫袖,未名山上从此无桃林。

第10章:寒枝暂栖

“太白金星,以你为首,率名册上仙家名单,找寻东方苍龙血脉。”天帝高坐,手指微弹,太白金星手中便多了一份耀着金光的册子。

太白金星将册子隐去,跪下:“老仙遵旨。”

天帝微微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云霄殿殿外的苍茫云海,只见当众露出些光芒来。五万年前一举,究竟是对是错?如今紫宸殿与文晨殿殿宇依旧,迷津渡却不再有那两个身影。本来以为分开便可,不曾想如今看来定数却以其它形式实现。天道有常,却也无常,身为天帝,想要攫取那无常换有常,想来终究亦是不能的。然,天道定数究竟如何,尚且不知,况若是眼睁睁看着苍生被吞没,身为仙人,岂能做到?太上老君的态度亦着实令他不解。如今绝魂卵与莲引都已被方玖卿得到,天方必须抢先一步,若是终究不能阻止,便只能靠苍龙血脉赌上一赌。

天帝不觉好笑,被乾坤人界视为无所不能、济世渡生的天方神界,竟也需要与魔界赌上一把。

方玖卿,是五界的噩梦。然而,终是他欠了他的。五千年前,那个凡人,若不是一时心善,或许,如今不至于如此地步。如太上老君此般道者追求天道,既然天道许了这无常,便也成了有常了。可谁又能说,竭力维持当下不是天道所应呢?

居高位者,定有居高位者所应有的想法与手段。

依旧是千万年不变的冰天雪地,此日有些柳絮飞雪飘飘,天空无日,却也不至于阴暗,倒是因着雪的反射显得温润清亮了些许。

白泽顶着两只长角,拂着长尾,在方玖卿书房前久站不言。

“白泽,有何事?”门扉内,一声了无情绪的声音幽幽传出。

白泽闻言一喜,竟用两角撞开房门,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收了两角,用嘴咬住了他腰间暗红玉佩。

方玖卿不明所以,缓缓站了起来,伸手除了玉佩,放在桌上,眼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泽。

白泽在玉佩与方玖卿之间来回看了几次,忽地白光一阵绽放,继而渐渐变细变小成一束,眨眼间此束光芒便悉数没入玉佩之中。

方玖卿不发一言,伸手拿起玉佩重新挂于腰间。坐下,书卷再次被指尖抚过。身后的窗子飘入几许迷途雪花,落在泛紫的发间,一派柔和的安谧宁静。

“君上。”浅草裹了裹衣裳,敲了几下门,轻轻出声,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无可奈何又不知所措。

“进来。”

浅草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绞着衣角道:“君上,墨辰哥哥仍旧不愿吃药,给他端去的饭食也不吃。”

“哥哥?”方玖卿眉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盯着浅草,冷冷问道。

“我们聊天时他答应我可以这么唤他。”

“既然可以这般唤他,为何他不愿吃你送去的饭食?”

“浅草不知。”浅草摇了摇头,眉间蹙得紧紧的,她不去想方玖卿给她的问题,只是担心若是不喝药亦不吃饭食墨辰会如何。

方玖卿微微转头淡淡看了一眼窗外,道:“无事,不过是好得慢点罢了。”既然不愿接受魔族善意,那便由着吧,究竟能撑多久呢?思及此,方玖卿一脸冷峻,眸底却难得的染上了一滴笑意。

“可都好几日了,况且前几日墨辰哥哥还因闯结界又被重创了一番,不吃饭真的可以吗?”浅草抬头,急着眼问道。忆起那日中午紫微宫东方天空闪起的一圈圈紫红,不久已然昏却的墨辰便被魔兵抬了回来,她的心中开始哀然。

“十来日不饮食,无大碍。”方玖卿头也不抬,继续浏览着书卷。

“原来这样,可浅草就不行了,浅草……”

“浅草。”他低头打断。

浅草连忙闭嘴,施了一礼,退出门去。

方玖卿起身,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窗外的冰梧桐银光闪烁,红梅妖娆,白梅傲然,虚浮的雪花正簌簌而下,冷极,亦美极。而他,太熟悉这样的景致,以至于,总是忽略不见。毫无变化的景致,正如波澜不兴的情致。

洛辰殿,殿门大开,一路畅通,到得墨辰居室,只见书架上多了几卷书册,桌面一白玉瓶上斜插几支红梅,一碗药液置于瓶梅旁。卧榻上,云纹锦被被整齐折叠,一支白玉笛横卧,淡青的流苏蜿蜒柔软。

打量完房间,方玖卿走到窗边,窗外一片红梅林,梅枝清瘦,殷红在苍茫中点缀浓烈,却又无言苍白。

梅树间,淡青身影静静伫立,凝望着梢头妖娆,落雪从身后划过视线,与银白的发融为一体。北风中,那些淡青,那些血红,那些银白,将人间多情轻拂拭,仅剩无垠大地中的不已孤单。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墨辰凝视着那朵朔风中独秀风华的血红,心思飘远,幽幽开口。

他的脸庞多了几许苍白,嘴唇却异常艳红。十多日了,药食不进,固然为仙,却也不能如此任由伤重的灵丹自行复愈,更何况饥腹无以维持身体消耗。

人间芳菲已尽,奈何心气比天高。寻不到,便不栖。也正因如此,这位淡青谪仙才不愿接受伸过来的一切枝条。好气性。

方玖卿闻言,淡淡开口:“既累,何不先栖?”

墨辰微微惊讶,惊讶中还有一丝浅浅的害怕。害怕?墨辰心下怔愣,为何会害怕?他缓缓转身,故作镇定地看着方玖卿,嫣红的嘴唇微微启合,却一语不漏。

方玖卿淡淡看进他眼眸,想要攫取他内心的想法,除却一丝吃惊之外,其余皆无。眨眼间目光又被他嫣红的嘴唇吸引,扫了几眼后静静移开,看向他身旁的一株红梅。

窗台微冷,隔开了两方世界。

墨辰被此时的情景乱得浑身不自在,心中疑惑他为何会来,他在他心中,应如这一片白茫中的一片小雪花,渺小如从不存在。“敢问魔君,北渺何时回来?”

方玖卿冷淡的眸子里愈渐冰冷,侧身坐靠在窗框上,伸手接了一朵雪花,看着它在手里躺着,许是眷恋他微低的体温,躺了很久依旧未融。

墨辰看着他这一番所为,心中若有所动,却并不真切,更不知缘由为何,便只好敛下情绪静待回答。

“他么,还得些日子。”转眼看他,嘴角迎上淡淡邪笑,“怎么,嫌弃寒山?”

“小仙岂敢嫌弃,不过是小仙觉得自身当不起这招待,想着早日归去罢了。”墨辰亦还他一个笑容,很浅很浅,温和有礼。

方玖卿不知为何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一丝忧伤,很浅淡,却根深。他转开头,不知是不愿再受他笑容的影响,亦或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飘雪不语。

当日,是他问他是否当得起,没料想如今却因他这般回答而语塞。

墨辰瞧见他此模样,突然计从心来。若是能够令方玖卿恼怒,应当会将他赶出寒山,最不济便是杀了他。与其如此这般不得自由寄人篱下,不如一死了之。赌,尚且还有一丝可以走着出去的希望,那为何不赌?正打定主意,却闻得方玖卿一句“为何不喝药”惊得这念头差点缩回去。

墨辰微微睁大了眼,眸中惊诧显露不遗。他为何会关心他喝不喝药?想来不过也是调侃他的手段吧。转过念来,忽而笑得灿烂:“仙魔殊途。”所以,不愿喝魔的药,不愿吃魔的食,不愿受魔的恩。

如此该气恼了?

方玖卿默然,好半晌之后,手中出现一碗药液,左手从药碗上方扫过,药液便微微泛起气来。淡漠地看向他,道:“暖的,喝吧。”

墨辰再次受惊,笑容顿时消失,嘴唇微张,实在想不明白这魔君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何药,怔愣了好一会儿也回不了神。

“那么,是要喂你?”方玖卿眸中依旧淡漠一片,嘴角却轻轻露出了一丝笑容,似是遇到了有趣之事时的会心笑容。

墨辰被这抹笑容震起了涟漪,却在还没荡漾开来之时看到他眼底的淡漠依旧,便抑制不住地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不是真心关心他,为何要假装,还要露出那样的笑容。他墨辰,可以被人厌恶,但并不需要假惺惺。抑或是,这不过又是不知何时想来的恶作剧想看他笑话?实在恶劣至极。

多日来的孤寂冰寒,如今更是被他人把玩,他受够了这寒山。

他朝前走了两步,一脸带着微愠的严肃,右手一抬,将那药丸刮翻在地。淡绿衣袖划过眼前,方玖卿手上先是传来一阵墨辰手背带来的轻微撞击之感,随即手上一轻,眼眸也随之翻上雾气,一瞬不瞬地盯着墨辰,身形却未动一分。

他怎敢?

乌黑的药液溅污了窗下寸许之地,展开的形状如纸上的墨荷,氤氲间似有香气散发。墨辰看了一眼那墨荷,急促地喘息着,抬头看着方玖卿,脸上的怒意却依旧未消。

看了一眼他不断起伏的胸膛,方玖卿两脚一起、一转,轻身落于薄雪上,一只脚恰好踩在溅开的墨荷上,毫不怜惜。他迅速一勾墨辰腰身,墨辰便倚靠着窗框。墨辰一慌,想挣脱,却无奈内伤未愈又增创,难以施展法术,只能任凭他将他抵于窗上。双手推在他的胸膛上,却仍旧拉开不了多大的距离。他闪烁着目光看向方玖卿的眼眸。

方玖卿又往前朝他一跨,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是近了许多,连相互间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方玖卿冷冷一笑,只听得墨辰的心跳似是被火追着跑般在扑通扑通猛跳,他不屑地低眸看了一眼他心脏的位置,随即看着他惊慌却想要极力恢复镇定的眼眸,冷然道:“你一个小仙,得本君亲自递汤药以示关心,竟敢不领情?”他人生死向来不在他心上,如今心血来潮想关心一下这稍有气性的小仙,和曾想他竟不知趣。想来不气,岂有可能?

墨辰冷笑:“关心?小仙感受不到,何况小仙亦当不起魔君的关心。”

他又朝他脸颊近了几分,道:“递你汤药,还不算关心?本君何曾做过此等事?”

墨辰微微愣了愣,原来,他不曾做过,可那又如何?若是眼中毫无关心之色的关心也算是关心,那天下根深的情感又该如何算?“看来魔君并不会关心人。”墨辰嘲笑般勾着嘴角,挑衅地看着他。是了,等到他发怒,不是一死,便可出去了。

方玖卿心中微讶,难道做到此等地步还算不上关心?即使不算,也不能如此践踏他不成熟的关心。思及此,他本想将他挥倒在雪地上再定上两个时辰,但目光一接触到他挑衅地神色时,心中一笑,一丝玩味蹿上。寒山冷寂,偶尔加点乐趣也并无不好,腻了便送他出去便罢了。打定主意,嘴唇染上邪肆,朝他耳朵凑过去,轻轻笑着道:“哦,那你说,如何才算是关心人?”

嘴唇开启间,气息在他耳里打转,痒痒的。墨辰心下一紧,不自觉拽紧了自己的衣裳,白衣在他手里添了些许生动的褶皱,却依旧不能缓解他的紧张。心头涌上些微莫名的恐惧之感。他自然知道天一魔君不过是在耍他,断无要做什么的道理,可他却依旧莫名如此。墨辰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倏地低下了头,以沉默回应。

方玖卿感受着从他心脏通过他的手传到他胸膛越发剧烈的心跳,嘴角的弧度更是加大了些,却依旧维持如此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低下的头。

墨辰脸上早已绯红一片,如今却不得挣脱,亦不知方玖卿到底要做何事,心头更是纷乱不已。

许久之后,诡异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终于被端着药碗进来的浅草打破:“君上,墨辰哥哥,你们在做什么?”浅草将药碗稳稳放好在桌面,疑惑地望了他们一眼,不知为何,只是直觉她不应该打扰也不应该看,虽没得到回答但正想退出去,蓦然想起先前桌上还有一碗汤药,禁不住再次看向他们,问:“墨辰哥哥你终于把今日上午的药喝了吗?浅草很开心你愿意喝药了,可是碗呢?”

方玖卿冷冷白了这个无邪的小姑娘,道:“浅草,把药端来。”

声音在耳边响起,墨辰终于察觉他们依旧维持着那个难堪至极的姿势,便用力推着他。方玖卿看了他一眼,手更是紧了些,冷冷开口:“你最好别乱动。”

听着他威胁的话语,墨辰果真不再乱动。力量决定一切,奈何如今只能做鱼肉了。他微微叹了口气。

浅草把药端来,双手递给了他,在这当儿偷眼觑了墨辰一眼,忍不住笑道:“墨辰哥哥你脸为何如此红?”

方玖卿右手接过碗,左手却仍扣在墨辰腰间,道:“你回去再端午膳过来。”

浅草点点头,笑着走了。

方玖卿偏头瞧了一眼,脸果然红得如枝上盛梅,便愈发觉得逗弄墨辰是在是一件有趣之事。胸膛微微离开,看着他微微低下的正脸,嘴角一勾,道:“需要我喂你?”

墨辰猛地抬头看向他,却忽而意识到距离太近便又低下头去,淡淡问道:“若是我不喝,你便强行喂我喝?”

“你想如此?”他好笑,反问道。

墨辰心中忿忿,何曾想!口中却再度叹出一口气来,微微转身,双手拿了碗,疑惑地扫了他一眼便看着乌黑药液问道:“你不放开,如何喝?”

方玖卿轻轻一笑,答非所问:“抱着你暖和。”

墨辰手中一颤,差点让碗再度打翻,稳了稳心绪,故意忽略其中可能含有的所有意味,只当没听见,私下却悄悄地感受起方玖卿的体温来,却只觉淡淡的寒凉从他身体移传过来。心中蓦地一凉,又被理智深深压了下去。朝窗内侧仰去,拉开些许距离,端起碗来缓缓将一碗苦口良药咽下肚去。许是苦了些,边喝眉间边泛起难受之色。

“喝完了,请放开。”墨辰一手拿碗,一手横在两人间,眼光落在梅花上,却是丝毫不入眼帘。整番心思,都在方玖卿的举止上。

方玖卿神情淡淡地顺手拾起一缕银发,看着它在手中搓捻,片刻后放下,离身。恰在此时,浅草端了饭食来。方玖卿淡淡一笑,道:“这几日本君有闲情,若是你不愿吃饭喝药,那么本君不介意顿顿喂你。”留下一句威胁的话语,翩然擦过墨辰入屋去,“浅草,若是你的墨辰哥哥仍旧不愿吃饭喝药,你来告诉本君。”说到“墨辰哥哥”时,方玖卿刻意加重了语气的同时兴味地扫了一眼墨辰。不巧的是,墨辰恰巧在转过身来时望到了这一缕目光,心中淡淡黯然。

方玖卿吩咐好浅草,便步出房去,最后消失在门外的清冷中。

“墨辰哥哥,来吃午膳吧。”浅草摆好饭食,招呼道。

墨辰淡淡应了一句,便翻身进屋。坐在椅上,拿着筷子,心中却是百味交陈。十几日了,不愿受魔族过多恩惠,望能撇清所有关系。毕竟,到冥界去抢夺绝魂卵,日后并非行何善事,怕是世间从此要多灾多难。如此实力与野心不容小觑的魔族,他既为仙人,便不便与其牵扯不清,免得日后纠缠。却没想,今日到离开,要喝其药,食其谷。本想惹得方玖卿恼怒,运气好便可回冥界去。却也没想,今日方玖卿竟如此反应。不知是其本身如此,还是他运气实在不如何撞在他有闲情玩闹的日子。思及此,手中筷子顿了顿,脸上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片浅红。

如今,只能行一步再做一步打算了。

桌上的菜肴,似乎很是满意他今日的表现,竟无故添了几丝甜味。

第11章:笛奏幕澜

午风猖獗,鹅毛纷飞。

清朗寒冷的午后,墨辰从椅上站起,合了书卷,抬眼看了眼被风裹卷的可怜苍白,心头怅然若失。身如雪絮随风荡,浮萍亦不过如此罢了。说是天大地大,但真正属于个人的天地,何曾有。

身后荡漾的泛蓝银发,将心头忧愁扫散。进来的幕澜恰巧看到这一满是情愁的一幕,静静走了过去,道:“仙家若是看腻了这冬寒,不如让幕澜带你到赋神殿去吧,先前看你似乎很喜欢那景致。”

墨辰转身,微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

景色依旧,只是少了两个白衣人,两只白狐狸。

“仙家,你说为何君上不在每个院落里都布上这些景物呢?”

“你们相处多久了?”墨辰转头,呡了一丝笑容问道。

“算来,也有两千年了吧。”幕澜低头,看了看张开的手指,似在算数却又无算数的严谨。

“我只来了十来日,你尚且不知,我岂会知其缘由?”墨辰一笑,视野中一只暗紫蝴蝶翩翩飞过一团荼蘼,抬头深深看着天空,许久幽幽出声:“若是紫微宫如此般模样,那便不是天一魔君了吧。”本就是冷情之人,若是留恋绚丽多姿的四季场景,又怎会是方玖卿。还是这漫天飞雪与清透寒冰,适合此类人物。

那是属于冰雪的味道。

“若是君上不喜,为何却又偏偏允许颜渊在此布上这一番?”幕澜心头疑惑失落,喃喃开口,竟似不经意间将心底潜藏许久的话语无意识说出,用力甩了甩衣袖,忽然反应过来,忙又开口道:“君上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想来是我想多了。”呵呵一笑,却怎么也消退不了那油然而生的尴尬之感。

墨辰偏头,看向那一架子荼蘼。允许例外,是因为特别。这位颜渊,在方玖卿心里还是有位置的,至于位置如何,难以确定。真真好笑,如方玖卿般冷清又轻佻的魔,最终会是谁深陷其中?忆起冥界外梧桐下以及那日此景下并肩的两白衣人,翩翩风华,若是心有所思,亦是天造地设一对儿。若是如此,扬州“东篱”那紫衣人又是谁?如此接触,令人浮想,若不是他进错房间打断,看那态势,两人该也有一番缱绻。三人皆妖孽般的存在,究竟事实如何?妖魅惑世,得了绝魂卵,更加难以想象他所要做之事的后果。思及此,墨辰觉得自己才真真是好笑。尚且不说他们同为男子竟被他如此臆想,何况方玖卿与他终究是无甚干系的,何必要多想有关他之事。

盛放的仙种白荼蘼,过于烂漫。“胜极花事了。”

幕澜偏头,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浅草与他说这仙家时不时自己哀叹一番,起初不过是觉得不习惯或是思念之类的,但今日,不得不说,这位仙家不似一般仙人般拿得起放得下,倒是添了许多多愁善感,伤春悲秋、更深吹笛之事,看来亦是没少做。只是同样说了此话的君上,却怎么也不会有此位仙家因浅淡一句消极之语带来的忧郁之感那般深沉。低眼看了一眼吊着浅绿的白玉笛,忽而心下疑惑,问:“仙家,你为何这些日子都不吹笛?”

墨辰摇摇头,道:“不求知音共奏曲,起码亦应抒己之块垒,若是知不得抒,吹来何用。”况寄人篱下,多有不便。他看着幕澜,终究将后半句吞下。

“幕澜知并非仙家知音,但亦可赏,若是仙家不嫌弃幕澜境界低下,可否吹奏一曲?”

他抬了抬白玉笛,问:“你想听哪类曲子?”

“扬州那日的曲子可否?”

墨辰低头,那日的曲子,今日何堪有那日心境?悠远旷达,今日是做不到了。转头看了看幕澜,却从他眼里看出满满期待,便点了点头,调整心绪,抬笛触唇。

附近的魔们不自觉都停下了脚步。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笛声悠悠,一派江南悠然,有所牵挂,却无所固执。

方玖卿负手立于房顶,目光灼灼,俯视着那个淡青却苍白的身影。若有若无,似是零碎无形,风吹便散。曲终,身影亦消隐,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与寒山相融的冰雪的味道。

墨辰收笛,盘腿坐在草地上,转头看了看亦坐在他身旁的幕澜,问:“幕澜,你是妖,为何会来到这魔宫?”莫非亦如他一般先被打伤再被救,而后一直留在此处?可若是如此,也应是心甘情愿,否则扬州那次大可逃了,况且两千年时间,并不短。

幕澜灿烂一笑,笑容里竟带了一眼便察觉的甜腻之感,令墨辰心下一颤。

“幕澜,别跑到街上去,人多危险。”母狐红裳在一隐秘简朴的院子里朝唰的冲出门的幕澜喊道。

幕澜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好”,眨眼便消失在小路上。

被母狐禁足了几个月,今日终于解放了,那兴奋之情将他淹没,他只知道自己想去哪儿,理智早已抛诸脑后。不幸的是,今日集市,人来人往。幕澜摆着红尾穿梭在人群中,偶尔停下脚步观望着街上的小玩意儿,偶尔凑过去嗅嗅溢满香气的小吃,心满意足地游移在街上。

一微胖灰发道人,原本在小摊上吃着面食,不料一团火红蹿过他眼底朝前奔去。他啪地放下筷子,阴冷着脸,抽身离去。

前方有一小摊,在卖些古灵精怪的玩具,一辆木头做的小车正在绕着那一圈圈木轨奔忙。幕澜蹲在地上看着它自个儿动着,脑袋跟着小车转,两只耳朵兴奋好奇地动来动去,连尾巴亦是越扫越快,恨不得一把扑上去看看小车里有什么。

看得专心,连身后的危险都不曾察觉。

“妖孽,哪里跑。”道人拿着一张贴了黄符的网,随着话语,将幕澜一把罩住。幕澜惊慌地想要挣脱出去,却无奈法力低微,更有一张失了定妖法术的黄符贴在网上,拼命动了动之后只能软趴趴地趴在地上,一双清亮的眼眸因闪烁着恐惧不安而渐渐暗淡下来。

他后悔不听母狐红裳之言了,可如今后悔已无任何作用。

众人围了过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幕澜看着人们,凄凉从心头过。

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可为何要将他抓住?他不断在心里质问,可谁能回答他呢,他甚至不清楚到底在质问谁。有些行为不必需要理由,只要拥有了大多数,无关理智与否、盲目与否。

“我说,你为何要抓住这只红狐狸?放了它吧。”一个苍苍老者站在人群前边,拄着拐杖,问道。

“放了它?休想。”道人朝老者翻了个白眼,真是无知的人。又狠狠瞪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满眼哀伤的红狐,忽而一怔,这红狐,满眼哀伤却不哀求他。真是好笑,掌握它生杀大权的是他,可这红狐明显在走神想着其他。他轻哼一声,嘴角邪恶一笑。

“红狐毛皮能卖不少钱呢,没想到你这道人也是见利眼开之人。”另一人嗤笑道。

“愚子,睁大眼瞧瞧这是什么?”道人为安全起见,又在网上贴了几张黄符,甚至从网底伸进手去给红狐脑后也粘了一张。随即口中念念有词,红狐便在时而收缩时而放大的白光迷蒙中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趴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俊朗甚至无言间流转妖媚,却是寸缕未着。

众人大惊失色,胆子小的早已逃散,剩下十来人都恐惧的看着幕澜。渺小无能为力的人们明明恐惧,却偏偏也无意识中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既是鄙夷,为何还要如此惧怕?

幕澜泫然欲哭,只知紧紧地抱紧自己的身体。眼眸中再无一丝波澜,一片湖底般的沉寂,甚至一丝死气渐渐浮了上来。

人们开始谩骂,任何污秽的语言都没有放过。道人狂傲地笑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渐渐地闭上了眼眸,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听母狐说,灵魂离开身体时会很痛,道人还会施一些法术让灵魂抽离时更痛时间更长,以此来折磨身心,是为身心记住这样的痛楚将来轮回时放弃成妖的念头。可来世,谁还记得前生呢?

“你是谁?别多管闲事。”道人握紧装满宝贝的囊袋,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紫黑衣之人。而人们,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道来。

方玖卿淡漠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看着地上之人,静静地、缓缓地往他走去。幕澜闻言,睁开了双眼,却在空洞的眼眸中映入了一翩身影,黑中带紫长发轻轻拂拭,风姿外放,冷漠又邪肆。

“再靠近,别怪我不客气了。”道人明显被方玖卿的气息震慑住了,微颤着手拿出黄符,甩手朝他飞去。却不料黄符却在半路无端似被火烧般一点一点破烂着消失了,道人一口气拿出多张,可结果都如此。扫了一眼仍在围观的人们,自觉面子挂不住,便抽出剑来,在指上一划,剑便泛着黄光。道人嗤嗤一笑,举剑向前。

方玖卿淡淡扫了他一眼,掩在衣袖下的手弹了弹中指,道人便飞到十丈开外,趴在地上,恨恨地看着他,却动弹不得。众人被就被这摄人气息镇住,一见此,连惊叫也不敢,拔腿便逃。

方玖卿一扫袖,幕澜便身着红衣。他看着他,满眼惊疑,眼底却不自觉地涌上欣羡。

天边的云朵,轻盈可爱了起来。

一切,不过是由于一次贪玩。生命太长,贪玩的后果,定不止于如今。

幕澜叹了口气,拾起一片银叶,转着叶柄,道:“两千年了,陪着君上真好。君上太孤单了,我想一直陪着他。为恩也好,为缘也罢。”

墨辰转头,心中唏嘘不已。世间之缘,不过有因。

许久之后,墨辰深深看着他,道:“你其实,是喜欢方玖卿的吧。”

幕澜一惊,随即一愣,空洞地看着不远处的某个点,怔忪了片刻,才忧伤地笑了笑:“也许吧。”语尾的叹息久久不散。

雪落在他的红衣上,竟是如此单薄无依。

墨辰沉默了,不知是因他的故事或是他孤独隐藏的感情,心头怅然。转头给了他一个安慰般的笑容,道:“我为你吹一曲如何?”

幕澜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人生七悲,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唯求不得最易成执念。

夕阳半露,充满生命活力的草地上,唯剩一伤感的淡青衣人静静伫立。

第12章:更寒途迷

夜深了,冷月高挂,夜空洁净,繁星闪烁,天涯寂寞无涯。是谁在诉说千年爱恋,是谁在拒绝思念成伤?月下婆娑,扫灭了生灵的防线。夜,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

人们在夜里脆弱,又在夜里重新坚强,如此看来,夜岂非是一种好东西?

墨辰转身,终于要抬步回洛辰殿。却在环顾四周时,陡然发现忘了回路。墨辰轻轻笑了,一直以来,有法术还好些,如此半路痴的仙人,倒也是一笔绝亮之色。对于认路,从来不敢自信。墨辰抬眼,避开回廊瓦顶,一路看着疏密有致的闪烁星光,一路不知何方地任意行走。

紫微宫的夜色,原来如此清雅,可清雅背后的寂寞荒凉,却才是真正动人之处。方玖卿到底是如何忍受这千年的寂寥的?他是无心,或是无情,亦或是为了等待?要知道,世间的真情,并不一定是陪伴,也有衷情背后的无尽等待。而这样的等待,才是最为煎熬的。墨辰心中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管一路走,一路想,完全不理会星空冷眼下的淡漠。朔风猛扑入骨,由于法力如今仍为恢复的缘故,竟也感觉到侵入的丝丝凛冽。他不自觉的把双臂交环身前。

眼角瞥见在身前飞舞的银发,用手拢了拢,恍然察觉发带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了,只剩下三千烦恼丝继续着烦恼。却等同的,发带被遗弃在某地孤零零的躺着,或者,随风飘零。

一派孤独的潇洒脱俗。

风起兮,人念兮。

微微的暖光从紧闭的窗子透出。墨辰感到身体发冷,迷糊间被这微弱烛火吸引,慢慢步到这这散发温暖气息的房间。

不知为何,他径自悄然将半扇门扉推开了些,一缕温暖随即投出,于是将整个身子更加凑近了些。未见人,先闻声,却叫他血液一凛。

“君上,幕澜愿意一直陪着你。”

“好。”

墨辰睁大了眼看着夹缝中透出的画面。

幕澜一脸迷乱,脸庞红似晚霞般妖媚,从侧面可以看到那抹满足笑容的半分。双手沿着方玖卿垂下的衣裳伸向他的身子,以此来看,应是环住了他的腰肢。

方玖卿那月牙白色的衣裳晕染着烛光,有气无力地垂下,颓然折叠于被铺上。墨色泛紫的长发随意地铺散着,有几缕硬是挡住了大部分面容,却为那抹邪肆的笑勾勒出美好的画线。

明灭的烛火间,是两人的耳鬓厮磨温情旖旎。那灼灼的目光,那沸腾的热度,明明可以暖化冬雪,可墨辰心中竟似下起了暴雪之后的雪融,彻骨。

身后的被风仍旧在呼啸,连银发也要抗议北风这般摧残。

墨辰呆呆地睁着眼眸,转身走进雪上的星月下。站在这一片冷寂中,只是顾着仰望。

“墨辰,进来。”房间传出方玖卿冰冷的声音。

墨辰转头看了一眼,不动,依旧仰望那浩渺。

“没听到?”

多么像扬州被他莽撞撞见的那一日。墨辰笑了。

恍惚间,他已不知被何种力量无声无息强行带进了房间,未完全闭紧的房门还漏进了几许寒冷。

他凝视着卧榻上的两人,却移不开眼去。

许久之后,声音渐歇,墨辰在幕澜精疲力竭地瞪视中终于回过神来,满眼荒芜,微微一笑,转身间却被人一手扯住了衣袖。

那仅用两手挂着要落不落月白衣裳的魔君,朝他灿然一笑:“你来此是有何事?”

墨辰还他一笑,伸手将抓住他衣袖的手褪下,道:“天寒,小仙不打扰了。”说完,便失落了眼眸抬步离去。

方玖卿猛地上前两步从身后紧抱住他,将头抵在他肩上,朝着他耳里吹着热气:“天寒,可需要本君帮你暖和暖和?”

墨辰缓缓闭眼,冷笑一声:“不敢劳烦,小仙自会回去多盖些被衾。”

他将右手伸到衣领处,用手指挑开,轻缓地伸了进去,眼睛清亮而夹着一丝渐渐漫上来的迷蒙,嘴角朝上勾着,道:“更深风寒,不必走了,此处也有许多被衾足够你用了。”

墨辰感受着那微冷却酥、麻的触感,心跳如脱缰的野马,越来越猖狂,双手紧握成拳,眉头微皱,眼底却一丝暖热开始浮现。最终定了定心神,冷然道:“魔君已有一伴,何需不懂风情的小仙?”

“可他并非本君的伴。”他的手又伸了深些,悠悠回道。

“若是我应了你,你我之间毫无感情,小仙身份低微,即使魔君不曾将小仙作伴,难免他人不如此看待。”墨辰心头烦躁,抬起一只手想将他的右手拔出,却由于姿势而使不上多大的力气,只能紧抓着他的手臂,不知是为了阻止他的进一步还是为了想在思绪浮沉间抓住点什么好让他不再沉下去。

“他人看法与我无关。”他扣紧腰身的左手忽而在衣带结子处一扯,衣襟倏地大开,墨辰的身体似是在一息之间受了寒冷的惊扰,竟本能地缩了缩,却更是缩进了他的怀中。

“可小仙在乎。”墨辰惊扰中,一手肘朝后顶去。方玖卿似是事前知道一般,身子往右边一挪,便避开了,再次把身子挪回去时却是拥得墨辰更紧了。

墨辰还想再撞一次,却被箍得不得动弹一分一毫。他终于狠了声,道:“没有感情的苟合,小仙不屑。”

方玖卿右手缓缓移向他心脏所在之处,紧贴着心口,在他脖颈上印下一个轻巧的吻,顿了顿。

“谁说无情?你听,你的心跳可骗不了任何人。”那只仍旧覆在墨辰心口位置的右手,轻轻地压了压他的心口处。

墨辰身体一震,微张着嘴却不知该以何言回应,他本便是男子,若是如此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岂不正成了方玖卿般冷峻的魔了?脑袋思索间,却被方玖卿毫无预兆地打横一抱,榻帏便出现在眼前。而被铺上,化身为红狐的幕澜在看了这许久的戏耍之后低下了眼眸识趣地跳到地上,耷拉着脑袋拖着尾巴拉开了一点门扉便出去了。

烛火明灭中,他灼灼的目光此时唯一对着他。

恍惚间,似乎有一丝微弱的仙气飘进。方玖卿看了一眼身旁卧着的红狐,翻身走了出去。刚推开门,凛冽的北风带着些许白雪闯了进屋。等到眼前景象映入眼帘时,方玖卿微惊,抬脚步了出去。

清冷月光下,地上一滩淡青色哀哀不动,只有身上的衣裳与银发在北风无情的撩拨下泛起一丝灵动。

方玖卿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了无生气。他冰冷的脸上升起一丝不忍与无奈,纵然心头疑惑,仍旧将他抱进了房间。

被铺上的幕澜被方玖卿一声冷淡的叫唤惊醒,睁着迷蒙的双眼看了一小会儿,随即一惊,自觉让开了位置。它看着慢慢被放下的墨辰,心头疑窦丛生。眨着清灵的眼看了看方玖卿,却只见到依旧淡漠的神情,于是便朝榻脚缩了缩,蜷曲着小小的身体又沉沉睡去了。

方玖卿为他盖好棉被,却在碰触到他冰冷的手指时猛地缩了回来。微皱了皱眉,朝他手腕轻轻按了下去。随后一言不发,为他输了些灵气,重新盖好被衾,便走到坐榻旁,指尖一划,被衾便稳稳当当地覆在榻上。

冷月,依旧冰冷。可心,是否真可亘古冰寒?

夜空的星光,渐渐微弱,雪又开始悄悄飘了起来。

第13章:梦心南柯

是阳光,如此温暖。

墨辰睁开眼,所触是一番完全陌生的摆设。他的房间何时多了如此多的书卷?何时多了一张紫木榻?何时多了一把焦尾古琴,还有围棋,还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被挽起的厚重幕帘背后,传来一阵沙沙的纸张翻飞的声音。

墨辰看了一眼窗外,知仍旧在紫微宫中,怀着忐忑的心,掀开锦被起身。眼角扫到桌上的水盆还冒着热气,知是为其准备,便轻手轻脚地简单洗漱了一番,朝幕帘之后走去。

那桌案上沙沙作响的纸张,正被压石压住了顶端,尾端在风中奏响。洁白的纸上,似是画着什么,只是距离稍远角度又不佳,看不出究竟是何物。正专心研究画上所画为何时,一丝发闯入视线,顺着那落单的飘舞长发看过去,却见一头如瀑黑紫发之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窗外。

墨辰似是回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热,身心便不自在起来。

方玖卿终于转身,冷淡的脸上丝毫神色也无,道:“醒了?你可自己回洛辰殿?”

墨辰怒火中烧,狠狠瞪着方玖卿。想不到堂堂魔君,竟在一夜过后如此态度,岂能不气?

方玖卿不解,只是心头愈发不快,眼中寒意更盛,冷笑了一声,道:“昨夜见你躺于房外雪中,将你抱了进来,如今醒了却是这般模样,想来仙家亦不过如此罢了。”

墨辰既惊又疑,难道昨夜并非做了那事?疑惑与惊俱萦绕不去,终于任性战胜了理智,冲了过去一把扯开方玖卿的衣领直至腰带之上,却见雪白一片任何印迹也无。脑中轰的一声,慌了眼看着他,不知所措地退后了一步。

方玖卿眼含愠色,一拂袖将墨辰扫到房间那头“砰”地撞在墙上,却无一丝怜惜,冷声道:“竟敢如此无礼?”

墨辰滑落着坐在地上,忍不住咳了几声,却咳出了一口血来。想是金丹未愈,前几日闯结界被重创,昨日又受了极寒,今日遭凝了魔气的一击,才致咳血。他擦了擦嘴角,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无悲无喜地抬眸看着方玖卿,喃喃道:“没有。”身为男子,如此虽无颜,却也不需如女子般纠结。

方玖卿此时显然肯定墨辰行为可疑,想来定是发生了何事以致于行为忽然间怪诞起来。淡淡问道:“没有何物?”

墨辰呆愣了几秒,随即轻笑,道:“原来魔君与幕澜之间已到了那事的地步了,只是不曾想,夜里做了的事,白日却忘了。魔君竟是如此薄情之人么?”说完,挑衅地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繁荣,却看得人莫名心哀。忘了与他的,那么总该不会忘了与幕澜的。

方玖卿飞身前去,抓住墨辰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变得阴冷,道:“虽然本君不在乎名声,但你一个小仙竟敢如此污蔑本君,小心本君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墨辰朝他狡黠一笑,却咬牙切齿:“污蔑?昨夜小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心底的感情是什么?是怒,是恨,亦是为自己感到悲凉。为何,竟被他迷了心窍而怒生?此时他便不如之前般放得下,他是仙,他更有傲骨,与其如此被无情玷污,不如冷死在北风中要来得好些。这寒枝,果然还是不栖的好。奈何,可奈何?

方玖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将他放下,右手在他额前拂了拂,顿时失笑:“枉你为仙,中了梦心障竟不知。”难怪行为一觉醒来如此古怪,可即使他与幕澜真的发生了那等事,他亦应当只当不知才是,他如今的反应倒是值得深究一番。邪邪一笑,开始将捉弄赋予行动:“你可知中梦心障者,会如何?”

墨辰霎时呆愣住了,只能盯着他的眼,至始至终都清冷无情的眼,一言不发。继而目光下移,只见洁白的胸膛依旧凌乱地袒露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昨晚狠狠印下痕迹的那处,却什么亦没有留下,原来是假的啊。脸上腾地一红,自顾埋头自己的心思里,完全没留意方玖卿的举止变化。

方玖卿扫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邪笑着欺身过去,直逼得墨辰背部紧贴在墙上,语带笑意:“中梦心障者,一可看他人之梦,二可看自身之心。梦你看到了,是幕澜的,那么,你的梦、你的心呢?”

墨辰看着他略带笑意的嘴唇张张合合,想起昨夜之事,虽是在自己梦中,但却如此真实。此时再看这殷红的唇,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等察觉到自己所为,呼地绯红上了耳根,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低声道:“原是误会一场,冲撞魔君了。小仙,小仙先离去了。”什么“心”,不过是因看了幕澜的梦而一时迷失罢了。

“如此急着走,方才不是如饿狼般扑过来扯了本君的衣裳?你看,它还未恢复齐整呢。”方玖卿打算继续逗弄墨辰,这手足无措的小仙在他眼里甚是可笑,夹着淡淡的可爱。

“这……小仙无礼了。”墨辰眼光到处飘,就是不敢飘到方玖卿身上,特别是他脸上。

“那么,你是否该帮本君把它重新打理好?”方玖卿双手撑在墙上,好笑地看着他的目光左飘右闪。

墨辰实在尴尬至极,若是墙上有缝隙,他亦不介意化身为一缕白烟挤出去。但事实总是不完满的,没有缝隙,奈何内伤又重了些,更是不用指望能借助法术逃走他的禁锢。此刻只愿快点离开,他便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稍显粗鲁地几下便将他的衣裳合拢好。

看着不能算十分平整的交领,终于舒了一口气,眼带窘怒,抬眼,道:“好了,魔君可让小仙回去了?”

方玖卿在他的颤抖中回过味来,问道:“为何昨日躺在房外雪中?”

墨辰眼帘一降,略带无奈,道:“小仙,是迷了路,从赋神殿不小心便走到此处了,至于为何躺倒了,许是冷到了吧。”他微微皱眉,随即话题一转:“既然是误会一场,魔君可让小仙回去了?小仙身体略感不适,是该让小仙回去了。”

方玖卿眼底浮现浅淡笑意,唇边也晕开了淡淡的笑,道:“原是一个路痴仙家,现下你知道该如何回去了?”

墨辰低着头,轻轻摇了摇,充满了无奈与羞愧。

方玖卿右手一翻,一张折叠着的简易地图便出现在手上:“地图,自己回去。”方玖卿大可用法术将墨辰送回去,但他却想让这小仙自己好好找路回去,这定然又是一番有趣之事。路痴找路,谁能说不有趣呢?

墨辰接过,本能地说了声“多谢”,完全没留意到如今此境地究竟是谁造成的。

“下次可该告诉我你的梦是什么了。”方玖卿收回双手,垂于身侧,邪笑了一声,便放下了笑容。

墨辰脸比方才更是红了几分,扫了他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淡淡看了一眼地上的殷红,眸中忽闪一丝不忍,敛目之间,那滩殷红不再留存。随即步出房去,来到正厅。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好好惩处那个不知所谓的擅自施术之魔,方玖卿嘴角噙起了一丝冷笑。忽而想起幕澜梦中之事,一丝怜悯与疏离划过。

他终究是无心的。

第14章:原是凉薄(一)

手上的地图,在阳光下温暖。

墨辰微笑着寻路,微笑着走过每一段辗转。却唯独没有发现,脸上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墨辰哥哥,你为何在此?可以准备吃午膳了。”浅草穿得臃肿,在这大寒之山,凡人躯体自然是比不得有法力的其余四界。

墨辰俯下身为她扣紧了最上方的一颗扣子,道:“回洛辰殿。”

浅草哈哈笑着,道:“墨辰哥哥不用回去了,君上让大家集合呢。”

墨辰额前打了个问号,回头随意找了个方向望过去,也不知对与不对,望了一会儿,道:“可我刚刚才从重华殿那边过来,并没有听闻要集合,是现下?”

浅草点点头:“是刚刚一位魔姐姐告诉我的,我也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

墨辰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解释道:“有法力的人们,可以通过施法来选择要沟通的对象,甚至在一个族群里,族群之主只需一道心法就可以把大家都召集,你可明白了?”

浅草拍了两下手,激动的笑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好厉害的法术。”

墨辰宠爱地朝她一笑,道:“还有很多更厉害的法术呢,你若是……”他忽然意识到浅草只是一个无邪的凡人孩童,即使要上蜀山修道,亦不一定能成功,况且人之生老病死乃常态,浅草亦有可能永远也学不会些微法术。心中怜惜陡生,仙有仙之无奈,人有人之烦恼,不管富贵贫贱,亦不能完全自由自在。微微叹了口气,一阵北风吹过,瞧见浅草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他默默测了一下自己的法力,很微弱,但若是渡一些予浅草,亦应可助她抵御一定程度的寒冷。思及此,抬手覆在她天灵盖处,方驱动内丹,便传来一阵隐痛。皱了皱眉,按捺住不适,本想继续,却心头一抖。他猛地蹲下抓住浅草肩膀,认真看向她脸面。虽寒冷,却并不苍白,甚至有一些孩童普遍的红润。他紧紧盯着她的双眸许久,没有任何发现,心头却涌起满满的不安。

浅草皱着眉头,眼里流露出少许害怕。“墨辰哥哥,你怎么了?”

墨辰摇摇头,给了一个安慰的笑容,道:“没什么,我们去集合吧。”

浅草方似醒悟般拉着墨辰赶着前往重华殿,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东扯西扯。

墨辰心不在焉,只是偶尔应她一声,满脑子思索着浅草体内的古怪究竟是缘何。

“墨辰哥哥,我告诉你,浅草曾经见过一颗红红的珠子,很是漂亮呢,只是不知道被君上放到哪里去了,等哪日找出来了浅草拿给你看看。”

“嗯。”

“里面还要一片小小的羽毛,只可惜浅草看了一眼就犯困了,忍不住睡过去就没多看几眼,好可惜。”

“嗯。”嗯?墨辰看着浅草小小的背影,心下一条弦绷得紧紧的。原来如此,方玖卿救浅草,不过是有利可图。那么,收留了他那么多日,又是打着什么主意?魔终究是魔,殊途终究是道异。紧紧拽了拽手中的地图,恰好路旁有一冰莲池,手指一松,遗落池中。冷眼一边走一边转头看着那渐渐沉没的地图,忽而觉得心中失落了什么,却任由这怪异感觉随着迎面的北风吹散在身后。

重华殿,殿门前站了数百上千的魔。在紫微宫中的魔,除了奴仆外,便是一些稍有地位的长老、祭司、执事等魔及其家族,更多的魔是在寒山居住,事实上足迹亦是遍布大江南北,只是居住在外的魔除了重大事件,一般不回寒山,但依然听从于魔君。也不知是否因为不被其余四界待见而得此一益,魔的族群意识事实上是极深的,故而只要当代魔君有能力征服众魔,一般都不会发生叛变之事。

墨辰与浅草站在魔群之外,与众魔一样在安静等待着方玖卿出现。墨辰趁此机会好好打量了一下魔们,不得不说虽然此族群令五界胆摄,却并没有如外界所想那般狰狞凶恶,反而是丰神俊朗的男性、妖媚精致的女性都大有魔在。这一支或俊或俏的大军,如是放到人间,定以大乱收场。

墨辰在打量他们,他们亦在打量墨辰。与凡人孩童相比,墨辰对于他们来说更能激起他们的好奇心。有些身份地位稍高的,都知晓方玖卿的计划,心中更是奇怪为何方玖卿会收留一个仙家。伴随着不安与疑惑,众魔不敢多说什么,却在私下里窃窃私语,都在猜测着魔君的用意,甚至认为墨辰不怀好意。故而防备的眼光,墨辰从来到紫微宫开始便收到不少,虽然亦会在意,但更多的是无奈。想来他不知多想离开,却被方玖卿一个“北渺救,便北渺放”的牵扯理由硬生生留下了。本来不想与魔族有过多牵扯,便连药食也不进,不曾想方玖卿却忽然好心地来逼迫他准时喝药进食。墨辰原本还对此心有感激,认为魔其实也并不尽然如四界所想那般残酷冷漠,然而浅草令他重新看清,魔终究是魔。浅草也好,他也罢,不过是因为有利用价值。

墨辰眼中微愠流露,紧了紧牵着浅草的手。浅草疑惑地转头看了看他,却蓦然一惊,道:“墨辰哥哥,你为何伤心?”

墨辰眼眸顿时大睁,皱着眉头不知所以,问道:“哥哥并不曾伤心,为何有此问?”

浅草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嘟了嘟嘴,不相信般,急了语调:“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明明在伤心。”

墨辰听闻,舒了一口气,笑着道:“哥哥只是在生气罢了。”未免她继续问下去,接道:“小孩子就不需管大人为何会生气了。”

他想,他伤心,不过是为浅草吧。他抚了抚她扎得并不齐整的小马尾,笑了笑,将发带散了下来,一点一点抓挠着为她重新束好头发。

浅草为表感谢,扑过去便抱住了墨辰。本想抱一抱便放开,许是在墨辰怀里更暖和些,便一直躲在他怀里不离开。墨辰知她贪恋温暖,便也环住她。那垂下的大袖,恰到好处地为浅草挡掉了北风。

方玖卿先前便领着几位长老进了厅堂议事,终于出来。只见每位长老都神色肃穆,唯独方玖卿依然一副淡漠的神情。众魔在他们出现的那刻肃然而立。

方玖卿一展衣袖,直直上了房顶,冷峻地俯视着,目光缓缓扫过众魔,墨发与白衣在风中流连。

魔们只顾低头不语,一派恭敬严肃的神色。

眼光扫到墨辰,却见他怀中露出一个孩童的脑袋,脑袋上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房顶的他。他目中一冷,迎上了望着他的微愠的眼眸。方玖卿轻哼一声,冷冷看着他,口中却说道:“昨夜,有人擅自违令,识相便自己站出来领罚,否则……”延后的尾音,未完的话语,为人们留了空白,却增了威慑。

众魔纷纷自省,确保昨夜自身并无招惹到他们的魔君。鸦雀无声,无言紧张。

墨辰不解,昨夜他擅自在紫微宫中乱走,难道是指此件事?在己看来虽是小事,但毕竟在他人地盘,也许正因此触犯了规定亦未可知。可若是真是如此,他醒来时就该惩处他一顿了,何必等到现下。但以魔君那般恶劣的性格,或许正是为了要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吧。思来想去,为了不让无辜的众魔站在雪中受情绪煎熬,他便自己认了吧。况且从开始到现下,方玖卿都冷冷地看着他,那该是指那擅自违令的人便是他。大庭广众,是要羞辱他吧。也许,浅草于他来说比他要更有价值些。

墨辰微微动了动嘴角,扬起一抹不显眼的自嘲笑意,道:“昨夜是小仙擅自在紫微宫中乱行,魔君若是要罚,便罚吧。”

众魔闻言,心中皆唏嘘惊讶一番,却不敢乱出言语。有些胆大的,便转过头去看几眼那无畏却略带可笑的仙家。若说行走一事,他们只知,只有重华殿内若非君上召唤,除了照顾日常的奴仆外,其余人等皆不得入内。至于夜间不许在宫中乱行是何时的规定?他们竟不知。

疑问满心,有些亟待得到答案的魔下意识地看向方玖卿,却只见方玖卿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开怀的笑容淡淡晕开,那些魔们便惊得移不开眼。

方玖卿不语,片刻过后,敛了笑,目光终于从那束相触的另一人的目光中移开,淡淡扫过一片,定格在某处,声音更是冷了几分,还透露出一丝极易察觉的残忍:“莫以为本君不知道,给了机会却不珍惜,别怪本君手下无情。”

墨辰看着方玖卿的反应,心中懊悔不已,脸上一红,目光不自然地闪过眼前能见之物。那违令之人,原来并非是他。

第15章:原是凉薄(二)

原来冬阳带来的不仅是温暖,亦有寒渊深处的幽冷。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了一片未融轻雪。

“啊。”凄厉的喊声,从一个妖冶的女魔口中发出,惊惶了所有人的心头。她无声无息地重重跪在雪上,颤抖着手擦着不断流出血来的嘴角,脸色苍白,神色惊恐地看向方玖卿。

“繁以,可知错?”方玖卿冷冷盯着她,眼中竟有一丝恼怒在升腾。

“繁以不知何处违令,请君上明示。”繁以咬着嘴唇,抵御着体内噬咬之痛,一脸倔强。

“你可施了梦心障?”

墨辰一颤,莫非,是为他?可不管如何想,这亦是不可能之事。大约是为了以此杀鸡儆猴罢了。这么一想,墨辰心头便松了口气,却又似有若隐若现的失落。只是仅仅是为了此等小事,亦不至于如此惩处一位女子。

可为了能有绝对的服从,小事严办的杀鸡儆猴亦不为过。

“是又如何?紫微宫哪条规定言明不允许施法?况且,繁以并非在重华殿内施法。”繁以笑了笑,反问道。众魔却偏偏从她绝美的笑中看到浓厚的哀伤。

“你施给了谁?”方玖卿扫了一眼墨辰,却见他一脸怜惜地透过人墙的缝隙看着繁以,不禁拂了拂衣袖之后两手重新背于身后。

繁以一听,身体不由自主微微抖了一下,低了低头,忽而又抬起头,一脸幸灾乐祸,道:“不过是施给了一个小仙罢了,君上,何时规定了施法对象不能是仙人?况且,仙族本来就看不惯我们魔族,我教训教训一个小仙,难道不可?”

方玖卿勾起了一边嘴角,邪笑道:“理由?”因看不惯而教训他,定然并非是最真那个。

“我想教训他。”

“为何?”

繁以犹豫了片刻,道:“他是仙,我是魔。”

“仅仅如此?”那股邪肆越来越浓,却又越来越冷。

众魔闻此问,不明所以。但繁以恋慕君上,是众所周知,怕是连君上都察觉到了。正所谓“羽扇纶巾,强虏灰飞烟灭”,亦有“丰神俊朗,秀润天成”,更有“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如君上般玉树人物,族中女子仰慕,亦是再正常不过之事。此刻,一些长老便又开始烦恼起来,自从冥界召回,已过三千年,实已有六千岁了,虽然三千年前重新归来的君上与先前性格容颜有所相异,但毫无疑问这魂魄的确是他们君上。如今,却依旧不立后不立妃。长老们不得不为此深深忧虑,虽也提过,却皆被冷冷拒绝,生怕方玖卿一个不高兴将他们魂魄打散,便提得越来越少了。

繁以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一阵笑声过后,眼角一滴晶莹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更因为,你待他是不同的。”繁以用的称呼是“你”,多少无奈,多少嫉恨,多少个日夜伤怀,不过是为了一个“你”字,不过是为了“你”与“我”。

方玖卿微微眯起了眼,似乎在思索繁以此言真实性到底如何。

墨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愣愣地在自己惊讶的浪潮中浮沉。不同的,何为不同?是指如颜渊般的特别,还是指以捉弄他为乐趣因而不同?墨辰闭了闭眼,睁开之后却浮上了嘲讽的笑意。他人不知尚可理解,如是自己亦不清楚方玖卿待他的不同是在哪些方面,岂非枉他为仙了?仙家,自有一番自知之明。除了容貌风姿可与方玖卿站在一起为朋外,其余方面特别是族群之异,都无法说服自己选择如颜渊般的特别这一选项。嘴角那嘲讽的笑容,堪比阳光刺眼。

众魔深深沉寂,只觉不可置信。

繁以在沉默中微微笑着质问道:“君上,既无规定不可给仙人施法,繁以为何要遭惩处?”她的身体仍旧在痛,而心,更是无法形容。

方玖卿冷了脸,道:“何为‘令’?”扫了一眼沉默的众人,冷冷一笑:“既知本君待他是不同的,你擅自施法,害他险些丢了仙命,岂非违令?况天方一向防备我魔族,他到底为仙,你此种做法可妥?”

虽终有破裂之日,但时机尚未成熟,岂可令天方有借口?初道莲引未寻获,天方好歹忌惮魔族,终究暂时不能以己之猜测定他们目的而明目张胆采取任何正面阻挠手段。

繁以心头一凛,心灰意冷,绝望地看着他,颤抖着声:“君上,繁以此为只是一心为君上。他是仙,我们是魔,终是殊途,还望君上莫再执迷。”

“执迷?本君何时执迷?又何时轮到你来教本君莫执迷?”

“既然君上并非执迷于此仙,为何不放他离开高离?”

“繁以,胆子何时变得如此之大?本君所做之事,都该向你报备理由?”

“繁以不敢,繁以不过一女子,但繁以身为女子,自然亦看得精微。君上……啊……”繁以所跪之处,白雪皆吸满了猩红,在她腿边默默融化。

她缱绻着身体,终于蜷缩着倒在雪中,痛苦而哀伤。

方玖卿一个眼神,自有一魔将她抱起,倏地消失了,究竟去往何处,无人知道,或许惩处已结束,正为她疗伤,亦或许下场不止于此。

北风凛冽,亦如此刻众魔的心情。

“诸位长老,接下来族内之事便暂由你们来操办了。”方玖卿朝着几位长老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挥了一挥衣袖。

长老们恭敬地应了声,便与众魔一同施礼有序地散了。门后,一个红红的泄气小脑袋朝外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原来是繁以给墨辰施了梦心障,难怪他看到醒了的墨辰如此反常,加上君上那一摔,吓得他窝在榻角动亦不敢动。若不是繁以对墨辰施了法,他的梦便不会被君上发现,君上便不会对他态度冷淡。幕澜失落极了,也许日后,他都不能再躲在君上怀里了。耷拉着脑袋蹲在门旁,远远看着墨辰,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辰仍旧抱着浅草愣愣站在风中雪上,他已不知现下究竟是何种情况,只觉心头混沌不已,无论无何费力理清思绪,依旧如在林中找路一般,不得明了。

方玖卿朝他看去,冷冷盯着浅草,吓得浅草打了个激灵,挣脱出了墨辰的怀抱。虽说心里也不甚明白到底发生何事,但直觉告诉她,要快点远离。“墨辰哥哥,浅草先回去了。”说完,不等墨辰反应,一溜烟地跑走了。

方玖卿站定在他面前,本以为他会问他有关于刚刚所发生之事的问题,却不料墨辰忽然脸色一沉,冷着声,愤然道:“为何要伤害浅草?她只是凡人,要藏东西哪里不能藏,非要利用她?”

方玖卿轻哼一声,偏过头,冷傲昂着,道:“她是本君所救,名是本君所起,为何不能?”

墨辰更是恼怒,想现出剑来,赫然想起法力微弱,紧紧拽着两手,狠狠舒了口气,扬起一抹灿烂的笑,道:“若是魔君再为小仙重新起个名字,那么,小仙会成为什么东西的容器呢?”

那抹笑容刺痛了方玖卿的眼,动作远比思维来得快,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狠狠收紧手指,看着被捏得痛得咬牙却始终不吭一声的墨辰,嘲讽道:“如此气性的仙家,当然不会装寻常之物,”猛地跨近一步,胸膛相抵,左手落在他腰肢上,轻轻压了压,“若是要装……”

语音未完,墨辰却明了地一僵,睁着惊慌的眼,不知所措。他对他无意的逗弄,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却依旧不能免疫。

方玖卿随即摇了摇头:“只可惜,本君对你成为容器一事不感兴趣。”朝他一笑,兴味地看他会做何反应。

“如此最好,何必执迷?”墨辰越来越看不懂方玖卿究竟想要如何,满心愤怒与疑惑,便借此亦还他一道。

“本君所做之事自有本君的道理,如何,莫非真以为本君是为你这路痴小仙?”他放开他的手,任衣袖在风中萧瑟。

墨辰淡淡一笑,不语。路痴,那张地图,该被莲池水融掉了,如此便好。心中明明如此想着,心头却莫名微微哽咽。不去追究原因,转身离去。究竟该走哪一条,即使先前走过,如今心绪不宁,便不管路的尽头是否是目的地,只管随意走着。

淡青飘飘,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

第16章:夜尽天明

一抹白色的身影摇晃着被一袭红衣之人搀扶起。

方玖卿眉头微皱,眼中隐忍,右手紧紧将心口处的衣裳抓成一团,左手推了推幕澜,幕澜却不愿放手。方玖卿愠怒着瞪了他一眼,他依旧不放手。

心疼得更是厉害了。方玖卿脸庞渐转苍白,本来殷红的嘴唇慢慢失却了血色。许是阳光过于强烈,竟让他感到眩晕起来。又看了一眼幕澜,依旧推了他一推,幕澜却实在不忍,凄然道:“君上,幕澜可以不碰你,但请君上允许,起码在十五让幕澜陪着你、搀着你。”说着,忍不住喉头哽咽,连声音都变得凄凉。

岂非很傻?然可奈何?无可奈何,皆因心有所念。

方玖卿深深看了他一眼,闭了闭眼眸,几许清冷,几许惋惜,道:“本君既是无心之人,你并非魔族中人,若是离开,本君亦无甚可怪,为何要如此?”

幕澜一笑,道:“心有所念,便有所动,无怨无悔。”

方玖卿忍着锥心疼痛,抿了抿唇,道:“如此执迷,值得?”

幕澜笑得越发灿烂,似是因终于可以袒露心声而心神轻快,却又因结果已知而心生悲凉。“因为等待太长,执迷便值得。”

等待?方玖卿忽而似心脏狠狠撕裂开来,痛得额头开始泛出晶莹来。无力支撑,更是干脆将整个身体靠在幕澜身上,双手紧紧拽着心口处的衣裳。不言一个痛字,亦不轻吟一声,而他的脸色却清清楚楚告诉幕澜,他究竟有多疼。一向冷傲的方玖卿,何曾有此姿态?

“君上,忍一忍,幕澜这就带你去玄冰洞。”幕澜担心惧怕得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搀着他朝外走去。

一步深,一步浅,生命的印迹,不正如此?

“要不幕澜找他人来帮忙如何?”

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墨辰心头惊疑,瞧见方玖卿的脸色,又深深的担忧,他却呆呆不动看着他们二人走近。方玖卿性格如此恶劣,以逗弄他为乐,他为何要助他?转念一想,虽说待他态度的确不如何甚至称得上不善,但他所做,皆是为他好。若是不进药食,他如今还能如此不费气力地站在此地?若是昨夜不曾被他救起,今日岂非是雪上一具僵硬?思及此,微抬了抬步,又缓缓放下。他的身边,有幕澜;而幕澜心中,有他。那么,他何需瞎帮忙去打扰。

墨辰敛下心头那股失落与彷徨,一脸淡然地看着那搀扶的两人从眼前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方玖卿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明明眼中无悲无喜,心头却狰狞着更疼了。忍不住张了张嘴,却终是一丝声音也不漏。

咫尺,却天涯。

看着夕阳下的两个人影渐渐远离,北风刮过他们,亦刮过他,心中悄然燃起孤独。

谁能一如往昔?谁会颠沛流离?谁将相守一世?又是谁遥望了五万年无怨无悔?而谁与谁又终将执手相依?

只有风雪在陪伴着每一个孤独却不懂得挽留的灵魂。

墨辰站在夕阳中,看着那双身影,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凄然笑了笑。

夜深了,他抬脚往重华殿内走去。只有月华不曾丢下过他,一直一直照着他的前路。

他不过是因为,他曾待他好,因而此刻担忧不已罢了。他失落地沿着房门滑下,抱紧双腿坐在门前,抬头望着清冷的月光,想象着繁星之间遥远的距离,思念着并不算故乡的故乡,渐渐陷入混沌,枕在曲起的膝盖上,睡得迷蒙。偶尔寒风拂过,吹起了衣裳,漏进了冰冷,他便在无意识的昏沉中更加抱紧双腿。这是连续第二晚和风伴雪。

夜尽,天明。

方玖卿抱着看顾了他一晚疲惫不堪的幕澜站在门前,却心头微涩。

这愚笨的仙家,究竟想要如何?

如此下去,怕是再也控制不住了。不如,归去罢。

方玖卿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将幕澜放在榻角,便又重新走了出来。看着那蜷缩着侧躺在门边的淡青衣人,银白泛蓝的发,微微发白的唇,极尽全力蜷缩的身子,他心头一动,却也因此而呆愣住了片刻。

弯腰将他轻轻抱起,此次他才发现,原来他是如此轻,如此单薄。细细看了他的脸一眼,竟是比初来是瘦削了。这心思敏感多愁善感之人,内心到底装了多少悲欢离合?他忽而觉得,他是高傲的,是倔强的,却又蒙着深深的孤独。心思过细,情感过深,则不寿。

方玖卿不自觉地微微叹了口气,将他稳稳放在榻上,为他盖好被衾,又看了他几眼,走到幕帘后的桌案旁,坐下。右手一展,桌上便躺着已被溶得有些狼狈褴褛的纸张,纸上赫然墨色弯绕,竟是一张地图。盯着地图许久,眉头皱了皱,眼中却重新冰冷起来,右手一挥,地图绽成万千光点,尽散。

不如,归去罢。

一声兽鸣,墨辰悠悠转醒。睁着眼奇怪地看着面前的白兽,只见它顶着两只角,留着一缕胡子,摇着尾温和地看着他。

墨辰坐了起来,看了它许久,才问道:“你是,神兽白泽?”

白泽点点头,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走近一步,伸过头去。墨辰抬手轻轻抚摸着它头顶两角之间的白毛,只觉柔软舒服极了。忽而心头浮上一丝疑惑,问:“白泽,你不是在天方,为何在……莫非此处是天方?”问着,嘴角泛起笑容,既有开怀惊讶,却又有一丝失落杂夹。

在天方么?也便是离开了紫微宫了,离开那魔君了。他的确该高兴,却并非完全高兴。

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面前:“很遗憾,你仍在紫微宫。”

墨辰浅浅羞愧了一下,毕竟在他人面前嫌弃他人地盘并非是什么有礼之事。随即全身不自在起来,要说为何,大概是由于他不知为何等了他一晚又支撑不住昏睡过去,现下更是坐在他人榻上而感到不自在吧。墨辰掀开被子,下地打理仪容。

他到屏风后整理好衣裳,又坐到镜子前,伸手想拿起梳子,却在碰触之前顿住了,缓缓收回手来,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着银发,随即两鬓留下两缕,其余用发带在腰间束好。起身用旁边桌上依然冒着热气的洗漱用具洗漱好,红着脸有意忽略方玖卿,径直朝白泽走去。

方玖卿静静看着他,忽而浅淡地笑了,他方才竟对他的动作有一丝恍惚。

墨辰抚着它的脖颈,问道:“你为何在此?是他抓你来的?”

白泽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鸣,欣喜地奔到方玖卿身前,摇着尾巴用角翘了翘他衣袖。方玖卿伸出手来抚了它几下,白泽得寸进尺,收了角便把头往他身上蹭,蹭了几下,忽而变成一束白光,重新回到暗红玉佩中去。

墨辰惊讶不已,按理说这白泽应是天方神兽,如今竟主动藏身于方玖卿的玉佩中。墨辰又惊又疑,心头不安更是多了一分,呆呆地看着挂于方玖卿腰间的玉佩。

“回去吧。”方玖卿看着他,淡淡说道。

墨辰点点头,不敢看他一眼,抬脚便朝门口走去。

“离开高离,回去。”

墨辰霎时停住了脚步,却依旧不看他一眼,甚至连身也不转。若是他此时转身并看他一眼,他会看到,方玖卿此时眼眸中浅淡的哀伤与挣扎。

他终于笑了,道:“小仙法力未恢复,还请魔君带小仙出去。”

方玖卿朝窗子走去,背负着手,望着窗外。“你的灵丹,本君已为你修复,你大可施法离开。”

墨辰呼吸一滞,修复灵丹,会耗费他多少灵力?他竟然……他想让他走的想法竟如此坚决吗?他感激,感动,亦心头感伤。

他低下头,久久沉默,不知到底该如何,只是喉头微微哽咽。

片刻之后,墨辰抬头,轻笑出声,“多谢魔君照顾,小仙告辞了。”

相背的两人,最终谁亦没有回身看对方一眼。

寒山,依旧冰冷如初;人间,却又是春来。

去年扬州,仿佛如昨。那迷蒙烟雨中,一人吹笛,一人抱狐,隔舟两相望;那孤单烛火中,一人错闯,一人轻佻,隔眼两未忘。

今年扬州,他却不知为何不愿去了。不愿回冥界,便去游历吧。

“君上,莲引已寻到。”映生单膝跪在方玖卿身前,淡淡说道。

“可曾遇上麻烦?”方玖卿接过持灵袋,从中拿出一颗看似普通的莲子,眼眸却依旧清冷一片。

“有一名叫‘步心’的妖曾来抢夺。”

“步心?”嘴角一勾,“看来连城的麻烦真是不小啊。”

“敢问君上,‘步心’是何人?”

“连城异母之弟。映生,寻莲华石之事,切勿轻信他人。”方玖卿眼眸微眯了眯,抬眼看了一眼愈渐升温的太阳,眼底阴冷而决绝。

“是。”

“待北渺归来,便启程。”话音刚落,本想将莲引重新收回袋中,莲引却在此时徐徐升上空中,绽放出微弱的紫白光芒。方玖卿微微一笑,“看来白濯珠在寒山。”

飞身上去一把将莲引抓回手中,仔细观察着。一无所获,便暗下心法,令众魔迅速查看紫微宫中是否有异样。众魔得令,刷刷地一刻不敢耽搁便从各殿各楼中逡巡而出,细细查看。

浅草好奇,问道:“姐姐,你们怎生如此着急?”

一魔女扬了扬唇,摸了摸她的头,道:“在找紫微宫中何处有异样,你有留意到不同的地方吗?”

“不同的地方?原本不会发光的东西发光算不算不同?”浅草歪着脑袋想了几秒,问道。

“算,在哪?带我去瞧瞧。”魔女欣喜不已。

“就在洛辰殿,墨辰哥……哥采回来的冰莲,在发光呢,吓了浅草一跳,就自己跑出来了,嘻嘻嘻。”心中黯然,不知墨辰哥哥去哪了,那么多日了,都不曾回来。

说着,便拉了魔女前往。

桌上,一朵冰莲在小瓷盆中绽放光芒,紫白萦绕,氤氲迷蒙,缥缈神秘。

魔女一喜,不一会儿方玖卿便带着映生踏入房门。

看了一眼冰莲,便开始环顾四周。物什皆在,一任凄清。眼光扫到窗外,雪上的落梅无人在意,飘零孤寂。

重新看着冰莲,莲引却无甚反应。方玖卿凑过去,用手轻轻触了触一片莲瓣,思索了瞬息,冷着脸道:“去玄冰洞。”

这朵冰莲,已逾千年,是上代魔君夙九用玄冰洞中玄冰炼造,本该混在紫微宫所有冰莲池中的千万朵冰莲中,如今却被墨辰无意中摘取。忆起其父曾对他言,此冰莲任何人皆无法摘取,好生养着,若是有一日被人所摘,能忘便忘。方玖卿眉头微皱,不知夙九话语中究竟隐含了何种含义,毕竟夙九活的年岁比他长,此为定然有意,却不知是何意。

那日,墨辰在洛辰殿附近下意识地记着路闲逛了半日,在一冰莲池中恰巧看到一朵冰莲似是熟悉。不知为何有此感觉,一朵冰莲罢了,生在冰莲群中,并不特别。墨辰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转身小心辨认这方向朝原路回去,拿了个白色的小瓷盆,又回到莲池旁,便“啪”地将那朵冰莲摘了下来。

偶尔坐在桌前,看着冰莲发呆,却心中一片茫然。

玄冰洞口,传出丝微亮光来。

方玖卿看着面对玄冰榻的那面洞壁一块方方正正的嵌在壁中的玄冰,只见深沉的紫白在冰中以圆珠方式流动。这便是初道莲引白濯珠了。上前张开五指,那玄幻溜溜白濯珠便飞到手中。放出早已因感应到而兴奋不已的莲引,莲引一跃便融于珠中。白濯的紫白渐渐消失,仿如只是普通的晶莹玄冰。

“君上,若是没有后续线索,我们如何接着找?”映生看着方玖卿手中的剔透,心感疑惑,忍不住问道。

虽说要寻到莲华石,每一道莲引为何他们皆知晓,但因前人从未寻过,具体究竟如何亦是不得而知。

“这白濯珠定有乾坤。”方玖卿微微皱着眉,时而翻翻,时而摸索,一无所获。便施法将一团水汪汪堪堪覆在白濯珠上,用手操控着移动。忽而一笑,收了法术,将白濯珠往半空一扔,白濯便悬在空中。他一挥袖,玄冰洞中暗了下来,再于左手心托起一团白光,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朝白光划去,白光便朝着白濯珠射去一束。洞壁上,隐隐一座塔楼浮现。

“这是……姑苏九重塔。”想来二道莲引灵枢环便在姑苏了,映生微微一笑,微惊微喜,道。

手腕一转,左手无名指上便戴着一枚剔透莹润的指环,指环倏地将白濯珠吸了进去,方玖卿随即转身步出玄冰洞。“北渺何时能归?”

“近日便可归来。”

“传令,让他直接到姑苏九重塔与我们会合。”

“君上,白濯珠乃上古之物,为何此时映出的却是仅有百年历史的九重塔?”映生不解,心中不免怀疑此白濯珠是真是假。

“莲华,能感万物之变,各道莲引亦是如此。”方玖卿淡淡解释,脚尖一跃,白衣如鸟,尖锐又翩然。

羽·由自

第17章:齐聚难合

明黄孤落,站在瑶池旁,望着迎风轻柔的嫩绿树叶画出朦胧绿影,陷入沉思。

“天帝,如此着急召老仙来所为何事?”太白金星恭敬地站在明黄身后,微微敛目,一脸奔波的劳累。

过了许久,天帝才幽幽开口:“太白,寻苍龙血脉之事进展如何了?”这是最有保障的一着,不管方玖卿是知或不知、寻或不寻,定要先于方玖卿。若是不能阻止方玖卿得到莲华石,便只能寄希望于能召出溯洄之水的苍龙血脉。

太白金星犹豫了几秒,道:“暂无进展。”

“然方玖卿已找到初道莲引白濯珠。”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不发一言,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背影。

时间好不容易跨了一大步,天帝才慢慢转过身来,脸色阴沉:“步心。”

太白金星一愣,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天帝,你可知,那五万年前被你间接逼入轮回的那星君,正是那苍龙血脉。世事难料,劫数难逃。在世间流离浮沉,如今更是掩了仙气不知去往何处。太白金星思来想去,依然决定暂且不报告。拂了拂拂尘,丧气了身影腾云而去。

五万年前,太上老君忽从三十三重天来到九重天,与天帝闭门数时,后天帝将紫微帝君贬入轮回。此间,太上老君究竟与天帝说了何事?太白金星自顾心头徘徊。

经过紫宸殿,正看到谣灯与应青在花架下舒服地躺着。在半空中停下,白了他们一眼,道:“谣灯,应青,如此空闲?”

谣灯闻言,微微睁开眼来,笑道:“神仙不都如此?”

太白金星失笑,装出一副恼怒的模样:“你这小仙,世事皆不过脑。你们两个,随我下界。”

“好。”谣灯一把从椅上弹跳起来,站好还不忘立刻拉应青一把,抬头道:“有何任务?”心中却暗自盘算着如何脱离太白金星的视线大玩一场。

“寻苍龙血脉。”

“嗯嗯,太白金星稍等。”匆匆跑进殿中不知做了何事,又忙忙跑出来,跟在太白金星身后。

太白金星乜斜了他们一眼,心下却好笑。这两小仙,不必多想亦能知晓他们脑中装的闪得耀眼的想法。

五界沉浮,人事沧桑,妖孽横行,魔主天地。如来佛祖,却微微一笑,掐了二指,道:“观音大士,按功德谱救助乾坤人界苍生。”

“是。”

一张玉纸飘了进来,如来接于手上,只见纸上写了四个黑字:吾求天道。笔迹飘逸又肃然沉重。

太上老君不愧为道始祖,我佛家所求,不过“灭”也。

如来抬眸,一朵诡异的白莲悠悠飘向人间。

江南烟雨,微凉,蒙蒙。

一个淡红身影隐在雨雾中,高耸,似有暗香浮动。

站在断山崖边,视线所及尽是迷离缥缈。望着烟雨笼罩中的淡红九重塔,方玖卿右手手指搭在指环上,无意识将其轻轻转动,心思流转。一滴凝聚的雨珠从眉尖沿着脸侧滑落,无声滴入胸前。

身后两人衣袂微拂。

“君上,北渺复命。”北渺终于赶到九重塔,却见他们的君上如此伫立了半天,看着他的紫黑背影,有一丝迷茫,一丝狠绝,更多的却是萧条。北渺微微皱眉,并不明白君上为何会如此,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他身上愈渐浓厚的伤怀。

“如何了?”依然是无悲无喜的语调,反应倒是快得让人以为那半天的心思漂浮是假象。

“确有东方苍龙血脉能召出溯洄之水克阻千玄火。”

万物五音,宫商角徵羽。融了五音,注入绝魂卵,无石内的千玄火种便可破封印而出,届时五界之内,除却寒山能抵千玄火外,其余将尽染赤红。寒山之外非冥冥中被命格所选之人、物,皆成涂炭。

“可知这血脉在何处?”

“暂不知,天方亦在找寻。”

“他们拿着千机水如意去寻?”

“并无,他们仅拿着常见的水如意作为辨识之物。”

方玖卿冷笑,轻哼一声:“难得天方如此忌惮魔族,千机水如意定被好好藏起来待作最后辨识了。”

“君上,是否需要映生到颜渊处一趟?”

“不必。此次天方定做好防备,颜渊非我族人,让他去盗反会害了他。”方玖卿终于分开两手,负于身后,眼中一丝阴狠划过:“若是寻到疑似苍龙血脉,碎魂裂魄,可先行后奏。”

“是。”两人低眉,异口同声。

这岂非是一场刺激的游戏?天方、步心、连城,游戏开始了。

一阵微风斜划,轻轻撩起了因雨雾晕润而更现魅紫的墨发。发丝飘摇中,脸上荡漾开了一抹兴味的笑。

满城烟雨,湮灭了所有悲欢离合。

一间农家小院,三间木屋,简单朴素。院子却是铺满各种花草,更有梧桐茁壮。

此时正值子时,屋侧绘起袅袅炊烟。

连城驻步小院半身高的竹门前,望着缕缕蔓延又渐渐消失的炊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却漫起了笑意。

“殿下。”溶月盯着木屋,轻声打断他的思绪。

连城转头,见溶月敛了一向的温和略带笑意的神色,刚想问他,眼角却瞥见一个人影。连城转过头去,与那出来的人儿相对了几秒,随即笑了,道:“仙家,若在下没记错,你去年曾在扬州‘东篱’饮酒?”

墨辰眨了几下眼,一脸清和,道:“难得妖王殿下记着小仙,上次真是失礼了。”忆起那一幕,心头忽如秋风扫落叶。面无表情地走过院子,身后桃李红白纷飞,惊诧了旧日时光,却在今日里失落。寒山上的一切,他都不会忘。是从何时起,他时常会想起那段不甚愉快却极力不想忘却的日子。岁月浅浅,夜来无人时,静听花落,浮想当初。

那个本该随着时日渐模糊的身影,竟自定格致仍旧清晰。

推开竹门,对着连城抱拳作了一揖,淡淡转身。

“妖王殿下,这仙为何会出现在如此僻静的农家内?”溶月又恢复那个似笑非笑的温和神情,问道。

“许是姑苏赏春寄住在此吧。”连城看着他渐渐隐没在山野苍翠间,脸上扬起跃跃欲试的笑容,转头对溶月道:“不如,我们也莫要住在客栈里,如何?”

溶月看了一眼那仍旧在渐起渐失的炊烟,点了点头。

连城转头四顾,恰巧在不远处看见一片小树林旁有一丛木屋,抬脚便走。

阳光下,几只早燕衔着春泥从半空划过,留下浅淡的黑影。

“妖王殿下,怎得如此巧遇?”言语略带笑意,却又不怀好意。

连城驻步,看着眼前忽而飘下的步心,脸上顿如压城黑云,目光紧紧攫住他。

步心身后的朔风,阴阴笑着。

“你来有何事?”连城说完,不禁呡紧了嘴唇。

“也无甚重要之事,不过是来看看姑苏美人美景罢了。”步心一甩折扇,道旁野花竞相开放。

看了一眼娇柔却明丽的各色野花,连城眼角扫了他一眼,便自顾向前。

被他留在身后的步心,嘴角微翘。

“主上,妖王不杀,怕会阻碍我们。”朔风,人如其名,情似北风,肃杀萧条,手段刺骨。

步心轻哼一声,旋身便消失了。杀了他,那他如何让他好好尝尝孤单直至失却所有的痛苦?

那年未名山上,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若是他是君,若是没有连城、没有廉婴,那十里桃林,何至于此?

什么天方,什么妖王,他只是,想要他罢了。

三千年,漫长似无涯。他不是正主又如何,他在那自诩正统的妖族面前是反叛者又如何?他依旧有他的追随者,依旧得到了他应有的那一份。唯一的缺憾便是,桃花树下的他不再认他。

三千年,渐渐地,心头铺满恨意,连同他一起,入骨,入梦。

如今,他是恨他的吧。因而他想要的,他都要让他得不到。

淋漓烟雨,各处那几许人影,皆微涩。

第18章:桥上玄月

“那,不如就取‘玄月’吧,月儿那么清冷,像你。”

“你真是好生奇怪,知道怎么来此,却忘了归路,还要有事没事来此。”

“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回去处理公务,你别自己走,不然迷路了。”

“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如果我不来领你回去,你怎么办?”

“等,等你来寻我。”

云海缱绻,身影凄迷。

满眼闪闪的飞星,是他的肉体和灵魄在粉碎。

“不,玄月。不要,不要。”

翻身下地,推开窗户,独对冷月,烦听春夜花开花落。墨辰暴露在窗子斜照进的清辉里,身影单薄迷离。

那玄月,是谁?一滴泪珠悄无声息打破了这花好月圆夜,晕染开来,竟透凉彻骨。

墨辰张了张嘴,睁大了眼,一把将眷恋颊骨欲落未落的一滴水珠抹去。落寞起身,拉开房门,将自身沐浴在无尽悲喜交加的花开花落中。

“墨辰,你怎在此处?”半空中传来欣喜。墨辰抬头一看,心下敛了敛情绪,绽出了笑颜:“谣灯,应青,你们为何亦在此处?”

谣灯和应青落了下来,身后掀起的微风恰巧打落了几朵已然胜极的桃花。

“我们跟着太上老君来的,不过他是指挥的,自然比不得我们清闲,所以我们就偷懒来了。”谣灯走过去,从墨辰发上拈下一桃花瓣来。

“莫非,墨辰来此赏春?”应青微笑着,眼中清亮泛起,自己便已肯定了回答。

墨辰点点头,道:“你们不怕挨骂?”

“我们只怕抄天条。”谣灯嘴巴一瘪,随即又笑起来:“明日我们去游玩可好,反正边玩亦可边找。”

墨辰想问要寻何物,但转念一想,天方仙家之事莫若理会过多较好,况他一散仙,不知魂从何来,不知仙家体质又从何而来,自是难以理会太多。思及此,便应声点了点头。

“那么,你愿意收留我们一晚吗?”谣灯看了看晕了些月光的木屋,问道。

墨辰笑了起来,口中却在揶揄:“仙者,何处不能宿?草野、林间、殿堂,皆可。”

谣灯白了他一眼,却见月下一只枭飞入树间,道:“来人间自得如凡人般休息方是。”

三人无言,静寂月光蔓延在已空无一人的院中。

那边,山间一日之内凭空而起的简朴小屋中,一人浸着月光,微微喘息着。十五月圆,许是离了玄冰洞,心疼更如泄堤山洪般无尽涌来,将所有思绪困在感受那钻心疼痛中不可脱离。

方玖卿将盘坐的两腿伸开,侧躺在榻上,蜷曲着身子,双手紧紧捂住心口,满脸冰寒,眼中却聚拢痛苦,又有一丝恨意缠绕。似是从去年扬州归去起,心疼便比从前皆厉害,究竟是何原因?若是与谁有关,他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月光凄凉,如蚕茧般将他深深包围。

远方高离,幕澜望着亘古的圆月,耷拉着耳朵,双眸氤氲。

他定是,一个人在隐忍。

连月圆之夜,也不愿予他了。

终是天明,方玖卿似何事亦不曾发生般,站在崖边松间,俯瞰天地迷蒙。

“北渺,吩咐青玄,领此地众魔去寻苍龙血脉。”

北渺眉头微皱,隐隐不安:“君上,莲引未寻完,相信各界都已得到消息做好阻挠准备,若不留些魔人在身边,北渺担心君上安危。”

方玖卿邪笑着转头,看着北渺和映生,道:“本君不是还有你们?足够了。”

北渺虽心头仍旧不赞同方玖卿此举,但自知自己无法使方玖卿改变主意,便只好与映生一道低头单膝跪下。

方玖卿看了眼隐约的九重塔,微微一笑。

日前夜里,他们便已经造访过九重塔,却失望而归。由此看来,这九重塔若非被人封印了,便是仅仅以标志物来指代姑苏之地。

三人一隐身,刹那间便出现在繁华街巷旁的一株粗壮的榕树后。

方玖卿轻轻转着剔透指环,越过清河翠树,淡淡看着不远处耸立的九重塔。

映生手中结阵,一点一点稳稳地探寻着九重塔中的气息。一重,两重,三重,直至第九重,塔中人气、妖气、魔气皆有,表明塔中毫无异状。映生转头,对着北渺摇了摇头。

方玖卿注目塔顶,只见塔顶似有何物将阳光发散开来,微微闪烁如暗夜远星,看不清辨不明。此物却毫无灵力可言,想是人间珍宝罢了。

缓缓沿着街市静静走过,偶尔传来的啾啾鸟叫诉说着明媚。明明热闹的街市,在他们三人耳里却如同不存在般。

擦身而过的人群,如浮起回忆般缓缓延长。

影影水光,斑驳点缀于三拱白石桥上。桥下一轻舟移过,更是令桥上斑驳成片。舟尾掠开的长纹,铺展了时空。

细雨淅沥了起来,桥上桥下,偶有几人撑着各色纸伞,撑开了春雨下的生活常态。从楼上看下,却是一幅惬意的风景画。

方玖卿缓缓走上石桥,身后紫黑衣袂轻拂,眼角扫过潋滟水光后望着一面垂荡的酒旗。似是想到了什么,酒旗随着他竟然在空中轻轻带上了笑意地招摇着。

连城的酒量,实在不敢恭维,怕这世间,甚少有人不如他吧。

世说知己两三人便足矣,他得连城与颜渊,也不枉迄今六千年的一生。

方玖卿顿了顿足,随即又抬步。他从何时起,思绪变得如此入怀了?想是那愚笨仙人所传染吧。

石桥高处,春风灵虚。

“玄月。”

一声轻呼乘风而至,在雨中滴落于耳畔。

方玖卿自知并非叫他,故而未曾停步。但人向来有一种直觉,会知晓那名姓的对象是否是自己,即使名姓是错的。

世间因由,错者居多。

背后那人又急急喊了一声:“玄月。”

忽而衣袖被人扯住,绷得紧紧的,足见来人是有多么在乎名叫“玄月”者。方玖卿不动,冷冷目视前方。

北渺欲一把拿下来人,却被映生伸出一手微拦了拦。映生向他使了个眼色,北渺虽不明所以,亦皱着眉头停下脚步。

那一抹梦中的紫衣,与眼前的颜色虽不甚相同,但那背影是何其相似,相似到心中熟悉之感急冒。若说世间有奇缘,那么近来梦中伤怀,定是为了遇见此人。谁的前生前世可以完全记住?重遇,不过是因为灵魂深处的莫名熟悉、莫名感伤、莫名欢欣。

他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不知“玄月”到底为谁,只是,他想知道他是谁。微抬着头,缓缓转到他身前,一点一点歪着头如偷觑般紧张忧惧地将目光渐渐移到他唇角、鼻侧、眼眉。

“玄月。”

话音一落,怔愣了几秒,又睁大了眼似乎要把面前之人的容貌全数收进,好让他对比记忆中所有人的面容认出他到底是何人。

方玖卿将他大惊之色尽收眼底,眼中却越来越冷。玄月?何人?

是何人令他如此着紧?

他的眼眸落寞下来,紧拽着衣袖的手指亦有气无力地松了开来垂在身侧。雨丝轻拭,却无法抹去心头落差。只是梦罢了,何需当真?

他忽而笑了起来,看着方玖卿的眼眸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怀,如山涧尖风般震颤开来。行人驻足,斜风微雨统统定格。只有他的笑声,如一曲婉转凄迷的笛曲,拂遍人们心头,令他们忍不住怀伤。

良久,笑意溅落,滴入白石,无声无息,却轻轻敲着方玖卿心门。

他如抽离了灵魂的痴傻人儿,转身拖拉了雨丝离去。

南柯一梦在梦中尚且开怀,他的梦,却自始至终蒙上迷蒙烟雨,一如淡淡的哀伤笼罩。

身后万般疑惑的谣灯和应青,与同样千般不解的北渺和映生,相互间看了一眼,全当何事亦没瞧见般,或留或走。

墨辰站在湖边,杨柳轻拂。向来心细,如今更是难以释怀。阳光下的透亮雨丝,一针一针将冷意打进他心怀。

谣灯和应青看着他落寞的身影,微微叹息,随即挑了一棵树,便垂着腿坐在树丫上,静静陪着这无故伤怀之人。

日落,夜来,人渐稀。

谣灯扫开那抹淡青色的哀愁,道:“墨辰,你已站了两个时辰了,不如……”看了一眼应青,得到应允后,又继续道:“不如我们去喝酒可好?一醉可解千愁。”

因愁而醉,因醉反愁。愁滋味,天下何能解?

墨辰转身,看着陪了他许久的两人,一丝笑意染了出来。他明了,他们的满心好意,便点了点头。

谣灯随着走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墨辰,你为何会叫那魔君‘玄月’?玄月是谁?”

墨辰低头,神色凝愁了几分,轻声道:“玄月乃近来梦中之人,究竟是何人,我亦不知。至于为何叫他玄月,只是当时觉得他与玄月相像,更有一股玄月身上流淌的熟悉之感,冲动之下便叫了。”

谣灯闻言,一鼓作气喷笑而出:“想不到我们翩翩临江仙,竟也会作此种子虚乌有的梦,更荒谬地相信了。”

墨辰霎时变了脸,周身竟升起一股愠怒之气,吓得谣灯顿住了嘴巴。

“你可知我从何而来,又为何在冥界得了仙人体质?你可知我前生经历了何事?”墨辰顿了顿,似是怒气随着渐强烈的语声流出体外,恍然惊醒过来,眼眉微垂,失落了几分,续道:“连我自身亦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经历了哪般。我想这梦定不会无故频繁出现,定然与我相关。因而,我才那般当真。如此,你若是还觉得我荒谬,随你。”

说完,继续朝着那两层酒家走去,不发一言。

谣灯垂眼,须臾又振奋起来,追上去拍了拍墨辰肩膀,嘻嘻笑道:“无碍,我们帮你,如何?”

墨辰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道:“遇着便帮,遇不着,便罢了。天方不是需要你们找寻什么吗?”

应青亦与他并肩走在一起,随手折了枝杨柳,轻甩着:“我们不过是太上老君经过时随手携来,连水如意都未曾给予我们,他们大队人马在寻着,我们便偷偷懒帮你一回又如何。”

墨辰自知拗不过,便随他们去了。

第19章:醉乱姑苏

酒楼二楼,中空,有哪些人物上楼楼上之人只要在意便都可知晓。四面多窗子,一窗一桌,桌与桌之间皆有屏风相隔,只留下过道供人行走、上菜。

酒楼三面环湖,一面对街,的确是占尽画笔工处。

淡青衣划过木栏,掠起了那边一双眼眸。

“墨辰,每次我们来喝酒你亦仅喝清茶,这哪有乐趣可言。而况,你今日……咳咳,我们喝酒吧。”谣灯说完将他面前的茶盏移开,拿过小酒杯便给他斟上。

墨辰盯着仍在晃荡的晶莹好几秒,抬起头便是一脸愧色,道:“记事起,冥王便不允我碰酒。因而,这酒,你们喝便好,我喝茶亦一样。而况,我们从前都如此。”

谣灯心中担忧他今日之事,坚持一醉解千愁,便替他拿起酒杯来递给他:“呐,放心吧,醉了有我们。而且,冥界一向不许差使们随意喝酒。如今你在姑苏,大可放心喝。醉了便可忘了这许多烦恼,为何还非要留住烦恼?”

应青昂头喝下一杯,利落潇洒,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眨着眼笑着看着墨辰,一派“瞧,无事”的姿态。

墨辰仍旧迟疑地端着酒杯,不敢碰唇。

谣灯拿起杯酒,看了一眼应青,道:“来干杯如何?”

应青闻言便把酒杯托了过来,两杯酒驻足半空中,遥遥等待仍是半靠半倚桌面那一杯。墨辰目光流连于两人脸上片刻,终是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酒杯靠向它们,不知那杯酒在墨辰心中是珍宝还是怪物,那一脸认真与惊慌,硬是逗笑了他两人。两人嘴角越咧越大,终究是忍住了。

“锵”,悠扬了一段旋律。那是心的震颤,亦如孩子第一次恶作剧那般紧张与兴奋。

墨辰看着他们二人相继喝完,得到二人眼神的鼓励,微颤了颤手,一脸英勇赴死般模样,昂头,清冽便倾斜而下。

眨了眨眼,在两人的注目下等待了片刻,感觉并无不妥,便微微朝他们笑了笑。

“看来无事,那么,可以放心喝了。”谣灯站起身,激动地一拍他肩膀,又为他斟了一杯。

谣灯还未举杯,便见墨辰盯着他看,他以为因墨辰感谢他而看着他,便笑着转头对应青说道:“看来我们教会墨辰喝酒了。”却见应青一脸谨慎,看也不看他一眼,直直盯着墨辰,道:“谣灯,我觉着,墨辰有点不对劲。”

谣灯闻言,看向墨辰,嘻嘻笑着:“并无不妥啊,不过是盯着我罢了。”盯着他盯了这许久?他笑意猛地落了下来,站起来,左晃晃右荡荡,只见墨辰依旧紧盯着他,他忽而害怕起来,便“嗖”地躲到应青身后。

墨辰目光掠过应青,忽而如寻获猎物般突地站了起来,眉眼含笑却迷离。应青原以为墨辰是要朝他身后的谣灯扑过去,却不料墨辰是盯着他朝他扑了过去。他激灵一闪身,吓得身后的谣灯对着墨辰放大的脸惊叫出声。声音回荡在整个酒楼中,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两人忙躲,一人忙追,慌乱一片。

众人不知发生何事,正疑惑间却在墨辰一声“亲亲”中恍然,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来人啊,他喝醉了。救命啊。”谣灯慌不择路,竟推倒了一面屏风,吓得屏风之后的客人一阵吸气声。

“都怪你,非要让他喝酒。”此种状况,连应青也不得淡定了,只能一面逃一面埋怨。

却也亏得二人没有将硝烟弥散于周遭,在一方小天地里对付着这一杯倒的醉仙。

“我终于知道为何不能让他喝酒了。”

“快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出手打他。”

有登徒子瞧见墨辰,虽醉令毫无形象可言,却也风姿不俗,容貌更是惊住了他。便朝那方迷样醉倒的天地走去,不怀好意笑着:“只要被他亲一口他便会醒过来了吧,那我愿牺牲。”说完,还未等谣灯和应青答应,便朝墨辰奔了过去。

时间仿佛流逝得很慢很慢,慢到两人将那男子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举止都看得清清楚楚。两人思绪却未转过来,只能怔愣着看着那男子与墨辰相迎。

完了,待墨辰醒来若是知晓此事,依他性子不得要死要活。而他俩,便是始作俑者。心头千万般后悔,却无时可动无计可施。

原来无能为力,便如此般。

一袭暗紫映入眼眸,白驹过隙,男子便仰躺在地,惊诧地看着眼前两人。

环紧的手,相触的唇,轻佻的笑。一丝夜风吹进,银白与墨色交缠,淡青与暗紫相牵。

方玖卿双手垂着,眼神清凉中透着浅浅迷离,任由墨辰紧紧抱着他,昂着头在他唇上印上他迷醉却清浅的吻。他眼中轻佻的笑意,牵着他的目光,他不知是否该当真,毕竟此是一位醉仙。

久久不分,恍如隔世。

前生,他们是否曾遇见,如是遇见,是冷透了哀伤,还是凝结了欢悦?若是不曾遇见,为何却如此熟悉?熟悉到,每一缕感伤都为他所系。

“如果我不来领你回去,你怎么办?”

“等,等你来寻我。”

五万年,只有在梦中,才能确保他的存在。也只有在梦中,他才会记起有一个人名唤“玄月”,他才会记起原来自己在等一个名唤“玄月”之人。是玄月,并非方玖卿。

萧索了谁的浮生与谁的刹那,却等来了一个梦中似有还无的存在。

“玄月。”墨辰喃喃开口,却寸步不离。

方玖卿眼神一冷,用力推开了他。墨辰踉跄了两步,脸上刻着如落叶般萧条无光的神态又朝他走了过去,抓住他肩膀,哀迷了眼紧紧问道:“你是玄月对不对?你是玄月对不对?你如今真的不愿领我回去么,真的不在乎我在等你来寻我么?”

恍然记起那云海,那玉树,那紫色的身影,那魅惑的笑容,那个让他亲自所取的名字。只是往昔不再,流年凉薄。轮回向前,却不向后,所有找寻,如此看来,竟是徒劳无功的。

方玖卿神色微微动容,却依旧清冷着声道:“你认错了。”

“真的认错了?”

他点点头。

墨辰渐渐松了手,似是先前碰到的是何令他厌恶之物,扯过淡青衣袖用力擦了擦双手,随即迷茫着走向围绕过来的众人,嘻嘻笑着,问道:“你是玄月吗?”对方摇摇头,他再度移步:“你是吗?”

“难道是你?”

“那就是你?”

“玄月?”

“是你吗?”

“你叫何名字?”

“是你?”

嘴角的笑容,渐渐消融,但他却一直一直沿着众人围成的圈子问过去。

“是你,对不对?”

“那他在哪呢?”

“你不是,那谁是?”

忽而停下了脚步,往窗子晃荡着走过去,双手撑着已历经了几载稍显老态的窗框,微微颤抖着。极目之处,除了华灯几盏,便是水中的泠然月色,其余皆昏黑一片,像极了他此时心间脑中,黯淡的、混沌的、忧伤的。昂头却满眼月色清亮一片,许是累了,低头无言。

众人心头微湿,似是春雨淅沥而下于心间陇野,皆静静看着这伤情的绝世男子。

“玄月,我迷路了,我在等你来寻我,带我回去。”分明是浅浅低语,却如魔咒般深入众人耳膜并为之禁锢,使得眼眸亦跟着浅吟起来,直至诗篇将成,弥散氤氲。

他是迷路了,他一向都知道,他会迷路,所以他让他等,等他来寻。

可他,在寻吗?

身无彩翼却心有灵犀,隔世流年,谁能说这论断依旧是真的?

“我迷路了。”

身子渐软,依倒窗前。眉间的苦色,描刻梦中前世,恰如印刻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滴落在谁的心头,又被谁轻扫拭?

方玖卿走到他身旁,缓缓蹲下,眼前青衣,竟让他回想起冥界两千年的指引。一片火红与青绿,生生世世永不得见,到底吞噬了世间多少伤怀怨情方落得如此花叶不相见的习性。

彼岸,吾在此岸,汝在彼岸。无言凝噎,唯有泪千行。

这是他与玄月吧。方玖卿看着他眼角隐忍不了的晶莹,轻轻将他抱起,穿过窗子而去。

“方玖卿。”谣灯一惊,从那粘稠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便与应青一同追了出去。

北渺则手指结阵,念了一句咒语,众人皆眼神迷茫。

忘了,便不会生出莫须有的烦恼。

方玖卿抱着他穿梭于月色下,心中微冷。这路痴仙家,原是要等那玄月来领他回去。可他终究不是玄月,他不免一怔,是与不是,又何必在意。

第20章:山泉遇蛇

山间温泉,隐隐约约飘荡着硫磺的味道,朦胧间便松懈了整个身心。

缓缓睁开眼,只见树影氤氲,月色朦胧,树下一人静静倚靠。墨辰感受着沁人的温暖丝丝缕缕进入肉骨,自是觉得舒服极了。只是眉头随即又微皱起来,环顾四周,皆是林野,只有那抹暗紫色的身影在树影下变作深黑一团。墨辰自是认出那抹身影,只是现下自身却是泡在温泉当中且对此毫无记忆,便不由地心慌起来。

他遥遥看着那似有还无的身影,问道:“天一魔君,小仙为何会在此处?”

方玖卿缓步靠近,如云中仙鹤,不疾不徐风姿温雅。走近瞧见墨辰依旧眷恋般将整个身子泡在泉水中,只留出个脑袋向他打着问好。不自觉微微一笑,道:“仙家喝醉了。”

墨辰一蒙,本就因酒醉与泡着温泉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突地涌起血气来,犹豫着问道:“小仙……可有做何无礼之事?为何……为何小仙会在此处?”其实他想问的是方玖卿为何会在此处,毕竟醉前他与谣灯、应青一同喝酒的事依旧清晰,直至醉前他都未曾见方玖卿在酒楼中。思及此,恍然发觉谣灯与应青不在此处,若是方玖卿是在喝酒时遇上他的,那么也应会遇上他们两人才是。故而连忙又问道:“谣灯与应青又在何处?”

方玖卿不答,只是看着他。月光投在他脸上,微微剔透,竟让墨辰觉得他此时如在梦中般。

“玄月是谁?”方玖卿的声音借由着柔软润湿的月光递送到他耳边,却如投石入湖般在他心头激荡。

他望着他怔了怔,低眉摇了摇头,轻声却如泣如诉:“梦中之人罢了,想是,可能与自身前尘有关吧。”忆起白日在石桥上对他所做之事,抬眼对着他,眼中满是愧色:“皆因魔君背影与玄月极其相像,故白日小仙莽撞对魔君无礼了,小仙在此道歉。”

“你认为,那玄月是你何人?”与他背影相像么,若仅仅是梦中之人,为何即使酒醉亦有如此令人诧异惊疑的反应?

墨辰又摇了摇头,此时却添了几许无奈:“梦中仅知一人在等待那玄月,究竟那人是谁,身影模糊不得而知,而那玄月,亦只留个背影。”

方玖卿移开目光望着一团轻轻摇动的松树枝,心中觉这仙家身上成迷之事不少,更要多加留意提防。能与他遇见,他与他之间定有些因缘,不管是善是孽,阻他大业,便杀之,成他大业,便友之。醉酒后盈满哀伤的那般狂态所为者为玄月,玄月与他之间定然有诸多牵扯。但天方众稍有地位的神仙中,并不曾闻有此名者,如此一来,若玄月为仙,若非是散仙,便是仙号下的私名。一拘清凉流过,他忽而直觉这仙家来头不小,眼神顿时狠戾起来,正要施法欲杀墨辰,心中另一股力量却如潮水般涌动着阻止他。

矛盾挣扎了片刻,看着月华下略显苍白的脸,忆起寒山种种逗弄,又想到三道莲引终究不能由魔来取,或可借助此仙,终是暗暗灭下法术。

“从此刻起,你便随在本君身旁吧。”

如一声闷雷,生生吓住了每一条神经,久久回不过神来。墨辰本想再问他一遍好确认是否说错或听错了,但在看到他冷冽的神色之后,他终究改问道:“为何?”

方玖卿不动声色,心中却百转千回在找寻着那个代替监视他、利用他的理由。眼角扫见他因惊疑紧张而紧紧呡着的唇,泫然欲泣的红令他想起那个清浅的吻,邪肆笑了笑,既为自身找到理由而松了口气,亦为可逗弄墨辰而欣喜,道:“因为,你吻了本君。”

墨辰心头一如闷了许久的火山,在积聚力量后猛地破岩而出,流出的岩浆灼烧了整片大地,寸草不生。他的嘴唇颤了颤,道:“何时之事?”

“醉酒之后。你若是寻来那两个小仙问问,便知不假。”

“这……可魔君亦不能仅因如此便留下小仙。”

“啧,你不愿负责?”他讥笑着反问道。

“小仙……以身相许?”他蓦地在水中默默紧拽了自己的衣带结子。

“本君不需要。”他白了他一眼。

“既不需要,为何还要留下小仙?”他微微愠怒。

“本君记得,你比较暖和。”他眨了一下眼,满眼调笑。

墨辰好笑,无言以对,思索间却惊觉身后温泉中似有何物凝聚了危险的气息在接近,因未知而恐惧,心便渐渐揪紧起来,亦忘了先前的惊诧无措。那泛着惊俱与求助的眼神,竟自发地投向方玖卿,同时一施法术,身子便从泉水中一拔而出。

方玖卿微眯了眯眼,看了一眼墨辰身后的泉水,忽而飞身将墨辰接了抱了回岸边。湿柔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细瘦的身形,墨辰躺在他怀中轻轻挣扎着,却不料方玖卿只是紧紧盯着那泉水,声色不动。

墨辰便由着他了,转头亦看向那泉中。随即眼角闯入一张微微浮荡的白纸,白纸上隐约映出几抹淡黑。他心中一紧,猛地跃下方玖卿的怀抱,朝那纸飞去。手指刚捻起纸,一圈黢黑便萦绕于手腕上。看着闪着月下寒光的一圈,墨辰一掌朝着它劈过去,带出一道微弱的白光。那黢黑却一松,朝着墨辰的腰际圈去,绕紧了,一拉,便将墨辰拉到水里去了。

这温泉不小,瞧着亦有方圆一里有余。

墨辰一把将纸张塞入胸前衣裳,腾出手来现出了水衣神剑,施着法朝那黢黑刺去。左手升起一团白光,不由得为眼前所见心紧了一下。

一条荡在水中摄人的巨蛇,约有小臂那般粗大,睁着因月光投于水中而时而闪烁的大眼,滴溜溜却凛冽。

于仙来说,在水中并无大碍,只是仙法的效力不如置身空气中的罢了。

一剑刺不中,那蛇张着黑洞洞大口便朝他招呼过去。墨辰直接又往暴露在他身前的那段鳞甲凝了仙法刺过去。紧接着左手放了光团,合并两指,飞速默念了心法,蓝光飞逝,打在蛇身上,那蛇却仅仅只是一缩,然后静静地看着墨辰。墨辰似乎能与它沟通一般,亦紧握神剑防备着停下手来。

泉面波纹耸动。方玖卿却只是如入定般看着那些不绝的波浪荡漾,毫无去帮忙的倾向。

那蛇上身化了人形,面容倒也不至于大众,只是一看便让人嗅出那股浓烈的阴狠味儿。

那蛇抽了抽嘴角,张嘴说话却也不会被灌进水去。“仙家,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墨辰无语,这见面礼可真够特别的。但见他那阴邪的笑容,墨辰无法给他一个初次见面的善意笑容,只以不动应万变,等他的下一步。

“小妖朔风,本也与仙家无关,若是仙家应了那魔,今后怕是要经常遇见了。”

朔风本来只是纯粹享受着这令人身心舒畅的泉水,却不料远远嗅到魔的气息,便干脆敛了气,待在泉底。当听到方玖卿要留下墨辰时,一时想瞧瞧这仙家的法术,看他是否是碍事之人。若是碍事,除了;若是不碍事,看在与天方的关系上,便放他一马。真没料到,这仙家法术竟然不及他一半,心底嘲讽了一番,便将那缠绕的蛇尾从他身上撤离。

墨辰察觉这妖不简单,便问道:“我答应与否,与你有何干系?”

那妖阴恻恻一笑:“莫非在高离住了些日子,心便向着那魔了?”

墨辰似未曾听见般,出水飞离,滴落的水珠沿了一路,绽了一路。一上岸,却见方玖卿依旧在原地站着,除了因他离开而落下的双手,其余一分未动。

蛇妖朔风从水中探出头来,眨眼便消失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亦随着隐去了,大约是走了。

墨辰疑惑不解地看了方玖卿几秒,也不与他打招呼,抬脚便要走。走了几步,却察觉方玖卿依旧不动,忍不住转过头去,思索了霎时,返身,盯着他面孔。清冷依旧,唯有眼底泛起了波纹,一丝一丝,竟是瑟缩。

他心下明了,真是想不到令五界忌惮的魔君,竟会怕蛇。想到此处,又觉或是并非如此,或许是他与那蛇之间有所恩怨。墨辰想不明白,唯一知道的便是他眼底真真切切的瑟缩。

墨辰朝泉中扫了一眼,看着他:“天一魔君,他已走了,你不走?”

一动不动。

墨辰又喊了他一声。

依旧不动。

墨辰拉了拉他衣袖,他终于转过头,淡淡看着他,眼底逐渐恢复无风无雨。

墨辰瞧着他模样,忍不住揶揄道:“魔君是遇上故人了?还是……法力深不可测的魔君,怕蛇?”那带着尾音的蛇字,甚是清楚地扎进了方玖卿心里。

方玖卿看了他许久之后,方山水不露说道:“日后我遇蛇,你来打罢。”

墨辰脚一软,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想法?明明他法力低,打不过是一眼便瞧清楚的事,如今这方玖卿却让他帮他打蛇?抛开方玖卿夺绝魂卵与玲珑玉骨扇背后无明说却路人皆知之心而造成的仙魔鸿沟不说,单是论法力也轮不到他也不该是他才对。

墨辰不发一言,思索着他话的真假,思索着日后路子怎么走。

想到了日后怎么走,犹豫着,表明内心无言中便有应了的倾向。毕竟,所有人都首先是一个个人,其次才是成为人为分列的某些群体。可怜这小小仙家,竟毫无察觉。

沉默良久,墨辰终于叹口气:“先回去再说。”抬头看了看月光,依旧皎洁,却莫名阴寒。

方玖卿扯了扯嘴角,硬是跨出第一步。迈出第一步,再迈第二步便容易了,于是终于在迈出十几步之后飞身划破月光回到山中小屋。

刚入院子,谣灯与应青便对着无意中跟了回来的墨辰嘘寒问暖一直到小厅,只听得方玖卿一阵不耐烦,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冷着眼狠狠瞪了他二人一眼。二人立刻噤声,却不料这还不算止住了,方玖卿接下来更是直接一袖将他二人扫了出去。北渺与映生见状自然也识趣地出去了。况且夜早已沉厚,权当他们魔君不耐这三人絮絮叨叨,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忽略了絮叨三人中的一人还留在那里。

被扫出门的两人耷拉着脸,由着北渺和映生带到休息处。由于当初只是盖了一厅三房,故而今晚因来人便特别起来。北渺让了房间与应青和谣灯,只能与映生挤挤,当然二人仍旧需要轮流守着这小屋的安全。至于方玖卿与墨辰,仍旧在烛光中沉默无言了许久。

“歇了吧。”方玖卿放下几乎碰底的茶盏,抬眼看他。

墨辰斜着眼看了他几秒,道:“小仙在外头寻棵树去,魔君好生歇息。”说完站起,却被一声冷哼叫住了脚步:“你没睡过本君之榻?如今何需嫌隙这许多?”

“墨辰乃一介散仙,何处不能歇一晚?”

“一晚?你既跟了本君回来,便是应了本君,如今要反悔?”方玖卿冷冷笑看着他。

天可怜见,他何时应了他了?不过是无意地、不自觉地、什么都不知道地跟着回来罢了。正如有人与你一同走路,明明半路便开始异途,自身仍可能在神经放松时不自觉便跟了另一人走去。他如今,不过是如此罢了,岂能当是应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若是小仙反悔又如何?小仙不在乎小仙在魔君此处的名声。”

“那你也需有反悔的资本。”他眼底嘲笑着上下扫了他一遍。

墨辰咋舌,却无言,便干脆躲过去。又回想前言,知其是为不让他在外歇息,况前不久还遇到了那有着深厚法力的蛇妖。良久之后方道:“日后事日后说,若是不外出也可,小仙便坐在小厅休息一晚罢。”

方玖卿调着笑容,一丝未明,一丝邪肆。“本君说过,本君现下对你无甚兴趣,你尽可放心。还是……”他恶意顿了顿,再道:“你中了梦心障梦到与本君做了你们仙家认为的难登大雅之事?”

兴许是小孩子斗气上来了,他要证明并没有梦到什么,一种方法便是当什么都无发生大大方方去睡觉。墨辰抬脚出了门,顺势便踢开临近的房门。这一踢倒也准,竟真踢到了方玖卿房间。“砰”的一声,墙撞了门扉,震了门扉,一道震了早已回房的四人。然而,却无一人开门探头。夜须臾便又重新静谧起来,只有后头进来的方玖卿在跃动着烛光。

方玖卿含笑,指了指那足以睡下两人的木榻,不言一语。墨辰乖乖地脱了外衣过去躺在里面,脸上却满带气郁。一躺下,便背对着他,扯过被子盖好闷头便睡。

尽管隔着被衾看起来呼吸平顺,方玖卿却分明知道他不可能如此快便睡着,甚至是否睡得着都未能定论。他灭了烛火,内心实在是开怀,有多久没逗弄他了?开怀的结果便是,不如再开怀一次。忆起两个时辰前那酒醉,便嘴角邪勾,带了笑意道:“若是你下次喝酒,记得叫上本君。”

方玖卿笑得更明显了,只因他十分满意来自墨辰的反应。墨辰被被衾严实包裹的身子突兀地震了一震,依旧闷着头,沉沉不透气的声音深深气羞、浅浅忧心:“望魔君是真的对小仙不感兴趣。”他醉酒亲了他啊。

方玖卿从他头顶用力扯开他死死拽着的被子,欺身过去看了他模糊的脸色一眼,脱了外衣亦躺了下去,却见墨辰趁着他放开被子的当儿又将自己裹了个严实。他在夜黑里一笑,灿若星辰。硬是掀着扯过了一边覆在自己身上,还没盖顺当,又被扯了过去。如此来回了几次,方玖卿终于对着他便施了一道术法,将墨辰安静定着,故意留下手指有动的权利,于是墨辰更是将全身力气堆在手指努力抓好被衾。方玖卿微微探过头去扫了他脸色一眼,道:“本君比较怕冷,总该给些被衾。”

墨辰腹诽,魔头怕冷?谁信!可思绪忽而又想起那日喝药时被他抱着时感受到的体温,恻隐一生,便松了手。

方玖卿盖好被子,却靠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一阵微凉传了过来,墨辰一颤,未来得及说什么,听见方玖卿说了一句“暖和”便刹住了嘴。良久,方道:“你把法术解了吧。”

方玖卿轻轻含糊“嗯”了一声,墨辰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果然解了。心中一松,却听得背后一句无前言后语意味不明之语:“本君亦望如此。”

如此,是指哪般?

三间房,各两人,唯那一间房中那两人睡得最晚亦最稳。夜星眨眼,夜便过了。

第21章:寺塔夺环

“墨辰,你昨夜睡哪了?真在野外度了一夜?”谣灯打了一声呵欠,隔着眼珠上的一层水雾看他,却见他仅仅只是微微一笑,一片花落无意。

应青白了他一眼,干脆绕过这脑袋常常被门夹的谣灯,走到墨辰跟前,道:“我和谣灯商量过了,今日便可与你一同找寻玄月,待魔君出来,我们便告辞吧。”

墨辰点点头。三人便围绕“怎么寻”这一话题讨论起来,全然不顾是在他人住处。

方玖卿其实比墨辰醒得早,与北渺、映生到林中谈论了些事务,刚跨进门来便瞧见那围住大三人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比划着。“诸位仙家是打算去何处?”

三人停嘴,看着那袭白衣飘到椅上,冷冷地映着他们。

“不过是去寻一个人罢了。”墨辰走到桌子另一边,到了杯茶水,左手一覆,茶水便缓缓暖了起来。昂头一喝,放下,拱了拱手,道:“烦扰魔君了,我们这就告辞。”

方玖卿无言一笑,他不会是把茶水当酒了吧。瞧他那神色,大有英勇赴死之态。难道他就这么可怕么?只是因为,他是魔,是法术高深的魔君。他忽而微微一笑,道:“你们寻人,本君寻物,一道如何?”随即意味深长地扫给了墨辰一个眼色。

墨辰无言。其余二人皆惊疑得无语,心头不断转着“这魔君究竟想干嘛”的问题。一时间,沉默。

墨辰看了他二人一眼,转头道:“小仙看我们还是告……”

“墨辰,你忘了你应下来的事么?”方玖卿些倚在椅上,左手背微微托着左下颌骨,笑得灿烂,恰似夏日葵花。

墨辰?五人皆惊,尤以北渺为最。

看来他的确有把话聊死的潜力。瞧这一个个的神色,他竟然有些许开怀,难怪人界大多世家之弟都喜游戏人间,怕是看中了他人的千面罢。然而,游戏同样是因不愿自己受到伤害。

难道,方玖卿认为他此时甚至是那个毁天灭地的计划不算是游戏人间的姿态?

他只知,那是他要做的。

谣灯从他的笑容中回过神来,极想刮自己一掌,为何总是轻易便被他的美色迷惑了?“墨辰,你应了他何事?”

墨辰一言不语,只是转身步出门去。“我们与他们一道吧。”

恩天寺前,六人站定。只见主殿前日照紫烟,人来人往,好一番香火鼎盛。不一会儿,一个小和尚合着手掌悠悠步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只说方丈有请“临江仙”,余人在此等候。墨辰疑惑,但也跟着小和尚进去了。谣灯见此,也不管这许多,朝旁边那三人给了个挑衅般的嘲笑,拉了应青便朝主殿而去。不见方丈,看看香客总也是可以的。

剩下魔族三人,站在门前衣尾招摇。

世上有几间寺庙是妖魔鬼所不能进,皆因内里洁净的灵气太强,他们一旦踏入,若不到灰飞烟灭的地步,自身灵力受损亦是逃不掉的,至于受损多少,便得看寺庙灵力与自身灵力是否相克、相差多少。所以灵力强者,在遇到灵力稍弱的寺庙时,一般便只受损一两成罢了。然而,即便如此,妖魔鬼一般都不会轻易尝试踏进那几间寺庙。面前的恩天寺正是那几间寺庙之一,若按十分制来算,亦可打上八分。

日头逐渐偏中,却仍未见墨辰出来。方玖卿赫然发现自己竟有一种冲动想进去将那方丈打一顿然后把墨辰揪出来。谁知道这方丈会否帮助他们潜逃,若是逃了,他让谁去拿那灵枢环?没有灵力的人,拿不了灵枢环,否则他大可让凡人去拿,何需非要扯上仙家?

若是逃了,会否把他抓回来?

“君上,不可!”映生率先看到那抹白衣眨眼出现在不远处的墙根,欲翻过墙去。只可惜,阻止不了。

方玖卿入了庙内,渐渐觉得灵力以小溪流的速度在消退,以此种速度,一个时辰亦不能对他有何大影响。然而,越是接近庙殿,那消退速度便愈以某种加速度在加快。察觉背后跟着的两人,头也不回便冷着声打发走了。理由是,不能都伤在此处。的确,做如此危险之事,定要在事外有个保障。于是,那两个人便按捺住心中浓重的担忧撤离,待站定在寺外,便凝聚心法感应他们的君。

半个时辰后,墨辰从方丈房间出来,便看到站在荡悠柳条间的白衣人。目光灼灼,嘴唇却苍白不已。墨辰闭了闭眼,仿佛那站着的是一根刺,尖锐无比,而他,终变遍体鳞伤。

他迎着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前,望着他,眼中却极力在隐忍。方玖卿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亦不知他到底在隐忍什么。他看了一眼墨辰身后不远处的房屋,似乎有一缕白得接近透明的云烟朝上空散去。

墨辰微微一笑,隐忍从眼底脱离,却尽换沧桑。“你为何在此处?”他暗中紧紧将双臂贴在身侧,紧握手指。

“等久了。”

墨辰一听,暗自咬紧了牙,狠狠偷咬了自己内唇一口,尝到一丝血腥后,方道:“拿去吧。”紧握的手指松开,挣出衣袖,一块不大的白玉环稳稳躺在手心,环中却有液体流动之态,莹润灵动。而那一小块崩掉的地方,一点也不影响其中清流。

方玖卿伸过手去,疑惑地看着他,刚想开口问为何,却被墨辰挡了回去:“还有一小部分在九重塔。”

他看到灵枢环便知晓,那九重塔顶的晶莹,便是灵枢环一角。起初他以为,只有三道莲引赤鱼暝方需借助他人之力,不曾想这灵枢环竟在妖魔鬼不轻易踏进的恩天寺内。往后,是否仍需借助仙人之力亦不可知。

看到他愈渐虚弱的灵力表征,墨辰牵了牵他衣袖,却又猛地缩了回去,慌了似地道:“走吧,去九重塔。”

方玖卿愈渐感到迷惑,对于墨辰所为,对于方丈所为。然而,看墨辰如此不对头的行为,自知此时并非是问问题的好时候,便一言不发出了寺。待墨辰将谣灯与应青找了回来,便齐齐往九重塔去了。取九重塔上的灵枢环残块,轻而易举。然而却万万没想到多了个人来抢夺。

“真是对不住,天一魔君来慢了。”步心双指夹着残块,对在阳光下,“真是漂亮呢。”

“哦,妖君不去想如何与妖王争个高下,竟有空把主意打到本君头上?”方玖卿转着收了灵枢环的白玉戒,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看来魔君还未知晓,本殿……只需对付你便可。”

方玖卿眯了眯眼,看来天方给了他不少好处,怕最大的好处便是妖王之位,可连城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然而,由天方出面找理由逼连城退位的法子倒是挺多,或许还免了一战。

“这么看来,日后遇见的机会有得是。北渺。”

北渺早已做好要打的准备,闻言一跃便现出长剑朝步心招呼过去。忽而一团黑烟挡在步心跟前,逐渐成形,竟是朔风。朔风不发一言便与北渺打了起来。

“那妖是蛇吧。”采取看戏态度的两位仙家中的谣灯无头无脑来了一句,却令墨辰唰地转头看向方玖卿。不知是他在意过分还是方玖卿暗中隐忍,方玖卿脸上毫无昨晚遇蛇时的入定走神,反是一派淡然。

“这下有好戏看了,可比跟着那群老头子寻苍龙血脉要有趣多了。”谣灯笑眯眯地看着那打斗的两人,眼神忽闪忽闪显得兴奋极了。

方玖卿扫了谣灯一眼,看向步心。“映生。”

映生应了声,正要出剑,却见步心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映生不解,只看着他,随时准备出手。

“映生,哈哈哈哈,映生,我问你,你可知‘未名山’?”步心换了微笑,问道。

映生摇头。

“你可知,廉婴?”

映生顿了顿,举剑便招呼过去。

步心将残块握紧,忙闪躲,过后便传出“蹡蹡”的剑身相触声。

各色光华在地上或半空中激碰、缠绕。

许久之后,步心为抵映生一道暗法,心焦中一不小心便将残块抛了出去。“朔风。”步心一喊,朔风便知晓何意,给了北渺一记光刺,光刺背后却隐藏着一道困法,北渺被困在一道蛇蜕所结结界中,无论他如何强攻,最终只能束手看着外界。

朔风得了空便去接残块,然而一个淡青身影却早于他,他心中一狠,既然是阻碍,便杀。暗念咒法,长剑呼地盈上黑气。

“墨辰。”看戏的两人终于不再看戏,惊慌开口。

墨辰自知躲不过,便一手接了残块紧紧握着护在胸前。

一滴,两滴,却不是他的血。

紧紧握着剑身的手指苍白,眼神却凌厉不已,看着朔风。朔风一愣,随即笑起来:“嗯?魔君竟敢离我这么近么?”

他人或许不知,但他从前却在无意中知晓,这法力高深威慑五界的魔君,怕蛇。

方玖卿不语,呡紧了唇盯着他。

“魔君方才灵力受到的损耗,可不少呢,瞧你一脸白花花,你确定要与我打?而况,你的心病未除呢。”朔风阴恻恻笑着,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方玖卿依旧不语,却心中忽而冒上恶寒之感,只因朔风化出了蛇尾,狠狠地紧紧绕在他腰上。他重重颤了一下,却仍旧不动不言,仍旧握着那剑身,任由血液与恶寒流荡。

朔风眼角扫到他身后的墨辰,竟又化出一条蛇尾来,在众人未察觉之前便箍住墨辰上身。墨辰双手被蛇尾严实包裹住在身前,手指无法动弹一分一毫,便只能由他宰割。蛇尾越收越紧,似乎听到骨头咯嘣地声音,那是他的手吧,原来如此脆弱。但他却不吭一声,咬牙,只是坚定地看着那个在他身前的身影。

那边,步心抓住了映生一个几不可觉的纰漏,一道橙光便准确狠戾打在映生身上。映生吃痛,手中动作愈渐缓慢却不停。

“这是报你那一箭之仇。”步心淡淡一笑,笑语中完全没有报仇的戾气与欣喜。

“呵,那我该去哪报仇?”

步心一惊,以为他记起了他,不知该喜悦亦或是哀伤,正踌躇间,却听得映生问了一句“你认识廉婴?”便忍不住黯然起来。

他还是没能想起他,可想起了,又能如何?并不能如何,最大可能便是恨不得杀了他吧。信,便是真相,不信,亦是真相,世间众人的真相从来都是相对的。步心不知道,得来如今此种结果究竟是谁的错。

亦或许,谁都没错。

“不认识。”他心下黯然,却笑得无邪。

剑声,从未曾停止。

朔风看了一眼步心确定他的君不需帮忙,便继续修理面前两人。“瞧,这笨仙家吃痛都不懂喊一声,嗯,我好像听到了咯嘣咯嘣地断裂声,真是清脆悦耳。”说完一笑,看着方玖卿。

“怎么办,去帮忙么?”谣灯着急伸着脖子看向半空中的三人,问道。

方玖卿闻言,却从半空投来一记“不许动”的眼神,两人一番踌躇后便只好袖手心焦地看着他们。

墨辰的脚在偷偷缓动,方玖卿心中微笑,面上却依旧冷然。

“朔风,别玩了,快点解决他们。”步心边招架着映生,边喊道。

朔风空闲的左手寒光熠熠,方玖卿扫了一眼抓着剑身的左手,右手抵挡起来。趁此当儿,墨辰的脚移得更快了起来,忽而朝身前之人喊了声:“玄月。”他愣了愣,却不再出言。

方玖卿闻言,自知他喊错,却也知他要叫的是他。衣裳开始强烈的飘摇起来,方玖卿脚下一个阵法成形,冒出蓝光。随即蛇尾便无可奈何地撤离,重新变为人腿。

朔风惊诧不已,剑上一轻,便跳离了几步。

方玖卿站在阵中,阵形旋转,手指在身前变换着结阵,几秒过后,蓝光乍现,尖锐的寒冰从阵中冲出,朔风全副身心都只能聚焦在对抗寒冰中。

待到蓝光渐渐消逝,步心叫住朔风,叹了口气,道:“走吧,别追了,日后机会多的是。”

第22章:山有木兮(补)

山中小屋,被方玖卿利用灵力与阵法转移回来的众人皆心头不畅,不为别的,只因方玖卿脚一沾地便沉睡过去了。本来那两小仙也不认为会对方玖卿如何,但好歹他没有把他们留在那里任人宰割。原本便被恩天寺耗损了不少灵力,如今又大费周章地把众人都弄了回来,灵力更是虚弱了。那两仙,不免也心中担忧。

两人看了躺在榻上的方玖卿几眼,步出房去,晃荡着来到一片竹林,相互倚着坐在一丛竹前。

“你说他为何连我们也一起救?”谣灯手上的竹枝漫无目的画着,问道。

“我更好奇,为何墨辰喊了一声‘玄月’,天一魔君便懂了意思从而启动墨辰用脚画好的阵呢?”应青皱着眉看了一眼上空,竹叶摇摆割破的长空,湛蓝而鲜活。

两人想了许久,皆知只有当中人才会知晓其中缘由,便也很没恒心地抛下疑惑,安静在竹下坐着,直到晚灯初上方回去。

方玖卿仍旧未醒,榻前却不是北渺与映生。映生听了北渺之言,在房内静心修灵养伤。北渺由于知晓方玖卿为打破困住他的结界而耗费最多灵力,故而心中塞塞,本欲寸步不离照看方玖卿,却被墨辰一句“他为救我”打发走了。于是,北渺干脆下山寻了些对修灵有益处的药草,回来便煎了。

墨辰静静坐在榻旁,窗子吹进的风悄悄。

轻轻拿起那只包扎好的左手,细细抚着那绷带,心头怅然。他忽而凄然一笑,他竟然对他说“等久了”?看着他的眉目,想起去年扬州妖王连城对他所做之事,他将微微颤着的手移到他脸上,一点一点、一笔一笔地画着,悲凉、刻骨。铺散的发,却如此缱绻。

“年月这么长,所以你身边有他们。”喉头一阵哽咽,轻轻站起,步出门去,跃上屋顶,任凭春风吹拂。

天边的月光愈渐圆了起来,却未成满月。一人,一月,相顾无言。

淡淡的药香升腾上来,墨辰往院角看去,正好看见北渺拿着碗在盛药。他登风过去,要了北渺手中的药碗,盛好了端给方玖卿。

他拿出一条白绸绢,放在他颈窝处。勺了半勺药液,小心翼翼地喂给他。却因躺着,药液流出的多流进的少,倒是绸绢不一会儿便染得斑驳。擦过那从嘴角流下的药液,墨辰干脆饮了一小口,渡给他。

映生站在门口,瞧着这一幕默不作声,只是悄悄转身站在院子遮掩处,随时制止可能过来的人进入。先不论这一幕有多离奇,单单堂堂魔君被一小仙如此喂药这一事实若传出去便可成为笑柄。更何况,他并不想他人知道。他想起了繁以,想起了繁以说过的话,便更加不愿他人多加言辞。反正,他在意的只是君上是否安好。

一碗药液终于渡完,墨辰用绸绢为他擦擦嘴角,自己则用手背一抹嘴角。倾身过去,淡淡地印下一吻,许久才分。起身放下药碗,站着看了他片刻。“偷吻了你,算不算理由?”算不算留在他身边的理由。说完便跨出门去。

快二更末了,墨辰才回来。他脱了外衣,掀起一边被衾,将自己缩了进去,侧身环住了他,微微叹口气,感受着那股已然记住的凉意,闭上了眼眸——他曾说过多次,他暖和。

夜寒,听雨,滴答滴答,正愁眠。

云巅,梨花飞。

“你是谁?”

“龙曦。”

他缓缓睁开眼来,空无一人。闻声转过目光去,墨辰正开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药。从衣裳里拿出白绸绢,走过去坐在榻旁,将白绸绢放在他颈窝上。

方玖卿闭着眼愣了几秒,知是要喂药,便好奇他是否是粗鲁地撬开他的嘴将整碗药灌进去。若真是如此,他也得想想法子好好整饬他一番。

心绪正转着,却不料一阵柔软温热夹着药味碰触他神经末端,他乖巧地微微张开嘴,心中却又惊又好笑。渡了几口,一串药液流了出来,墨辰拿起绸绢细细擦擦,又重新喝了一口药液。

墨辰圆睁着眼,正正对着那双邪惑漾着笑意的紫红眼眸。舌尖却如触电般滞在嘴里,任凭他人翻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想起身却猛然发现被一双手臂紧紧禁锢住了。脸上一热,挣扎着,药液洒了一地,有些甚至刻在被衾上。终于挣了出来,不发一言端着药碗便急急出去了。方玖卿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

不一会儿,北渺等人便来了,毫无疑问,是墨辰特意将此消息告诉众人,偏偏自己却躲开了。

“君上。”

方玖卿起身,坐在桌前,倒了一盏茶,尝试着用法术温了茶,虽然灵力为完全恢复,不过已无大碍。“灵枢残块呢?”

“墨辰公子将他纳入你指环中了。”映生答道,随即笑了笑。

方玖卿从指环中放出灵枢环和残块,施着法将他们修复。白光乍现,慢慢消失,灵枢环却毫无动静。

三人静静思索,应青与谣灯却不知究竟如何,毕竟方玖卿拿到了灵枢环,不知那帮老仙人有没有找到关于苍龙血脉的一点线索。

良久,方玖卿拿起外衣,穿在身上,将解下的暗红环佩亦挂于腰间。正欲将桌上的灵枢环收入指环,暗红环佩却微微跃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方玖卿将环佩解下,放在灵枢环旁边。一道白光从暗红环佩中越出,竟是白泽。这一下可把应青与谣灯吓得不轻,两人自顾张着嘴。

白泽站他跟前,殷切地看着他。他抬手抚抚它头上那撮微蓝的长毛团,道:“你可知道什么?”

白泽低低鸣了一声,转头对着灵枢环。似是受到感应,灵枢环渐渐漂浮起来,脱出一束白光融进了白泽额前,后又缓缓落回桌面。

白泽唔了一声,将头凑到方玖卿身前,微微仰着。方玖卿将右手覆上它前额,白泽额前便出现一团白光,将他的手层层笼罩。片刻之后,白光消散,摸摸它的头,转身对两魔道:“接下来去东海。”

两魔跪下,施了一礼站起。只见白泽重新化为一束光团,又往暗红玉佩去了。方玖卿收好灵枢环,系上玉佩,步出门去。

“你忘了便忘了,山有木兮,花开堪折。”墨辰倚着那棵摇落几朵粉紫的羊蹄甲,看着手掌上浮现的一株殷红彼岸花,如火般浓烈,直接烧得心疼。

“你悦了谁,却要那人花开堪折?”方玖卿从他身后转出来,直直看着他手上的彼岸花。彼岸花,三千年未曾见过了。那耗费的两千年时光,在彼岸花丛中流连,只为寻找那个没有告诉他名姓的人。如今,他想,他是放下了的,否则也不会听了长老们的话回寒山去。

墨辰看着彼岸,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方玖卿,你知道等待的滋味吗?”

方玖卿笑笑,眼光从彼岸中移向他脸上。“知道,昨日在恩天寺前便尝过了。”

墨辰手一翻,彼岸化为红光随风飞散。他亦笑了:“这两种等待,是时辰与万年的区别。”

方玖卿看着他,疑惑是否多愁之人会有此种阅尽沧桑依旧执迷的品性。“你先前让本君不需执迷,如今你为何如此?”

“不执迷,我便一无所有。”墨辰摘了一朵在面前晃荡的羊蹄甲,缓缓坐下,手指轻扫瓣面。他只有他。

一无所有么?方玖卿忽而为面前这个人怜惜起来,差点脱口而出唐突之语。他从来不在乎对他所说所做是否唐突,只是觉得开怀罢了。而现下他知道,此情此景他不能再去逗弄他,否则……这人太单薄了。但他此时却又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能坐下陪着他。

片刻后,方玖卿转头看他,道:“从前,一个凡人为救本君却被本君误杀了,本君想还他一世,因而寻了他两千年,终究是被长老们劝下了。五万年,你亦应放下了。”

“若是他又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墨辰扯着花瓣,问道。

“若是重遇,便定有因缘,伴着他。”

良久,墨辰幽幽出口:“你借繁以之错震慑魔族那日,我曾听见幕澜对你说‘因为等待太长,执迷便值得’,到如今,等了五万年,所有等待,所有执迷,于我来说,并无不同,也正因如此,如今,”他顿了顿,转头望着方玖卿,一直望进他眼底,让方玖卿差点有一种他是他等待之人的错觉。“如今,都结束了。”

结束了?是找到了还是决定不再执迷?可若是不再执迷,他说他便一无所有了。他一无所有,他会做什么?方玖卿同样望着他,疑惑遍生却无法成言,想说时说不出,多么悲哀。可即使他问了他说了,又能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世今生,都有不得不渡的劫,都有许许多多无关之人。而他,对于他的等待来说,亦是无关之人。

五万年,他如今只有六千岁。真想不到,这笨仙竟有五万岁了。他的确笨,若是不笨,天高海阔,谈何不执迷便一无所有。他竟然微微气恼起来,他人为仙,他为仙,怎的如此不中用?法术不行也便罢了,却连心境都不能放空。这哪里是仙,分明是为情所困的凡人一具罢了。正在微愠中,墨辰却站了起来。

“魔君,今后我与你一道上路吧。”

“不是说结束了?为何还要继续寻那‘玄月’?”没错,是玄月,他知道他随着他的目的,亦知道这“玄月”是吊在他心间眉上的。如今看来,他等的人,便是那玄月吧。这么想,又觉墨辰笨极了,谁会无缘无故如此悲情地跑进他梦中,梦中那两人定然有一人是他。

墨辰一笑,却有点凄然:“心有所念,便有所动,无怨无悔。魔君你不会明白。”当年或许明白,如今却并非如此了。

方玖卿一愣,跟打哑谜似的,他亦不知晓他的过往,当然不会明白。却邪邪一笑,朝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道:“今后你直接喊我名字吧。”

墨辰停下脚步来,身也不转地淡淡应了声,便继续朝木屋走去。

商·离孤

第23章:冷暖自知

“吱”,墨辰推开门,静静走了进去,静静脱了外衣,静静掀起他一边被衾,正欲躺下,却听见他冷然一声。

“出去。”方玖卿咬着牙,朝后费力挥了挥衣袖,将墨辰扫离。墨辰重重摔在地上,似无知觉般,又站起看着他,朝他走去。

方玖卿不知他此来是为何,亦不知他为何不施法抵御,现下却没有心思去想这许多,眼前突现幕澜身上时常出现的青紫,一为不伤他,二为不愿他瞧见他此时的模样,只想把他轰出去。“你这小仙,睡我榻上上瘾了?非要这么自贱?”

墨辰脸色微变,却仍旧掀了被衾缩了进去,伸过手去从后面牢牢环住他,一施仙法将他的外衣脱了挂在衣架子上。

“你想做什么?”费劲吼完,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更是蜷缩了身子。

“既疼,便莫作声。”墨辰压着声音在他耳后说道。他必须压着声音,压着所有本该有而如今又不该有的任何一切,不然,会有纰漏。

方玖卿不言,径自隐忍着那股在心口不断碰撞的尖锐的疼痛,似是要把他的心撞刺出千疮百孔来。

墨辰轻轻引导着将他翻过身来,瞧见他那死白泛着微微汗珠的脸色时,心下大紧,不由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忽而又抽离,将他衣衫松开,左手覆在他心口处,右手环着他。方玖卿只觉一阵暖意涌入心口,似乎冲淡了不少疼痛感,他睁开盈满痛苦的双眸疑惑地看着他。四眼相对,却无言。

“睡过去便不疼了。”良久后,墨辰又将自己的身子朝他更靠近了几分,却因他是蜷缩着,即使再靠近也不能将更多温暖传给他。“你把腿伸直,我靠过去才会更暖些。”

他不语,怔怔看着他。片刻之后,在墨辰以为他不答应时,他缓缓将双腿伸直。墨辰朝下挪了几分,头顶恰好在他下巴之下,缩了过去,紧紧环住他。那只覆在心口处的手,一刻不曾离开。

又一阵心疼,方玖卿皱了皱眉,伸过手去同样环住他,似是贪恋他的温暖,手又紧了一紧。

一夜恍恍惚惚,长得很。

马上便立夏了。

山中小屋几日前便消失了。

“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吧。”谣灯噘着嘴,甚是不满。即使他们是仙可以十几日不饮不食,但肚子仍旧会有饿感的,为何他们都不用吃饭?有法术固然可以现出食物来,可人间烹饪做出的美味岂是法术所能变出的?

没人搭理他,他扫了一眼众人,忽而眼前一亮,蹦到墨辰跟前,眼冒金光,道:“墨辰,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你自己去买点吃的,日后在路上可以吃。”墨辰微微一笑,他知道众人都在赶路,顺道沿途打听玄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上,他不再需要打听。寻玄月,借口多么好,对于应青与谣灯来说亦是如此。

买点吃的?饭菜与干粮哪里能比?“墨辰,我们去茶楼吃好不好?都晚饭时间了。”边说边扯摇着他衣袖。

墨辰硬是将衣袖从他魔爪中脱离出来,衣袖翻飞间,却听闻谣灯大喊出声。众人不解,纷纷望着他,连街上的行人亦都被吸引了目光。

“墨辰,你手臂的淤青怎么回事?”

墨辰一愣,忙掩了掩,尴尬着笑道:“无事,不小心撞上门框而已。”

谣灯硬是与墨辰拉扯着,“我替你看看。”衣袖被按下又被掀起、掀起又被按下,来往之间,终于被谣灯看清楚了。“不对,哪有撞门框会撞成一圈的,到底怎么回事?”

“别大惊小怪了,一点淤青罢了,又不曾伤及灵丹。”墨辰呵呵一笑,眉眼中却满是不自在。

“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谣灯,放手,墨辰说无事便是无事了。”应青拉了他一把,语气不禁加重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他……”

“好了,再吵把你送回去。”

谣灯终于闭嘴,只是仍旧担忧地看了几眼墨辰,心思不一会儿便被酒楼飘出的饭菜香勾住了,只猛猛吸了几口气,巴巴地望着。

“进去吧。”方玖卿淡淡说道,经过墨辰身边时深深看了他一眼,率先朝面前的酒楼走去。

谣灯欢呼雀跃,一把蹦到方玖卿前面,直接冲了进去,待到众人在人们惊叹声中走到谣灯所坐桌子时,小二已然拿了菜单去准备了。

“红烧鱼,酱醋排骨,叫花鸡……你点那么多吃得完么?怎么没有青菜?”北渺忍不住调笑道。

“我是肉食动物。”谣灯不管三七二十一,菜上来了也不理会这里谁是老大,只管动筷。应青扶额,无奈地摇摇头。只有墨辰在微诶笑着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叹道,如此简单真是好。只可惜,他这原来已经活了五万年的人,无法回去了。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却有太多事。墨辰偷扫了一眼方玖卿,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盘中一块鸡腿肉给谣灯,喜得谣灯直点头。

众人都开始动起筷来。

眼前一只干净得发亮的碗飘了过来,沿着那白皙手臂往他看去,墨辰疑惑问道:“怎么?”

“鸡肉。”方玖卿淡淡出声,似是无所谓,碗却坚定地递在墨辰面前,眼光瞟了瞟埋头大快朵颐的谣灯。

墨辰瞧着他这情形明白过来,笑着抛下一句:“又不是够不着,自己来。”

不言,依旧淡淡看着他,碗亦不动分毫。

墨辰也不理他,心想从前那般捉弄他,今日顺道报点仇了。心中一笑,绕过他手臂夹起一块鸡肉放到自己碗中,正欲夹起吃,眼前白手一晃,碗却被他夺了。墨辰看着他将他装了鸡肉的碗放在他自己身前,将原本属于他的空碗重重摁在他面前,朝他邪邪笑着。

墨辰无语,强自忍笑,心中早已笑得疯癫。白了他一眼,将筷子伸过去又夹了一块鸡肉,此次夹到的是鸡腿肉,先前那块是肋骨部分,不用说,定然是鸡腿肉比较好吃。墨辰将它放到碗中,却不曾想又被夺去了。面前重新站定的,是先前属于自己那碗,以及那块鸡肋肉。此时,墨辰终于忍不住了,咬着唇内抿着嘴憋着笑,忍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方玖卿终于间接得了墨辰夹的鸡肉,开怀灿烂对着墨辰一笑。却让墨辰呆了一呆,霎时间眼中黯然暗升,终于不用忍着笑了。他知道玄月,所以他可以如如今这般,可方玖卿……找到莲华石的那一日可如何是好?

方玖卿敏锐地捕捉到墨辰的不对劲,本欲问些什么,却被两道笑声生生压下。方玖卿转过头去,冷冷看着他们二人。

应青首先感受到那寒光,立刻闭了嘴,偷偷扯了谣灯衣袖,谣灯亦终于反应过来,憋着嘴忍着。原来魔君也会撒娇,可为何对象是墨辰?谣灯看了看墨辰,只见他坐怀不乱般,悠悠然吃着饭食。

“莫非……”

“别说了,嚷着吃饭的是你,吃饭了还那么多话的也是你。”应青微愠,夹了一块鸡屁股给谣灯。

“我不……”

“再说,把鱼屁股也给你吃。”

“啊?”北渺禁不住惊疑。

“排骨里面应该有猪屁股,也挑出来给他吧。”映生难得的讲了个似是又似非的笑话。众人终于从冷空气中暖和回来,笑得各异。

方玖卿看着那个活宝,忽而觉得他似乎带他们一道并没有带错,起码一路上乐趣不少。

“客官,一更了,是否需要住店?”店小二肩上搭着一条巾子,过来弓了弓身,问道。

“麻烦五间上房。”北渺回道。

“为何五间?”谣灯问道。

“我与映生要轮流值夜,我与他一间便够了。”

“我要与应青住一间,安全点。”

“小二,那四间。”转头又道:“好歹你也是……竟然怕?”

“你管我。你这么问,莫非你不安好心?”

“你与他一起也不够我打,若是不安好心,你现在还能在此处吃饭?”

一道清冷的声音阻断了他们无聊的争论:“三间。”

“四间。”一道温和的声音反对道。

“三间,若多一间,本……我毁了你们的店。”方玖卿淡着脸色,语调却威胁满满。

“四间!”一道清亮的嗓音撞入小二的耳膜。小二战战兢兢,摄于方玖卿的气势,抖着声问:“客官,到底……到底要几间?”说到末了,声音竟然渐渐低了下去。

“四间。”方玖卿转身,却并非对着小二,而是一个一袭白衣乍暖还寒季节仍然拿着折扇的人,眉尖一挑,道:“你为何在此?”

“来帮你啊。”白衣人笑着,几分温和,几分不羁。

“你可知,此为是助纣为虐?”方玖卿走过去,斜勾了嘴角。

“你知我最喜混乱,为何不做?”白衣人折扇一甩,轻缓扇着。

方玖卿过去伸出手,白衣人把扇子折了放在他手里。他甩开折扇,看着扇面那寥寥几笔构成的灵动背影,“怎么把我画上去了?”

“好玩啊。”白衣人笑笑,心中却有一股涩然。这的确是好玩的。

“敢情是让我替你扇风?”

“若得你扇风,死亦无憾。”说完,轻快笑了起来,几分调戏,几分真挚,几分不容解读。

方玖卿收了折扇,还给他,敛了笑,重新一副悠淡姿态,道:“你知我要寻何物,但你可知这一路凶险?”

“岂能不知?我孑然一身,若你仍当我是朋友,便让我帮你。”白衣人亦敛了笑,一本正经。

方玖卿不语,定定看着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可曾吃饭了?”

白衣人闻言,兴味地越过方玖卿看了几眼呆呆看着他的墨辰,他并不知晓为何墨辰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几许失落,几许担忧,几许窃喜。“方才,我可都看见了,为了一块鸡肉啊。”

方玖卿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墨辰,明显亦被墨辰的表情弄糊涂了,好一刹那才回过神来。“你既已吃了,那便休息去吧。”

恰巧,小二亦回来要领他们上房,于是方玖卿便与白衣人一道随着小二上楼去了。途中说说笑笑,真真是好友之态。

“墨辰。”应青刚抬脚,便见墨辰仍旧呆呆站着空洞望着前方,便喊了他一声,见他毫无反应,便拽了拽他衣袖,方见他回过神来。

“走吧。”应青拉着他衣袖,引着他上楼去了。

他站在房前,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愿敲开那扇门。左右看了看,走廊上空无一人。终于伸出手指,轻扣房门。

“进来吧。”是那白衣人的声音。

墨辰咽了咽口水,顺带咽下心中惆怅,牵起一抹淡淡笑意,推开门进去。只见两白衣人相对坐着喝着茶,方玖卿转过头来,淡淡道:“这是颜渊,你应该见过。”

颜渊朝他一笑,意味不明。

墨辰点点头,笑容绽得越发清亮起来:“在寒山见过,你们既要叙旧,墨辰不便打扰,先回房了。”

说完转身便出去了。掩上房门,欲朝另一间房走去,却不知小二安排了哪间,便下楼去问方回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房门前,转头看了一眼那挨着的三间,淡淡一笑。也真是巧,在他们仍在争执着要几间房时,仅剩的七间房三间被其他客人订走了,恰恰留下三间一并与尽头一间。墨辰推开门走了进去,关好门径自到了一杯茶水灌进肚里。狠狠眨了眨眼,化出白玉笛来,从窗户飞了出去,坐在那块属于自己房间的房顶上。远远望着夜星下的苍茫,微微叹口气。

低头抚着白玉笛,梳着那挂着的淡绿流苏。

他如今知道玄月,知道自己的过去,因此不得不忧愁。将来的某日,他会否站在与方玖卿对立的一方?能够完全给予方玖卿支持的,怕是只有魔族以及颜渊,不知那妖王连城又是怎样的心思。而他,不过是陪他一路罢了。那方丈,他不知该感谢他或是埋怨他,毕竟没有他,他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五万年,等的人却忘了他。那段迷津渡的悲情等待戏码,如今看来,竟只觉自己过分好笑。可是,心有所念,便有所动,无怨无悔。如今的他,不也是如此吗?从来没有所谓的理智,不然,他又岂会在冥界?当年痛彻跳下轮回台,只求一忘,如今想忘却在眼前,岂非是命数?因而,不管理智与否,都不过是以不一样的方式实现命数罢了。

悠悠笛声,迷离凄然,听得人心头涩然。

他,大概又在思念那玄月了吧。

他,的确在思念着、担忧着玄月。


第24章:被劫坤伶

一张因润湿而皱巴白纸,展开,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背影——玄月。

墨辰将他铺展在风中,呆呆看着纸上人儿。

方玖卿与颜渊商量了些事,便将他留在他房中。推开墨辰房门,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笛音歇了已久,以为他仍在屋顶,飞上屋顶却只有春风缕缕。他转身将整个酒楼都翻遍了,甚至因此遭了其他住客的不满谩骂。想想也是,门也不敲,直接一脚踢开各房门,冷着脸如秋风扫落叶搜刮一番,言语一句不说便又出门去了,还忘了关门。如此行径,对于已安歇的住客来说,简直就是惊雷,吓傻了更气极了。

那个路痴笨仙家,到底哪去了?

不用方玖卿通知,从他那一个一个房间搜刮、楼上楼下翻遍、里里外外不遗的态势来看,其余五人亦知道墨辰不见了。所有人都认为墨辰只是出去散散步罢了,毕竟他心细多愁,又是一个仙家,该无甚大事才是。却在方玖卿一句“他是个法力低的路痴”之后顿时心中紧张起来,谁知道他会不会无意中撞上妖魔鬼怪的洞穴。于是,分散人马,各自去寻了。

因为他是路痴,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走才能不遇见方玖卿。从寒山下来,一路任凭心意行事,却不曾想在姑苏又遇见了,直至如今。

一条僻静的青石巷中,一张纸躺在地上借着折痕在风中微微摇动。

方玖卿飞快掠了过去,却在眼角扫到它时猛地刹住、回身,将它捡了起来。纸上所画,正是那玄月的背影,因他的与玄月的背影极其相像,因而他认得出,而况那皱巴的痕迹告诉他,墨辰那日在泉中返身去取的东西,正是它。

“纸灵,墨辰去哪了?”方玖卿将纸灵召了出来,冷声问道。

“魔君好,小灵不知仙家具体去哪了。”纸灵缩了缩小巧的身子,不敢正眼看他。

“你不是他特意留下来的?怎会不知?”眼中清寒更甚。

纸灵抖了抖,颤了声道:“小灵并非是仙家特意留下的,皆因知道仙家有危险,小灵便自个儿跳出来了,是为告诉寻者他的消息。”

“说。”

“一虎妖将其掳去了,看方向应是坤伶山。”

“你可能感应他?”

“可以。”

青石巷中,再次静谧。

疏密有致的乔木,却是诡异无比。

方玖卿穿过层层灌木丛,眼前所见便是那十来棵参天乔木,周围草本稀疏。

“他在此处?”

“前方不远。”

方玖卿想也不想便踏进乔木地带,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

这是一个阵,然而此种阵法,对于方玖卿来说,破其轻而易举。法术既施,本以为的破阵却并无出现。方玖卿却心中一冷,只因他看见了那双携手进阵的人儿,那是为救他的父母。他清楚明白,这不过是幻术,然而即使是幻术,这一幕的的确确在五千年前发生过。塑造五千年前的画面,布阵之人到底有何居心?

手指结阵,乔木快速移动,待变换了乔木顺序,此阵便解了。只是心头疑惑如春日梅雨,淅沥粘稠。

“真是没想到,你不求救,自有人来。”虎妖洛零笑得谄媚,轻缓抹了被绑在石柱上的人儿脸蛋一把。似乎觉得不过瘾,竟上下其手。

墨辰紧咬着牙,就是不吭一声。而虎妖见此则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欣赏他那受辱却仍旧高傲的姿态。妖术一施,他身上便传来春末夏初特有的微凉。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墨辰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

“给了你痛快,那我如何得痛快,嗯?”洛零邪笑,手却逐渐往下。

墨辰被刺激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内心的恶寒之感越来越浓重,逐渐往喉咙上蹿。

“住手,恶心,直接杀了我。”墨辰大吼,声音却微微颤抖,眼眸不期然逐渐蒙上一层微弱的氤氲。

“哟,那你这仙与那魔君同榻怎就不恶心?”别当他什么都不知道。手势一转,往后而去。

墨辰不语,只死瞪着虎妖,面上强忍羞辱的痛苦表情一览无遗。他与他同榻,却并无真正做过此等事。那方玖卿性格虽恶劣,但内心实是不忍伤害身边之人,总以他人难以接受的方式来对他人好,亦难为他人畏惧他甚至是厌恶他了。而至于终极计划,不过是履行他身为君主的职责罢了。只是,他的善心太狭窄,他要的是魔族的安定,不需去顾虑天下是否飘摇。

“若是与本君这般风华同榻都觉恶心,难怪他现下要寻死了。”冷酷的声音飘进,洞前一个雪白身影遮住了些许月光。

方玖卿缓缓步入洞中。洞很大,只有壁上烛火升腾,家具什物少得可怜,若不是暂时借来,便是另有乾坤。眼光忽而看到壁上一支红烛,火焰纹丝不动。嘴角一抽,冷冷一笑。

踱至那两人身前,却见虎妖依旧将手贴在他身上,声音一狠:“小心本君废了你的手。”

虎妖洛零一听,忙笑着抽了手,眼中一抹杀意闪过,却又生生压了下来。他要,滴水不漏地制造出机会,岂能令妖君失望。

方玖卿站在墨辰面前,只见他下巴粘了少许血,现下亦咬紧了牙,想是咬破了唇了。如他此般自尊之人,又岂能忍受如此屈辱,难怪想干脆一死。伸出手来轻轻抹掉犹然湿润的鲜血,低下头看了一眼,挥指之间墨辰身上便稳稳当当地套好了衣物。施了妖法的绳子一松,他便软了身子,幸得方玖卿扬臂一揽,方堪堪站着。

“杀了他。”声音细微,却冷淡坚决。

方玖卿看了一眼他耷拉下的脑袋,淡淡对着洛零:“绑了他,将我引来,所为何事?”

“不过是看不得他与你好罢了。”

“何为‘好’?”

洛零笑得阴沉,却不答。

方玖卿冷着脸,衣袖一翻,那根燃着纹丝不动火焰的红烛便被拦腰折断。瞬间,洞中“嘶嘶”声此起彼伏,直听得方玖卿脚下发软。却依旧淡定了声,道:“原是要灭了本君啊。”环顾四周,赫然发现一个凡人被绑着丢在角落里,正睁着惊恐的眼四顾着面前的一切。

洛零顺着他的目光过去,冷哼一声:“差点让那凡人毁了计划,也幸好,这凡人比那光滑的仙家早来了。”说完,不怀好意地看了墨辰一眼。

“我说,杀了他。”墨辰渐渐抬起头来,眼神狠戾,紧紧盯着洛零。

“身子可好些了?”

“你没听到?我说了,杀了他。”转头看着方玖卿,眼眸里落满了狠绝、不甘与失望,“杀了他你懂不懂?”

玄月,他的玄月,终究不知在何处。也许,他再也寻不回来了。

见方玖卿久久不言不动,他心中一冷,不费吹灰之力便离了那揽着他的手臂。右手一张,水衣紧握,朝着站在不远处的洛零欲冲过去,却被拉住了衣袖。狠狠一转头,瞪了他一眼,一剑撕了那衣袖一角,正巧,那一圈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呈现在眼前。墨辰凄然一笑,微不可闻自语道:“算是辜负了。”抬头看向洛零,左手却传来微凉的触感。墨辰眼中一狠,转剑刺去,顿时鲜血淋漓,惊诧了他的眼,却冷着声道:“松手。”

方玖卿微微一笑,却不松手,道:“看来身体好些了,那么,你去对付那些蛇精,这虎妖,本君来。”

墨辰一怔,道:“好。”他竟忘了,他怕蛇。

虎妖洛零一惊,不是说这魔君怕蛇怕得不敢动吗?难道是……朔风,他这万年蛇妖,竟摆了他一道。如此想着,便做好九死一生的准备。然而转念一想,他既誓死追随妖君,便不管是否是朔风摆他一道,不反不叛,才是他虎妖的行事方式。

“小妖此生能与魔君交手,无憾了。”洛零大大咧咧一笑,眼中却多了些许释然。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方玖卿松开墨辰,一跃而起,随着虎妖到洞外去了。而墨辰,则在洞中尽力折杀这百来蛇精。也幸好只是蛇精,不然若都是蛇妖,他现下也定是九死一生了。一炷香刚过,方玖卿便拉着一只虚弱得耷拉着脑袋的老虎回来,一见这洞中蛇腥味弥漫,恶心一阵,忍不住在洞口喊道:“墨辰,杀完了出来。”

片刻之后,墨辰领着一个人出来了,正是那被无辜牵涉的凡人。那人出来以后,借着月光,看清楚面容冷峻的方玖卿与手上拉着的虎尾,竟瑟瑟发抖起来,躲在了墨辰身后。

方玖卿眼角也没扫过他,只看着墨辰,淡淡一声:“没了灵丹便是一只虎了,杀或留,你决定。”

墨辰面无表情提剑走过去,看了那喘着粗气的老虎片刻,手起剑落,竟是将它阉了。施了仙法好好清洗了几番水衣长剑,踱到方玖卿身旁,却一言不发看着浓重的树下暗影。

那瑟缩着的凡人忍不住瑟缩着开口,道:“我……先前听到那妖怪喊你‘仙家’,你既然是仙,为何要如此狠绝,干脆给它个痛快吧。正如杀人双亲,却独留孩子一人留存于世一般,你……虽然算是救了我,可我觉得……”

墨辰不动声色地听着,而方玖卿却在那凡人为说完时提着剑移到他面前,将剑冷冷放在他脖颈上,只与那凡人对看了一眼,原本清寒的眸中升腾起了欣喜,继而是仇恨,最后却是迷茫。待到重新恢复清寒时,剑亦被无声隐去了。

是他,是五千年前那个因善心救了他却被他杀了的凡人之魂。那濒死哀绝而又盈上笑意的眼神,真真切切属于那个灵魂。他寻了他两千年,杳无踪迹。三千年后,却在无心插柳间寻获了。那凡人,是被人所利用,五千年过去了,既重遇,便把欠他的那一世补回来吧。

“你是他吧。”方玖卿垂下双手,紧紧盯着面前十七八岁的清秀容颜,声音清淡,却掩不住那一股欣喜。

那人不知所以,眨了几下杏眼,退后一步,拱了拱手,道:“在下安芷,不知……呃,魔君?所说之人是谁?”

方玖卿眼神一冷,安芷?那会儿他名曰“岸芷”,这人取这名姓可真是够凑巧的。也许正因有凑巧,方让他无意中遇见他吧。忽而微微一笑,道:“可有亲友?”

“在下如今……并无亲友,孑然一身。”安芷嗫嚅着回道。

“既无亲友,便与我们一道吧。”方玖卿眼中闪过一丝未明光亮,恰如天上狡黠的明月寒光。伸手过去拉着他衣袖,正腾空半步,安芷便惊叫起来:“在下可不会飞啊。”闻言,重新立于地上,松了衣袖,本想环住他腰身,却忽而转头看向墨辰:“小仙家,可否给他渡点仙气?”

墨辰愣住了,看了他一会儿,偏头看向他身旁的凡人,面无表情走了过去,合并双指,从他眉心处渡入一缕幽光,道:“这点仙气,不足延寿,却也百病不侵,若是有法术之人拉着你,你亦可做简单举动,比如,飞。”说完,放下手去,朝他微微一笑。

安芷惊喜不已,生生愣了好一会儿,方抬起头看着方玖卿,拉住他衣袖,笑得开怀:“魔君大人,快点,我们快飞吧。”

方玖卿眼底呈现一丝笑意,反过来拉住安芷衣袖,看了墨辰一眼,离地而去。半空中,欣喜的呼喊声回响山林。那双人影,亦越来越远。

墨辰抬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殷红,看了一眼月光下身前矮草顶着的一滩血红,微微笑了笑。转身冷眼看着那痛苦喘息着的老虎,一剑刺了下去。

他给了它一个痛快,可谁能给他一个痛快?难道,又去跳一次轮回台不成?又跳一次,便会又忘了他了。玄月。他终究,即使遍体鳞伤亦不愿再度忘了他。他摸了摸胸前衣襟,却什么也没有摸着。眼色一惊,随即又轻轻笑了。是那纸灵让他来的吧,他要沿路回去,找找那纸灵,找找纸上的玄月。方丈让他重新得回前世记忆,玄月便不曾再入梦来,他如今,也只有那纸上的玄月了。

方玖卿,找到了那个他找了两千年的魂了。那么,他就更要找到那一纸……玄月。

四顾,却茫然,依稀按照方玖卿飞去的方向走着。他从不敢忘,他自身是个路痴,因而一直在等玄月回来找他,却终究,等不到了。

第25章:相即却离

四更天了,众人聚在那走廊尽头的一间房等着。皆因方玖卿在寻到纸灵后传了一道心法予北渺,北渺便挨个通知,于是,五人便或坐或躺,或倚或靠,静静等着。

“君上回来了。”北渺站直了倚靠着窗框的身子,微微笑望着那月下人影。却突然惊觉那人并非是墨辰,眼中疑惑顿生。

方玖卿看了看一排客房窗户,只有最边一间亮着烛光,而窗边的人正是北渺,因而直直往此间客房而来。

待站定,谣灯难得理智,自知问方玖卿十句可能都不回两句,便索性对着那兴奋过后不知所措的凡人安芷问东问西,忽而转头怒道:“方玖卿,你竟然把墨辰丢在坤伶山了?”

是吗?原来他不曾跟上来。他忘了,他是路痴呢。方玖卿转身,正欲再度越过窗户,却被映生制止了。“君上,让映生去吧。”

方玖卿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看着那月光下疾飞而去的身影,心头怅然。忽而心中一笑,想来还真是被那笨仙家传染了。

回头,却见其余四人眼神各异看着他。他冷冷一扫,道:“安芷,你住那两小仙的房间。颜渊,走吧。”说完,率先开门出去。

严重抗议的谣灯瞎嚷嚷着,却被应青一句“扰民”生生堵住了嘴。垂头丧气间,忽而眼前一亮,大声道:“我们可以与墨辰一间房,墨辰肯定不会忍心让我们住树丫的。”

方玖卿闻言,不动声色地顿了顿脚步,后又继续往自己房间而去。一推开门,便与颜渊坐在黑暗中,倾耳注意周遭气息,窃窃私语起来。好一阵子,方才正常说话。

“若是没出这档子事,我今夜定孤枕。”颜渊点起蜡烛,饶有意味地一笑。

方玖卿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若不想上屋顶,给我闭嘴坐着。”移步到榻前,躺下拉过被衾便闭起了眼。

“果真无情。今日闻你所言,仅要三间客房,大约是与那小仙一间吧。怎么,那小仙亦是如此坐到天明?”颜渊边说边拿了桌上的一壶酒,移步窗前,定睛看着他。只见方玖卿转过头来,斜勾着嘴角,颜渊便一笑逃出窗去了。奔到屋顶上,以屋顶为席以天为被歇息着喝起酒来。

这弯月,几近要落了。

五更,映生一人回来了,阴沉冰冷的脸上带上了几许失落。除了那凡人,众皆心头不畅。谣灯更是把责任推到方玖卿身上,哑着声责问起来。他倒是忘了,面前的人是魔君,而不是如墨辰般与他们为友的人。

方玖卿冷冷一记眼神,右手张了张,顿时一股无形的气息将谣灯的喉咙堵得严严实实,呼吸不了加上惊慌失措,腾地便涨红了脸。应青现出手中长剑,欲朝方玖卿挥去,却忽而动弹不得。片刻之后,见那谣灯翻了翻白眼,便撤了法术。此二人,终于安静下来。

方玖卿拿出那纸,召出纸灵。“你可知他在何处?”

纸灵一颤,道:“小灵不知,小灵……感应不到仙家。”

“墨辰,为何要敛了气息?”应青闻言,心头满是疑惑,看着那纸灵,却瞧见那纸上的背影,神似方玖卿。又甩了甩心思,知那只是玄月的背影,墨辰曾告诉过他们那梦中的背影。

方玖卿一挥衣袖,纸灵便垂着头回到纸上去了。

死寂般的沉默蔓延开来。

一个小脑袋又从纸上冒出来,偷眼觑了觑那令妖灵惧怕的方玖卿,只见他脸色比先前冷了几分,阴了几分。缩了缩脑袋,终究还是冒出来,道:“小灵,因墨辰仙家对玄月深重的执念方生出来,而这一个多时辰以来,小灵的灵力在消退。如此看来,墨辰仙家已然在执迷与放下之间徘徊。虽然如此一来小灵最终会消失,但小灵依旧希望,仙家可以放下过去。小灵知晓,仙家夜半心思。小灵不知此段日子仙家究竟是为何人何物而逐渐心灰意冷,但小灵能够感应到,仙家此刻,正在心之悬崖边踱步。若是小灵消失了,一直认为失了玄月便一无所有的仙家,亦会消失吧。所以,小灵也许自私,但恳请各位,不要去找寻仙家,让仙家解脱吧。”

方玖卿听着听着,抓了他一把冲出窗外,眨眼消失在黎明前最暗黑的那段时间里。

解脱?他不许!他消失了,谁在心疼的夜里给他暖心?他必须承认,心上有他的手,的确没那么疼了。从前幕澜亦曾如此待他,却依旧无甚作用,直到最后幕澜亦只是化了红狐卧在他怀里给他取取身体上的暖罢了。

“你忘了便忘了,山有木兮,花开堪折。”

“你知道等待的滋味吗?”

“如今,都结束了。”

不是说无怨无悔?他说他不明白,他的确不明白,但既然他明白,既然说了无怨无悔,便不该就此放下,否则,他会消失的。忽而苦笑一声,若是墨辰继续执迷下去,那该是多么痛苦。若以朋友自居,当为他解脱而放心,即使人间再无墨辰,只有一缕名曰“墨辰”的魂灵,忘却前世今生,只拥有下一世他们都成为无关之人的一生。

方玖卿忽而在风中停下,远远看着天边一小片鱼肚,微微泛着黄,沉默良久。

他终究,寻不到任何理由让他留下。

他低头,从胸前衣裳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来。心头一凉,纸灵不在,看来,他已放下了。那么他会以何种方式消失呢?重新折起来收好,化出焦尾琴,一曲《唤灵》激荡山林。山中成精或成妖的花木禽兽、隐匿的怨灵恶鬼,以凡人听不见的声波哀嚎着,一个接着一个,眨眼绽成光尘,或黑或灰或红或蓝,最终魂魄不存。

此曲惊动了天方,更是下奏加紧寻回苍龙血脉。身后飞赶而来的五人,来不及施法便觉脑袋昏沉,幸得颜渊及时凝了结界。连结界也险些要破裂之时,方玖卿终于停下手来,收了古琴,回身冷淡说了一句“走吧”便回酒楼去了。

三十三重天,玄幻镜被收了起来。迷蒙缥缈仙境,太上老君捻捻花白长胡子,低头下了一子黑棋,抬头笑道:“御文星君,真真不悔?如这棋,”敲了敲那明显下错了的一子白棋,“下了便下了的。”

御文星君淡淡笑了,又下了一子。“下了便下了。”一个小精灵出现在仙亭外,欣喜地朝御文星君飞去,开怀笑着:“星君,还好你没忘了小灵。”

御文星君接住那白萝卜大小的白影儿,抚了抚他的头,道:“我既没放下,又怎会忘了你?”

白萝卜这下可不满了,嘟着嘴:“这么说,星君若是放下了,也便不需管小灵了?星君你忘恩负义。”

御文星君重重敲了他脑袋一下,故意板正了脸,道:“莫贫嘴了,赶紧谢谢太上老君让你成为仙灵。”

小灵嘻嘻一笑,恭敬地朝太上老君一拜,道:“谢谢太上老君,让小灵脱离随时会消失的苦海。”

太上老君咪咪一笑,朝御文星君正色道:“老仙追求的是‘道’,你与紫微帝君,本就是此道劫所在。而今,落得如今下场,也不需去怨恨谁了。”

“御文,曾经怨恨,可如今,既是明白天帝为苍生的苦心,便也怨恨不得。只是,玄月……我……”御文星君站起,转身却无法成言。望着仙亭下缓缓流水,只见一瓣落花虚虚浮着。

太白金星走到他身旁,拂了拂袖,满眼落英。“人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老仙认为啊,流水既载落花,何以说一定无情呢?”朝他深深笑了笑,继续道:“你是去是留,老仙不阻你,自是看你与紫微帝君能否成全了这道劫,苍生既要为道应劫,又岂是天帝所能阻碍?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你如今,仙法被封印,该怎么解,此为天机。御文,你身上的关键,事实上不在于你仙法强弱,亦不在于你是否忆起前世,是否知晓他的前世,但此亦为天机,老仙,只能点到此处了。”

御文星君拂了拂身上的白衣,一眼望穿流水落花,转头轻笑:“御文,能得太上老君指点与帮助,已是万分感谢,又岂能奢求让太上老君逆道而行泄露天机?”

“你若是留,便留在三十三重天,九重天便莫去了。老仙啊,也想趁此惩罚惩罚天帝及那帮仙家,因而你是御文星君这一事,无人知晓。你若是想走,老仙也不阻,想回来便回来也可。一切,均看你们的造化了。”

被收起的玄幻镜中,七人心头怅惘地穿过人群。

第26章:秋夜重逢

两盘棋,下了春去秋来。

御文星君从三十三重天望下去,九重天迷津渡云海依旧如两万年前一般无二。五万年前,紫微帝君不在了,他便在那等了他三万年,之后的两万年……

“星君,是时候出发了。”小灵轻飘飘飞到他身旁,搅断了他的思绪。

人间正道是沧桑。

短短几个月时间,魑魅魍魉搅扰人间,至于根源,据说是方玖卿那一曲《唤灵》所致。《唤灵》虽将坤伶山的妖精怨灵铲除殆尽,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然而,《唤灵》奏出不几日,除却坤伶山附近之地外,人间处处妖鬼出没。

这些妖鬼,既有小喽啰,又有大头头,然而亦都是些散妖散鬼。故同属妖鬼,却分为三派,一派散的便摧残人间,一派善的便无所动作,一派界定不了的,便是阻挡魔君那些。怪不得魔君明明不曾多么严重的为祸五界,如来佛祖却似是有先见之明般派了神佛按功德谱救助苍生。想来,竟是预到了方玖卿会奏这一曲《唤灵》。

如此一来,几月时间,那一行七人便见多了生灵涂炭,便多了出手的机会,亦多了不少麻烦。方玖卿身为魔,他本不该去救助那些生民,却因那些妖鬼常常有意或无意去骚扰他们,甚至联合步心他们欲将他们置之死地,故而,未免明里暗里过多不确定性威胁他们安全,便遇妖打妖、遇鬼伏鬼,甚至是半路杀出来的仙家,亦一同重伤了事。

可笑的是,明明是要毁天灭地的魔君,亦即五界之中最遭唾弃与仇恨的魔君,竟渐渐成为了无能为力抵挡妖鬼的凡人心中的又一迷样的神仙。有些遭受妖鬼严重侵蚀的地方,在方玖卿一行人顺道将他们解救出来后,竟建起了庙宇,将方玖卿供奉了起来。这着实令方玖卿哭笑不得,只得晚间派北渺或映生在庙前刻上“吾乃佛祖座下,请供奉佛祖”,这几个大字不能太平常,还得有金光萦绕一天,生民方才会信。于是,那庙又换成佛祖给供奉起来。的确,拯救苍生这种事佛祖一直在做,他们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化身的佛,默默救助那些生民。因此,把功劳归给佛祖,终归是没错的。

天方如今亦真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派出去寻苍龙血脉的人马毫无消息,那边方玖卿一行朝着目标越走越近,甚至连寻苍龙血脉都要与天方争个高下。一旦苍龙血脉被魔族先寻到,魔族定将其碎魂裂魄,那么,在天方看来,一切都算完了。

只是,这有趣的打怪路上,终究是少了一个身影。方玖卿时不时夜半无人便从胸前拿出那张描了玄月背影的那张纸呆呆看着。

“心有所念,便有所动,无怨无悔。魔君你不会明白。”

是他不明白,所以才会时常看着那张纸?还是,他其实早已明白,依旧时常看着那张纸?方玖卿微微皱眉,斟了一杯酒,昂头喝下,又斟了一杯,正欲举杯,忽而手腕一翻,将那纸折好放入怀中,淡淡应了声敲门之人。

“玖卿大人,一个人喝酒呢,让安芷陪你一道饮吧。”安芷跨进门来,便闻到淡淡酒香味。

“你去问小二多拿只酒杯。”方玖卿淡淡看了他一眼,仰头饮了一杯。

安芷轻轻笑着,坐在他身旁的凳上,从他手里拿过酒杯,斟了一杯,朝他狡黠一笑,便将杯中酒饮尽:“共用一杯又有何不可?”

五个月来的相处,方玖卿自是清楚他那些自由不拘的行为举止。然而,当真要他与他共用一杯,他更是明确了安芷内心的想法。冷着脸不发一言,静静看着他斟满了一杯递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安芷见此,心中一阵失落,便猛灌了自己几杯酒,呛得咳出声来,面前的人却依旧淡淡看着他。他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低头看了酒杯许久,许是酒劲上来了,微醺之下竟直接摔了酒杯。

迷蒙着眼看着他,站起身子扶住他肩头,脸上一片哀色:“是你告诉我说要还我一世,如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宁愿你把我丢在坤伶山上。”

“方玖卿,你竟然把墨辰丢在坤伶山了?”

他何曾丢下他?他只是,以为他会自己跟上来罢了。

“若是小灵消失了,一直认为失了玄月便一无所有的仙家,亦会消失吧。所以,小灵也许自私,但恳请各位,不要去找寻仙家,让仙家解脱吧。”

他何曾不想让他解脱?他只是,不想让他消失罢了。

“君上,我去寻时发现死虎附近有一滩仙血,不知是否是墨辰公子的。”

吐血又如何?他终究不是玄月,而他,到那日阳光灿烂时方发现,他想成为那玄月。只可惜,只是背影相像罢了。所以,他离开了,他放下了,他终于明白,他随着的人,是错的。而今,他是入了轮回,还是隐逸避世?可不管如何,他,亦只是他的无关之人罢了。

自从道人陷害父母,他便不再相信情之一字。直到连城与颜渊出现,他相信了友情,但亦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而他的出现,他竟破天荒地想去逗弄他,直至如今,连心疼之夜都蜷缩着念着他。

他如今,明白了。

可那人,已不在。

方玖卿抬头,冷冷看着那有点醺醺然的安芷,一把拂下捉住他肩头的两只手,拉过一只便将他甩到榻上,毫无怜惜可言。拂袖灭了烛光,便成漆黑笼罩下的重叠人影。

“你就那么想要我许你的这一世?”方玖卿冷着声,连身体都是寒凉的。

“本来无所谓,但既然爱上你,为何不想要?”安芷开怀一笑,手上动作却不停。

“你知道什么是‘爱’?”一把捉住那双不安分的手,咬了他手指一口。

“正如……你念着那人一般。”安芷轻吐出声,却将方玖卿的思绪狠狠抓牢,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涣散——是他。

他忽而温柔起来,因为那是他,是那个月圆为他暖心的人,是那个任他逗弄默默忍受的人,是那个永远只追随着玄月的人。但是,现下,他在他这里,就在他身下。

安芷笑了,在夜里笑得灿烂。这,便是他的目的——得到他。

微微烛火亮了起来,方玖卿冷喝一声,头也不转便一指弹去。烛火灭了,却瞬间又亮了起来。

“别以为本君不杀你,出去。”方玖卿将他双腿掰得更开,眼光不转,便冷冷对桌前站着的人说道。

可烛火依然亮着,缓缓跳跃,一下一下打在他们脸上。

方玖卿干脆不搭理,继续埋头。没工夫去理会,只当颜渊爱看好戏,便让他看个够罢。

“星……墨辰,魔君在做什么?”白萝卜飘着身子,好奇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榻上两人。

墨辰微微一笑,紧紧盯着那在上方的躯体,道:“在做魔君想做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家,转过头去。”

“为什么你可以看我不可以?看了长大后才懂啊。”白萝卜飘啊飘,飘到方玖卿身旁。

“因为,我想看见他。”墨辰依旧笑着,笑得开怀又凄然。烛光在脸上跃动,更是将他眼眸中愤怒与哀伤、依恋与不舍,衬得鲜活又灵动,渐渐晕散开来,惊住了榻上那人。

他,原来竟是这么对他的么?隔了一个夏,便什么都忘却了。可一个夏以前,也许亦只有他自己的自以为是罢了。

玄月,他忘了。

可他能怪他么?不能,身下那人,是他寻了两千年的人,是那个他欠了一世的人。

那,他呢?他等了五万年,玄月依旧未能寻到他。他去寻玄月,却发现,已然结束了。

一世百年,两千年,五万年,到底谁更该被眷顾?

他依旧笑着,笑得云淡风轻,花开无痕。

方玖卿怔愣了好一会儿,方彻底明白过来站在桌旁的到底是谁。他不敢转过头去,只因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若是从前,给他一指,冷哼一声,便由着他了。可现下,他却做不到了,他要想该如何去面对,甚至如何去解释。可又转念一想,他需要他的解释吗?他一心想着找寻玄月,又何管他的解释是什么。可刚刚他说了他想看见他,他究竟要怎么去理解这句话?

念了五个月的人儿,终于还是再见到了。

他说,心有所念,便有所动,无怨无悔。他因为念,方把安芷当作了他才有所动,可他却后悔了。身下的人,不是他。

方玖卿披衣起身,简单束了束腰带,站在他身前,朝他微微一笑。只有他知道,这微笑里,潜藏了多少欣慰。

他忽而笑得越发明亮起来,如那终于驱赶走乌云重新看到世间风华的繁星,欣喜得耀眼。“你回来了。”

“回来了。”墨辰的笑容从点烛起便未曾落下,只是这一回答间,却落寞了几分。他要撑不住了吧。“小仙看来又打扰了魔君的好事,两位可继续,小仙先告辞了。”

扬州那日,他亦如此对他说,所以他便放他走了。东海今日,他亦如此对他说,可他不想再放他走了。

他一步跨过去,扯住了他袖子,喜悦又羞愧地看着他。

墨辰敛了笑,不动。

良久,他过去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了一声“你比较暖和”,墨辰便再也抑制不住,一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第27章:笑调剑指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方玖卿,快起床,我数三声,一,二,三。”

“砰”,门被踢开。能如此不怕死敢踢魔君房门的,亦只有谣灯了。自从墨辰不知所踪后,谣灯便对方玖卿少了许多畏惧,特别是当他因其他事——比如打怪、睡懒觉耽误了寻找墨辰的时间时,他更是气势汹汹不怕被杀。

方玖卿亦不甚去理他,一是墨辰看起来的确是因为他才无踪影的,二是他不在乎这孩子心性的小仙的所作所为,他知道他是将怒气发在他身上,三是他是墨辰的朋友,他不愿去伤他。于是,五个月来,其余人等对此已见怪不怪了。只是当遇上妖鬼时,谣灯却第一时间躲在他身后,貌似直接把他当兄长一般。

然而,其他人却终是没有这个胆儿如此对待方玖卿。连颜渊亦不敢过分逗弄方玖卿,只是方玖卿与他之间,总有些莫名默契,即使互闹起来,亦少了许多乐趣。只因他与他,过于合拍。

一个白萝卜大小的白娃娃扑到他眼前,咪咪笑着。

谣灯一愣,忽而忆起这娃娃,小心翼翼探询道:“你是,那纸灵?”

白萝卜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榻上。谣灯沿着他的目光一望,吓得赶紧捂住了嘴,悄悄抖着腿倒退了出去,再抖着手拉上了房门。转身背对房门,猛吸了一大口气,停了几秒,慢慢呼出来。眼角便忍不住挂下了晶莹。

应青走过来,看见站在方玖卿房间前用手抹眼睛的谣灯,以为他每日这么喊方玖卿今日终于被打了,抿嘴偷笑,轻轻踱到他面前,果见他眼睛红红的,哈哈一笑,道:“你今日终于被打了?”

谣灯反应过来,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悄推开房门,伸进一只手,食指勾了勾,不一会儿小灵便飘了过来。谣灯一把把他捉了出来,猫着腰轻声对他说道:“日后夜里只要他俩在一起,你就跟着我,知道吗?”

小灵一撇嘴,问:“为何?”

“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不然就是讨打。”

“你这仙家怎么这般残暴,还是在三十三重天好,风景美丽仙人和善。”

“三十三……”谣灯忍不住声大了点,及时反应过来,又压低了声,“为何你会在三十三重天?”

“因为星……星带我去的,也把墨辰带去了。”小灵差点说漏嘴,忙呵呵陪着笑。

“三十三重天是住着太上老君么?”谣灯直起身来,轻声问应青。只见应青点了点头后便微微蹙起眉来,问道:“那,墨辰是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太上老君找不到人陪他下棋,恰巧看到墨辰迷路了在山上乱转,便把他捉到三十三重天陪他对弈,然后小灵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被太上老君变成了仙灵。”半真半假,看来之前他们三人合的口供也是绝了。

良久,应青才来一句“墨辰回来了?”,被谣灯白了一眼,随即两人皆轻轻笑了起来。

自从墨辰无故消失后,方玖卿时不时便发呆放空,谁都知道他为何如此,也就只有他自己以为他人看不出来罢了。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做什么呢?”颜渊步态闲逸,缓缓踱来。

谣灯一把抓了小灵,举到他眼前,颜渊扫了一眼,心中嘲笑,不过是一只灵物罢了,至于吗?推开门走了进去,却站在榻前一言不发。他敛了敛心绪,强自勾起一抹笑来。

谣灯与应青互相使了个眼神,亦进去了。

三人各自抱臂,嘴角勾勾。他们倒要看看,这冰冷的魔君醒来后看到他们会如何反应,若是要他解释,又会如何解释呢?估计只有冷冷一眼便不理会他们了吧。从前,他们只认为同榻不过是为了逗弄墨辰,如今看来,情况原来并非如此。

许久之后,三人嘴上的邪笑皆逐渐落下,心头疑惑丛生,怎的太阳早已晒屁股了都不醒?

“这……这……”颜渊眼疾手快,一把捂了北渺的嘴,两秒后方放开。映生倒不觉得奇怪,毕竟他还亲眼看到墨辰喂药给君上。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的深秋季节,竟如思念般缱绻。秋风将一片黄澄澄的梧桐叶卷了进来,原来,分离的时光,已如此长了。

“等下还要继续上路,我先去叫安芷。”北渺深深看了那两人一眼,说完便出门去了。

“应青,你说他们怎么还不醒?”

应青不语。

“是不是抱着睡会舒服很多?可我们也抱着睡,也没睡那么久啊?”

应青无语。

“他们昨晚做贼了?所以晚睡到现在还不醒?”

五人无语,只有小灵无语中红了脸。

“难道是……不穿衣服睡会睡得这么好?应青,我们日后也这么睡吧,让他们来叫我们起来也挺好的。”

脑袋被重重敲了个栗子。

云巅,梨花飞。

“你是谁?”

“龙曦。”

方玖卿缓缓睁开眼来,正疑惑着这第二次出现的简短场景出现在何人何事身上。眼前却是墨辰那银白的发顶,不自觉微微笑着,被衾下的手亦将他紧了紧。

虽未做到最后一步,然而,他终于还是回来了。时日还长,他相信,他会得到他的。

忽而眼中黯淡下来,微笑逐渐掉落。时日还长?他是魔君,他有责任,他必须尽快找到莲华石催动千玄火,不然终有一日,魔族会灭亡。墨辰,墨辰,会否愿意陪他一道走上这条被世人咒骂的道路?成了,便是归路;不成,便是绝路。他微微叹了口气,洁白的手轻轻抚上那耳边的银发,却在眼光流转间定住不动了。

那四人加一只灵物古怪各异的神情令他眸中清寒顿生,甚至多了一丝愠怒,一指弹过去,能躲的都躲开了,不能躲的,皆捂着如被石头砸到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方玖卿,你要不要这样?不过就是看了……”谣灯眨着欣喜的眼收了口,一把扑过去抱住了坐起身来的墨辰,兴奋嚷嚷着:“墨辰,墨辰,你可回来了,去哪也不吱一声,也不顺便把我们带走,你可知道……”衣领被人从后面拉住,硬是将他扯离了墨辰身边,冷冷地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要太放肆。”

身后,方玖卿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正冷着脸看着不知死活的谣灯。

谣灯整了整衣裳,白了他一眼,大步跨出房去:“哼,活该害相思。”

墨辰一震,愣愣地看向方玖卿。只见他微微笑着,右手一翻,衣架子上的衣物便妥当套在他身上。

“可还要找那玄月?”

他摇摇头,“之前已告诉过你,结束了。”

“你如今,便一无所有了。”

他缓缓起身,走过去,深深看进他眼底:“是否一无所有,要看你。”

闻言,他邪邪笑了,一丝得意,一丝开怀,一丝担忧。

“不过,我可不会忘了昨夜那人。小灵,走吧。”墨辰沉了脸色,刮了他一眼,步出房去。

“哈哈哈,玖卿,你昨晚这里可还有谁?福分不小啊。”颜渊掩掉那抹不该有的情绪,挑了挑眉,笑道。

“上路。”方玖卿冷冷一笑,与他对看了一下。二人皆知其中意,便一同出门去。

廊上,安芷正站在楼梯口等待着他,朝他轻轻笑笑,便随他一同下楼了。

门口,围着战战兢兢却忍不住好奇的几人。只见当中一老头拿着拂尘挡下了一面容清秀年轻人朝另一人刺去的利剑,双方身后的随行都剑拔弩张,一派一触即发的打架阵仗。

方玖卿轻飘飘走到墨辰身后,冷视着前方指着墨辰的剑,扫了一眼太白金星,道:“青玄,何事?”

青玄正正看着方玖卿,剑却并不放下,一脸气愤:“太白金星阻我。”

方玖卿一怔,深深看了一眼墨辰,良久方看向太白金星淡淡说道:“不知太白金星可否让让?”

余人皆惊,不知方玖卿究竟是个如何打算。正常人一眼都能看出剑指墨辰,可这魔君却让阻止的太白金星让让,岂非可疑可惊?

墨辰一听,却微微笑了。

太白金星着急地瞥了墨辰一眼,道:“你这无知仙家,为何不躲?”

墨辰轻笑,反问道:“你为何要救?”

太白无言,只能敛下心头焦急,无可奈何地看了他许久,忽而左手朝墨辰一伸一拉,将他拉离剑锋方放下拂尘,身子甚至整个儿挡在墨辰身前,紧紧看着那剑缓缓放下。

青玄撑着剑,对方玖卿施了一礼,失落又歉疚:“君上,青玄办事不力。”

方玖卿皱了皱眉头,抛下一句“过后再说”便朝太白金星身后的墨辰走去,太白想拦,却被如影子般急速而来的北渺和映生挡住了施法的身手。方玖卿拉过他的手,便弃了那堆扰攘的人行走在大清早的街巷中。

街巷中人头不多,却早已有卖早点的铺子、小摊在做买卖了。人们好奇这伙人究竟是何人又在做何事,竟都不自觉停下观望着。直到方玖卿在人群中拉了墨辰出来,便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双悠然的人影。

来到一个包子摊前,方玖卿朝那中年老板比了比手指,指了指冒着热气的包子,便看着他。那老板怔愣中回神,手脚利索地包了几个,哈着腰正眼也不敢抬地递给了方玖卿。方玖卿将用油纸包好的包子朝身旁一塞,扫了一眼身后那群仙魔,抬步向前。墨辰看了一眼捧在怀里的包子,轻轻一笑,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心头一阵酸涩,迈着不甚轻快的脚步亦跟了上去。

“客……客官……还没,还没给……钱。”老板巴巴望着那人影,结巴着喊道。

颜渊首先反应过来,走到摊子前付了钱,朝老板笑笑,亦跟了过去。

不多时,便只剩下青玄领着几人与太白金星领着的几人大眼瞪小眼。太白金星一捋银白长须,微微沉吟了一下,叫住了抬脚想逃跑的应青和谣灯。于是,这几个仙家便随意找了个地方,窝起来轮流喷洒应青他们。

“青师,这可如何是好?”

青玄收起惊愕的表情,望着方玖卿的背影,道:“留下几人随我一同跟着君上,其余人等继续寻。”话刚说完,一个貌似算有领导权的魔便朝身旁的小窄巷走去,倏地便消失了。

随后,青玄吩咐留下的几人:“暗中观察,若是那仙对君上不轨,不必留情。至于君上那里,本师寻机会与他说。”那几人一应声,又都分散开来消失了。青玄看了看仙家们消失的方向,眉头阴云密布着朝已然走远的魔君奔去。

第28章:殊途何归

“你们两个小崽子偷懒偷到魔的身边来了?”太白金星看着谣灯和应青,气得吹胡子瞪眼。其实他气,并非气这两小仙偷懒,只是气恼那墨辰竟跟魔君是一伙的。然而,气恼归气恼,他心头的担忧与焦虑却更深。

各自领了一个爆栗子后,两人撇了撇嘴。谣灯张了张嘴,才道:“我们一路也有在寻的,只是路子不太一样罢了。”

闻言,太白金星却脸色忽而平静,问道:“那么,你们找到了?”

两人低着头,摇了摇头,看起来的确像是满心愧疚的样子。可实际上,两人心里却转着:“太白金星这么问,也定是还未找到,得找机会溜出去,毕竟答应了墨辰要帮他寻玄月。至于苍龙血脉,太白金星连水如意都未曾给,如此还能帮忙?”

太白金星紧紧盯着他们,继续问道:“你们跟着那魔君多久了?”

“大概,也有几近半年了吧。”

再紧紧盯着他们:“那仙家,你们认识?”

“那是冥界临江仙墨辰,与我们是老友。”

眯紧了眼:“那么,一路上发生之事可与老仙说说?”

应青微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忽而心思一转,“太白金星为何对墨辰如此感兴趣?”

太白金星尴尬笑了笑,道:“老仙何曾对他感兴趣,不过是关心你们罢了,呵呵呵。”

可那两仙明显不相信,互相使了个眼色,闭嘴不言。

“不愿说?天条也很久没人抄了,不知谁个会抄个万把遍?”斜斜睥了他们一眼。意料之中的,两小仙极其不情愿地娓娓道来,却不知那两人也未完全说仔细。听完,太白金星微不可绝地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你们回去吧,可要保护好那仙莫要被魔迷了心智,毕竟属我同类。”

谣灯应青讶异万分,皆不明白太白金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了点头,带着满心疑惑飞上房顶寻方玖卿他们去了。

“重连,回天方申请,取了千机水如意来。”太白金星随手取了身旁一仙人的酒葫芦,猛地灌了一口,将满头愁虑灌下。

过了荒野,眼前一座城门渐渐放大。东海寒川,一条海底冰冷暗流,便被囊括在慈城背后。

“哒哒”的马蹄拉着一辆不雍容华贵却简单大气的马车从方玖卿一行身边经过,扬起了些微灰尘。在灰尘飘忽里,一张狂野的俊脸伸出车窗来,朝着几步之后的白衣人笑得招摇,手中洁白的折扇亦在窗边敲打。

方玖卿步得近了,云淡风轻看着他,道:“你为何在此处?”

他却不答,径自从马车上轻跃而下,身后紫衣划过一道暗影。甩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有意环了一眼身后众人,笑道:“魔君怎的这般模样?领了大大小小一家子逃难去了?”

方玖卿冷冷睥了他一眼,道:“本君自然不及妖王富贵,只是法力不高,亦只可一路靠着双腿走来罢了。”

连城哈哈一笑:“多日不见,想不到魔君亦变得有趣起来了。”

“你究竟为何在此处?”

“怎么,非得要有正事办才可出现么?”

方玖卿看了他好一会儿,方透着淡淡隐忧道:“多事之秋,是为君位还是为本君?”

连城面容灰沉下来,看了看日头,朝驾车人摆摆手,道:“溶月,先行寻间客栈,我与魔君叙叙旧。”

溶月听闻,在马蹄声中绝尘而去。

连城眼含担忧,看了方玖卿一眼后,却重新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朝着颜渊喊道:“颜神盗,久不见,可安?”

颜渊边朝他走来,边笑道:“安极了,一路上趣事可不少。”

“的确趣事不少,听闻我们的魔君被人供奉起来了,可真有此事?”说着,不忘拿着未开的折扇轻轻隔空点指了方玖卿几下,同时递过去嘲笑的眼神。

颜渊自知方玖卿不会答言,便自个儿接道:“此事真有,不止一处呢。你来,路上还有好些趣事,我给你讲讲。”还没等连城答应着,颜渊便开始讲了起来,“话说,你曾见过他去寻人还能把人丢了的?”

“不曾。”

“你曾见过他傻愣愣地自个儿拿了张纸发呆?”

“不曾。”

“你曾见过他与谁同榻?”

“不……有啊,那只狐妖幕澜啊。”

“你曾见过他向人撒娇就为了一块鸡肉?”

“不曾。”

未完,两人已然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丝毫没有留意到身边一人开始尴尬,一人开始阴沉。身后众人,除了安芷那因极力隐忍而扯出勉强笑容外,无一不在掩嘴偷笑得哆嗦。

一道急电从两人背后悄无声息狂奔,亏得两人心中早已对方玖卿或会恼羞成怒这一可能早有防备,故而皆轻巧朝两边一跃躲开了。

方玖卿拉过墨辰衣袖,静静朝城内走去。

城中人群熙攘,欢声笑语杂夹。酒肆酒旗招摇,街上灯笼缤纷,更有不少摊子前聚了些人指点着买圆饼。

颜渊一步上来,朝城中环顾一番,道:“哦,原来已到中秋了。”

中秋?人间农历八月十五?

方玖卿微微皱眉,道:“连城,你那溶月呢?”

连城折扇向着那装修典雅的红楼一指:“在那呢,我们过去吧。”

说着便行动,进得酒楼,方玖卿与连城一句不言便上了一间厢房。

“说吧,究竟为何事?”方玖卿一坐下,便冷着脸问道。

“幕澜让我来的。”

“是因……中秋?”

连城重重点了点头,又道:“他担心你。”

方玖卿抬头,目光紧紧看着连城:“除了此事,你自身无事?”

连城一怔:“无事,能有何事?”

“你可愿帮我?”

“为何不能帮?”

方玖卿看了他片刻,起身,“走吧。”

待两人下得楼来,却见余人正坐在桌前,或沉言,或交谈,唯独不动碗筷。见方玖卿下来,溶月、青玄、北渺与映生唰地站起,待到两人入座,方坐下。

那谣灯与应青倒不客气,等到人齐了便率先动起筷来。

气氛正祥和间,门口却进来了两人,正是太白金星与重连。太白金星一一扫过他们,狠狠瞪了一眼方玖卿后便安静往墙角那桌去。

“太白金星怎么也在此处?”谣灯转头,却只见应青微微摇了摇头。

方玖卿夹了一小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出鱼骨,而后将鱼肉夹给了墨辰。趁着偏头的当儿,余光扫过墙角那两仙人,心中微微泛起不安来。

忽而,面前出现了一只粘了少许汤汁的碗,方玖卿颜色一凛,道:“挡着本君了。”

颜渊邪邪一笑:“我也要。”

“本君说了,你挡着本君了。”

话刚说完,面前却又一只碗伸了过来。连城朝颜渊一笑,看向方玖卿时更是笑得明亮:“还有我。”

方玖卿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伸出筷子从两人碗上掠过。“刺啦”两声,碗便裂了开来,咚咚地砸在桌上。

两人顿觉无趣,讪讪收回手。招来小二重新要了两只碗,便安生下来了。

墨辰微微一笑,将鱼肉夹到嘴里,细细嚼着,却一言不发,亦不看任何人一眼。

“魔君,我怎么老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谣灯听停下筷子,皱着眉看向方玖卿。

方玖卿白了他一眼,道:“有仙有魔有妖有灵物,不知你在说谁?”

闻言,众人哈哈一笑,笑声中却透着隐藏不了的丝微担忧。

谣灯一窘,拍了应青一把,“你早就察觉了对不对?”

应青拿掉他的手,无奈摇摇头:“至于暗处的仙魔盯着我们做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小灵是盯着你,你整天说他是个白萝卜,而你恰巧从刚才开始便心不在焉地吃了整盘白萝卜,大概是气你在吃它同类吧。”说着,朝墨辰胸前指了一指。

谣灯闻言,低头,方发现由于自己心中疑虑而不自觉将萝卜都吃完了,不免一窘,脸便微微红了起来。

方玖卿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颜渊。

是夜,月明,风清。

屋顶上的两人,依偎,却一人寡淡,一人热烈。良久,方分离开来。

方玖卿抬头看了看那险些成圆的明月,帮他拢了拢衣裳,定睛看着他在月光下深邃的眼眸,道:“还在气吗?”

墨辰笑笑:“他这一世终于被你寻着了,也算是兑了你一个愿,怎会气?”

“既是不气,为何如此冷淡?”

“总该有点惩罚不是?”

方玖卿本想轻快一笑,毕竟他如此回答足以证明他对他是有意的。然而转念一想,他如今仍在他的爱恋与责任之间彷徨,自然地,行程便不如先前急切了。严肃之色夹着一股连自身亦不知是否该有的期盼,深深看着他,道:“墨辰,与我同归可好?”

墨辰转头看着他,良久之后,方淡淡绽开笑颜,却道:“你只需,记着我的暖便好。”

方玖卿无言,伸过手去,紧紧环住他肩膀。

第29章:陷阵寒川

翌日,便是中秋了。方玖卿领着众人,寻了一处矮坡,在密匝匝的林木里就地起屋。皆因近了东海,除了一般的渔家之外,人烟稀少,便干脆留下一拨人造房,带着墨辰与颜渊、北渺去东海寻找寒川去了。

碣石上,青白衣袂飘飘,脚下白头浪生长、翻卷。秋水长天一色,宽宏的凉意顿生,只觉宇宙浩渺,而他们,虽为仙魔,却终究少了那份壮阔大气。

“不知寒川究竟在哪处。”北渺朝从碣石下来的两人问道。

墨辰淡淡回望了一眼东海,道:“寒川方位一年四变,年年不同,甚而时时不同,的确难寻。只是寒川虽然深层平静无波,但表层却极为凶猛。”

“故而,或可问问渔家进来哪处不太平便可。”方玖卿看着墨辰,淡淡接了下去,脸上却洋溢着些微笑意。

闻言,北渺便点脚跃离。

待回到山坡上的小屋中许久,北渺便回来了。他冲进门来,脸上凝上丝丝惶惑,道:“君上,附近的住家皆无人,家畜皆成白骨。”

方玖卿扫了一眼惊诧万分的众人,道:“来时还能感受到些微人气,现下应是被抓去了。那些家畜一日成骨,定是故人来了。”

“又是那些妖?”一人问道。

“究竟是谁,不多时便可知晓。且等着。”方玖卿转了转手上的玉指,淡淡说道。

今晚的月,又大又圆,笼罩着些微暗红,月晕都无精打采的挂着身旁的灰云。

一排人站在小屋前的空旷处,无心交谈,无心赏月。

良久,安芷瞧着那月光越来越大却不甚光洁,看着它在海中诡异的倒影,不禁脱口问道:“今晚的月亮好生奇怪。”

“你是凡人,不过中秋么?”谣灯转头,看了看他稍显苍白的脸色,问道。

“所谓中秋,不过是团圆之意,我何处有人可与我团圆?”说完低下头,眼角却瞥见方玖卿冷冷地看着他。

方玖卿与颜渊对看了一眼,喊上墨辰便朝房间走去。

一进房,关上门转身便将他抱了个满怀,头深深埋进他颈肩,道:“不管发生何事,你记着,好好跟着颜渊。”

感受到怀里的人明显一震,又将他抱紧了些,眼里终于有不安倾泄,却在下一瞬强迫着隐去。

“今日十五,你现下如何?”墨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中秋十五,我不会心疼,只是,灵力会降到最低。”拨了拨他的银发,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以为,你看了那红月亮会变回原形呢。”说完,眼里都带了笑意。

方玖卿看得出来他在强自欢颜,心中一股暖流流过,脸上便染上了一抹温和欣慰笑意。捧着他的脸,道:“许了我如何?”

看着他低眉,方玖卿不知为何总觉得若是今夜无所行动,他与他便永不可再见了——生生世世,成为陌生的魂。因为在乎,因而不想强迫他,却殷切希望他会答应。

良久,墨辰抬起头来,微微笑着凑了过来。方玖卿一笑,便与他翻覆在榻上。

巫山见云雨,自是一番振奋。

三更,敲门声惊醒了那相拥的两人。待到开得门来,只见门外的众人被映得微微泛红。方玖卿望了一眼东海的方向,水天相接处似乎拉起了一张透红的帷幕,浪涛声切切传来。那一片海域,宛如地狱,燃烧着令人心惊的狱火。

方玖卿微皱着眉,转头看着他:“你在此处,莫跟来。”

他急急伸手一拉,道:“今日中秋,你知道,你莫去。”

方玖卿怔愣了好一会儿,却微微笑了。他终于明白他该作的决定,道:“我是君,他们需要我。”而墨辰,将会在他灵魂深处。他既在意仙魔终究殊途,总有一日他需要还他自由。

“可你也需要我,我随你一起去罢。”

面对他的熠熠目光,方玖卿只能点了点头,道:“别忘了我嘱咐你的话。”

离那一片红光越来越近,方玖卿却只觉心头不畅,这景象竟然令他有曾经见过之感。然而几番搜索记忆,皆寻不到与其相似的画面。不安与疑惑,愈渐浓重。

东海一条红带起伏荡漾。

“莫非,那便是寒川?”

“寒川素来看着与海水无异,现下为何如此异常?”

“是妖法。”

方玖卿听着听着,不动声色飞到几里外的红带处,浮在半空看了几眼,便一头扎了进去,消失无影。

站定滴水亦无的川底,环顾了一番,淡淡对着身后跟随而来的众人说道:“是高级结阵妖法。”

“这不是已然失传了?”

“貌似都好几千年了,怎的会在此处重现?”

“看来是有心人有意为之。”颜渊捡了一块黑石抛了几抛,双眉紧靠。

方玖卿抬头看了一眼那轮红月,而红月对应着的正下方,一棵如雕刻出来般的僵硬红草忽亮忽暗。方玖卿瞳孔一缩,急切回头喊道:“除了连城,其他人快走。”一拉墨辰衣袖,将他引到颜渊身前,“照顾好他。”说完眷恋看了墨辰一眼,撒手便与连城走向那株红草。

却忽然惊觉无一人行动。

他眼神一狠,道:“没听明白?快走。”

“为何?”谣灯笑得灿烂。

“危险。”方玖卿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墨辰,眼里满是焦急:“墨辰,我是君,我必须拿到炼鱼暝,你随颜渊离开。”

墨辰却一把飞了过去,拉了他的手,道:“你固然是君,可你亦要对我负责,我为何不能留在你身边?”

方玖卿刚张了张口,却听见轻微的海水翻覆的声音。这声音在这原本便静谧的空间里低调张狂着,却令人心惊。“颜渊,带他走。你若是当我是朋友,立刻带他走。”

颜渊举步上前,面无表情,不知是悲是忧,一施法术便将无法抵抗的墨辰抱了起来,飞身而去。

看着他那朝后望来的担忧不舍激愤眼神,方玖卿轻轻一笑,随后冷声对着背后之人说道:“不想死便快离开。”

“世上谁人想死?不过连魔都不怕死,我身为仙,更不能怕死。”谣灯敛笑,板着一张脸。

“本君在此是为取炼鱼暝,你在此是送死,愚笨仙家。”

“魔君你是来取炼鱼暝,小仙我,却答应了墨辰。”

方玖卿心下呼地一沉,“本君不需要,本君自有能力保全自己,别碍事,赶紧走。”说完,转身朝正在施法取那株炼鱼暝的连城走去。

却听得背后一声喊:“你身上灵力多少我们会测不到?不想我们死便直说,激将法奈何不了我们。”

方玖卿不语,只看着那株渐起的赤鱼暝。

海浪声愈渐大了起来,涌动着心头不安。

头顶似乎有一丝熟悉的气息,抬起头来,却见颜渊抱着墨辰回来了。他惊气交加,不待他责问,颜渊解了墨辰身上的法术,看着他波澜的眼眸,微沉了沉眸,道:“上方有结界,破不了。”

方玖卿转头,看了一眼那未完全拔出的炼鱼暝,竟然笑了。环视一番众人的惊讶表情,以郁满苍白的语气说道:“此阵五千年前曾出现过,是魔,都躲不过了。墨辰,出去后,请你将炼鱼暝交给我族长老。”说着,连指上的指环亦摘下来递给他。

墨辰不动,盯着那指环好一会儿,方道:“我是仙,我不会帮魔族做事,你自己给你那长老。”

他微微叹口气,拉起他的手,将指环戴在他手上,道:“若是我死在这里,亦算是尽责了,不枉这一世。你若是肯,便帮我把指环也给他,若是不愿,你……留着吧。”他不会忘记那鱼暝尺的厉害,毕竟,他父母便是如此魂飞魄散永不再存。而今,轮到他,恰巧又在他灵力低微之时,算计也好定数也罢,他不会轻易妥协,但若是能预见最坏结局,先行打点总是无错的。

“好一番情深托遗,真是令人潸然泪下啊。”

“怎么只有你们?不该如此才是啊。”方玖卿看着凌空而下的步心带着朔风与一众妖族,淡淡回道。

“看来魔君揣度得差不多了,可惜,对付现下灵力低微的魔君,我们便够了。”

“魔君,我们又见面了,虽然玩的时间只有两个多时辰,不过,定比从前玩得过瘾。”朔风扯开邪恶笑意,紧紧盯着方玖卿。

方玖卿不理会,朝连城递去一个眼神,连城会意,两人便再无交流。

“听,阵法亦启动得差不多了。这种远古流传的高级阵法,启动得慢,我们便有时间好好玩。”说完,一挥手,身后的妖族便纷纷亮出武器、施展妖法,朝他们攻去。

幸得青玄留了些魔在暗地里监视墨辰,如今跟着一起来真是对了。于是,除了要保存实力的几人外,其余皆与那些妖族杠上了。

方玖卿忽而手里揪了一个人的衣领,将他拉过走前几步,一把剑冷然抵在他脖颈上,冷冷朝着步心说道:“拿他来迷惑施咒不成,现今拿他当外源阵眼,这行事方式,连魔都自愧不如。”

“难得魔君抬举,但,是又如何?”步心闻言,牵强扯了个笑意。

“我既识破他身份,自然也会还些礼给你们。不知那些家畜与人的精气滋味如何?”那可是他让颜渊办的事,结果自然不好受。

众人一听,皆面露惊疑胆战之色。方玖卿却愉快地笑了。

“既然如此,为何仍要来此?魔君该不会是无聊才来的吧?”步心收了笑,语气冷硬。

“我意取炼鱼暝,终是要来此处,不过倒没想到你们竟设了个远古之阵。面前的路,本君想,以你的聪明,定不用本君多说。”

“本殿岂会不知?破阵方可拔炼鱼暝,拔了炼鱼暝,寒川崩塌,海水倒灌。杀了他,阵法解,我们身上的咒术施,他人或许可得生,但无论如何,鱼暝尺的阵中,只要启动,魔便九死一生。而况,我们这边还有几人不曾吸食那些精气,而你魔君,此时灵力甚至不足你在意的那小仙。换言之,还是我们胜算大,不知魔君想如何解决?”

“同死,倒是不错的选择。不过,本君可不想跟随我而来的人就此入轮回。再者,若是输了,你岂会不趁机将他们魂魄打散?”

“的确会,可魔君,无论怎么想,你们都赢不了,哈哈哈哈。”步心仰天大笑,挑衅地看着他。

方玖卿眉毛一挑,邪肆一笑:“你以为天方怕本君只是因为本君的野心?五界内,如今只有那天帝见过一面本君的真身,不知你这位所谓的妖君,是否想见?”

“那又如何,依你现下灵力,即使你真身是猛兽,亦不过是徒有蛮力的猛兽罢了,又岂能打败我们?况且,你会吸引阵中的鱼暝尺投到你身上,加速死亡。”

“看来你对一个魔身为魔君的能力了解仍旧不够,本君化了原形,便有原形的灵力,又岂会受天地缘法所控?灵力程度与鱼暝尺灭灵的速度之间的时间差,足够灭了你们了。有你们垫着,又能救了他们,死亦不亏。”

别说步心,听闻的人都在惊俱那神秘的魔君真身,霎时除了仍在杠上的那些人外,其余顿时缄默起来。

良久,朔风却笑道:“魔的真身,小妖亦很好奇。但小妖想,魔君的真身定非同寻常,难道不怕你那神仙小情人对你无情?”

“想不到他倒是报告得仔细。”剑锋一凛,安芷脖子上便出现一条细微血痕。方玖卿朝着墨辰一笑,道:“他对我本来便无情。不必想探虚实找本君弱点了,既然到了这一步,便可抛开一切,只为取那炼鱼暝。”

“哦?那方才那感天动地的托遗又是怎么一回事?朔风,莫非我们出现幻觉了?”步心朝朔风笑着,眉间故意拧了起来。

“废话不多说,两个选择,一,回答本君问题;二,陪葬。”

“回了你问题,你真会放过我们?”

“说到做到。”

步心却狠狠瞪着眼,道:“我步心,岂是那类小妖?”

方玖卿却不接话,手上的剑突地从脖颈抽离,从安芷身后插入。冷眼看着他愤恨痛苦的表情,道:“魂是他,可人到底不是他。”

安芷蜷缩于地,冷笑着,汨汨鲜血从嘴角流出。“呵呵,呵呵,魂是他的,所以我把真心许你;人不是他的,所以我一开始便成为他们的棋子。到头来,你杀了这个魂两次,真是可笑。”

“朔风,趁现在他未死,能杀他们多少人便杀多少人。”步心严肃了脸,眼中狠绝顿生。

朔风上前,便被青玄挡住了去路,一妖一魔便斗了起来。

“步心,本君且问你,五千年前那阵中鱼暝尺从何而来?”方玖卿垂着滴血的剑,问道。

“此事不是更应问问你剑下之人?”

方玖卿不语,看了那个连前世记忆都不存在的人一眼,紧紧盯着步心。步心嘴巴一张,夸张地做了个“哦”的嘴形,接着道:“忘了他的记忆被本殿删了。无碍,本殿当时发发善心,反正你都跑不出去了。”

“本殿小时听廉婴说过,那些鱼暝尺,可是四界共同暗自聚集培养,待到终于成熟后,便四界分工动手,至于分工如何,本殿亦不可知。本是打算绝了纯粹的魔君血脉,却不曾想那凡人却动了恻隐之心,让你这最该被灭的魔孩逃走了。魔君,你们这一族可是四界心头刺啊,总有一日,不复存在。”

看着步心残忍的笑意,方玖卿提剑便去,恼怒在眼中升腾。原来是四界皆有份,他原以为只是天方加上那道人私人恩怨。仅仅因为他们是魔族,战过一次,便将他们永远列为威胁者。他要灭世,怨不得他!

“君上,不可,让映生去吧。”映生横身挡在他身前,说完便反身朝步心而去。

方玖卿吸了口气,趁机镇静下来,父母之仇,族人之命,只有活着,方能得报。看了一眼青玄的方向,只见青玄肩上衣物渗红,道:“北渺,去帮青玄。”

“可君上,你……”

“别废话。”方玖卿颜色一凛,北渺只得领命前去助青玄。

第30章:死生刹那

方玖卿看了一眼地上的安芷,见其气息微弱。一旦阵眼被破,鱼暝尺亦会随阵罗列发散,到时,真的只能九死一生化出真身了。可若是不破阵,便无法拔得赤鱼暝。

安芷必死。

正思索着,却见安芷艰难地朝他狡黠一笑。方玖卿不明所以,却见墨辰倏地出现在他身前,随即心口一疼,愣愣地看着面前面无表情之人。

滴答滴答,鲜血自剑身滴落。

颜渊惊愕不已,迅速一掌将墨辰拍开。墨辰跌坐在地上,茫然不已。方玖卿望着他,却见他头顶一缕黑雾飘出,再看了一眼安芷。安芷察觉到他目光,扯了扯嘴角,却无端有一股澄明。

“是安芷的怨念。”方玖卿拔出胸前长剑,一把丢还给了墨辰。剑身触地咣当响了两下,使得墨辰从茫然中醒转过来。

墨辰颤抖着手,缓缓朝他走去。苍白了脸却一言不发,走到他身前替他用手紧紧捂住那不断流血的胸膛。方玖卿亦不言语,沉静地盯着他低垂的头。

由于所用之剑为水衣神剑,不管仙魔妖鬼,只要被剑所伤,若想用法术疗愈,效果亦甚微。墨辰却不断地通过捂着他伤口的手传入灵力,片刻之后,伤口不见止血,反而流得更加猖狂。

方玖卿站得笔直,丝毫无受伤的迹象。看到墨辰抬起来看他的眼中蕴满苦痛,他朝他微微一笑,道:“无碍,与你无关。”

墨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去,却见一团红光自伤口处蔓延开来。墨辰一惊,手却依旧不敢移开。

方玖卿亦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红光,心下一惊,不知究竟会如何。

缓缓地,红光逐渐凝结成一颗小红圆珠。墨辰左手掌心莫名传来痛感,他张开左手,却见一条血痕狰狞躺在手上。他恍然,伸手接住了小红圆珠,小红圆珠便融散在他手心处。待到血痕消失,他看了一眼因血珠出来而止了血的伤口,抬起头来,朝方玖卿一笑,退开一步,手指结阵,倏然间周身便被浅淡的蓝光晕染。

小萝卜从墨辰衣内钻了出来,兴奋地绕着他转来转去,道:“御文星君,你的封印终于解除了,日后我们想上天就上天,还可以去找太上老君玩了。”

方玖卿冷冷看着那个旋转的白萝卜,一手将他拍下,却因不小心动了灵力扯了伤口而微微龇牙。

他看向墨辰,云淡风轻地朝他一笑,却微微有点苦涩的味道。问道:“那颗珠子,应是你的血,为何会在我心口?”莫非那心疼,亦是因为那颗血珠?这句话终究只藏在心里。

墨辰露出陷于回忆的神情,几许忧伤,几许叹息。“往事因由,他日你自会知道。只是不曾想解除封印的钥匙,竟是五万年前的一滴血。”

“你这小仙竟然比我活得还久。”

“嗯,或许吧。”

两人再无言,相视一笑。

墨辰跨步上前,水衣再现,隐隐透着蓝光。轻而易举斩杀了已有少许疲倦的两只妖,换得谣灯和应青闲暇转头一看,又惊又喜,于是那两小仙便躲到方玖卿身旁偷懒来了。

“墨辰灵力怎的这么强了?”应青望着他一举一动间的灵力外泄,诧异不解。

谣灯却歪着脑袋,努力回想。“我看着,怎么觉得墨辰似曾相识?”

“我们本来就相识,你这么说不是奇怪?”

“不对,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时我们应该还未认识墨辰。”

“是吗?那究竟是谁?”

沉默。

两人的对话却成功地将方玖卿的注意力从墨辰身上分散开来。所以那玄月,亦应该是天方的仙家。如今封印解除,他亦要回去了吧,因而才让他记得他的暖便好。

“我想起来是谁了,”谣灯一拍手,笑得开怀,连小灵都睁大了眼等他说话,“应青,你还记得我家上仙吗?”

“紫微帝君?”

“对。五万多年前,瑶池盛会,我家上仙倚着玉树看对面的仙人吹笛呢,我那时还问过上仙,上仙说他是那御文星君。只是不知为何,后来紫微帝君被贬入轮回,御文星君寡郁了多年,直到三万年后与魔……仙魔对战之后,自己又跳入了轮回台。墨辰现下给我的感觉,便是那御文星君。应青,我也有点想念我家性格恶劣的上仙了。”

“有缘,自会再见。说起来,那段情,好多仙人都为此唏嘘不已。身为仙人又如何,甚至不能如凡子那般相携白头。”

“说够了?还不去帮忙?”方玖卿听着听着,心中愈加不是滋味,狠了狠声打断。

两人白了他一眼,提剑离开。

小灵荡了荡身子,望着那两仙人笑叹道:“真想不到,竟然被猜着了。”

“滚。”方玖卿一扫袖,将他扫落。忽视小灵那愤怒的眼神,定定看着妖中的身影,眼底一片寥落。想来,那紫微帝君,便是那玄月了。

忽然一声惊叫,将所有人的目光暂时拉了过去。然而在打斗中的众人,无人有心思去管。方玖卿收到墨辰担忧的一瞥,心中一动,朝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笑,便捂着心口飞到映生身旁。颜渊见此,自然是跟了上去。

映生推开方玖卿伸过来的手,撑着剑站定,血衣斑驳。吐出一大口鲜血,朝着步心一笑:“你说的,其实我都记得。”

步心怔怔看着他:“为何不躲?”

“躲了三千年,够了。”

“不想躲,便想寻死?你要死可以,可为何要死在我手上?”

“这样,你便会永远记得我了。”映生再也支撑不住,软倒了身子,幸得方玖卿一把过去托住。“君上,映生,不能再保护君上了。”

方玖卿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道:“本君不会让你死的。”

“君上,不必了,让映生自由吧。映生,想回到三千年前的未名山。”转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步心,艰难地伸手取下腰间玉佩递给他,道:“步心,把它埋在那棵桃树下。”

“那片桃林被我毁了,哪里回得去?不要回去,不要回去。”步心心中一急,扔下剑便跨过去蹲下握紧了他的手,顺势握紧了那枚玉佩。

“那便……再种起来。”

“我叫映生,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谁要与你一起玩,你这魔。”

“我说了,不会与你玩,你回去吧。”。

“你与不与我玩是你之事,我与不与你玩是我之事,为何任由你帮我做决定?”

“怎么不换?春寒水冷,会生病的。”

“我是妖,一点法力就可以让衣服干透。难道你们魔族需要换衣服?”

“我们也不用,不知道为何,我就拿来了。你嫌弃就算了,还给我吧。”

“那不行,你已经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只是借给你,哪有说给你了?”

“你也没说是借给我。在我手里,是借还是给,我说了算,哪里轮到你替我做决定。”

“映生!”步心疯狂地抓着那些飘散的光点,似乎每一点,都是他的全部。直到最后,一切消散,只有手中的玉佩,依旧冰凉着告诉他他曾经存在。步心呆呆望着手中的玉佩,细不可闻轻声说道:“我不会埋了它的,既然给了我,便由我来决定。从此,它便代你,陪着我。”

方玖卿深深看了一眼步心,再环视一番。只见北渺与青玄头发凌乱,血甚至将一些发束紧紧贴在衣上。地上血迹滩涂,却无一具尸体,然而人数亦比先前少了不少。那些,都是些魂飞魄散连实体都不能留下的人。转头朝连城喊了一声:“连城。”

那边简短坚定地应了声“好”,然后看着他。

方玖卿走到奄奄一息的安芷身旁,一剑刺去,顿时不少妖族皆扣着自己的脖颈痛苦辗转,直到一动不动。不多时,便又鬼使前来将那些犹在的魂魄一一收去,却不敢多看一眼,直接勾取了便走。方玖卿手中阵形快速变幻,寒川本来透红的头上海水渐渐夹着雾黑。

方玖卿周身泛起了紫黑色的雾团,渐渐晕散开来。颜渊一惊,不自觉退后,连那小灵都忍不住扑进了颜渊怀里。

雾团愈渐浓了起来,雾内一切都依稀、隐约,只看到方玖卿背上似乎有何物粘连,似羽又似只是雾团。倏地,雾团中伸出一只手来,却是苍白尖长指甲漆黑。雾中闪着两点红光,却不知究竟是何物,许是眼睛,却无人能镇定思索那究竟是什么。

雾团愈来愈大,阵中藏着的鱼暝尺亦被吸引过去,一一冲破紫得发黑的浓雾隐了进去。那雾团渐渐移动,却听得似是铁物敲击地面的咣咣声响。“连城。”

连城惊愣中回神,施术作最后一拔,整棵炼鱼暝便被握在手中。

方玖卿伸出那鬼魅阴森的双手,怪异的长度使得他可以透出浓雾结阵施法。顷刻之后,丝丝缕缕的暗紫流体从方玖卿脚下流出,渐渐走成一个怪异的阵法。法阵渐渐扩大,方玖卿左右手作着张拉的动作,连城、颜渊、小灵、两仙、魔人便一一纳入阵中。

众人未曾反应过来,便随着暗紫光芒不知何往,直到感受到人间的秋风,方明白方玖卿将他们送出来了。即使想回去,却发现,天空乌云密布,何处有红月,何处有红光,自然连寒川究竟此时在哪亦不知道。

“我不走,你怎么办?”墨辰用术法与他牵扯着,努力想透过浓雾看清他。

“无用的,你看,那些不断进来的鱼暝尺,已然融进我体内。若是愿意,帮我将炼鱼暝带回寒山。”

朔风趁此分心之际,躲开青玄与北渺的攻击,飞身过去将那傻愣愣的步心往阵中一扔,便折身继续打斗。

“魔君,能与你同死,此生无憾。”朔风哈哈一笑,眼神狠戾。

“方玖卿,没有你我活着做什么?”

看着墨辰那伤痛急切的眼,方玖卿笑了,道:“你还有紫微帝君,你也该去寻他了。”

“不,你怎么不明白,你……”

轰隆作响,淹没了他的声音。海水,终于开始倒灌进来了。

方玖卿听不见墨辰后面说了何话,可不管他说了何话,方玖卿心中亦都安静无比。家仇族恨,相信北渺他们与长老会去报的。在这生死关头,他最想的,不是自己活着,而是帮他活下去。

奔腾进入的海水,卷着身子,将一切都卷走。

看着汹涌的浪潮,墨辰凌于半空,紧紧盯着东海,他要找到他。

从海面上看来消失的寒川,只有方玖卿与朔风遗留,未送出去的妖族,皆被方玖卿一个弹指灭了。

朔风努力睁着几近睁不开的双眼,苦笑道:“当年你父母因情而害己,如今,你方玖卿因情而舍己,真是感人肺腑。”

“舍己?我方玖卿何曾如此大量?不过是为己罢了。”

“能把舍己与为己如此用的,你是第一人。”

“死都如此坦然,你亦是第一人。”

“有你魔君作伴,岂能不舒畅?”

“方玖卿!”海面上传来一声呼唤。

方玖卿笑笑,却不搭理。那些鱼暝尺,融入了骨血,即使回到地面,依旧是一死,不如躲在这深海更好,起码这令人恐慌的真身不会吓到他。

看了一眼化了蛇形的朔风,缓缓闭上眼眸,脸上依旧一派冷然,无悲无喜。

徵·惧失

第31章:谁的前尘(一)

人间腊月,寒山雪飞。

一个素白人影,坐在窗前,看着三狐与浅草玩得不亦乐乎嘻哈满院。他转头翻了翻素纸,淡淡墨痕映入眼帘。垂下眼帘,独自沉思。

良久,站起取下焦尾琴,右手手指或拨或挑,左手定音舞动。一曲《唤灵》,不带任何法术悠悠奏出。

“他呢?”

“他……见了你真身。”

“于是吓跑了?”

颜渊点头。

方玖卿躺在榻上,抬起左手定睛看着那指环,微微叹了口气,闭眼假寐。

他是天方的星君……

“他……给你留了个东西。”

方玖卿睁开眼来,看着颜渊却一言不发。

颜渊右手一旋,一团小光团跃了出来,竟是小灵。小灵朝方玖卿一笑,接着很不情愿说道:“星君让我留在此处,待你看完他给小灵的东西,小灵便回去了。”转身看了一眼颜渊,颜渊便朝方玖卿点点头后出去了。

“星君让小灵带话,他说,他要找的是紫微帝君玄月,不是魔君方玖卿,望你不要惦念他,你与他,终究是殊途。”小灵说完,背过了身,吸了口气,再次转过身去,看着他。

方玖卿无言,只是望着帷帘出神。

小灵狠狠眨了几下眼睛,冷着声道:“魔君你要不要看?”

“为何要看?”

“小灵想,星君既要给你,定是有他的道理。”

“不过是为了让本君更容易放弃惦念他罢了。”

“若是星君希望如此,你为何不能承了他意?”

“既然让本君勿惦念他,为何还要承了他的意?”

“魔君你……当是还他救你一命的情意也好。”

他何曾希望他救他?正因知道会有如此结果方不愿他救他,不愿他看到他的真身。

微微叹了口气,眼光一转,撑起身子坐靠在榻边,道:“看吧。”

小灵倏地平展开来,贴在那洁白的一方墙上。道:“这是星君根据自身及他人目及拼凑出来的,你好好看看,莫白费了星君一番心意。”

觥筹交错,杯光灯影,众仙谈笑风生,或坐或卧,或站或跪,却尽是举止出尘。琉璃仙灯散发着迷幻缥缈的晕雾,瑶池尽数被笼罩,淡淡的莲花清香时不时钻入鼻间。

一袭白衣站在琉璃仙灯晕雾里的一棵玉树旁,持一根白玉笛,清雅可人,缥缈如雾,神态闲逸,一曲天仙悠然而出。

他一身紫衣,倚树轻笑,发随风舞,透过淡淡莲香静静看着对面的吹笛仙人。

紫宸殿灯仙在众仙谈笑中抬头,便见不远处一幅只应天上有的神仙相望图,不免呆住了。待到回神,滋滋看了一会儿,便悄悄跑到他身旁,忍不住盯着对面吹笛之人,问:“上仙,你认识对面那位仙人吗?”

紫微帝君头也不回,闻言,笑容不自觉绽大了些:“他是御文星君。”

“传言御文星君貌美无双,仙姿绰约,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灯仙说着,转头看了看自家主子,不免掩嘴一笑,“不过,远了些看不清楚,不知道与帝君相比,谁人更甚一筹?”

紫微帝君看了灯仙一眼,斜勾着嘴角,道:“你若是想要去他殿中当灯仙,我自是不阻挠。”

灯仙看着那标志性的笑容,虽魅惑无比,但他自是懂他主子的性子,连忙摆手兼摇头:“不了,有道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远观就够了。”说完,一溜跑回座位上,还不忘在紫微帝君与御文星君身上来回几个眼神。

天帝也终于留意到那瑶池相望的两人,心头蓦地一惊,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玲珑玉酒杯,若有所思地浅呡了一口,离座而去。

树影斑驳下,两人并肩而立。

摆渡仙人又一次靠岸,却依旧没有渡回一个灵、一缕魂。他似乎没有感情,总是冷着一张脸,也不管身旁是否有其他仙人,径自往不远处的渡迷殿去。摆渡仙人一日一渡,去时无,来时也无。

“紫微,你说神界如此摆渡,是否真的能渡回五界安然?渡恶亦渡善,渡无亦渡有,渡缘又渡劫,渡情又渡孽,渡一切虚实,渡来渡去,什么也没有渡回。”御文星君眼光随着摆渡仙人移走,微皱着眉问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般渡来渡去,他很不安。身为仙人,明天道轮回,为何要不安?

“一切自有定数,何需徒增苦恼?”紫微帝君一手揽着他的肩头,拉着他缓缓坐下。

御文星君点点头,对他展颜微笑。看着御文星君颠倒众生却唯独颠倒不了他的笑容,他内心一阵满足,不是他的笑迷醉不了他,而是他太多笑容是为他而画,已成习惯。依旧美,却不再惊诧。

树下的光点闪闪,偶尔飘摇到御文身上,紫微帝君轻笑,问:“御文,你帮我取个名字可好?”

御文一脸茫然,还未问出口,便听得紫微帝君如此回答:“‘紫微’只是名号,我没有名字,我想你帮我取一个,我又不愿你叫我‘紫微帝君’。”

闻言,御文低头嗤嗤笑了起来。敢情是因为‘紫微’过于女性化,而若是‘紫微帝君’又未免生疏了些,才想出此法子。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感觉身旁一束微愠的目光聚集,御文赶忙敛了笑,但眼睛的弧度却怎么也收不住:“好,你待我想想。”

御文看着飘忽游走的云朵,反射着耀眼的光华,好一会儿后转头盯着紫微帝君那一脸淡然又期待的模样,微微笑着:“叫‘玄月’可好?要不,”他停了一停,看进他眼里,“或是‘龙曦’?”

紫微帝君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拉起嘴角,一脸幸福,“你认为吧,都取得好。”

御文瞬间灿烂一笑:“你真的喜欢?”

“嗯。”

“那,不如就取‘玄月’吧,”说到此处,阴阴一笑,“月儿那么清冷,像你。”

紫微帝君闻言勾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道:“‘龙曦’不是更好?我掌管人间帝位,人间称帝王为龙子,岂不是更为贴切?”

“还是‘玄月’比较好,掌管帝位是司职,况且紫微帝君已经含有掌管帝位的意思了。”御文摇了摇头。

紫微帝君也不想再捉弄他,遂轻点了点头:“那么,叫一声我听听可好?”

御文脸微微一红,看着他的眼低声叫了一声“玄月”,便偏开头看着眼前的七彩云海,独留脸上的红晕让玄月微笑着。

又是一日傍晚。

“御文星君,你已在此几日了,为何仍然不去?”摆渡仙人一上岸,便看见往常的那棵玉树下,依旧站着站了几日的御文,忍不住问道。

御文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越来越暗的天色,落寞地道:“等玄月来,你可知玄月去哪了?”

摆渡仙人皱了皱眉,不解地问:“玄月是何仙家?”

“玄月,就是紫微帝君。”

“紫微帝君……这个……”摆渡仙人支吾着,最终在眼光触到御文焦急的眼神后,叹了口气,“他被天帝贬入轮回了,算来,有五日了。这原因……御文星君?”

御文在听到“贬入轮回”后,神色瞬间苍白无已,一把拂袖飞到摆渡仙人身旁,抓住他肩膀,“快带我去轮回台。”

“星君,即使到了轮回台又能如何呢?不是被困就是已投胎,何必……”摆渡仙人摇摇头,红尘千万,他摆渡了那么多,岂看不出这两仙的牵绊?

“带我去!”御文正色道,那种痛苦哀伤的神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摆渡仙人无法,只得领他出去了。

一纸几笔浓墨,韵影飘落迷津渡。

云海尽处的迷津渡口,树林滴绿泛光,一白衣在一棵玉树下长身而立,痴痴望着望不尽的云海。手上的白玉笛系着浓重的哀愁,在风中静止。

何仙姑难得做客渡迷殿,却在离开时看见已久站的御文星君,不免疑惑,她朝御文款款走去,问:“御文星君,你为何仍在此不去?”

御文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脸上却丝毫不变:“等。”

等他来寻我。

何仙姑瞧着他脸上的坚韧和哀伤,自知所为何事,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便隐身而去了。

“御文,你真是好生奇怪,知道怎么来此,却忘了归路,还要有事没事来此。”

他脸一红,轻笑着。

“御文,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回去处理公务,你别自己走,不然迷路了。”

他看了看东方未落的紫光,轻笑着。

“御文,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他看着缓缓飘落的他,轻笑着。

“御文,如果我不来领你回文晨殿,你怎么办?”

他看进他的眼眸深处,坚定地道:“等,等你来寻我。”

这一次,他站在云海这端,望着那端,一人相思,足足等了三万年。

三万年,足够人间地老天荒沧海桑田,而他,却了无踪迹。

玄月,你到底去哪了?

他在等,不断的等,等到摆渡仙人为他在渡迷殿留了一席之地,等到事务与找他之间匆匆流转,等到他吹断了白玉笛而不自知,等到他已经可以一个人离开迷津渡。可等来等去,他在哪呢?

天帝曾警告他,若再次私自下凡便把他贬下九重天。他想,不在九重天,就无法去找他了,所以他又回到迷津渡去等。

天帝曾威胁他,若是敢闯入轮回台,他必定让他魂碎魄裂永不存在。他想,与其让他不存,不如自己再受这等待的煎熬吧,所以他又回到迷津渡去等。

天帝告知他要去伐魔了,并给了他警告的眼神,他想,等伐魔回来,再去迷津渡去等。

又一次寂寥的傍晚,他站在渡口,蹲下用手拂了拂柔软的云团,却一滴泪洞穿了云层直往乾坤人界而去。

玄月,等我回来再等你。

他嘴角尝到从未尝过的咸涩,翩然而去。

第32章:谁的前尘(二)

天空昏暗,人间雷雨,却无人知晓,天上早已生死拼杀,法术光华闪烁,却依旧无法破开浓厚的黑云。轮回台里,越来越多仙魂魔魂陆续涌入。

“录簿使,这么下去我们人手不够啊。”一个牛头鬼差不耐地道。

“唉,只能启奏冥王派多些人手过来了。”录簿使皱着眉头,说话间不忘奔忙,“这神界和魔界也真是够呛,打来打去倒忙坏了我们。”

“上头怎样了?”

“还在打呢。”

一众鬼使苦着脸继续忙活。

“说起来,录簿使,我记得三万年前有一位上仙不知犯了何事,被困在忘川河里,像是千年以前才投胎转世吧。”

“这么多事,我哪记得?”录簿使语气恶恶地转头回道,忙着哪还有功夫闲谈啊。他一一对应著名册和灵魂。

“我记得,正有此事呢。貌似,这上仙竟投身到魔界去了。你说,这洪荒一来未有之事,岂不蹊跷?”另一名鬼使抽空道。

“天道好轮回,自有定数,别聊了,手脚快点。”录簿使瞪了两使各一眼,低头继续做事。

神魔大战,自是精彩绝伦又激烈凄惨。

“夙九,你这魔头,搞得五界天翻地覆,如今怕是由不得你了。”悯善天君怒气冲冲,朝着魔王夙九喊道。

“由不得?不知是谁由不得谁呢?”夙九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战况,他满意地笑了笑,尤其是在看到他儿子龙曦无与匹敌的战力之后,嘴角的笑容更加放肆。

“御文,我看这场战不容乐观。你从我身体里抽出屠灵箭,射夙九。”御剑仙君朝身旁的御文星君正色道。

御文看了看他,一脸犹豫之色。

“别想了,大不了回去休养个千年,只要能灭了这魔头,赚了。”

御文点点头,走到御剑仙君身后,手中结阵,御剑仙君背后便现出白光,隐隐箭影。

御文一手拿着屠灵箭,一手搀了搀御剑仙君,望着不远处的夙九。好一会儿后,他放开御剑,稳步朝前走去,站定,箭头擦过掌心留下一道血痕,搭上弓箭。

一支黑色的仙箭拖着白光的尾巴冲锋,仙箭有灵,巧妙地避开了众仙魔,朝着夙九而去。

御文漠然地看着这支从他手中发出的仙箭,现出手中长剑,一把冲出去斩杀魔兵。

只有血,只有亡,让他忘了所有的煎熬。他竟然此刻才懂,可这战结束之后呢,他愿回迷津渡去等,可也满心希望他能忘了。三万年了……

“龙曦!”魔王夙九惊叫一声,他抱着怀中为他挡了箭的儿子,一团黑雾不断自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浓。

“看来,我们不能再下棋了。”龙曦对着魔父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个射他魔父的人。

那人,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也不觉身旁的危险,只是呆立着。

那一旋而过的黑影,怎的如此熟悉?可那箭却转刹不及,没有射中魔王,却射中了魔王之子的心口。

射中了熟悉的人的心口。

龙曦……龙曦……

“叫‘玄月’可好?要不,或是‘龙曦’?”

三万年,他等了,却等来这样的结果——他因他而魂飞魄散,永不再存。

御文回过神来,却慌张无措,他颤抖着拨开众仙魔,朝着龙曦飞去,奈何魔兵因魔子之死而顿时戾气横生攻势渐强。

有几位仙家明显觉得御文不对劲,也随着他的脚步。

“不,玄月。不要,不要。”御文满眼闪闪的飞星,多么像那时他们并肩站在银河边看到的满河星光,可如今,这些星光,却是他的肉体和灵魄粉碎。

“玄月,玄月……”他朝着他呼喊,朝着他望去,朝着他赶去。

他却没有等到他过去。

龙曦淡淡笑着。

有一个人不需再受苦苦等待他的煎熬了。

灵器法术,依旧在相依相缠。战场上,唯有两人呆滞不动。

片刻后,魔王却忽而想到了什么,魔剑一收,收兵而回。

自此,两败俱伤,五界约定,每五百年在浮生境内无石上录掌盟誓,还天下安然。

“御文,你大闹冥界,可有何说法?”天帝坐在灵石雕刻的帝椅上,睥睨众仙家,诘问御文星君。

御文低着头站着,片刻之后,一昂头,语气凌厉:“天帝,你贬下紫微星君,可有说法?”

天帝闻言,怒不可遏,却闭口不言。

两人就如此对峙着,殿内肃然寂静。

好一会儿,天帝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你看了那么久的渡迷津,依旧没想破啊,”忽而又凛色,“御文,勿再执迷不悟,你这劫,可不小啊。”

“你把紫微帝君还给我,就只是我俩之间的事,何曾大?”御文毫不退步,只听得众仙家狂吸了口气。

这番言语,岂不就是指明这不小的劫正是天帝所造下?

天帝脸色明显五味齐全,众仙家也只能默默地辨明情况,谁也不知道天帝到底为何如此做。

一朵白莲堂而皇之飘过众人,浮在御文星君面前,众仙不明所以,只听得一声“天帝”盈满大殿之后便了然于胸。

“佛祖,你有话说?”天帝脸色稍缓,愠怒却仍旧没有消散。

“大道至简,有所谓一,亦无所谓一。天道轮回,你阻挡不了,且看如何吧。”莲花只在原地空中旋转,悠悠吐出声音来。

“佛祖,这御文在迷津看了三万年,却依旧执迷,我想,我们是真的没有法子了。”天帝苦着一张脸,有些怨愤又有些疼惜地看着御文。

御文虽然也怨愤,但此刻不免心下暗惊,为何他与紫微帝君这点事都会惊动如来?但也理不出个所以来。千算万算,依旧算不出自己和玄月。

而众仙家,听闻天帝与佛祖之言,自是一番察觉此事非同小可,也暗暗掐指算来,却一无所获。

“若是能看破,何需渡迷津?”莲花往上旋了旋,又道,“御文星君,你的劫早已开始,一切自有定数,若日后有想不明白之处,来西天吧。”说完,莲花绽成七彩光华,消失了。

“天帝,这到底是何事?可否告知?”一位仙家出列,皱着眉头问道。

“你们算得出也就算了,算不出又何需徒增烦恼?”天帝摆摆手,下座而去。

御文星君避开一切仙人,径自往轮回台而来。却在眼角处,不经意间瞧见了一抹黑色身影,他疑惑,却不想去想太多,毕竟,他要去转世,去遗忘,去重生。若是玄月,他愿意投入全部心力,只可惜,那黑影一定不是玄月。

他看了看刻满咒文的轮回台,想也不想便踏了上去,只见洞口漆黑无比,只是偶尔有些灵光,那些灵光是灵魂飞过轮回道时所出。

他微笑,忆回蟠桃会上倚树轻笑的紫衣,美好得近乎虚无。如果是梦,让他醒来吧。

纵身一跃,却不料听见道中灵魂的惊叫。看了看越来越狭窄轮回道,他疑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年久失修出异常了?

定数即必然,偶然成就必然。御文星君遭遇的,便是轮回台异常的偶然。神界、冥界,看来又有一番苦恼了。

将疑问抛出脑海,却猛然一惊,前方不远处不齐全的残魂,为何如此熟悉?正当拼命往下飞之时,却莫名被迫停了下来,灵魂不受控制地沉浮着,与所有此时在轮回道中的灵魂一起沉浮着,而后,昏黑一片。

千年后,忘川河畔,漆黑荒芜一片。他静静地躺在忘川河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过往。他认识一个叫御文星君的仙家,并且爱上了他。他们一起下棋,一起看银河,一起守津渡,一起抓仙鸟,一起喝酒,一起奏乐……可他没有等待不是吗?都是御文在等,他从来都没有在等。不,几千年前,他在忘川河里也等了三万年,他有等,可这些不是他的过往——

“御文星君,为何久站于此?”

“等。”

他站在渡口,蹲下用手拂了拂柔软的云团,却一滴泪洞穿了云层直往乾坤人界而去。

“你把紫微帝君还给我,就只是我俩之间的事,何曾大?”

这些是御文的过往,可为何……一朵诡异的白莲划过他眼前,便再度昏暗了过去。

万来年,在忘川的昏睡里,眨眼便过。

魔界近来添喜事,虽然魔王灵力已逐渐虚弱,但仍然抵不过魔界新添太子的好消息带来的欣喜。

“贺喜魔君,是小太子呢。”一个衣衫朴素的佝偻女魔笑容满面,启奏道。

“哈哈哈,好,现下可以进去了?”

女魔伸手将魔王请了进去。

“这孩子……”魔王抱着手上的柔软,眉间却不免紧蹙,“我夙九,也不得不信天数啊。”

这刚出生的魔孩,睁着一双魅惑的桃花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胖乎乎的雪白小手不安分地去抓挠他的鬓角白发。他见了,心里虽然怨叹,却也抵不住如此小生命带来的可爱,嘴角继而展出慈祥的笑容。

孩子一年年长大,魔王却一年年衰老。天地间,五界内,亲情依旧是维系最久的感情。孰能说,魔就无爱子之情?若是无,这孩子,早该混在尘埃里了。

人间帝位迭代更替频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文臣胸有点墨,弄权成风,武将肆意开战,毫无悲悯。更有妖魔横行,处处哀鸿遍野。

千年后,此任魔王岸芷,却将魔族召回,并令禁止在人间肆掠。而后,自愿投身冥界,化为彼岸花。彼岸花叶生世永不见,三途河边,千年绿毯,千年红衣,冥风中各自摇荡,诡魅而凄凉。

被火灼烧般的冥界入口、黄泉道旁,常常从火红深处缓步走出一位青衣人。他微微笑着,为所有的亡灵指路。孤灵耗尽一生,黄泉路上,终于不会因迷路而曲折慌张。

幽幽飘荡的灵魂中,那抹身姿如冬雪下一株冒尖的嫩芽,兀自清新温暖不已。

忘川河上的摆渡人,撑着竹蒿,小舟滑过那朵近两万年的白莲,河水荡开的纹理里闪过黑光。摆渡人此时正在渡着一位从阳间看完亲朋最后一眼回来的亡灵,他冷漠地撑着竹蒿,偶尔看向青衣人的目光里含了几许柔和。

冥界的日子就这么平静流走,一如那忘川中死寂的河水。

两千年转眼而至,青衣人却被魔族召回。

他离开那瞬间,彼岸花纷纷凋谢飞散。那漫天的红点,恰似万灵际遇中的所有血泪,萧索了多少匆匆来往轮回。忘川河岸,黄泉道上,重新归于两千年前的凄芜。

奈何桥下,一朵血红依旧。

又三千年间,冥界终于再度红绿交替。而那曾经的青衣人,如今依旧一袭青衣,只是样貌与风姿稍有不同。青衣人依旧微笑着指引亡灵,闲暇时便与冥界中鬼使甚至是冥王闲聊下棋。天帝闻此,赞其悯善之心,封此青衣为“临江仙”,仙名“墨辰”。

方玖卿闭眼,微微一笑,一声长叹,“这是他与玄月的前世,本君果然不应惦念着他。”忽而觉得有些许不对劲,睁开眼,紧紧盯着小灵,问道:“为何本君会在他的前尘里?”

“小灵亦很疑惑,星君将其塞入小灵体内时,小灵偷偷看过一遍,去问了星君,星君不答。却在将走时告诉小灵,若是魔君亦问起来,让小灵告诉你,不管你悟出了什么,亦都不能惦念着他。总之就是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能再去找他便是了。”

方玖卿心头虽涩然,疑惑亦丛生。墨辰,真的那么惧怕他的真身吗?那龙曦,看来竟是那紫微帝君转世,可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第33章:追根寻底

一曲《唤灵》奏毕,方玖卿放下手来,一转身却见浅草与幕澜正趴在窗台看着他。他走过去抱起红狐幕澜,一言不发便抱着他出了重华殿。兜兜转转,终于一步一步走到洛辰殿。

跨进门去,只见一切一如从前墨辰在时一般,只是少了榻上放着的白玉笛。桌上的冰莲被浅草打理得很好,依旧玲珑饱满。记其父曾言若是有一日被人所摘,能忘便忘,今日来看,他的父亲夙九似乎早已算到他有此一段情缘。忘,又岂能如此轻易?

方玖卿走到窗边,见红梅又开,却已人非。遥遥望了一眼天际,冷冷一笑,将幕澜放下,道:“告诉北渺,是时候出发了。”

幕澜旋身化人,担忧着道:“君上,可你的伤未全好。”

“天方这阵子似乎没什么动静,怕是寻到苍龙血脉了。若是如此,魔族更需加快脚步寻到莲花石。吩咐青玄,继续去寻那苍龙血脉,若是打听到果真被天方保护起来了,便去找颜渊,他知道该如何做。”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留下幕澜一人哀叹一声便去吩咐那二人了。

方玖卿走在回重华殿的路上,只顾出神。

疑问与愠怒盘旋,却硬是理出点头绪来。正巧遇到浅草,淡淡对她说道:“你让青玄到重华殿来。”

浅草得令,撒开腿便跑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方玖卿眼中微不可觉的泛起了一丝波澜。待到那一日,他不知道他是否会留她性命。

刚回到重华殿,却见青玄已等在门前。

“君上,找青玄有何吩咐?”

“幕澜可与你说了?”

“说了。”

方玖卿点点头,随即直视他的眼,道:“那日你为何要杀墨辰?”

青玄微微低头,似是终于搜索到记忆,抬起头欲言又止。在方玖卿的紧盯下,终于猛吸一口气,道:“霖名测出水如意对他有反应。”

方玖卿怔了怔,即使之前便有所怀疑,但当真正听到那“有反应”三个字时,依旧不可避免的心下一沉。苍龙血脉,真是他么?若真是他……

“君上,如今他解了封印重回天方,虽不知是否是他,若是下次碰到,是否……”青玄瞧着他脸色,忽而不敢说完那句话。

方玖卿不语,脸色阴沉,愣是出神。

若真是他,他便是放虎归山。都说红尘错落,他还是将所有线都扯乱了。可若真是他,他能否狠下心来?

“青玄,若打听到真的是他,那便,”方玖卿缓缓闭了嘴,心思徘徊,许久之后,涩然一笑,“你与北渺去寻剩下的莲引。”说着,将指环脱下来递给他。

“君上,你想自己去寻那苍龙血脉?不可,让北渺跟着你吧。”

“本君只是想去确认一下罢了。”

说完,径自走进门去。

不久,一位长老走进重华殿,满脸忧愁。

“君上。”

“徐长老,本君那故去的兄长,你知道多少?”方玖卿紧紧盯着他,手中的茶盏亦一动不动。

徐长老明显一怔,随即笑了笑,道:“君上不必太在意,你兄长因为与凡人的一段情缘而自毁魂魄,到如今既已过了万来年,重提无益。再者,我老了,亦记得不甚清楚了。”

“哦?原来龙曦兄长是因一段不合宜的情缘才致此下场,怎么不是为了救父王么?”方玖卿邪邪一笑,似乎对徐长老那惊惶的反应甚觉有趣。

徐长老睁着不可置信又惶惑的眼眸看了他几秒,不知该作何回答。终于垂了垂眸,一派沧桑之态。“君上,徐或斗胆,究竟是谁告诉你此事?”

方玖卿划了划杯盖,眼也不抬。“这么说,倒是真的了。”

“徐或斗胆,望君上切勿相信不实之事。”

方玖卿瞬间冷了脸,盯着他些许瑟然的眼眸,硬声道:“看来你真是老糊涂了,忘了本君如今才是这魔族君主。说,到底是如何究竟?”

徐或一抹额前不合时节的冷汗,伏跪于地,连正眼亦不敢看方玖卿一眼,只是低着头,颤了颤声,道:“龙曦,的确便是前任太子,亦即君上你的兄长。只是那年仙魔一战,为了救老君上拿身挡剑。”

“把龙曦的一生从头说来。”

“这……君上,其实亦无甚可说,可说的只是那么一两件在徐或看来颇显奇怪之事。”

“说。”

“龙曦太子原来并不叫龙曦,是后来太子在梦中梦见一位仙人,那位仙人让他从……貌似是‘玄月’还是‘灵越’的,与‘龙曦’中挑一个,龙曦太子便奏明老君上更名为‘龙曦’。后来,仙魔战中被一仙人用凝了仙血的屠灵箭射中,事后却见那仙人不知为何极其痛苦地嘶喊。徐或当时在场,亦不知究竟那仙人为何射死了太子后如此痛苦。到如今,久到徐或都不曾再忆起。之后,老君上不忍见太子魂魄不断虚弱,便将他艰辛修补的不全灵魄投入轮回台,望其可以往生。当时,老君上离开了,徐或缅怀太子,便在轮回台旁的林子里逗留。不曾想却遇见了一个想不开自投轮回台的仙家,那仙家正是那射太子的仙家。事有凑巧,那时,轮回台无端震动,许是年久失修出了事故。徐或想,正在轮回道中的魂魄,多少都会受些影响,却不知究竟会如何。待到万来年后,君上出生,老君上却时常对徐或慨叹天数躲不掉,甚至,想……”

方玖卿淡淡接道:“想掐死本君?”

徐或一慌,忙道:“老君上实是爱君上的,如若不然,又岂会……入了那树阵?”

“本君自会分辨,继续说。”

“老君上自君上出生后,便不许任何人提到龙曦太子的事。后来,更是耗损灵力取了玄冰洞中那最为坚硬的一方玄冰中的一块,硬是将它炼成了冰莲。那冰莲,正是先前暂居寒山的仙家所采那朵。相信君上亦知道老君上的吩咐,若是谁能采了那冰莲,望君上能忘便忘。事实上,那朵冰莲,是老君上为君上做的指引。老君上吩咐徐或,若是有一天君上问起龙曦太子的事,便……将冰莲毁了。”

“为何?”

“因为魔障。”

“何意?”

徐或定定看了方玖卿许久,方道:“君上,所谓障,便是遮掩。君上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皆为障所碍。徐或虽不知老君上为何如此做,但如今徐或想,老君上算错了,冰莲毁与不毁,于今而言,无济于事。”

“说明白点。”

徐或一笑:“君上,那救你的御文星君,如今已成了你的障。君上,更需分清自己所要究竟是什么。”

方玖卿淡淡抿了一口茶,道:“所要究竟是什么?在分清之前,本君仍有些事需要弄清楚。徐长老,寒山又要麻烦你与各位长老一同打理一段时间了。”

说完,离开正厅往书房去了。

徐或却长长叹了口气,苦苦一笑:“情之一字,奈何。”

回到书房,自个人闭起门来沉默出神了一日,第二日便抱着幕澜出了寒山。由于灵丹未愈,只能腾云与走路间不断更替。如此一来,时间便长了。

枯柳下,几人摆开棋盘,正悠悠闲闲地下棋谈天。

“听说了吗?未名山不知是谁种上了桃花。”

“听前代说,未名山几千年来不是不管何种花都种不活的么?也正因如此荒凉了,毕竟种粮食亦不开花,无甚用处。”

“是啊,可这寒冬腊月的,那漫山的桃花却开了。”

“岂非怪事?”

“还有更怪的呐,据说时常有一只白狮蜷缩在那棵开得最灿烂的桃树下,不动不叫,人来杀它它亦不躲。”

“没杀成?”

“杀不成,那白狮伤了却无几日便自己好了,因而现在都没人敢去杀它。人们从那棵桃树旁经过,它亦不去攻击。人说它有灵性,或许真是如此呢。”

“我还听说,有一人财心起,想要夺了它脖颈上的玉佩,却被它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下了一块肉。”

“那是活该,人家白狮的玉佩,凭什么抢了人家的。”

“听说,有一个画师胆大地在桃树前画了一幅白狮情怨图呢?”

“狮还有情?这画师自己臆想的吧?”

“先不论是否是臆想,只知后来画师常常拿些酒肉坐在它身旁,也不知那白狮是否有喝酒吃肉。”

“那狮没有吃他?”

“都说那狮有灵性,和谐着呢。”

“什么和谐,那狮只是趴着,并不理会那画师,怎能算‘和谐’二字?”

“你这什么‘和谐’,难道要一起喝酒吃肉才叫‘和谐’?它可是狮,不是人。”

方玖卿站在柳树旁,默默不语,只是心头无端涌起的一阵涩然惊颤了他。未名山上草木深,步心却一直守在那桃树下,他是追悔还是缅怀?步心已然不能放下,不知自己又是否能放下。忽而一笑,若是能放下,又怎会在此处?他望望东方,想着大约两日后便可到天方了。他要找他,确认清楚。他要他悟的,究竟是什么?忽而想起梦中那梨花飞散,心头一滞,他的兄长,怎么亦不该出现在他梦里。

小灵说,墨辰要找的是紫微帝君玄月,不是魔君方玖卿。换言之,根据所知,他要找的是他的兄长龙曦,因为他是紫微帝君的魂,而他方玖卿的魂,却不是他要找的。那凝了他血的箭,射中了龙曦。那日他体内凝出的血珠亦是他的血,却无端在他体内。前日十五,他亦不曾心疼,莫非真是因为那血珠的缘故么?他总觉得,并非如此简单,他还有事瞒着他,包括那不能确定的苍龙血脉。方玖卿眼眸微眯,不自觉地拽紧了幕澜脖颈上的红毛。

第34章:谁更胡来

天方,迷津渡。

方玖卿细细环顾四周,看到那棵在墨辰前尘中熟悉的玉树,缓缓步过去,放下幕澜,随手摘了一片青绿叶子轻捻着。

“你是谁?”一道疑惑的声音从云海那边传来。

方玖卿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抬步便走。

“站住。”

方玖卿站定,转过身去,只见摆渡仙人手拿船桨,一脸警惕,紧紧盯着他。方玖卿淡淡回道:“天一魔君方玖卿。”

摆渡仙人怔愣了好半晌,方放下船桨,撒腿便跑。方玖卿看着他跑去报信,并不阻止他,反而平静地返回到那棵玉树下坐下,一边为幕澜梳理红毛一边淡淡笑着。

不一会儿,果然如他所料,不少天兵天将由御剑星君与太白金星率领,齐齐将武器对着他。

“不知魔君来此所为何事?”太白金星好歹与方玖卿见过多次,怎么也算是有那么一丝交情,客客气气问道。

方玖卿自然知道他们并不想开打,于是抱了幕澜,随意抚着,道:“御文星君在哪?”

太白金星眼眸一眯,拽紧了拂尘,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他。“御文星君自然是在文晨殿,只是,若是魔君想去见他,怕是不能答应。”

“既然不能去见他,便叫他来见本君,本君就在此处等他。”方玖卿望了望前方密林深处,似是见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

“魔君,不管是你去还是他来,总而言之,你们不能相见。”

方玖卿冷冷看着他,道:“看来是要打一场了。”

他不来,那他便去找他。

“好一个魔君,你竟然忘……”

“御剑星君!”太白金星不知为何急急制止了御剑星君,如此一来倒令方玖卿升起了疑惑。

“魔君,御文星君既然回到天方,那他便不再是一散仙,而是掌管天下文法的仙君。他的职责可与魔君无甚交集,自然不便相见。”

方玖卿冷冷一笑,所谓五界盟誓,亦不过是为了遮掩,相互之间看不清,又相互之间各自谋划。仙与魔渐行渐远,难怪现下连面都不能见了。仙与魔决裂,他原本是不在乎的,战便战。然现下他却感到愠怒。

幕澜似乎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散发的怒气,跳将下来,旋身一化,却被方玖卿设的结界困住了。

方玖卿冷峻了脸,右手赫然出现水蓝水蓝的凝魄冰剑。泛着如雾白光的剑身寒气逼人。

御剑星君见此,眼神微微缩了缩。随即一马当先,与方玖卿打了起来。太白金星与众兵将不由分说,便加了进去。

方玖卿本想费点力气将他们一一折杀,但一转念想到那位为星君的墨辰,手下便留了几分。

直到虚耗了时间亦只丢了几个仙魂入轮回,方玖卿终于失去了耐心,飞退几米,结阵施法。

那边的仙人知晓厉害,亦齐齐念起咒来消挡。

本以为将演化成一场生死未明的恶性斗殴事件,不曾想在一触即发之际太上老君牵着青牛徐徐从两者之间走过,口中念道:“牛儿牛儿,你说世间怎有人如此痴傻?偏偏以为那流水无情,却不将那流水如何载落花思量一番。奈何,奈何浪费了那片流水心啊。”

随即站在中间,转过身去面对着众仙,笑道:“诸位仙家,此事交由老仙处理,可先行回去?”

太白金星微微皱眉,“太上老君,老仙怕这魔君会伤了您?”

“不会不会,这是牛儿都知道的事,你们且放心。”

“可老君……”太白金星支吾着。

太上老君知晓他担心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太白金星的担忧。

太白瞧见,只能狠狠地瞪了方玖卿一眼,不知道与御剑星君说了什么,便一起领着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太上老君拉了青牛,朝他一笑,道一句“你来”便自顾走着。

三十三重天,少了身为三清之一居住地的严敬,倒多了几分悠然闲淡。

方玖卿坐在棋盘那边,幕澜在其身后站立。

太上老君坐在棋盘这边,却不动,只是聚精会神看着那盘死局,想方设法想要将它活化。

方玖卿对于这位几乎隐逸的三清之一还是敬重的,故而看着太上老君研究了这死局许久依然如入定般,便自己站了起来,倚靠在亭柱上。看着闲适的落花流水之外渺阔的雾林,偶有几声鸟啼兽鸣传入,稍不经意便出神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方玖卿终于回过神来时,一转头却发现太上老君正站在他身旁微微笑着同样看着那片雾林。

“魔君,那片林子,是世间最为纯粹的地方,老仙一次也没踏进去过,老仙亦规定了谁也不能踏进去。林子皆是自然生长,内里的万物繁衍生息皆靠自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本就是规律。如今,却有人妄想阻碍它的脚步。”

方玖卿冷冷一笑,“太上老君所说是本君?”

太上老君定定看进他眼里,忽而一笑,道:“非也。”

方玖卿微微皱眉,疑惑丛生,为何不是他,应该是他不是么?

太上老君一转眼,看着已化为人的幕澜,笑道:“这红狐的毛色倒是红得纯净,人间可不少人会觊觎呢。”

幕澜一惊,忙躲到方玖卿身旁,缩了缩,看着面前这位法力难测的老仙人。

方玖卿却说道:“只要太上老君不觊觎便好。”

“那么,魔君可觊觎?”

方玖卿看着他,抿紧了唇,良久方道:“老君若是想要,本君便留下他了。”无视幕澜眼中的震惊与哀求,挥袖间将他还化为红狐。

太上老君哈哈一笑,“这红狐可伴了你不少难熬的夜呢,轻易舍得?”

方玖卿不答,脸上却升起了防备之色。

“据老君所知,魔君十五心疼之症生来便有,可为何如今不再犯?魔君可曾想过?”

方玖卿一怔,幽幽出口:“是墨辰的血?”

“魔君,明明是御文星君的血,按你所知,你与他又无甚前尘,可为何血会在你心里?”

……

“御文与老仙下棋时曾言‘下了便下了’,如今他避你不见,甚至天方调兵遣将阻碍你与他相见,魔君难道不曾怀疑?”

……

太上老君忽而诡异地扯了扯嘴角,问:“浅草可好?”

方玖卿瞳孔一缩,随即一笑,却不言。良久,方道:“太上老君与人说话都喜欢打哑谜么?本君不太明白。”

此时,轮到太上老君笑了:“不明白便自己去参明白吧。”

“老君知道本君总会有法子让老君说明白。”方玖卿目中狡黠一闪。

“这个自然,只是即使将老仙杀了,老仙亦不会向你说明白的。”

方玖卿敛笑,神情抚上一丝伤怀,道:“墨辰,是那苍龙血脉?”

太上老君一转身,望着雾林,淡淡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或者,魔君想毁了他?”

良久,身后无声,太上老君捋了捋胡子,道:“若是如此,不管他是与不是,避着你总是该的。”

方玖卿垂眸,神色犹豫。

片刻之后,太上老君接过一瓣落花,递到他面前:“勿浪费了御文一番苦心,回去吧。”

方玖卿看着那片花瓣,却见它却被太上老君一个甩手飘了出去。忍不住脱口而出:“究竟什么苦心?”

又是苦心,那纸灵亦是如此对他说。

“既是苦心,又岂能瞒着他告诉你?想必御文,亦不想你知道。”

“既然许了本君,为何不能坦诚告诉本君?”方玖卿声音狠了狠,一丝怒火蹿了上来。

太上老君却脸色一凛,思索了一番,正想开口,却闻见小灵的叫嚷声。

原是幕澜还在为方玖卿要将他送与太上老君一事生气,游离在对话之外的它自是第一个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小灵,于是跑了过去张嘴追咬他起来。

“那红狐。”

幕澜闻声,耷拉了脑袋不情不愿地跑回方玖卿脚旁。

太上老君喊住了幕澜后,问道:“纸灵,可有事?”

小灵轻轻晃荡到他们身边,眼角时不时警惕着趴着的幕澜。“老君好,星君让小灵来与魔君说几句。”

眼见着太上老君要走,小灵又道:“老君,星君说希望你能在场。”

太上老君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小灵。

小灵话未说,方玖卿心头便涌起了不安。

“魔君,”小灵顿了顿,随即闭起了眼,“玖卿,回去吧,不要再来了。你需明白,真相,或许很残忍,何必执迷?”

“你能为玄月执迷,我为何不能执迷?”为何不能为你执迷。他在心里默默补上。

那边停了许久,只有小灵仍闭着眼在空中忽上忽下。

“你可知我是谁?”

“临江仙墨辰,御文星君,甚至是……”他忽而心头慌乱起来。

那边,却清楚而缓慢地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来:“甚至是苍龙血脉。”

大袖下的手紧紧握着,脸上却依旧冷淡。

“本星君令魔君痛苦了六千年,皆因本星君需要入轮回封印法力以待今日局面。本星君令魔君如今迷惘不安,皆因这一切都是本星君的计划。五万年的前尘往事,皆在本星君的计划之内,龙曦、玄月、你、你的父母、安芷。如此,魔君还要来见本星君么?”

“包括……那一剑吗?”

“是。”那边淡定得不疾不徐。

“包括本君对你的情吗?”

“是。”

“包括……你对本君的……”

“不曾有。魔君岂非已明白,那日魔君对朔风亦曾说本星君对你根本无情。”

“这些,便是你所说的真相?”

“是。”

“真的是真相?”他说得缓慢,微微颤抖了声音,似是在极力阻挡那些残忍飘过来。

那边却忽而不假思索应道:“是。”

方玖卿凄然一笑,“你不该告诉我。”

“皆因你胡来。”

“胡来?那本君就让御文星君好好看看,什么叫胡来。”他衣袖划过,带落了一地花叶,只留下一个戚怨气郁的背影。

太上老君弹了一下纸灵,朝他身影说道:“你不愿这红狐痴,然你自身亦痴。”

回过头,看向纸灵,想起方玖卿那句“许了”的话,问道:“御文星君这阵子可好?”

纸灵飘到他耳旁,窃窃了良久,方离去。

第35章:衣白勿近

雪山之巅,一个清冷身影飘立。

“君上,赤未央已寻到。”北渺单膝跪地,低着头,恭敬说道。

他淡淡看着远方,任凭风拂,一丝悲凉竟随风而来。“可知下一处莲引在何处?”

“长野。”

方玖卿点点头,将赤未央纳入指环中,淡漠看了一眼清净至极的长白幻境。现出凝魄冰剑,剑花挽过,带出似白还蓝的剑影,长白幻境,就此轰然坍塌,只剩下皑皑雪山。

幻境坍塌引起气流异常回旋,白雪受此震动,沸腾般轰隆隆往下奔去。冷眼看着远处山下的几处小屋埋葬在雪崩中,绿林里的飞禽走兽纷纷逃窜,冷笑着转身离去。

既然他已为应对今日局面谋划了五万年,他又怎能令他失望?

短短半月,人间几乎传疯了一个白衣人的疯狂行为。更有穿白衣者遭到义愤填膺者围殴,事后方发现打错了。故而,流言所到之处,基本一夜之间全无白衣。

方玖卿走在街道上,接受着那些或疑或惧的目光,只是冷淡一瞥,全然不放在心上。

一个道人挡在面前不远处,愤恨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妖孽,快还我师傅来。”

方玖卿不语,径直走了过去。

道人不依不饶,一剑向着他身后刺去。只是眨眼间,道人便口角流血躺倒在地上,眼神不甘愤然。

众人瞧见,不自觉纷纷退开去。有胆大的,偷偷跑到道人身旁探取呼吸,却只能哀叹一声作罢。

“君上,恕北渺直言,路上很多性命本可不取,为何如此?”

方玖卿停了停脚步,又抬步向前,道:“本君胡来罢了。”

北渺丈二摸不着头脑,刚想再问清楚,却见青玄朝他拍了一把,顺带使了个眼色。北渺只得作罢。

衣白,勿近。

方玖卿再一次证明了此警示真伪。此事的好处除了少了闲杂人等扰攘之外,连路途中的盘缠都省了。有谁,敢收这冷戾白衣人的银钱?

前方廊檐下,一个鬼使惴惴不安地站在阴影里,看向他们。方玖卿不理会,但却在经过时被鬼使叫住了。

“天一魔君,可将那道人的魂魄交还?”声音飘然不定,似有还无,当真符合鬼使身份。

“本君不曾拿走那魂魄。”方玖卿心头微疑,却冷然道。

“可……可那道人是魔君所杀,若非魔君拿走了魂魄,那是谁?”鬼使绞着双手,强自鼓起勇气追问。

“那是你的事。”瞥了他一眼,便不再停留。

那鬼使却冒着危险顶着大太阳挡在他面前,一脸哀求:“魔君,发发慈悲,将魂魄还给小使吧,不然小使不知如何交代。”

“本君说了不曾拿便是不曾拿。”他微微愠怒起来,想到墨辰那番处心积虑,心绪一下无能控制住,竟对着面前那卑躬屈膝的鬼使一个掌风扑过去。法力收束不住,便将那鬼使打死了。

方玖卿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却在赫然发现那魂魄竟莫名瞬息不知所踪后凝神看了那鬼使肉身许久。他在五界之内法术甚少有人敢与比媲,现下却有一个魂魄在眼皮底下悄然消失了,并且未让他察觉踪迹。此事怎么想便怎么疑惑。

方玖卿心头忽而升上一丝冷气。意识里觉着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隐藏在他们身后,企图一点一点吞噬他们。抬头看了看热烈灿烂的阳光,只觉此般艳阳竟如在风中瑟瑟摇摆。

他微微叹了口气,忽而冷冷一笑。许是因墨辰的缘故,他如今竟觉察他内心的孤单。自从东海九死一生后,颜渊与连城皆各自离去,不通音信。如今初荷伸展、蜻蜓立头,墨辰不再,明明愤恨了情,却没能冷淡了心。故而在这继续寻找莲华石的路上,他变得更加无情,亦觉得更是孤独。

幕澜忽而挡在了他身前,微笑着:“君上,走吧。”

方玖卿朝他深深看了一眼,抬步走过。

也许,魔的一生终究是太长了。他一生,冰冷孤单,一肩挑起兴族之担,去做那个即将遭受世人千古延绵骂名的毁世者。倘若这世间只有魔族,会不会太平些?倘若五界神合,即使貌离,或许亦不至于此。

他眯了眯眼眸,定了定心神,双眸重新覆上了冰冷。

两日后,雾城城门外。

方玖卿本来带着那三人悠悠进城,却不曾想城内一片兵荒马乱踏过之象,官道上无车马、无摊子,店铺亦紧闭门扉。偶有几声狗吠传来,却只为这几近成为空城的雾城带来阴森之感。亏得太阳甚好,才不至于误以为是死城。

“青玄,打探下。”方玖卿忽而想起两日前遇到魂魄不知何处去的怪事,心里不免谨慎一番。

许久,青玄终于通过猛追一个猛跑的当地人得到仔细的消息。原来雾城在半月前便接连发生诡异之事。起先是大量家畜无故死亡,人们亦只当是不知哪个嫉恨之人所犯之事,便报告官府。官府遣人调查,却因调查了多日亦未有个结果,便直接停止了行动。百姓状告官府,却不料生生让官员给压下来了。在官府调查期间,偶有百姓时不时见湖边的一树柳条无风自动,心头慌乱,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雾城。

后来,更是演化为雾城百姓接连癫狂,似是失了三魂四魄般,嘴里不住地嚷着“灭世”“灭世”。更有甚者,最后精神崩溃纷纷自残至死。死后两手皆向上托举着,似是甘愿敬奉什么似的。如此一来,百姓皆以为雾城遭了诅咒便仓惶逃离。

方玖卿微皱了皱眉,凝起一道术法,查探了一番,却不见有任何异样。眼角一瞥,恰瞥见了躲在暗处的一个凡人青年。青年睁着惶恐的眼神看着他,却如利冰般尖锐盯在他身上。方玖卿忽而一笑,几许邪肆几许苦涩。

衣白,勿近!

看来,这城内的一切怪事都要算在他头上了。只是这幕后之人,会是墨辰吗?墨辰会如此不择手段吗?可墨辰既然导演了五万年的戏码,如今再利用他怒怨下所作所为把些许怪异之事放在他头上,并不难办,且无所顾忌。他要毁世,他便不遗余力地想方设法救世,真真是仙魔殊途。

他开始佩服起自己来,亦佩服起墨辰来。

正思绪沉浮间,连城却赫然出现在他面前。只见他衣衫不整,毫无昔日的妖王气度,一脸急切。

“你为何如此模样?”方玖卿深疑,不等他说话便问起他来。

“步心,随我去救步心。”连城不给他回答的时间,一手拉了他便走。

方玖卿亦不问许多,跟着便去了。连城与步心虽曾势不两立,甚至仇如死敌,然毕竟是亲兄弟,亦难为连城能如此不计前嫌。思及此,他心中赞许他,却又在忽然间思量起自己来。墨辰对他所做之事,他是否会原谅?眨了下眼,便将那些莫须有的忧烦抛到脑后。

十里坟茔,再无死生之别。

肉身抛,亡魂再生,这本就是轮回之道。然而眼前所见,却颠覆了世间大多数人的认知。

黑鬼遍布,被围绕的黑白无常带着鬼使们竭力追捕那些不愿进入冥界却莫名多了许多戾气而拥有法力的众多黑鬼。坟茔中不断有尸鬼接连剖开泥土越泥而出,或口嘴衔泥,或断肢残臂,或腐朽滩涂,或森森白骨,张着腐臭的嘴,朝异类而去。更有甚者,被百姓丢弃或掩埋的家畜亦都奔着跳着朝他们而来。

其中的一头白狮,被黑影飘飘笼住,正目眦欲裂、龇牙咧嘴,一手拍散了一个鬼使魂魄。

整座山岗,被碑影及鬼影覆盖。阳光再热烈,亦消解不了席向他们心头身上的浓浓阴寒。

“君上。”幕澜忍不住下意识地躲到了方玖卿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偷偷露出一点脑袋觑着,满眼恐慌。

“怎么回事?”方玖卿转头看向连城,问道。

“我亦不知,与溶月来此时,情况不如现下令人胆寒,愈演愈烈我们无法镇压,恰巧感应到你来了,便去寻你了。你可有解决之法?”连城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头已然失落的白狮,偶尔能看到溶月跳上跳下的身影。

方玖卿紧紧盯着修罗场,不发一语,神色肃然。

忽而一声狮吼传来,方玖卿定睛一看,只见那闪着墨绿目光的狮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未弄清楚个究竟,不宜轻举妄动,便一动不动地回看白狮。

白狮缓缓朝着他们走过来,一身悠然,毫无失去意识的征兆。

不一会儿,距离方玖卿大概百来米外,白狮停住了脚步,却朝天一吼。吼声吸引住了众多黑鬼与尸鬼,这些得了法力的鬼便或挑或跑或蹒跚地朝他们走去。但从这些鬼的举止可以发现,他们皆一刻不愿多停往方玖卿处赶去。

方玖卿一惊,衣袖下的双手依然张开,随时准备防御,而脸上则是努力维持的平淡姿态。他不知道这些异物究竟是从何而来,亦不知怀着何种目的,只能且先行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本来群情汹涌的鬼亦跟着白狮在百米开外站着,片刻之后,七零八落地跪下,那些腐朽的皮肉随着他们的动作偶有掉落,坠到地上,塌成一滩。

方玖卿闻见呕吐声,微微偏头扫了一眼北渺,便继续盯视着这些异物。

“君上。”鬼通通抬着不甚有力的头,齐声喊道,忽而“灭世”“灭世”“灭世”的此起彼伏起来。

在忙活的众鬼使与余人皆惊诧地看着方玖卿,却只见他脸上面无表情与平常一贯姿态,并不能查看出他到底是何想法。

方玖卿内心却是震惊,他不知道他何时招来了这些异物,况以他的身份与法力,不需他们效劳,何必招致众怨令寻莲华石之路更加不畅?

墨辰,是你吗?

第36章:迷于魔障

“果然是你,你这妖怪,还我妻子来。”远处一个青年男子领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年龄各异褴褛男子,挥舞着农具朝方玖卿奔来。

方玖卿一怔,皆因他看到那些人眼中如深渊般见不到底的愤恨。他知道他们的愤恨对象是制造这一切异象的背后之人,可他们不问缘由、不理事实便朝他挥棒。一如,他杀了安芷的前世。

安芷,那个死都怨着的魂灵。

因爱而恨,因恨而怨,因怨而纠缠不息。不管爱他或是不爱他,他们却恨着他、怨着他。他不过是一个魔君,他不过做他该做的事,可为何有人设计他,有人要杀他?诸多欲加之罪,何患无处可施?

他忽然,有点恨起墨辰来。若不是他敲破了心上固如堡垒的寒冰,他如今又岂会因着他的设计而心潮起伏?

可他又像恨不起来,他还是不愿伤他。

天空悄悄飘来了一朵乌云,随即竟快速遍布了整个天空,天地瞬间暗无天日。制服了那几人的青玄,抬头一看,忽然一惊,这景象似曾相识。

“君上。”北渺急切地叫喊了一声,却已然来不及。

青玄扯过幕澜,快速退后了几步,与北渺站在一起担忧地看着那浓雾中的方玖卿。

浓雾中一道弧形寒冷的白光维持了几秒便消逝,见了此白光的人却心头发毛、手脚僵硬。

那是——魔的笑——残忍、刺骨。

方玖卿缓缓步向他们。

四人惊惧不已,虽知此为方玖卿,却因感受到那股陌生的嗜杀气息而不住步步后退。

想起东海回来后颜渊的一席话,北渺终于觉察事态严重,大喊了声“快走”之后,与青玄、幕澜、连城折身便飞到最近的一处农家躲避起来,顺手再捞上刚刚找茬的几个凡人。来不及救的,便只能在方玖卿面前直接七窍流出黑雾,无声无息间亡故。

方玖卿看了一眼那躲着几人的农家,还能看到北渺觑出来的半个脑袋,却就此停住了脚步。其余三人察觉,纷纷小心探出头去,狠狠松了口气。本以为他们的方玖卿终于重新认出了他们,却在下一瞬不约而同改变了想法。

只见方玖卿浓雾范围扩了扩又缩了缩,又朝他们寒冷一笑,转身朝那群异物走去。

很明显,那些异物的怨戾之气更吸引方玖卿。他们明白,方玖卿此种魔王特有的原形,极是原始。原始的魔,便是因世间戾气邪念而生。东海寒川一事,虽将方玖卿救回来了,但亦埋下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巨雷。方玖卿一旦失去对自身意识的控制,便只能如最原始的魔般嗜杀、吞噬邪气,借此来增强法力——这是魔的一种本能。

北渺忿忿看了一眼那几个已被吓得手脚发软苍白了脸了凡人,道:“你们可知自己闯下了何等麻烦?”

那几个凡人吓得呆了,哪里还能回神去应声。

北渺无奈,重新探出头去。

那一路掉落却在瞬间又消失不见的漆黑羽毛闪着片片寒光,如利刃般刺怕了他们的眼,但依旧不愿移开眼去。

那些原本搅扰众人的异物,皆在方玖卿转身那刻惊惶逃窜。显然,他们亦如那些仅靠本能生存的生物般,只要察觉到嗜血危险,便不能控制所谓的意识,纷纷逃离。

方玖卿张开那尖长而苍白的手指,睁着那双血红摄人的眼,霎时便现身于异物之中。

那个足有三人宽的雾球所到之处,异物哀声响彻,肢体扭曲,法力高点的便挣扎几下颓靡倒地,法力低的便悄无声息中失了怨灵。总而言之,异物统统重新变为一具具腐烂的尸体,散发着腥臭。

而他们那些讹化为魂灵的怨念与戾气,皆变为黑乎乎一束,被方玖卿通通吸去了。

鬼使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却忽而出现在北渺他们所在之处。

“那头白狮怕是被控制了。”一个鬼使凉凉出声。

连城一听,心头更是万分忧愁。皱紧了眉头,倏地窜了出去。

那头白狮本来仍旧戾气冲天,见方玖卿渐渐吸取了异物的戾气与灵力不断朝自己靠近,白狮不自觉地顿在原地愣着看着他。

连城朝它脑袋一脚踹过去,终于使得白狮回过神来,张牙舞爪追着他朝北渺他们那处而去。

远有失了心智的魔,近有朝他们而去同样失了心智的白狮。躲在那处的众人,皆惊慌起来。

“妖王殿下,引它到别处去啊。”一个鬼使大声嚷嚷着。

溶月使劲刮了他一眼,便冲了出去协助连城。

不一会儿,北渺与青玄接连飞了出去。他们明白,若是不趁此机会控制住白狮,等方玖卿朝他们而来时,别说救白狮了,所有人都将难逃一死。

于是,四人不住地牵引着白狮,不住地施法,甚至连剑都用上了。伤它,总比它死来得好。

“妖王殿下,这步心,似是被人剜去了半颗灵丹,再补以其他物类制成的半颗灵丹以控制他。”北渺在招架中敏锐的发现了这个问题。

连城似是离魂般缓缓停下手来,久久看着那已泯灭性情的白狮。许久之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殿下,不可。”溶月不顾身后白狮招来的爪子,硬是伤了一只手臂也要飞身过去阻止连城。

“殿下,让溶月来吧。”溶月按住他交合的手掌,哀求道。

“我与他,终归是亲兄弟。”连城摇摇头,微微一笑。

“可殿下,你没了半颗灵丹,如何……”

“日后若是没资格再做妖王了,便给他吧。你可愿随我一同周游?”他抬起头来,眼光温和而坚定。

溶月忍不住湿了眼眶,重重点了点头。

那颗璀璨的灵丹,耀着金光,旋旋而出。连城痛苦地皱紧了眉头,脸色刷地苍白了好几度。

溶月看着那悬浮着的灵丹,眨下了眼眸的水汽,口中念念有词,一道七彩光刀便将灵丹从中剖成两半。将一半输回连城体内,悬着另一半瞅见青玄与北渺制约着白狮,便叫了众鬼使合力一同将白狮的灵丹生生震出。

果见白狮灵丹一半金黄一半黢黑,不由分说卸了那黢黑一半,将连城的那一半与剩余的那一半凝炼,再渡回白狮体内。

白狮重新化为人身安静地倒下了,连城亦端坐着笑笑之后软下了身子伏在地上。

众人看着这倒下两人,心头唏嘘不已。忽而又觉身后阴森阵阵,皆心慌着转过身去。

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北渺与青玄一手一个抱过地上的两人飞窜出去,其余鬼使亦遁地的遁地、飞天的飞天、跑的跑,霎时间原本热闹之处只剩一丝风旋转而过。

方玖卿终于还是朝他们过来了。那种自知逃不了的绝望涌上又聚在一起的众人,他们不是不知道可以分开逃离,但他们亦知如此一来怕会刺激方玖卿令其更加气愤,只要没人能令方玖卿重新清醒,整个世间将提前笼罩在黑暗之中。他们身为魔,自然不能丢下他们的君。而他们身为冥界职司,自然亦不能不管苍生。

然,他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步步接近。

恐慌的空气越来越浓重,甚至弥漫至河的对岸。

“凡人,你们平常会用什么来对付妖怪魔物?”青玄转头,劈声便问。

那几个人愣了愣,又相互间看了看,本该啼笑皆非,现下却不得不认真回答。

“道符、桃木剑、门神、黑狗血、八卦镜,大概就这些。”

闻言,轮到他们啼笑皆非了。

“既然这样,来时听见城中有狗吠,可有黑狗?”青玄一本正经,看得其余人等惊愣不已。

“有的。”

“快去取些黑狗血来,城内总有人种桃树,亦折几枝粗壮的来。”

那几个凡人却看着他不动。

“别愣着,不想城内甚至整个天下的人都被灭便快去。”青玄忍不住朝他们吼道。“还有这两个人,可要给我看顾好了,不然小心你们性命。”那几个凡人抬了连城与步心,便急急去找桃木和黑狗血去了。

接着回转头来,却见那个雾团依旧不紧不慢地朝他们靠近。众人于是排列开来,抑下心中的慌乱,目光坚决,犹如英勇的战士般。

可很明显,他们在凡人眼里,从来都不是战士,也许只有此刻,方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似。

与方玖卿的原形相拼,他们只能迂回进攻,躲避为上。或许那些凡人的方法有所作用,能令方玖卿醒转过来,足矣。

各样的光华皆渗入浓雾中,北渺又惊喜又失望。他们有如此强大的君主,那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的君主,将带领他们一雪前耻,奠定魔族不可侵犯的地位。然而,现下,他们的君主却失去的意识,而他们,无能为力的同时只能拖延躲避,只能寄一丝希望于凡人方法。

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此次突发事件让无意识的方玖卿去毁灭世间,甚至于都不必再去找寻那莲华石。然而,方玖卿之力只是一魔之力,偌大的五界,终有平叛的一天。方玖卿不识众魔,便可能会吞噬众魔,即使众魔愿意助其一臂之力,亦是毫无办法。

再者,吞噬灵力虽简捷高效,却会有吞噬过多而自我毁灭的风险。一旦方玖卿不在,众界便会挥师高离,届时,历来受四界挤排的魔族,将会有灭亡的危险。因而,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将方玖卿唤醒。

北渺忽然悔恨自身为何不能更强大些。如果更强大些,映生或许不会死,现下或许不至于如此仓惶。

“君上。”北渺失声喊道。

方玖卿却依旧耐心地与他们耍着,似乎在他们的惊惶落魄中寻找乐趣,如一个闷了许久的孩童般。

大约一刻钟之后,黑狗血与桃木枝终于被送来了。

青玄接过,不发一言便施起法来,却遭了北渺制止。

“青玄,若是伤了君上可如何是好?”

“顾不得许多了,你我都明白后果。”

北渺仍是迟疑不决,青玄却直接泼了一把到一个鬼使身上,只见鬼使皱了皱眉,恨恨刮了他一眼。什么事情亦未发生。

这下,北渺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慌张起来,若是没甚作用,那么,后果会如何?

青玄提了一桶狗血,用桃木枝沾染着,便往方玖卿身上投去。投完桃木枝更是施法奋力一泼,剩余的狗血全数泼洒到他身上。

液体将浓雾驱散了些,只见那双原本安分垂立的翅膀很小幅度的扇了扇,周围飞沙走石,周身浓雾却不散。

一桶狗血和着桃木枝凌乱一地。

“君上,”青玄用手微微遮挡着眼睛,朝方玖卿喊道,“墨辰公子等你回去呢。”

方玖卿顿了顿,却一展黑翅。翅膀伸出雾来,宛如死神般摄住了众人。一片羽毛飞落,一方十米,万物凋零,寸草不生。

方玖卿意识微薄近于无,却只觉“墨辰”二字内心又爱又恨,更是心烦意乱不由自主起来。呼地纯粹扇了几下翅膀,除了一阵风刮向他们外,并无异样。

他们疑惑,却见浓雾中渐渐闪现白光,只是不再是弧形,不再是几秒便逝,而是缓缓扩大开来,融到雾中。直到最后,北渺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一团刺眼的白光,而白光里究竟来了何物出了何事,他们一概不知。

等到白光终于渐渐隐退,方玖卿便重新一袭白衣,只是毫无意识地躺在了地上。身旁,一只雪白透蓝的神兽定定站着,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些惊疑的人们。

白泽眼光一转,见了惊惶未定呆呆看着它的那几个凡人,便倏地重新变为一束白光回到暗红玉佩中去了。

第37章:焚书逮生

某国都城,繁华和安。长安街上,各色商人来来往往,道旁商铺林立,街上热闹非凡——吆喝、杀价、欢笑、打闹。

方玖卿一行来到此处,却并没有如先前那般因为衣白而惹起百姓恐慌。这大概便是繁华商都、文化多样献给百姓的宽容、理智。然而,上至天子,下至贫民,都有一颗尚巫鬼的心,这是无可否认的。

然而方玖卿如今却没有那么多闲情去欣赏他们的繁荣与风情。自从在雾城无意现出原形并且失去意识控制后,方玖卿便觉得自身并不如自己所了解那么简单,甚至于他所要完成的责任与墨辰,仿佛都在一个更大的谋划里。

他不知道是阴谋还是阳谋,他获得的资料不多,甚至于而今不知道究竟是否要继续相信墨辰所言每一句话。可墨辰的话,又是矛盾的,究竟要他如何抉择?

若都是真的,通过墨辰所为,他看得出墨辰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为了促使他与玄月应劫,或者说,应他自己的劫——来阻止他。可为何不是避劫而是应劫,为何久久无所行动甚至在寒川救了他?亦或是,那些怪异的事件便是他所为?他却不得而知。

那日他意识重回后,等步心醒来,他问过相关之事,然而得到的却是“不知道”。他看得出来步心并没有说谎,但就因步心没有说谎,他方更觉先前隐约感觉到的那股神秘力量可能存在。至于那个画师,据说亦不过是一个普通凡人,陪着步心喝了几日酒便不曾再见过。

对于在这场重重的谋划中,略知皮毛的方玖卿,自然身陷云里雾里查看不清。

夏阳热辣,聒噪的蝉鸣不厌其烦地叫嚷着,全然不顾不胜其烦的方玖卿心绪漂浮。于是,瞬息间,这蝉便永远闭上了嘴巴,啪嗒一声从树上落下敲在青石板上。

“快去西郊。”一道男中音急匆匆掠过耳畔。

“出事了?”另一男低音沉静问道。

“你果然没记住,昨日皇帝不是下令今日举行祭祀仪式么?”

“想起来了,可祭祀什么?夏季没什么需要举行祭祀的吧?”

“你哟,别整天只顾着吹你的笙。听说文臣弄权,远些的地方连年赈灾资粮都被抽水,朝廷中拉帮结派,罢黜了好些文臣呢,故而皇帝打算向天上管文墨的那位星君祈福。”

“祀品是什么?”

“国家祭祀,当然是太牢之礼,不然还能是什么?”

“也是,不过不去看也可吧?”

“皇帝下令,除非你走不动,不然都得去呢。”

“我先归家通知一声,你先去吧。”

两人东西分走。

方玖卿跟着那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不多时,便陆续有人跟着去了。

“君上?”北渺疑惑,忍不住问道。

“他要祭的是墨辰。”他淡淡说道。文臣弄权,是因墨辰久未归位还是……他敛了敛心绪,不愿再想下去。

正如对弈,下了便是下了。他方玖卿,爱了便是爱了,即便他到头来一点也没能看透他。

人群哄闹,还不断有人挤进这个祭祀场。

方玖卿退了出去,寻了一棵祭祀台侧面的梧桐树,趁人不注意便一旋身站立在粗壮的横枝上,透过疏密有致的梧桐叶看着不远处的祭祀台。

那随着的三人便在梧桐树下站着,台高,亦能令他们隐约看到台上的配置。

一袭明黄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登上高台。对于此等人间祭祀,方玖卿兴趣本就不大,只是因祭的是墨辰,便顺道来看罢了。然而,人马中夹着的那一个个披戴枷锁的人,以及一车车载着的东西,却令方玖卿微微眯眸。

冗长而庄严的仪式开始后不久,百姓所意识到的太牢之礼却并没有完全依照传统,反而向燃着祭文的大鼎内投入一大捆一大捆的竹简。

台下唏嘘一片。

书生们再也坐不住了,冲动地扒开人群,反抗卫兵,走上高台,抢夺未扔进鼎中的竹简。一些书生则到处寻桶寻水,经历一番艰辛后终于将鼎内燃着的竹简浇灭,未待大鼎降温,便不顾一切从鼎中捞出未烧尽的竹简。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却又过于顺利,以至于方玖卿对着那一袭明黄的中年男子冷冷一笑。

竹简抢救完毕,人们却发现,那些抢救竹简的书生早已不知不觉间被层层卫兵所包围。

书生书生,谈何殊死搏斗。

捉了百来个书生在祭祀台上扣住,卫兵再次退去。老百姓只以为,高高在上的帝王要继续他的祭祀,却不曾想“咣啷咣啷”声拖出了一队囚犯,一个一个上得台来。稍微见过世面的人,一眼便能认出其中的一些官员来,有好的有坏的。

见着好的大老爷被拷上锁链,台下一片哀戚却不敢言,稍微有几声为他们求饶的,皆被盯着的随时准备捉人的官兵震慑失声了;见着不好的贪官污吏,人们却不敢庆贺,因为谁都知道,在这场祭祀里,无关好坏,只管文武。只有那稍微幸运的几个文官可以留下供朝廷驱使。

囚者一一排列站定,个个面上悲戚不已。清高正直者,眼中除了以赴死发泄不屑外,还有浓重的仇怨。

卫兵又在皇帝的指令下继续焚书,直直烧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时光流得过于缓慢,以至于老百姓受了这等煎熬都为所有即将赴死的读书人拘一把泪。他们不知道政治,不知道纷争,只知道,读书人不易。而皇帝,却要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灭绝。如此一来寒门再难出贵子,他们国家,终将成为穷兵黩武的武国。少了文人,少了圆润,不久的将来,不是侵略便是被侵,再无安居生活。

淮河两岸,杨柳不再。

那些个被捉的书生以及被囚的文官,赐以极刑——凌迟。

一刀一刀而下,血淋淋,是人的皮肉,亦是文人地位的筋骨,整座大厦,由此开始轰然倒塌。

天上的御文星君却无甚反应。

方玖卿糊涂了,这究竟为何发展至此?既尚巫鬼,便敬神只,墨辰大可让天方的雨师相助,下一场雨、劈两个雷便可制止。

皇帝说,若非有罪,雷雨共之。

无雷无雨,在皇帝与百姓看来,便是有罪。

好一位御文星君,与紫微帝君一同撒手人间事务不说,而今回到天方亦懒得再理。难道天上神人便是如此管辖的么?

方玖卿苦涩一笑,想是寻玄月不得无法促劫如今正伤怀吧。

忽而眼神一凛,飞身而出。

皇帝犹自淡定,但眼眸内隐藏得很深惊惧却出卖了他。卫兵警惕地看着那袭白衣刷地飞到台上,方反应过来要围过去。台下的百姓,不知所以,然此种情况下,各有各的想法,看热闹的,望救下那些个文人的,郁闷想跑却奈何被人群包围的,皆有。

一支支箭矢从台后方的高楼而来,一把把矛与剑围着他向他刺来。他淡淡转了一圈,武器悉数朝北渺他们那处飞去。亏得那三人机灵,赶忙逃开,待几欲所有能见得到的武器皆投放而形成一大堆时,那三人才在武器前站定,留意着胆敢来取武器的人。

顿时“护驾”声乱彻云霄,人马奔乱。

方玖卿冷冷扫了一眼台下的人,转身对着皇帝说:“放了那些人。”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管是脸面还是胆识,皆胜于绝大多数人。他从人群护卫中走出来,道:“刁民不给朕下去竟妄想让朕放了这些乱臣贼子?好大的胆子!”皇帝眸光狠了狠,一脸至高无上。

“你不听本君的话,本君随时可以让你做不了皇帝。”方玖卿淡淡说着,却令听到的人为之一震。

忽然飞来个美男子,忽然让皇帝放人,忽然对皇帝说他可以左右他的帝位,谁能不震惊?

皇帝一惊,这自称“本君”的飞来之人,到底何方神圣?经久宫闱纷争的皇帝,此时却呆愣了。

方玖卿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淡淡笑了笑。他不愿他胡来,他今日为他再胡来一次又如何?重新将目光转到皇帝身上,却见皇帝冷冷朝他笑着。“美人儿,此举可是为了吸引朕的目光?”

众人听闻,恶寒一阵。

方玖卿却不怒,反而淡淡一笑:“放或不放,决定了你的性命存无。”

皇帝收笑,其实他清楚知道目前形势,却心高气傲不愿听从,良久亦不说话。

方玖卿看着他满脸犹豫不甘,道:“或是,贵国可有国师?”

“难道,你看上了我国国师?”

“既有,这祭祀为何不是国师主持?”

“你真看上我国国师?朕可比他好多了。”

“国师何在?”

“你从了朕,朕便告诉你。”

方玖卿终于忍不住了,他实在不想在这位荒唐的帝王身上浪费时间。于是,一双稍长的桃花眼淡淡扫过人群,忽而盯着某处,飞身而去。

一手提了一个年轻男子上得台来,问道:“国师?”

年轻男子不说话,一脸平静。

皇帝霎时冷峻了脸:“他并非本国国师。”

“哦?不是吗?”方玖卿说着,一手挑起他的玉佩,只见上面稳稳当当刻着四个字。

皇帝不愧是权术老道之人,偶尔仍旧有一副帝王之貌。“来人,把这冒充国师的刁民带下去,三日后提审判刑。”

一人从身后走出来,就要带着年轻男子下去,却被方玖卿一手挡住了。

“你这一国之君,竟让宠娈位为国师?果然被迷得不轻。”方玖卿扫了一眼皇帝,淡淡看着那棵被武器包围的梧桐。

台下人再次欷歔,然而此次却夹带这反对、嘲弄之语。

皇帝语音一狠,对着台下窃窃的老百姓威慑四发:“谁敢再乱说,朕逮了他。”

方玖卿对着这样的场面,忽而想到了自己,便兴致全无,一手挥过去,年轻男子那惊慌的双眸并没有助他躲过这一掌。霎时,微弱的白光刚逝,那年轻男子便化为齑粉,只是在粉末中躺着一条已然死亡的小巴蛇。

之后人们的各种反应,方玖卿已没兴趣去看,一个跃身便领着北渺他们走了。

只是一路上,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首先是墨辰,他不知道墨辰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任由他指名的文官大臣落得如此下场,文官不正,星君有责。按理回天方亦有几近半年了,事务纠正亦普遍可以完成,可为何却没有纠正的痕迹?其次,便是那条小巴蛇的魂,在他出手之际,他赫然发现它的魂竟然霎时消失无踪,联想起之前所经历之事,心头疑惑与不安便更甚。

或许,他需要秘密去一次天方。

第38章:苦心

“上……上……上仙?”

站在屋顶辨别方向的方玖卿一愣,随即眸中泛起了波澜,如黑夜中的大海般幽暗而深沉。

缓缓转过身来,他从声音已猜测到来人。方才顾着躲避仙人,随意躲到这个地方,待仙人走后便飞上屋顶辨别方向,自然不曾留意到此处是何处。那么,此处极有可能便是紫微帝君的殿宇。

看着那曾说想念自家上仙的谣灯惊愕的表情,方玖卿一脸淡淡,不言不语。

仙风拂过,原来一切只是泡影。

谣灯缓了缓心神,随即向四周警备地望望,压低了声音,道:“魔君,快下来。”

方玖卿眼角似有无限眷恋地望了望右侧后方的疏落楼宇,如燕般飞到谣灯身前。

谣灯看他模样,自知是来找墨辰,皱了皱眉,眸里掩饰不住一丝不忍,却冷冷道:“魔君,你若是来找墨辰,恕小仙不能如你之意,请尽快离开,不然小仙喊人过来了。”

方玖卿却轻蔑一笑,“若不是为墨辰考虑,本君何需如此偷偷摸摸,若是非要到鸡飞狗跳的地步方能见他,本君亦不介意。”

谣灯脸色一黑,忽而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劝着他:“方玖卿,你难道就非得要辜负他一番苦心吗?墨辰既不愿你见他,你又何必非要缠着他?”

闻言,方玖卿脸色黯淡下来。“本君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罢了。”想问他几个问题,想见见他,想知晓他是否安好。

垂首低眉,活脱脱犯了错的孩子般。看着他的模样,谣灯内心涌起一股酸涩,却更是坚定地说道:“有什么问题问我,知晓的我会答你,不知晓的亦无甚办法。问完之后,请魔君立刻离开天方。”

方玖卿苦涩一笑,道:“既然本君的问题可以回答,为何本君不能去见他?本君又怎么知道你到底知不知晓、知晓多少?”

谣灯无言以对,只是看进他眼底。那双眼眸倒映在他眼中,连他的眼睛都微微颤抖起来。方玖卿变得如此,皆因墨辰;墨辰如此,皆因方玖卿。他忽然将心提了起来,慌慌张张。“你非要去见他?”

“是。”

“即使被几十万天兵包围亦不惜?”

“本君一生至此,除了魔族,最重要的便是他。”

谣灯嗤笑,道:“原来并非第一重要,既然如此,你还是回去吧。”

方玖卿也浅淡一笑,却笑得眷恋,似是陷入了回味美好回忆中一般。谣灯等他终于回到现实,只听得他说:“并非最重要,不代表不是最想要。万物一世,孰能没有一二枷锁。脱了枷锁,最想要的便是最重要的。”

他抬了抬眸,凝望着湛蓝的天顶,再次一笑,此次却笑得些许苍凉。“墨辰的苦心你们劝本君莫辜负,那本君的一片真心,为何却无人劝墨辰莫辜负,为何却无人支持本君莫弃?本君可以不与他携手,只求,在那一天到来前,能多见他几次。”

谣灯张了张嘴,不知想说什么,最终却道:“既然只有那么一天,为何还非要见他,岂不是更添难受?”

“心有所念,便有所动,无怨无悔。”这是幕澜说的话,也是墨辰说的话,今日,终于轮到他自己说出来了。只是,从前他却未曾想过,说此番话的人,到底是无奈、绝望、垂死挣扎,以至于痛苦着想要抓紧却只能看着它从指尖流失。

谣灯喉头一塞,强迫着吞了口水,喃喃道:“错的时间,错的人,错的……旁人。”

声音虽小,方玖卿却听闻了,斜勾了勾嘴角,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灵类与自然物的区别。”他低头看了看心头的位置,那是曾经裹着他的血的地方,渐渐笑得暖了些,“情不知所起,不知何往,却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本来便无甚对错,所谓对错,不过是能否携手罢了,这与本君爱他,又有何关系?”

说完,平静看了谣灯一眼,转身便朝那林中几点宫殿飞去。却不料袖口一把被谣灯抓住。他转过身来,无悲无喜,无惊无疑。

谣灯叹了口气,又狠狠一吸气,道:“你若去见他,你会后悔。”

“本君若不去,更会后悔。”他淡淡说道,内心却早已不安。种种迹象,都令他怀疑墨辰是否真的安好。

谣灯紧了紧他的袖子,道:“你要答应我,不管你见了他之后是喜、是悲,都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自己离开。”

方玖卿心下一沉。谣灯言语虽模糊,他却捕捉到一丝被隐藏起来的忧伤。淡淡说道:“本君不会把你们天方的苍龙血脉带走。”

谣灯并不惊讶他知道墨辰身份,也不显露出一丝一毫承诺带来的放心,只是听闻他言之后脸色明显黯然了几分。

方玖卿握了握大袖遮掩下的双手,冷着脸。他此刻方确定,谣灯若不是担心他会把墨辰带走,那答案便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御文星君可还好?”太上老君坐在不远处望着他,微微笑问。

墨辰抬起眸来,淡淡的眼光传过去,亦笑了笑:“好。若是能与老君下盘棋,那便更好了。”

太上老君宽慰一笑:“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只怕星君日后不愿常到老仙处陪老仙下棋呢。”

墨辰伸了伸腿之后又重新盘好,抚了抚额,微微叹了口气,神色不免忧了几许。良久方道:“若是……那日之后小仙还活着,怕反会叨扰老君呢。”

太上老君懂得他意思,沉了沉眉,道:“能宽慰星君,老仙也就剩这点用处了,星君又何需怕叨扰老仙?”

墨辰却一笑,道:“老君若是肯理理事,怕是连见墨辰都无甚时间呢。”

太上老君回以一笑,脸色却蓦地不忍了几分,道:“御文,苦了你了。”

墨辰扯了扯嘴角,幽幽说道:“若论苦,他更苦。墨辰,何苦?”

太上老君不免动容,道:“你仍以‘墨辰’自称,可见,你是真真放不下他。”

他直愣愣望着殿外的一方清鲜之景,良久方道:“若是能放,五万年前便放下了。”

“御文你可曾想过,人与魂,毕竟是不同的。”

墨辰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抹了抹眼角睫毛上的一片氤氲,良久方缓缓停下笑来。

太上老君看他笑得悲凉,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可叹我御文星君,即使成为了墨辰,亦要沉陷下去。御文即墨辰,墨辰即御文,在我此处,人与魂,便是相同的。”

太上老君深深垂眉,忽又正色道:“人间有异物横行,只可惜连老仙亦参不出到底为何。此道劫,怕是超乎我们想象。”

墨辰眉头微皱,疑惑道:“方玖卿为魔,有异物出现并不奇怪。”

太上老君知晓墨辰已听出问题,道:“并非指他。”看着墨辰愈渐拧紧的眉头,继续说道,“只愿只是异物瞧着道劫将至趁机出来横行一番。”

墨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继而恍惚起来。

“御文,你真可下得了手?”

墨辰苦笑,却又有一丝释然,道:“他会愿我下得了手。”

太上老君又一叹,本想再说什么,墨辰却对他一笑,道:“老君该走了。”

太上老君瞧着他比方才苍白了几度的脸色,忽然很是佩服墨辰,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千疮百孔。他承受了五万年的孤凄,如今仍是心甘情愿。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刚站起想与他道别,却发现他惊愣着看向殿外。他一转身,便吸了口气。想不到,他还是来了。

门口的白衣,在仙风下微微摇摆,却显得孤独忧伤极了。

方玖卿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脚步似乎每一脚都深深踩在墨辰心上。

墨辰的眸里,痛苦之色随着他的步子愈渐加深。最后与方玖卿眼中的哀伤一起,无语对望。

方玖卿与他隔了一丈远处站定,不言不语,神色却如那瑟瑟秋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孤单黄叶——萧条又忧伤。他惊慌失措,忧伤似死,却手足无措,只是垂立着,目光萦绕着他。

墨辰亦一眨不眨看着他,微微苦涩笑着,缓缓站起。

叮叮当当,是铁质物体相碰撞的声音。

他在文晨殿里,在文晨殿中央最后一方凸起的玉石板上站着。可他却是被锁链禁锢着的。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铁链哭了起来,原是他又坐了下去。

方玖卿心痛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泛白,看着他故作轻松,看着他咬牙呡唇。

颤了颤嘴唇,墨辰终是寻回了他的声音,道:“本星君要休息了,魔君请回吧。劳烦太上老君,送魔君一程。”叮叮当当,墨辰枕着双手趴在面前的矮几上。

矮几上的清茶,犹自烟升袅袅。

他瘦了,脸色苍白了,连以往装满一湖多情的眼眸都灰暗了。

方玖卿想问为何,可忽然又明白了似的,凄然一笑,依旧看着他。那愈渐起伏的肩背,那愈渐紧握的手指,都清楚地将他的一番苦心托出。

他的苦心,他不能辜负。

他坐了下来,无视太上老君幽幽叹着气离去。太上老君出得殿门,见谣灯一把抹了抹眼睛,便与他一道隐在门外。

桌上传来沉沉的声音:“为何不走?”

没有回答。

“走。”

没有动作。

“滚。”

依旧不闻响动。

“你还嫌害我不够吗?赶紧滚。”

他掩着脸歇斯底里,他冷着脸无动于衷。

良久悲伤的沉默之后,方玖卿绽出夜星般闪烁的明丽笑容,道:“谢谢!”

墨辰一怔,却依旧趴着。

沉默又开始凝聚起来。

片刻之后,墨辰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中,却依旧趴着。

方玖卿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如同空气般。

“啊!”

墨辰忽然直起身来昂着头撕心裂肺大喊了一声,随即狠狠咬着牙抱紧了自己身子,似乎要把身子揉成尘埃般大小,两只手青筋暴突,指节亦微微发白。他又放开自己的身体,发了狂地左扯右扯恨不得将锁链都扯断。仿佛只要扯断,他就不必受那非人折磨。所有的骨头,他都能感受到那电击般的钝痛。那些钝痛,慢慢蔓延,却又飞速加深。生不如死!

每次净灵之后,他都觉得自己是死的,身体和灵魂都是碎的。可这死了的、碎了的,却依旧要等待下次折磨的到来,直到,身体内的魔气皆被除尽。

方玖卿知道,他本不用受此折磨。看着他那疯狂几近狰狞的模样,他心里没有悲痛,没有愧疚,因为它是空的。

因为墨辰,他的心彻底空了。

他依旧静静坐着看着那疯癫痛苦的人儿。

白发激扬,划过的空气辟啵作响,与那些磨人的叮当声唱和,方玖卿听闻,什么感受亦无。

他的心彻底地空了。

他袖子一划,一壶酒、一盏杯坐在桌上。如他一般安静地坐着,稳稳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墨辰身后的白玉墙终于现出一丝黑气,却又倏地消失无痕。

墨辰凌乱着发,不整着衣衫,眼神呆迷。深深敛目之后,他缓缓坐下,眼神恢复清明,淡淡看着方玖卿。

方玖卿朝他一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昂头一喝,道:“我喝酒,你要酒还是茶?”

墨辰亦一笑,叮当声中,已拿起茶杯,笑看着他。

方玖卿再斟了一杯酒,举到他面前。“嘭”,清脆一声,重归默然。

两人便一茶一酒地喝了起来。

“你若要喝酒,记得叫上我。”方玖卿放下酒杯,眼中含满温柔笑意。

“好。”他淡淡应声,嘴角缱绻。

一丝风吹了进来,那墨紫与银白的发,便微微袅娜沉浮,似乎要隔绝那对望的笑意。

风住了,发丝垂了下来。方玖卿缓缓站起,始终笑着。随即转身离去,利落果断。

墨辰笑着,目光追随着他那翩翩衣袂。

玄月……

“若是我不来领你回去,你怎么办?”

“等,等你来寻我。”

“墨辰,与我同归可好?”

“你只需,记着我的暖便好。”

“这些,便是你所说的真相?”

“是。”

“真的是真相?”

“是。”

原来,这才是真相。

所有的沉浮,皆因那条斩不断、理还乱已然乱套的红线。

方玖卿明白,墨辰亦明白。

墨辰清楚,方玖卿却不甚清楚。

方玖卿什么都没有问,可他却已明了了他需要明了的事,因而他把心留在了文晨殿。空了的心,终有一日要追还回来。

方玖卿笑了。远远看了一眼天方,身后那三人赫然而至。

太上老君拉了谣灯走了,心头却疑窦丛生。御文星君净灵已多次,按理灵魂应已干净了不少,可按今日情况来看,明显净灵效果几近于无,这是为何?

太上老君不知道,方玖卿与墨辰亦不知道。然唯一知道的,却亦只有方玖卿与墨辰。

第39章:浮世(一)

一个月后,人间夏日,与往常无异。山林静谧,河海无波。只是每到夜晚,狗吠声却平白多了起来。

两日前开始,天方,文晨殿,混乱不堪,重兵把守。

“你们放开我,让我去。”

看着墨辰那几近癫狂的模样,谣灯竟忍不住落下一颗泪来。

太白金星摇头叹气,无奈地坐在殿门内,努力静心养性。

“放了我,我要去找他。”哀怜看着谣灯良久,随即缓缓瘫坐下来,恍惚出声,“他不见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抬眼看着面前早已凉透的清茶,忽而一扫手臂,将它们通通扫落。破碎的声音传入耳膜,墨辰眼中更是焦急,又站起猛地挣扎着。

叮叮当当响彻殿内。

一抬脚,连桌子亦掀翻了。

忽而目中狠光乍现,咬牙切齿大声喊道:“若是他不在了,我要你们通通陪葬!”

太白金星睁开眼来,满眼不可思议。他不懂,为何直至两万年前亦难忘紫微帝君的御文星君,今时今日却一反从前。不惜为救方玖卿逼迫天方与其交易,不惜为找方玖卿背叛承诺。现下,更是精神恍惚说什么方玖卿不在了。

太白金星又拿出玄幻镜,只见镜中方玖卿领着那三人正从长野赶回寒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方玖卿就在人间,何曾不在?太白金星狐疑地盯着不安生的墨辰许久,幽幽叹口气。

方玖卿终于还是找全了莲引。

墨辰忽然安静下来,只是微微发抖之后又凄厉叫喊起来。

肉体与灵魂的不断交换折磨,墨辰开始奔溃。隐隐约约地,他又听到了方玖卿的声音,听到了玄月的声音,还有,四面八方妖鬼的呼喊与嘲弄。他紧紧捂住了双耳,猛烈摇着头。银发挥舞间,殿外的天兵却无甚反应。

墨辰忽而安静下来,呆呆看了自己手腕上的困仙链许久,抬起那苍白清瘦的脸,看着谣灯,道:“我要见太上老君。”

谣灯点点头,却被太白金星阻止了。

瞧见太白金星那不忍而又坚定的神情,墨辰忽而朗声笑了起来。他也许一开始便不该与天方交易,然而面对濒死的方玖卿,他不得不让他这苍龙血脉以威胁的手段逼迫天方救方玖卿。他如今,是悔,亦不悔。他不悔救他,可令他后悔的是,他消失之前他不能陪着他。

小灵抹了把眼泪,趁着太白和谣灯被墨辰无端凄凉的笑声愣住时,悄悄从窗户飞出了文晨殿。

文晨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墨辰时不时低声诉说。他们不知道墨辰说了什么,却已是不忍再看。

不一会儿,太上老君吹着胡子瞪着眼便来了。一进门,也不理会太白金星,自个儿走到墨辰面前。

墨辰终于抬起眼来,而后踉跄着站起来,一脸急切与忧愁。“老君,快放了我,让我去找玖卿。”

太上老君不解,道:“当初你与天方是约定好的,为何此关键时候却要去找魔君?”

墨辰眼睛倏地大睁,道:“他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方玖卿不见了?”

墨辰重重点头。

太上老君却更是不解,随手化出玄幻镜,玄幻镜内的方玖卿一脸清冷腾云驾雾。皱了皱眉,心想方玖卿明明就在人间,何以说不在了?刚想开口问,明明方才还殷切看着他的墨辰,忽而又一脸怒容的猛烈扯起链条来。

太上老君转头,问太白金星:“墨辰何时开始如此的?”

太白走上前去,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墨辰,道:“两日了吧。”

“他可曾有再说其他?”问完,见太白金星摇摇头,他便转头又看着墨辰。

许久之后,方道:“后日,方玖卿便会到浮生境。墨辰身上的魔气怕是无法及时除尽了。”

太白金星眼中闪烁,他亦明白,却仍然忍不住叹道:“看来五界是躲不过方玖卿这一劫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在唤出千玄火之前阻止他。”

太上老君却一笑,摇摇头,道:“老仙不赞成你们去堵他。”

太白金星惊愕不已,“为何?”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墨辰,想起日前摆卦掐指,道:“皆因最终的劫渡并非是他。”

“什么?那是谁?”太白金星思索不及便直接脱口问道。

“怕是,连老仙亦无能为力。”说完,缓缓步出门去,留下一句嘹亮殿内:“五界终要聚集,天方亦应准备了。”

望着太上老君的背影,太白金星久久不能缓过来。等到终于回神,吩咐了谣灯好生看着墨辰之后,便驱云赶往云霄殿。

“天帝,天兵已准备好了。只是先前那些安排好的仙人,老仙不知是否要按照计划执行。”太白金星看着那满脸忧愁的天帝,不安道。

“为何?”

“太上老君不赞成我们在路上打击方玖卿。”

“他的理由是什么?”

“最终劫渡并非是方玖卿。”

“那是谁?”

“这……老君说是怕是连他亦无能为力,并未明说是谁。”

“本帝看他亦算不出来吧。”

“敢问天帝,那是否按照原计划部署?”

天帝敛目,端坐着。良久之后方睁开眼,道:“执行计划。”

云霄殿内,只剩一个明黄身影失落地坐在鸾椅上,四周寂静无声。

方玖卿回到寒山,带上浅草,调兵遣将,往浮生境而去。

一路上,面对偷袭、直击,下手狠辣,折损挡路者成千上万,魔族亦因此损了千来人马。魔族折损人数本可降至最低,可不知为何方玖卿却总是虚虚几招过后便全盘交给部下。这引起了部分魔的不满,却在方玖卿强硬的手腕下敢怒不敢言。

而这些本该进入轮回的魂魄,却仍旧如两个月前那般眨眼消失不见,无处可寻。这可苦了冥界,魂魄有出无进,冥界大军又出发对抗魔界去了。越来越冷清的冥界,闲得打牌聊以打发时间。

“碰。你们说这回四界联合起来对抗魔界,魔界是否能赢?”

“怎么?你希望魔界赢吗?”

“你脑袋后面是不是长了反骨?”

“只是想起两万年前的仙魔大战罢了。”

“九筒。两万年前好歹魂魄能回收,此次不知有多少魂魄会灰飞烟灭。”

“说也奇怪,怎会如此?莫非是那魔君搞的鬼?”

“我看着不像。”

“碰。我看着像,那天从雾城回来的弟兄说那些异物给方玖卿行礼呢,嘴里还喊着‘灭世’,估计除了凡人,五界内谁不知道他的野心?”

“听说方玖卿还化出原形来了。”

“化出原形有什么奇怪的?”

“怪就怪在他失去了意识,只是原始的魔。”

“有这档子事?那很可能就是他搞的鬼了。”

“而且人间还传言‘衣白勿近’,这‘衣白’指的就是方玖卿。”

“如此,那极有可能就是他了。”

“你说魔君为何要‘灭世’?”

“唉,五界纷争,谁能说出个所以来?”

“不过‘利益’二字也。”

“糊了。”

噼噼啪啪,又重新摆起牌来。

方玖卿赶到浮生境时,早有百万军马在等候着他。他邪肆一笑,身形一隐,眨眼间便站在无石旁,手里还抱着昏迷的浅草。

空中地上,铠甲闪耀,旌旗猎猎作响,四界军队一脸肃容,却无有将领敢轻举妄动。他们在等,等那个能召唤溯洄之水的苍龙血脉出现,这是最后保证。而他们不动,是因要阻着魔族大军,好使方玖卿一有过分异动便抢得杀他的先机。于他们而言,所期盼的最好结果便是,苍龙血脉到了,方玖卿仍未动手放出千玄火。

他们等,可方玖卿却不愿失却时机。

今日,是他等待了六千年的时机。

夕阳西下,天涯宇内,无一不被染得通红,壮丽又决烈。

他将浅草向上抛掷,浅草便舒展着身子悬在他身前。胸前结阵,一颗透着幽暗红光的石子从她肚子处缓缓上升,最后被方玖卿一把抓在手中。抓了浅草,便仍在地上,看亦不看一眼。

抬眸,夕阳仍旧露出半边脸,看来仍需等待一段时间。

四界见此,有将领按捺不住了,一抬步却被太白金星用术法封住了嘴。待接收到警告眼神,方解除术法。于是众人等着,剑拔弩张地等着。方玖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邪肆,睥睨着浮生境内外的人马。

仙、妖、鬼、道人,甚至是魔。他笑了,却笑得残忍至极。

北渺看着方玖卿的笑容,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种莫名不安,并非能否打赢四界,而是一种自己也捉摸不透的不安。

两方人马对峙,在量上,毫无疑问是四界占了绝对优势。也幸好,魔族的战力不错,加上强大的魔君,到底鹿死谁手仍旧是个未知数。

可他们的魔君究竟在等待什么呢?莫非真在等那苍龙血脉出现吗?若是,谁都知道,这并非是明智之举。可他们的魔君,真的毫无动作。

方玖卿拿着绝魂卵在手指间把玩,一脸不羁。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连城身旁,狐疑又警惕地看着他。

两方对峙,却死寂一片,唯有晚风借着旌旗诉说这一场战争的紧张。

良久之后,夕阳里出现了一个淡青身影,身旁是一个白胡子仙人。

墨辰站在仙界兵马前,负手而立。晚风浮起衣袂,萧萧索索。他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眸中暗光一闪。眼光转到方玖卿身上,接触到他风流嘲弄的目光,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冷冷、几许愤然与担忧地道:“他在哪?”

第40章:浮世(二)

方玖卿一笑,将绝魂卵迎在苟延残喘的夕阳下,眯着眼看着那一片小巧神秘的羽毛,道:“不知御文星君口中的‘他’指谁?”

墨辰眼眸一沉,语气狠了狠,道:“方玖卿在哪?”

“哦?星君看不见么?本君不就站在你面前?”

墨辰看着他只勾了一边的嘴角,冷笑一声,道:“何需再装?他究竟在哪?”

方玖卿敛笑,一派伤心之色,只是眸中依旧闪烁着狡黠。“墨辰,你竟然忘了本君了。深爱本君,等了本君五万年,今日却要站在他们那边与本君作对么?好狠的心。”

墨辰神色一凛,“你不配叫我,他究竟在哪?”

“哎呀呀,你都许了本君了,怎会不配叫你?至于在哪……”他顿了顿,做了一副疑惑状,继续道,“方玖卿?龙曦?还是紫微帝君玄月?你若是找方玖卿,本君就在此。你若是找龙曦或者玄月,他们也在此。墨辰,你看不见我们了,哈哈哈哈。”方玖卿仰天大笑,一番言语下来却惊得众人因疑惑而心头发寒。

夕阳终于隐没在地平下,徒留一丝残红继续照映世间。

不知畏惧的风,扫过所有人,却陡增一丝丝阴森。

墨辰不语,只是看着他。眸中星光点点,却远在天边,深邃而孤单。他忽而凄然一笑,飞身悬在半空,扫了一眼浅夜的光景,任凭同样晚风带起衣袂、将声音传开去。“方玖卿,我要去喝酒,你来不来?”

远处似有山谷隐隐约约将他的声音重复播放,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低眼深深看着覆上嘲讽笑容的方玖卿,似有恍惚,轻声道:“我要去喝酒,你来不来?”

良久,方玖卿微微一笑,笑得缱绻,道:“来。”

墨辰忽而泣涕一笑,道:“你还在呢。”

方玖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依旧笑着,轻声道:“墨辰,快走吧。”几许眷恋,几许不舍,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墨辰一惊,却莞尔:“若是我走了,找别人喝酒那可如何是好?所以,你要一直在。”

“我在你心里,足够了。”笑容忽而敛去,渐渐覆上一丝强忍的痛苦,“快走,快……走。”转眼又笑得邪肆,道:“你要离本君而去了吗?真是薄情之人,难为本君将一片真心许给你。”

“方玖卿!”墨辰倏地飞身而下,站在他身前不远处,伸了伸手,终还是收了回来,眯了眯眼,愤然。“把他还给我。”

“墨辰你的话还真是奇怪,你要的就是本君,你要本君还谁给你?”他甩了甩袖,望了望愈渐阴沉的天边。

墨辰沉默,良久方道:“你到底是谁?”

“本君?方玖卿。”

“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又是怎样夺了他的躯壳与意识的?”

众人大惊,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那白衣人双拳紧握,明显他亦早已看出那不是方玖卿,因着墨辰证实而愈渐担忧。

太上老君与一众仙家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日来墨辰说方玖卿不见了原是此意,只恨了悟太晚。

他们,都被玄幻镜的表象所骗,唯有用灵魂去看的人,方能识别躯壳内的灵魂。可怜修炼久远,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忘却了。

听闻墨辰所问,方玖卿并不答言,只是又看了看天边,忽而得意一笑,迅疾间便将指环脱下,将寻来的莲华石召出,反手便将它打入无石。听得“砰”的沉沉一声,他道:“本君就是方玖卿,魔族听令,挡我者杀。”

魔族威武嘶喊,唯独北渺与青玄一言不发,定定看着方玖卿。连幕澜都狐疑地看着他。

各方兵马闻声而动,顿时厮杀一片。四界兵马一分为二,大部兵马抵御魔兵,小部兵马直往方玖卿冲去。

方玖卿游刃有余,轻易便减缓了他们的脚步。

无石乍然爆裂,只见中间一颗蛋状的晶莹中一簇火团无风摇曳着。方玖卿一笑,施法裂了绝魂卵,那小巧的羽毛便顺势融化在卵液中,一滴一滴的暗红滴落在蛋上。

墨辰飞身过去,手中握着水衣神剑,脸色哀默又凛然。

方玖卿换了左手拿着绝魂卵,右手现出凝魄冰剑。冰剑却不似从前清透,反而微微发黑。

“墨辰,你要杀本君么?”方玖卿含笑,道。

墨辰不语,眼神狠戾,一剑便招呼过去。

方玖卿笑得更为开怀,道:“难道星君不担心,我将他的魂魄放出来受你一剑么?”

墨辰一顿,犹疑间却被他一剑伤了左肩。墨辰飞离,站在不远处的横枝上,痛苦地挣扎着。

忽而,太上老君大喊,声音中夹着一丝丝颤抖。“墨辰,快回来。”

墨辰听闻,依旧犹豫不定。却见方玖卿一道黑气穿破空气直往他面门而来,他一躲,看了他一眼,又一道剑光直刺心窝,他抬剑堪堪抵挡。终是反身折回太上老君身边。

老君见他回来,又朝众人喊:“他不是方玖卿,五界必须统一对敌,不然全部生灵死无葬身之地。”

杀方玖卿,对于本就在浴血奋战的四界而言自然不在话下,但听闻太上老君所言,无一不心头惊愕。忽而又觉寒气顿生,此人若不是方玖卿,又是谁?

太上老君转头,拉着墨辰飞到一处稍高之地,将他藏在树后,自己站在树前观望战况。只见魔族仍在与四界对战,惊怒交加,大怒道:“魔族,听见没有,他不是你们君上,若不想你们君上消失,给我合力杀他。”

魔族犹疑,因在交战中而不敢轻易停手。无石旁的方玖卿望了一眼那一方的魔族,严肃道:“莫中计了,本君就是方玖卿,方玖卿就是本君,谁能证明本君不是方玖卿?败了他们,魔族便可统一天地,谁还能看不惯我魔族。”

“你又如何证明你便是我们君上?你不是我们君上,魔族岂可交由你来统领。”一直站在杂乱交战中的北渺冷声道。

同样一直站着的白衣人一笑,踩在一棵树树顶上,却怒道:“你身上哪有玖卿半点风华?我觉着,你不过是不知何处来的污秽之物。”

方玖卿用剑划了几下,退了近到身前的兵马。一转眼便看着白衣人,邪笑道:“颜渊,你岂非是本君的好友?怎的今日如此侮辱本君?还是,因本君不曾看透你的心,你便生恨?”

颜渊大睁着眼,擎着长剑便飞身过去。“‘好友’二字,岂是你这污秽之物能说的?”

趁着这当儿,太上老君一道仙气过去,硬是沿着混乱的交战边界设了结界。结界内外皆有五界之人。靠着北渺与青玄的助力,太上老君终于在稍稍缓和的两方气氛中撤了结界。

“五界众人,当共同对敌。此人,乃‘有’之创造者之一——无相。他的目的,正是借助千玄火之力在九星连珠之时恢复无相亦能存之身,继而破除万法,灭了天道,将一切化为乌有……”

话未说完,方玖卿打断,道:“想不到太上老君也将我魔族当作心头刺,如此诋毁本君,魔族岂能容忍?”

魔一听,立刻气势再度暴增。

太上老君咬了咬牙,忽而一笑,道:“据老仙所知,凝魄冰剑的剑气白中透蓝,哪里有一丝黑气?”

说完,只听得哈哈大笑从那方传来。“太上老君啊,你反应真不是一般的慢啊。好歹你也是我创造的,你就这么报恩?”

闻言,众人惊愣着看着那个笑得疯狂的“方玖卿”。

太上老君扫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揶揄,继续道:“九星连珠就在一刻钟之后,万万不可让他放出千玄火,总之,不能让他脱离无相不可存的咒法禁锢。”

所谓无相不可存,指的是本是无相之身,却要借助有相之身方能存世。正如现下,需要借助方玖卿的躯壳与意识一般。而所借助的有相之身,必须与他有所共鸣,因而亦并非所有有相之身皆可作为宿主。

众人惊愣之后,终于在太白金星的号令下通通往‘方玖卿’攻去。

太上老君瞧着白衣人颜渊,叫了他回来,将他一同拉到树后。紧紧看着墨辰,道:“墨辰,无相若是想恢复无相亦能存之身,还需绝了溯洄之水的力量,因而,你万万不能涉险。”

墨辰皱眉,道:“溯洄之水本来就可以对抗千玄火,难道不能克住无相?”

太上老君无奈地摇摇头,道:“你不能克他。溯洄之水的确可以对抗千玄火,只是无相要的是千玄火释放那一刻的火神之力,故而你无法克他。你在,他只是不能恢复无相可存之身,但依旧因火神之力而得到恢复无相可存之身的机会。”

颜渊似是明了,道:“老君想让我护着墨辰?”

太上老君点点头,神色忧愁,道:“能护多久便护多久吧,望能赶在九天连珠前阻止他催动千玄火,不然,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颜渊看着这老仙人,疑惑道:“太上老君贵为三清之一,亦无法阻挡么?”

太上老君深深叹了口气,哀然无光,“三清、四御,在无相现身时,灵力减弱几近于无。加上九星连珠之日,无相灵力大增,我们就更加无可奈何。一切,只能靠下面那些拼杀的人。”看了一眼血腥的战场,回转过头来,续道:“除了凡人,以及各界掌权的重要人物、没甚灵力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

三人心头怅然又觉无望极了。

墨辰眼眸一亮,道:“若是方玖卿回来,会如何?”

太上老君微微一笑,却几许苦涩。“只要能在九星连珠之前阻止千玄火释出,便算是五界再稳定千万年。只是,方玖卿灵魂已被无相挤压甚久,估计处于灵虚空间中,回来的机会很小。你若是愿意试,也需确保自己活着。”

墨辰看着那熟悉的躯壳,眼神坚毅。“若是不能在九星连珠前阻止千玄火释出,那墨辰活着又有何用?不如先行一试。”

太上老君宽慰地笑了,点了点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接着一转头,看着那躺着的那个小女孩,眉头紧皱。莫非,是那女孩?心下凝了一道术法传言给仙人,眼光便追随着那一青一白的人影。

第41章:浮世(三)

忽而,阴风阵阵,不知为何众人都觉背后凉飕飕的。只是一恍惚间,便听闻一声惊叫。随着这声惊叫,那人亦颓倒在地上。魂魄从他身上逸出,却张牙舞爪。不一会儿,连尸身亦踉跄着爬了起来,嘶哑一声,朝着附近的人走去。

“灭世”,“灭世”……

呼喊声响彻云霄,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远处一支或断手缺脚或腐败生疽或森森白骨的大军摇晃着靠近,甚至不知何时何处地底下便会忽然之间伸出一只骨手来,撤了人往上一跳,只要被咬一口,即刻便亡故。亡故后的人,便如那开始的那人一般,不管是肉身还是灵魂,都被控制利用。

霎时间,惊惶在众人心头步过,慌张左顾右盼,生怕一不小心便堕落为异物。

无石旁的人笑得猖狂,道:“万物本就我创,为我所用,岂不乐哉?你们妄图阻止我无相,还真是十足可笑。”

众人不动了,皆不知所措。

太上老君一愣,抖了抖手,道:“冥界可有法子?”

冥界众人皆摇头。

太上老君眯了眯眼,一手挥过,设了结界。

异物们被结界所挡,愣愣停下,片刻之后,却相继消失。再出现时,便从结界那边的地底下钻出来了。太上老君又设了结界,此时直通冥界,却不曾想又无效用。

无相看他白费力气,嘲弄道:“万物缘法我控制着,除了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生灵,我无相什么不能控制?就凭你太上老君微弱灵力所设的结界,岂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不自量力。”

太上老君脚下一软,幸得身旁有棵树依了依,否则当真会瘫倒在地。他看着天空,满眼无望。忽而想起墨辰,便一脚飞身上树顶,寻找那个月下青衣。

月华清冷,此时此刻却无比森冷。墨辰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一脸坚毅,一言不发。

眸中闪着期盼的光点,紧张中多了几丝温柔。犹如赴死一般的脚步,却淡定从容。他不怕,因为他相信他。

这样的坚毅似乎传达给了众人,众人一扫失落,纷纷再度抵死作战。太上老君终是微微一笑,道:“蜀山、冥界阻挡身后的异物,妖族分散开来,留意众人脚下情况,仙魔全力阻止无相。还有半刻钟,只要毁落一滴绝魂卵溶液,千玄火便无法催动。”

闻言,士气忽而增强了不少。起码他们有了一点希望,那便是不能让溶液全数进入千玄火种蛋中,只要一滴,哪怕每次牺牲一个人只毁掉一丝,他们仍旧是有希望的。

墨辰站在无相身前不远处,紧紧盯着他。

无相显出些许力不从心,皆因右手拿着绝魂卵无法使用。他看向墨辰,邪恶一笑,道:“御文星君是来求我留你一命的么?”上下扫了他一遍,笑得更加暧昧,“你若是弃了你的魔情人改为为我无相服务,那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墨辰不语,依旧站着紧紧盯着他。

无相敛笑,凝魄冰剑爆出一团黑色剑光。趁此机会,无相顺手将脚下冒出了许久的一只骨手连带身体扯了上来。一把将那具骨架立在无石旁,让其一动不动地拿着绝魂卵。

溶液从绝魂卵裂缝中一滴一滴滴在千玄火种上。那具骨架却似有意识般紧紧留意周围,随时准备用空闲的骨手阻挡仙魔的破坏。事实上,骨架不需太担心,身旁空出手来的无相实力大增,要截杀冲过来的仙魔绰绰有余。

看着那具白骨,墨辰眼神一寒,现出水衣神剑来。

忽而将水衣在掌心一划,一道血痕乍然出现,水衣亦闪着暗红的光。一跳,飞身而上,朝着无相便刺去。

无相一笑,举剑欲迎,却忽而心下一抖,朝旁横档去。

墨辰一招声东击西,本欲剔了那拿着绝魂卵的骨手,却不料仍旧被无相挡下了。

“哟,你这星君可得小心了。”眼神一狠,剑对付着他人,左手却又现出一把骨剑,朝墨辰奔去。墨辰看着那把腿骨铸成的阴森骨剑,稍一愣神,亏得颜渊伸剑过来一把挡开了。

颜渊拉了墨辰退开好几步,两人一个眼神交流,便知晓各自意思。

墨辰与颜渊两人偷偷互换了位置。

墨辰定在原地,迎着掺夹血腥气的夏风,轻轻诉说:“玖卿,你若听见,应我一声可好?”

“你若是不应,那我便与颜渊喝酒去了。”

硬了硬声,继续道:“你知道我喝醉了会做什么事,到时你可别后悔。”

无相一愣,后一笑,道:“想唤醒他吗?他此时怎么也在灵虚空间了,就凭几句话,小星君你觉得可能吗?”

墨辰眼眸微微氤氲起来,抖了抖唇,道:“我等了你五万年,你说来寻我,可你影儿都不曾见。我一个路痴,好不容易找到路来寻你了,你如今却要赖在那灵虚空间吗?你去了灵虚,我便永远不能再见到你了。好歹你感念我的苦心,好歹你疼惜我受的苦,回来吧,回来好不好?”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回来好不好?我不想再一个人,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我帮你暖暖,我告诉你好多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事。我知道,你都忘了,没关系,我告诉你便好。”

泣涕一笑,又道:“那一年瑶池盛会,你倚着玉树,我瞧见了,连笛音都微不可绝地颤了颤,你可曾发现?那时我便知道,你就是我的一道劫。”

“银河依旧如五万年前那般璀璨,回天方的第一天我便去了,只是只有我一个人。少了你,总是孤单的。那时你追着喜鹊跑,终于抓了一只递到我面前,刚开口说话便被喜鹊狠狠啄了一口。你竟然真的跟喜鹊怄气起来,在天帝面前参了它一本,害它只能到紫宸殿做一只笼中鸟。你那时还真傻。”

“你现在也傻,若是不傻,怎会任由我就此离开你呢?”

“不是,是你离开我。你为何那么听话叫你贬入轮回你便真的去了,可曾想过我一人在迷津渡等你?可曾想过,我会为你相思?相思不休,我便去跳轮回台了。奈何依旧相思不休,你说因缘这东西怎生如此混乱纠缠?”

无相似乎有一丝的怔愣。

“还记得谣灯吗?紫宸殿的小灯仙,回到天方后时常跟我说想上仙了,殊不知上仙就在他眼前他却不认得,你说可笑不可笑?”说着,竟哈哈轻笑起来。只是多少绝望、多少眷恋被融进嘴角,终于凄凉一片。

“咔”的一声,将墨辰拉了回来。只见颜渊右手捂着左手手臂,长剑插在不远处的地里,剑柄还带着剑身微微摇晃。墨辰一惊,敛下心头怅然苦涩,举剑朝着白骨而去。

“墨辰!”不知从何处不约而同传来几声呼喊。

墨辰用力将颜渊推飞出去,终于重重倒在地上。明明瘦弱的身板,为何如此郑重有力?

白骨被斩断了一只手,然而绝魂卵依旧稳稳停在千玄火种上方。

无相得意一笑,残忍得令人绝望。“时间不多了,可惜你们的偷袭失败了。”飞身离地几寸浮着,将力量平分另外化出两个“方玖卿”来。三个无相分守三方,将绝魂卵严密保护起来。

本体无相看了脚旁的墨辰一眼,抬头扫了一眼不知何时无措地停下手来的众人,阴狠一笑,朝着胸前中了一剑的墨辰刺去。

墨辰眼眸绝望闪过,却仍旧施法抵御。

剑尖抵在那一团白光上,无相用力推进,白光微微不稳起来。

“你又何必不死心呢?他死了,你也跟着去不就好了么?上演什么英雄大戏,还要导演自己的感情戏,也不怕人家耻笑?好歹你也是天上的星君,好歹他也是魔族君主,你以为你们是我无相么,想化为男子便化为男子,想化为女子便化为女子?你们不过是我无相诸多后代中的两个男子罢了。真是丢我的脸,两个男子心牵,我倒不曾知晓有这样的道理。哎呀,我倒忘了,天道比我早生些许,可天道也没有告诉我说男子会相互爱慕啊?哈哈哈哈,可惜没有后世,不然天方定必遭世人嫌弃。”

墨辰咬着牙,艰难抵挡着,喘着气,道:“你可以耻笑我,不可以侮辱他。”

无相转头,无视身旁的铿锵打斗声,四顾那些呆愣住的众人,笑道:“你们应该早就知道的,怎么没人反对?”

太上老君叹了口气,仍旧站在树顶,一脸严峻,道:“人之情感,本就随性而来。爱这一感情,从来都没有对错。我们可以阻止一个人的不法勾当,却无法阻止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反对?”

无相听完,微微顿了顿,随即龇牙一笑,道:“我无相,只是我无相。”左手一碰剑身,剑便随着右手而下。

顿时鲜血淋漓。

“墨辰。”又是一片慌乱的呼喊。

是谁在叫他呢?他已经死了,连冥界都没能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坡下,似乎有几双哀绝的眼眸,似乎有一片绝望的眼眸,似乎,到处都是肢残血溪、腥气熏天。

第42章:浮世(四)

原来,他就是他家上仙,他家上仙就是他。可他谣灯却终究没能为他家上仙做哪怕一丝一毫。

他家上仙,性格很恶劣,兴起便捉弄人;人很冷淡,与他做朋友的不多;不喜热闹,总不愿出门;没兴趣记住别人,很多人遇见时都以为是新来的;俊美非凡,经常能不知不觉中勾引仙子然后又无情拒绝人家;举止优雅,经常能使他发呆望着他;做事认真,他可以托着脑袋滋滋欣赏。他家上仙,嘴硬心软,处处不饶人。可他家上仙很孤独。直到那星君的出现,他家上仙,忽然活了过来,忽然傻了不少,忽然,快乐了不少。

其实他家上仙对他很好,总是有意无意提高他的灵力;其实他很喜欢他家上仙,所以不愿到其他地方当灯仙。

谣灯垂着剑,呆呆看着那张熟悉却陌生的面孔。那张面孔,此时却属于一个恶魔。

目光转过,看着那个一脸忧伤倒在地上的人。他忽而,很想大哭一场,悼念所有的旧时光,悼念他的后悔不及,悼念所有活着的人。

他们死了。他知道他们的深情,他知道他们的苦楚,他知道他们绵远的追寻,却不知道他们最终可否在一起。

谣灯擦了一把眼泪,哽咽嘶喊。

太上老君顿时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将墨辰抱了回树下。谣灯泪眼迷蒙地跑过来,施法先将太上老君背上的剑伤止住了血,再坐在墨辰身旁,遥遥看着他家上仙的模样,遥想他家上仙重新回到紫宸殿等着御文星君回去。

晚风吹过树林,时而窸窸窣窣,时而呜呜咽咽,奏出离别曲,却无人演唱。所有的离别曲,皆为所有人演唱,除了无相。

无相望了一眼天际,繁星闪烁得迷离,月光寒冷铺泻。这本是夏夜里最宁静的夜空,今夜却只能作为世人对这世间的最后一幅图画。不久之后,连这些夜星都将一一陨落。

“不好。”太上老君无意间掐指一算,仰头看着夜空,惊慌失声喊道。

“真是遗憾,你们,还是败了。”无相哈哈一笑,手指结阵朝千玄火种套去。

九星连珠。

千玄火种猛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无相徒手撷下一团妖异的火红,施法凝练,待成红珠,便一把吞了下去。

方玖卿的躯壳缓缓褪落,最终倒在地上。

无相笑得邪异,只听得众人心头阴冷,绝望之气迅速蔓延。

“那……那就是无相么?”

“一团……一团黑雾?”

无相闻言,黑雾动了动,那两人便悄无声息地委倒在地。无相恶声道:“谁还敢再多说?我要让你们慢慢、慢慢感受死亡的恐慌。”

太上老君叹道:“人终有一死,死亦何惧?倒是难为你无相,五千万年前被四方神兽咒困,如今出来亦要裹着一层黑雾。”随即开怀一笑,“不愧是污秽之物。”

无相一听,笑道:“我本便是虚空之态,如今不过裹了一层黑雾罢了,作为强者,这又有何惜?我倒是怜你们小小五界,竟想除我无相?简直不自量力。”

说完,虚虚浮着的黑雾缩成一团,重新扩张开来便一阵阴气扫过近处的人们。未曾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何事,那些人便亦倒在地上。

千军万马,不费吹灰,生灵涂炭。

无相不理会众人的惊惶,吸食着那些人的灵魂,甚至异物恶臭的灵力亦被吸取。

只见一个一个白亮的灵魂被吸进犹如无底洞般的黑雾,众人想逃,却亦知逃无可逃,便各怀心事,或笑或哭,或气或哀。

遍野哀鸿。

很远很远的地方犹然有点点微弱的闹市的连片烛光在闪烁。死亡前的静夜,没人有勇气去打破。既然逃不掉,便让世人好好过完最后的宁静时光吧。

连城微叹口气,却心头莫名释然。眼光扫到方玖卿的身子,刚抬步,便见颜渊横抱了他向放了墨辰身子的树下走去。

连城看了一眼步心,亦走到那棵树下。

看着那紧闭双眸的两人,众人不言不语。他们敬佩墨辰,却不知该拿方玖卿如何对待,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切事情与他有关还是与他无关。

谣灯一把扑到方玖卿身上,眼泪簌簌而下,口齿不清说道:“上仙,上仙,等等谣灯,谣灯很快便又能见到你了。”说完,竟一剑寒光闪过。

“你要做什么?”应青一把踢掉剑,厉声问道。

“反正都是一死,早点说不定还能追上上仙。”谣灯哀迷了眼,却倔强道。

“你傻不傻?他在灵虚空间,你死了就被无相吸了,哪能到灵虚?况且你好歹是个仙,宁愿战死亦不能自刎。”

谣灯愣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一偏眼便瞧见无声低眉的幕澜,刚想说什么,上空却传来了明黄光芒。抬眼,便瞧见天帝带着些的仙佛来了。

佛祖坐在莲花上,看了一眼满地疮痍,微微敛目,睁眼看着无相,道:“你此‘灭’,乃邪灭也。放下屠刀,顺应天道。”

“哼,没有我无相,何来你们?我如今要收回你们,你们有资格拒绝么?”雾团一扬,千玄火便汨汨往十方发散。所过之处,皆成焦黑。“你们是要被它所灭,还是愿意被我无相吞噬呢?”

众人直接忽略了他的话,皆因大家都忙着躲避这千玄火。

“去寒山。”北渺镇定下来,大声说道。

于是现下仍旧存活的众人拔腿便跟着北渺往寒山赶去。

半空中,仙佛妖魔人相互搀扶着往寒山赶。连城抱着墨辰,颜渊抱着方玖卿,加入了迁徙大军。

无相在身后冷笑出声。他们若去了寒山躲过千玄火一关,不知在侥幸中惊惶等待死亡会是何种滋味呢?他忽而觉得,他倒是可以先去看看其余万物的呼号,再来享受最后的美味。

可转念又一想,万一拖得越久出了纰漏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却又一笑。苍龙血脉都被他杀了,故而方能重得无相可存之身。世间缘法本来就是由他所创,天道不过是早生几日不知多耍玩了什么罢了,还有何可畏惧?

自信的无相,游荡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觉得那一群仙魔妖鬼人比较有趣,便又折返去往寒山了。

墨辰睁开眼,一惊一愣,随即哀哀轻笑,柔声道:“你在这。”

方玖卿亦展颜微微一笑,应道:“我在这。”

墨辰撒开腿飞奔过去,却发现他自己轻极了,一番苦笑之后终于如愿投入他的怀抱中。埋首颈间,微笑着终于滴落一滴欣喜的泪。“我先前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方玖卿笑得凄然,道:“你说了多少话?我只听到你问我去不去喝酒,我只听到他们在喊墨辰。”

墨辰松开他,深深看进他眼里,他可以看到他眼中的眷恋与失落,皱了皱眉,道:“你为何失落?见到我不高兴?”

方玖卿发丝轻摇,哀然一笑,“见到你,代表……你死了。我怎会高兴得起来?”

“你宁愿我活着?”他紧了紧抓在手中的衣裳,提了提心,问道。

方玖卿微微点头,道:“你活着,足矣。”

墨辰缓缓松了手,那两处曾被紧拽的衣裳皱皱地松开来。垂下了头,落寞不已。“我活着,便见不到你了。你死了,便见不到我了。你也愿意么?”说到最后抬起头来,问道。

方玖卿抬手,轻轻为他抚了抚鬓边的银发。“只要你活着,足矣。”

墨辰眸中愠怒陡生,硬声道:“你丢下我五万年,如今竟然宁愿我一个人活着?你可曾问过我我是否愿意?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啊?足足丢下我五万年,五万年,你可知我是如何过来的么?只要记起,便一直,一直……”他忽而喉头一涩,吞咽一下,方续道,“一直相思未曾休。”

方玖卿一愣,呆呆凝望着他。良久之后,抱紧了他,春风满怀。“原来,我便是那玄月,我便是那龙曦。你是傻瓜吗,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又如何狠得下心来?莫忘了,我终究是苍龙血脉,而况,你已是魔,而我终究是仙。”

方玖卿闻言却倏地敛了笑,道:“你仍旧介意我是魔?”

墨辰忍不住喷笑一声。“若是介意,我怎会许了你?只是使命使然,如你一般,身不由己。”

方玖卿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我们都要为这段感情付出如此代价。”

“后悔了?”

“后悔了。”

“你说什么?”

“若是没有认识我,你便不会受苦。五万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只要我等到了,足矣。”

两人相视一笑,灵虚空间里星河烂漫,映照着两人久违了五万年的吻。

他是玄月,他是御文。他是龙曦,他是御文。他是方玖卿,他是墨辰。至始至终,他们都在他们的爱恋里,不曾离开。

方玖卿离开他的唇,暧昧一笑,道:“可以吗?”

墨辰一怔,看了他良久,不知在想什么。方玖卿看他心思不定,失落下来,微微叹了口气,随即染上一抹笑意,道:“灵虚里景色不错,看看可好?”

伸手就要过去揽他,墨辰一躲,全然没有留意到方玖卿停在半空的手。片刻之后,才如神游回来般,歪了歪脑袋,问:“没有肉体,可以的吗?”

方玖卿顿觉好笑,问道:“你方才便是在想这个问题?”

墨辰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仍旧是一脸疑惑。

方玖卿揽住他,俯身长吻。直到墨辰几近窒息软倒在他身上,方放开他,笑道:“感觉如何?”

墨辰脸一红,狠狠喘了几口气,待到呼吸终于平顺些许,板正了脸。

方玖卿以为他要生气,却不曾想这小仙家一把将他扑倒。嘴角斜斜勾着,一脸狡诈的得意脸色。道:“美人儿,你今天就从了我吧。”

方玖卿即刻反应过来,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道:“好,从了你又如何?”说着,嘴角依旧柔和,眸中却狡黠一闪而过。

墨辰全副心思都在方玖卿的反应上,俯身便一把扒了。

游移而过,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表情,笑得得意。

眸中氤氲,更是拥紧了身上的墨辰。终于在几近忍受不了之际,喑哑说道:“别忘了我的嘴。”

墨辰抬起头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凑唇过去,吻得热烈。

待到意识终于回来,却赫然发现自己正在下方,惊愣一番,问道:“不是说从了我?”

方玖卿低笑道:“难道此番不是从了你?”

墨辰挣扎着,争辩道:“这是我从了你不是你从了我,赶紧下来。”

方玖卿风流一笑,凑到他耳边,吹着气道:“你这么想要,我便从了你的心愿,难道不算从了你了?”

墨辰瞠目结舌,却再也没有心思去与他争论从与不从的问题,皆因火已烧到,谁能不先灭了火再说话?

一番折弄之后,方玖卿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躯体,终究不想就此轻易放过他。

“敢在灵虚空间干此等事的,你们是第一双。”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很明显是看足了好戏方出场。

第43章:浮世(五)

闻言,方玖卿从墨辰身上抬起头来。冷不防地,眼前赫然一个清瘦小女童站立,眼眉微挑,笑意盈盈。

方玖卿冷了一张脸,锐利盯着那女童。

女童嘻嘻一笑,绕着那两人转了整整一圈。无视墨辰的惊愕与羞愤,拍了一把方玖卿的手臂,嗤笑出声:“你还不赶紧出来,想在里面呆多久呢?真的这么暖?哎呀,害得我也心猿意马起来,不如我也来试试墨辰的温度。”说着,连身子都不需要摇摇,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便长身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墨辰。

方玖卿眸中怒起,从墨辰身上抽离,带出一片白浊。本想施法现衣,却发现法术毫无。他也不惊讶,只是沉着脸走到不远处将两人的衣物拾起。回来便不紧不慢地为墨辰穿好。而后随意披了衣物,坐在他身前,硬是挡住了那男子的目光。

男子温和一笑,似有宽慰。转眼瞧着意态无谓的方玖卿就那般盘坐在他面前,他转身一走,便到了墨辰身后。

用指挑了挑他脖颈,挑衅地看着方玖卿。方玖卿随即一手拍过去,紧紧盯进他眼中,声音如剑:“本君剁了你的手。”

男子直起身来,嘲讽一笑,睥睨着他,道:“就凭你?你现下法术皆无,如何伤我?”

方玖卿转眼便一脸清冷,“你是谁?”

“灵虚空间的主人。”

两人闻言,相互看了一眼,却皆沉默。墨辰转过身面对男子坐着,一脸疑惑。方玖卿则顺势靠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抬头却警惕地看着那男子,道:“灵虚空间从无主人。”

男子闻言板正了脸,缓缓在他们面前坐下。深深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转几番,一本正经,道:“我是天道,何处的主人不是我?”

方玖卿紧了紧握着墨辰的手,敛下了所有神色,清清淡淡说道:“那又如何?”

是天道,又如何?他们已经死了,灵魂在灵虚空间里。外界的千玄火若是已然发动,连肉身都得不到存留。

男子挠了挠头,似乎满不在意。“不如何,只是能把你们送出去罢了。”

方玖卿转头看向墨辰,只见他亦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而眸中似乎有激动在跳跃。方玖卿眉头微皱,问:“你想回去?”

墨辰微微一笑,道:“我有你就够了,在何处并不重要。”

方玖卿点头微笑,也不管仍在抓挠头发的男子,牵着墨辰便往灵虚深处走去。

满眼星光,不知究竟为何物所成,却像极了那蕴满旧时光的银河。两人相顾一笑,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喂,喂。”天道喊了两声,见那两人毫无反应,追过去倏地便张开双臂拦在不远处的两人面前。

墨辰站住,噗地笑了出来,道:“好好的年轻男子不做,怎的非要变成一个老头子?”

天道无语,却也不恼,只是幽幽叹了口气,眨着殷切的眼睛看着两人,双手一手拉一个,便又坐了下来。“无相虽创了万法,但好歹我早生他些许时日,调皮亦多他几日不是?正因如此,我天道亦要比他棋高一着不是?哈哈哈,忽然很是佩服起自己呢。”

方玖卿与墨辰低低嗤笑,却不打算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五千万年前,无相因为所欲为而被四方神兽镇压。其中就有你,”他一手指着墨辰,看得墨辰心下一颤,“你是苍龙血脉,东方苍龙拼死亦要将血脉延续,多少代了,你就这么浪费掉么?”忽而义正言辞说教起来,手指一转,“还有你,你以为真这么巧?你要灭世,他亦要灭世。你催动千玄火,怎的恰巧赶得上九星连珠?还有一路上的那些异物,无缘无故喊你‘君上’?让我最好笑的便是,天方那群傻瓜当真给了你涤魂珠救你一命,也不想想虽救了你但涤了魂便更加容易让无相有机可趁。话又说回来,他们亦不知道无相的阴谋,哈哈。不过他到底躲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躯壳里,总会有机会的。不过错过了此次,他又要……”

老头子似乎觉得说得有点远了,回过神来看着那又惊讶又想喷笑的两人,敛了敛神色轻咳了两声,决定把话题拉回来。“九星连珠,六千年一遇,但并非每次九星连珠出现都是适合无相恢复无相可存之身的时机。六千年前曾有过一次,不过却被无意中破坏了。”目光一转,看向方玖卿,问道:“你可知是如何破坏的?”

方玖卿一脸淡淡地摇摇头,然而心中却实已波涛汹涌、海浪翻飞。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他目下要接受的事同样太多。

老头子轻巧一笑,调皮向他眨了眨眼,十足老顽童般。“就知道你不知晓。六千年前,无相本欲直接利用世间异物找出莲华石在九星连珠之日放出千玄火,却无意中被你所阻拦了。一世为仙,一世为魔,再世亦为魔。你这魔头降生便搅得世间腥风血雨,灵力自是自古所有魔中最强者,连带生生镇压了异物几千年不敢有所动作。直到那日,这小仙家将那朵夙九炼就的玄冰莲折下,方唤醒了沉睡的异物。”

方玖卿听到此处,嘴角微微发涩。“能忘则忘”与“魔障”,原来是那般因由。

“无相便乐得见此,恰巧你又是适合他寄存的躯壳,便利用涤魂珠在你重伤时潜入一丝他的灵魄,好在日后可以轻易进入从而控制你的躯壳及意识。唉,一报还一报,你也活该。”

方玖卿终于忍不住了,不耐烦冷哼一声,道:“明明是自身过错却推到我们身上来,可真有气性。废话不必说了,由此看来即使我们出去了,亦不能灭了无相,为何还要出去?”说着,竞像痞子一样仰躺下来,看着流转的星光。

墨辰看着他,明了一笑,转头笑看着老头子。

天道老头可不干了,忙起身过去拉他,见不管如何亦拉不起来,干脆趴在他身上,严肃地望着他眼眸,道:“我既愿送你们出去,自然是因有法子咒困无相。”

方玖卿心中一笑,转眼看了墨辰一眼,脸上却依旧一脸不乐意,道:“这么说无相倒真的放出了千玄火了,也过了这许久了,我们的躯体亦应烟飞了,难不成还要寄在别人身上?本君有洁癖,还是免了吧。”

老头子气呼呼弹跳起来,指着他,道:“你这魔头若有洁癖就不会与小仙家干那等事,少来诓我?”说完,却见只有他自己一人暴跳如雷,那两人竟像没事人般抱在了一起。

老头子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而后却泄了气般委屈地看着那两人,喃喃道:“若是我能阻挡无相,又何需将你们绑在一起?唉,浪费了他们拼命保护你们的尸身的一番心意。到底是蓝颜祸水,英雄难过,情之一字,奈何。唉。”又是长长地叹气声。

方玖卿终于挑起眼眉,邪邪一笑,眸中清亮无比,坐了起来,道:“方法?”

老头子眼睛一亮,激动一跳,道:“我先画好阵法,你们……”

方玖卿又不耐烦打断,边摆手边道:“我说的是打败无相的方法,至于你怎么送我们出去,那是你的事。”

老头子一怔,老脸三条黑线滑落。真是好会省事的魔君。

“墨辰是苍龙血脉,而你,有灵力的魔,你既然能被无相当做宿主,证明你有千玄火的灵力,只是你的魂魄因两万年前中了屠灵箭而残缺不全致使千玄火之力不能释放。出去后,我付在你的魂魄上,届时听我吩咐便好。”

墨辰眸中如退潮般凉寂一片,他看着仍旧一脸清淡的方玖卿,无言,却缓缓抱住了他。他知道,他的魂魄不全、他的心痛,皆因他那一箭。

方玖卿明白他忆起了此事心中难受,轻抚他的银发,微微一笑,极尽温柔与安慰:“无碍,过去了。”

老头子默然看着这一双人儿,笑了。

高离寒山,依旧清冷出世。可目下,万年冰雪中,大队人马疲倦不堪,苟延残喘。

冰雪尽头,是一片火海。这边洁净如此,那边猖狂如斯。火光通过冰雪的折射,映红了他们的衣裳。众人心头萧索,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山外的广袤大地哀鸣一片。

良久,人们错落分布开来,皆累得或坐或躺,有人萧条沉郁,有人强颜欢笑。众生百态,在这最后的时光里,极尽苍凉。

不远处有一个人鬼鬼祟祟走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北渺抬剑一挡,厉声道。

“都是这魔头害的,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一个小妖阴狠着脸,眸中恨意流泻。

一个道人亦提剑走过来,死死盯着方玖卿的躯壳,道:“他倒先死了,留下收拾不了的烂摊子,还要我们陪葬,哪有此等好事?死亦不能让他安生。”说着,抬剑欲刺。

连城踢掉剑,一把剑闪着寒气抵在道人脖颈处,笑道:“凭你也想伤他?而况他一死,便与阳界再无干系,你凭什么动他尸身?”

“是他令五界遭此劫难,难道我们就不能在死前先报报仇?”另一人提了把大刀,缓缓走近,恨恨说道。

被连城挟着的道人大笑一声,道:“莫非真如无相所说,你这神盗亦倾心于魔头?世间俊美男子多了去了,你却偏偏选了一个残酷的魔君,到头来还要昧着良心护着他尸身,真是有眼无珠。”

“或许是这方玖卿的躯体有其他不可比拟的魔力也说不定。”

渐渐有其他人跟着靠近,不经意间便将他们几人连同方玖卿的尸身围拢起来。

“我倒要看看,是否真有那般魅力。”

另一人冷笑着接道:“若是有呢。”

“呵呵,有的话,那便……让他变成没有。”

“你这是要捡破鞋么?”

“啧,捡什么破鞋,我只是想看看他被扎了千万刀之后会是什么模样罢了。”

那些人嘻哈一笑,倒不觉是在等待死亡的路上。

等待死亡,有人为所欲为,有人暗自神伤,有人旷达释然,却没有人燃起希望。他们所看到的都是——死亡。

第44章:浮世(六)

萦绕心头的无望,明明该奋力抵抗,目下却任其蔓延。多么脆弱不堪的灵魂!

“你们谁也不能轻易评断他,要伤他,先杀我。”谣灯钻过人障,目光矍铄,一脸坚决。

一个千年狼妖出列,龇牙,一脸鄙夷。“倒忘了,他前世是你家上仙呢。”说着,一手呼地化为狼爪,一声不响便急速朝谣灯脖颈抓去。

青玄趁势与他过了几招,而后双方又沉默着对峙起来。

谣灯谨慎地转着眼睛留意那些不怀好意的妖人,顷刻后却见一人忽然委倒在地后便无声无息。谣灯看了他良久,终于以为他累晕了或是精神奔溃了,也不管他,继续盯着面前几人。

一道火光闪过眼前,谣灯一转头便见一把反射着红光的剑正要刺向方玖卿。来不及思索,抢身过去。

他听到肋骨破裂的声音,却仍旧咬着牙抓着那柄在本是昏死之人手上的剑,如冰般锐利、坚硬的眼光死死盯着那人。

那人邪恶一笑,硬生生从谣灯身上、手上抽出剑来,洒落一大片血红。本来志得意满的眼眸,却忽而紧缩,惊惶不已。

“你说,伤了本君的灯仙,该如何惩办?”

闻言,喜者,悲者,惊者,惧者,皆有。

谣灯惊喜过望,转头一顾,顾不得身上的伤,回身便抱着刚坐起的方玖卿。

方玖卿勾了勾嘴角,笑道:“该放开了,会吃醋的。”

谣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嚷着:“上仙,你终于回来了,谣灯很想你,很想你。呜呜……谁敢?谁敢吃醋。不用管应青,让我再抱抱你。”

连城一把提了谣灯衣领,将他拉离开来,好笑道:“倒不是担心你家应青吃醋,只是担心他家墨辰会吃醋罢了。”

目光盯着方玖卿的谣灯一听,张着嘴无法成言。一偏头便看到那染了满身鲜血的青衣人站着,微微笑着看着他。谣灯脸一红,随即又欢喜起来,“墨辰,墨辰,你也回来了。”忽而顿住,脸色煞白,抖着声问道:“你们,不会是……无相变出来的吧?你们……明明已经……”

方玖卿直接忽视他,扫了一眼众人,无视身前那些个莫名脸色仓惶的人,皱了皱眉,朝前走去。

众人自觉分开路来。

遥望了一眼火海,眼神一凛,冷声道:“他来了。”

“谁来了?”

“无相来了?”

顿时一片慌乱的叫嚷充斥耳畔,良久方逐渐镇定下来,严阵以待。

方玖卿转头凝视着站在他身旁的墨辰,神情犹豫,似是想说什么。

墨辰朝他笑笑,伸手过去拉紧了他的手,望向火海深处。

夏风拂过,偶尔带来一丝火热,偶尔带来一丝冰凉。这明显的触觉差异,令所有人心头都比脚下寒冰沉重千倍。

方玖卿挣了几挣手,看了墨辰一眼,转过身去,神情严峻,道:“本君需要一个人,做阵眼。”

众人不解,窸窸窣窣起来。

扫了一眼私语窃窃的众人,补充道:“不管阵破与否,阵眼再无今生。”

用此生祭奠。

所有私语声都顿时消失殆尽,只剩下死般沉寂。

一声叹息从人群中传出,花白胡子老仙人跃出了人群。“让老仙来吧。”

“不可,老君位尊,还是小仙来吧。”一个仙人争道。

“几百年来小妖不曾做过什么好事,此次望诸位成全。”一个瘦弱纤细的小蛇妖说道。

方玖卿眼光扫到那小蛇妖身上,微不可绝地肌肉一抖又一僵。小蛇妖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朝他笑笑,更是令他动亦不敢动。

墨辰似乎终于发觉那妖的本身,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人群悄无声息地把手搭在他腰上环住他。

方玖卿回神,身子亦重新放松下来。

“不,我来。”谣灯擦了擦眼睛,殷殷看着方玖卿,凄然笑道:“我从没为上仙做过什么,今日,让谣灯为你做些事吧,当做是上仙对谣灯千百年来的照顾的谢意。”

谣灯话音一落,却听闻身后传来刚刚装晕欲刺方玖卿的道人的笑声。“我说,天一魔君为何不让你身旁的仙人去呢?难道失而复得要好好呵护着不愿他涉险?凭什么要我们来做阵眼那仙却自动高枕?”

此话听得那些本就热血的人一阵恶寒与激愤,却偏生又对了某些热爱生命之人的胃口。

“你说什么?自己贪生怕死就闭嘴。”

“就凭你也有资格修道,真是笑死五界。”

“他有没有资格修道暂且不论,既然要选一人出来当阵眼,为何那位仙人可以独善?我不服。”

“就是,既然要选,就公平点。”

“瞧你们说的,意思不就是不愿意当阵眼,偏生要那仙人当罢了。扯什么公平?”

“大敌当前,大家稍安勿躁,愿意当的便当,不愿的便罢了。”

“安什么安?你愿意吗?”

“这……”

“呵呵,也不为难你了。那些赫赫有名的仙佛都在静静打坐不理会,我们这些下等灵类,活该牺牲。”

……

好一番言语争论!

静心的依旧静心,聒噪的依旧聒噪。

方玖卿与墨辰亦不多说,只是并肩站在风里冰上,看着众人你来我往。

“君上,让幕澜来吧。”

一道声音从争论中分离出来,些许无奈,些许苍凉,更多的却是心甘情愿。

方玖卿看着凉凉笑着的幕澜,双眉微皱。良久,沉沉的嗓音透出一丝不忍,道:“心意已决?”

幕澜笑得愈发灿烂,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为何?”

幕澜目光移到墨辰身上,看了许久方回过眼看着方玖卿。垂眸,缓缓走过去,伸手欲拉住他的手,终是在触到衣袖前收了回来。抬眼看着他,低声道:“幕澜,只想成为君上的一只狐狸。”

方玖卿不动不语,不知所措。他忽而发现,自以为于他来说可有可无的幕澜,目下他竟然舍不得。或许,是因为习惯吧。

幕澜忽而跪下,哀求道:“幕澜的命是君上所救,如今助君上一把,幕澜死而无憾。而况,若是此举可以挽救五界,幕澜更是死得其所。求君上成全。”

方玖卿看着他的发顶。黑发顺着红衣铺泻而下,庄重而热烈。

方玖卿敛了敛目,抽身离去。

墨辰望了他的背影一眼,一股酸涩从他的背影中流入眼眸。他扶起了幕澜,笑得牵强,道:“等他画好阵法,你便去吧。”

幕澜本以为方玖卿不愿接受,闻言急急抬头,本来失落的眸子瞬间恢复了光彩。

“幕澜,谢谢你。”

谢他什么呢?谢他一直陪着方玖卿?谢他一直为方玖卿着想?谢他代替他去成为阵眼?还是,谢他愿意放手?

其实他俩一直都明白,不可勉强的事,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心甘情愿。既然如此,何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

“幕澜知道星君定有其他作用,所以幕澜来做阵眼。”

墨辰一怔,眼中映照出妖娆火光,道:“他会记得你的。”

面前大片空地上,一个阵法若隐若现,最终隐匿于千年寒冰中。

幕澜朝方玖卿走过去……一只红狐昏沉着睡在一座小小冰丘之后。

无相来时,便看见一脸惊惶中坚毅的众人。众人之前,青白相依。良久,心中疑惑,口中却道:“你们这一双人可真是福大命大,竟然又站在我无相面前了。不过,可曾听说过福无双至?”

方玖卿冷冷一笑,道:“本君只听说过祸不单行。”

无相忽而停在空中不动了,继而狠戾大笑几声,道:“原来是你,多年不见,来探望小弟么?”

方玖卿眼眸一亮,道:“你倒是清明,知道他来了。”

“那股恶心的气味,我闻到就想吐,想不知晓他来了都不行。难怪你们还能站在此处了。”

“这对那糟老头来说,的确是最好的赞美了。本君代他说一声‘谬赞’。”

“哈哈哈,你这魔头不怕他改了你的命?”

“本君倒是不介意,不过,在此之前,本君得先让他改了你的命。”

方玖卿目中狠光一闪,飞身上前,与一团不甚清晰的黑雾面对面对峙着。

众人看见那白衣翻飞,顿时从惊疑中苏醒过来,齐齐随时准备动手。

方玖卿乍然现出凝魄冰剑,冰剑寒气外漏,使得火舌亦矮了几分。

无相轻蔑一笑,陡然间便一个方玖卿站在方玖卿面前,邪邪笑着。

众人大惊失色,心头涌动着强烈的不安。

方玖卿脸色一寒,心下担忧。

“方玖卿”又呼地现出一把焦尾琴,朝方玖卿一笑,道:“不知《唤灵》的滋味如何?”

方玖卿一见他身前焦尾琴,便隐了剑同样现出琴来。

火光映照下,两曲《唤灵》激荡而出。

众人闻声,静静等待。

《唤灵》与《唤灵》对抗,倒令众人免受《唤灵》曲对精神意志的侵害。只是不免惊惧,无相化作方玖卿,看样子并非只是形貌上的相同,就连法术都几近一般模样。他们忽而希望方玖卿法力低微,甚至没有法力得了。可无相,又岂会选择毫无法力的人去复制?

弹到末了,无相忽而撤了焦尾琴右手一道术法朝方玖卿弹去,破了《唤灵》,迅疾一转身招来凝魄冰剑,堪堪挑开了墨辰的水衣。方玖卿握着冰剑,加入战斗。

“二打一,哪来此道理?”无相揶揄道。

方玖卿不语,墨辰不语,众人不语。

看着三人如此打法,众人即使有心去帮忙亦帮不得,万一打破了平衡愈是帮忙愈是糟糕那可如何是好?

谣灯脑袋随着他们偏来偏去,脸上写满焦躁,恨不得一剑冲过去刺进无相体内。

一支箭破空而去,满载众人的惊愕不已冲入火海。

无相边打边笑道:“我本就是无相之身,那叫虚空,既然虚空,一支破箭对我,毫无作用。”

四个大字,渐渐冰封住众人的所有动作。

墨辰肩上又渗出血来,抽空看了方玖卿一眼。方玖卿仍旧招呼着无相,却目光凛冽,忽而丝微黑雾从他周身渐渐凝聚。

“墨辰,走。”

墨辰知晓,难得听话地抽身飞离,站在冰崖边,紧紧盯着他。

无相一愣,方玖卿一剑刺去却没能伤到他,倒是令两者收了手各自跳开几步。

看着眼前睁着红眼、全身流雾、背后擎着黑翅的方玖卿,无相眼中逃过一只兔子,随即笑道:“真是可惜,这么迷人的真身,我却不能跟着幻化。”一偏头,看了一眼方玖卿那异常诡异的双手,又道:“你不怕吓死他们?”

方玖卿嘴角尖锐一笑,道:“他们死不死与本君何干?”

“你就不怕,那小仙君……嘿嘿。”

方玖卿转头,只见众人连连倒吸冷气,更有甚者直接吓得晕厥在地。而在其中,尤以天帝的表情最为有趣——惊惧、庆幸、严肃、瑟缩。

方玖卿深深看了墨辰一眼,对于墨辰来说明明是意味自明的眼神,在众人看来却诡谲不已。

那睁着的红眼,仅仅只是狭长的红灯笼,哪里有眼神可言,即便有,亦是令人脚下发软的可怖。

墨辰朝他一笑,道:“你放心。”

方玖卿倏地将凝魄冰剑往身后挑去,“铿”的一声,两剑相触,无相又跳离开去。

“背后偷袭,本君会让你付出代价。”

两人干脆直接弃了剑,术法顿时横飞。

精彩绝伦,让某些人忍不住大声呼好。

一声“轰隆”,顿时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只见不远处一座冰山轰然下沉倒塌。

第45章:浮世(完)

太上老君一惊,失声道:“遭了,是七星连珠作用。”回头大声喊道:“移星阵。”

九星连珠不受外力侵扰,然而七星连珠却可移动,只是究竟能否移动,不仅要看移星阵的力量,更要参见天地历法。

几位仙人闻言,齐齐飞到另一处稍高的空旷地带,盘坐凝神。

其余仙人则匆匆赶往,护住阵形。

八位仙人在太上老君的带领下,各人结阵胸前,九束白光奔向天际,将眼前一切都映照得清晰可见,只是白光刺眼了些,众人只得闭着眼微微露出点儿缝隙看着周围形势。

“移星?移成了不过死得慢点罢了。”无相快速瞪了一眼那白光的方向,嘲讽道。

“魔君。”

方玖卿内心回应道:“如何?”

“引他到阵中。”

方玖卿方向一转,不露痕迹地故作招架不及,缓缓将他引去。

待到接近山崖时,无相微微皱眉,道:“你真的不在乎众人死活?若是不在乎,怎会愿意拼死灭了我?”

方玖卿露出笑形白光,看得无相心头一寒。“因为本君只是在意所在意的。”

无相却轻哼一声,忽而飞离,狠声道:“莫以为我不知道,那山崖上,可有东西对付我呢。”

方玖卿眼眸一眯,定在原处。

“不过,若是你们以为那点破阵可以困住我,简直异想天开,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山谷传声,扣得人们几不可呼吸。

远远地,远远地,不知有什么东西哄闹而来。

无相转身,笑着。

稍有见识的人,凝神屏气,眼中却不住颤抖。

墨辰飞身过去,与他并肩,望着远处,语气沉重:“形势更坏了。”

方玖卿点点头,又伸过手去拉他的手。眸内红光隐了隐,满心慰藉。他去拉他的手,他一切如常——他不怕他。在这生死关头,他欺身过去就是一吻。

墨辰一怔,展开笑颜,连吻都随着嘴角延长而显得绵长。

这一幕,倒看得众人悚然不已。在这紧要关头,一个令人胆寒的……怪物与一个风华仙人亲吻?戳瞎他们算了。

“别亲了,在打怪呢。”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不满的叫喊,两人分开,却不回头看众人一眼,径直凝视着面前越来越动荡的空气。

寒山仍旧被千玄火慢慢侵蚀,耳中的崩塌声渐渐被空气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莫名抗拒代替。

“这可不妙。”身旁一阵苍老的声音传来,两人转头,却见白泽正紧紧盯着前方。

它转头,下巴的胡子柔柔晃荡,道:“没想到你身上竟然躲着一只神兽,早说我就出来了。”

墨辰试探着问:“老头子?”

白泽顿时翘了尾巴,怒道:“什么老头子,好歹我也是天道。”

墨辰微微一笑,看了眼火光深处,道:“可有法子?”

“白泽”摇了摇脑袋,而后垂下。

阵法被识破,还能有什么法子?

“那些,都是已死灵类的怨戾之气。无相吞食,灵力定大增。”

“可我们却无法阻止?”

“白泽”眼眸眯紧:“唯有拼死一试而已。”

不远处的无相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绵绵不绝而来的乌黑,看得众人再次狠狠绝望起来。

忽而用脑袋拱了拱墨辰手臂,疑惑道:“你身上怎会有魔气?”

墨辰脸上一红,嗫嚅道:“你……你不是都看到了?”

“白泽”却摇了摇头,反问道:“我嗅到你曾经被净化过,是吗?”

墨辰点头。

“效果如何?”

墨辰摇摇头。

“你可觉察到体内的溯洄之水的力量?”

墨辰迟疑了下,摇摇头。

“白泽”不再言语,垂下头思索着。

若是身体的魔气,应该是能除尽的,可为何净化不佳?而他身上的魔气,又不似是近来所染。这两人,力量都未觉醒,方玖卿是因魂魄不全,可墨辰究竟是因何?莫不是真要等到一切消散殆尽么?

忽然众多光束从身后传来,经过他们,直朝无相而去。

原是众人决定尽最后一搏,许多人便坐在一个不知何时画好的阵中,另一些人则在阵外守着。阵中的人启动阵法,将自身的魂魄离体,飞去与那些怨戾之气争斗。

不能打无相,便去打怨戾之气,好歹削弱一下无相的力量。

大片黑雾中,万千光团此起彼伏、穿梭无度,硬是冲散些怨戾之气,再逐个击破。

无相大怒,一挥手将那些光华拍散。也幸好是灵魂光华,逃得倒也快,就是难以再聚集冲散那些黑气。

无相见他们散去,不去追击,反是加紧吸食。

移星那边,仙人们额头都不自觉冒出冷汗来,眉峰更是紧皱。

一位仙人神气一个不稳,竟吐出一口血来。

阵破。

其余仙人亦先后吐血,疲倦地委坐着。

就在此时,天降异象。一颗陨星拖着长尾劈开那方漆黑带红的天空,不知降在何方。月亮亦烧红了脸。

“火星象与水星象异动。”司星仙君拈指一算,惊愕失声说道。

此声传到那些静坐的仙佛处,皆惊讶地循声望去。

“阿弥陀佛。”

“在劫难逃。”

“水火不容。”

“星象异动,必有大灾。”

幸好声音传得不算太远,不然离魂那方守着的众人定必慌乱。未到最后一刻,谁又能忍心夺取他们的志气?即使天地将灭。

方玖卿忽而狰狞着,全身颤抖不已,没有眼眸的红眼里,竟有痛苦之色溢出。

墨辰大惊,慌忙问道:“你怎么了?”见他不回答,便扶着他回到冰崖边。

方玖卿渐渐散了真身,重新以方玖卿的面貌示人。艰难抬起眸来,望了眼天空,眼神迷茫。

墨辰不知所措,只是紧紧看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方玖卿转过头来,愣愣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竟笑了。迎着他疑惑担忧的目光,缓缓站起来,笑得温柔缱绻,道:“原来,你在我的灵魂里。”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轻巧跃动,,深邃了眼眸。墨辰亦笑,只是不解其意,拢了拢他的头发,问道:“然后呢?”

方玖卿轻轻摇头,如清风般吹拂到他面上,抬袖挡住便是一通深吻。

“岸芷并非是我,而是,我和你。”

迎着他的目光,墨辰心下一颤,一脸不可置信,声音亦结巴起来:“这……怎么会?明明……明明遇到你之前我不曾到过高离,这不……”

方玖卿一脸正经,板正他的脸,深深看进他眸中,道:“两万年前轮回道曾出过故障,而我,只是残魂,便寄在你的魂魄上了,只是,你沉睡了,我醒着。”停了良久,笑得得意,“你一直都是我的。”

墨辰笑了,笑得释然。心里的春雨飘落,万物复苏,那些小小的生命撞击着他的心壁。心神摇荡。“你亦是我的。”

夜空之外,不知从何处漾开幽蓝光芒,一圈一圈,整个天空就如湖中的一个硕大涟漪,惊诧了众人的眼。

“白泽”似是明白了什么,看着相向盘腿而坐的两人使劲摇着尾巴。

手中的阵法结完,两人的魂魄便悠悠逸出。清透的两个魂魄相互一笑,在半空中拉了手,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倏然间,微微透出的蓝光渐渐消散。只见半空中剩下墨辰一人飘站着。

墨辰睁开眼,紫红的眸子妖异非常,身后飞扬的墨紫头发轻轻招扬着。白衣胜雪,挡住了一片明灭的火光。

太上老君闻异赶来,大睁着双眼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魂魄,久久不能回神。身旁的“白泽”顶了他一把,道:“这两人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太上老君一怔,随即大惊失色:“你是……你是……”

“白泽”甩了甩头,头顶那撮蓝毛便悠悠晃了晃,道:“你所追求的不就是我吗?怎生见到我后是这般模样?”

“天……天道?白泽,怎在你处?”

“在灵虚遇到方玖卿,借他玉佩里白泽身子用用罢了。”后转头看着那个犹在适应的魂魄,道:“你觉得如何?”

太上老君捋了捋花白胡子,轻摇头:“老仙看不出究竟会如何。”

“哈哈,你还要多修炼修炼方是。不过,终究要把他打入阵中。”

“可惜了那红狐。”

一人一兽便不再言语,凝视着半空中那个身影。

颜渊与连城护在他们肉身附近,对望一眼,无言一笑。

无相便如饕餮般,终于饱餐一顿之后,接着方玖卿的模样狞笑着,不屑地看了一眼身后丧气的魂魄,道:“哟,我身后一堆都阻挡不了我,就凭你这不知用了何妖法凝聚的魂魄就可打败我么?”转头,朝“白泽”看去,“天道老头,你怎么躲在一只神兽的身体里?”

“不需你无相费心。”

“你好歹也找个好点的身体,比如,现在空了灵魂的那两具。”

闻言,围绕在两人肉身附近的人都不自觉提了提神经,紧了紧手中刀剑。

“白泽”却不再与他言语,看着墨辰,道:“交给你了。”

墨辰转头,微微一笑,却多了几丝清冷,眸光更是似极了方玖卿。

无相眯了眯眼眸,冷峻的脸上肃杀一片。

墨辰不知念了一句什么,手中化出一把弓箭。倏地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无相身后不远处。

拉弓搭箭。箭身水蓝,箭尾却长着一簇跃动的火团。长箭飞出,拖出一片红光,直直朝无相飞去。

无相一笑,躲了开去。却不料那箭却如有意识般追着他。无相慌忙躲闪间,看到那两具盘坐的躯体,邪笑一声,朝那方冲去。

“不好。”

十数人便自发急忙阻挡,奈何法力不足,一个一个败下阵来。

“白泽”狂吼一声,从额前射出一束白光,硬是凝成结界护住了那两具躯体。

无相看天道亲自出手,深知要将天道从白泽中逼出来。

天道本无形,只是操纵之手。可识,可承,却不可视。现形,便唯有一条路——寂灭。

无相忽而改变攻击方向,朝“白泽”而去。

墨辰发箭后自是盯着那无相,千钧之际,堪堪救了顾着结界顾不得自己的“白泽”。而那箭,亦因灵力消耗而消失了。

无相后退,散了形态重新变为一团稀疏的黑雾,奸诈笑着。

众人都明了,只要他变为本身,任何武器都难以伤他一分一毫。除了与他相克的法术,其余亦皆无甚作用。然,何为与他相克的法术,却无人做过调查。

墨辰现出一把长剑来,既不是凝魄,亦不是水衣。只见剑身赤红,周围的幽光却是冰蓝。

诡异的剑,无人认识。

墨辰微微一笑,消失浮空。

无相顿时一惊,皆因他感受不到墨辰所在之处。慌忙四顾,凝神屏气,雾团僵硬。

左边一躲,墨辰的身影只是闪现瞬息又消失不见。如此来往几回,无相却忽而一笑,道:“我是本身,难不成还怕……”

他惊愕极了。

只见雾间一把妖异的长剑嵌入,无相灵力一挫,慌忙撤开。

“怎么会?”

墨辰笑得清冷,说得亦清冷,道:“水火相融的千玄火之力与溯洄之水之力,正是你的宿敌。”

雾团胀了胀,又缩了缩,笑道:“那又如何,不过是能对打罢了,你确定你能赢了我无相?”

“不确定,但起码可以一试。”墨辰说完,眼神坚毅,朝他飞去。

打得天昏地暗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鸡鸣。许是寒山上的魔居中仍旧豢养着家畜,未被千玄火所灭。

鸡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昭示着曙光的到来。可这声鸡鸣在目下只是为众人增添了许多忧愁与沉重。

半空被两人侵占,不多时竟落起小雪来。素白的雪花,轻轻飘落,随着剑气飞舞。落在火上,尸骨无存;落在冰上,傲骨成霜。

不知过了多久,在墨蓝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让人心头莫名振奋。

墨辰弃剑,朝“白泽”一望。“白泽”顿时会意,急切与太上老君说道:“掩护墨辰。”

闻言,太上老君一扣牙齿,四顾,道:“来。”顺带使了个眼色。

除了保住那两人躯体的几人,众人皆前往相助。

墨辰得了空,手中结阵,脚下亦在画阵,口中念念有词。良久,睁开眸来,眸中清冷,眉间却热烈。

脚下的阵法放着蓝光在缓缓转动,阵中文字婉转。胸前的竖阵亦从手中脱离开来,红艳艳一片,愈扩愈大。穿过墨辰,以两阵交点为固定点,缓缓翻下,最终与脚下的蓝阵重叠。

一瞬间,一红一蓝两道强劲的光华缠绕而出,迅疾穿过无相身前的人,激荡在无相身上。

无相哀嚎一声,重重掉在事先便画好的阵中。然而,亦只是一团雾。

众仙人迅速归位,启动阵法。

旋转的刺眼白光中,无相身形若隐若现,最终随着静静的白光缓缓消失。

众人长长呼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犹疑着掉回原位。刚想欢呼,一声“轰隆”声告诉他们,一切仍未结束。

环绕着寒山的千玄火仍旧在猛烈吐气。

众人又陷入一片死寂中,只听得一人在道别。

与他道别。

墨辰转身,看着那片不息的火海,微微一笑,“你愿意么?”

紫眸笑意盈盈,那抹温和的笑意挑了挑,“你是我的,别想跑。”

“如果我跑了,你会来寻我么?”

“会。”

“记得来寻我,不然我会迷路的。”

“嗯。”

“约定。”

“约定。”

天边溜了一丈阳光出来,洋洋洒洒照在所有人身上。

伴着朝阳而来的风,吹起了漫天飞雪。雪中那个洁白飘逸的身影,却映出了一双人。

阳光里的那魂,笑得依恋。

光华四散,微雨寒凉,天地不语,万物回春。恰如,陌上的他们,漫过春夏秋冬,又一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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