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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机甲)上——晏北渡

文案:

我想你的梦中,一定高悬着灿烂的星河,否则为何当我的眼睛注视你的时候,总是看到你的笑容,沐浴着金色的光辉。

内容标签:年下 天之骄子 机甲 未来架空

主角:佩雷拉,赫夫 ┃ 配角:潘尼,利兹,帕克,史蒂芬

第1章

医疗中心外面人来人往,年轻的面孔带着蓬勃的朝气,不同颜色的制服混杂在一起,拼凑成一副五彩斑斓的画卷。

小型飞行器不断滑入临时停泊口,新到的年轻人依次从里面钻出来,紧接着很快驶离,把空间让给后续到来的人。

佩雷拉侧头看着窗外的情景,嘴角微微下压,这是个不愉快的信号。

他长得很好看,深蓝的瞳仁,黑色卷发,鬓边那缕末梢微微一勾,像在耳前不着意地画了一笔。有这样一种未经证实的说法,深色虹膜的人其实携带有上一个大时代的人类基因。古老的遗传密码令他们比普通人更加感情丰富,同时也带着不够客观冷静的致命弱点。

都是胡说八道,利兹心想。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建议到:“还要再等吗,最近这段时间是新生入学体检的日子,不管哪天来都是这么拥挤。”

“再等等。”佩雷拉说。

利兹以为他是在等人潮稍微散去再进去。

不,不是的。

佩雷拉看着那些拿着信息表奔走的学生,眼睛里有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艳羡。

下午三点,恒星埃杜厄的光芒洒满整片草地。枢纽区最上层的停泊点,和大门口的临时点不同,寻常飞行器没有进入这一区域的权限。

地面特意铺设了草坪,统一修剪成一寸高。

佩雷拉好似终于看够了远处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走吧,我们下去。”

飞行器腾空,平稳地落在银白色外墙的建筑门口,高大的蛇杖雕塑投下长长的阴影。

利兹正准备开门搀扶佩雷拉,对方抬手将他按住,说道:“老规矩,我自己去,你等着。”

世上找不到这么固执不听话病人,利兹心想。

他看着佩雷拉整理好外套上的褶皱,拄着银色的金属手杖,缓慢又坚定的一步步迈上台阶。

他心里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觉,担忧?同情?

不,那个家伙绝对不会想要人同情。

佩雷拉感受着右腿阵阵钝痛,将大部分力量都依靠在手杖上。他表情冷漠而麻木,抬眼看着入口处反光的玻璃门。

那里映射出他自己的身影,虚弱的,狼狈的,令他无比厌恶的样子。

入口两侧的花坛里,石碱花开得正盛,只要有小片土壤与充足的阳光,它就会不停地生长开花,粉色的小片花朵聚集在顶端,昭示着旺盛的生命力。

想必被安排在今天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入了十五楼的体检区,一楼大厅安静下来,只剩预检分诊处的穿白色制服的实习生和少量巡逻安保人员。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矮个的女实习上前问道。

“不,谢谢。”佩雷拉礼貌的婉拒帮助,熟门熟路地朝电梯走。

伊迪丝返回岗位,对她来说,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

“是他吗?”同伴梅尔小声地问道。

“是他。”伊迪丝说:“和新闻里一模一样。”

“我天。”梅尔悄悄感叹:“你和佩雷拉罗蒙说上话了。”

佩雷拉进入电梯,垂下眼不去看轿箱壁上自己的倒影。

里面已经站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皱巴巴的信息表。

赫夫今天不太走运。他离开学校的时候没有选对公共飞行器,那根本不是到医学中心的线路。等他折返回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在检测中程了。

他打量着与他搭乘同一趟电梯的男人,虽然不太内行,但也看得出对方穿着得体,是一位十分体面的先生。不是制服,年纪看起来也不像学生,也许是附近某所学院的老师?

“先生,”赫夫说:“您去哪一层?”

佩雷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选楼层。

他抬手按了最上方的红色按钮,三十九。

赫夫看着信息表背后的指引,上面有详细的体检流程与路线,他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认真看过。最下方的医学中心简介里,稍微提了下楼层分布,二十五楼往上,是普通预约客户到不了的地方。

他到达体检区后离开电梯,转头看见两侧门自动关闭,那个人靠在边上,苍白的面容消失在合拢的门缝里。

上年纪的女医生守在体检区入口,接过赫夫信息表时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这么晚才来,你要抓紧时间,赶在六点之前完成所有项目。”抬手往左侧一直,扔给赫夫一个绿色的手环。

赫夫接过采集信息的手环,道过歉,进入了左侧通道。

通道两方是标着号码的隔间,他走了半分钟,找到和自己手环号码对应那间,打开门禁之后走了进去。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建议。”佩雷拉的主治医师贝拉说:“你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最好能让利兹在场,你能明白私人医生需要时刻掌握雇主的健康状况吗?”

佩雷拉换上了灰色条纹的训练T恤,后背已经完全浸湿,下巴还挂着晶亮的汗水,配合着辅助机器一组一组地完成他今天的训练量。他停下来稍作歇息,满不在意地说:“你会把我的情况都发给他,这有什么两样?”

贝拉道:“他很关心你。”

佩雷拉道:“也关心你。”

旁边屏幕分成好几个小格,贝拉注视着上面不停浮动的曲线,问道:“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肌张力正常,神经传导正常。你的身体已经没什么要命的问题了,可你看起来就像个死人。”

“我告诉你。”佩雷拉有些喘息地说:“你总是这么对病人说话,是会被投诉的。”

贝拉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还觉得疼吗?”

佩雷拉皱了皱眉回答道:“偶尔,不是一直疼,只是偶尔。在再造起点附近,通常不到五分钟就会消失。有时是我走动的时候,有时,只是躺着也会突发疼痛。”

“程度呢?”

佩雷拉没有停顿,自然地回答道:“可以忍耐。”

贝拉拿着诊疗终端,再向佩雷拉的健康档案里添加记录:“我帮你联系楼上的医生,马上就可以约到。做完训练再去趟楼上?”

“你终于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么?”佩雷拉的腿又开始疼了:“就是这会儿,又来了。”

贝拉看一眼监测屏幕:“没有异常。约好了,四十层东区74号房间。”

她停下记录说:“我也在关心你。”

佩雷拉拿着手杖,训练过后好像双腿的负担反而变轻了。

他没有选择电梯,从康复区东边的楼梯直接走上去。

第四十层划分成三部分,生殖医学,组织学与胚胎学,最东边一小块是精神与心理学。

贝拉给他约的医生是一位银发老太太,佩雷拉注意到她的耳朵比普通人更长,耳廓是尖的。

“您是外系人?”

“是的,罗蒙先生。”那位医生回答道:“我叫帕斯卡。”

“帕斯卡医生。”佩雷拉礼貌地点点头说:“我在楼下康复区的主治医师向我推荐了您。”

帕斯卡莞尔一笑,表情友好而体谅:“我已经收到了您的病历。您很有名。”

也许是外表的无害,佩雷拉对帕斯卡的第一印象不错,他坦白地说:“我的右腿在接受肢体再造之后,时常会毫无征兆地突发疼痛。”

“噢。”帕斯卡双手覆在桌上,凑近了打量佩雷拉,灰色的眼睛盯着英俊的病人:“根据记录,你自述这种疼痛的程度‘可以忍耐’。”

“不。”佩雷拉说:“是非常痛苦。”

利兹接到一脸倦容的佩雷拉。此时已经过了六点,晚霞将天空映成灿烂的金色。

大量完成体检的学生从楼里涌出,佩雷拉淹没在人群里,几乎没有人比他走得更慢,于是他眼中,只看到一个个超越他不停向前的背影。

入学体检是年轻人非常重要的一天。踏上卫星但丁那一天,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正式获得了为整个海神星系奋斗终生的基础身份。在这里高校林立,生源大部分来自主星,还有一定的比例属于人造卫星启蒙一号与二号、农业卫星博斯卡尔多,少量外系人,以及及其稀少罕见的第二月亮遗民,雾区人。

在这一天,他们要完成组织采集,基因测序,行为测试和情景模拟。所有人的测试结果会转化成分数计入个人的核心档案。

佩雷拉当年也和这些年轻的学生一样,对一切充满了好奇,未来的不可知与危险都不足以让他担心,他来到但丁,就是为了开始新的生活。

而多年以后的今天,他隔着飞行器的舷窗暗自打量那些跃动的身影,好像再多看几眼,就能回到珍贵的少年时代。

利兹已经收到了从贝拉那里传来的新数据,善解人意地没有立即向佩雷拉询问下午的情况。

半小时后,两人驶离市中心,穿越地面上层出不穷居住区,到达另一侧边缘的建筑群,再向前走就要进入林区了,而最靠近树林的那座三层小楼,就是佩雷拉的家。

灰色的长毛猎犬迎了出来,兴奋地汪汪大叫,尾巴甩得几乎出现残影。

“巴蒂。”佩雷拉俯身揉了揉猎犬毛茸茸的大脑袋。

巴蒂身长舌头,小心翼翼地绕着佩雷拉跑来跑去。

“宾格太太。”利兹向等在门口的管家致意。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宾格太太是个微胖的红发女人,她照顾佩雷拉已经有年头了,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她心爱的小少爷慢慢长大,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是长辈。

佩雷拉近段时间口味清淡,家里的食谱也跟着调整,餐桌上都是和他的康复计划匹配的食物。

巴蒂坐在佩雷拉身边的地板上,眼神晶亮地等着投食。

“不可以。”佩雷拉尝了一口汤,将汤勺倒过头来点点巴蒂:“你在减肥,小朋友。”

巴蒂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锲而不舍的守在一旁。

第2章

夜色很快轻柔地笼上大地,佩雷拉披着睡袍打开卧室的落地窗,夏风穿过阳台将夜晚的气味送进房间。

扔在书桌上的终端亮起通讯请求,滴滴作响。佩雷拉按下通过,帕克那张精力无限的脸被投射到白色的墙壁上。

“听说你今天被推荐一位心理医生。”

“你这样滥用职权探听隐私会令我很为难。”佩雷拉自顾自地翻开一本手指厚的小册子,随意地浏览着。

“只要我愿意,可以把你的康复项目放到整个但丁的日常行政计划里。”

“你想得美。”佩雷拉抬眼看了老友一眼:“你克扣造型师的工资了?这副模样是找不到姑娘爱你的。”

帕克十分在意地捋了把头发,却嘴硬地说:“你的挖苦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利兹向你告状了?”

“用不着。”帕克得意地笑出一嘴白牙:“你一走出卡尔德隆,更新过的健康档案马上就会递到我办工桌上。”

佩雷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两手交叠抱在胸前:“说吧,找我什么事。”

帕克收起得意的表情,说到:“奥萨学院的年度汇展,我想邀请你出席。”

“出席身份?”

“往届校友。”帕克回答。

以他对佩雷拉的了解,这大概是唯一不会被拒绝的理由。

“我有空会去的。”佩雷拉答应道。

通话结束前,帕克还不忘再次提醒:“邀请卡我会派人送来,适当地外出活动对你有好处。”

这是赫夫来到但丁的第一个星期。

充足的食物,适宜的温度,明亮的房间,温暖的床。更重要的,这是能被恒星光芒覆盖到的地方,和他的故乡远远不同。

休息日大部分学生都选择去市区放松,而他留在了宿舍。

碰巧的是,他的室友汉斯也在。

汉斯是在人造卫星雅顿出生长大的科研人员后裔,开学的时候由一对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夫妻送来。赫夫找到宿舍的时候刚好看到那对夫妻在和儿子告别,他们都带着眼镜,穿着相匹配的浅灰色套装,领口别着鸢尾花样式的银色胸针。那枚别致的小东西闪着低调的银光,代表他们在所有服务于整个海神星系的科学家中,属于更为杰出的部分。

汉斯和父母却不太一样。他是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子男孩,起初的时候十分害羞,与赫夫说话的时候总是以“您”开头,使用浴室也要事先征求同意。

赫夫翻出自己的终端,边角都有明显磨损的痕迹。那时十几年前的款式,至少壳子是的。这是他临到要开学了专程去离家路程半小时的晚间市场买的,需要接入网络的时候就得捧着垫板一样的金属片。

他点开学校开放数据库里的资料。

一年生微距操作实录。

这是他最近在看的内容。

微距操作是一年级最重要的课程,对学生的判断力、控制力和身体要求都很高,同时也是进入二年级开展辅助武器机械学习的基础。

辅助武器机械,有个更通俗的名字,拟态机甲。这是近几十年随着科技的发展新开发出来的大型武器,其中以人形机甲最为常见。驾驶人员通过控制指套与机甲相连,由此得以驱使机甲完成指定动作。

微距操作则是机甲驾驶的门槛。控制指套连接的不是辅助武器的四肢,而是一套十种不同类型的工具。学生会被要求利用这十种工具分解一个收缩状态的微型机甲套装,再将拆散的零件组装成缩小版的完成品,根据组装结果的实际效果,学生会获得不同的分数。

实录记载着学院建院以来的历年考试资料,分析数据与考场录像。

他只选了近十五年的记录,每年考试前十名的点击次数都十分可观。

赫夫注意到,星元12106与12107年得分最高的学生操作风格有种微妙的雷同。

操作考试不像纸面试卷,抽到的套装五花八门,操作步骤上千,即便是刻意模仿,要做到跨年度的雷同也十分罕见。

要么这两年考试第一名其实是同一个人,要么,这两名学生在进行操作时思维方式高度一致。

学生姓名那一栏是灰色的方块,这证明当事人申请了基础信息保护,这部分内容对普通学生来说没有开放。

以赫夫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获得解锁基础保护的权限。

“赫夫,”汉斯小声叫到:“你介意我把房间温度降低一点吗?”

“不介意。”

“谢谢。”

赫夫在那两年的资料上标记了书签,接着往下翻阅。

“你在看往届考试?”汉斯问道。

“是。”赫夫把他那个老掉牙的终端转向汉斯:“要一起看吗?”

汉斯坐过来,望着屏幕上飞快动作的工具说:“这个人组装的模型是一台初代红鸦……不不,不是初代,是第三代,不过上臂稍微错了一点。”他指着屏幕上露在模型左臂上的一小块椭圆形说:“这是个黑料,不该用上去的。”黑料是指那些出题人故意放进套装里的多余材料。

赫夫有些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汉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爸爸曾经在红鸦的研发小组工作。”

赫夫不禁对室友刮目相看,汉斯却补充道:“可是我念预科的时候所有操作课程都一塌糊涂。你开始准备微操考试了么,现在才开学一个星期而已。”

赫夫耸耸肩:“只是看看,有些录像很有意思。”

汉斯很有兴致地说:“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噢,这个。”赫夫把刚刚关掉的页面调出来:“这里,有两年的考试很有趣,你看……”

汉斯推了推眼睛,看着两个并行播放的窗口:“这是,星元12106与,嗯,两年的第一名。噢当然啦。”

他露出崇拜又惋惜的表情:“这是黄金一代的考试录像吧。”

“这两个人,操作相似度十分高。”赫夫说到。

“嗯?”汉斯又仔细看了一遍:“怎么会,12106年这位考生和后一位完全不同啊,他是一个左撇子不是吗?”

赫夫有些惊讶,汉斯分明对微操考试有相当惊人的敏锐度,怎么会看不出两人的相似之处呢?而且,左撇子?

“你看这里,”汉斯把那份12106年的视频进度条往回拨:“他在组装模拟驾驶仓的时候,有个下意识地将操作盘放到虚拟驾驶员左边的动作,还有,使用最频繁的几个工具,都是用左手来控制的,你瞧。”

赫夫仔细跟着汉斯的解说,果真如此,那位学生的操作有很多偏向使用左手的地方。

“你能查出考生姓名吗,我的权限还到不了……”

“当然不能。”汉斯理所当然地说:“如果要提升权限,可以尝试对帐号进行伪装,这部分内容会在我们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进行学习,虽然图书馆应该可以借到相关的课本,但我们还远远没到需要去自学的地步不是么?”

赫夫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汉斯。

你刚才不是把方法说出来了吗?

“你怎么不去市中心?”赫夫用左手手背碰碰鼻子。

“没有钱。”汉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我还没有收到这个月的消费额度,即便收到了,也没有多少可花。”

“怎么会,”赫夫关掉终端:“你的父母不是雅顿的科学家?”

“什么?”汉斯一愣:“噢,你说送我来学校的人。奥古斯特和艾达是我的成年以前的监护人,我过了十八岁,他们的监护权已经被收回了。”

原来不是父母。

赫夫没有多问,反而说:“我要去趟图书馆,有什么要带的么?”

“当然。”汉斯起身到床上翻动了一会儿,从被子里掏出一本深红色硬壳的纸质书:“请帮我把它还到四号书库。”

赫夫接过来一看,封面印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学期伊始,又到休息日,图书馆里学生不多。

学院图书馆分为纸质库藏与电子借阅位,前者全部设在地面建筑,后者则是地下两层。

四号书库在五楼。

前台的工作人员带着白色手套接过书,面上有略微惊讶的表情闪过,然后十分诡秘的撇了眼赫夫,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赫夫问道。

“不。”那位工作人员认真地回答:“没有任何问题。您好,书本入库已经完成。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赫夫摇摇头,默默走了出去。

他通常把时间都花在三号书库。那里几乎可以找到整个学院开设的所有课程的相关资料。

高大的书架一直连接到天花板,上面部分的书籍需要借助书架边上的折叠步梯才能拿到。他在集中放置二年级课程资料的区域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获取基本方式》,《伪装与转换,侦查探索本能》,《权限突破》。

终端可以借阅电子资料,可是那样一来毫无疑问会留下明显痕迹。

直接抄写到纸上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仍然可能带来后续问题,更重要的是——太慢了。

对赫夫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阅读。

用肉眼的视线扫描印在纸页上的铅字,略去不重要的,留下有用的,记住关键的。最终他想要的、紧要的信息都会存到脑子里,放到最稳妥、他最放心的地方。

第3章

晚上七点,赫夫揉了揉肩膀,长时间固定姿势让肌肉有些不适。

他取下的三本书,已经看过了两本半,余下大约两百页。

这层的阅读区靠近南侧的玻璃墙,从大片桌椅中间放眼望去,只剩不到二十个学生还没离去。透过落地玻璃,学院入口那片停泊处小型飞行器往来繁忙,先头的几批晚归的学生才刚刚回来,晚霞的余辉映在赫夫眼中,是明亮的金色,而后缓慢的转红,最后变成绮丽的紫色。

收起书放回书架上原本的位置,赫夫离开了图书馆。

他在学生系统上预约了一间微操练习室,开启时间是三十分钟后。

赫夫匆匆赶到学生餐厅,取了一份相对便宜的晚餐,狼吞虎咽的同时还不忘回忆下午看过的内容。

在可以离院的休息日里仍然选择学生餐厅的人,要么是忙碌的高年生,要么像赫夫这样,是实实在在的囊中羞涩。

这些对普通学生来说不屑一顾的生活条件,对赫夫而言,就是十分难得而弥足珍贵的了。

解决好晚餐,他提前三分钟到达练习大楼,找到自己预约的练习室时,还剩半分钟才能开始。

赫夫闭上眼,看过的考试记录在心中一一闪过,最后留下的是那个被汉斯看出操作者是左撇子的录像。

赫夫,也是一个左撇子。

任教海神系通史的塞西尔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教授,他骨架高大,却极为瘦削,颧骨很高,脸颊凹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架行走的骷髅。

“……随着跳跃技术的成熟,大迁移在11339年达到高峰,并一直持续到11435年,迁移人数才第一次开始呈现下降趋势。克劳德先生,告诉我,标志着大迁移正式结束的时间是哪一年?”

被点到名的学生战战兢兢地起立。

塞西尔混浊的灰色眼睛紧盯着克劳德,那是一个微微发胖的少年,金色头发剃到只剩半寸,张扬的驻扎在他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

塞西尔无不讽刺地说:“看来尊贵的家族并没有赐予你一颗聪明的大脑,和伯顿先生的交流也不能带来勉强让他们满意的期末成绩。”

他拿着课本的一头敲在克劳德肩上,将这名上课不专心的学生压回座位,并冷冷地瞪视克劳德身后的伯顿。

“如果我是你们,会为自己感到羞愧的。”塞西尔说。

这节课结束之后,塞西尔一走出教室,克劳德就不屑地埋怨道:“吊车尾也能当上学院的教授,真是奥萨之耻。”

伯顿饶有兴致地询问:“你是说塞西尔?”

“当然。”克劳德眉飞色舞地大声说:“塞西尔当年念书时是有名的差等生,我家里有年纪比我大的同辈与他是同学,听说他当初笔试不行,操作也烂,实践课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战战兢兢地逃命。”

“这样也能顺利毕业?”旁边有人问。

“不仅如此。”克劳德得意的展示自己消息来源是多么广阔:“还能留校任教。这都得益于他有血亲在鲸云保卫战中牺牲,他作为烈士遗孤破格留校。”

伯顿附和道:“也对,塞西尔能力有限,学校才把通史这样无关紧要的课程分配给他。”

赫夫收好东西,把包往肩上一甩就往外走。

“赫夫。”汉斯跟在后面追出来:“又去图书馆?”

“是。”赫夫比汉斯高整整一个头,手长腿长,汉斯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伐。

“今天学校外面会有特别交易会,你去看看吗?”

赫夫停下脚步:“特别交易会,那是什么?”

汉斯笑起来:“就是跳蚤市场。听说有时可以发现意料之外的东西。”

“书本呢,书本也有吗?”赫夫问道。虽然图书馆可以找到大部分他需要的资料,可是目前他的信用评级还在累积阶段,借阅时间非常有限,他能花的钱也不多,所以要购买新书会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你绝对不会后悔的。”汉斯拽着赫夫的手,一路拖着他偏离了去往图书馆的方向:“跳蚤市场最常见的东西,就是高年级用过不要的书本了。”

奥萨学院外面,接驳枢纽之前,整条马路都被占据——那本来是飞行器即停即走的临时点,今天是正常上课的日子,下午六点之前都不会出现大规模激增的交通量。

五花八门的小摊铺满了地面,那些摊主还默契地隔出一条条仅一米宽的通道供人走动。

赫夫跟在汉斯后面一家家看过去,两人都没有多少预算,与其说是来购物,不如说是来长见识的。

“来自海蛇堡垒的特殊礼物,只要两百币。”一个摊主举起手掌大小的战机模型,赫夫发现那个小东西是用空弹壳拼贴而成的,摊位上摆放了至少五十个同样的复制品。

“假的,肯定是启蒙二号流水线上出来的,成本不到十币。”汉斯小声的跟乡巴佬赫夫介绍到。

还有卖动物标本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全都黑乎乎一团,装着假的玻璃眼珠,呲牙咧嘴,僵硬的立在底座上。售卖人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神秘兮兮地说:“生物实验室高材生的作品,可以保佑顺利通过所有生命科学课程。”他瞧见赫夫注意到自己,拍拍胸口说:“校友友情价,只要七百五十币。”

赫夫被汉斯拖走时还很惊讶的问:“他也是奥萨学院的。”

“谁知道。”汉斯头也不回地努力推开选购人群往前去:“校外特别交易会原则一,不要花掉超过一千币以上的钱,原则二,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则三,不要相信摊主的嘴……”

汉斯还在煞有介事地介绍不知道哪里流传出来的原则四五六,赫夫的目光又被别的摊位吸引了。

不到两平方的位置上,摆满了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的收缩套装,几个穿院服的一年生正在挑选。

摊主留着小胡子,一脸精明又自信的表情:“历年微操真题,特别赠送实录资料,买五赠一,买十套还特别加送练习工具一套。”

赫夫有点动心地停住脚步,看见那些收缩套装上都贴了写着年份的标签。

“这位同学,有感兴趣的没有。”摊主竖起右手食指:“噢让我来看看,你喜欢哪种类型,没错啦,是这个。”他自言自语着,从一堆套装里选出两个。

“瞧,我想这是你要的,黄金一代当年使用过的原题。校友价,三千币就能带走。”

赫夫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走了。

他支付不起三千币。

目前他的金融账户里总共也就一千五百币。每周可以收到但丁教育署向所有学生发放的一千币补贴,这些钱说不定还不够有些学生给终端更新运行模块,却已经是他现有的全部收入来源。

“自称校友是摊主们的特色。”汉斯介绍到:“下周交易会会搬到隔壁区的罗德尔医学院,到时候这些人就全都是弃医从商的罗德尔毕业生了。”

两人从人群里艰难穿梭,走到全是旧书的区域。

“这里,”汉斯停住脚步,脸上居然显现出一种踌躇满志的神情:“这才是整个交易会的精华所在。”

他很快抛弃自己的室友自顾自地飞速扫过每个摊的各种旧书。

赫夫看到这里大部分都是课本,相同的封面堆叠在一起,有些是和课程有关的参考资料,重复率也很高,而售价只有新书的一至三成,这还是根据旧书的品相摆出的叫卖价,实际上——

“不不不,”汉斯热情地开始讨价还价:“这本书的引索只有一半,完全不值五十币。看在我并不需要缺失的部分,倒是可以为它出价到三十,除了我,不会有人再多看它一眼……”

摊主说:“我从毕业生手里收购它的时候可是花了六十币,加上小半年的保存,叫价五十已经无法收回成本。”

“那太遗憾了。”汉斯放下书又往下一个摊看去。

“哎,请等一等。”摊主叫到。

最后他花三十五币买到了。

赫夫有点佩服起自己的室友来。

“是你啊。”一个声音说到。

赫夫抬头一看,左前方旧书摊背后站了个陌生的年轻人,正戴着白手套整理自己摊位上的旧书,从地上的纸箱里拿出几本来填补被人买走后留下的空缺。

“不记得了?”年轻人微笑着说:“我们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你来还一本大相之诗。”

赫夫根本不知道什么大相之诗。

见到对方露出不解的申请,年轻人略惊讶的说:“难道不是么?”他想起归库的时候在系统上看见的名字:“汉斯柴尔德?”

“嗯,什么?”汉斯回过头来。

赫夫想起开学之初帮汉斯去第四书库还过书的事:“我想起来了,你是图书馆的……我是帮人还的书。”

年轻人露出了然的表情,随后介绍到:“我叫比尔,比尔斯科特。有感兴趣的书吗?”

他又对汉斯说:“要是你喜欢诗集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特别的。”说着从纸箱里翻出两本。

汉斯的目光被吸引了:“这是劳伦斯卡特的作品,这装帧,至少是二十年前出版的。”

“不错。”比尔高兴地笑了,朝赫夫说:“你的室友有一双非常敏锐的眼睛。”

赫夫点点头,这一点他也发现了。

第4章

“有没有什么,微距操作的资料。”

“当然。”比尔伸手指着赫夫左手边的几落:“往届教材,辅导说明,试题分析。”

赫夫随意抽出一本,略略翻看了一下,都是他在图书馆见过的内容。

比尔和汉斯说了几句,翻出几本泛黄的薄册子,汉斯兴奋的脸都红了,两人聊得很投契。

赫夫将手里的书放回去,又换了一本。

“怎么,”比尔抬头看着他:“不是你要的?”

赫夫还没回答,比尔又说:“我还有个珍藏版,稍等。”

他从那个好像什么都能找到的纸箱里取出一本,和赫夫手里的封面完全相同,都是往届课本。

“我必须诚实的告诉你,这个和现在你手里的不一样,至少是两代以前的课本。但是它有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比尔翻开书页展示给赫夫看,书页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赫夫立刻被比尔递过来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不错眼珠地看了当前的一页,然后轻轻往下翻阅,几乎每一页都有翔实的说明,不仅仅记录了当时授课老师补充的内容,还有非常多的、由这本书当时的主人留下的理解、注释以及部分疑问。

赫夫仔细研究过自己现有的课本,比之这本旧书,那已经是有教育署下属的教材编写委员会更新过的新版本。旧书笔记里提到过的一些问题,在现今的教材里已经进行了改变。

“如何。”比尔微微眯着眼:“虽然我不是你们的校友,也没上过这门课,不过——”

他凑近赫夫,小声说到:“以这个人对微操的理解程度,说不定是他就是哪那些人之一哦。”

赫夫立刻明白比尔的意思。

“多少钱?”他问比尔。

比尔勾了勾嘴角:“八百币。”

汉斯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赫夫。

特别交易会是他要赫夫去的,结果赫夫花八百币买了一本旧课本。

好些年前的老教材,除了笔记多一点,纸张旧一点,和其他滞销的同类教材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叫比尔斯科特的奸商,除了向赫夫要价八百之外,几本诗集的价格也不便宜。

“书籍的价格是由想要它们的人决定的。”

想起比尔收钱时笑容,汉斯就觉得气啊。

应该直接拉着赫夫走的。

结果一人付给比尔差不多一周的生活费用。

赫夫买完书就直接去图书馆,他剩下的钱不多,没什么能买的东西。而且,现在手里拿到的这本书,够他花上一段时间的了。

其实吸引他的远不止笔记内容。那位旧主人,写字的速度看起来不慢,好多地方都是上一行字没有完全干尽就已经换行,书页上做笔记的地方留着墨迹未干时的擦痕,那些痕迹,在赫夫眼里显而易见的,是来自一个用左手写字的人。

在量产辅助机械以右手操作为主要偏向的大趋势下,惯用左手的人不论是起步练习还是实际应用,都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微小的问题。

如果……如果是实战,微小的问题就可能演变成决定生死的致命因素。

赫夫想起比尔说的话,书的主人说不定就是那些人之一,说不定,就是实录里那个惯用左手的第一名。

他整晚都在阅读这本从比尔手中高价买来的书,课本原有内容他早已滚瓜烂熟。在后半段的一页里,笔记的主人写道:

“……如果是实际使用辅助机械,以执行关键任务为主要工作的少数驾驶员应使用定制而非量产机械,根据驾驶员个人数据调整辅助机械操作系统,减小误差,纠正偏倚,其收益应远大于个人定制带来的制作成本。”

这意味着在许多年前,有人提出一个设想,为某人单独制作辅助机械,比如和现行趋势相反的,左向操作系统。

根据赫夫的了解,现在已经有少数试用阶段的左向系统,只是价格极其昂贵,他暂时还用不着去考虑。在微操这门课上,通常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哪怕是少数常用左手的考生,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接受由学校提供的统一设备进行考试。

佩雷拉走在帕克身旁,手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地面。

帕克看了眼下方紧张专注的学生:“史蒂芬说今年入学的新生里,主星生源占到了八成以上,对招录计划的调整不甚满意。”

佩雷拉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说,”帕克停下步伐:“这不正好证明了来自主星的生源更为优秀么。”

史蒂芬在前面回过头:“别以为我听不见。教育独立于行政,帕克……”

“教育永远不会独立于行政。”佩雷拉抬了抬下巴:“文明永远无法摆脱政治的影响。”

“佩雷拉。”史蒂芬示意身边随从继续向前,自己折回到佩雷拉与帕克身边:“你答应来年展不会只是为了帮帕克教训我吧?”

“教训你?我不感兴趣。”佩雷拉耸耸肩,双手扶到栏杆上:“我只是来看看学生们的热闹。”

他下方正对着两名利用模拟系统相互竞争的战斗系二年生:“瞧,你们的模拟系统就没有更换过!”

“只是硬件。”史蒂芬解释道:“系统更新过很多次。”

帕克怪笑一声道:“躯体老化,但灵魂仍然是崭新的。”

“也许中央高塔下一年能拨给我更多经费。”史蒂芬还击道。

帕克并不上钩,引着佩雷拉:“你看,那边是一年新生。”

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史蒂芬反而跟在后面。

那片地区是新生的微操相互竞赛,两个学生会取到同样的套装,根据拼接时间和成品完成度判断胜负。

有走神的学生注意到上方巡视桥上的动静:“是院长,院长来了。”

赫夫听见旁边同学小声的惊叹声,他没有抬眼看,注意力都集中在双手。与他对位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对方速度很快。赫夫在平常课堂练习中对同学有一定的了解,而这个人,显然已经超出了他认识的人会有的水平。

他一边专注自己手上的拼接,一边分出部分注意力到对手那里。那个人对拿到的套装好像很熟悉,不用花时间思考就已经有了完整思路,动作也非常快,可见对指套的掌控已经到了相当得心应手的地步。

“还是有暗哨?”佩雷拉问。

“当然。”史蒂芬说。

佩雷拉注意到有一组位置上的两个人领先周围好大距离,他稍微看了下,思维敏捷,操作精准,两个人的半成品看起来不尽相同,区别应该只是拼接顺序的先后有差别,最终会得出同样的辅助机械模型。

“唔。”帕克也注意到了那两名学生:“哪一个是暗哨?”

史蒂芬得意地笑了:“你猜。”

佩雷拉看了眼座椅上的编号:“0319,这个是新生,他马上要输了。”

说完又接着往下走,帕克和史蒂芬跟上去。

“不看看侦查系?”史蒂芬问。

佩雷拉和帕克让史蒂芬引着,上了另一座连接桥,那里正对的是整个二年级的侦查系学生。他们坐在靠椅上,头上戴着模拟头罩。侦查生测试时会同时进入相同的模拟场景,在那里有许多需要他们运用专业知识去察觉的重要信息点,信息的重要程度不同会带来不同的换算分数,在限定时间内取得信息换算分数越高,成绩就越好。

整个侦查区正上方有一块大屏幕,上面列出了这次模拟场景里所有的信息点,每个信息点旁边标注了已发现该店的学生比例。

佩雷拉皱着眉:“史蒂芬,过多的模拟练习会让侦查生麻痹大意,你要尽早让他们开始实训。”

史蒂芬的助理塔尼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在往终端上记录。

“不不,”佩雷拉说:“不用把我的话记下来。”

塔尼看了眼史蒂芬,后者示意他先暂停记录:“还有呢,佩雷拉,你觉得这些二年生怎么样?”

“还能怎样?”帕克抢先说到:“能上战场的不到四成,连我也看得出来。”

史蒂芬不是不明白,他只是抱着微末的希望,说不定事情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呢?

“你知道的。”佩雷拉表情有点抱歉。

“是吧。”史蒂芬失望地说。

也许这么说太严苛了,史蒂芬本人,作为佩雷拉、帕克以及剩下那些人的同学,总是不由自主地将后来的奥萨学院与十几年前比较。赫赫有名的黄金一代之后,还没有人能够重新撑起学院、但丁甚至海神系的未来。

“我总是在想,我的前几任院长也在探索,用尽各种办法尝试不同的教学手段,希望可以重现……你们知道的”他右手搭在栏杆上,目光却游离到汇展场之外的地方:“是教学方法的不对,还是招录要求的差异,或者是整体培养计划……”

“史蒂芬。”帕克拍拍他的肩:“总会有办法的。”

“也许只是差那么一个人。”佩雷拉忽然说:“差一个人,他会找到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他的朋友们,刚好可以组成一个配合默契的团体,受到他的鼓舞与影响,一加一会大于一。就像潘尼。”

史蒂芬与帕克都沉默了,塔尼站在史蒂芬后面明显感到气氛变沉重。片刻后史蒂芬说:“我近来收到不错的茶,有兴趣试试吗?”

第5章

赫夫看着已完成的辅助机械模型,脑中把迅速把拼接过程又重复了一遍。

他输掉了竞赛,对方比他快了将近五秒,并且辅一完成就直接离席,甚至没有多看输给自己的人。

这种漠视让赫夫感到微微的屈辱。

不,输赢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同样的套装拼接时间还可以减少五秒,这证明赫夫自己还有很大的空间需要提升。

周围的同学还没有完成比赛,上方四通八达的连接桥上都是受邀前来观看汇展的人。

院长已经不在附近。

赫夫起身把操作台收拾好,也离开了展厅。

院长办公室在学院主楼的最上层,再往上就是开放范围极小的特殊停泊口。

利兹打开飞行器的门,看见史蒂芬送了帕克与佩雷拉上来。

建筑高层的风很大,他有些担心佩雷拉是不是站得稳。

“我没事。”佩雷拉看见医生的眼神,主动说道。

“期末的时候,”史蒂芬对佩雷拉说:“再来一次如何?”

“我会再来的。”帕克说:“行驶作为卫星行政长官的职责。”

“你在这里没有任何职责可以行使。”史蒂芬冷冷地回应道:“如果你肯在教育经费上松口,也许可以勉强作为佩雷拉的随行人员前来旁观期末考试。”

帕克撇撇嘴,率先上了飞行器。

“如果时间允许。”佩雷拉向史蒂芬挥手再见。

“利兹,”史蒂芬向光头医生说道:“一路顺风。”

“再会,院长。”利兹点点头,最后跃上飞行器。

送过帕克,利兹将佩雷拉带回林区边缘的小屋。

宾格太太照例等在门口,脸色却不甚愉快:“有来自主星的快件。”她将一个书本大小的方形金属盒递给佩雷拉。

“噢,主星已经是秋天了。”佩雷拉毫不在意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暗紫色的柬帖,冷漠地笑意爬上嘴角:“看来又到时候,要去见尊敬的父亲了。”

“需要护卫随行吗?”利兹皱眉问道。

“不,当然不。利兹,你以为我们是去打架吗?”佩雷拉将柬帖随意扔到茶几上:“只待一天,让我想想,该怎么给罗哈特罗蒙先生找点乐子。”

罗蒙庄园有这个地区最美的枫叶林,红叶环绕的则是一片宽广的草坪,草坪正中是庄园的核心,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城堡。家族中那些上了年纪、固守着传统的成员还住在里面。

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淑女与绅士们纷纷从飞行器上下来,裙边拂过草叶上的水珠,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城堡里的音乐声已经飘入耳中。

只有交往有年头的、同样庞大的家族以及在近段时间的合作中往来愉快的伙伴才会收到邀请,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寻找舞伴,携着对方的手踩着节奏跃起舞步。

佩雷拉来的比其他人都晚,他的继母,玛姬夫人,年过五十仍然美艳动人的女士,几乎是立刻就从与其他夫人们的交流中抽出注意力:“我的孩子!”

她伸出双臂拥抱佩雷拉,一身黑裙显得与聚会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但佩雷拉注意到她特意戴了一顶羽毛状的镶钻冠冕,脖子上还挂着硕大的水滴形祖母绿坠子,那点绿色几乎让佩雷拉压抑不住心中的暴怒。

然而他克制住了,将情绪都掩藏在麻木的面皮之下。

“夫人。”他礼貌地回应。

“我一直在劝解罗哈特。”玛姬夫人面容忧虑:“我多么不愿意将你扔在但丁,你的身体还未康复,独自一人在外生活。”

“请不必担心,我有随身医生照顾,身体康复情况十分理想。”

玛姬夫人好像终于有点安慰了,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罗哈特总会消气的,我已经失去了潘,不能再失去你了。”

佩雷拉颔首:“您光鲜靓丽一如往昔,尤其是今天戴的吊坠,与您的肤色十分相称。”

玛姬夫人满意又得体的破涕为笑:“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佩雷拉今天没有带手杖,去往二楼的阶梯是咬着牙走的,到了会议室门口,衬衫的背后已经完全汗湿,幸好有外套遮掩,不会被人看出来。

门口的侍从替他拉开门,房间里摆着巨大的圆桌,二十位罗蒙家族中举足轻重的成员围坐在一起,里面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佩雷拉。”堂兄克里斯起身迎接,为他拉开了靠椅。

佩雷拉的父亲,罗哈特罗蒙,面色不虞地坐在另一边,对于儿子的到来明显并不感到高兴。

“谢谢。”佩雷拉向克里斯道谢。

“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克里斯小声问道。

“依你看呢?”

“也许不怎么样。”克里斯将手里的一叠文件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手杖不用了?”

佩雷拉无声地笑了:“今天不用。”

克里斯瞥了一眼罗哈特:“我给你的资料你看过吗?”

“看了。”佩雷拉说:“这次你拿不到首选,不过,我会把票投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拿不到首选?”克里斯问:“你才刚刚来,前面的人说什么你也没听。”

“伊登叔叔,”佩雷拉示意克里斯向左边看:“三天前刚刚拿到萝山堡垒的补给资格,他的航路比任何人都更靠谱。”

“哪里来的消息?”克里斯惊愕地问。

“来自可靠的地方。”佩雷拉神秘一笑:“不过我的父亲也许要吃亏了,他和伊登叔叔关系一向不好,肯定不会放下身段主动言和,以求分得一杯羹的。”

果然到了举手表决投票阶段,伊登罗蒙的票最多,第二是克里斯罗蒙,第三才是佩雷拉的父亲——之比克里斯少一票。

罗哈特气得话也不说拂袖而去。

今年家族共有的投资计划将要落到老伊登主持运营的航线上,克里斯是候补,一小部分用于抵御风险的资源会暂时寄存在他这里,而同样从事航线开发的罗哈特,除了少量分红外什么也拿不到。

舞会正到最热烈的时候,已经商议完正事的家族成员们纷纷来到一楼大厅。

“你知道么。”克里斯端着酒杯,和佩雷拉站在角落里:“听说玛姬夫人在尝试再次孕育后代。”

“什么?”佩雷拉几乎以为自己听了个笑话:“她还能再度怀孕?我父亲还能让人再度怀孕?”

“别说得这么刻薄。”克里斯差点笑出声:“露娜见过她探访生殖科的医生,我也可以告诉你,自从你搬离主星之后,玛姬夫人并不像她自己表现出的那样春风得意。”

佩雷拉盯着酒杯里红色的液体,考虑偷偷喝一口会不会被利兹看出来:“她现在可以倚靠的就只有我父亲一个人而已,而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我看你还是不要喝酒。”克里斯提醒道:“即便你父亲能再有一个孩子,也要从婴儿开始重头再来,只要你耐得住,早晚是赢家。”

佩雷拉微笑着举杯和克里斯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完全淹没在舞会热闹的乐曲中,只有拿着酒杯的人自己才能感觉到那短暂的震动。

“相信我,克里斯,我对罗哈特先生的财产完全不感兴趣。”

克里斯了然地笑了笑:“当然,财产并不是最重要的。”

“请容我为两位介绍,”妆容精致的少女牵着同伴的手臂:“德罗约哈迪斯先生的长女,梅丽莎哈迪斯。”

被她带来的少女两颊带着羞涩的微红,腼腆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佩雷拉与克里斯向两名女士致敬:“阿什莉,好久不见。”

阿什莉带着骄矜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条纯白的贴身长裙,裙摆开得很小,闭上挽着金色的薄纱。她的兄长有一家规模不小的经营运载舰的公司,和罗蒙家族保持着良好的合作记录,是罗蒙庄园舞会的常客。相比之下,梅丽莎家境要逊色的多,今天还是第一次受邀,面对陌生而英俊的男士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不得不说,阿什莉之所以向罗蒙家族的年轻男士介绍梅丽莎,绝不仅仅出于少女之间的友谊,也有那么点意思,是向新近认识女性的朋友展示自己游刃有余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

“佩雷拉,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近来可好?”阿什莉矜持地问道。

“托福,一切都好。”佩雷拉碰了碰杯沿,嘴唇稍微沾到一点酒味。他有一整年没有尝过酒精的味道,眼下甚是怀念——只是一点点,利兹应该不会发现吧。

阿什莉心里知道佩雷拉对舞会并无太大兴趣,却开口说:“梅丽莎第一次参加贵府的舞会,眼下还十分拘谨。佩雷拉,作为体贴的哦绅士,请接过我手中这位内敛的女士,与她跳上一曲吧。”

佩雷拉简洁地拒绝道:“非常抱歉,我还不想跳舞。”

梅丽莎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

阿什莉的嘴角却有一丝得色。

这时克里斯向梅丽莎伸出右手:“请原谅我的堂弟,他一向不太会跳舞。但愿我能有这个荣幸,与您这么美丽的女士共舞。”

梅丽莎朝克里斯投去感激的笑容,顺着台阶而下,搭上了自己的手。

第6章

望着向舞池里走去的两人,阿什莉站在佩雷拉身边:“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你瞧,今天连纳奥米夫人都能有舞伴。”纳奥米夫人是这片地区一位富有的寡妇,继承了亡夫的遗产,周旋于这些大家族的夫人小姐圈子里。

阿什莉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向佩雷拉露出有点调皮的笑容:“你不会忍心看我一个人当壁花小姐吧。”

佩雷拉并不吃这一套,少女的心机对他而杨就像透明玻璃,一眼望穿。同时,他的心肠也远谈不上柔软:“像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想跳舞。再者……”佩雷拉用一种嘲讽与刻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阿什莉:“如果我牵起你的手步入舞池,你马上就会失去与哈狄斯小姐珍贵的友谊了。”

阿什莉一愣,很快克制着恼怒说到:“你被自己的名气冲昏头脑了,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呢。难道你还能上战场,还能驾驶侦察机甲么。真是多亏了玛姬阿姨在夫人们中间拼命夸赞你,想为你求得一位体面的淑女为妻。不知哪位小姐会这么倒霉,被你这样徒有外表实则粗鲁无礼的人欺骗。”

“但愿你自己能找到不光有外表,还肯耐心对你彬彬有礼的男士吧。”佩雷拉毫不在意地回应道。

阿什莉忿忿离去,钻进女士们的休息区找朋友抱怨去了。

克里斯和梅丽莎跳过一曲,体贴地将她送回夫人们身边后才转身走开。

“怎么,和科林小姐聊得不愉快?”他问自己的堂弟,对方手里的酒杯剩余的酒似乎明显少了。

“我那位继母在替我寻找结婚对象?”佩雷拉冷冷地问。

“什么?她不会真的这么打算吧?难道她还真的把自己当作你母亲了?”克里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露娜刚刚生产,近来一直在家休养。我回家后会托她去打听的。”

佩雷拉说:“我还没祝贺你,成为父亲的感觉怎么样?”

克里斯露出温情的笑容:“十分折磨,你简直不知道那些小家伙哭起来有多么难哄。”

佩雷拉也真心实意地笑了:“你看起来乐在其中。”

舞会没有结束,两人就提前离开。

佩雷拉在附近酒店定了房间,利兹独自等在庄园停泊口的飞行器里,一见他走进视野就迎上去:“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走?等等……”

利兹皱眉问道:“你喝酒了?”

“噢,”佩雷拉装作没听见,往座位上爬:“今天腿疼的不厉害,一定是你近日照顾有加,看来我很快就能完全恢复!”

利兹臭着脸启动飞行器:“克里斯就看着你喝酒什么都不做?我要好好和他谈谈了。”

克里斯当时忙着和无辜的小姐跳舞呢!佩雷拉心想。

但是坦白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酒意上来,令他有种飘飘然的愉快,似乎连玛姬夫人戴着那条祖母绿的项链都算不上什么了。

“你知道吗?”佩雷拉右手轻轻敲击着舷窗,透过玻璃,灯火通明的城堡正在慢慢变小:“那个女人居然在为我寻找妻子。”

利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她在想什么,以为你是罗哈特么?”

“克里斯告诉我,她还试图再为我父亲生一个孩子。”

“……罗哈特由着她?听着佩雷拉,”利兹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右边的人,马上又将视线回到前方:“你要对付她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她并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知道。”佩雷拉侧身靠着座椅靠背上说:“一切都结束了,潘尼也不在,我会在但丁了却残生,暂时没有兴趣去找她麻烦。”

“我觉得你,也许可以看看史蒂芬那边。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奥萨学院的事,说不定你可以试试去教学生,要是你愿意,只挑你看得上眼的,哪怕几个,史蒂芬一定会开心死的。”

“不。”佩雷拉简洁的拒绝,他觉得自己好像中了拒绝的毒药,对一切提议都不感兴趣:“学院的事情让史蒂芬自己去头疼吧。”

利兹不置可否,立刻又提出新的建议:“或者和宾格太太学学做饭,你喜欢养花吗?”

“你真罗嗦。”佩雷拉把利兹的脸推到一边。

“不要对驾驶员做危险动作!”利兹抗议道:“不然你带巴蒂去上犬类训练学校怎么样?我听说训练的时候有主人陪同,会令人有一种亲子活动般的体会。”

“我的狗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去上学?”

“海钓,海钓怎么样,我最近看到有一颗系外小行星的旅行广告,大片沙滩和蓝色海洋,听说可以钓起来会发光的多足软体动物。”

佩雷拉一脸无语。

他和利兹的房间是一个套房里相邻的两间,到酒店随便收拾后就睡下。

门缝下透出灯光,想必是利兹还没有睡。

佩雷拉躺在柔软的纺织物里,他有一个糟糕的毛病,在陌生的气味里很难入睡。这是最近这段时间新发现的问题。

床单和被罩的洗涤剂都不是他熟悉的。那点酒意蒸发之后,整个人头脑清醒得堪称精神奕奕。

他平躺着假装入睡,心里却在想利兹的提议。

奥萨学院的学生已经是集中整个海神系同年龄段的精锐了,史蒂芬却仍然那么忧心。

不不不,还是让他独自忧心吧。

快天亮的时候,佩雷拉模糊地有了一点睡意,他恍惚觉得有人坐在床边,身上带着初绽的茉莉清新的香味,初夏的气息。

他糊里糊涂的想,主星现在不是秋天么。

那个人温柔地抚摸着佩雷拉的头,带着说不出的期盼与希冀。

佩雷拉感到眼皮仿佛粘在了一起,他想睁眼看清她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是依稀感到了黎明的光芒从拉起的窗帘里漏了进来,那个人胸前挂着一枚坠子,正反射着泠泠绿光。

“妈妈……”佩雷拉宛如梦呓。

回到但丁,佩雷拉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康复生活。

不过利兹的念叨也不是全无效果,佩雷拉开始给院子里的花浇水了。

宾格太太露出欣慰的笑容:“利兹医生,你真是神通广大。”她原本以为小少爷要一直消沉下去了。去主星之前,她还偷偷嘱咐过利兹,要他注意开解佩雷拉。

利兹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那天的话起了作用,有点疑惑地挠挠光头。

佩雷拉去罗蒙庄园的时候,固执的没有用手杖,他曾担心会有意外。谁知返回但丁之后,那条陪伴了佩雷拉一整年的银色手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利兹在和贝拉的讨论中,其实也一直觉得佩雷拉的腿部异常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心理问题。他们找不到症结所在,但佩雷拉好像自己忽然就释然了。

“似乎腿也不那么疼了是不是?”宾格太太偷偷地问利兹。

“看起来是的。”利兹点点头,不管怎样,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多亏了你!”宾格太太再次感谢道。

这些事佩雷拉自己并不知道,他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帮史蒂芬分担重任,却悄悄地重新登录了自己在奥萨学院念书时的帐号。他的权限等级着实不低,可以轻松的隐藏登录痕迹,连院长也发现不了。

界面和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佩雷拉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新的分区。

在学生交流版块里,最靠前的几条是先前新生汇展的录像资料讨论。佩雷拉随意浏览了几篇分析,发言的学生们说得倒也头头是道,就在校生而言还算尚可。

提问区里积分悬赏最高的永远都是讨论的热门。积分可以直接用货币充值兑换,有时候被采纳一条答案会获得不少报酬。这是佩雷拉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小游戏,他和潘尼曾经以此相互竞争,提问区两位大神级答主的传说曾经无人不晓。

他看了前面几个问题,获得路人支持最多的答案往往是那些幽默诙谐讨人喜的俏皮话。也不能说失望,只是时代在变化。

他把终端放在一旁,选了本外系游历传记翻开。

凌晨一点左右,大部分学生都已入睡,交流版块更新了了。

这时一个新的发言浮到提问区顶端:

微距操作训练瓶颈:同一套装反复训练一周仍然无法大幅提升成绩,是否存在更优化的拼接路径?

佩雷拉看了一眼问题,点开之后发现还有一个视频。

那是一个学生的微操录像,手法娴熟无可挑剔,对指套工具的控制也恰到好处,问题不在训练程度,如发言者自己所说,确实也已经是同一套装训练已久的样子。可惜考试的时候套装千变万化,遇见原题的概率约等于没有。

佩雷拉想了想,敲下了回答:“指套不适用,建议改用个人定制。”

他看了眼这个问题的积分悬赏,五分,中规中矩。

想了想覆盖发言者权限将问题修改成仅发言者和自己可见,又补充道:“也可以暂时将左手拇指和食指连接的工具和右手对调,组装方式与程序修改参考塔基耶夫所着的《基础控制理论》下半部分,具体章节自己去找。”

第7章

那名提问者显然还没下线,佩雷拉的回答发出后不久就出现补充提问:“感谢您的回答。请问这个套装拼接路径呢,是否还有优化余地?”

佩雷拉回答道:“拼接路径正确。过度执着同一套装没有实际意义。”他退出登录,感到有点饥饿。

真是奇怪。

他已经很久没有饥饿的感觉了,平时吃的东西也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反正到嘴里都是一样没什么味道。

他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向所有人隐藏了失去味觉的事情。

是的,他自从一年前在救护舰上醒来时起,就再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进食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维持生命的机械运动。利兹和宾格太太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三餐有着严苛的食谱与固定的时间。饥饿对他而言实在是久违了。

厨房被收拾的一尘不染,他打开冰箱,在冷藏室里找到一盒牛奶。

不,不要牛奶。

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回去,接着拿出一块蛋糕。

应该是利兹的,宾格太太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裱花。

他坐下来用银匙小小地挖了一口。

奶油的醇香,果酱的酸甜。舌尖的味蕾好像突然之间通通复活了一般。佩雷拉惊异于身体突发的改变,同时再次尝了一口,想确定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所以我想现在可以稍微作出一些调整……佩雷拉,你这是……”利兹一边与人通话一边趿拉着拖鞋下楼来,厨房亮了一盏小灯,佩雷拉端着他的草莓蛋糕,唇边沾着果酱。

佩雷拉毫无被人抓包的惊慌,带着蛋糕施施然起身与利兹擦肩而过:“味道不错,谢了。”

利兹看着佩雷拉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利兹,佩雷拉怎么了?”终端里传出贝拉疑惑的声音。

“他……在偷吃我的蛋糕。”利兹有点不确定地说:“好像佩雷拉突然活过来了。”

“你说他发生了进食习惯的改变?你过往观察到过类似的现象吗?”

“不。”利兹说:“他这一年来除了一日三餐几乎什么也不吃,以前不喜欢、不肯吃的全都可以入口,特别偏好的也从不多吃,就餐对他来说就像机器充电一样毫无热情。”

“听着,利兹。”贝拉认真地说:“从现在开始详细记录所有他吃东西的时间、进食的食物和数量,比照出事之前与之后的饮食习惯。目前来看事情稍微有点起色了。”

“是的,我明白。”利兹摸了摸光头。

赫夫近来课余时间都在看那本《基础控制理论》。如那个回答的人所言,这本书的下半部分有两章专门介绍非常规的指套组合方式。目前已成型的工具组合是根据大量统计数据得出的最优分配,但这世上总是存在一些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的少数派。赫夫自己的使用习惯与通用指套并不完全重合,他虽然凭借反复练习可以远胜同班同学,但新生汇展那次让他明白,自己还远远不是最优秀的一批。

有点奇怪的是,他提出的问题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回答。

也许是深夜时分在线人数太少,到了登录量较大的白天他的问题很快就被积分高的发言冲到后面几页去了吧。

他点进自己的提问,将积分划给了回答自己的人。

那个人叫THE 2ND P.,是个陌生ID,赫夫在学生交流区没见过这个人。

他点进对方的主页,个人信息一栏只有“已毕业”三个字,发言记录一条都看不见。很明显,这个THE 2ND P.故意隐藏自己的痕迹,如果是真正的从未发言的话,也不会有他对赫夫问题的回答了。

倒是浏览记录一项里还有近日的数据,时间大多是晚上,各个板块都有,提问区稍多一些。

赫夫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向THE 2ND P.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离约定好的还有半小时。

一周前一名叫唐的战斗系二年生找到他。与赫夫相同,唐也是雾区生源。在庞大的奥萨学院,主星学生占据最大比例,许多连预科都是直接在但丁就读,十四五岁就来到这里,其次是来自卫星雅顿的科研工作者后代,而雾区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整个雾区只有一所预科学校,就读学生一百人多人,最终能登上但丁的每年不到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被农学和工学院校录取,像赫夫这样能进入奥萨学院的,已经是整个雾区的佼佼者。

唐告诉他,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三年级还有两名雾区学生,他们毕业之后即将进入军队。对他们这样的少数派来说,团结一致是取得成功的必要因素。

几人约在了图书馆的一间讨论室,令赫夫惊讶的是,两名三年生中有一名女生。

她叫菲奥娜史密斯,红色褐的头发散在肩上,就女生而言身材算得上高大了。

“你好,三年级战斗系,菲奥娜史密斯。”菲奥娜同赫夫握手。

另一名瘦高的男生,脸上带着厚厚的镜片:“三年级机械系,克莱姆波曼。”

唐将赫夫引荐给两人:“这是今年入院的赫夫阿尔瓦,目前成绩排在一年级生里前五位。”

“十分不容易,已经有初步的分系意向了吗?”菲奥娜问。

“还没确定,也许去战斗系吧。”赫夫答道。

“不不不,不能浪费你的成绩。”克莱姆扶了扶眼镜:“听着阿尔瓦,只要你在学年结束时综合成绩稳定在年纪前二十,就能稳进指挥系。明白吗?”

“赫夫对前线指挥不是很感兴趣。”唐解释道。

“你是白痴吗?”伊登露出怪笑:“前线指挥升迁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而且安全性也远大于战斗人员。”

“克莱姆,别把你那套灌输给新人。”菲奥娜凉凉地说。

“赫夫,是这个名字吗?”克莱姆凑过来说到:“你知道雾区入学人数有多少吧,只有出身雾区的人步步高升,才有可能改变我们同胞的命运。你看看那些人,主星,雅顿,博斯卡尔多,那些家伙通通不如我们,可是你看看我们的人才多少?”

赫夫有点厌恶克莱姆的话:“我对前线指挥不感兴趣,我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系别。”

克莱姆撇撇嘴,过了一会儿才说:“看着吧,你会后悔的。还有你菲奥娜,但愿你能躲过来自敌人的炮口的攻击。”

菲奥娜挑衅地扬了扬眉毛并不搭理对方,转而对赫夫说:“我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如果你选择战斗系的话,我可以把一部分东西留给你。”

赫夫明白菲奥娜指的是课程资料:“谢谢,我会联系你的。”

唐在终端上建立了一个四人小区:“现在开始,奥萨学院雾区学生组织正式成立,请大家多多关照。”

几人聊了些学校的事,大概四点的时候离开讨论室各自散去。

赫夫对振兴雾区没什么兴趣。

回到宿舍,汉斯在看着日播连续剧吃冰淇淋。他把一整周的更新攒下来,周末就带着宿舍一口气看完。赫夫瞥一眼屏幕,两个绿色的外系人正在争夺巴掌大的圆形球体。

“聚会愉快?”汉斯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问道。

“不怎么样。”赫夫脱掉鞋子:“你没出去。”

“没有。记得上次在特别交易会上遇见的比尔吗?他在学校外面开了家专做旧书流通的小店。”

“你们还有联系?”赫夫问道。

“哦,偶尔吧。”汉斯关掉屏幕,反过身来下巴撑在靠背上方,脚在地板上一拨,整个人滑到赫夫旁边:“我有时会让他帮我找些早就没出版的诗集。”

赫夫停下手里的事,望着汉斯:“你账户上还剩多少钱。”

汉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我又不出门。”

“冰淇淋不要钱吗?”

“学生餐厅打折出售的,瞧,保质期还有一周。”

赫夫摇摇头:“你买那么多诗集做什么?”

“我是注定要成为响彻宇宙的浪漫主义诗人的人啊!”

“也许还没响彻宇宙你就先饿死了。”

“不会的,明天八点新一周的补贴就到账了。”

“……”

赫夫从包里掏出个压扁的面包扔给汉斯。

“我会写诗赞美你的。”汉斯兴高采烈地接过:“等我成名后,可以将在出版的某本书第一页写‘献给赫夫阿尔瓦’,你想留全名吗?‘献给H.A.’也不错。”

赫夫将室友从饥饿边缘拯救回来之后,继续翻阅那本没看完的《基础控制理论》。

THE 2ND P.没有回复他的好友请求。

这两天他稍微尝试了下之前花了点时间研究过的权限突破,将自己伪装成教职员工企图利用管理权限查看THE 2ND P.的资料。

对方似乎比一般教员要来的高级,赫夫一无所获。

这证明THE 2ND P.毕业后也许身份特殊,或者身居高位。

为了避免被学院系统察觉异常,他只试探过一次就没有再多做尝试,并且已经仔细清理过痕迹。

周一下午赫夫只有一门课,下课之后,他想起汉斯提到过的比尔的旧书店,决定去碰碰运气。

第8章

“运气不会每次都像上一次一样好的,阿尔瓦先生。”比尔坐在收银台后面,撑着脸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叫我赫夫就行。你卖了不少东西给我朋友?”

“汉斯是位浪漫的未来诗人。”

店面只有不到三米宽,门口挂着铃铛,里面却比赫夫预想的要深,书架将整个店分割开,空气里都是老旧纸张与油墨的气味。

没有别的客人,赫夫也用不着遮掩:“你还在图书馆工作吗?我想问问,通常什么毕业生在学院系统里的权限会高于在校教工?”

“哦?”比尔略微低头,从眼镜片上方的空隙里打量赫夫:“你在试着突破权限?劝你不要这么做,学院系统比你想象的记忆深刻且敏感。”

“我留心清理过。”赫夫承认自己试图做的事。

“不不不。”比尔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摇动:“不是说现在。年轻人,不要自找麻烦。你要的书现在还没有,要不看看别的?”

“你好像也并没有比我大太多。”赫夫的手指在一排书架上划过:“咦,你也卖新书。”

“当然,你以为我只是捡破烂就能活下去么,嗯?”比尔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店面租金很贵的,我打三份工花了两年才勉强攒够押金,还要花一部分钱在进货上,像汉斯那样热爱知识视金钱为无物的顾客太少了。”

像汉斯那样的傻大头确实不多,赫夫心想。

新书都放在同一个书架上,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期刊杂志。

“看点轻松的内容吗?”比尔用小刷子轻轻扫着一本旧书:“这些都不错,外系探秘,高塔逸闻,关于海神冠冕你所不知道的事,第二月亮形成背后的阴谋……”

“第二月亮的形成有什么阴谋?”赫夫随口一问。

比尔又露出那种热切又狡黠的笑容。

“不,我不想知道,只是感叹。”赫夫面无表情:“我就是雾区人,没什么好看的。”

“哦?”比尔摘下眼镜:“那太难得了,学院还从雾区招人?”

“招的。”赫夫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朝比尔说:“现在就读的人里,除了我还有三个雾区学生。”

周边街区正式热闹的时刻,许多学生下课后相约出来,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逛街购物也好,聚会吃饭也好,为附近商户带来固定的收入。

“赫夫阿尔瓦!”身后有人叫道,几步赶上来:“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你除了上课不会出现在图书馆和训练室以外的地方呢!”

“我也许还需要去餐厅吃饭回宿舍睡觉。”赫夫停下来打招呼:“你好艾布纳。”

艾布纳是赫夫同班同学,一个面容精致的金发男孩,据说他的家族在主星有家经营电子元件的公司,启蒙二号上还有专属的工厂。

“你一个人逛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艾布纳朝同伴们说:“这是我班上的赫夫阿尔瓦,等到学期结束你们会在贴榜上看到他的名字。赫夫你瞧,这是卢卡斯和贝克,后面的大个子是普什卡。”

“你们好,我是赫夫阿尔瓦。”赫夫把左臂从艾布纳的手里抽出来,对这位自来熟的同学没什么好感也谈不上厌恶:“我晚上预定了练习室,下次再说吧。”

艾布纳失望地撅起嘴,那看起来是个十分女性化的表情,他却做得自然而俏皮:“太扫兴了,赫夫,你该时常出来玩玩。”

“有机会再说!”刚好到了路口,赫夫向他们挥手再见,混在过马路的人群里离开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贝克问道。

卢卡斯双手揣在外套兜里说:“我听说过他,这小子是个雾区人。”

“艾布纳,”普什卡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对这样的人感兴趣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艾布纳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以为呢?”

“看着还行,可他不怎么搭理你吧。”贝克说。

艾布纳远望着马路对面的人群,赫夫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他轻轻咬着下唇,半晌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我会有办法的。”

比尔的提醒的事情来得比赫夫想象的快。

当天晚上学院中央机房故障,学生交流区短暂地停止使用。大概是就是二十分钟的时间,可能许多学生根本就没发现。

九点四十分,从训练室出来的赫夫收到来自一年级教学办公室的通知,要他在二十分钟内到主楼一层报道。

赫夫到达通知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五个学生等着那里了。

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教师走出来:“罗切特先生,你第一个。”

被叫到的学生跟着她走了。

“什么意思,叫我们来做什么?”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生问。

“不清楚。刚才网络故障你们知道吗?餐厅都没法刷卡。”长得像鼹鼠的矮个男生说。

“这样啊,”第三个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摸了摸冒着短胡茬的下巴:“中央机房不会重启了吧?”

“这么倒霉?要是机房重启,维护人员会查看近几周的异常操作记录的吧?”长辫子瞪大眼睛,随后又送了口气:“幸好我只是把两天晚归的时间稍微往前改了改。你们都做了什么?”

鼹鼠说:“我修改了上学期一门课的成绩,我在申请校外实践,绩点差了那么一点点。”

胡茬皱着眉:“不好办啊,我给教人类学入门的教授发了个假的停课通知。”

三人一致转头看着赫夫,他咽了下口水说:“我试着伪装成教工。”

“唔,成功了吗?”长辫子问道。

“……算是成功了吧”

被叫走的罗切特出来,换了鼹鼠进去。

“怎么样,都说了什么?”胡茬问道。

罗切特耸耸肩:“询问我都做了什么,让我保证以后不再干同样的事情,不去挑战学院系统的运行规则。”

“你干什么了?”长辫子问道。

“没什么,就是把餐厅还没发给供应商的原材料订单里的洋葱都取消了。”

鼹鼠出来之后就轮到赫夫。

办公室里除了他已经见过的女老师,还有一名带着无框眼镜的男老师,旁边坐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人,看起来应该是学生。

“赫夫阿尔瓦,一年生,来自雾区第1137街道。”男老师说道。

“是的,先生。”

“你在周五深夜,或者说周六凌晨,登录学生交流区,利用身份伪装成教工,试图查阅一名ID为THE 2ND P.的登录者的隐藏信息。”

“是。”

“那么你能告诉我,”男老师双手放到桌子上来,头向前方探出,凑近赫夫问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赫夫飞速权衡了一下,开口问道:“先生,我是不是冒犯了他,如果是的话,我很抱歉。”他能想到THE 2ND P.的身份一定不一般,这次询问和修改餐厅订单、给教授发假通知似乎不是同一级别的“学生调皮捣蛋”。

两名老师对视了一眼,男的那一位接着问道:“你和他认识?为什么要查阅他的记录。”

“不,算不上,只是说过话。”赫夫有种隐隐地猜想,难道学院没发现THE 2ND P.回答过自己在提问区的问题?

那名负责记录的学生忽然停下来,盯着终端屏幕好一会儿才悄悄碰了碰男老师的手臂,示意他看一下。

男老师瞥了一眼,很好的掩藏了表情变化:“任何学生不得以欺骗、伪装、破坏规则的方式通过非正常途径,以非正常手段登录学院系统,你明白吗?”

“我明白,先生,我很抱歉。”赫夫陈恳地说。

那名男老师好像突然不再想追着赫夫问他所做的事情,反而转了话题:“信息伪装是高年级课程,对有些系来说还只是选修课,你才一年级,不必太过着急。”

“是,先生,感谢您的教导。”

男老师对赫夫的态度很满意,挥手让他出去叫下一名学生。

“这样不要紧吗?”那名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的女老师问道。

“不要紧。”回答的是刚才做记录的年轻人,他在赫夫离开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立刻发生了变化,从兢兢业业的学生变成了这个三人小组的核心。

他吁了口气靠到座椅上:“这个赫夫阿尔瓦的资料显示他不是什么有背景的学生,不过成绩倒是十分惹人注目,也许是因为这个吧。”

“其实也没什大不了的不是吗?”男老师附和道:“只是试图查看记录,说不定只是一个充满好奇的小崇拜者。”

“不。”年轻人摇摇头:“赫夫阿尔瓦也许并不知道他是谁。”

“怎么说?”女老师问。

“你们看,这是一个头脑清楚思维敏捷的年轻人,自学信息伪装,还有,根据记录他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训练室与图书馆。这样一个人,如果他清楚的知道对方是谁,就不会随便伪装成教工去查看他的信息。”年轻人揉揉眉心:“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有这一代系统开发者赋予的特殊权限,哪怕是个不学无术的学生也该知道,普通教工在系统里是不可能高过他的。”

同样,这次对赫夫的询问期间,他们也没想过要去监视THE 2ND P.,办公室的终端显示的是赫夫帐号的动静,这个年轻人马上就会在他老旧的终端上发现一条新的系统消息:

THE 2ND P.已经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第9章

“怎么样,看出什么问题了吗?”史蒂芬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窗外天色不妙,雷暴就要来了。

佩雷拉心不在焉地把他发来的视频看了一遍,那是个学生在接受询问调查的录像,“你太过谨慎了,也许像你的工作人员所说,只是我不知名的小崇拜者。”他随口回答。

“你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不是吗?”史蒂芬说:“你什么时候又开始登录学院系统了,连我都不知道。”

“史蒂芬,尊敬的院长,像我这样闲极无聊的人也是需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的。”

“噢我忘了问,你近来身体怎么样?”

“还坚强地活着。”

“看起来很不错嘛,浇花好玩吗?”

“你再和利兹偷偷打听我的事,明天我就鼓动帕克把学院来年的经费砍掉一半。”

“你觉得怎么样,”史蒂芬有点期待地问:“你那个‘小崇拜者’?”

佩雷拉已经收到了关于那名学生的完整资料,他想了想:“史蒂芬,这个年轻人是个左撇子。”

史蒂芬有点惊讶:“这么巧?难怪你……”

“不止这样,”佩雷拉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还有些别的也很像。总之,你先好好看着他吧。”

赫夫还不知道有自己已经被放进了院长的特殊关照名单,甚至比起政要与富商们的子女还要更特殊一点。

他日复一日的过着简单乏味的生活,上课,练习,看书。他没有再尝试非常规的操作,也没有私下联系THE 2ND P.

提问区仍然时时更新,充满求知欲的学生们刷屏的速度很可观。

赫夫提出的一些问题,偶尔也会收到THE 2ND P.的回答。所有他回答过的问题,都不会有别人点进来。

他之前遇见过的艾布纳有时也会来找他,开始的时候仍然是聚会邀请,无一例外都被赫夫婉拒。渐渐的,艾布纳开始和他讨论一些课程上的事情,弄不懂的问题、做不好的操作,有时小组合作还会主动要求和他组队。

赫夫也不是没答应过,可是艾布纳的水平实在有限,比汉斯都差了好大一截,赫夫没什么心思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几次过后,艾布纳又回到了他的拒绝名单里。

日子过得很快,一学期不注意地就走到了尾声。

期末临近,学院周边的生意都冷清了好多。

图书馆和训练室热闹起来,汉斯总抱怨训练时预约不到。

赫夫却没有这样的烦恼,但凡他提出预约申请,总是立刻就通过。

“也许是和出勤率有关,既往使用频率越高,到人多的时候就可以优先获得使用。”汉斯是这样解释的:“看来我下学期也要好好用功了。”

“你最好马上就开始用功。”赫夫盯着已经倒背如流的课本——那本有满满笔记的旧书:“休假回家吗?”

“不回。”汉斯说:“我已经申请假期留校了,你呢?”

“我也不回去,也许我们可以在附近找份工作。”

“工作!”汉斯兴奋地转过头来:“你说的对,有一整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稍微挣点钱。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赫夫摇摇头:“暂时没有,等考试结束后咱们到周围转转?”

“不。”汉斯很有经验地说:“一放假学院周边的商圈立刻就冷清下来了,我们如果假期找兼职的话要去市中心,靠近中央高塔的街区无论什么时候都热闹非凡。”

“说的对,也可以先看看那附近的网络招聘。”

“没错,你真聪明。”汉斯一拍大腿:“我们马上就要有钱了。”

也不会有很多钱吧,赫夫看室友兴奋的样子,有点不忍心打击他。

期末考试成绩出得很快,学生离校之前,年级前二十的名单已经放到系统首页了。

赫夫排在第三位,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汉斯没进名单,但取得第三十五名,在赫夫班上还能进前十。

两人匆匆查过成绩,就开始一人捧一个终端查阅市中心的招聘信息。

“这个怎么样,大厦中央机房值班,每小时60币。哦不行,是夜班。”

“这个呢,终端销售柜台,基础日薪300币,有提成,唔,自备正装,你有正装吗?”

“酒吧应侍,要求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嘿赫夫,你达标了,嗯,还有体格强壮,充满热情,能说会道,感情细腻……诶?怎么要求这么复杂?”

赫夫一脸黑线地看着室友:“你看这个怎么样?”他把自己的终端递过去。

佩佩先生蛋糕房招店员,提供三餐,每天十小时,日薪400。关键是,这家正好是招两个人。

“蛋糕?我喜欢。”汉斯说。

佩佩先生蛋糕房的老板并不是佩佩先生,而是佩佩太太。

蛋糕房位于中央区域边缘的旧街区,路面不宽,往来行人以老爷爷老奶奶居多,大部分都是这附近住了几十年的居民。道路两侧是茂盛高大的悬铃木,掌状的金色叶片落在人行道上。

已故的佩佩先生将这家店面与手艺留给了太太。

这是一位已经上了年纪仍然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银白的头发梳成一个小鬏挽在脑后。原来那两位店员辞职了,佩佩太太本来不想找工期只有一个月的兼职学生,但汉斯和赫夫两个都是体面精神的小伙子,还来自大名鼎鼎的奥萨学院。虽然学院和做蛋糕没有关系,却大大地在佩佩太太这里刷了一把好感度——她的丈夫,佩佩先生,年轻时就是从奥萨学院毕业,退役之后充实幼时的梦想,开了这家蛋糕店。

“听着孩子们,通常后厨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好,每天早上九点开店,开店之前你们要负责把当天烤好的糕点通通摆到货架上。上午是生意最忙的时候,下午稍微清闲一点,要看书还是玩游戏都随便你们。有客人来的时候由你们负责招待。现在,让我来教你们认识不同品种对应的价格……”

佩佩夫人将店里的情况仔细介绍了一遍。

货架上还用着手写的价格标签,赫夫看过一遍,将各种品种对应的摆放区域记在心里。

汉斯记性没那么好,用随身带的小本子做记录。

佩佩夫人对新招的两位店员很满意。

“我会为你们准备三餐,放心,不是卖剩的蛋糕。”她微笑着再次嘱咐道:“工作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下午一点到四点是客人最少的时间段,你们可以商量着交替休息。”

“好的夫人。”汉斯说:“您放心,我们会很认真的。”

“我想是的。那么,”佩佩夫人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你们现在开始工作的话,今天也算一个完整的工作日。”

“是。夫人。”赫夫将店员的小帽子戴到头上。

“十二点半我会带午餐过来的。”佩佩夫人临走时说。

于是赫夫和汉斯正式开始了蛋糕店店员的工作。

佩佩先生蛋糕房已经持续经营了四十多年,在附近积累了极好的口碑,固定的顾客除了老街居民外,还有附近商务区工作的年轻人。中午时分生意最好,付钱的队伍要一直排到店门口,有些一个人来买好几份的顾客,多半是给其他同事带午餐。晚饭时分会再热闹一次,佩佩夫人当天烤的蛋糕与面包都不会有剩下。

夜里七点,两人吃过佩佩夫人送来的饭菜,将店里打扫完毕才锁门离开。

佩佩夫人的手艺很不错,汉斯与赫夫也不是挑食的人,一天下来觉得这份工作虽然时间比较长,但还算轻松。

回学院的区间飞行器上,两人收到了薪资入账的提醒。

日薪400,三十天就是12000,对两个小穷鬼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钱。

汉斯盘算着去比尔那里再买些书,而赫夫在考虑定制控制指套的事。

年轻的他们对未来充满了希冀,一切可能性都还没对他们关上大门。

正如佩雷拉所说,近来他确实是有些闲极无聊。

他联合克里斯,暗地里抢了罗哈特好几单生意。

气急败坏的罗哈特先生回过神来,稍一打探,发现讨厌碍事的侄子背后还站着亲儿子佩雷拉,当即打破惯例,直接拨通佩雷拉的通讯线路。

“晚上好。”佩雷拉看着罗哈特那张几乎要气歪了的老脸:“近来如何,您的夫人有好消息了吗?”

罗哈特没有理会佩雷拉语气里的嘲讽,直接教训道:“我以为你待在但丁反省了一年多应该稍微懂得认错,没想到你变本加厉,和外人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的父亲。”

“您想多了,我们不是早就断绝关系了吗?”佩雷拉冷笑道:“您的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己挣到手里的才是属于我的。”

罗哈特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道:“依照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我确实不会留一个子儿给你。如果你肯诚心悔过的话……”

“我对您没有任何需要悔过的地方。”佩雷拉敲敲桌面:“您是还没有睡醒么,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你这个、这个悖逆忘本的不孝子……”罗哈特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真后悔将你抚养长大,多亏玛姬还经常为你说好话,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只能和福利机构的小孩子们争黑面包。”

“所以幸亏您把我养大,你看,要不是这样,我对您做的就不只是截走几单生意这么简单了。”

“无耻之徒!”

“这些话您还是自己收着吧,等到我接管您所有生意那天,您和那位卑贱肮脏的女人都得滚到大街上去讨生活。”

“你怎么敢!”罗哈特勃然大怒:“潘因为你牺牲,你对他的母亲一点愧疚都没有吗?你这个流着蛇血的魔鬼,和你母亲一样都是邪恶的怪物!”

佩雷拉带着诡异的笑容:“我要是流着蛇血,那也是来自您本身的罪恶,您忘了吗,您对婚姻不忠,对我的母亲不忠,您才是地地道道的怪物,至于玛姬——”

佩雷拉快意地提醒着罗哈特:“等着瞧吧,她有一份大礼等着您呢。”

他切断了通话。

罗哈特的谩骂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玛姬夫人,那是一个为了富贵生活不择手段的女人,她为了留住罗哈特的心,当然更多的是留住罗哈特花在她身上的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再次怀孕。

她已经成功的骗过罗哈特一次,第二次应该更加得心应手了。

潘尼,你看看他们,你看看他们。

第10章

这段时间家里的餐桌逐渐丰富起来,佩雷拉会时不时随口吩咐想吃什么。宾格太太每天在厨房里周转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利兹陪佩雷拉吃了一年多的病号餐,终于开始重新寻回食物带来的乐趣了。

“烤羊排不错。”佩雷拉夸赞道。

“腌制的调料是我从一本至少有两百年历史的菜谱里找到的。”宾格太太骄傲的说:“有些香料实在找不到,只能用味道相近的替代品,看起来不算糟糕。”

“当然不,宾格妈妈。”佩雷拉用餐巾擦一擦嘴:“有甜品吗?”

“有浇了酸奶的芒果。”宾格太太说道。她就像孩子正在青春期食量宛如无底洞的母亲一样,慈祥又欣慰地看着佩雷拉胃口大开。

“明天我打算做柠檬虾,记得吗,你小时候很爱吃,每次离家返校的时候还要我给你带上一大盒。”

“是的。”佩雷拉笑道。他小时候在家里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除了和潘相互依靠,就只有宾格太太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利兹咳嗽了一声说:“宾格太太,明天也许不行。”

宾格太太好像也突然想起什么来。

“怎么了?”佩雷拉正舀起一块芒果。

“家里收到了纪念活动邀请函。”利兹说。

“什么活动的……”佩雷拉意识到了:“是明天?哦,是的,我自己差点忘记了。”

他沉默着呆坐片刻,放下勺子离席:“我吃好了。”

佩雷拉走后,宾格太太担忧地问:“医生?”

利兹抿着嘴:“别担心,他最近情况不错。”

“唉。”宾格太太看着佩雷拉剩下那半碗甜品:“利兹医生,下一次请务必等到饭后再说这样的话题。”

利兹闻言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抱歉,宾格太太。我会注意的。”

官方组织的纪念活动在中央高塔顶层平台举行,能直接靠入高塔停泊口的都是整个卫星非富即贵的人物。

高塔周边的广场上还有市民自发组织的群体,有民间行业协会和学生群体在广场中央的纪念碑前放置鲜花。

同样的场景,在海神系每个主体星球上同时进行,主星海神冠冕,人造卫星启蒙一号,启蒙二号,雅顿,但丁,自然卫星博斯卡尔多——行政中心中央高塔上有官方的悼念仪式,广场纪念碑前有自发聚集的市民,媒体的微型飞行器将各地活动现场通过网络直播出来,几乎所有网站都将首页留给了两年前的那天。

星元12105到12108年,奥萨学院相继涌现出一批极端优秀的年轻人,他们不仅课业优秀,在实践中也有不俗的成绩,大部分人毕业后直接进入军队,在系外开拓计划中充当先锋。在那之后的十年里,海神系的控制范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佩雷拉是其中之一,潘也是。

这对异母兄弟出乎人意料的关系和谐。潘是驾驶辅助机械的天才,而佩雷拉对侦察工作得心应手。罗蒙兄弟在同一个战斗小组里服役,负责指挥的组长奥斯卡昆汀是大他们一级的师兄,另外一位负责战斗工作的辅助机械驾驶员努莉亚亨伯特也来自奥萨学院,还有随组的工程师格兰特丹西……

同样的组合在当时不在少数。人们将这一代年轻人称作黄金一代,里面的佼佼者在不到三十岁时就身居高位,占据着整个海神系军事政治机构中至关重要的职位。

12121年,第五堡垒鲸云的初期建设工作开始。这些探索先锋们率先扫荡了那一片空间,除了清理不必要的悬浮障碍,还担负着护卫警戒的任务。

就是在那一年,临近的灰鲨系人从垂直于海神冠冕公转平面的方向入侵,第一战就在尚未建成的鲸云堡垒。

当时的鲸云还处在拓荒阶段,一切都是原始而杂乱的。

探索队伍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根据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复述,战斗中出现了不稳定的跳跃空洞,空洞范围很快覆盖到整个战场,只有排在较后位置远程支援几只队伍得以逃脱被吞噬的命运。

佩雷拉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已经是鲸云保卫战之后第四个月了。

他的右腿接受了断肢再造,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身体无法动弹。

一切都糟糕透了。

高塔顶层的风很大,利兹站在佩雷拉身边,又发自职业习惯地担心起他的腿来。

天气阴沉,看样子今天难免有一场雨。

帕克在参加仪式的受邀者面前讲话,他对这类场合总是很游刃有余,懂得如何调动在场人员的情绪,语气克制又不失诚恳。佩雷拉远远的看着这位在政界摸爬滚打的老友,有点怀念起看他竞选学生会长的少年时光。

他们是小学同校,预科都在但丁就读。帕克没有选则奥萨,而是报考了但丁第一政法学院。

他们在学生时代一直保持着真挚的友谊,到佩雷拉和潘进了探索部队,都没有和帕克断过联系。

就连利兹,也是接受了帕克的委托才到佩雷拉身边来的。

讲话结束后是集体默哀环节。

佩雷拉微微低着头,耳边是高塔上终年不停歇的风声。

今天连蛋糕店的客人都少了。大部分人不是跑去广场献花,就是留在家里看直播。

佩佩夫人很有先见之明,今早烤的蛋糕只有平常的一半,等赫夫和汉斯到店里,她自己也急急忙忙地出门,怀里抱着一束自家院里摘下来的新鲜白色木槿,搭邻居的飞行器去中央广场了。

这个假期比尔的店面没有开门,也许是嫌学生流量太少,去别的地方想办法挣钱。

于是汉斯的账户上罕见地有了积蓄。

赫夫在网络上了解了几家主要控制指套制作公司的定制价位,他现有的财产里一套个人定制还有很大距离。不过微操考试已经结束,他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去买一套模拟装置了。而说起实际驾驶辅助机械时的系统,他暂时还没有摸过真家伙,想来如果要特别定一套辅助机械的操作系统,老天,不知道他存十年二十年的钱能不能碰到边。

两个年轻人在店里开着终端看直播。

“听说在鲸云牺牲的人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岁。”赫夫惋惜地说。

“嗯。”汉斯看起来情绪不高:“真可惜,里面好多人还是学院里的记录保持者。”

“太可惜了。”赫夫说到。

下午他们向佩佩夫人请了假,蛋糕店因此要休息半天。

学期间隙的时候,学院原本是冷清的,这一天却车水马龙,这里会有一个小小的毕业生授勋仪式,嘉奖那些在上一年海神系探索步伐中做出杰出贡献的军官,这是来自但丁的奖赏,对象也仅限于从这里毕业的学生。

仪式设在学院礼堂,对普通居民开放,少量留校生多半也不会错过这一盛典。

赫夫和汉斯来得晚了,礼堂里庄严肃穆的音乐已经响起,他没顾上寻找空位,眼神却停留在那个正向外走的人身上。这时是整个授勋仪式最重要的时刻,获得嘉奖的军官依次走上台去,喝彩与闪光灯充斥着整个礼堂,而这个人独自离席,缓慢地向外走。

他很……漂亮。

赫夫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

他似乎是有些偏瘦,所以才显得高挑,赫夫不知如何描述——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那个人有一头黑发,发梢微卷,对士兵或者军官来说一定太长了,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湖水,鼻梁高挺,嘴唇,嘴唇有些苍白。

赫夫不禁想象那张脸鲜活喜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让人难以忘怀。

鬼使神差地,赫夫让汉斯先去找座位,自己跟着那个人走了出去。

他走到平台边上,微微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后扶着大理石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下走。

赫夫看出来了,他的步态有些不稳,也许是因为疾病,也许是因为伤痛,那长长的台阶对他而言实在太艰难了。

连思考都不用,赫夫赶上前去,伸出自己强壮有力的手臂。

“请让我帮助您。”

佩雷拉短暂地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高大的年轻人,然后把左手放在了他手臂上。

赫夫扶着他,稳当地走完了所有台阶。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你叫什么,年轻人?”

“赫夫,赫夫·阿尔瓦,先生。”

佩雷拉露出思索的神情,他应该认识这个人的,他在交流区回答过对方的问题,见过一小段询问录像,还收到过史蒂芬发给他的档案资料。可是这一刻,他的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完全被骤然翻出的负面情绪挤满,显然这个名字就短暂地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

这个好心的年轻学生只是个热情的陌生人,或许看出他的窘迫,怀着同情伸出了援助之手。他自嘲着想。

赫夫的额角带着晶亮的汗珠。已经是一天的末尾了,室外仍然被炎热的气流包围,他穿着学院的制服。佩雷拉在很多年里一直觉得奥萨学院的制服很好看,带着一种令人信耐特别气质。

“您要去什么地方,我帮您叫飞行器?”赫夫没有贸然去问对方的名字,他对佩雷拉的身份有一定的猜测,莽撞的打听与多嘴可能会造成对方的反感,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果然苍白的男子摇摇头,道:“我在这里等,会有人来接我。”

那天黄昏,晚霞如血。

赫夫在静默中陪伴着佩雷拉。来接他的黑灰色飞行器精准安静的停在了佩雷拉面前。自动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长外衣的人走了出来,恭敬地向佩雷拉致意:“先生。”

赫夫认出那是院长的助理塔尼。

佩雷拉再次向赫夫致谢:“我十分感谢你今天对我慷慨的帮助。”

“举手之劳,先生。”赫夫点头回应。

塔尼将佩雷拉扶上飞行器,佩雷拉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于是他又跳下来严肃认真的说:“一年生赫夫·阿尔瓦,感谢你热忱的帮助。”

纪念日的新闻里,除了直播各种悼念活动,就是追忆黄金一代当年的事迹,虽然人的面貌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但赫夫确定,这个人就是他今天在新闻截取的纪录片片段里看到过的人之一。赫夫对佩雷拉的身份不再存疑。他目送着飞行器升空远去,汇入高空线路里庞大飞行器流。

佩雷拉·罗蒙。

凋谢的星河之花中,仍然在世的幸存者。

第11章

尽管佩雷拉的身体状况与情绪都在一天天好起来,在这天仍然不可避免地陷入明显的低沉。上午离开中央高塔回到家里之后,他趁利兹午睡的空当,一个人联系了史蒂芬,提出要参观授勋典礼的要求。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卫星授勋是在高塔,那件事发生之后才转到奥萨学院。这特殊的纪念方式里,对少数还活着的当事人,有一种别样的残忍。

利兹没有责怪他独自出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的情况。

宾格太太执着地做了柠檬虾等着他回家:“试一点吧,我做得不多,不知道还是不是过去的味道。”

佩雷拉没什么胃口,仍然强笑着接过宾格妈妈递来的餐叉。

香脆,微微的酸,很清爽。

“和以前一样,宾格妈妈。”佩雷拉吃了一点。

那是少年时代的记忆。

他曾因为母亲的早逝、父亲的漠视偷偷哭泣。

玛姬夫人在他母亲逝世当年就迈入这个家庭,带着一个比佩雷拉大两岁的小男孩,一个和罗哈特十分相似的孩子。

年幼的佩雷拉敏锐地意识到了父亲对母亲的不忠,可是又能怎样呢?他就像一颗全然孤立无援的小树,风雨欲来的时候,恐惧、怨恨一点用的都没有。

玛姬夫人完全不将佩雷拉放在眼里,六岁的小孩子,对已经成为女主人的她来说完全够不成威胁。

她的生活在一步步迈向计划好的方向,细腻的丝绸包裹着年轻美丽的身躯,昂贵的首饰在她发间闪着光,不出意外,罗哈特的继承人将是她带来的那个孩子,那些出生高贵的夫人们成了她茶会上的宾客,一切都是顺心如意的。

“你为什么哭?”潘尼睁大眼睛看着躲在阁楼上的佩雷拉。

佩雷拉哭得有点打嗝了,抽抽噎噎地说:“你走开。”

潘尼没有走,反而跟着在佩雷拉身边坐下,摸着他的头:“别哭啦,脸都弄花了。”

阁楼里放的是平常不用的家具,这些雕花的木椅是家里举办宴会时放到花园里用的,平时只能在无人理睬的阁楼角落里积灰。

佩雷拉擦了擦泪水,小脸就更糟了。

潘尼露出嫌弃的表情:“你的手沾了灰尘。”他用袖子帮佩雷拉擦脸。

他们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丝棉衬衣与天鹅绒外套。

佩雷拉不知该怎么和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哥哥相处,他下意识地认为对潘尼的客气就是对自己母亲的背叛。

可是潘尼说:“你妈妈不在了吧?我也没有妈妈。”

佩雷拉糊涂了,他不是玛姬夫人的儿子吗?

“你不要告诉别人。”潘尼把右手食指放到嘴边,作出“嘘”的口型:“她是个大骗子。”

要小孩子保守秘密是很难的,玛姬夫人在来到罗蒙家的第一个月,就已经被“儿子”抖了个底朝天。

佩雷拉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很快镇定下来:“你不是她的儿子吗?”

“当然不是。”潘尼莫名其妙地骄傲起来:“她在南边的贫民区捡到我,让我装作她和一位先生的儿子。你瞧——”

潘尼指着自己的眼角说:“这里,还有这里,她把我带去医生那里,用针头扎我,让我变得更像那位先生,噢,爸爸。”

“你也是个小骗子。”佩雷拉威胁着说:“我会告诉父亲的。”

“不,你千万别这么做。”潘尼说:“要是爸爸知道我不是他的儿子,我又要回到街上去生活了,说不定还会进监狱。你知道监狱吗?”

佩雷拉点点头。

“不,你这个小不点什么都不知道。”潘尼皱着眉说:“监狱里住着留大胡子的看守,每天赶着犯人们到工厂里去打磨齿轮,把齿轮组装成辅助机械,卖给那些当兵的家伙。”

佩雷拉没有被潘尼带跑:“你胡说,辅助机械都是启蒙一号上的工程师们做的。”

潘尼并不知道监狱里的犯人都做什么,有点悄悄的不好意思起来:“总之,会做很多很多事情,没有时间休息,吃不饱,穿不暖,还会挨鞭子。”

佩雷拉又想起什么来:“我不是小不点。”

“好吧,你不是小不点。但你不能告诉爸爸我不是他的儿子。”

“我当然能!”佩雷拉握了握小拳头:“你和玛姬夫人都会被赶出去的。”

潘尼这才意识到保守秘密是件多么紧要的事情:“玛姬夫人走了,爸……你爸爸会带更坏的女人到家里来,新来的夫人会不给你饭吃,让你饿肚子。”

“我……”佩雷拉有点退缩了,仍然逞强着说:“我不会怕的。”

他推开潘尼,蹬蹬蹬地跑下阁楼,一路冲回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实施告密,罗哈特就出了一趟远门。

那正是他的生意刚刚起步的时候,有一批重要的物资要送到遥远的第二堡垒剑齿虎。到达堡垒之后,他又受到新的委派,将部分剑齿虎淘汰掉的废旧空间飞行器送到启蒙一号回收再造,等他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之后了。

这是至关重要的两年。

玛姬夫人热衷于周旋在太太们的聚会上,对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几乎是不闻不问。

宾格太太因为多年来跟随佩雷拉的妈妈,对新夫人带来的孩子持敌对态度。有天傍晚,少爷们放学回到家。晚饭结束后,宾格太太意外地发现佩雷拉的脸上有伤痕。她几乎立刻就被愤怒点燃:“是不是他,是不是那个孩子干的?”

“不,宾格妈妈。不是他。”佩雷拉退缩着说,转身跑回房间。

由于女主人不在家,宾格太太只好自己去学校找老师。

“罗蒙家的两位兄弟?哦天。”年轻的女老师一手捂着胸口:“那是两个怎样的孩子啊!太太,他们在体育课上和高年级的学生打架,有个四年级男生的牙都被打掉一颗。”

宾格太太将深蓝色的窄沿帽捏在手里:“什么?他们在学校和人打架?”

“不过还好。”女老师转而安慰道:“只是乳牙而已。放心吧太太,我们对男孩子的挫折教育是很到位的,罗蒙兄弟说不定很快就要成为学生里的小首领了。”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发生冲突的是佩雷拉和四年级的帕克,冲突原因是帕克撞倒了佩雷拉班上的一位女同学。

小姑娘手臂擦伤,佩雷拉开口让帕克道歉。

潘尼注意到佩雷拉的时候两个男孩子已经扭打到地上去了。

最后是罗蒙兄弟以多打少让帕克失去了一颗乳牙——小孩子正在换牙期,本来就有颗牙齿摇摇晃晃。

斗争要自己解决,米德尔小学有这样一条奇葩的传统。

所以打架双方谁也不肯告诉家长。

不过小孩子嘛,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两天,帕克带着几个六年级的男生找到罗蒙兄弟:“奥斯卡,就是他们,打架很厉害的,我看可以加入我们米德尔童子军先锋团。”

佩雷拉陷入矛盾中。

一方面他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也能看出来玛姬夫人和潘尼多半真的不是母子,他纠结于等父亲回来之后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另一方面潘尼是个会自动贴上来的自来熟类型,别的不说,在学校帮自己打架这一点就让佩雷拉很心软。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小孩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功课。潘尼可真不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啊!

罗哈特快要回来的当口,玛姬夫人带着潘尼出了一趟门。

等潘尼回来之后,佩雷拉发现他的眉眼之间似乎有了什么变化。

那段时间潘尼没什么精神,休息日都待在房间里,连米德尔童子军先锋团的活动也不参加。

佩雷拉考虑再三,终于在晚上大人都睡下后偷偷敲响了潘尼的门。

“今天新团员发了团章,我把你的领回来了。”佩雷拉把金闪闪的小徽章放到潘尼手边。

躺在床上的男孩似乎有点发热,两颊不正常的泛着红。他拿起那枚小小的金属:“真好看,这是要戴在哪里?”

“别在胸口,或者书包背带上……不是现在,参加先锋团活动的时候。”佩雷拉阻止了潘尼往睡衣上别徽章的手。他的手很烫。

“你生病了?我让宾格妈妈叫医生来。”

“不,不用。”潘尼有点虚弱地说:“我只是需要休息。”

“你在发烧。”佩雷拉伸手摸了摸潘尼的额头:“如果不接受治疗,也许……”他斟酌了一下:“也许会变傻一点的。”

潘尼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记得我和你说的吗?她带我打针的事。”

佩雷拉醒悟过来:“你周五是去打针了?”

潘尼指了指额头,又指下巴:“这儿,还有这儿。”

佩雷拉终于想起这几天潘尼看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了:“打完针会变得像父亲是吗?”

“我听那个女人说,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告密的机会来啦!”潘尼露出促狭的笑容。

佩雷拉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说:“我不。”

他一开始弄不清楚自己最初帮潘尼保守秘密的原因。

也许是潘尼对他说“我也没有妈妈”,与他同病相怜。

也许是潘尼挨了针之后发热虚弱的样子,让他忍不下心来。

也许是潘尼帮他打过架,先锋团的战友不可以互相伤害……

第12章

凌晨过后,这一片区域下起了暴雨。疯狂而密集的雨声透过窗户,大风呼啸着卷过林区边缘,黑暗中树木倒塌的声音传来,明天势必又是一片狼藉。

佩雷拉睡得很不安稳,额头满是冷汗,沾湿的卷发贴在鬓边。

他又梦到小时候的事,梦见潘尼这个白痴把要命的秘密告诉他,帮他打架,虚弱的躺在床上,还跟他说告密的机会来了。

零零散散的梦境最后,是火光四射的混乱空间,通讯器里潘尼咆哮着:“快走,赶紧逃!”

一发炮弹击中佩雷拉的辅助机械——他本来不是驾驶那种类型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一切都来得毫无准备。他选择了里自己最近的那台,刚连接上的时候有些不受控制。

“你走后面,小不点。”潘尼出发前曾这样跟他说。

那发炮弹没有击中驾驶舱,连带着尚未加速完成的他整个向后退去。

潘尼的嘶吼还在耳边,他艰难的维持平衡调转方向,在嵌进辅助机械左下方的炮弹爆炸之前,佩雷拉看到了现实的噩梦。

佩雷拉醒过来的时候,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扇,夜雨刮进来,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

他急促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黑暗的景象。天花板上的挂灯在他视野里清晰起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抬手将汗湿的额发拂到后面。

右腿隐隐作痛,佩雷拉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了史蒂夫的专线。

院长从深夜的睡梦中被叫醒,险些以为要收到佩雷拉的讣告,惊魂未定中发觉是虚惊一场,他的老友哑着嗓子说:“帮我安排,我要见他,明天!”

几小时后的早上九点,史蒂夫再次接到佩雷拉的来电,对方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昨晚说的不作数,史蒂夫,再等等。”

“你一定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人,佩雷拉。”史蒂夫接过助理送上来的咖啡:“昨晚发生了什么?”

“……下了一场大雨,气象台一直在循环播放暴雨预警。”佩雷拉说。

“我还远没有到失忆的地步。”

“原谅我,院长。一切都很正常,我要忙着为乏味的生活安排节目了。”

夜晚让人昏昏欲睡,让人困倦,或者让人疯狂,说到底,都是同样的减少了理智在脑中占有的部分。

也许缺少恒星埃杜厄的光芒会让人失去对情绪的完全掌控,佩雷拉心想。

他独自一人度过了难熬的一晚,第二天反而精神百倍起来,主动提出要陪宾格太太外出采购。

“购物是好事情。”宾格太太看了看佩雷拉,觉得他脸色苍白了些,但精神不错:“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会让大脑分泌快乐的神经递质。”

“您真博学,宾格妈妈。我们今天要买些什么?”佩雷拉一边往面包上涂果酱一边问道。

“补充一些消耗品,本周的食物,巴蒂的小零食,还有什么?”宾格太太盘点着家里缺少的东西:“到时候随意看看还想买什么。新闻里说最新一批的主星海产昨天到达物资交易港口了。”

物资交易港口不在但丁主体上,而是长期停泊在但丁外围轨道空间的大型商业运输舰。

舰尾有密密麻麻的小型飞行器接驳口。甫一登舰,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欢迎来到缪斯商港。请问三位本次进港的主要目标是哪一类商品。”

宾格太太走在三人最前面:“日常用品,新鲜食物。”

“请前往C区搭乘专用电梯。”工作人员递出一张交易卡:“请您通过金融账户直接向商港通转账,购物付款时请用商港通结算。”

宾格太太接过黄色的小卡片,熟门熟路地领着佩雷拉和利兹转乘电梯。

但丁本身是一颗由海神系教育部主管的人造卫星,换言之,其实整个卫星本省就是一座大型的象牙塔,学生以外的居民,事实上都是众多学院发展所必备的社会机构的工作人员,近五十年开始有少量的移民迁居过来,大多也是依托各学院发展。除了丰盈农业科学院的实验田,但丁并没有基础农业体系,物资也主要依赖外部输入。

像缪斯商港这样的大型物资集散舰还有不少,分布在卫星的不同方向。

地面的商场也提供新鲜的货品,但宾格太太在持家上自有一套固执的规则,每次购物都要亲自来商港。

“食材最要紧的是新鲜!”她边走边说:“你们要学着了解家务,这是必要的生活技能。我总不能一辈子陪着你。”

宾格太太踏上工作战场,不由自主的萌生出要把所有自己熟知的知识都交给佩雷拉的冲动。

食品区到了,佩雷拉和利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食品卖场。

临近电梯口的是蔬菜场,货摊一眼望不到头,许多造型古怪的蔬菜两位男士都叫不出名字。

利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辆推车,紧跟在宾格太太身后杀入卖场。

“紫芹最好的品种生长在博斯卡尔多北半球,日常光照不能超过每天七小时,典型特征是靠近根部的地方会有一条颜色稍浅的分界线。”宾格太太抓起一把紫芹,示意佩雷拉和利兹仔细看:“瞧这里。良好的抗坏血酸补充品。”

“噢金鲜果。”宾格太太拿起旁边货架上的黄绿色球体:“采摘不超过10小时。但是品相不好,颜色还泛着绿,这是没有完全成熟的表现。佩雷拉你对未成熟的金鲜果过敏。”

“这是什么?”佩雷拉拿起一丛绿叶植物,叶片细长柔软,顶部有浅紫色的小花苞。

宾格太太把金鲜果放回去,一边示意利兹往前推,一边耐心地和佩雷拉解释:“这是金鲜果的伴生植物软索蒿,没什么营养价值,一般不会有人把它当食材。运输果蔬的人会用它垫在箱子里保护其他蔬菜。”

“这是兰尾蓟!”利兹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东西,居然有点兴奋。

“不错,医生,兰尾蓟打成浆加牛奶煮沸之后是不错的粥羹,拿一些吧。”

三人一路向前,佩雷拉和利兹想充满好奇的小学生一样,对什么都新鲜。

蔬菜区的边缘连接着水果区。除了一些日常的普通水果往外,更有海神外系的农业行星进口的珍惜果品。宾格太太像奖励孩子一样给佩雷拉和利兹一人买了一个山晶瓜。

“价格不便宜,味道也就那样,但里面的壤很漂亮,是浅黄色半透明的。”她介绍到。

佩雷拉想说我们完全不缺钱,没见过的奇珍异果价格对普通家庭来说稍微贵一点,但是咱们想吃多少都没问题。

宾格太太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要节约。佩雷拉,花钱是很容易的事。但你瞧,我们家的钱都是你辛苦挣下的。噢,我年纪大了,山晶瓜对我而言不太容易消化。”

看完水果区,出口有电梯直接通往动物区。

这里有一半是鲜活的动物,一半是处理好的制品。宾格太太挑了一大袋活蹦乱跳的瓦尼格尔红虾,又选了好些系外进口的深海鱼类肉品。

于是佩雷拉也推了一辆小推车。

“平常您一个人购物是怎么买得过来的?”利兹问。

“问得好,医生。要是遇上你们自己一个人来商港,可以在接驳口联系工作人员,这里有陪同服务,会有穿统一制服的年轻人来帮忙。”宾格太太说到:“还有巴蒂的小零食,差点忘了。这边走,宠物用品区就在食品楼上。”

她给巴蒂买的可不止一点点小零食——整整两袋五十公斤的营养狗粮,部分狗饼干,洁齿骨条,还给它买了小足球。

“旧的被巴蒂玩坏了。瞧这个标签,是可食用成分制成的。社区商场只有有机材料的……”

佩雷拉和利兹一路惊叹于繁杂的生活智慧,又跟着宾格太太去清洁区买各种用剂,见识到了一百零八种地板清洁剂与三百二十五玻璃除痕液。

购物持续了三个小时。中午一点,三人坐在商港餐厅,所买的物品已经交由工作人员先行送到接驳口。

“有点晚了。”宾格太太表情抱歉:“佩雷拉,我的孩子,你还好吗?肚子饿了吧?”

“我还好,宾格妈妈。”

“我听说商港餐厅的海鲜是整个但丁最新鲜的。”利兹环顾四周,大部分都刚刚购物结束,已经不是午餐的正点了,餐厅外面还有大量等位的客人。

“当然了。”宾格太太说:“要是以后我没法陪你们来,要记得用终端提前订位,上传购买记录,超过五万币就可以直接安排就坐。”

两名学生乖乖点头。

“哦天,佩雷拉,是你吗?”一个年轻的女声从后面传来。坐在佩雷拉与利兹正对面的宾格太太脸色微变。

佩雷拉转头,看见盛装打扮的阿什莉,她身后跟着玛姬夫人。

“午安,夫人。”佩雷拉平静地说,并没有起身致意。

“太巧了,我的孩子。”玛姬夫人全部在意,热情地问候佩雷拉:“这些日子过得好吗?之前罗哈特与你发生争吵,我一直劝说他不要生你的气。”

“把你的惺惺作态收起来吧。”宾格太太摆出母鸡护雏的态势:“罗哈特先生又不在这里,谁来欣赏你温柔体贴的假面呢?”

“宾格。”玛姬夫人好像才注意到宾格太太:“原来你离开罗蒙家之后仍然在为佩雷拉工作,我要感谢你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丈夫仅剩的儿子了。”

“恕我直言。”阿什莉傲慢的抬着下巴:“佩雷拉,你对仆人太过纵容了,竟然让保姆这样和一位尊贵的夫人说话。”

佩雷拉用安抚的手势示意宾格太太由他来:“夫人,有什么必要的事让您离开庄园来到遥远的但丁呢?”

第13章

玛姬夫人温柔地抚摸着阿什莉的头发:“可怜的阿什莉,她的母亲,我真挚的好友南茜夫人今日生病,无法出席沙尔德女子学院的文艺汇演。阿什莉在他们班级表演的话剧里担当主演。如此重要的时刻,必须要有家里的大人为她加油。”

阿什莉在沙尔德女子学院读三年级。

“看来沙尔德女子学院对学生实在疏于教导,居然无礼地将抚养了海神系英雄的伟大女性称作仆人。”利兹讽刺地笑着摇头:“佩雷拉,你有必要向帕克行政长官谏言,是时候整顿一下名不副实的野鸡学院了。”

“你……你胡说!”阿什莉涨红了脸,她骄矜惯了,还未曾遇到过哪位男士这么直接的嘲弄。

佩雷拉无奈地朝玛姬夫人说:“您赶紧带这位年轻的女士离开吧,我们实在没有什么愉快的话题可聊,不是么,夫人?”

玛姬夫人牵住激动的阿什莉,临走时还情真意切地说:“我会多开解罗哈特的,佩雷拉,不要忘记他是你的父亲,不是敌人,你们终将会重归于好的。”

“真令人作呕。”宾格太太恶狠狠地说:“要是我再年轻三十岁,一定要扑上去撕破她虚伪的脸。”

“相信我,宾格太太。”利兹说:“即便现在,玛姬夫人也一定不是您的对手。”

佩雷拉握住宾格太太的手:“您知道我从未将您看作仆人,您是我至关重要的家人,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对吗?”

宾格太太从愤愤然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听到佩雷拉这么说,眼眶明显的红了:“当然了,我的孩子。”

“所以,”佩雷拉认真地说:“下次再这么不凑巧地遇见玛姬夫人,请您不必理会她。”

“可是她……”

“宾格妈妈,别让讨厌的人占用你的时间。让我瞧瞧菜单,现在我是真的感觉到饥饿了。”

“噢,是的。”宾格太太很快被饿坏肚子的佩雷拉带走了注意力:“炭烤蒙泰鱼不错,蒙泰鱼的肉质酥嫩有韧劲儿,很适合烧烤,这家餐厅的主厨习惯用博斯卡尔多南方大陆的海罗勒碎,味道清新鲜美。”

“香汤卡斯顿无角羊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卡斯顿无角羊和我们平常在家吃的是同一种羊肉吗?”利兹研究起菜单。

“呃,最好不要。”宾格太太欲言又止:“这种动物的肉品……不太适合你们这些单身的小伙子。我推荐你选择红焖雷鹅,医生,雷鹅肉有助于头发生长。”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宾格太太,我不是脱发,是我自己主动剔掉的。”

从商港回来已经是下午。佩雷拉和利兹帮着宾格太太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搬下飞行器。主要是利兹和宾格太太两人,他们对佩雷拉的身体还不太有信心。

“佩雷拉把那个放下。巴蒂的小饼干给你拿。”利兹说

佩雷拉:“……”

巴蒂兴奋地跑前跑后,冲着拿着它心爱食物的佩雷拉热情地大叫。

“好姑娘,坐下。”佩雷拉命令道。

巴蒂当即坐在入户台阶上,虽然很好地遵从了主人的命令,但贪吃的本能还是迫使它不停地舔鼻子,眼见着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佩雷拉拆开一小袋,巴蒂紧紧盯着他的手,时刻准备着接受投食。

“好的,我们来玩个游戏。”佩雷拉恶劣地拿出一块做成小骨头形状的饼干,放在巴蒂鼻梁上:“定。”

巴蒂盯着近在咫尺的零食,唾液快速分泌,两只可怜巴巴的眼睛都快对到中间去了。

佩雷拉看了一会儿,说:“吃!”

巴蒂猛地一甩头,将饼干落尽嘴里,终于得偿所愿。

“别捉弄巴蒂。”宾格太太一边收拾冰箱一边笑着说。

巴蒂知道谁在帮它说话,走到宾格太太身边,仰着头讨好地摇尾巴。

佩雷拉过了充实的一天,接受完利兹的简单例行检查后,很没型地歪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休息了一会儿,他拿出终端来登录了奥萨学院学生交流区。

那个叫H&A08297的帐号又在提问区提了几个日常学习的问题,佩雷拉依次看过,都不算难,悬赏积分照例是五。

他想了想,向对方发了一条消息:“课程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赫夫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宿舍清洗制服,他那老旧到稀有的终端滴地响了一声,配合着大声的提醒:“您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THE 2nd P.。”

他愣了有半分钟,然后扔掉手里湿淋淋的衣服窜到桌边,深呼吸两下,将手上残留的泡泡擦着短裤上,近乎郑重地点开了那条信息。

赫夫像直接用大脑接收到了来自对方的命令,飞快地转过这段时间遇见的各种问题,顺便回忆了自己在提问区的几次发言。

他镇定下来,带着类似赌博的心理打下两个字:“你好。”随即又将它们删去,换成“您好”。

“您好,我看了12106年的期末考试实录,您认识这一年微操排名第一的学生吗?”

经过第一学期的基础学习,现在一年新生们已经可以接触到辅助机械。当然啦,给学生练习用的都是初级版本,不搭载武器,使用时间超过十年,部分零件老化是常见的事,每一台都有各自的小缺陷。

等到他们正是升入二年级,战斗系的学生可以有专属的练习机械,自己细致保养,用心使用,家境优越的学生还能使用自己准备的个人定制,性能又比学校的基础型号更胜一筹。

目前赫夫和同学们还在驾驶学习的适应期,大部分人练习的内容仅仅是让巨大的机体按照自己的指令作出对应的动作,整个空旷的室内练习场上都是慢腾腾挪动的机械,看起来就像一群巨人儿童正在学习走路。

这里面的许多学生明年未必会进入战斗系,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此生仅有的驾驶辅助机械的时光。

初级练习机和中央控制台相连,两名任课教师时刻注意着场内学生的动态,一有不对就可以接管控制指令。

赫夫根据上一节课所学的内容,控制着机械作出和周围同学没什么区别的基础动作,脑子里却在想昨晚的事情。

THE 2nd P.没有回复他提出的问题。

是生气了吗?

我说话不够妥当。

也许我们还没有到可以聊及那个人的地步。

练习课结束后,他神态自若的退出驾驶舱,和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同学有明显的区别。

“希望这学期赶紧结束,驾驶练习太困难了。”

“我驾驶舱内的温度调节系统坏掉了,天哪,我看起来是不是像被蒸熟了?”

“哈哈,有一点吧。”

“我的小臂好像拉伤了,指套太难控制了。”

“我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让机体动起来。”

“克劳德刚开始就倒在地上,花了一整节课的时间都没能起来。”

汉斯听见其他学生的讨论,一边擦着汗一边对赫夫说:“难怪下课的时候有台机甲倒在地上。老师为什么不帮帮他,不是说控制台可以干涉驾驶吗?”

“只有可能出现危险的时候老师才会动手。”艾布纳在两人身后说:“不过克劳德要是到下节课开始时还无法自己脱身出来,老师是会帮忙的,当然这样的话他的平时成绩就不会太好看。”

“你知道得真多,艾布纳。”另一位同学羡慕地说道:“你明年要去战斗系吗?那样你是不是会选择个人定制。”

艾布纳骄矜而克制地微笑:“当然不,我对前线指挥更感兴趣。”

“赫夫。”艾布纳叫到:“你呢?你的成绩一定可以进入指挥系的。”

“也许吧。”赫夫没注意听他们在聊什么,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才出声随口回答道。

今天学院餐厅有新近送到的海鲜,主菜几乎都是深海动物。

“哇噢,今天的宝石蟹看着真不错。”汉斯兴奋地把每个窗口都看了一遍:“你知道吗,听说博斯卡尔多上规模的水产基地甚至比一座小型城市还大。”

“嗯。”赫夫点点头。

他们俩假期挣了不少钱,目前稍微摆脱了吃饭还要精打细算的拮据生活。

还没到就餐高峰,餐厅里零散坐着的都是从训练场出来的学生。

吃到一半,克劳德灰头土脸地从门口进来。

伯顿挥手叫到:“克劳德,这里!”

有人发出善意调侃的笑声。

“你起来了吗克劳德?”

“老师终于不忍心,躺着过一节课的感觉怎么样。”

小胖子克劳德黑着一张脸,气鼓鼓地坐到伯顿旁边。

“我帮你拿了吃的,你看看还要什么。”伯顿小声说。

几个其他班的学生嘻嘻哈哈地进来,一看见克劳德就像找到乐子一般。

一个把外套挂在肩上的男生弯腰揽着克劳德的肩膀:“别吃太多,下次该卡在驾驶舱里出不来了。”

“克劳德,你最好听贝克的话,不然就算老师出手也没法把你救出来。”

“错过餐点又要饿肚子了,你母亲肯定会很伤心的。”

跟在贝克旁边的一个人捏起嗓子装模作样地说:“噢我的小克劳迪,我可怜的小宝贝,你吃得太少啦!”

他的同伴还来不及跟着哄笑,克劳德满脸通红地站起身,紧握的双拳不住发抖。

“怎么。”贝克轻蔑地伸出手指在克劳德额头上戳了一下:“还想和我动手?”

“贝克,你下手可一定要轻一点。”另一人嘲笑道:“要是克劳德摔倒了,老师不在,他可怎么起得来。”

“你们别烦他!”伯顿也站起来说。

“你最好闭嘴,否则我立刻让你回博斯卡尔多去种地。”贝克撇了伯顿一眼说道。

话音未落,克劳德抄起桌上的浓汤盖在了贝克头上。

第14章

贝克愣愣地站在当场,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滴滴答答的汤汁顺着他的头发流了一地。

“你这个愚蠢的小杂种!”贝克将克劳德扑倒在地,一拳砸在小胖子脸上。

克劳德也不甘示弱,抓住贝克的手腕,简单粗暴地咬了上去。

贝克的同伴见此情形也一拥而上,一人帮贝克将克劳德压制在地上,还有两个拦着要来帮忙的伯顿。

贝克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还不忘将被汤汁浸湿的头发往后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苦头,克劳德斯坦森。你们把他给我按住了!”

整个餐厅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

“贝克太狂妄了,克劳德的妈妈上个月才去世。”汉斯说道:“赫夫,你干什么?”

只见赫夫放下餐具站起来,朝动手的几人走去。

贝克抬起脚正准备往克劳德脸上踹,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掼倒在地。

“嘿,不关你的事!”抓住伯顿的一人走过来。

“不要在餐厅打架。”赫夫说。

贝克恶狠狠地盯着赫夫:“是你,我认得你,赫夫阿尔瓦。你知不知道我父亲……”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赫夫漠然地说:“带着你父亲的名头滚吧,别来惹我的同学。”

有两个坐在附近的男生也跟着赫夫站出来,其中一个推开抓着伯顿衣领的人。

“把你父亲的威风收起来吧,贝克。”

“主星的教育署管不着但丁的事。”

周围的笑过克劳德的人也附和道:“没错,克劳德和伯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一直坐着看热闹的艾布纳此时起身劝到:“算了贝克,别把事情闹大了。”

贝克悻悻地扯开赫夫的手,走之前还眼神恶毒地瞪了克劳德,又转向赫夫:“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赫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你的跟班们滚吧。”他伸手将克劳德扶起来。

克劳德嘴角有点裂开了,脸上被揍过的地方颜色渐渐变深。

“克劳德,你要去医务室。我们……”伯顿担忧地说。

“不,”克劳德拍了拍伯顿的肩:“先吃饭。”他向赫夫投去感激的眼神。

赫夫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汉斯说:“贝克的爸爸在主星教育署工作,否则他那样的人不可能拿到进入奥萨学院的名额。”

赫夫沉默地扒拉着餐盘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伯顿呢?那家伙为什么说要送他回博斯卡尔多种地?”

“伯顿……听说是被他叔父抚养长大的,他叔父是博斯卡尔多的农业工人。”

原来如此。

“克劳德,你可真的该抓紧辅助机械的驾驶练习。”

“没错,要是你一直吊车尾,可不就遂了贝克的愿。”

“你们这些家伙!”克劳德嘶嘶吸着冷气,嘴角咧开的地方让他不由自主地歪着嘴讲话:“你们别笑那么大声,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对面的伯顿也跟着笑起来:“吃好了吗,咱们去医务室吧。”

“不过赫夫你真厉害,一下就把贝克撂倒。”又有人说。

“那还用说,赫夫的成绩一直是我们班最好,格斗基础也不在话下。哎,克劳德你该向赫夫请教请教才是。”

汉斯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贝克当然不是赫夫的对手。”

吃完这一餐,大家陆陆续续地散去。那两个同赫夫一起站出来的是查尔斯和纳特,两人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成绩平平,家境一般。这一次倒让许多人对他们刮目相看。

赫夫回到宿舍,发现终端上有新的消息。他的终端太过老旧,体积又大,随身携带起来很不方便。

“微距操作只是一年级基础课程,和实际驾驶千差万别。你的心思要放在现在的课程上,考试记录只是过去的数据而已。”收到消息的时间是两小时之前

赫夫把THE 2nd P.的话反复看了几遍,直到一字不漏地完全记在心里。

很好,他没有生气。

自己确实对微操记录有点太过执着了。

他想了想,回复对方道:“今天我第一次参加了驾驶训练,有时候会感到机甲肢体滞涩,那感觉就像自己胖了许多倍,行动被拖缓了。”

没想到THE 2nd P.的消息立即过来:“学校的机甲都是基础款,而且很旧了,你看的出来的吧?”

赫夫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就坐在自己手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我有一个同学刚开始就摔倒,一直到课程结束还没能起来。”

佩雷拉看着终端屏幕,嘴角露出怀念的浅淡笑意:“几乎每一届都会有这样的例子。”

“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吗?”

“你明白辅助机械存在的意义吗?”

赫夫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问,有一种在茶话会上开心聊天,突然被老师问到严肃的课业问题的感觉。

那个人却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反而好几条消息迅速不间断地发过来。

“辅助机械可以成百上千倍的放大驾驶者的特质,包括优点和缺点。”

“力量强大、反应敏捷的驾驶者在驾驶辅助机械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更大的力量与更快的速度。”

“如果驾驶者本身迟钝而反应不善,那么由他驾驶的辅助机械也许看起来就只是一个体型巨大而笨重的机器人。”

“这种‘放大化’的特殊性质,会让人看到平常注意不到的缺点。也许这个学生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那么笨拙,普通的活动,别人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异常。可一旦进入驾驶状态,这种原本微不足道的缺点就很致命了。”

“你想帮他,与其让他加强驾驶练习,不如先让他直接进行平衡与敏捷训练,除此之外,体型控制也很重要。恕我直言,你的这位朋友是不是稍微有点超重了。”

赫夫一条一条认真的看下来,有点佩服对方精准的判断力。

“我会转告他的,谢谢,你说的话对我很有启发。”

他想了想,又说起自己:“我今天和人动手了。”

THE 2nd P.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看起来你没有输掉。”

“是的。”赫夫居然有点小骄傲。

他和THE 2nd P.通过无形的电波逐渐熟稔起来,像有一个随身的百科全书,所有请教都能得到圆满的答案,对方既耐心又细致。

赫夫入校以来第一次想要更换一台最新的终端。不得不说他对THE 2nd P.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依赖,哪怕不用说什么问什么,只要把终端带在身边,第一时间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就能感到镇定和安心。

最开始只是他问THE 2nd P.回答,渐渐的对方也会和他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知道THE 2nd P.有一条长毛猎犬,见过那条狗的照片,他能想象出THE 2nd P.端着终端拍照的样子,仿佛透过照片,就能看见拍照的人。

在第二次驾驶训练课前一天晚上,伯顿领着克劳德来到了赫夫宿舍。

“我和他说过,早就应该来问你的。”伯顿牵着克劳德。

小胖子还有点扭捏,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偷偷联系了训练场管理员,又单独试了一次,这次没有摔倒,却无法让机体动起来。”

“别说了伯顿。”克劳德满脸羞耻。

汉斯善意地开解道:“别担心克劳德,只要你明年不进入战斗系,驾驶课只在这学期有而已。”

赫夫想了想,委婉地向克劳德解释了一遍之前THE 2nd P.对他说过的话。

克劳德呆呆地问:“这么说……是我,呃,太胖了、行动不够敏捷?”

“一定是的!”伯顿充满信任看着赫夫,又笃定地对克劳德说:“我很早就提醒过你要注意控制体重。”

克劳德更加不好意思起来:“那么,我该先减下体重,花时间进行体格训练?”

“我想是的。”赫夫说:“你可以先申请格斗场的室内健身房,那里有给单个学生开设的加练课程。”

“别犹豫了克劳德。”伯顿信心满满地说:“我们一起去。”

送走克劳德和伯顿,汉斯感叹道:“他们关系可真好。”

“嗯。”赫夫看了一眼终端,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我最近打算更换终端,你有没有什么款式可以推荐给我。”

“天哪。”汉斯惊讶地说:“你终于打算换掉那块砖头了?你知不知道我从入校起就一直在等着今天。”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赫夫有点过意不去的捧着自己老旧的终端:“惊奇六代只是出产时间比较久……”

“惊奇系列已经停产好几年了。”汉斯忍不住吐槽:“你要考虑指尖终端吗,可以把屏幕投射到附近随便什么光滑的平面上。”

这种投射型终端一经问世就大受年轻人欢迎,不仅方便携带,而且屏幕大小可以调整。

“不,投射型太局限了。”赫夫说:“稍微便携一点的就行。”

“我想市面上所有类型的终端都比你现在用这个便携。”汉斯还没有忘记挖苦赫夫的惊奇六代。

“好了,不要在攻击我劳苦功高的旧终端了。”赫夫求饶道:“我有八千的预算,你看看……”

“用不了八千,”汉斯大手一挥,登上购物网站调出产品目录:“五到六千就能满足普通人的要求。话说你的存款居然还剩这么多?”

“我最近没买什么东西。”自从和THE 2nd P.交流密切以后,他连比尔的坑人书店都很少去了:“这个看起来不错。”

汉斯点开赫夫指的那一个:“羽绒是法比奥科技公司新出的,主打卖点是敏锐轻巧,嗯,机身也很薄。我瞧瞧,有九个颜色可选,还可以选则自定义颜色,加收三百币。”

“普通的无涂装款就很好。”赫夫说。

“我也觉得,这个系列的颜色都太女气了,你要是在上课时掏个粉红色出来,艾布纳肯定再也不会来骚扰你。”

赫夫最终花了五千八百币,这是他来到但丁之后用的最大的一笔钱。

也是他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花的最大的一笔钱。

第15章

十八年前,赫夫阿尔瓦出生在雾区。

雾区原本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做第二月亮。

人类大迁徙之前生活的那个星球,有一个小小的自然卫星,它会反射恒星的光芒,在夜里呈现出温柔的模样,被人们称作月亮。

海神冠冕也有两颗自然卫星。一颗是博斯卡尔多,有茂密的植物覆盖;另一个就是第二月亮,光秃秃的岩石卫星。

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探索的脚步逐渐迈出海神冠冕。第二月亮上丰富的矿藏令开拓者惊奇不已,没过多少年,原本没有生命痕迹的卫星上就建起了鳞次栉比的工厂,繁荣的工业一直持续了好几百年。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第二月亮上的矿脉逐渐耗尽,却没有主星那样会自我更新发展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严重的污染久久无法消散。

整个卫星都包裹在厚重的气体层,直到所有工厂停产,工人们撤出,第二月亮的室外空气已经完全不能供人呼吸。

这颗卫星死去了,包裹着它的白色大气层却令它在夜里更加耀眼。

但人们不再叫它第二月亮,取而代之的是雾区,一个浓雾永远不会消散的地方。

有了前车之鉴,对博斯卡尔多的开发就理性温柔的多。得益于这颗卫星本身多彩的生态系统,博斯卡尔多最终成了一颗农业卫星,那里出产的作物供给整个海神系。

大约在一百年前,关于雾区的发展计划重新提到了台面上,一份时间线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污染治理方案——黎明计划。

为黎民计划征召工作人员,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移民。

那些贫穷困顿的底层群体,是黎民计划里最大的目标。

受过高等教育却因为种种原因陷入经济困境的知识分子,成了雾区人数较少的管理层。

五十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是地地道道雾区出生长大的了,这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它和主星保持着联系,却又形成了自己的社会体系与运转法则。

几百年前的工厂大部分都还在,和其他地方相比,雾区人口密度低得可怜,人们围绕着污染治理度过一生。

赫夫的父母,就是最初移民的后代。

他的父亲在一家从事气体更新的工厂工作,母亲是社区医院的医生。

三岁的时候,他母亲在下班途中因为轨道事故去世。

这样过了五年,工厂发生意外,气体储存罐泄露,巨大的爆炸震碎了周围两公里所有建筑的玻璃。

八岁的赫夫成了孤儿。

他没有去福利院,反而选择了社工定期探视的模式,一个人在孤独的小家生活。

因为父亲工伤的缘故,他拿到了一笔微薄的抚恤金,在十四岁之前,那笔钱支持着他所有生活开销。

十四岁之后,他拿到了工作可选范围比成人少一半的许可证,开始做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很辛苦的工作,晚间帮人看守仓库,餐厅后厨的小时工,居民区路面清洁……

得益于父母短暂的教导,他一直未曾放松过学校的课程。

这和大部分雾区人都不一样。

雾区形成的历史和黎民计划让这颗卫星有一种十分明显的懈怠特质,这里的居民每天麻木地工作,麻木地生活,不抱特殊期盼的活过一生。

据说管理人员每年有十天假期可以离开雾区。普通居民则想都不要想,不仅仅是费用昂贵,离境审核程序也严格到不可思议。

这是一颗被放逐的卫星,海神系残留的、没有希望与光明的角落。

但对年轻的学生来说还有个机会,那就是预科。

整个卫星成绩最优秀的人可以进入仅有的预科班,但丁每年有十个名额发放给雾区,虽然大部分时候这十个名额都填不满。

雾区本身不重视教育,许多人只要学会基础的读写就能应付主要工作,教育条件的落后也导致了少数年轻人即便有心学习也无法达到但丁的基准线。

只要能得到但丁任意一所高校的录取通知,就能获得离境许可。

赫夫把目标定到奥萨学院的时候,预科班的同学都以为他疯了。

他成绩非常好,原本是很有希望获得普通院校录取的。临近最终考试时,许多人看赫夫的眼光都带着同情。

没有有经验的长辈指导,这小子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

等他拿到奥萨的录取通知之后,同情的眼光就变成里嫉妒。纸质的通知书在他手里握了不到一天就被人偷走。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那不过是延续历史传统的一个纪念品,赫夫阿尔瓦的个人资料早就已经在奥萨学院招生处的系统里,他只要人到学院,就能顺利入学。

赫夫没有去追究是哪个妒恨难当的可怜鬼偷走了通知书。

倒是一直照顾他的社工艾米莉非常高兴,开车来学校帮他搬东西——是的,在整个海神系都已经进入飞行器年代的时候,雾区人使用最频繁的仍然是这种陆面交通工具。

“你一定要好好念书,我当社工这么多年,还没有遇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小孩子。”艾米莉边开车边说:“天哪,奥萨学院,整个雾区今年的唯一一个奥萨学院录取生,居然是我看着长大的!”

赫夫几乎插不上嘴,短发的中年女人善良而真诚的快乐让她几乎停不下来:“以前也有过上奥萨的学生,全部都来自管理层的子女。你太了不起了,我的孩子。你的存款有多少,够不够买票?不够的话我可以为你垫付……”

“艾米莉。”赫夫缩手缩脚的坐在副驾驶位,艾米莉的车型很小,而他已经是个强壮的小伙子了:“我买了一个月以后的穿梭船票。”

穿梭船的速度只有飞行器的四分之一,票价也更便宜。他没说自己卖掉了母亲的项链。

“好吧。我们先去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那天赫夫和艾米莉在家外面的一家小餐厅吃了午饭。

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卖掉母亲项链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像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他快要记不起母亲的样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在独自成长的十年间,除了艾米莉偶尔的探望以外,他的生活就只有一个人。十四苏之前没获得工作许可,只能依靠父亲的抚恤金过日子的时候最为恐惧,没有收入,没有安全感,每天只买最便宜的面包,喝家里水管里的自来水。十四岁以后,课余的时间都在工作,反复冲洗沾着顽固污秽的地面,冷清的仓库里寂寞寒冷的黑夜,潮湿高温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餐厅后厨,忙碌的生活让他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了。唯一不变的是,饥饿一直伴随着他成长,生活永远都是无尽的痛苦忍耐。

他住的地方是父亲工厂统一分配的房子,由第二月亮工业时代遗留的建筑改造而成。周围住的也是在工厂工作的人。

他刚开始兼职工作的时候,一户人家的男主人因为赌博欠下了大量债务,某天不知道出于故意还是因为精神恍惚,那个人从高空机械臂上摔了下来。女主人抛下年幼的女儿,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狭窄逼仄的住房被管理部门收回,用于偿还男主人的债务。

小姑娘实在太小,又没有住所,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快要前往但丁的某一天,赫夫晚间回家,在街口的垃圾回收点看到了那个小孩。她满脸尘土,头发乱糟糟的,毫不在意地翻找垃圾,身边还跟着一个同伴,和她一样脏兮兮的小女孩。

这样的流浪儿在雾区不算特殊。过了十四岁也许就能收拾收拾去找那些工资低廉的工作。赫夫忙着过自己贫瘠拮据的生活,暂时还没有温暖的心肠、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过问别人的生活。

但赫夫是幸运的,他有一所可以遮风挡雨的小屋,难得的闲暇时,还能回忆一下幼时父母俱在的日子,记忆虽然模糊了,仅有的、珍贵的、安心快乐的感觉却永远都不会消退。

赫夫很快拿到了崭新的终端羽绒,手掌大小,没有涂装,简单的银色金属机身,薄薄的一片,可以随手放进院服兜里。

他带着那小小的机器,感觉像随身装了一位博学的知己。

“我那位朋友这一个月一直在健身房加练,昨天他的机体终于能走动了。”

“恭喜你的朋友。”

“他开心极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这没什么。你只是缺少积累经验的时间。”

赫夫正在填写分系意向表。初表上报之后才是这学期的期末考试,考试过后还有一次修正意向的机会。

“我预备报战斗系,你觉得怎么样?”

“我无法给你建议,这关系到你未来的发展,你想清楚了吗?”THE 2nd P.回答道。

“是的,想清楚了。”赫夫确实已经仔细考虑过。不得不说,在他通过学院内部资料库见识到那些不知道姓名的优秀前辈之后,一种坦然的慕强心理已经隐隐生根发芽。

他勤奋、努力,比之同学而言甚至天资聪颖,战斗系标准苛刻、课程严格,可是他会想:我做得到,那么为什么不呢?

报考战斗系的学生,辅助机械驾驶这门课必须达到九十分以上,考试结束后还会有对抗练习,入系标准倒不是纯粹的输和赢,裁判组会根据驾驶员的表现打分,最后综合分数前二十名才能获得录取资格。

赫夫考虑了很久,最后忍不住对THE 2nd P.说:“我能邀请你来看对抗练习吗?”

第16章

对方调侃道:“就这么确定能拿到对抗练习的入场券?”

统一考试九十分,大概全年级能有十分之一的人达到这个水平。

“我可以的。”赫夫说:“一定可以的。”

佩雷拉在交流的另一头,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忍不住想象那个年轻人渴望证明自己的样子。

宾格太太给他沏了一壶花茶,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如果你能进入对抗练习的话。”

果不其然,赫夫的机体驾驶拿到了九十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他结束出舱是忘记再次确认舱门关闭情况,以一年生课程标准来看,驾驶技巧几乎无懈可击。

克劳德低空飞过,在考官的仁慈关照下得以及格。

整个班除了赫夫,只有特纳汉考克报考战斗系并拿到对抗练习资格。

两人时常约好一起练习,训练场除了他们还有几个学生,不知不觉地形成一个小团体,除了练习之外,平常也会在线交流一些经验心得。

这时离正式对抗练习还有一个月,大部分学生结束考试之后会加入实践组织,在这种较为散漫自由的学生团体里,可以获得来自高年级的指导。

克劳德自从受过赫夫指点,就变成了赫夫忠实的拥趸,领着伯顿各种打听对抗练习的消息。

“根据历年资料统计,统考达到九十五分以上的人,在对抗练习中失手的情况几乎不存在。”克劳德经过这段时期的加练,婴儿肥明显退下去,面庞也稍微有点棱角了。

“对的,去年有三个组不论输赢,两方都被战斗系录取。”伯顿补充道。

“所以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展现技巧吗?”汉斯关心地问道。

“不能这么说。”克劳德大手一挥:“如果只顾着表演炫技,很容易被淘汰的。”

“所以,对抗的时候要格外用心,能赢当然好,赢不了也要表现出高水平的输,才能打动裁判。”

“明白了吗,赫夫?”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赫夫才洗了澡,脖子上还挂着毛巾,看见三个朋友殷切的讨论自己的事。

“嗯,明白了。”他慎重地表态。

“你又和特纳去训练场了?”汉斯问道。

“是的,今天是最后一次练习。”

“隔壁班的本杰明庞克,”伯顿突然说:“他的统考分数和你一样,在整个年级里综合排名也和你差不多,我看过他的练习,驾驶机体很轻松的样子。”

“好在本杰明也申请学校统一的机体,所以他对你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汉斯说:“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了。”

“当然啦,也可能赫夫你抽签的时候会捡到一只倒霉的菜鸟。”克劳德说:“这样会轻松很多。”

“要是可以的话。”伯顿又说:“等你上了二年级就可以申请学院的英雄奖学金,虽然不够买一台个人定制,但可以去机甲租赁公司租借适合的机型。”

“不错。”克劳德一拍手:“还可以请专业技术人员定期维护,我知道三年级的机械系很多学生在做这个兼职。”

“我也报考了机械系,”汉斯说:“说不定我可以承担为你维护机体的工作。”

这三人已经完全把赫夫当作战斗系在读生了。

哎,被朋友过分信赖也是很有压力的事啊!

再过两天就是对抗日期。今年一年级共有四十名学生走到这一步,淘汰率百分之五十。

“好的。”伯顿站起来:“这两天请注意休息,饮食方面不要尝试没吃过的新食品,食量不要过大,晚上睡觉时间不要超过十一点……”

“我会监督他的。”汉斯认真点点头:“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我们要告辞了。”克劳德跳起来:“记得不要太紧张。”

他和伯顿告辞后,宿舍明显安静下来。

“你不要紧张。”赫夫说。

“我?我当然不!”汉斯说:“你要睡了吗?还是想吃点东西?把早上的闹钟推后一小时吧,伯顿说得对,保证睡眠时间非常重要。”

赫夫:“……”

第二天是抽签的日子,对抗使用的四十台机体依次编号,抽到相临数字,单数在前双数在后的就是对手。

赫夫很遗憾的没能如克劳德所想的抽到菜鸟。

他拿到十九号,而抽到二十号机的是本杰明庞克。

“你好赫夫。”本杰明和他打招呼:“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本杰明。”赫夫礼貌地回应。

他对本杰明的印象不坏。那是个少话而低调的学生,体格中等,褐色的短发,成绩好但待人很客气。赫夫在前段时间的练习里也和本杰明交过手,各有胜负。本杰明机体控制更精准,赫夫反应速度更灵敏。

抽到实力相当的对手其实是好事,这代表对抗的时候,有足够的机会用尽所学,拿到高分的可能性也更大。

赫夫走出抽签办公室,给THE 2nd P.发信息:“我知道明天的对手了,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你会履行诺言吗?”

彼时佩雷拉正在浇花,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

“怎么样,今年西姆比兰开得不错吧!”他对利兹说。

“挺好。你联系过史蒂芬了?”利兹看着白色的花瓣包裹着中间一点紫红,这种植物怕旱喜湿,花期有半年,开花的时候香味明显。

“放心吧,亲爱的校长会给我们安排保留席位。”佩雷拉放下水壶:“我在考虑加种一点散尾葵。”

利兹左右看看,小庭院里已经有了足够的植物:“看来要放在后面了,等从学院回来我和宾格太太商量一下。”

“后院种不下还可以放到二楼的平台上。”宾格太太在客厅里剥着翼型笋说:“植物令人愉快平静。”

“是的宾格妈妈。”佩雷拉伸了个懒腰。

“你最近不错,过段时间也许可以不用再去医学中心了。”利兹说。

“但愿如此。”佩雷拉笑着。

“那个学生真的很像潘尼吗?”利兹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佩雷拉伸手捋了一把西姆比兰狭长的叶片:“好吧,只有一点点。”

对抗练习的这天,场地里的观众席早就坐满了人,那些参加实践团体的一年生纷纷聚集起来,共同围观这一年一度的小型赛事。

说是练习,其实就是一种比赛。

年轻人总是对各种刺激跃跃欲试,听说私底下还有小赌局,用少量的金额来买对抗输赢。

史蒂夫的助理塔尼引着佩雷拉和利兹到座位上:“院长安排我负责您本次参观的全程指引,有任何吩咐都请不要客气地告诉我。”

“放心吧塔尼,我不会客气的。”佩雷拉看着准备区:“有安排表吗?”

“我的荣幸,先生。”塔尼从自己的终端里调出分组。

佩雷拉在第四组看见赫夫阿尔瓦的名字。

原来他的对手是庞克家的小孩,还算不错。

选手们还没有进入驾驶舱,有的独自坐着念念有词,有的正在和对手交流。

“哦天,你可千万别紧张。”汉斯站在赫夫旁边左右挪动,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看起来昨晚睡得不好。

“我确实不紧张。”赫夫有点心情复杂。

汉斯努力调整呼吸,手里拿着终端:“我会帮你录像的。”

“谢谢。”赫夫感到放在兜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看上去很精神。”THE 2nd P.说。

赫夫环顾四周,终于在主席台上方找到了利兹医生显眼的光头,那个人就在他旁边,神情轻松地和医生说什么。

“还行吧。”赫夫说。

“你的小伙伴看起来比你还认真。”

“是,汉斯有点坐立不安。”

“加油,年轻人。”THE 2nd P.说。

我会的。赫夫在心里说。

时间到了,他揣好终端,从三层接驳口滑进了驾驶舱。汉斯看赫夫进入机体后才回到观众席

“那个小家伙在十九号机。”利兹说。

“是。”佩雷拉坐正身体,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让我看看你吧。

练习机体仍然是不荷武器的,对抗简而言之就是机体的徒手搏斗。本杰明控制着二十号机体矮身扫腿,被赫夫起跳躲过,还之以迅捷的一拳,目标是对方机体的头部。

练习规则是除了驾驶舱所在的机体腰部,其他地方都可以进行攻击。

本杰明偏头躲避,机体左额被擦中,不过损伤并不大。他迅速后退两步,摆出防守态势。

赫夫合身追上,机械手臂击打本杰明胸口。

本杰明格住赫夫的攻击,将力量向旁边卸去,带得赫夫整体前倾时趁机攻击其后背。

但赫夫速度更快,扭转方向后将本杰明抱摔在地。

“两个都不错。”

“是的,十九号和二十号统考分数也很高。”

“今年的一年级资质尚可啊。”

裁判席带着点挑剔的态度,含蓄地表达着欣赏。

观众席上的学生就直白多了。

“厉害啊,这跟我上的是同一门机体驾驶课吗?”

“一年生能做到这种水平,战斗系是稳进了吧。”

“十九号是我室友。”汉斯回到观众席后就一直想说这句话:“他可厉害了!”

旁边不认识的同学接着话:“是叫赫夫对吧,我听人说过他。”

“没错,赫夫阿尔瓦。”汉斯骄傲的说:“他上学期还进了贴榜。我们约好以后我给他维护机体的呢!”

“你是报的机械系吗?我也是。”那学生伸出右手:“我叫明思克。”

汉斯同新认识的人握手:“汉斯柴尔德。”

“你室友的对手也很厉害呢!”明思克旁边的人说。

场地里两台机甲缠斗到一起,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第17章

“噢,两个小朋友都不错。”利兹赞叹道:“你看谁比较可能赢?”

“输赢都一样,这两个学生已经达到了战斗系的录取标准。”佩雷拉满意地转头对利兹说说:“比我想象得好一点,如果他能有专用的定制机体,再配合用手习惯优化一下系统……”

话音未落,周边响起一阵喧哗,有女士发出惊叫。

佩雷拉将视线转回场地,看见二十号击中了赫夫的驾驶舱。

他整个人刷地站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振荡击中,表情僵硬,后背有种毛骨悚然的战栗。

“天哪,那个学生在做什么?”

“怎么能朝驾驶舱攻击!”

汉斯从观众席跑到观众席前排,那里有一个场地入口,克劳德和伯顿也从别的位置下来。

“真不敢相信,本杰明究竟在做什么。”伯顿惊魂未定。

“他想杀了赫夫吗?”克劳德大声喊道。

控制台已经切断了两边驾驶舱内的控制权,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疗人员入场。

两台机甲都在场地中央保持着站立姿态,驾驶舱离地面接近九米。两名教师不得不使用下一场对抗的机甲,在控制台打开十九号驾驶舱后,其中一人用机械手臂将另一人抬到赫夫舱门口。

“天神保佑。”年轻的教师将已经昏迷的学生扶出来。

“赫夫,赫夫!”汉斯大喊着翻过围栏进入场地,克劳德一看,也跟着跑进来进来。

伯顿看见本杰明从二十号机舱口探出身,脸色苍白,不住的探身去看被接到地上的赫夫。

“这是谋杀!”

“校内练习不能攻击驾驶舱,这样的铁则难道还能不记得?”

“这样的恶意攻击,够得上开除了。”

“二十号是不是蠢,难道通过这样的方法取胜就能进入战斗系吗?”

观众席上七嘴八舌,裁判们正在紧急讨论着什么。

赫夫被医疗人员放上担架抬走了。

那名驾驶机体的教师将机械手臂伸到二十号舱口,本杰明犹豫了一下,跳了上去。

他甫一落地就有一组工作人员入场将他带走。

出现意外情况的两名当事人都已经离场,接下类的对抗显得乏味多了。

汉斯和克劳德跟着医疗组,一起赖上了飞行器,伯顿留在场内,若有所思地打开终端,反复看方才的对战录像。

“通知医疗中心。”佩雷拉冷静下来,一遍向外走一边叮嘱利兹。

利兹在跟着后面联系中心急救区负责人。

史蒂芬也匆忙离开主席台,出了严重的教学事故,作为校长责无旁贷。

“史蒂芬!”佩雷拉赶上焦急的校长:“让医疗组的飞行器走紧急通道。”

与此同时,混上了跟着医疗组身边的汉斯和克劳德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呼叫:

“我是医疗中心崔西斯派森,三十五层A接口已经准备好。请报告伤者情况。”

“初步诊断左侧挤压伤,左肩开放性伤口,锁骨骨折,第九第十肋骨骨折,脉搏细速,血压七十、五十二,伤者休克,档案显示无明显过敏原,血型B型,请求备血……”飞行器内的医疗人员一通忙活,汉斯和克劳德贴着舱壁手脚发凉地站着。

“不会有事吧?”汉斯自己也不确定,忧心地问。

克劳德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这时,赫夫口鼻中突然涌出大量鲜红带着泡沫的血液。

“呼吸道出血,怀疑肺部损伤!”

“已经进入医疗中心空域,请做好转移准备!”

汉斯背后全是冷汗,听见克劳德小声喃喃着说:“天神保佑,一定别让赫夫有事。”

抢救持续了三个小时,克劳德和汉斯等在手术室外面,一起的还有一位没有加入手术的校医。

佩雷拉、利兹和史蒂芬在观察室,透过巨大的玻璃,下方三米处就是忙碌的手术台。

利兹看了一眼佩雷拉,只见他眉头紧皱,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被接着各种管道的人。

史蒂芬小声地和人通话,安排事故的善后工作。

“有两个和他同级的学生跟着医疗组过来,现在在手术室外面。”史蒂芬说。

“让他们进来。”佩雷拉说:“庞克家的小孩呢?”

塔尼转身去叫两名学生。

“在调查室。本杰明庞克的档案记录很平常,入校提交行为测试与情景模拟都没有发现问题。”史蒂芬揉了揉脸:“佩雷拉,你坐一会儿。”

佩雷拉沉默着不说话。

克劳德与汉斯战战兢兢地进来了。

“院长好!”两人问候道。

“啊,赫夫。”汉斯小声惊呼一声,扑到玻璃面前,整个脸都贴上去。

“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克劳德问。

“抢救已经到尾声了。”利兹说:“如果能平安度过二十四小时危险期,他会没事的。”

克劳德和汉斯都只认识院长,对另外两位先生的身份暂时还猜不出来。赫夫来自雾区,要说背景呢,几乎就是白纸一张,这两人看起来和院长关系匪浅,不知道怎么会认识赫夫。

抢救结束,医疗组长朝上方观察室做了个手势,示意要将赫夫推走。

“他会被转进加护病房,暂时无法探视。”利兹小心地说:“我们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塔尼去安排。”史蒂芬说道,又看着两个年轻的学生:“你们呢?”

“我们也留下。”克劳德立刻回答。

塔尼拿到了三十六楼陪护区的一个套房。三个双人小房间,简单的摆了必要家具。

佩雷拉坐在床边,手无意识地揉捏着右腿膝盖。

利兹端着水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立即皱眉问道:“腿又疼了?”

“只是一点,利兹。”佩雷拉有点焦虑:“我心情不好。”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用手杖了。

“我和宾格太太联系过,告诉她今晚不回家。”利兹说。

佩雷拉点点头,抬手遮在额前,半晌才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那个学生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利兹安慰道:“是个命大的小朋友。”

佩雷拉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是不是有点惊慌了?”

利兹耸耸肩:“也许吧。”

佩雷拉收敛了笑容:“他没有在世的亲人,你觉得我拿他的监护权怎么样?”

利兹心里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他已经十八岁了。”

“可是近段时间,至少一个月,他都没有自主行为能力。如果按照校内意外事故的处理程序,在他康复之前,都是由校方负责照顾。不论史蒂芬把这份工作安排给谁,都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利兹,我想自己来。”

“如果你已经决定。”利兹说体谅地说:“那么好吧。”

佩雷拉拨通了帕克的专线:“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帮我拿到奥萨一年生赫夫阿尔瓦的临时监护权。”

“什么?”帕克问道:“佩雷拉你疯了?这个什么阿尔瓦是谁?”

“一个来自雾区的学生,帕克,今天在练习场地发生了意外事故。”佩雷拉解释道:“等你的秘书把报告递上来时再仔细看吧。现在要紧的是,在他康复之前,我得是他的监护人。”

“你在开玩笑?他父母……”

“他没有父母了。”佩雷拉说:“而且本人现在躺在医学中心的加护病房里昏迷不醒。”

帕克有种找不着北的感觉:“等等,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学生了?”

“我的朋友。”佩雷拉避而不谈:“现在是我在恳求你帮忙。”

“好吧,我……你别忘了,我一定让人调查清楚……”帕克答应下来。

“请便吧,长官。”

佩雷拉起身去找史蒂芬:“把他交给我。”

史蒂芬正在和人通话,简单讲几句就挂掉:“你说什么?”

“赫夫阿尔瓦,把他交给我。”

“你是指……”

“后续的康复工作,护理照顾,这些事不用学院再插手。”佩雷拉说。

史蒂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佩雷拉想了想,回答道:“我想这样。”

“你可真够任性的,他自己……”

“他不会拒绝的,我保证。”佩雷拉认真地说:“但是事故调查你要亲自跟进。”

“当然了。”史蒂芬说:“刚才调查组传来的消息,本杰明庞克否认蓄意攻击对手驾驶舱,提出重新检查二十号机操作系统。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佩雷拉抱着手想了想:“要看检查结果,不过如果有人在机体上做手脚,一定会留下痕迹。”

史蒂芬忽然转了话题:“你很看重他是不是?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

“不是你给我看的调查录像吗?”佩雷拉明显敷衍着老朋友。

“哦对了。”史蒂芬说:“对抗练习的裁判组给的分数不低,他可以进入战斗系,等他康复之后就能接着上课。”

佩雷拉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这算是好消息吗?”

史蒂芬看着佩雷拉:“我的意思是,他会落下一部分课程,也许你可以……”

“知道了。”佩雷拉答应道。

第二天,赫夫的情形已经平稳下来,只是一直没有苏醒。史蒂芬还有学院的大把事情要处理,临行的时候把克劳德和汉斯一并带走了。

佩雷拉留在陪护房,终端里是上次看询问录像时收到的、赫夫的个人资料。

早上护士来通知他,赫夫的病房可以开放探视了。

佩雷拉有点犹豫,把资料反复看了几遍之后,独自一人去了加护病房。

第18章

年轻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盖住口鼻,监护仪发出缓慢而规律的滴声。

这是一个晴天,没有遮挡的高层病房采光条件十分优越,淡蓝色的窗帘被通风口吹出来的气流扰得微微晃动,透过封闭的隔音玻璃,可以俯瞰但丁中央城区,向南三千米处是高塔,那里是整个卫星的行政中心。

赫夫因为大量失血的缘故,露在外面的手臂显得有些苍白。为了预防意外,抢救时留下的血管通路还没有拔出,上半身有排出后续渗液的引流管。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与佩雷拉的印象判若两人。

佩雷拉想起自己在救护舰上刚醒过来时的情景,那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是醒着还是做梦。

他的终端屏幕一直亮着,上面仍然是赫夫的个人资料,雾区遗孤,独自生活,野狗一样顽强地长大了。

佩雷拉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茫然,这么努力地活着,难道就是为了送死吗?

赫夫醒过来的时候,有些迷茫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一时还反映不过来身处何地。随后巨大的疼痛逐渐清晰起来,仿佛半边身体被碾碎了一般。

痛楚的刺激反而令他清醒过来,失去意识之前,巨大的机械臂击中驾驶舱,变形的金属挡板瞬间压住他,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又或许是太过剧烈,大脑已经反应不过来,只知道温热的液体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伤口里大量流失,那时他想,原来我是这样死去的。

他试着动一动脖子,看到那个人正坐在旁边,双眼的焦距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赫夫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在佩雷拉发现他苏醒时仍然回不过神。

很快一群医生护士被叫进来,对赫夫的基础情况进行再次检查后,一名看起来是负责人的医生和佩雷拉说了什么,然后又利索而安静地离开病房。

佩雷拉盯着赫夫的双眼,后者艰难地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佩雷拉问道。

赫夫试图开口说话,发现有点困难之后,只能向对方眨眨眼。

“是严重伤害后的应激反应。”佩雷拉温和地说:“会慢慢恢复的。”

赫夫发现不能说话后就试着动动手指,佩雷拉看见,把座椅推近床边。

“有一个,姑且算是好消息吧。”他说:“你的院长告诉我,你被战斗系录取了。”

赫夫在面罩下飞快地笑了。

“高兴么。”佩雷拉问:“现在已经开始休假,开学的时候,如果情况理想你应该可以下地走路。不过暂时还不能回去上课。”

“你要在康复期间补学漏下的课程。”

赫夫右手食指扣了扣床面,表示知道。

“别那么自信。”佩雷拉笑道:“我可不是战斗系毕业,教不了你太多。”

他们略去了正式的自我介绍,好像在这之前,哪怕只真正意义上地见过一面,就已经是熟识的朋友了。赫夫开不了口,佩雷拉话也不多,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佩雷拉忽然说:“忘了告诉你,现在我有你的临时监护权。”

赫夫只是笑,要不是伤口的疼痛时刻提醒,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佩雷拉伸手摸了摸赫夫的额头,小心避过一处轻微的擦伤。

“我该回家了。”

赫夫露出失望的表情。

“别这样。”佩雷拉笑起来:“明天再来看你。”

说是这么说,他又陪了赫夫两小时,才在年轻人毫不掩饰的不舍中离去。

也许是利兹事先提醒,宾格太太没有多问什么,反而说:“明天要准备正餐带去吗?”

“谢谢,宾格妈妈。”佩雷拉心情不错:“请准备两份午餐。要方便进食容易消化的食物。”

“小朋友醒过来了?”利兹问道。史蒂芬刚一离开,佩雷拉就赶着他回来,说宾格太太一个人在家会不安。

佩雷拉点点头:“宾格妈妈,过段时间家里会来一位客人。”

也算是意料之中,利兹心想。

宾格太太一边给巴蒂挠痒痒一边回应:“好的,我会把房间准备好。”

这天晚上史蒂芬联系了佩雷拉。

“操作系统里有个小小的陷阱,初步分析是特定指令修改,在驾驶员发出某个指令时有一小段插队的程序。”

“来源呢?”佩雷拉问。

“还没查到,不过方向已经有了。他怎么样?”史蒂芬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看来他的人已经摸到了必要的线索。

“刚醒,还行吧。出院之后我会把他接到家里。”

史蒂芬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有几个学生,是他的朋友,里面也有那天你见过的,他们想和赫夫阿尔瓦联系。”

“嗯?”

“……他的终端应该带在身边,你找找吧。”

“等他情况好一些,我会转告他的。”

“你现在。”史蒂芬调侃道:“实在是像个专横的监护人了。”

“是么?”佩雷拉摸摸脸,有点想象不出来。

史蒂芬接着说:“庞克家的小孩已经被释放了,他的操作记录里确实没有向驾驶舱攻击的指令。”

“可以理解。”佩雷拉说。

“不过,他也提出想去探望赫夫的要求。”史蒂芬斟酌着说:“你看着办吧。”

“知道了。”

赫夫的恢复速度比佩雷拉想象得要快,第二天已经能说话。保留通路与引流管已经取下,他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多了。

“上午好。”他看见佩雷拉进来,迫不及待地开口打招呼。

佩雷拉带着微笑:“你看上去比昨天好多了。”

“是的。”赫夫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决定先表达感激:“感谢您救了我。”

“不。”佩雷拉把随身带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感谢医生。”

“也感谢医生。”赫夫说:“您说第二天回来看我,我还以为只是客气地说说而已。”

佩雷拉不置可否:“叫我的名字,你知道的。”

赫夫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对佩雷拉用敬语的习惯改掉。

“医生说你已经可以进食了。”佩雷拉看了看时间,正到中午。

“请帮我……”

佩雷拉按动调节按钮,将病床一头稍微调起来一点。看得出位置的改变让赫夫的伤口疼痛加剧。

年轻人缓了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

“疼得厉害?”佩雷拉问。

“不,”赫夫忍耐着说:“还行,可以接受吧。”

没有哪种痛苦是理所应当被接受的,佩雷拉心想。

“我家里有位老太太,做得一手好饭菜。”他把床尾的桌板拖过来,将宾格太太准备的病号餐一一摆上去。

“能自己吃吗?”佩雷拉问。

赫夫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的右手可以完成这项工作。

他是个左撇子,右手吃饭速度稍慢,咀嚼和吞咽也不那么自然。

“会牵扯伤口?”佩雷拉端着自己那一份。

“还好。”赫夫舔舔嘴唇:“这是什么?是鱼肉?”

“是鱼肉,大概是茶宝鱼,我也不太确定。”佩雷拉看了一眼,赫夫的餐食和自己不一样,颜色看起来更清淡,食材质地也更柔和。

“很好吃。”赫夫简短地说,又接着吃了几口。

“你有大把的机会去尝试宾格太太的手艺。”佩雷拉说:“出院之后跟我回家。”

不是征求意见。

赫夫用手背擦了擦嘴,暂时忽略恶劣周身疼痛,开心地回答:“是。”

“晚餐护士会帮你准备,明天我会早一点来。”佩雷拉想起什么:“那个和你一组做对抗练习的学生,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他没有蓄意攻击驾驶舱的意图。”

赫夫放下勺子,认真听佩雷拉说。

“有人在他的机体上做了手脚,史蒂芬的人会接着调查的。吃饭。”

“是。”赫夫接着吃:“您……你有看见我的终端吗,应该是随身带着的。”

佩雷拉想了想,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有个透明的小型收纳袋,装着赫夫的个人物品。

“你当时穿的衣服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佩雷拉从袋里取出银色金属外壳的终端:“嗯,没电了。”他按铃叫了护士。

过了一会儿一只充电台被送了过来。

“瞧瞧,关心你的人不少。”大量的未读消息在开机之后涌进来,佩雷拉问:“要现在看看吗?”

“待会儿吧。”赫夫不想在这个时候把时间花到别的事情上:“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看情况,决定权在医生手里。”佩雷拉说。

赫夫把佩雷拉带来的午餐一点不漏地吃光,笨手笨脚地收拾餐具。

“让我来。”佩雷拉起身:“要躺下吗?”

“不不。”赫夫回答。他想多坐一会儿,长时间的补液让他感觉不到饥饿,但也也不会有饱腹感。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正式吃东西,有种久违的满足感萦绕在心间。

“其实我很想问问为什么,”赫夫说:“您……你会对我关照有加?”

佩雷拉好像早就准备好答案,平静地回答:“作为你扶我走下阶梯的……”他本来想说报答,话到嘴边却巧妙地换了一个词:“……奖励吧。”

“那么我,”赫夫愣头愣脑地说:“实在运气太好了。”

“嗯?”佩雷拉用揶揄的目光打量着赫夫。

“不是这个。”赫夫有点哭笑不得,片刻后认真地说:“我能遇见你,实在太幸运了。”

佩雷拉面上若无其事,把餐具都收到一起:“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特别喜欢的食物,不喜欢的食物?”

“都好。”赫夫想说自己根本没有不喜欢的食物,只要能够果腹,他都能安然入口,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生存是第一要务,喜好永远排在很后面的地方。

佩雷拉似乎猜中他的心思:“算了,让宾格太太自由发挥吧。”

第19章

在之后的一星期里,佩雷拉像作息固定的工作人员,每天上午带着午餐来探望赫夫,下午三点离开医疗中心。

赫夫转入普通病房,年轻的小护士们忍不住猜测,这名奥萨学院的在读生究竟有什么深厚的背景。

他的主治医生终于肯松口放人出院,最后一天上午,佩雷拉走到赫夫病房时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您好。”本杰明打量着佩雷拉:“请问赫夫阿尔瓦是住这一间吗?”

佩雷拉点点头,可以猜到来人的身份,仍然问道:“你是?”

“我叫本杰明庞克。”年轻人自我介绍到:“是奥萨学院的学生。”

“跟我来吧。”佩雷拉推开房门。

“上午好,佩雷拉。”赫夫已经可以下床,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他喜欢从高处俯视城市景象的感觉,一切都是清晰而明亮的。听见开门声音,他转身朝佩雷拉露出朝气蓬勃的笑容。

“本杰明?”

“赫夫,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本杰明有些不安。

佩雷拉示意本杰明坐下,对方却执意站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来向你道歉,非常对不起,我……”

“本杰明,”赫夫看了一眼佩雷拉:“我知道不是你。”

“不,不是我。”本杰明不安地说:“可是这并不是我逃脱责任的理由。请务必让我承担你后续康复的费用,作为我对你微不足道的补偿。”

“呃,这并不是你的责任。”

“我为你快速恢复感到高兴,也感谢你公正的判断与宽容的胸怀,如果你能慷慨地将账单交给我,我将万分感激。”本杰明迫切地说道。

佩雷拉将带来的午餐放下:“我会把账单寄给奥利维庞克的。”

奥利维是本杰明的父亲。

“等你开始挣钱之后,也许可以一点点地将债务偿还给你父亲。”佩雷拉笑着说。

本杰明脸上浮起羞愧的红色,他请求为赫夫支付康复费用,实际花钱的仍然是他父亲。

“佩雷拉先生,感谢您照顾赫夫。”本杰明转头对赫夫坚定地说:“我会把授课录像发给你的,希望你早日回到学院。”

本杰明走后,佩雷拉说:“还不错,可以结交朋友。”

“你认识他父亲?”赫夫问。

佩雷拉点头说:“服役时认识的,他父亲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年纪比我们大很多,资质有限,多年来几乎没有升迁的机会,一直和比自己小的新人一起工作。不过老庞克很受同僚欢迎,本杰明和他父亲有点相似,个人能力显然更出色一些。”

“现在是假期,学院的人大部分都回家了。”赫夫说。

“没错。”佩雷拉坐下:“小庞克大概是专程等着来看你。”

赫夫活动了一下左臂。佩雷拉有点佩服他强大的生命力,那么严重的伤害,愈合的速度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会对我以后驾驶辅助机械有影响吗?”赫夫不确定地小声问道。

“不知道。你做好准备去我家了?”

赫夫有点脸红,把视线别到一旁,佯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你瞧,那是中央高塔。”佩雷拉没有继续问:“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在那里收到过一枚但丁自由勋章。这种勋章颁给卫星任意高校的优秀毕业生。”

“我听说过。”赫夫附和道:“学院的陈列室里,院长也有一枚。”

“噢,史蒂芬。”佩雷拉促狭地笑道:“这个家伙是跟着我们沾了光。”

“你们?”

“是的。”佩雷拉用一种温柔的眼光看着下方的城市:“我们。很多人,值得信耐的同伴。你也会有的。”

利兹驾驶者飞行器,注意力留在后方两人身上。

“还好?”佩雷拉问。

“是的。”赫夫规矩地坐着。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搭乘小型的私人飞行器,比室内公共交通安静整洁,比穿梭船快捷平稳,内部都是个人痕迹,他和佩雷拉中间放着一张叠好的毛毯,利兹医生的驾驶台上还有多新鲜的百合花。

“花很漂亮。”他说。

“谢谢。”利兹医生在前方回答。

“会开吗?”佩雷拉问道,见年轻人摇了摇头,不在意地说:“等你身体好了,我教你。”

利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提醒道:“你至少两年没碰过飞行器了。”

佩雷拉来了兴致:“刚好,让我提前复习一下。利兹,起来让我。”

“你不是开玩笑吧?”利兹医生晃着一颗光头,被佩雷拉从驾驶座上揪起来。

“不要紧吗?”赫夫有点紧张的问道。

“让我想想,先改下操作杆灵敏度。”佩雷拉带了笑,好像重拾了丢失的旧玩具。

“别担心。”利兹坐到赫夫旁边:“嗯,你是不是有点紧张,不舒服?”

“没有,医生。”赫夫把双手放到膝盖上。他能感觉到佩雷拉和利兹驾驶的风格是不一样的,简单地说,佩雷拉大概比利兹快一半。

到家之后,佩雷拉转身伸手要扶赫夫。

“谢谢!”利兹抢先把手伸过去:“我有点恶心,你开太快了。”

被佩雷拉连推带搡得赶下去。

“你的家很漂亮。”赫夫看着眼前的小楼。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佩雷拉罗蒙的家会是灯火通明的小城堡,穿着整齐制服的侍从往来匆忙。没想到是这样,躲在居住区边缘,房前的小庭院里长着茂盛的植物,正对着大片森林。

“还行吧,我在这儿住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理。”

“这里有树林。”赫夫有点惊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的树林,大片挺拔苍翠的树木凑在一起,空气里有隐约的浅淡香味。

“是松树,会分泌液体凝结在树皮上。”佩雷拉说:“有独特的气味。”

赫夫认真听佩雷拉讲,默默地记下来。

宾格夫人照例听到飞行器的声音就跑出来等在门口。赫夫见她是位矮个子的胖女士,头发是纯银白色,梳着利落的发髻,面前还围着有荷叶边的围裙。

“你们回来了。”她迎上前:“利兹医生,你脸色不太好啊,这是怎么了?”

利兹摇摇头,指着佩雷拉:“高空超速,我有点晕。”

“佩雷拉自己开飞行器了?没往禁空区去吧?”

“没有,宾格妈妈,我带着病人呢。”佩雷拉弯腰亲吻她的面颊。

“这是赫夫?”宾格太太看着跟在佩雷拉身后的年轻人。

“您好,太太,打搅您了。”赫夫礼貌地向宾格太太问好。

他才十八岁,虽然已经人高马大了,但在宾格太太眼里仍然是没长大的小孩子。

“快进屋吧孩子,你身体怎么样,冷不冷?”她问赫夫,又转头对佩雷拉说:“要不要把温度往上调一点,虚弱的人很容易流失热量。”

“我还好,太太,不用太在意。”赫夫说。

“我也没和你说过话,之前让佩雷拉带去的午餐都是估计着做的。”宾格太太絮絮问道:“有什么忌口吗?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告诉我。孩子,你的行李呢?房间都准备好了,放了套干净的睡衣,码数大一些,佩雷拉也估不准,我只好买大一点的,现在看来应该还算合身。”

宾格太太一点认生都没有,纯粹是长辈关心小孩子的态势。赫夫很多年没这么被人事无巨细地询问过生活琐事。之前佩雷拉也问过他对食物的喜好,他回忆了一下近段时间的午餐:“您做的饭很好吃,我都挺喜欢的。”

宾格太太把这回答视作褒奖,眉开眼笑地说:“好孩子,不挑食是好习惯。”

赫夫的房间在利兹旁边,南向的落地窗,小阳台正对着松林。房间新近打扫过,陈设简单,书桌上已经摆了一落资料。

“二年级的课程。”佩雷拉倚在门口:“家里有些旧资料,新版教材可以在学院系统里下到电子版。”

确实是很久的资料,纸质书本都有些泛黄,但平整干净。赫夫翻开最上面那本,纸页上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是我哥哥用过的书。他也是战斗系毕业。”

赫夫的手指在陈旧的纸页上划过,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出声道:“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我还没有遇到过哪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

“以后会有的。”佩雷拉只是说。

赫夫开始了在佩雷拉家养伤的日子。

学年结束时的假期比之前要长,他有两个月的时间尽快调整。佩雷拉的对他康复的估算稍微有点偏差,以现在的情况看来,赫夫说不定能赶上开学。

他身上的伤口结痂之后都已经脱落,只留下浅粉色的伤痕,离远一点几乎就看不出什么异常。除了还不能剧烈运动意外,日常生活都能顺利进行。

佩雷拉给的书他很快看完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潘罗蒙果然是个天才,赫夫更加确定了这样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佩雷拉给了他许多不涉及现有课程的书,都是些边缘地带探索、系外生物文明介绍。

“底歌星人的最脆弱的地方是?”

“头顶那只眼睛。”

“攻击方式?”

“强烈闪光。”

“闪光频率?”

“……”

佩雷拉皱眉,帮赫夫回答:“每秒十二次。”

“我记下了。对不起。”赫夫老实地坐在佩雷拉面前,仿佛被严格的老师抽问。

其实他记忆力比大多数人都好,也仔细看过这一章的内容,只是在佩雷拉面前的时候,思维总会慢那么一点点。

佩雷拉也不会开口责备他,只是不经意地皱皱眉头,这点小细节让赫夫看见,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第20章

宾格太太端着点心与茶进来:“佩雷拉,他还在养伤,有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学习?”

佩雷拉没说话,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房间里都是玫瑰的香味。

“是我不好,宾格太太。”赫夫赶着把错揽到自己头上。

佩雷拉看他一眼:“算了,休息一会儿吧。”

“这就对了,充足的休息才能让人精神百倍。”宾格太太给赫夫也倒上一杯:“佩雷拉自己小时候经常一边写功课一边偷吃零食,他的老师告诉我,为什么罗蒙家的小少爷作业里总是夹着饼干屑呢……”

“宾格妈妈。”佩雷拉吸了吸鼻子:“龙鱼是不是烧糊了,你闻闻?”

宾格太太上了年纪,自问嗅觉没有年轻人这么灵敏,一听佩雷拉这样说赶紧朝楼下走。

赫夫小心地把茶杯捧在手心。

“不是我。”佩雷拉解释道:“是潘尼,我的作业是他帮我写的。”

“嗯。”赫夫笑道。

“潘尼是个很博学的人。”佩雷拉放下茶杯说到:“他的脑子里有许多散碎的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知识,却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起到重要的作用。”

赫夫安静地听佩雷拉说。

“我在提问区第一次看到你上传的操作视频,觉得你们非常相像,一些小的操作习惯如出一辙。在我念一年级的时候,也有老师评价说我在微距操作上的表现很像他,其实不是这样。那是他把自己的习惯和经验教给我,并非我自己原本的组装思路。我知道潘尼的方式可以拿高分,所以在考试的时候会特意按他教的方式来操作。这是刻意的模仿,不是本身的天赋。”

“你不一样。你和潘尼是同样的人。”

“这么说有点自私,可我总是不由自主的对你抱有希望,想看你好一点,更优秀一点……”

赫夫郑重而认真地看着佩雷拉说:“我会的。我没觉得你自私,我感激你,尊敬你,如果能达成你的希冀,对我而言,就是无比高兴的事。”

佩雷拉与赫夫对视片刻将视线转开,林间有沙沙声响传来。“你似乎对那片林子很好奇?”

赫夫笑了:“我没见过这么多树。雾区没有成规模的植物群落,学院周边都是城市街区。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雾区和但丁以外的地方。”

“午饭过后去看看?”佩雷拉提议到。

赫夫快乐地点头表示赞同。

午饭前利兹医生对赫夫做了例行检查,挺欣赏地在赫夫后背拍了一把:“不错,比佩雷拉当初强多了,看起来不会耽搁开学。”

宾格夫人忙着摆桌:“赫夫比佩雷拉胃口好,摄入营养够多身体才能长得壮实。”

“可以开始试着做一点轻度运动,慢慢地加量,我会随时观察你的情况,争取尽快回到受伤之前的运动水平。”利兹信心满满地说。

“我打算下午带他去树林里走走。”佩雷拉入座。

“散步可以,但我们不要走太远。”利兹提醒道。

“那我准备一个野餐篮子。”宾格太太若有所思地说。

下午四点,这家人带着装了三明治和果汁的食物篮,开开心心地出游。

利兹提着东西走在最前面,还要顾着搀扶宾格太太。

宾格太太手一挥:“放心,医生,我完全没问题。”

佩雷拉和赫夫落在后面聊天。

林中天色黯淡一些,路面看得出是经常有人走动的,偶尔有树木的根结在土地上冒个头,有活跃鸟类从头上飞过,只留下翅膀扇动的声响。

“这是片人工林,有些年头了,所以种植的痕迹稍微不那么明显。”佩雷拉扶着树干:“瞧这儿。”

赫夫看家树干上有凝结的半固体,他拈了一点:“唔,凑近了闻有些呛人。”

“偶尔会有昆虫陷到还没有凝结的松香里。”佩雷拉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一直保持着死去时的样子,经过千万年仍然鲜活如初。就像时间都凝结了。”

赫夫向前展望,眼中都是佩雷拉瘦削的背影。

“博物馆化石展厅有这样的样本,黑市上也有人把它放进珠宝一类里出售。”佩雷拉继续说:“不过传说在大迁移之前,这样的小化石在市面上很常见,包裹昆虫的完整度和形态往往能决定它的价值。女士们把这种小东西镶嵌在喜欢的饰品上。”

“松树林很少是么?”赫夫问。

“很少。大迁移中有些品种遗失了,博斯卡尔多有一些,但丁仅此一处。”

巴蒂不停地前后跑动,林子里多种多样的气味令它兴奋极了。

利兹对他们挥手:“快点!”

“我们走。”佩雷拉拂开遮挡视线的枝条。

越往里走,小路越模糊不清,人为的痕迹渐渐就不那么明显了。

“我们去哪儿?”赫夫不解地问道。

佩雷拉舒了一口气,带着轻松的笑容:“就是这里。”

赫夫往前赶两步,走到佩雷拉身边。

穿过了茂盛的松林,眼下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镜面一般的小湖泊。

深蓝的水面上倒影着丛丛树影,宛如宝石上细密的花纹。风一吹,宝石与花纹都活动起来,颤巍巍地反射出莹莹波光。

“真漂亮。”赫夫忍不住轻声叹道。

佩雷拉平复呼吸,额角带着薄汗,稍微给了赫夫一点时间才催促着往下走。

湖边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有落差大约一米的断层,佩雷拉扶着土壁上露出来的盘结树根滑下去,转身叮嘱赫夫:“来,小心。”

他差不多已经不记得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行走困难的伤号。

巴蒂已经迫不及待的扑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浪花。玩得一身是水的回来,摇着尾巴朝佩雷拉要抱抱。

宾格太太已经在湖边铺好了格子布,利兹从篮子里取出果汁分给大家。

鲜榨不到一小时的翠玲桃,酸甜可口的味道,好像给眼前清凉的风景镀上了一层清辉。

佩雷拉放下杯子,惬意地仰头迎着天光,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弯弯的阴影。

赫夫坐在他身旁,有些想转过身看他,又觉得这么做有点奇怪。他盯着杯子里淡绿色的透明果汁,那一小握绿色后面是湖水映在杯子上的深蓝。他忽然想起佩雷拉的双眼也是这样的颜色,遮掩一般边出神地透过玻璃杯看着水面,好像那泠泠的冷光就是佩雷拉温柔却难以捉摸的视线。

巴蒂在湖边的草地上撒欢,嘴里呜呜呼噜。宾格太太在和利兹说些小事。

赫夫不经意地听了几句,觉得她真是一个可爱可亲的老太太,那些让他似懂非懂的居家琐事听在耳朵里亲切极了,仿佛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纤尘不染的地板带来愉悦,新鲜水灵的食材让人放心。

这一年见到的世界,仿佛比之前加起来都要大。他从灰色的世界挣扎着走出来,美好、快乐这些在他记忆里很少属于自己的词,渐渐地都来到了身边。

他喝了一口果汁,发现佩雷拉正看着自己。

“好喝吗?”他问。

赫夫点点头,其实他对这种水果的气味还挺熟悉的。

“我以前,在雾区的时候。”赫夫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鼻子:“会去买一种长叶植物做菜,在我家乡人们把它叫做兔耳草,专门用来垫在装水果的箱子里,防止水果在运输途中磕碰损伤。”

佩雷拉认真地听赫夫讲,表情坦然而温和。

“……水果通常只有管理层才会买,作为缓冲材料的兔耳草会流通到普通货摊,价格很便宜,而且大部分还带着昂贵水果的香味。”

佩雷拉仿佛在那里听过这种植物,一时却想不起来,只是问他:“怎么做,沙拉?”

赫夫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向佩雷拉讲自己的事:“切段水煮,捞起来加一点盐。”

“好吃吗?”

“不。”赫夫笑着回答:“没什么可嚼的,有时候我想,或许调料再丰富一点会稍微好些。”

佩雷拉眉毛微动,居然露出带着点赞叹意味的微笑:“说说你,我很少听你谈起自己。不瞒你说,其实我看过你的档案资料。”

“嗯我的档案,什么样子的?”赫夫好奇地说:“我自己都没见过。”

“很简略的个人背景,时间,事件,还有体检记录。”佩雷拉诚实地告诉他:“我想一个人的生活轨迹远远不是几页资料可以概括的。”

“对了。”赫夫听佩雷拉说起体检:“我入学体检的时候见过你,在医学中心的电梯里。”

“是么?”佩雷拉愕然,一时有点想不起来。

“你……”赫夫做了个手势:“现在看起来比那会儿好多了。”

交流短暂地中断了一会儿,仿佛在等人作出反应。

“大概是吧。”佩雷拉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

“吃点东西。”宾格太太呼唤到,取出两个三明治递给赫夫。

赫夫将其中一个给了佩雷拉。

“烟熏肉。”佩雷拉尝了一口,研究一般看了看土司中间色彩鲜艳的夹层:“芝士和异种榴球。”

“我的应该是煎鱼。”赫夫仔细感受口中的味道。

“不错。”利兹说:“舌头很灵。”之前贝拉让他注意观察佩雷拉用食情况,大约在两个月前就已经不用在记录,佩雷拉的生活与心理状况都处在平稳状态,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就不需要随行医生了。

惬意而休闲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天空渐渐染上绚丽的红,湖水映着晚霞,荡漾着瑰丽魅惑的紫色。

第21章

“是时候回去啦。”宾格太太拍拍裙子,在利兹的搀扶下站起来。

赫夫想帮忙收拾东西,被老太太阻拦了:“让他们来,你好好待着。”

他们指的是佩雷拉和利兹。

宾格太太用她敏锐的女性直觉察觉到了佩雷拉大幅好转的迹象,开始把一些简单的事情交给他做,就像一位真正的妈妈会吩咐儿子的那样。

“下周再去见一次贝拉?”利兹小声问道,把折叠好的织布收好。

“你说了算。”佩雷拉将杯子放进篮中。

“有接下来的计划吗?”利兹说:“等你实际意义上地痊愈之后,我大概……”

“你还有别的事?”佩雷拉问道:“我还以为你上一次考试又失败了呢!”

利兹有点窘迫地说:“我确实还没有通过,我的意思是……”

佩雷拉把收好的篮子放到利兹手里:“我想我目前仍然需要一位常住的家庭医生。不过利兹,这世上除了我,还有多少人会雇佣没有执业资格的医生?”

利兹挠了挠光头:“本来我还想修整一段时间,来个系外旅游什么的,既然你这么需要我,看来我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当医生了。”

傍晚的天色变化非常明显,一行人走出树林时已经暗下来。小勇士巴蒂第一个冲到家门口,在栅栏地下扒拉了一会儿,从它的秘密通道里钻了进去。

宾格太太对此司空见惯,开了大门,巴蒂已经在庭院里的台阶上等着她,就像每一次迎接主人们回家那样敬业。

“我得找时间把那个洞堵上。”利兹对有缺口的栅栏颇为在意。

“巴蒂会伤心的。”佩雷拉说。

“那是个,嗯,狗洞?”赫夫有点不确定。

“正如你看到的。”佩雷拉说:“是那位胖小姐的专属路线。”

宾格太太简单地做了些主食,准备的量不多,湖边的野餐还在大家的胃里不曾完全消化。

赫夫晚上在房间里看书,正是上午佩雷拉向他提问的那本。这些“杂书”也有少量笔记,字迹和潘罗蒙完全不同,应该是佩雷拉自己的。

他偏好深蓝的墨色,每句话结尾有一个短促的点,首段的第一个字母会弯成很花哨的字体。

这一切在赫夫眼里都是好看的。他摸着薄薄的纸页,不由自主地幻想书的主人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的手腕怎样转动,指尖怎样微微用力,中间停下来支着下巴思考片刻,那双眼睛,是湖水一样的蓝色……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拿着书敲响了佩雷拉的房门。

“找我有事?”佩雷拉刚刚冲洗过,穿着白色的浴袍,弯曲的发梢还滴着水。

“我……有些地方不明白,想请教一下你。”赫夫向他晃了晃手里的《底歌星荒野生存记录》。

佩雷拉将赫夫让进来,示意他坐到书桌旁。

“哪里不明白?”他从浴室里拿了条毛巾出来,小心地不让水滴到书页。

赫夫翻到后半本的某一页:“这里,书上说甲灰铁壳兽雌性同雄性的自然出生比例是五十比一,有些种群甚至多年没有自然出生的雄性。可是整体数量却一直维持在稳定的水平。在这么严重的性别失衡情况下,要维持种族数量是很难的吧?”

佩雷拉自己把头发揉乱了,看起来像年轻了十岁,仍然是不修边幅的学生一样。“这本书出版时间有些久了,大概在作者,他叫什么,奥本杰拉德,对,就是这个家伙,写完之后五年,他本人又观察到甲灰铁壳兽的纯雌性群体里,会有一部分特别强壮的个体……嗯,在特定的时候转变成雄性。”

“转……转变?”

“别这么惊讶,生命形式是丰富多彩的,这种成熟个体的生殖系统演变并不是孤例。所以在繁殖季节,这种在底歌星上占据食物链上层的巨大动物,其实雌雄比例是相当的。”

“这位作者出版了第二本底歌星系列吗?”赫夫追问道。

佩雷拉不知为何有点尴尬起来:“不,没有。他有一个私人网站,会定期放上新的观察记录。”

不等赫夫问他究竟是什么网站,佩雷拉已经飞快地把话题转开:“下午想听你说说以前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完呢。”

“我……你想听什么?”赫夫听话地说。

佩雷拉把他带来那本书合起来:“你一直一个人住吗?”

赫夫大致算了一下:“来但丁上学之前,大概有八年的时间。”

“上学呢?”

“社区有公立学校。”赫夫说,那种向佩雷拉和盘托出的渴望又来了:“小学是必要教育,中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会不断减少。念到预科,整个雾区只有一所预科学校,学生就更少了。虽然升学率不高,不过大部分毕业生可以从事管理工作,不用成为一线工人。”

佩雷拉对雾区的印象仅仅来自偶尔见到的资料,他偏头看着赫夫:“你的朋友们毕业以后都留在雾区了?”

赫夫说:“我没有什么称得上朋友的人。雾区和这里不一样,生活方式和社交规则也不一样。我除了念书还要花额外的时间做些廉价的工作,挣钱养家……养活我自己。有一个在我成年之前负责我的社工,她叫艾米莉,如果要说的话,也许算是一个朋友吧。”

“社工?”

“是的。也有福利机构收容无家可归的小孩子,但我还有父母留下的住所,所以选择了独自居住。这种情况会有社工定期来探望,虽然说是成年以前都要有每月一次的探访记录,大部分其实只到十四岁就行了。在我成长的地区,一旦过了十四岁就可以从管理站取得限制性的工作许可。”

“可以自己挣钱了。”佩雷拉说。

“这种许可证从事的职业有限,大部分都不是全职工作,尤其像我这样还在念书的情况,工作变化很大。也有不上学的孩子,会同时做好几份工作,和成年人的工作量没有区别,只是报酬只有一半。”

“为什么选择奥萨学院?”佩雷拉看着赫夫,不着痕迹地轻声问道。

赫夫回想起久远的记忆:“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台家庭终端,你可能无法想象,我们全家只有一台终端,有宾格太太的烤炉那么大,信号接收也有问题,遇到雷暴时就无法工作。我爸爸用它看新闻,还自己加装了一个增强信号接收器,可以收看整个海神系的民用信号台。我非常幸运的是,父母都接受过超过雾区基准线的教育,而且他们是十分崇尚文明与科学的人,我父亲在新闻里看到的但丁学院林立,对此大加赞赏,甚至非常羡慕。他是气体交换工厂里的一名技术工人,却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教育我学习的重要性。星元12110年之后,系外探索的范围不断扩大,走在整个海神系探索前列的就是来自奥萨学院的人。我父亲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雾区,但卫星没有禁锢住他的灵魂,也从来没有减弱过他对未知的向往。我是在这样的企盼中长大。他最后一次出门上班那天,正是我学期结束的假期,早上他叮嘱我帮他录上午的新闻,我在家的时候这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当天下午,他工作的地方有一个气体储存罐发生了泄露事故,随后引起了爆炸。我睡过了头,没能帮他录到想看的节目,还在担心他会生我的气。”

佩雷拉默不作声地看着赫夫。

“我获得了拿到了一笔抚恤金,工厂的人替我保留了其中一部分,不过那些钱之后不知道究竟到了谁手里,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给我。”

“你妈妈呢?”佩雷拉问道。

“我妈妈是在星元12106年一次轨道事故里去世的。”赫夫说:“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雾区的社区面积非常大,更像是一个小镇。她总是搭轨道列车往返于医院和家里。时间太久,当年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爸向工厂请了假,有一两周的时间一直忙于处理我妈妈的后事,我放学回来就在家里等他。后来我才知道,事故处理的人从现场清理出遇难者遗体与一些个人物品,统一收纳到一所废弃工厂的空地上,组织家属进行辨认与领取。”

“找到了吗?”佩雷拉有些不忍心地问。

“我想没有。”赫夫定定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眸:“很奇怪,就是找不到。我爸爸消沉了一段时间,回工厂复工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可以去雾区看看。”佩雷拉忽然说。

赫夫有点不知所措:“没什么好看的,跟你见过的城市不一样,白天街道上也没有多少人,天是灰蒙蒙的,空气时好时坏,有时特别糟糕,会停工停课,所有人都只能待在有交换处理器的室内。”

“我见过一些不太常见的城市类型,一些和海神系完全不一样的星球文明。”佩雷拉表情有点狡黠:“你很快也会见到的。那个烤炉一样大的终端呢?”

赫夫脸颊微红:“卖掉了,还卖了我妈妈留下的一条项链,换的钱用来买穿梭船票,还剩了一些一直留着。夜晚的小交易区换的纸币,后来在但丁空港入境的时候才知道学院给我开了一个电子账户,已经提前充入了一周的在校生补贴。那些纸币我一直留着,有点后悔卖掉项链了。”

“美丽的女士都会喜欢项链,但更爱自己的孩子。”佩雷拉安慰道:“什么样的项链,也许以后有机会的话……”

赫夫摇摇头:“银质的,不贵,有个天鹅样的挂坠,眼睛嵌了很小的一颗红宝石。”

佩雷拉相信如果有别的选择,赫夫一定不会卖掉这条项链。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赫夫站起来说:“我打扰你太久,你该休息了。”

佩雷拉也没有挽留,只是说:“明天我会有朋友到家里来,有你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会留下来吃晚饭。如果有什么要问我的,尽量放在上午。”

“我知道了。”赫夫点点头:“晚安,佩雷拉。”

“晚安。”

第22章

佩雷拉所说的赫夫也认识的朋友,原来是院长史蒂芬。

“下午好,院长。”赫夫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问好。

“坐下。”佩雷拉碰了碰他的手臂:“不要太在意,现在是休假。”

“恢复得不错。”史蒂芬对赫夫说:“能赶上开学吗?”

“托福,我想可以的。”赫夫说。

“很好,我就喜欢有自信的学生。”史蒂芬满意地说。

帕克跟在后面进来:“利兹,听说你要失业了?”

“博爱仁慈的医生永远没有失业的时候。”利兹帮宾格太太端着托盘走出来。

“亲爱的宾格太太仍然记得我的喜好。”帕克挑了一块月牙柚。

“帕克,史蒂芬,你们都好吗?”宾格太太依次与他们拥抱:“帕克好像瘦了,史蒂芬,我的好孩子,别把头发向后面梳。”

“你的发迹线已经是一个完美的M了。”利兹毫不留情地说。

“帕克。”佩雷拉向他介绍道:“这是赫夫阿尔瓦。”

“你好,先生。”赫夫伸出右手。

帕克与他握手,顺便在他上臂拍了一下:“你好,佩雷拉的小朋友。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在本杰明庞克的机甲上动手脚的人找到了。”史蒂芬抢先说到:“现在乌鸦帕克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乌鸦帕克:“你正在失去我们之间的友情,史蒂芬。”

“说说看。”佩雷拉示意赫夫不用担心。

帕克耸耸肩:“是机甲管理库值班的看守,史蒂芬的人查到的。”

“他叫莫塔宾。”史蒂芬介绍到:“他自称有学生找到他,说自己抽到了二十号机,想要提前接入一个作弊的小程序,并且向他支付了一笔钱,不是直接转入电子金融账户,而是用的贵金属。”

“多少钱?”利兹问。

“二十克埃西红金。”贵金属通常不会在市面上直接流通,但一克埃西红金在黑市可以兑换五万币。

佩雷拉嗤笑道:“一个有钱的雇主。”

“根据看守宾的描述,与他达成协议的学生是三年级侦查系的一名女学生,名字叫做萨米埃德加。仓库的监控录像显示,与他对接的确实是这名学生。”史蒂芬继续说道:“埃德加是但丁生源,调查人员很快找到了她,可她声称自己也不是主使,是有人委托她这么做。她一再表示事先真的以为只是作弊程序,而且对方向她承诺过在毕业去向上提供帮助。”

“所以事实上这个人是谁?”赫夫问道。

“萨米埃德加指认了贝克卡波蒂,但是,”帕克接嘴说到:“除了她所说的,目前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证明卡波蒂指使了她与宾联系,让宾在机甲上接入修改程序。”

“埃西红金来源呢?贝克卡波蒂什么时候与萨米埃德加达成交易的?如果是公共场所会有监控。”佩雷拉说。

史蒂芬表情有点古怪:“不是公共场所,萨米埃德加称自己拿到埃西红金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情侣酒店,和卡波蒂在一起。”

“而卡波蒂在远程询问中承认自己和埃德加去过情侣酒店,但完全否认唆使过她做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帕克说:“这都不是关键,坏消息在后面。小卡波蒂的父亲,弗兰克卡波蒂入选了出使红琴系的访问团,以参赞的身份从主星教育署调入外交部门,随行家属包括妻儿。也就是说,我们的嫌疑人现在已经在前往红琴系的航舰上,估计已经走到外围堡垒了。”

“意思是暂时没法继续调查贝克了吗?”赫夫问。

“是的,小朋友。”帕克说:“出使任期是八年。”

“是他吗?”佩雷拉问:“赫夫,你认为是贝克卡波蒂吗?”

赫夫考虑了一下,说:“我不确定。”

几人安静了一会儿,宾格太太已经陆续把菜上齐,她招呼围坐在沙发上的几人:“都入座吧,到时间了。”

“先吃饭。”佩雷拉站起来:“你们今天来就是要说这个?”

“不不,好消息和坏消息都只是顺便。”帕克朝宾格太太讨好地笑道:“我很久没吃您做的饭了。”

“行政中心的厨师不给你特殊工作餐吗?”宾格太太慈爱地说:“多吃一些,你比小时候瘦多了,那会儿像头小犀牛,气势汹汹地领着佩雷拉和附近学校的童子军比赛。”

赫夫这才意识到帕克是谁。

但丁的行政长官帕克温迪,鲸云纪念日的时候在直播里讲话的人。

“你的暂时监护权还是托他帮忙呢。”佩雷拉悄悄对赫夫说:“别太放在心上,史蒂芬会去处理。”他指的是贝克的事。

“是,我明白。”赫夫答应道。

晚饭之后史蒂芬和帕克又待了一会儿,帕克还陪巴蒂玩了半小时足球,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夜空里偶尔闪过飞行器的指示灯。

“我们该走了。”史蒂芬向宾格太太告别:“您的手艺和从前一样好。”

“别太辛苦,史蒂芬。”宾格太太摸了摸院长的头,看起来颇有点心疼。

“再会,宾格太太。”帕克与宾格太太拥抱。

巴蒂嗷嗷叫着,还没有玩过瘾。

“下次,小宝贝,下次,让佩雷拉带着你和足球到中央高塔来。”帕克揉了揉巴蒂的耳朵。

“开学见,小伙子。”史蒂芬对赫夫说。

“好的校长。”

气流吹动着佩雷拉额边细细的几缕卷发,赫夫站在稍微靠后的地方,同他一起向浮起的飞行器挥手。

之后的日子里,赫夫开始逐渐恢复日常运动,早起外出慢跑,跑步的路线就是那天野餐的地方。从出门到湖泊,再绕着湖边一圈后原路返回。跑完刚好是佩雷拉起床的时间。

赫夫擦着汗进门,佩雷拉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用终端浏览早间新闻。利兹在用一小块面包逗巴蒂,故意把食物放到它鼻子前面,趁巴蒂抬头要吃的时候飞快地拿走自己一口吞下。

“你是八岁吗?”佩雷拉头都不抬地说。

“感觉怎么样?”利兹自动忽略佩雷拉的嘲弄,问还在喘气的赫夫。

“还好,没什么,我跑得很慢。”

“来。”利兹给赫夫简单检查了一下,没有大碍:“休息二十分钟再吃早餐。”

“好的医生。”赫夫说完,拖着椅子坐在佩雷拉旁边:“我有个朋友,叫汉斯柴尔德。”

“我知道,是你的室友。”

“没错。”赫夫说:“他想来探望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佩雷拉呷一口醇香浓郁的咖啡:“你又不是在我家坐牢。公共飞行器可以到居住区外面的街道,客厅归你们了。”

“谢谢。”赫夫擦了一把汗湿的头发,露出灿烂的笑容。

汉斯是一周前提出要来探望赫夫的。这次假期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可以说过得十分寂寞。他从史蒂芬那里知道赫夫脱离危险后,一直通过终端与赫夫保持联系,得知对方在佩雷拉罗蒙家中养伤时大吃一惊。至此,当日在医院遇见的院长之外的人的身份才开始清晰起来。他和克劳德一番讨论后,觉得这样对赫夫能否顺利康复来说是最好的办法。克劳德离校回家之前再三保证,自己会提前返校,以免汉斯一个人太过无聊,伯德也兴冲冲地说会早早回来陪伴汉斯。等到假期还剩二十天,仍然不见承诺会早日归来的人,汉斯闲极无聊中就提出能否探望一下养伤中的室友。

他收到赫夫发来的地址和路线之后,专程去了一趟佩佩夫人的店,挑了一些平常自己都不会主动买的精致甜点。佩佩夫人听说了赫夫受伤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肯收汉斯的钱,还多加了好些新开发的小饼干,托汉斯给赫夫带去。

提着大包美食的汉斯从舱门下来就看见赫夫领着一条灰色的长毛猎犬。

“汉斯!”赫夫抬手招呼道。

“你还好吗我的朋友。”汉斯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这个小可爱是谁?”

“这是巴蒂。”赫夫介绍到:“巴蒂,这是汉斯,我的朋友。”

巴蒂很给面子地汪了一声,用头蹭汉斯的腿。

“天哪,真是个热情的小家伙。”汉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巴蒂的头:“你们就住在这一片?”

“要往里面走一段,来吧。”赫夫领着汉斯向佩雷拉家里走。

“你现在看起来棒极了,不瞒你说,我和克劳德当时一度以为你会没命!”汉斯看赫夫行动如常,一点后遗症都没有的样子,很真诚地为他庆幸。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着,二十分钟后才走到目的地。

“哇,这花开得真不错!”汉斯见到佩雷拉庭院里盛开花:“我念预科的时候,学校花坛里也有西姆比兰,我每天中午都在花坛背阴的地方吃午饭。”

“你这们说,佩雷拉会很开心的。”汉斯见到一位慈祥的老太太为他们开门。

“这是宾格太太。”赫夫介绍到。

“您好,太太。”

“你一定就是汉斯。”宾格太太笑着说。汉斯比赫夫要矮一头,身形也瘦弱一些,脸上还带着汗,倒让宾格太太想起念书时候的佩雷拉来,自然而然地就对这个男孩子有了好印象:“热坏了吧,快些进来。”

宾格太太为两人倒了果汁。

这天是佩雷拉去医学中心复检的日子,利兹陪他一起出门了。

“你们俩好好玩,赫夫,招待好汉斯,老年人要歇个午觉啦。”宾格太太把切好的水果端出来。

“您请放心。”

第23章

宾格太太回房间后,客厅里就只剩赫夫和汉斯。

汉斯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围:“跟我想的还挺不一样的,更普通平常一些。”

“不然呢?”

“这可是佩雷拉罗蒙啊!”汉斯说:“他家里居然没有穿蓬蓬裙的女仆和戴假发的男仆。”

“这都是什么?!”赫夫有点哭笑不得。

“克劳德知道我要来看你,还专门给我发了一套据说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用餐礼仪。”汉斯扶着心口:“实际上看起来,佩雷拉罗蒙应该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赫夫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见到的佩雷拉,认真的说:“不是。”

“还有这个。”汉斯打开自己带来的东西:“我在佩佩夫人那里买了你喜欢的,瞧,海葡萄蛋糕,李沙三明治。噢,也不能算买,佩佩夫人不肯收我的钱,还特意多给了我三盒新出的小曲奇,让我问候你。”

“她还好吗?”赫夫捧着室友带来的甜点:“店里怎么样?”

“一切照常。现在的店员是佩佩夫人远房侄女,听说从博斯卡尔多来,想在但丁安家生活。”汉斯说:“我一直没和你说,那天对抗练习的时候,我和克劳德跟着医疗组走了,伯顿留在现场,事后他告诉我,本杰明的机甲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反复看过伯顿和我自己用终端录的视频,在他向你的驾驶舱攻击的时候,机械臂有个奇怪的向上出拳的苗头。就好像……”

“就像原本攻击的目标并不是我的驾驶舱。”赫夫接到。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汉斯敏锐的观察能力。

汉斯打了个愣,喝了一口宾格太太才榨的天云星长桃汁:“你怎么……哇,这个真好喝!”

赫夫确定自己看到汉斯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汉斯像突然忘了还在和赫夫聊对抗练习的小阴谋:“这是什么,一定不是海神系水果!”

“大概吧。”赫夫端起杯子看着紫色的液体,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宾格太太就是一位充满魔法的女士,只要是和海神系有贸易往来的地方,都属于她的食谱能覆盖的范围。

“你是怎么知道二十号机甲的问题的?”

赫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手中的杯子,果汁面上浮着的碎冰相互撞击,外侧杯壁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汉斯,除了你和伯顿还有谁知道?”

“克劳德,伯顿也告诉了他。”

“这件事暂时不会有结果了。”

“什么?你是说真的有人干预你和本杰明的对抗……等等,你知道是谁?”汉斯皱着眉头,这是一个和他的面相十分不符的表情,就像年纪还小的少年却摆出忧愁老成的脸色。

“也许吧。”赫夫说:“谢谢你,汉斯,你一定会成为杰出的机械专家。”

汉斯突然被夸了这么一句,脸上浮起羞涩的薄红,正了正脸色才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学院的调查中断了,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赫夫平静地说:“暂时忘了它吧,汉斯。”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间歇性地传来几声鸟鸣。

知道真相模糊的轮廓并不能立即带来公正的结果。

“还好你现在没有大碍。”汉斯说:“本杰明肯定也松了好大一口气。他刚从调查室出来的时候老缠着我和克劳德,想打听你的情况。要说呢,虽然我和他没什么交情,但就我看本杰明还是个可靠正直的人。”

赫夫点点头:“是的,他来病房找过我,还坚持要承担我后续康复的费用。”

“那么那个人,险些一口气除掉了两个战斗系新生。”汉斯深呼吸了一下:“你确定他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吗?”

“我想不会。”赫夫说:“来试试佩佩夫人的甜点吧,我有半年没吃过了。”

两人把那些光靠脑子想是无法解决的烦恼放到一边,拆开小份包装分吃饼干。

佩雷拉和利兹回来的时候,宾格太太正领着两个少年给大虾去壳。

“是的,刀尖朝前把虾头翘掉,对对,就是这样。”

汉斯一手按虾一手持刀:“下午好,罗蒙先生。您是利兹医生对吗,也向您问好。”

“你好,汉斯。”佩雷拉和利兹回应道。

佩雷拉气色很好,看起来简直是春风得意了。

“汉斯,带了换洗的衣服吗?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和赫夫一起回学校吧。”佩雷拉说。

汉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开口邀请自己留宿:“我打算晚上搭最后一班飞行器回学校的。”

“别这么害羞,你能留下来的话,赫夫会很高兴的。”不知道佩雷拉下午在医疗中心遇见什么了,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状态里:“是吧,赫夫。”

“当然。”赫夫拿着刀翘自己手下的虾,里面的汁液流到案板上。

“不是这样。”宾格太太握着赫夫的手:“要轻一些,不然虾头会碎掉,里面的东西会污染虾尾。”

“我曾经很荣幸地与米兰达柴尔德工程师共事。”佩雷拉眨眨眼:“请自在一些,不必太过拘束。”

汉斯不再犹豫,答应了留宿的事:“您知道我妈妈?”

“是的。”佩雷拉说:“系外探索队的机械主管,大后方的基石。”

汉斯左手手指无意识的揉搓着沾上的虾肉:“她是什么样的人?”

佩雷拉正色到:“睿智冷静,机敏正直。”

“是吗?”汉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当然了。”佩雷拉看着汉斯:“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汉斯感觉握着手里的不是宾格太太给他的料理刀,而是一根至关重要的稻草:“我有很多年没听到人这么说。您也认识我的父亲吗?”

“不。”佩雷拉神色微妙冷淡下来:“我只是知道米兰达而已。我想你母亲的品行与职业素养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您仍然这么认为?”

“你要相信你的妈妈,她是伟大的机械专家,也是值得尊敬与依靠的战士。”

汉斯克制着心中的情绪,努力挤出两个字:“谢谢。”

赫夫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人说话,宾格太太专心翻转锅里过水的羊羔肉,而利兹忙着陪巴蒂扔玩具球,在这所温馨亲切的小房子里,好像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过往记忆都不存在,庭院边的栅栏将失望与消极挡在外面。

汉斯曾经动摇过,却轻易地被刚认识的佩雷拉说服——不,有时候陌生人的评价比亲近的人更可靠,也许这才是原因。

晚饭餐桌是宾格太太非常乐意见到的景象,两个学生胃口大开,对每一道菜都来者不拒。佩雷拉由于下午复检比待在家中消耗了更多,食量也比平常大一些。

“医生,你瞧瞧,你真该多吃一点。”宾格太太劝到。

利兹示意自己的盘子里还有一大块羊腿肉。

“宾格妈妈,利兹下午在贝拉的办公室用过茶点了。”

“噢,她还好吗,我该记得让你们带去新买的花茶,一直她很爱喝的。”

“贝拉容光焕发。”利兹擦了擦嘴:“以后佩雷拉不用每个月去复健区了,贝拉会把医疗计划调整到随访模式下放给她的学生,会有通讯请求接到家里。”

“我会注意接听的。”宾格太太按住佩雷拉的手背:“这样算是康复了吗?”

“是,宾格妈妈。”佩雷拉也放下勺子:“我说过您不用担心的。”

汉斯揉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倒在柔软的床上。他住的客房新打扫过,床单被套都是才换的,有一股干净好闻的气味。

他看着终端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安睡的婴儿。

那是汉斯刚出生时的照片。

米兰达并不像后来许多人想象得那样阴险凶恶,相反,她是个眉目清秀神情柔和的女人。

童年的汉斯对母亲有一种幼稚而真诚的崇拜之情。妈妈是为探索部队工作,海神系疆域拓展都有妈妈的一份功劳,妈妈会给大楼那么高的机甲看病,也会制作玩具小飞船,妈妈就是无所不能的。

可是小汉斯能见到米兰达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和探索部队所有工作人员一样,米拉达每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这是一群游荡在星系外围未知星域的先驱者,他们把自己的青春都奉献给了漆黑寂静的宇宙。为了弥补,或者说奖励这些勇敢无私的先驱者,他们家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汉斯的父亲是雅顿一名普通的科研工作者,维克多柴尔德,或许是由于妻子的缘故,成为了一所小研究室的主要负责人。汉斯与父亲相处的时间远远长过母亲,可这对父子之间却意外地并不亲近。

星元12117年夏季的某一天,汉斯连那天的日子都快要忘了,却还记得自己从教室里被叫出来时的感觉,那些穿着制服的高大士兵马上占据他前后的位置,几乎推赶着他往前走,两位级别不高的军官站在黑色的飞行器前,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汉斯。

在接下来的隔离审查中,他得知米兰达一周前突然从服役的岗位上离奇失踪,随后由她负责的机甲队伍爆发严重的程序污染,大量冗杂重复的初级指令不断涌现,停休库里所有机甲都无法正常使用。更糟糕的是,在这个当口,探索部队遭到了不明身份者的突然袭击。

关于这场冲突事件的消息没有流入任何一家社会媒体,新闻上仍然是我们勇敢无畏的先锋们又向前推进了很远的距离。

汉斯对前方的事情一无所知,隔离审查当然不会有结果,他在半个月后返回家中,但维克多没有再回来。家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动手的人有刻意地将东西都恢复了原位,汉斯没有心情去检查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十四岁的少年敏感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立即返回学校,再等了两天之后,当初从学校带走他的两名军官来了,告知他从这一刻起到他成年,奥古斯特和艾达将会是他的监护人。

第24章

奥古斯特和艾达是一对年轻夫妻,也是维克多的研究生。

当汉斯朝军官追问父母下落时,其中一人似笑非笑地说:“你该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感到幸运。”

“我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汉斯绝望地问。

另一人似乎是不忍心,临走地时候说:“如果你需要生活上的帮助,可以联系社区工作人员,但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提起。”

“他们还在吗?”汉斯几乎哭出来。

那人犹豫片刻,仿佛重新带上了冷硬的面具,只是简短地说:“我想,应该不在了。”

奥古斯特和艾达住进了汉斯家里,与其说是监护人,不如说是监视者。汉斯无法控制地去猜测米兰达失踪的原因,那些人对如何定义她的失踪,他们是否已经找到了她,维克多在这些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陌生的军官所说的“应该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汉斯无法入睡,每天晚上都疲惫而清醒的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灯光熄灭后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听着奥古斯特和艾达在客厅里小声的交谈。

这对年轻夫妻住在客房,并且在那四年里一直住在客房,微妙地保留了米兰达与维克多的主卧。他们对汉斯很冷淡,不是神情上的漠然,而是来自一种保持距离的态度。他们照顾汉斯的三餐,支付学校的费用,并且在入住两周之后将浑浑噩噩的汉斯送到一所新的学校,每年出席学校的在校生监护人会议。

汉斯曾经感到奇怪,假设米兰达的失踪被定义为叛逃,维克多在审查中没有洗清嫌疑,为什么作为维克多的学生,奥古斯特夫妻俩能取得信任,并且承担起贴身监视汉斯的工作?

在某个失眠的深夜,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在汉斯脑中,也许奥古斯特和艾达的身份本来就是受到信任的,他们在接手监视汉斯的工作之前,说不定就是被刻意安插到维克多身边的。这个念头令汉斯感到毛骨悚然,无形的黑暗中好像有双眼睛在时刻注视着他,带着审视与冷笑,等着从他身上挖掘出并不存在的阴谋。

他对父母的事情缄口不言,却从未放弃过寻求真相。汉斯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朝着米兰达曾经走过的地方,不屈不挠地走下去。

赫夫敲开了汉斯的房间,把两本册子交给他。其中一本只有巴掌大,里面是手写的机甲快速检查笔记,一本是薄薄的诗集,收录了一些描写星际流浪的短诗。

“佩雷拉说是送给你礼物。”赫夫简要地说:“你还好吗?”

“我?当然了。”汉斯翻开笔记,首页上写着它主人的名字,格兰特丹西。

汉斯看那本诗集的时候,神情有些动容:“我妈妈很喜欢这些书。人们总有一种刻板的印象,觉得做机械维修工作的都是些木讷乏味的家伙,和浪漫与感性都不搭边。”

“如你所说,只是刻板印象。”赫夫说。

“没错,许多被认为‘就是这样’的事,也完全有可能并不是真的。”汉斯笑着轻轻地给了赫夫一拳:“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佩雷拉先生才好,你说呢?”

赫夫说:“也许他不需要你感谢,只想把合适的东西交给合适的人。”

“赫夫,你比表现出来的样子聪明多了,不是吗?”

赫夫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手友好地笑:“你说以后要为我维护机甲,是认真的吗?”

汉斯笃定地说:“比我说的所有其他话都要来得认真。”

“你觉得本杰明庞克怎么样,如果做搭档的话。”赫夫问。

“你打算和他组队?如果是你们俩的话,大概会把第二名的队伍甩开一大截。所以我们现在是三人队了?”

“不,我还没有和本杰明说过。”赫夫说:“下学期末会有实践探索,我想这会是个磨合的好机会,如果他也愿意的话。”

汉斯点点头:“他会的。”

从汉斯房间出来,赫夫去找了佩雷拉。

佩雷拉在书房,台灯的光将脸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赫夫觉得对方几乎是有些晃眼。

“交给他了?”

“是的。汉斯很高兴。”

“你的朋友很特殊,和你一样都是十分坚强的人。”

“我,是吗?”赫夫摸摸自己的下吧。

佩雷拉将手里的书放下:“那本笔记是我队友的东西,他在鲸云牺牲,我留下了他平常工作时的手记。”

“这样好吗?”赫夫猜到了笔记的来源,听见佩雷拉亲口这么说,仍然忍不住要问。

“格兰特是个大方开朗的人,他是学院的特聘讲师,休假的时候总是回学院给机械系的学生讲课。”佩雷拉揉了揉眉心:“那份笔记在我手中只是一个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纪念品,除此之外并没有实际用处。”

“我听你们提起汉斯的妈妈。”赫夫说。

佩雷拉用他冷静的蓝色眼睛看着赫夫:“离开这里之后,不要轻易和汉斯谈起他的父母。”

他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向赫夫解释道:“汉斯的妈妈在星元12117年的时候为某个,或者说某些,至今没有暴露身份的人背了黑锅,内部的决议是将米兰达柴尔德定为叛国者,隐秘通缉令至今还挂在高权限的内部系统里。她是我们队伍中所有机械师的上级,也是格兰特的老师。”

“那么,依你看来,汉斯的妈妈现在还……”

“我不知道。”佩雷拉揉了揉眉心:“有一点值得注意,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汉斯的父亲,维克多柴尔德在米兰达失踪这一事件的调查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如你所见,汉斯有另外两名监护人,那么,他的父亲应该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赫夫坐到佩雷拉面前的矮凳上,这让他看起来十分放松:“我昨天收到了下学期的课程安排,在临近期末的一个月里会有模拟实践。”

“嗯,”佩雷拉耐心地等着他向下说。

“按照规定,每组学生可以有一位联系人,作为实践场地之外的援助。”

“是的。模拟实践在期末成绩里会占到很大的比重,虽然模拟场地是事先勘探过的,不出意外的话仍然和以前一样会定在雨鹳星,不过对二年级的学生而言不可预料的突发状况仍然不少。特殊援助通常都是经历过雨鹳实践的毕业生,有的学生可以得到在校教师的帮助。”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出任我这一组的援助者。”

佩雷拉没有马上答应,反而挑眉问道:“已经做好要当组长的准备了?”

这次赫夫有点微不可见的羞赧,更多的是由衷的笑容:“是的。我已经为自己招募了一名未来的机械师。另一位同伴也有了人选。”

佩雷拉料想得到赫夫说的机械师是谁:“那么,作为你的援助者,我给你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尽快联系你神秘的同伴,优秀的队友总是十分抢手。”

赫夫点头答应:“我会将联络路径发给你的。”

“加油,我的小勇士。”佩雷拉笑着说。

美好的假期总是短暂的,开学那天,赫夫坚持不要佩雷拉送他与汉斯去学院。

汉斯再三感谢了这段时间佩雷拉、其实主要是宾格太太,对他的照顾。两人拿着自己的行李,还有宾格太太额外包装好的一堆吃的,兴致高昂地登上了居住区入口处的公用飞行器。

赫夫身体恢复得非常好,在假期最末尾的时候,日常锻炼的运动量已经勉强接近受伤之前的水准。

如佩雷拉所言,学期才刚刚开始,离模拟实践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学生之间已经是暗潮涌动。前一年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几乎一返校就开始不断地接到邀请,赫夫也不例外。

“我父亲可以为我们全队提供最新的单人装备,还可以请海蛇堡垒的现役军官做援助。你觉得怎么样?”

赫夫盯着艾布纳看了一会儿:“挺好,你很幸运,有一位十分能解决问题的父亲。”

艾布纳没有理会赫夫语气中暗含的嘲讽:“你还好吗,我知道你上学期在对抗练习中受伤,我真的很抱歉,没有一想到贝克会做出……”

“做出什么?”赫夫敏锐地抓住了艾布纳话中的漏洞。

纤弱秀气的金发男孩咬了下嘴唇:“我是说本杰明庞克,没想到他对你怀恨在心。”

“本杰明和我没有什么过节,而且学院的调查也表明他不是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赫夫冷淡地说:“另外,他已经在两天前答应当我模拟实践的队友,我也请到了十分优秀的援助。祝你好运吧,艾布纳。”

本杰明从体能训练场出来,就看见赫夫站在大门口和艾布纳说什么,对方脸色看其来十分不好,还满含怨念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你和他也认识?”本杰明看着转身走掉的艾布纳。

“一年级同班而已。”赫夫说。

“来邀请你组队?”

“是的。”

“哎,也许你不该这么直接地拒绝艾布纳。”本杰明煞有介事地说:“把他吸收到我们队里,这样所有人都能有最先进的单人设备,还能得到来自优秀前辈的场外指导。”

第25章

“下次我要防备着你是不是在背后偷听我说话了。”赫夫把一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拍到本杰明怀里:“来自优秀前辈的作弊提示。”

“真的假的……”本杰明迫不及待地翻开,里面是手写的雨鹳星简介,看起来字迹潦草,而且还有不同颜色的笔记,应该是在不同时期写下的,有些纸页甚至有水浸的痕迹。

这是汉斯花重金从比尔的店里淘来的东西,据说出自某位连续十年任雨鹳实践监考的前任奥萨教师之手。来历的真实性无法深究,不过赫夫随便挑了一些内容去问佩雷拉,倒还真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看起来十分值得参考。

不过这其实也还算不上作弊,甫一开学,各种关于雨鹳星的资料已经铺天盖地地占据了学院网络的交流区,近几年的考后讨论与总结都纷纷被顶到版块最上方。赫夫拿到的这一本,不过是众多交流秘籍之一。

“这靠得住吗,你有没有问过他?”本杰明指的是佩雷拉。

“问过了,可以花时间看看。”赫夫说:“你的脸怎么了?”

“脸?哦,没什么,一点小摩擦。”本杰明没有细说,赫夫也不问,两人在阶梯下分开。

回到宿舍,汉斯端着终端复习白天的课程,见赫夫进来,主动报告了今天自己已经在上午的体能课上完成了基础训练量。

他们这个小队目前只有三个人,实践场地主要是野外生存训练与小组配合,仰仗技术的地方有限,对汉斯来说,加强个人体格训练才是重中之重。他的两名队友在战斗系排名靠前,放到野外估计就要变成野人,如何不拖队友后腿已经成了他这些天来的主要目标。

二年级的日常课程还在继续,一些专业基础课,稍微把不同系的学生区分开来,剩下的都在为期末的实践做准备。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也会过的飞快。一转眼期末临近,到了要去往雨鹳的前一天,汉斯反反复复地收拾背包,检查物品。

“别太担心了。”赫夫在地板上做俯卧撑:“你包里的大部分东西最后都要留在营地。”

“以防万一。”汉斯举起一个绿色的小瓶:“瞧,我可以把驱虫剂放到兜里偷偷带进场。”

这是赫夫第一次离开海神之冠。雨鹳是埃杜厄星系的一颗小行星,位置毗邻海蛇堡垒。飞船从但丁起飞,经过七小时到达目的地。接近雨鹳的时候,赫夫从舷窗望出去,看见了一颗被绿色、褐色和蓝色斑块交织覆盖的星球。他已经从学院漫天飞舞的各种攻略秘籍中知道,这是雨鹳星大面积的森林、荒漠与水域。对于雨鹳表面覆盖的水层是否能被称作海洋,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因为这颗星球是在太小了,甚至连但丁这颗人造卫星都比它大。由于体积限制,大范围的人类活动不会选择这里,雨鹳还保持着未开发状态,这种原始形态刚好为野外生存训练提供了完美的场地。

人类活动营地不到零点五平方公里,边缘有高压隔离带,大部分属于驻军,其中有一小块属于奥萨学院的专有营地,每年,前来参加实践的学生会短暂地住在这里。

落地之后,每名学生领到实践期间的专用通讯器,同组共享一个加密频道,队友之间可以互相交流,队长会多一条与援助者联系的频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所有人公用的紧急求助信号,一旦选择求助,营地里的带队教师会进入场地带走求助的学生,也就意味着整组实践失败。

汉斯用心收好的背包果然没有派上用场。在短暂的修整一晚之后,第二天一早,所有学生被勒令更换统一着装,个人物品一律不许携带,除了领到手的通讯器,就只有统一配发的一个小背包。

工作人员将各组学生投放到实践场中不同的位置,如同在湖水中撒下了一把豆子,然后驾着小型飞行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学生们的目标,是到达实践场中央的山谷,那里有一座小型堡垒,利用里面的设备向营地发送有效呼叫,即为“成功获取情报”,走到这一步,可以拿到及格分数,要想获得高分,还要在限定的时间内返回营地。

汉斯愁眉苦脸地与自己实现准备好的背包告别,跟着赫夫与本杰明登上了他们的飞行器。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本次实践的起点,一片密集的森林。

在飞行器上,汉斯负责清点三人配发包裹中的物品,赫夫和本杰明利用飞行观察场地环境。

这都是交流版块上前辈们总结的经验。当然,“押送”学生的驾驶员将飞行高度控制在很低的水平,能看到的距离有限,只大致摸清了方向。营地在奥萨学院实践场的最北边,而他们的起点在西边,要到达中央山谷,需要向东跋涉直线距离两百公里,这过程中会遇到不同的地貌环境与雨鹳星原有野生动物。安全永远都是野外生存最重要的考量因素之一。

赫夫先联系了佩雷拉:“我们到达起点,准备开始向目标进发。”

“祝你们好运!”佩雷拉平静地回应道:“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两人简短的说了几句。

场外援助的通话时间是受限制的,所以赫夫和两位队友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尽量选择依靠自己。

“少量的食物和水,储藏袋倒是不少。”汉斯拍拍背包。

“那么我们最好先积累一些食物。”本杰明打量着周围的坏境:“林区不论是小型动物还是可食植物都比较丰富。”

“不错。”赫夫拿出自己包里的简易地图:“向东两百公里到达中央山谷,中间要穿越林区、石滩和一小片水域,直径大约二十公里的湖泊。”

“石滩里找不到太多吃的,最好在林区储存够,要一直坚持到湖边的湿地。”汉斯估算了一下:“包里的干粮作为紧急备用,暂时不考虑动用,那么我们离开林区时至少要积累两天口粮。”

“我建议绕开水面,贴着湖边走。”本杰明说:“这片水域和外湖连通,可能会有大型水生动物。”

外湖就是包裹着大陆的那些不知道是否能算得上海的水域。三人定下大致方针,开始朝着东边前进。原来他们一开始降落的地方尚算是树林中较为稀疏的地区,向前走了约五公里,周围已经全是遮天蔽日的高大针叶林木,走在地面上光线明暗程度只和傍晚相当。每人背包肩带上都挂着基础导航仪,三人核对了一下彼此手中的小机器,方向一致,暂时还没有受到影响。

据说雨鹳星地表覆盖着散在的磁性岩群,上面再是经年的土壤与植被,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实际上一些简单的电子仪器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走了三小时,林中天色一直是那副晦暗的样子,赫夫看了时间,正当中午,决定暂时休息。他们一路上还顺便捡拾了一些掉落的坚果。密林中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叫古芙木的植物,高度可以达到二十米,这个时节正式散布种子的时候,地上很容易找到掉落的果实。

古芙木果实覆盖的果肉很薄,更像是一层覆盖在内核表面的柔软果品,几乎没有食用价值。

汉斯用石块挨个敲击捡到的古芙木果,剥去碎裂的壳将里面的果仁一一收到袋里。

本杰明在附近找到一小片低矮的龙脊草。这种植物喜阴蔽光,茂密的森林正是它的主场,蔓延的藤叶里有不少紫色的浆果,没什么味道却水分充足,是饮用水的有效替代品。他几乎把那一片龙脊草的果实都摘光了,提了两个撑满的储物袋回来。

赫夫开头运气稍差,在周边逛了有十分钟也没找到有价值的食物,再往前走时却遇到了一小队黑沙兔,这是雨鹳星林区最常见的食草动物。他没有犹豫,拔出微型手枪准确地击中其中一只,其他黑沙兔受到惊吓,来不及管同伴就四散逃开。

赫夫就近将兔子处理了,皮毛和不要的部分用土掩埋,只带着可使用的部分回到休息点。

两名队友正在将龙脊草果分装到广口水壶里,看见赫夫带着战利品回来,本杰明将分装的工作都交给汉斯,自己去点拾回来的枯木生火。

背囊里有小包盐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佐料。第一餐就这样简单的完成了,说不上美味,只是能填饱肚子。

剩余的兔肉被赫夫用绳子串起来,那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挂在背包后面一路走一路自然风干。

接下来的时间一切如常,森林里似乎就只有他们一队人马,除了偶尔在头顶上方掠过的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就只剩他们自己行走的脚步声。

傍晚时三人遭遇了一小群林狐,对闯进它们势力范围的陌生人类张牙舞爪虚张声势,被本杰明放枪吓跑。

“嗨,树林里的动物都这么不济么。”汉斯不禁产生了一种野外实践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不要大意。”赫夫皱着眉头,眼睛紧盯着前方,光线已经很暗了,再走下去,不到半小时就需要照明才能继续前进。

“没错。”本杰明整理了一下背带:“目前看来,这片森里的攻击性较强的动物都还没被我们遇上,说不定其实食物链上层的都习惯夜间活动。”

“什么,意思是我们不能睡觉了?”汉斯走在队伍的最后中间,有点担心地搓了搓袖口。他白天一直挽着袖子,现在天色暗下来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可以睡。没有人能够不睡觉完成实践。再走一会儿,到我们需要照明的时候就找个地方歇下来。”赫夫在前面带路,他再次确定了方向,向着逐渐被夜色侵蚀的丛林深处走去。

第26章

休息的时间点到得比他们想象还快。离开遭遇林狐的地方大半个小时,周围已经陷入黑暗。三人点了篝火,将剩余的兔肉烤了小半,用龙脊草果实补充水分,还吃了一些古芙木果。暂时没有饥饿的忧虑,丛林的危机与紧迫都尚未降临。赫夫和本杰明再次核对了前进路线,根据估算,这个白天他们行进尚算顺利,有水食积累,没有遭遇危险,前进距离大约五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后天中午就可以离开森林。

“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的积攒饮水和食物。”本杰明在地上画了建议地图,用树枝指着其中一点:“以最快的速度穿越石滩,到达湖边再重新补给。”

“尽量减少弹药消耗。”赫夫看着本杰明指的地方:“龙脊草浆果不错,但一路走来已经越来越少,明天最好能找到替代品。”

汉斯咽下兔肉:“森林与石滩接近的地方会有假地竹,有些竹节内腔会有贮水。”

本杰明点点头,看着赫夫。

“还有一个问题。”赫夫说:“越往前走和其他队伍就靠得越近,遇到的可能性也越大。”

“是。”汉斯说:“我一直想问,如果遇到别人,比如说,向我们求助或者……嗯,别的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每年实践都会发生学生之间争夺食物甚至互相攻击的事情。

赫夫和本杰明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们两是不怕汉斯担心的情形的。

“随机应变吧。”赫夫说。

“嗯。”本杰明附和道。

“轮流守夜,每人三小时,汉斯你先来,我第二,本杰明你最后。”赫夫说到。这是有照顾队友的意思,汉斯和本杰明都在头尾,可以完整地睡六小时。

安排好后续事情,收拾清点完消耗,本杰明和赫夫枕着背包睡了。汉斯看着左右队友认真地开始睡觉,也投入到守夜的工作里,间或朝火堆中添加枯木,维持着火苗不熄,哔哔啵啵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大声。

他这班一切平静,十一点时赫夫准时醒来,拍拍汉斯让他倒下休息,将警卫工作接到自己手中。

赫夫把通讯器捏在手里转动,心里有想要和佩雷拉说话的念头。他也许已经睡下了,赫夫这样和自己说。而且也没发生什么事,实在没有理由和援助者联系。

他看着小小的圆形机器,那背后有个夹子,可以别在衣领或耳朵上,但他一直都收在胸口的袋子里,好像这样就把佩雷拉随身带着似的。

窜动的火苗让树影也微微晃动,赫夫起身巡查,绕着休息点走了个小圈子。偶尔有夜行的动物飞快跑过,听得出体型都不大,远远地避着火光走开了,对他们还构不成威胁。

森林还算是温柔的。

实际上,在整个野外实践中,森林其实是积累物资的基础阶段。如果从开始就飞快地只顾向前赶,后期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他查阅过历年实践成绩,五天是一个较为合理的时间。

快到接班的时候,一条褐色的小蛇借着和地面相似的颜色,偷偷摸摸地靠过来,它倒和其他野生动物不一样,似乎温暖的篝火还很有魅力。

赫夫瞄了眼那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没有毒,也不大,就轻手轻脚地将它挑起来,放到旁边树上。

“不处理掉吗?”本杰明揉着眼睛起来。

“不用。”赫夫看下时间,凌晨两点:“没有毒,大概只能捕食小型啮齿动物。”

本杰明朝火里加了几根树枝:“你休息吧,早上我会叫你们。”

赫夫看了看缩在树杈上的小蛇,回到篝火边上躺下睡觉。

这晚十分平静,原本计划着要注意防备的夜间食肉动物也没有出现。凌晨五点,天空呈现出浅淡的粉色,在头顶密集的枝叶间隙里露出小片黎明的色彩。

本杰明唤起两位队友,三人简单补充体能后收拾东西继续进发。大约早上九点时,他们遇见了两只接伴而行的灰豹,也许是在夜间的狩猎活动中所得无几,两头野兽都显得饥饿而凶狠。

赫夫抽出折叠刀抖开,持着接近一米的长刀迎上去。本杰明将汉斯挡在身后,手枪上膛瞄准前方。配发的枪械火力偏小,要击毙大型动物不太容易——其实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对人来说,面对明晃晃的冷兵器时,老远就要提起警惕之心,反而是背后冷枪不容易避开,为了减小学生互相攻击时可能造成的伤亡,学院配发的防身武器里,微型手枪多数情况下是用来猎捕小型动物,折叠长刀才是护卫首选。

人类在林中的奔跑速度不可能胜过灰豹,两头野兽没有退缩的迹象,看起来就是要把狩猎落空的火气发泄到三个人类身上。

没有躲避摆脱的可能,就只能迎头而上。

“本杰明,护着汉斯到树上去!”赫夫喊道。

本杰明见赫夫把灰豹挡在前方,转身将汉斯扛起来往树上送:“快,灰豹不会爬树!”

汉斯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帮不上忙,只能使足力气三两下爬到四米高的枝干上。

那边的野兽已经急不可待,低声嘶吼着朝赫夫冲去。赫夫挥刀撂倒其中一头,另一头避开刀锋转而攻击本杰明。

本杰明连开两枪将它的跃进的势头打掉,整个人向旁边一滚。赫夫已经追了过来,不给灰豹喘息的机会一刀砍向它的后背。

扑空的灰豹猛地一跳,堪堪从赫夫刀口逃掉,它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同伴,明白自己是选错了猎捕对象。它和赫夫对视片刻,转身扔下同伴逃走了。

本杰明喘着粗气:“它不会再回来了吧?”

“不会。”赫夫甩掉长刀上的温热鲜血:“它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我们,不会再来自讨苦吃。”

“我能下来了吗?”汉斯在树上惊魂未定地问。

“下来吧。”本杰明拾起汉斯在匆忙中掉落的背囊:“背好。”

那头倒下的灰豹已经没了气,本来是气势汹汹的狩猎者,结果挨了赫夫当头一刀,直接把命丢了。

赫夫注意到这头灰豹后腿凝固的血迹,在遇见他们之前就已经受伤了。

“是子弹的擦伤。”他指给本杰明和汉斯看:“不超过六小时。”

“看来它们在夜里已经遇到过某个小组。”汉斯说。

“而且攻击过对方并且没有所获。”本杰明接着说:“但估计那个组也不会应对得太轻松,不然灰豹不会把人类列为值得一试的对象,对我们也发起攻击。”

“你的刀呢?”汉斯问道。

“在背包里没来得及抽出来。”本杰明转而对赫夫说:“格斗不错,反应也快。”

“谢谢。”赫夫说:“你也还行,下次记得把折叠刀放在趁手的地方。”

本杰明:“……”

这支小队没有闷头向前赶,反而比昨天稍微慢下来,路上一直在注意收集野果,汉斯还刨到一窝火皮鼹鼠,在本杰明的强烈反对下才没有把它们纳入储备粮。

临近天黑的时候,周围的温度明显比刚刚降落的地方高了。

“我们快到石滩了。”赫夫将拾来的枯枝堆到一起。汉斯提到过的假地竹也开始出现在树丛里。这是一种外表很像竹子的植物,手臂粗细,正常情况可以长到两米长。从见到第一棵假地竹起,他们就养成了用刀柄敲击主干的习惯,存有清水的空腔在受到击打时会发出清亮的水声,妥善掌握了这种方法之后,他们的水壶一直很满。

本杰明将新猎的野肉鸽收拾了,串成一串在篝火上翻烤。

目前三人还没有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在度过了野外的第二个白天之后,神情稍微有点疲惫。正准备分吃鸽肉的时候,赫夫突然警觉的站起来,本杰明还维持着一手拿着肉鸽的姿势,空着的手却在摸被他别到腰后的折叠刀。

“嗨嗨,不要紧张。”一个黑发瘦高个举着双手从林中走出来,他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髻,身上灰扑扑的,右颊还有处硬币大小的擦伤,看起来比三人狼狈了不少。

“德罗克。”赫夫说,并没有放松警惕:“你的队友呢?”

“别提了。”德罗克摇摇头,满不在乎地走到三人面前来:“我们过夜的地方遭到野兽偷袭,还没天亮就走散了。我边朝中央山谷走边试图联系他们,可是通讯器没法用。”

本杰明和赫夫对视一眼后说:“密林里信号会受影响。”

“我能?”德罗克指了指本杰明手中的食物。

本杰明看赫夫点了头,默默撕下部分给德罗克。

“真好。”德罗克毫不在意形象地几口咽下:“我们组里一直在吃野果,没有人敢动手打猎。”

“为什么不敢?”汉斯问道。

“担心血腥味引来大型动物。”德罗克含糊地一边吞咽一边回答:“我今天一直没休息只顾着往前走,你们遇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赫夫说:“你是我们遇见的第一个人。我想你的队友也许还落在你后面。”

“但愿他们不会走错方向。”德罗克吃完烤肉,皱眉吮吸着手指:“拜托,今晚让我和你们待在一起。我不会多事的。”

汉斯和本杰明看向赫夫,后者点头答应:“可以。”

三人和德罗克都不熟,只是叫得上名字的同学而以。德罗克是战斗系学生,按说即便遇见野兽偷袭,也不会太应对失常。而且按他的说法,所谓的和队友失散,其实有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丢下队友一个人逃走。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德罗克根本没和队友失散,他的两个伙伴就隐藏在黑暗的树林里,正谋划着做一些不太受人欢迎的事情。

第27章

本杰明和赫夫交换眼神后,领着汉斯在周围巡逻检查。

“今晚还是我们三个人守夜?”汉斯不解地问道。

本杰明摇摇头:“你注意到没有,营地巡查都是我和赫夫在做,这次却换成我和你,留赫夫一个人和德罗克待在休息点。”

“呃,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本杰明踢开面前横生的低矮灌木:“主要原因就是,你打不过德罗克。”

“我当然……”汉斯有点脸红,很快反应过来:“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德罗克不值得信任。”本杰明走在前面:“当然也许他不是坏人,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你守夜的时候别和他靠太近,警醒一点。”

“知道了。不过,你们怎么看出来他有问题的?”

本杰明竖起右手食指:“第一,他除了贴身的通讯设备什么都没有带。我们的包裹都是随身放置,里面有必要的求生物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丢弃;第二,德罗克看起来狼狈,实际上没有什么要紧的伤痕,精神状态也非常不错,不符合遭遇过强烈攻击的迹象,如果像他所说,已经到了连随身物品都来不及携带、和队友失散的情况,他的样子会比现在糟糕得多;第三,德罗克说自己一整天只顾着向前赶,不不不,他在撒谎,他在战斗系排名只在二十上下波动,以他的体能状况,在没有有效补给、独自一人赶路的情况下,现在应该是又渴又累了。你注意到了吗,他只吃了一小块鸽肉,看起来好像很饥饿的样子,可他甚至没有向我们要水。”

汉斯恍然大悟。团队协作和单人穿越荒野是不同的。小组里有彼此分工互相照应,还可以轮流休息,而一个人行进的话,补给、前进、警惕都在自己身上,精力消耗是十分巨大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汉斯有点不安地问道:“还要留德罗克和我们一起过夜吗?”

“当然。”本杰明笑着说:“我说的都只是猜测,也许德罗克确实是落单,让他独自在密林里过夜,是很不友善的行为。”

“你把我弄糊涂了。”汉斯几步赶上本杰明:“我们就这样等着什么也不做?”

“当然不。我们调整了守夜的顺序,赫夫第一,我第二,你最后,记得睁大眼睛,可不要打瞌睡。”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汉斯一叠声地追问。

回到休息点,汉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注意看了看德罗克,对方选了块背靠树根的地方。

赫夫拨弄着火堆,抬眼看着队友:“怎么样?”

“没什么情况。”本杰明坐下来:“比昨晚气温高一些。可能会有野兽。”

“那,我先休息了。”汉斯冲赫夫说着,躺下来侧枕着背包,手悄悄握着外套里的微型手枪。

他还没用过呢。

唉,不过如果要和人动手的话,还是刀具动静比较小吧。但他的刀收在包里,现在没头没脑地突然拿出来会引起对方警觉的。汉斯矛盾地想着,可是自己的两个队友都很厉害,说不定根本用不着他,只要像遇见灰豹时那样,尽量做到不拖后腿就万事大吉了。他脑子里来来去去着各种想法,在担忧与自我安慰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本杰明轻轻将汉斯摇醒:“该换班了。”

汉斯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时间刚好凌晨四点,距离天亮只剩一个小时。这和之前不同,昨天他们是每人守三小时,最后一轮换班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才对。

本杰明也没有多说,躺倒后将外套盖在头上就开睡。

汉斯接过守夜的工作,提起十二分精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抬头看了眼被树影遮住的上方天空,暂时还没有亮光透出来,柴火燃烧的声音就是四下里唯一的声源。赫夫离他很近,面朝汉斯侧睡着,德罗克在不远的树下,看起来睡得香甜极了。

也许真的就只是和队友走散也说不定。

汉斯这样想着,不断添加柴火,他还没想通赫夫和本杰明推迟换班时间的目的。这时,如同不经意出现的幻觉,汉斯觉得似乎听见了有人在附近的林子里走动。

那似有似无的脚步声一闪而过,让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汉斯抬头打量着周围,他面前就是燃烧的火焰,暖光映着眼睛,让附近的密林显得更加黑暗,像没有尽头的虚空,等着吞噬掉什么来填补空缺。

当那脚步声再次出现时,距离汉斯已经很近,仿佛转头就能看到来人。汉斯将微型手枪摸出来,正要叫醒同伴时,之间原本熟睡的赫夫睁开眼,脸上毫无睡意,冷静地向汉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汉斯看了眼仍然没有动静的德罗克,就在那脚步声的主人即将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的时候,德罗克突然翻身起来,比他更快的是一旁的本杰明,他合身而上,将刚从地上起来的德罗克再次扑倒。

与此同时,汉斯还没看清赫夫的动作,就已经被他拖到一旁,两颗子弹,一颗落在赫夫睡觉的地方,一颗落在汉斯坐着的地方,后者弹射出去,击倒了搭好的篝火架子,火星四散。

赫夫毫不犹豫地抬手还击,汉斯听到背后传来痛呼。

“把枪放下!”本杰明用刀抵着德罗克的脖子,将对方禁锢在身前。

短暂的安静后,一名学生从彼此遮挡的树干后走出来,他胳膊上挂了彩,将手枪挑在手指上,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蠢货!”德罗克不甘心地骂道。

“你闭嘴。”本杰明给了他一下。

“还有一个人呢?”赫夫枪口没有放下,示意汉斯不要急着去搜查对方。

“只有我。”那名陌生的学生说:“我是侦查系的帕博罗,我们是两人队伍。”

赫夫偏头打量着对方,似乎在衡量对方话语的真实性:“设备和物资呢?”帕博罗也没有带随身背包。

“被人抢走了,昨天下午的时候。”

赫夫盯着帕博罗,嘴里却在嘱咐本杰明:“把德罗克捆起来。”

帕博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德罗克,直接地说:“我可以向你们提供另外一组人的信息,非常重要的情报,否则你们遇上那些家伙,也会像我一样。”

他说“我”,而不是“我们”。

赫夫让他把枪放到地上继续向前走,汉斯过去将帕博罗的枪捡起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汉斯突然说:“你们不是一队的吧,你和德罗克?”

帕博罗露出惊讶的表情,很快又遮掩过去。但他没有作多的辩解:“不是。我们和各自原本的队伍失散了,临时组队。”

“你们玩失散游戏上瘾了么?”本杰明将德罗克结结实实地绑在树上,还不忘朝他嘴里塞了颗野生巨核桃。

“是真的。”帕博罗考虑了一下:“有一组人在实践开始两小时后攻击了我的队伍,他们的目标只是抢劫物资,阻挠别人的进度。老实说,他们未必会弱于你们。”

“说说你自己吧,你和德罗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汉斯说。

帕博罗停顿了一下才说:“我们是下午六点发现你们的,原本计划也只是抢走物资。他……德罗克接近你们探查情况,我在外围接应。”

“可你向我们开枪了。”汉斯皱着眉。

“没有弹头的。”帕博罗小心地说,示意汉斯去看地上的弹壳。

德罗克不满地呜呜叫唤,似乎在谴责帕博罗自作主张。

“我可以和你们合作。”帕博罗进一步说,冲着德罗克抬了抬下巴:“随便你们把那个家伙怎样都行,只要放过我,我将现有的情报提供给你们,也可以在之后承担部分工作,我很优秀,可以为你们提供超出你们想象的帮助。”

“我们不需要,‘两面三刀先生’”本杰明嘲弄道。

“没错,我们现在也很顺利,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汉斯马上附和。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赫夫没有马上拒绝帕博罗的提议,反而问道:“你怎么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有,你觉得要我们信任你,一个会冲着我们开冷枪的人,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么?”

“当然不。”帕博罗冷静地回应道:“那个人,德罗克萨芬,他提出的计划是我躲在暗处向你们射击,至少要放倒你和现在抓着他的人两个之一,他从近处偷袭另一个人,只剩下,嗯,这名个头稍矮的同学……”

“嘿!”汉斯不满地喊道。

帕博罗双手上举,作出投降的动作与抱歉的表情:“对不起,我无意冒犯。计划就是这样,去掉弹头是我的个人行为。你看,我的道德与良心并没有那么糟糕。”

赫夫露出饶有兴致的样子:“接着说。”

“呃,我可以不要武器,只要让我跟你们组队行动,你知道,独自一人实在太困难了。”帕博罗诚恳地说:“如果可以的话,顺利抵达山谷发回信号至少可以及格。我只要这样就行,不和你们继续竞争,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放下我返程,我自己等待学院回搜队就可以了。”

第28章

“听起来不错。”赫夫收起戒备的姿态:“汉斯,他的枪归你了。”

本杰明有点讶异,也没多问,只是用刀身拍拍德罗克的脸:“他怎么办。”

“唔,对,还有一个。”赫夫走过去,抬手一掌劈在德罗克脖子上,德罗克还没来得及叫唤就晕了过去。

汉斯:“……”

帕博罗:“……”

“找个地方让德罗克休息。”赫夫和本杰明一起将德罗克搬到矮树上,在离地两米的巨大分叉处挂着不省人事的倒霉鬼。

三人小队由此变成了四人小队。帕博罗并不在意新队友明显的防备,主动提出加入赫夫队伍的通讯频道。

“德罗克说通讯器联系不上队友,你也是吗?”

帕博罗有点忧愁:“我和队友最初走散的时候是有联系的,大概过了一小时左右,他们说话的声音开始出现明显的干扰,彻底失去联系是走散之后两个小时。当时已经入夜了,我一个人很紧张,急于向前走,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德罗克。”

“你不怕德罗克不怀好意?”汉斯说

“我想,对你们来说,现在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帕博罗坦白地说:“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没什么好抢,剩下一支微型手枪,子弹不到二十发。比起恶意,落单的人赶紧想办法安全地过夜才比较重要。”

“抢劫你和队友的小组,你认识他们吗?”本杰明突然对帕博罗起了兴趣。

帕博罗倒没有过多的怨愤,只是平静地说:“艾布纳,纳西,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你们知道的吧!”

汉斯看了眼赫夫:“这三个人有这么厉害?不光抢走东西还能把你们整个队伍冲散?”

“这就是重点了。首先我全队都是同系同学,好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这样搭档有漏洞,按照交流区前辈们提供的建议,三人组最好来自三个不同专业,至少也要有两种技能偏向,野外作战的情况下,如果人员配比是一比二,最好能有两个战斗系学员。”

“当然了。”汉斯略微自豪地笑了。

“我们本身战斗力不高,这是一个问题。”帕博罗神秘地说:“更重要的原因是,艾布纳那组手里有激光枪,根据我们交手的情况,射程大约是四十米。”

“这是作弊!”汉斯小声尖叫道:“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根本来不及交手就要投降了吧!”

这次帕博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嗯,说起来那些家伙应该也不是心狠手辣的屠夫,只是当着我们的面轰倒了一棵比较有年纪的树。”

“武力威慑。”赫夫难得调侃道。

“是的,然后就勒令我们交出食物和水。”帕博罗说:“更倒霉的是,他们抢走东西后,还没来得及离开,我们就遇到了猛犸群。”

“猛犸?”本杰明问:“规模呢?”

“巨型群体,至少有三百头。”帕博罗无可奈何地说:“成年的在外围,幼兽在群体中心。我第一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野生巨兽,噢,真的是非常壮观。”

说到这里,赫夫小队里的三个人都有点被帕博罗的话吸引的意思,明明不久前还是要暗中放冷枪的对手,实际交流起来,却无法对他产生敌意。

只见他接着说道:“那三个人端着激光枪瞎打,猛犸群被激怒,也许原本只是迁徙过境的,直接演变成乱糟糟横冲直撞,除了拼尽全力赶快跑之外,根本没有地方可躲。”

可以想象,要从四处乱跑的巨兽脚下偷生,没有飞毛腿的不行的。

“当时只想着要保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总之,我就是这样落单的。我队友的情况也和我差不多。不过,因为是陌生的环境,树林里也看不到远处的参照物,三方都在各自移动,搞来搞去连通讯信号都没有了。”帕博罗这是才有了一点沮丧的样子:“希望克劳德和伯顿能平安无事。”

“……你的队友是克劳德和伯顿?”本杰明说。

“是的。怎么,你们也认识?”

汉斯同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帕博罗:“你们是随机组合的对吧?”

“一半是。”帕博罗说:“克劳德非要和伯顿绑在一组,谁会要同组两个侦查系学生啊?除了我这样倒霉没有队友,只能靠学院安排的家伙……”

“所以你们就三个同系走到了一起。”赫夫说。

“艾布纳为什么会有激光枪?”汉斯突然将话题拐回来问道。

本杰明微妙地弯了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激光枪不像其他武器,它没有明显的声响,交战的时候,如果从远处只靠听觉辨认的话,更像冷兵器互搏。”

“携带统一配置以外的武器,这是明显的违规行为,不怕见过他们的人向学院举报吗?”汉斯说。

“不,他们不需要真的使用,只需要让作弊武器起到震慑对手的作用就好。”赫夫说:“帕博罗和队友身上有激光枪造成的伤口吗?没有。他们有艾布纳小组使用激光枪的证据吗?也没有。”

“这……你是说,他们只是要吓吓别人?”帕博罗有点懊恼:“可他们击倒了一棵树。”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雷电劈到的树木也是那样。”赫夫不在意地说:“能瞒过学院检查偷留武器的人,要找理由为自己开脱实在太简单了。”

“这不公平。”本杰明皱着眉说。

帕博罗却松了一口气:“这么说即使再遇到他们,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未必。”汉斯说:“我想艾布纳和他朋友的道德与良心,都不太值得信赖。”

赫夫和本杰明了然而默契的对笑,帕博罗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不久前他才用自己的道德与良心为筹码,想要赢得这些新队友的信任。

“不过,”本杰明看向帕博罗:“你所说的袭击你们的小组非常厉害,指的就是他们拿着可以压制别人的武器吧。这样看来,如果遭遇艾布纳小组并且和他们起冲突,我们是否将你纳入队伍,都无法左右两队的胜局啊——他们,应该会稳赢的吧。”

帕博罗走路的动作都变僵硬了,结结巴巴的补充着:“我也有别的用处。”

“比如出现突发状况还来得及估算猛犸群的数目对吗?”汉斯说:“我刚才就想问,保命要紧的关键时刻,你居然还有心思去观察猛犸群的组织规律。”

“专业习惯,专业习惯。”帕博罗说:“石滩是需要有人提前探路的,如何前进,哪里休息,体能分配,时间安排,这都用得到我。”

他像努力向雇主推销自己的应聘者,一再保证:“我真的是很有用的!吃得也不多!”

“但愿如此。”本杰明说:“希望克劳德和伯顿能有你这样好运,遇上良心与道德还不算太差的小队。”

队伍里多了帕博罗之后明显热闹了很多,越往前走,树木渐渐不那么密集,林间的鸟鸣也变得稀少,气温却升高了一些。直到真正到达森林另一侧的边缘,他们才知道石滩是什么样子。

两种不同地貌的分界线是如此的显着,树林比石滩高出近百米,突兀的断崖截断了植物的蔓延,也阻止荒凉的不毛之地侵蚀森林。在他们的脚下,那平坦的土地铺满了密集的白色石块,从单人沙发到小型飞行器那么大,全都是光滑的椭圆形,茫茫一片朝前方不断延伸出去,在目力能及的最远处,似乎是有模糊的浅蓝色边缘,但石滩和森林分界线左右却没有尽头,意味着这片巨大的卵石荒原无法绕开,只能穿越。

就如同整片大陆一分为二,绿色和白色各自占据自己的地盘,谁也吞不下谁。

“跟我想的不一样。”帕博罗说:“交流区的经验贴没有提到过这片断崖。”

“也许走这条路的人没有发贴。”汉斯小声地说。

“下去容易。”本杰明粗略地看过断崖的大致情况:“上来很难。”

“对。”赫夫表情认真起来:“没有试探的余地。”

他环顾四周,眼下是正午过后,从密林中出来,重新沐浴在温暖的天光下,让他有一种昨日重现般的感觉。他见惯了灰色的天空,情况不好时是暗黄色,雷暴的时候是晦暗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周围的建筑总是隔着若有若无的薄雾,远处景象模糊不清。当他第一次离开雾区,孤身来到不啻于另一个世界的但丁,在人来人往的空港专线接驳口,周围的一切都是清晰而明亮的,这让他心跳微微加快,莫名的紧张与兴奋被他很好地掩藏在了平静的面容下。

赫夫将右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眺望石滩最远处的边界,估算着后面的计划。

“清点物资,我们今天不再往前走。”

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密林边缘休整,补充好食物和饮水才接着进入接下来的新环境。本杰明和帕博罗留在原地,赫夫带着汉斯重新进入林中,搜寻各种可食用的植物果实,他们运气不错,两小时后,除了两袋野果,还带着一头膝盖高的阔耳猪回来。

赫夫将击杀的小猪抗在肩上,边走还边接着看:“右边有棵五季栗,小心壳刺。”

汉斯攀爬到树上,用刀将拳头大的栗子敲到地上,赫夫和他一起抬脚踩踏,这样才能从硬刺密布的碎壳中拣出栗子。

“瞧,那有蘑菇。”汉斯低头拣栗子时有了新发现:“我很想念宾格太太的烤萝汛菇。”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都不会选择不知名的野蕈作为食物。

“嗯。”赫夫还扛着猪,看汉斯用刀柄拨弄着,很快地上就只剩一堆刺壳。

第29章

回到休息点,本杰明已经把现有的物资都清理了一遍,而帕博罗坐在崖边对着脚下的石滩画了一幅简易地图,规划了首选线路与几条备用线路。

他把自己的地图展示给其他三人看:“能走直线是最好的,不过,根据既往的石滩探索信息,有几种特定的地形可能存在凶猛的爬行类,如非必要,我们最好能绕开这些潜在的威胁。你上哪儿搞的,这东西能让我们吃一个星期吧!”

“没那么夸张。阔耳猪的可食部分比你想象得少。”本杰明接手帮忙处理猎物,赫夫坐下来仔细看帕博罗的地图,不时抬头对照。

不得不说,帕博罗也许真的没有夸大自己的“用处”。

石滩从地面往下都是层层叠叠的白石,不像土壤那样能够储水,应此植物十分稀少,除了极少数的低洼地带可能有积水外,几乎就像沙漠,生存环境非常恶劣。这样的地方,却是爬行动物的地盘。从手臂大小的暗纹蜥,到四五米长的锤头龙,对于这些动物有几个非常简单的判定原则,巨大笨重的都不爱吃肉,瘦削敏捷的往往是杀手,配色越无趣越安全,要是遇上鲜艳夺目的,最好有多远躲多远,明亮的色彩就确定的、剧毒无比的信号。难得学院在分给学生的背包里面,每一个都配了普用解毒剂,可见石滩里的动物是确实可能对人造成生命危险。

“保守估计有五十公里,我们最好在明天白天完成穿越,天黑之前到达水边。”赫夫向帕博罗伸手要笔,略微调整了图上的路线:“食物在今晚全部处理好,封进储物袋里,我想明天应该没有时间做饭了。”

汉斯和帕博罗闻言都加入本杰明的工作。相对于袖珍的体型来说,阔耳猪的骨架显得十分粗壮,被覆着肌肉与薄薄的脂膏。几人顺着纹理切割可以食用的部分,依次串起来熏烤。

“还不错。”帕博罗转动着树枝,率先尝过才发表意见:“如果有更多佐料就好了。”

“最好还要有设备齐全的厨房,技艺高超的厨师。”本杰明接着说。

赫夫将修改过的图纸传给本杰明和汉斯看,自己将汉斯拾来的五季栗分次扔到火堆里,阔耳猪肉的油脂滴落下来,栗子的薄壳炸开,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本杰明和帕博罗吃饱后,换他们重返密林,由于前一轮的两位队友带了足够的食物回来,这次主要的搜寻目标是饮水替代品。他们在傍晚返回休息点的时候,找到了六节有水声的假地竹,还有三颗品相不太好的龙脊草浆果。

本杰明有种预感,虽然赫夫拟定的计划是用一整个白天走过石滩,但以他们对食物的搜集量来说,他很可能在为更长的穿越时间做准备。

这晚上,他们休息得比之前两天要早,即将进入新的、陌生的环境,所有人都需要充足的休息,以便储备足够的体能,来应付未知的突发状况。

凌晨四点,最后一轮守夜的赫夫将队友们唤醒。

这时天色刚刚退去浓重的黑暗,地平线连着冷清的灰蓝,抬头还能看到稀疏的星辰。有云层,这意味着阴天,或者至少是多云——是好事。即将进入没有植被遮盖的地域,对他们而言,减少水分流失很重要。

“今天我们要以全速前进为要务,保持体力的同时注意不要过分饱腹,以免影响行动。本杰明,分一些东西给帕博罗。”赫夫吩咐道。

每个人都拿到了食物与水,尚未凿开的假地竹被绑在背包外面。汉斯还把自己的刀给了帕博罗。

经过短时间的相处,在新的挑战面前,他们决定暂时将信任交付给这位新队友。

分界断崖虽高,角度却还不算非常陡峭。帕博罗第一个下去,然后是赫夫,汉斯紧随,本杰明最后。四人小心翼翼地向下落脚,徒手攀爬除了身体能力的挑战,还要受到心理因素影响,为了保证安全,领路的帕博罗控制着全队的速度。

大约向下爬了三十米,遇上了突出的岩石块,像空中小平台一样支在崖壁上。这是帕博罗事先选好的暂停点。

“休息一下。”他让到旁边,抬头看着队友。赫夫和本杰明看起来还算轻松,汉斯有些紧张,但也没有大问题。

“怎么样?”赫夫问。

“我还好。”汉斯气喘吁吁地回答。

本杰明最后到达,擦了把汗,坐在帕博罗身旁:“没什么问题。”

稍作休息,十分钟后,他们继续向下爬。

之后又歇了一次,早上五点半,这支队伍正式进入了石滩。这个时候天已经亮起来,淡淡的朝霞铺开,是一种诡秘的粉色,和面前无数白色巨石分别占据视野的一半。他们走到近处才发现,原来这下面不只有那些能在断崖之上凭肉眼分辨出来的大石头,实际踩在脚下的只有鸡蛋大小,走起路来发出哗哗声响。

四人再次一起看过地图,这回他们换了队形,由本杰明走在最前担负着探路与队前警戒,帕博罗在紧跟着他身后,对照图纸调整线路,而赫夫走在队尾,在前进的同时还要顾及身后的动静。

很快,他们就遇见了第一只活的生物。

原本是要从两块巨石的夹缝中穿过去,走在最前方的本杰明刚挤进去立刻就退了回来。

“有野兽。”他压低声音:“四米长,灰色,单只,距离十五米,未见其他同类。”

另外三人停下来,各自轮流查看过,是一只身体滚圆的爬行类,身上有灰色的鳞甲,正闭着眼趴在前方的小洼地,尾巴左右摇摆。

“看起来没有威胁。”汉斯小声地说。

“行动迟缓,不像有攻击性。”帕博罗说:“直接过去吗?”

“不。”赫夫简单考虑下:“绕路,尽量不要惊动它。”

于是帕博罗对路线进行微调,指挥着本杰明原路返回走了一段,再向北绕行一大圈。北侧地面比原本要高出一些,当他们重新回到计划路线时,帕博罗不禁小声惊呼:“天哪,你们快看!”

在他们绕行的目标之后,那片他们原本要走过的区域,一个又一个的洼地,像石堆里挖出来的小窝,洼地之间被巨石分割,形成天然分隔,里面趴着同样的爬行类,大约三十只,没有例外,都闭着眼缓慢的摇尾巴。

“这是……”本杰明有些语塞:“蜥蜴群?”

“繁殖地吧。”汉斯说。

“也许是产房,孵化地点。”赫夫说。

“对了。”帕博罗灵光一现:“这是罗森灰甲龙,摆尾是在准备产卵。”

“幸好没有被它们发现。”汉斯有些后怕地说。即便是平时不具备攻击性,守护着后代的雌性都会格外容易被激惹,更何况是这样的群体。

四人提高警惕继续向前。石滩也不像从高处看来那样平坦,对实际走在里面的人言,前方的路就是不停起伏的、大小不一的小丘。在高低不平的石堆中跋涉消耗比丛林更大,路上还时常因为巨石拦路而再次绕道。走在最前方的本杰明神经紧绷,每次转过遮挡视野的地方都特别小心。他们不敢中途停留,因此控制着整体前进的速度,不至于因为过分劳累而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队伍中的次序也几经变换,大家挨个换到中间位置吃储存的口粮。

赫夫将本杰明替换下来,自己在前方领路。队尾的汉斯握着微型手枪,颇有些战战兢兢地注意着背后的动静。

本杰明凿开一支假地竹,大口喝掉里面的液体。“你们走前面。”他侧身将后面的帕博罗和汉斯让到前面,把空的竹节随手扔下。

这是前方的赫夫突然停下:“本杰明,把竹节给我。”

“运气真差。”第二位的帕博罗越过队长的肩头,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被周围的巨石包裹成小型盆地的样子,直径超过五十米,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手臂大小的红褐色蜥蜴。

“黄昏三脚蛇。”赫夫说。这是交流区提到过的一种动物,体型娇小,行动敏捷,脊背有排列成条的毒腺,可以喷射三米左右。最大的特点是感官敏锐又极度胆小。

当时在分界断崖上,帕博罗已经对能够看见的、可能的动物聚居点进行了标注。囿于视力有限,他能注意到的多半都是里断崖较近的、目标较大的特异地形。随着小队不断深入石滩腹地,会有越来越多没有被发现的新群体出现。

“要让开他们吗?”本杰明问道。

“不行。”帕博罗展望左右:“附近地面形态不稳,可能有陷坑。”

“再喝两支水。”赫夫说着,将本杰明递给他的空竹节劈开,另外一头没有完全斩断。

帕博罗和汉斯闻言纷纷取下自己身上的假地竹,喝光之后仿照赫夫的样子处理。

“然后怎么做?”汉斯问。

赫夫预估了下黄昏三脚蛇的数量,简要地回答:“让它们把毒素释放掉。”

只见他取出燃料盒,把三根竹节劈散的那头放进去沾上燃料。

本杰明已经默契地开了点火器。

燃烧的竹节越过“盆地”的屏障飞入三脚蛇群。只听到密集的滋滋声响不断响起,他们从巨石后面探看时,发现被燃烧的竹节惊扰到的三脚蛇,第一反应不是四散逃跑,而是拱起细瘦的脊背,毫不犹豫地喷射毒液。而那些原本没有注意到“炸弹”的,却被同类的动静吓到,跟着受惊放毒。由此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三个燃烧的竹节,让整片场地里的三脚蛇纷纷滋出毒液,一时间剧毒四射,满地都是不安的褐红色蜥蜴。

第30章

汉斯摸出新的储物袋递给队友,他们将袋子套在两只脚上。等到第一阵自然风过去后,赫夫领头,以最快的速度冲进盆地,还不忘提醒队友:“掩好口鼻,屏住呼吸,全速穿越!”

三脚蛇先是遇到了燃烧竹弹,马上又迎来这四个不速之客。可这回毒液没有了,有几只还不甘心地再次拱起脊背,试图挤出几乎没有的存货来,更多的是想要立刻逃开,试图从密集的同类中间挤出一条路来,在小队的穿越线路两侧,全是毒液用尽急得团团转的三脚蛇。

四人跑过聚居地,再次翻越巨石屏障后才停下。

短短十秒的窒息与剧烈运动令他们心跳急速加快。

“快脱下袋子。”本杰明喘着粗气说:“不要用手拨。”

那些用来充作防护的储物袋外层沾满了奔跑中溅起的毒液。

扔掉防护鞋套后,他们又往前赶了大约两公里才渐渐回到正常行进速度。

“还好只是小型带毒动物。”帕博罗感叹道,同时不禁佩服起队长赫夫的随机应变。

对黄昏三角蛇这样的动物来说,自我防卫的最大倚仗就是天然毒液,遭遇危险时的首选招数毫无疑问也是“药倒”对手,这种情况下,利用动物群体的集体恐慌,引导它们同时释放尽毒液,等于就是将这群动物的武器一次性收缴。

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成功通过这次考验,走在最后的汉斯突然回头,看着自己身后没个头的白石,他犹犹豫豫地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

“怎么了,有三脚蛇跟过来?”本杰明问道,顺便和汉斯交换了位置。

“跟过来也没关系。”帕博罗说:“储毒需要时间,那个群体十二小时之类都不会对人构成威胁了,谁要是走在我们后面可就太幸运了”

“三脚蛇不会跟着人走,它们的天性很胆小。”赫夫皱着眉从队前折返了几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声音?”

汉斯有点不确定:“爬动……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也许是我听错了。”

正在这时,帕博罗猛地跌倒在地,一个巨大的绿色身影从左侧拖倒了他。

“帕博罗!”本杰明叫到,立刻开枪射击,子弹打在那个动物皮甲上弹开,丝毫伤害不到它。

赫夫甩开折叠刀,劈向叼住帕博罗那头野兽的嘴部。被覆着坚硬皮甲的动物,腹部和眼睛才是弱点,张开的嘴也会暴露柔软的部分。

帕博罗在地上颠簸地被拖行了一小段,自己也挣扎着抽出汉斯给他的到,反手朝身后刺去。

那头野兽受痛松开了帕博罗,快速地爬过巨石顶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赫夫和本杰明赶过来搀扶帕博罗:“如何,有没有受伤。”

帕博罗被那家伙叼住了衣服下摆,到倒没真的挨咬,被拖动的时候稍微有点擦伤,惨白的脸色都是吓出来的。

“我还好,这真是……”帕博罗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汉斯又惊叫一声,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被拽到巨石背后。

那个动物一击不中后假装逃走,趁他们惊魂未定的时候再度出手,几人的注意力都在帕博罗身上,它很聪明地选择了看起来最弱的猎物。

“汉斯!”赫夫大叫着追上去,奈何他如何比得上石滩里的原住民,当他跟着赶过去时,已经没有了汉斯的身影。

本杰明紧随其后,看着眼前挤挤挨挨的白色石头,只觉得额头上的细小动脉直跳,握着微型手枪艰难地问:“哪个方向。”

赫夫无声地张合着嘴唇,然后说:“我没有看见。”

帕博罗也赶过来,望着满目石块,最先从突发状况里恢复冷静:“那个东西,你们看清楚它长什么样子了吗?”他从侧面被袭击,根本没来的及看到凶手,随后的汉斯被掠走又发生得太过突然。

“绿色,暗绿色,体长在七米到八米,有一半都是尾巴。”赫夫说。

“四支粗壮,尖头,两眼之间有圆形突起。”本杰明补充道。

帕博罗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来雨鹳星之前对这颗星球的原有动物做过详细的预习,常见的石滩爬行类里没有见到这样的……”

“那么就是不常见的。”赫夫有些生硬地打断道:“我们去找汉斯。”

“或者,”本杰明说:“呼叫学院,放弃比赛,请求救援。”

“来不及。”帕博罗说:“等救援过来,汉斯也许已经被消化了。”

“喂,能听见吗?能听见我说话吗?”三人别在身上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汉斯的声音。

“汉斯!”本杰明大喊道:“你在什么地方?”

“本杰明!你们还好吗?天哪,我这是要死了吗?”汉斯语无伦次地说道。

“冷静点,汉斯!”赫夫说:“你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受伤,周围有多少动物?”

“不不,我刚才磕晕过去了,赫夫,这里是个洞穴,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我自己在这里。天神保佑!”汉斯急急忙忙说道,随后又小声惊呼:“哦天,那个东西守在洞口,它在等着同伴回来一起吃我吗?我还不想死呜呜……”

“不要惊动它,我们马上过来救你!”赫夫说完,抬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水,对本杰明和帕博罗说:“从那个东西带走汉斯到现在,总共三分钟,它的巢穴就在附近。”

“到那儿去!”本杰明指着不远处微微突起的小高地。

三人快速赶过去,随着高度的抬升,视野渐渐从巨石的遮挡中解放出来。

“汉斯,听着,你能看到外面的环境吗?”帕博罗说。

“那个动物就在洞口,等等,”汉斯小声说:“有灌木,洞口有灌木!”

正在搜寻可能地点的几人一震,马上着意寻找石堆之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里。”本杰明朝南指,在距离他们大概一千五百米的地方,有成丛的褐色球形物体,这是由于距离太远隐去了细节,实际上应该是聚生的植物,那附近地面明显低很多,因该是地下有暗脉,否则不可能滋养这么多植物。

“速度很快。”帕博罗说的是掳走汉斯的动物。

“我们走。”赫夫领头。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因为接二连三的意外,穿越计划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时间线,甚至连路线都被打乱。还有队友被野兽带走,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但一切仍然是未知数。

赫夫曾经想过依靠自己与几位队友的力量,也就是说纯粹靠这个小队,独立自主地完成雨鹳星实践探索任务,他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本杰明看了眼队长的神色:“和他联系吧。”

“和谁?”帕博罗摸不着头脑,又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你们还没和援助者沟通过吧?你们的援助者是谁?”

赫夫将右手按在通讯器上,这个时间,正是但丁的深夜。佩雷拉不是习惯熬夜的人,他有套严格的作息安排——即便他自己想过日夜颠倒的生活,利兹医生和宾格太太也不会允许。

出乎赫夫意料的是,佩雷拉很快接通了信号:“情况如何?”

赫夫没有过多犹疑,简单地说了当下的情况。前方领路的是帕博罗,本杰明在队尾警戒。

佩雷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你只看到了那头绿色的爬行动物,其他呢?有没有别的人?”

“人?没有。”赫夫说:“它速度很快。我们能用通讯器联系到汉斯,他被困在那家伙的巢穴里。”

“听着,赫夫。”佩雷拉快速地说:“你们尽快赶到汉斯被困的地方,不要和它起正面冲突,耐心地等一会儿。”

“可是汉斯……”

“你的朋友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保持通话,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佩雷拉的声音听起来笃定又冷静,令赫夫稍微可以平复下心中的焦躁。

“怎么样?”本杰明问。

“到达灌木丛,先蛰伏观察。”赫夫说。

三人离目标越近,行动速度就放得越慢,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惊动了强大的野兽。

“看见它了。”帕博罗小声回头说。他这才真正亲眼目睹险些拖走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如两位队友所言,那是七米长的爬行动物,身上遍布绿色鳞甲,四肢粗壮而有力,长尾占据了身体二分之一,看起来之前他们的攻击根本没让它受伤。这会儿那个大家伙正趴在洞口,而洞穴两旁的石壁上长着褐色的灌木。

赫夫示意队友匍匐在石块后方。

“它在等什么?”本杰明问道,不会真的向汉斯说的那样,等着同伴回来开饭吧?

他们现在距离洞口大约一百米,躲在密集的石块之后,紧张的注视着前方的动静。

“我们到了。”赫夫说。

“原地等候,不要引起它注意。”佩雷拉吩咐道。

“好像要下雨了。”帕博罗抬眼望着天空。

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厚实的云层已经聚集在起来,呈现出风雨欲来的灰色。

这时本杰明碰了碰赫夫的胳膊,示意他看前方。

“等等,有人来了。”赫夫小声向佩雷拉汇报情况,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个……蜥蜴人。”从洞口另一侧石堆中现身出来,矮小黝黑的,姑且说是人吧,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裤,上身赤裸,原本应该是皮肤的地方都是粗糙的黑色鳞片。

第31章

“身高一点四米,穿着旧短裤,光脚,黑色。”他按捺下心中起伏的情绪,继续描述着:“没有头发,手里提着……一条小型蜥蜴。”

“……短裤,是什么样子?”

“短裤?破旧不堪,等等,好像是草地迷彩。”

“好的。”佩雷拉嘱咐道:“现在走出来,叫他奥奥。”

于是本杰明和帕博罗还没从看到外系人的震惊中恢复,就看到他们的队长从躲避的地方走出来,冲着蜥蜴人大叫:“嗷嗷!”

“赫夫,你干什么!”本杰明手忙脚乱的跳出来,抬枪瞄准前方。

蜥蜴人奥奥歪着脑袋大量了片刻,用尖刻的声音问道:“从哪里来?”

“他问我从哪里来。”赫夫小声说。

“告诉他,从冠冕顶端的宝石来。”

“我们从冠冕顶端的宝石来。”赫夫对奥奥说。

奥奥吸了吸鼻子,拎着手里的死蜥蜴走过来。

“把枪放下。”赫夫按下本杰明的微型手枪,帕博罗也从石块后面出来。

“那只动物。”佩雷拉说:“是他的宠物。给他食物和水,让他收留你们过夜。”

“小孩子。”矮小的奥奥打量着三人。

“我们有吃的。请让我们在你家避雨。”赫夫说:“你的宠物抓走了我朋友,还请放过他。”

“嗯?”奥奥黑黢黢的脸上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若非三人观察敏锐,说不定根本注意不到。

“卡伦!”奥奥尖声喊道:“你又在外面拐带小孩子了?!”

被叫到的大怪兽从洞口爬过来,讨好地用头蹭奥奥的脚,鼻子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被奥奥推到一边:“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偷别人家的小孩子。”

卡伦呜呜叫着。

“用抢的也不行!”奥奥严厉地说:“我们没有那么多吃的,养小孩非常费食物。”

洞中的汉斯哆嗦着等来了队友,拐卖孩子的怪兽,和怪兽恼火的主人。

奥奥认真的鞠躬道歉:“对不起,我没有管好宠物。”

“原来你是金珠系人。”帕博罗和奥奥聊着。金珠系是埃杜厄旁边的星系,因为中央的恒星散发出金色的光辉而得名:“为什么会住在雨鹳星的石滩里。”

“都是因为这个家伙。”奥奥戳了戳卧在脚边的卡伦:“我买它的时候,其实只想要一只手臂大小的碧玉鬣蜥,商家一再向我承诺这个小东西是血统纯正的品种。谁知道买回家去越长越大,最后完全无法在公寓里饲养,我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个星球,还有原始的爬行类栖息地。”

“所以你干脆自己搬到这里来?”本杰明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竟然为了饲养宠物来到完全陌生的星球。

“不啊,我只是偶尔来度假,把卡伦寄养在这里。每年这个时候,是我们公司业务最少的时候,许多员工都会选择把假期安排在这一时期。”

所以是每年奥萨学院实践探索的时候,奥奥都在石滩里住着吗?

“你还见过别人……我是说,别的像我们这样的?”赫夫问道。

“唔,不太多,有些年头了。”奥奥说:“其实你们埃杜厄系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听说你们是猴子进化来的?石漠里并不适合你们生存。”

赫夫和汉斯拿出一部分食物分给奥奥,对方也不客气,坦然地收下,当他们准备再分些饮水替代品给他的时候,奥奥摆摆手说:“不用水。附近有些洞穴连接着暗河,饮水很方便的。”

卡伦啊呜一声附和着奥奥。

这天晚上,四人就在奥奥的度假“别墅”里休息下来,这是这三天来第一次在有遮挡的地方过夜,还有卡伦守在洞口,用不着人守夜。

“他收留了我们,汉斯也没受伤。”赫夫向佩雷拉说道:“你那个时候也遇见奥奥了吗?”

佩雷拉似乎在回忆以往的事,沉默了片刻才说:“当时被卡伦掳走的是我。”

赫夫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着往下说,佩雷拉却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吓坏了,以为自己没法活着回去,用通讯器给我的队友口述了遗书。”

“我今天,以为汉斯会……”

“失去队友是很可怕的事,对吗?”

“是的。”原本以为是凶恶怪兽的卡伦就趴在他们身边,尾巴伸到洞口,赫夫一伸手就能摸到上面的棘刺:“焦虑,烦躁,懊丧,很无能为力的感觉,我那个时候在想,要是自己更强大就好了。”

“你会的。”佩雷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对不起,我打扰你休息了是吧?”赫夫突然惊觉,从下午联系佩雷拉到现在,两人就没有断线过,这样看来对方岂不是通宵未眠。

“还好,我可以白天把睡眠补回来。”佩雷拉有些促狭地说:“刚好这周利兹有事出门了。”

“宾格太太不说你么?”

“她睡下了。”佩雷拉说:“我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她不会知道的。”

这让赫夫感到佩雷拉好像躲着家长熬夜的小学生,偷偷摸摸地掩藏行迹。

“你休息吧,我已经打扰你太久了。”赫夫固执地说。

“遇见奥奥就证明离石滩出口不远了,你可以向他打听附近的事情,明天准备充分再重新出发。”

“我会的。晚安,佩雷拉。”

“晚安,赫夫。”

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去,漫天星辰。

果然如佩雷拉所说,奥奥对附近了若指掌。帕博罗那张简易地图被他重新修改过,详细的标注了野生动物聚居的地方,把路线调成到最安全的模式,预计五小时后就能走出石滩。

“替我向他们问好。”临走的时候,奥奥对赫夫说。

他们含糊的提到过以前的人一回,奥奥没有多说,只表达了自己在某些年见过其他奥萨的学生。

赫夫不清楚奥奥是否知道,很可能他见过的那人里面,有一些都已经不在了。他只是认真地答应道:“我会的。谢谢你。”

雨过天晴,四人小队再次踏上征程。

有了奥奥的指点,接下来变得轻松多了。本杰明和帕博罗在前,汉斯走中间,赫夫走后。

“老实说,”汉斯对赫夫说:“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

赫夫在一天之内听两个人说过“死定”的经历,对这个词有种别样的认知。

“这种濒死感,让我在脱离危险的时候,宛如重获新生。”只见汉斯摇头晃脑地说:“就像捡了一条命,觉得再辛苦都是赚了。”

“我很抱歉,当时没能救下你。”赫夫仔细回想过那会儿的情景,他和本杰明在卡伦的首轮攻击后都忙着去看帕博罗,这是一个漏洞。他们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注意力都被带走,出现了警戒盲点,应此才会被趁虚而入。

“你说什么呢!”汉斯混不在意:“这又不是你的错。幸好是虚惊一场。”汉斯有自己的心结。这次实践过程中,赫夫和本杰明是他们组的主力,后来的帕博罗也充分发挥其长处,唯有自己,在野外时常依靠队友,只能承担简单的工作。对昨天那场意外,他更多的是责怪自己不够谨慎,并且在事发时太过惊慌,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有很多地方需要努力。

走在两人前面的帕博罗一边注意观察路线,一边支着耳朵听后面的对话。他看得出这只队伍中,汉斯和赫夫两人的友谊更为明显,汉斯失踪那短短的时间内,赫夫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波动,这证明作为队长的他,对发生在队员身上的意外有着非同寻常的在意,帕博罗知道,这是强烈责任感的体现。而赫夫和本杰明的事,他也听说过。上学年末对抗练习场的事故几乎无人不知,令他惊讶的是,着两人居然能组队,并且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出很好的默契。不得不说,这个小组实在是潜力无限,而他们十分凑巧,刚好就差了负责侦查工作和情报收集的人。

毫无疑问,帕博罗很心动。对他来说,要靠学院帮忙随机组队,实在是再糟糕没有了。

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并不急着往外说。而且,他对那个只有赫夫能联系到的援助者十分好奇。从事情发展的情况来看,这个人应该是奥萨学院的毕业生,不仅如此,赫夫对他有种超乎寻常的信赖,而本杰明同汉斯都对此持理所当然的态度。

“我说。”帕博罗扯了扯本杰明的背包,最外面还挂着两根假地竹。

“有问题?”本杰明停下脚步,微微偏着头问。

“不,接着走。”帕博罗示意没有问题:“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你认识我们这一组的援助者吧?”帕博罗已经非常自然地说“我们”了。

本杰明没有纠正他的用词:“认识。”

对这种含蓄而克制,丝毫不透露多余信息的聊天风格,帕博罗有他自己的处理方式——假装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态度,坚决追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直接问对方的身份,打算先迂回地了解情况。

本杰明回头看看他才说:“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我想。”

“你没见过?”

“见过。”他说:“不太熟悉。”

本杰明呢,其实意识到了帕博罗在特意打听佩雷拉的事,他拿不准赫夫是否愿意让帕博罗知道太多,所以选择了这种似有还无的回答。

“也是学院的毕业生吧,往届前辈。”

“嗯。”本杰明由衷地说:“优秀校友。”

“我一年级的时候也听说过你们。”帕博罗指的是赫夫和本杰明,两个在年级排名前列的家伙:“听说赫夫是雾区人,想不到他会认识这么有背景的朋友。”

本杰明愣了一下:“你干嘛不直接问赫夫?”
第32章

“问什么?”赫夫在队伍末尾,听到自己被提起出声问道。

这个时候,石滩的边缘已经近在咫尺,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蓝色的水线,几人神情放松,步伐轻快。

“我是说那位援助者。”帕博罗和汉斯交换了位置:“是你朋友对吧?这次多亏了他。”

“我在想,之前你说过,你没有和人组队是吧?”赫夫转而问道。

“是的。克劳德和伯顿像连体婴儿一样不愿意分开,我们都是被剩下,最后勉强凑在同组的。”帕博罗说:“但愿他们两能安全通过实践。”

“这样的话,完成时间之后,你的小队是不是就要拆散?”

“这当然。我们只是临时队伍。”

汉斯着意地看了看手里的地图,这是方才帕博罗递给他的,他们现在的位置离湖边只剩两三公里,在图上也就是小小一截距离。

“考虑下加入我们?”赫夫主动问道。

“我想他已经考虑很久了。”前方的本杰明说。

“我想也是。”汉斯抿嘴笑道:“一路都听他在打听来打听去。”

“等等,我可没有乱打听,我只是……”

“充满好奇!”本杰明和汉斯异口同声地说。

“好吧,你们可真是,我要考虑考虑。”帕博罗佯装无奈地说。

赫夫抬眼望着前方:“没问题,给你时间,一,二,三,好,现在告诉我答案。”

“喂,这也太快了吧!”帕博罗抗议道。

“分明是求之不得。”汉斯说:“我们会有未来十年最优秀的战斗人员与机械师,现在侦查岗位需要招录人员,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以后会创造历史呢!”

将要创造历史的小队,精神面貌还算尚可,不过经历了三天的徒步跋涉,珍贵的水资源都用在了饮用上,整体来来看,形象堪忧,有些原始流浪者的风范。

“原来你是机械系。”帕博罗啧啧叹道:“怪不得野外活动这么菜。”

“好了,我决定要给增员项目投反对票。”汉斯面无表情地说。

“反对无效。”本杰明听队友们互相打趣,心情跟着好起来:“我也觉得你应该考虑下加入我们。我看过课程安排,下学期会有很多需要组队活动的课程。你瞧,反正你也组不到别人。”

帕博罗:“……”

本来他是要假装左右打听,不经意地指出他们缺少一个专有角色,在顺水推舟表示自己还满有兴趣的,谁知道就歪来歪去地变成了这样。

在他终于勉强表态愿意加入的时候,四人已经走到了石滩的边界。

碧蓝的湖水冲刷着近岸的白石,附近都是浅滩,要不是有任务在身,这里的景象倒是休闲娱乐的好地方。

“稍作休息,午餐。”赫夫说着,自己去查看湖水。

“是淡水。”帕博罗在他后面说:“雨鹳星几乎没有咸水湖。”

“不用担心缺水了是吗?”汉斯说。

他兴奋地跟着跃入水里,在倒影里看到了自己脏兮兮的脸。几人之中,要数被卡伦一路拖回巢穴的他最为狼狈,身上都是灰扑扑的,脸也花了,几个队友却没提醒过他。

“你们太不仗义了,居然不告诉我。”汉斯捧起水洗脸:“啊,清凉!”

另外几人也纷纷卸下装备跟着到水里。

“我还从没这么久不洗澡过。”本杰明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帕博罗说:“在多来几次,就和野人没有区别了。”

清洗完毕,用过午餐,检点物资,食物还够两天消耗。

按他们的速度,当天晚上可以在中央山谷过夜。

再次启程,几人心情都有些激动,目标尽在咫尺,沿着湖边绕行,视线又极其开阔,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我原本是要报考教育模范学院的,但毕业那年,博斯卡尔多分到的未来教师名额十分稀少,因此不得不转而考取奥萨。”帕博罗说着自己的事:“你们别觉得奇怪,博斯卡尔多希望能上教育模范学院的人远大于愿意上奥萨的,因为做教育生,培训周期短,而且回到博斯卡尔多能轻易的找到工作。你们知道的,农业行星上大部分工作都是围绕着种植、畜牧与农产品粗加工,教师算是体面而高薪的职业,而且我们十分看重教育与文化,因此教师是社会地位与竞争程度较高的职业。”

“于是你没有竞争过自己的同学,遗憾地只能上奥萨学院?”汉斯说。

“也不能这么说。”帕博罗回答道:“你们知道罗蒙兄弟吧,黄金一代中的精英搭档,里面小一些那位,佩雷拉罗蒙,就是奥萨学院侦查系毕业生,那是侦查系的传奇人物,也是我中学时期的偶像,所以能读奥萨侦查系,对我而言,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得偿所愿吧!”

汉斯和本杰明不约而同地看着赫夫。

“嗯,有道理。”赫夫说。

离开了石滩,湖边没有大的遮挡物,不用再小心翼翼的观察前进,不仅整队轻松下来,进度也快了不少。

傍晚时分,四人已经到了湖泊另一侧,经过半小时爬坡,眼下到了中央山谷边缘。这是一条横切在湖泊一侧的大地裂隙,中央有部分宽大的空谷,如同项链上穿着的宝珠,谷中有黄色的建筑,是个小型人造堡垒,远远的看去,如同嵌在凹陷处的蛋糕。

“终于到了!”汉斯不禁兴奋地说道。

“谢天谢地。”帕博罗长吁了口气。

几人抓紧时间赶到堡垒,已经有先到达的人在。

“赫夫,你也来了。”艾布纳兴奋地同他们打招呼,在看见帕博罗后神情精彩地止住,没有走过来。

“先发信号。”赫夫按住帕博罗:“别管他。”

帕博罗按下重新燃起来的薄怒,默不作声地跟着赫夫进了堡垒。

这是一座单层小建筑,空间高,墙体厚实,各个方向都有嘹望观察的窗口。进门之后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中央的控制台上安置有信号发射装置。

几人分别输入自己独有的身份号码,向营地发去到达信号。完成这步,他们就算获得了及格成绩。

“如何,在这里过夜吗?”本杰明说。

“是,分成两组,你和帕博罗,我和汉斯,先把附近检查好,注意不要落单,二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赫夫看了看门口,艾布纳身边只有一名队友,那另一个人去哪儿了?

检查过周围环境,四人再次碰头。

“没有异常。”帕博罗说:“门口那两人怎么办?”

“不管他们。”赫夫说:“四人轮流守夜,明天一早向北返回学院营地。”

“你和艾布纳很熟?”帕博罗不放心地问道。

汉斯毫不犹豫地摇头,耐心地解释道:“他不会在这里用那个东西,否则很可能被学院发现。”

“有监控?”汉斯问。

“不一定。”本杰明默契地接上赫夫的话:“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谁知道呢?”

是了,这里在整个实践场地中是十分关键的地点,要保持信号发生器正常运转,不可能没有必要的监控途径。

艾布纳不会冒险在这里使用激光武器。

夜晚很快来临,山谷中气温骤降,即便在室内,几人仍然忍不住要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堡垒里有完整的电力系统,终于不由对着篝火睡觉。第一个守夜的是汉斯,他在时间到了之后叫醒赫夫。

“你瞧那里。”汉斯指着墙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赫夫凑过去,看见哪里有老旧的划痕,歪歪扭扭的写着些字,笔迹还不尽相同。

“史蒂芬、佩雷拉、努莉亚、塞西尔到此一游。”里面塞西尔的名字像是写了“到此一游”之后加上去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中间,可怜又可笑。

后面还有一句“‘雨燕’是冠军,队长大笨蛋”。

汉斯对着赫夫笑笑:“刚才无聊的时候发现的。有意思吧?”

赫夫赞同地点头。

汉斯睡去后,他还忍不住盯着那块地方看。他像发现了另一个青春洋溢的佩雷拉,透过那不甚工整的笔迹,看到了多年以前的他,有点调皮的,促狭的,充满活力的样子。

房间的那头睡着艾布纳和他队友,这两人倒是敢放下戒心,也不守夜就这么睡着了。

赫夫摩挲着耳边的通讯器,有点想把墙上的小发现分享给佩雷拉。

你看,我找到了你学生时代捣蛋的证据。

像是心尖上点点几乎要被忽略的痒,令他短暂陶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快到换班的时候,又有一队人马到达。

“赫夫,你们也到了!”克劳德顶着一张满是尘土的脸,伯顿跟在他后面,样子比他好不了多少。

“克劳德。”赫夫招呼他们到自己这边来:“你们赶夜路过来?”

“可不是。”伯顿卸下肩上的东西:“我们的食物没有了,克劳德说也许谷中的堡垒会有储备物资。”

“没有吗?”克劳德看着赫夫的表情。

赫夫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两人:“就你们两人?”

“别提了。”克劳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我们中途被人抢了东西,还有一个队友走丢了。”

走丢的队友帕博罗被他们吵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晚上好,克劳德,伯顿。”

克劳德那表情好像被噎到了。

伯顿指了指房间另一头,那里艾布纳枕着背包睡得正香。

“这个卑鄙的家伙。”克劳德咽下嘴里的时候就准备撸起袖子上,被赫夫拦了下来。

“别闹,现在赶紧休息,天一亮我们就开始往营地走。”

“对。”伯顿也说:“我们和赫夫他们一起走,这样路上的人更多,也更安全。”

克劳德按下报仇的怒火,将剩下的食物还给赫夫:“我先去发信号。”

他们俩满身疲惫地后来,赫夫就没再另外安排他们守夜。

本杰明醒来看到己方多出了两个人,若有所思地朝艾布纳看了一眼:“我们最好尽早出发。”

赫夫点点头,和他交换了位置。

第33章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最后一班的帕博罗轻手轻脚地唤醒队友。

几人简单收拾行装,核对过方向后开始了实践探索的下半程。

克劳德与伯顿实在幸运,两人只是在石滩里缺吃少喝过得辛苦,并没有遇到危险的动物。

“本来想到达山谷勉强混及格就呼唤营救的。”克劳德说。

“毕竟我们什么东西都没剩下,这几天过得像野人一样。”伯顿补充道。

帕博罗嘴角抽搐:“幸好我中途‘走丢’了。”

返回营地要向正北方走大约两百公里,这段路程就比之前轻松多了,没有茫茫的白石滩阻挡,只需要顺着中央山谷延伸的裂隙前进。越往北走,裂谷中植被越茂盛,底部还有小股溪流,补充食物变得十分容易。

赫夫他们从最初的三人小组,变成如今的六人队伍,各种工作轮流承担,在前进速度更快的基础上,并没有增加负担。

三天后他们顺利回到学院营地,已经有两组提前放弃实践,所以赫夫这批学生其实是第一个成功返回的。

负责迎接学生的老师要收回学生们的通讯器:“祝贺你们,年轻人。看起来还不错。哦对,都要回收,你们每个人移动记录还需要统一提取出来。那么,哪一组先来?”

克劳德和伯顿主动站到后面,帕博罗想了想,也跟着排到赫夫小组后方。

经过接近一周的野外生活,他们终于回到人类科技覆盖的地方,汉斯从未体会到热的洗澡水是多么珍贵。温暖的水流冲走一路过来的疲惫——还洗刷出了不少污垢与尘土。他躺在床上,之前追的剧集已经积攒了很多,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先放松才是最重要的。

轮到赫夫在浴室里洗澡时,他的终端放在枕边,小声的震动锲而不舍地传来。

汉斯看了眼,发光的屏幕闪了几下又熄灭了。

“有人找你。”赫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汉斯双眼紧盯着剧情发展,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是佩雷拉的通讯请求。

赫夫回拨过去:“我回到营地了。”他自从离开奥奥的家后还没有和佩雷拉联系过。

“一切顺利?”佩雷拉问。

“是的。”赫夫拨了拨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到房间外的走廊上:“你还好吗?”

“我?再好没有了。”佩雷拉的声调微微起伏:“你什么时候到达营地的?”

“半小时前。”赫夫老实回答:“我的小组拿到了第一名。”

那天传来佩雷拉克制的笑声:“祝贺你,需要奖励么?”

“会有奖励?”赫夫误解了佩雷拉的意思,他以为对方在说学院会给实践第一名的学生颁发奖品。不过他这么一提,赫夫倒是想起自己或许可以申请奖学金了。

佩雷拉没有纠正这个小小的误会。其实就在二十分钟之前,他用援助者频道联系过赫夫,那个时候这组的通讯器已经被回收了,可想而知,他并没有收到回应。事后想起来,佩雷拉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其实他和赫夫有好几天没说过话了,他可以猜到,这个年轻人是能不麻烦他就不开口的心思,对他的实力也算有信心,可是在自己主动联系,通讯器却一直提示对方断开信号时候,有莫名的慌张浮上心头。他很快反应过来,并且及时转而联系赫夫的个人终端。

第一次没有接通。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佩雷拉开始对自己荒唐的心理变化感到好笑。在嘲笑自己的时候,赫夫回拨了过来。

他听到对方带着点小小的骄傲说自己拿了第一名。

那一瞬间,佩雷拉谅解了荒唐的自己。

“我刚才联系了你在实践场地里用的通讯器。”佩雷拉平静的说:“老实说,有那么几分钟,我甚至在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了意外。”

赫夫醒悟过来,他从刚才就觉得佩雷拉说话的声调不对劲。

“对不起,通讯器被回收了。”他懊恼地道歉:“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其实你可以……”佩雷拉顿了一下:“不要和我失去联系,我并不会觉得被你打搅。”

赫夫听见自己心如擂鼓,佩雷拉的话还回荡在耳边,那些字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带着炽热的火焰,把他的耳廓整个都烫红了。

“我让你担心了?”他来不及仔细确认对方话里的意思,先被沮丧和愧疚抢占了心房。

两人隔着星球之间空荡荡的宇宙,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最后是佩雷拉先开口:“早些休息吧。”

史蒂芬的办公室在奥萨学院主楼最高层,有着整个校园最好的视野,高大的落地窗隔开了清凉的室外空气,凌乱的雨珠被风拍到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线。佩雷拉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室外活动场上跑步的学生。

“我记得你的体能测试总是很烂。”他端着院长亲自冲泡的咖啡,嘴里却老大不客气:“要不是雷明顿先生大发慈悲,或许就没法毕业了。”

“这世上有人天生体格强壮,而有些人,更适合思考伟大的事情。”

史蒂芬毫不脸红地把自己放到思考者这一栏。

他陪着佩雷拉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情景,忽然自顾自地说起学院的事:“这次雨鹳星的野外训练又导致学生因伤休学,家长委员会对此有很大意见,提出压缩实践入训人员的规模,把参加野外训练的学生局限在少数几个系。”

佩雷拉呷了一口咖啡,表情夸张地抽搐着:“你的刷锅水还和以前一样难喝。”

“有几位理事也被说动了,在下周的高层例会上也许就会正式提出讨论。”

“家长委员会是什么?我不记得自己念书的时候有这种东西。”佩雷拉看了史蒂芬一眼。

“五年前开始的,家长代表成立的组织,本意是要参与讨论学院工作。”

“后来变得可以插手教学安排了吗?”

“伯明翰的本意是好的。”史蒂芬端着自己手里的“刷锅水”嗅了嗅,满意地喝了一口。

“他给你留了太多掣肘的小礼物。史蒂芬,强势并不是坏事。”佩雷拉看着这位发迹线不断往头顶退的老朋友:“态度强硬有时也是内心坚定的表现。”

史蒂芬的笑容虚虚地浮在面上,他注视着玻璃上不断增加的水痕,有点不确定地说:“可我并不总是内心坚定,你知道,我还没有找到充分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所推崇的是不是正确的。”

佩雷拉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遥远的天空,阴雨绵绵,将整个世界映衬成灰色。

“别让无关紧要的人插手学院的工作。”他忽然说:“你才是这里说话算话的人,试着做一个独断专行的院长吧。”

“对了,你那个小朋友,赫夫阿尔瓦,他的小队在实践探索拿了第一名。”史蒂芬说:“比之历年记录,用时算不上特别少,但也够得上尚可。”

“只是‘尚可’?”佩雷拉挑了挑眉。

史蒂芬接着说:“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找我聊天吧?”

“作为你真挚的朋友,”佩雷拉摆出体谅万分的姿态:“我还要听你倒苦水。”

“不,认真地说。”史蒂芬注视着对方深蓝的眼眸:“你想对我说的话还没说完,不是吗?”

佩雷拉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史蒂芬觉得那笑容里有种微妙的志得意满。

“我想找你聊聊赫夫阿尔瓦和他朋友们的教育计划。”过了很多年,史蒂芬仍然常常想起佩雷拉对他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有人天生就要承担比别人更重要的责任,他们满怀热情,执着无畏,而有的人注定了碌碌无为虚度光阴,对他们来说,十分很好,八分也不赖,六分四分都可以接受。强行把这两类人的学习步调控制在相同水平,这就太不明智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对他总是特别关注,有时候我甚至以为……”

“史蒂芬。”佩雷拉认真地说:“有时候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真理往往没有人们想得那么复杂,只是因为,赫夫阿尔瓦,他做得到。”

赫夫从雨鹳星回来之后,没有过多地浪费时间,就投入到进一步的课程预习和日常训练里去了。本杰明也留在学校,管理联系机甲的老师对他们再熟悉不过,干脆给他们开通了库房门禁,里面的机甲随挑随选,练习场地也不设时间限制,几乎是让这两人在驾驶练习上畅通无阻了。

汉斯泡在实验机房的时间成倍增长,有时深夜才返回宿舍,第二天一早,赫夫还没起床,他就已经出门了。

帕博罗成了每天图书馆闭馆前最后一批离馆的留校生。

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并没有说出口的计划,一步一步推动着人生向前迈进。

接到佩雷拉消息的时候,赫夫刚做完一组练习,坐在场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地板上休息。本杰明就在他左手边两米处,背靠着座椅的垫子,还在回忆刚才的操作。那个家伙端着终端,一边反思自己的操作,一边对照屏幕上快速闪动的机甲,那是特别交易会上淘来的演习录像。

赫夫咽下瓶子里最后一点水,他那无涂装的羽绒亮了起来。

整座校园在小雨中显得朦胧不清,远处的高层建筑有一半掩进云中,雾蒙蒙的,就像最诗意的画卷。

赫夫从训练场一路跑出来,到达主楼下的阶梯时才放慢脚步,努力把呼吸调整到正常频率。

他看见那个人从楼里出来,手中拿着一柄深灰色的长伞,隔着细雨,佩雷拉的面容模糊不清,赫夫却觉得对方宛如近在咫尺,甚至能感知到他那垂在耳边弯曲的发梢微微拂动。

嗓子里明显的焦渴一路燃到心里。

他觉得自己下次在进训练场,一定要准备更多饮用水。

第34章

“嘿。”佩雷拉看到了冒雨跑来的青年,还是那副似乎带着点揶揄的表情:“好久不见了。”

确实好久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

赫夫曾经觉得换过了新的终端,时刻都能联系到他好像无所不知的特别朋友,就已经是难得的好事情。

骤然见到佩雷拉,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更美好的事情,它们藏在生活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天突然跳出来,让人整颗心脏都浸泡在惊喜里。

在这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可以这么容易的被调动起来。

他几步赶到佩雷拉身边,就像那个注定令他永生不忘的黄昏那样,对佩雷拉伸出了手臂。

“上午好。”佩雷拉说。几个月不见,他发现赫夫似乎更结实了些。

他今天拜访史蒂芬的目的已经达成,距离与利兹约好来接他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要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吗?”他笑着问身边的青年。

“小心台阶。”赫夫说着,撑开了佩雷拉带来的长伞。

这把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常低调,外侧看来仍然是普通的深灰色,站在伞下的人一抬头,满目都是粉色的小花。

“哎呀,你的院长可真是恶趣味。”佩雷拉面无表情地说。

“赫夫,你看过找到了什么!”帕博罗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本封面快要完全脱落的旧书,书脊上还有图书馆贴上去的标识码:“奥奥的宠物卡伦,我曾经一度以为它是某种有青金厚甲龙血统的混血,这个叫奥本杰拉德的生物学家在他的书里……噢,对不起,你有客人?”

佩雷拉和赫夫坐在宿舍里唯二的靠椅上,原本正在聊雨鹳星上的事,此时对话中止,双双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帕博罗。

“你好。”佩雷拉说。

“你好。”帕博罗有点懊悔自己的莽撞,同时觉得赫夫的客人看起来十分面熟:“我是赫夫的同学,帕博罗伊森。”

“我是赫夫的朋友。”佩雷拉微笑着:“佩雷拉罗蒙。”

本杰明这些天每天上午都和赫夫一起练习。今天赫夫中途离场,他自己在练习场多待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对手互相切磋更有效些。他刚刚回到自己宿舍门口,就听到那一头赫夫和汉斯的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出了什么事?”本杰明匆忙赶过去,只见到帕博罗咕咚倒地,旁边坐着略带惊讶的佩雷拉,以及表情精彩的赫夫。

这么一闹,时间很快过去,佩雷拉起身告辞的时候,帕博罗还在洗手间,本杰明掬起冷水浇到他脸上。

“利兹来接我了。”佩雷拉对赫夫说:“我们下次再会。”

“下次是什么时候?”赫夫与他对视:“我是说,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很快。”佩雷拉偏着头,觉得赫夫的神情和当初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时很相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软了一块,并且因为这不显眼的心软,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几分:“不会太久。”

赫夫拿着终端,用保证的语调说:“我会注意接听的。”

“我知道。啊,差点忘了。”佩雷拉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半掌大的六角形盒子,白色绒布的质地,系着金色的缎带:“这是礼物,祝贺你拿第一。”

赫夫接过盒子后才恍然大悟,那天回到学院营地后,佩雷拉问他要不要奖励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掌比佩雷拉宽,盒子握在手心里,显得更加精致小巧。

“是新定做的,和原版应该不太一样。”佩雷拉眨眨眼补充道:“那么,告辞了。”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赫夫突然出声问道:“‘雨燕’是什么?”

佩雷拉止住脚步,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雨燕’。”赫夫握紧佩雷拉给他的盒子:“‘雨燕是冠军,队长大笨蛋’,墙上的字,我看见了。”

佩雷拉望着面前高大而急切的青年,思绪像在水面漂浮不定,怔怔地说:“‘队长’是我,‘雨燕’,是一段过去的往事。”

赫夫回到房间,脑海中还残留着佩雷拉离去时萧瑟的背影。

本杰明搀扶着帕博罗从洗手间出来:“他走了?”

赫夫点点头:“帕博罗没事吧?”

“没什么。”本杰明说:“兴奋过度,我送他回去。”

两位队友走后,宿舍又恢复到安静得可以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赫夫独自呆坐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拆开了佩雷拉给他的盒子。

里面是一尊小小的塑像,展翅欲飞的天鹅活灵活现,身体是白金打造的,两颗红宝石镶嵌在天鹅眼睛的位置。

“你听说了吗,只要评分超过基准线,就可以申请自由选择课程。”

“三年级有部分课程被调整到了夜间,这样不同年级授课时间错开,修满足足够的课程就可以提前毕业。”

“可我并不想毕业,我在学校每周可以收到父亲转来的三万零花钱。”

“哈哈,毕业以后你就要自己讨生活了。”

汉斯从机械系行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几个学生擦肩而过,都在讨论昨天晚上收到的邮件里的内容。

史蒂芬在高层例会上以同意压缩实训规模为条件,换来了学院教学制度的小规模变革。负责课程安排的工作人员加班调整全院授课时间,尽可能的把同一专业可能涉及到的课程错开。这意味着如果有一位精力、领悟力和意志力超强的学生,理论上存在只花一年就从奥萨学院毕业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一年毕业,金融账户上照样会收到整三年的货币补贴。

学生交流区充满了诸如“小我两岁的弟弟可能要和我同时毕业了”、“我即将为了争取三倍补贴告别社交”、“假如父亲竞争对手家的小孩一年就毕业,延期毕业的我会被逐出家门吗”等等新发讨论。

新的课表和完成学业要求修习的课程已经全部发到每个人的账户上。

汉斯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餐还有两个小时。

他刚刚获得了一个提前走进工作的机会,总部驻扎在启蒙一号的洛克谢重工向学院招录见习生,时间从下周开始,共计两个月。

如果没有这次的课程改革,这份机会是落不到他头上的。

现在他可以先完成见习,明年这个时候在补落下的课程——不过仍然被允许参加今年的考试,只要他拿到优秀的见习证明并且顺利通过考试,那么这两个月的课程就算完成了。

对勤奋上进的学生来说,学院的管理似乎变得随意了。

私底下有许多学生都在计划着提前毕业,也有抱怨的声音,认为这样的改变加大了学生之间的差异,教学不应如此功利。

“‘史蒂芬院长是如此的年轻而又冒进,缺乏成为伟大教育家的必要素质,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承担着文明延续重任的教育不能交托在这样的人手中’,哇噢,我很久没有听见别人夸你年轻了。”帕克煞有介事地念着专程让秘书整理好的一打资料:“还有这个,‘愚昧的暴君以为在自己的王座上就可以为所欲为,即将有无辜的年轻人为他不合时宜的野心付出代价,应当看到这种伤害不会是暂时的,他们牺牲了青春应有的快乐,仅仅是为了满足史蒂芬鲁莽而愚蠢的尝试’,啧,真不客气。怎么样,我鲁莽而愚蠢的朋友。”

史蒂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能联系到前一位吗,我想向他送去礼物,确实很久没有人夸我年轻了。”

“想都别想,我要充分保护谏言者的个人隐私。”

“那替我转达谢意,你还有别的事吗?老实说你的朗读水平提高了不少。”

“嘿,这改革方案从哪里搞来,知不知道我的秘书每天要帮我拒掉多少通话。”帕克在靠椅上打了转,远远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要做奥萨学院的纯学者,实在没有空闲去体谅别人的心情。这些都是什么人?”

“学生家长,还有家长背后的长辈,乱七八糟的家族,各种人。”帕克把左手枕到脑后:“你可要撑住啊,老朋友。”

史蒂芬转动着手里的笔,将塔尼刚送来的计划修改了几处,其实心情好得不得了:“当然了,请万万不要为我担心。”

这里曾经是海神英雄的摇篮,为盛名所累,渐渐地涌入越来越多名不副实的庸碌之辈。

史蒂芬不想再等了。

学院受压一再放宽教学标准,那么他就打算把学生尽快地推向世界,推向这个星系最需要他们的地方,让现实去挑选适合的年轻人。

那些软弱的、懒惰的、习惯向后依赖的,就祈祷他们能一直呆在黑暗下面吧。

计划下面是今年拟选的英雄奖学金获奖名单,他粗略地浏览过,觉得候选人并没有太大问题,就签上了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

我叫史蒂芬霍尔,奥萨学院的校史会记住我的。

第35章

“你觉得我需要带便服吗?启蒙一号有没有正常的商业区?在启蒙一号工作的人是不是都是书呆子,他们要不要进行必要的社交活动?”汉斯絮絮叨叨地问,行李箱里的东西放进去又拿出来,反复多次。

“雅顿的有正常商业区吗,科学家们都是书呆子吗?”赫夫登录了学院系统,正在调整组合新选的课程。

“当然不。”汉斯一本正经地说:“雅顿是一颗正常的卫星,居民都是普通人。”

“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区别有那么大?”

“嗯。”汉斯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没有。”

他把一些刚拿出来的东西又放进去,格兰特丹西的笔记被他放在了贴身的小背包里。

“那东西怎么样?”赫夫朝他的背包看了一样。

“棒极了。有许多老师没讲过的小技巧,一些特别的注意事项,少量草稿,大部分都只有的轮廓,是没有付诸实践的设计雏形。可是真的很厉害。”汉斯露出羡慕又遗憾的表情:“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他打点好行装,同时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踌躇满志地说:“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汉斯柴尔德!”

“我没有不放心。”赫夫笑道:“你只是离开两个月而以,柴尔德工程师。”

“别这么叫我。”汉斯不好意思了。

赫夫看着排好的课表,他也有得忙了,不过在汉斯离开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向他请教:“我想问问,如果你想想某个人赠送礼物,你觉得什么东西比较好?”

“礼物?”汉斯停下手里的事情:“什么类型的礼物,生日?庆贺?特殊纪念?”

“必须要有一个理由吗?”赫夫不由得皱眉。

“当然也可以没有,可是无缘无故的会很奇怪不是吗?”

“好吧,那假如我有了理由,比如说,哦对,生日的话,应该送些什么?”

汉斯开始思考。这两个人的成长环境都与普通人有着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一起探讨都不熟悉的议题,显然很难有好的结果。

“我觉得你可以去问问本杰明。”汉斯放弃了思考。

餐厅里人来人往,自从课程改革以来,多了很多步履匆匆的年轻人,那阵势几乎是要把一天过成四十八小时。

难得帕博罗也从图书馆钻出来了,端着盘水果沙拉味同嚼蜡。“你们瞧我的眼睛是不是很红?”

本杰明的目光从终端上抬起来分给他一秒钟:“不算很红,比我昨天见到你时好多了。”

帕博罗欣慰地笑了,对赫夫说:“你刚才说的礼物,是要送给谁?”

“这还用说吗?”本杰明尝了一口今天的例汤,艰难地吐了下舌头,然后又舀了一口。

“你不喜欢就别喝了。”帕博罗把他的汤碗推开,他那天晕倒之后完全不记得见过佩雷拉的事,本杰明和赫夫还担心他摔出毛病,左右试探又不像有异常。

“不行。上次体检报告提示我应该多摄入能量,这是餐厅里热量最高的食物。”本杰明把碗拖回来,又回到赫夫的话题上:“送礼物的诀窍在于了解对方的需求,明白吗?”

“没错。”帕博罗附和着说:“比如说我,需要快速入眠喷雾和快速清醒喷雾,今年生日的时候希望有人能送我这两样东西,记住了?”

另外两人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

赫夫继续问:“我怎么样才能了解对方的需求呢?”

“这……”本杰明语塞。

“了解需求的基础……”帕博罗突然兴奋起来:“基础在于全面地了解对方需求之外的事情,多方面摸查探索对方的基础信息,优点、缺点、喜恶偏向,尽可能多的搜集信息进行综合分析。把这个人比作一座陌生的堡垒,你需要探索其中某个部分,那么你可以通过搜集周边其他部分的情报,根据既有图像估算中心位置的区域大致模型。”

“你没事吧?”本杰明有点担忧地问。

“完全没有。”帕博罗收好用过的餐具:“我去图书馆了!”

“帕博罗怎么回事?”对方风风火火地走后,赫夫忍不住问本杰明。

“自从那天在你宿舍晕倒,就有点不正常的亢奋。”本杰明缓慢地说,再次苦着脸咽了一口。

“例汤有这么难喝?为什么我的尝起来还好。”

本杰明摇摇头:“不一样,我预约的特殊餐食。唉,上次体检结果体脂比偏低,据说这样可以耐受的冲击幅度会受影响。”

赫夫无话可说,原来是在增重。

“你要送礼物给佩雷拉?”本杰明问道,不待对方回答,又补充道:“我觉得帕博罗说得对,完美的礼物总是投其所好又稍微有一点出乎意料,这需要对接收礼物的人有充分的了解。”

有什么地方可以了解佩雷拉呢?

赫夫有时候会怀疑比尔的书店是不是能挣够租金。

这个世界上,如同刚来到但丁时的他或者汉斯那样的学生应该是少数。店里那些书又老又旧、泛着深浅不一的黄色,即时的期刊只占了那小小的一个临时书架。

神奇的是,每次赫夫来到这里,比尔都在整理新购入的货品。

在听完对方隐秘委婉的疑虑之后,比尔将眼镜取下,用一块有毛边的绒布慢悠悠地擦拭镜片:“纸质书爱好者比你想象得要多。近来我对另一种更珍贵稀少的品种很感兴趣,手抄书本。这种书在市面上的保有量非常少,因此可以操作的价格区间也很灵活。如果运气好的话,一本的转手费用就足够支持书店好几年的运营。”

“谁会花时间手写一整本书呢?”赫夫不解的问。

“这要看写的内容是什么。比如我上周刚收到的这本,不放让你开开眼界。”比尔神秘兮兮的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领着赫夫朝最里面走。

狭长的店内空间被高大的书架分割,空气里都是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尽头的书架是可移动的,比尔将它挪开之后,露出一扇矮小的金属门。原来书店里面还有另外一个房间。

好像所有和比尔扯上关系的东西都沉淀了时间与历史,连隐秘房间里的陈设也是过时的款式,书桌表面有明显的摩擦痕迹。

“这是珍藏库,我也会在这里对一些太过破旧的书籍做简单修复。”他从墙角的密码柜中取出一个带锁的盒子,打开盒子之后,里面躺着暗绿封面的小开本:“这是大迁移时代一位和爱人失散的士兵所作,包括他本人的小篇幅自传,后面记录了他爱人最喜欢的几首诗歌,这也是我能辨识作者身份的原因。”

“这种东西不是应该锁在博物馆里?”

“不不不。”比尔摇动右手食指:“如果是那样的珍贵文物,我现在就该在监狱里了。这是个复制品,成书时间大约三百年前,仍然非常有价值。”

“嗯,我知道了。”赫夫一手撑在比尔的书桌上。

比尔向赫夫展示了几页,果然是全部手写,字迹微微向左倾斜,有些地方不免潦草。

“你的朋友汉斯有段时间没来了,最近学院很忙吗?”比尔将书小心翼翼地收回去,锁好两层防护。

“汉斯去了启蒙一号见习,两个月后才会回来。”

“噢,我听说了。据说院长在例会上和理事们拍桌子了,最近这段时间学生们都很活跃。你有什么要买?”

赫夫这才想起来找比尔的目的:“院史,星元12107年到12109年。”

“院史在系统里就能查到,图书馆一号库还有纸质年鉴。我不收集这些轻易就能找到的东西。”比尔摇摇头。

“我想要院史没有记录过的那种。”赫夫吸了吸鼻子,觉得小房间里旧书的气味比店里还要浓,让人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莫个特殊的地方,和来之前的店铺相隔开的不是空间,而是漫长的时间。

“非官方的逸闻记录可能有,不过我现在没有收到。如果你确定对这三年的事情感兴趣,我倒是可以留心帮你找一找。”比尔很慷慨的许诺。

“好的,那么我的联系方式……”

比尔领着赫夫出来,背对着他摇摇头说:“我不用终端。等我找到你要的书,会在店门把手上挂上这个。”

他从收银台的抽屉里取出两只三角形的木块,将其中一个给了赫夫。

“这是什么?”赫夫把玩着那个小东西,木块的顶角上穿了白色的细线,看起来不是新木料,有股他熟悉的气味。

“松木。”比尔答道:“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店里的生意会拜托给一位朋友。”

赫夫将木块收好:“我很好奇,你都是从什么地方买进这些书的。”

比尔将台面上的眼镜戴好,立刻变回了那个狡猾的店主:“生意人总有自己的秘密货源。”

“图书馆的工作辞掉了吗?”赫夫没有继续追问。

“当然。那只是一个过渡性的兼职。”

第36章

今天赫夫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从比尔店里回来,空荡荡的宿舍让他有些不习惯。

汉斯的靠椅推到桌子里,书桌面上收得整整齐齐。

赫夫打开终端,想看一看书,忽然又反应过来自己在放假。他登录学院系统,手指在好友列表里徘徊了半天,最终没有点下那个灰色的名字。

佩雷拉不在线。

当然了,他怎么会一天到晚都时刻等在系统里呢。

自从他们通过通讯线路之间联系之后,赫夫几乎没有像刚来到但丁时那样,在学院系统里和THE 2ND P.通过一问一答的方式交流。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打发剩下的大半天,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

“好久不见。方便让我进去吗?”剃掉了头发的唐说。

赫夫给唐倒了一杯水,拖开汉斯的椅子坐下,让唐坐他自己那张。当初他刚来到学院,唐以雾区同乡的身份联系上他,认识了菲奥娜和克莱姆。但这几个人不在同一个年级,平常的活动都没有交集,就一直维持在“认识的人”这种程度。

“你看起来,嗯,好像,受过锻炼。”赫夫斟酌了下用词。

唐满不在意地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在兀鹫堡垒实习,昨天刚刚回到但丁。”

“实习怎么样?”

“哇噢,宛如浴火重生。”唐表情夸张地说:“等你上了三年级,很快就能知道现实的炼狱与理想的天堂差距有多么大。”

“你接手什么样的工作?”赫夫好奇地问。

唐撇撇嘴:“给机甲驾驶舱打扫卫生,用拇指那么大的小刷子。”

“……这是惩罚?你都做了什么?”赫夫说。

“我开玩笑的。日常巡逻,护卫警戒。不过你瞧,又没有打仗,其实作战人员的工作已经充分日常化了。”

赫夫点点头:“菲奥娜还好吗?自从她毕业,我还没有见过她。”

“菲奥娜没有被派到外围堡垒,现在在博斯卡尔多驻地服役。说实话,她的运气真不错。对了,克莱曼拒绝了进入部队,毕业之后在主星找了一份政府职员的工作。”唐捎带着把那个沉寂已久的小组织内成员都提到了。

“可以想象。”赫夫说。

“我要提前半年毕业了,这次回但丁来处理一些事情,后天晚上返回堡垒。”

“那么,”赫夫心想原来如此:“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晚餐的时候,赫夫和唐在学院餐厅约定的位置碰了头。

唐打开带来的金属小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给赫夫看过。

“告诉她每个东西都贴了的名字,请她交给对应的人。我现在就将钱转到你的帐户,离开但丁或者到达雾区的时候,拜托你在空港换成纸币,将钱都交给她,告诉她我不会回雾区了。”唐细致地交代过,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好啦,我要多谢你肯帮我这个忙。”

“我会给你消息的。”

“噢,好的。不过我的终端会被统一保存,所以你可能没法收到及时的回复。”唐将箱子收好交给赫夫。

那里面装着布偶,玩具,还有少量的首饰。

“我能否问问,这是礼物吗?”赫夫摇了摇手里的东西。

唐撑着下巴:“不算是。不用太着急,只要你毕业前还有回雾区的计划,什么时候都可以。”

“你的服役年限是多久?”赫夫把视线转回自己的餐盘,他和唐都要了一小杯果酒,是浅淡的绿色液体,酒精含量并不高。

“五年。如无意外不会轻易变换驻地。”唐回答道。

“时间会过得很快的。”赫夫轻轻碰了唐拿在手里的酒杯:“祝你平安。”

“祝海神平安。”唐笑道。

返回宿舍的路上,赫夫向佩雷拉发送了上次见面后的第一条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在学期结束之后回返回故乡的计划。

“刚好,我也要回一趟主星。不介意的话,能否收留我中途休息一段时间。”佩雷拉说。

赫夫仿佛听到耳中有血管搏动的声音,和他加速的心跳保持一致。他解释道自己要搭乘穿梭飞船,路上花费的时间可能比佩雷拉想象的要多,却收到对方的提醒,要他提前告知出发时间。

他少见地希望学期快些结束了。

比尔的书店一直到学院放假都没有挂出松木牌。

在这之前赫夫已经决定自由发挥,专程前往市区老街,向佩佩夫人讨教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并且收获了小包花种。

他和汉斯的宿舍窗台上排开了十个小花盆,颜色不同的土壤里,有些已经冒出了柔弱的嫩芽。

汉斯的见习期延长了,原本要赶回来参加考试的计划也随之作废。

“我见到了现有几个量产系列的流水线,还有那些昂贵的定制版制作间,这个星期可以旁观新设计讨论,简直令人难以想象。”汉斯的声音兴奋极了。

“我假期打算回雾区,不过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还是要提前返校。”赫夫说。

“嗯,那个时候我应该也已经回到但丁了。”汉斯说:“你这学期课程修习得怎么样,我看到交流区好多人都完成课程提前毕业了。”

“还好,一切顺利。”

两人聊了一小会儿,汉斯那边又有别的事情。

赫夫预定了两张从但丁开往雾区的穿梭船票,将电子票码发给佩雷拉。

期末时学院的人比往年要少,考试时间分散,有些课程甚至期中就结束了。赫夫的行李很少,除了一个小行李箱,就只有唐的东西。

他和佩雷拉约在空港会合。

但丁这样繁荣的人造卫星,通常不会直接把远程交通枢纽设在地面。悬浮在卫星外围空间的太空港,承担着这一重要职责。

赫夫要先搭乘公共飞行器前往客运空港。离开学院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两年的地方,令他有着莫名的淡淡依赖。他回顾自己年轻的个人历史,觉得遇见的大部分好事都发生在这里。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消散,校园里只有零星早起的学生——与他一样,都是预定了早班交通返回家乡。他的心情轻松起来,步伐也更快了,手里唐交付给他的东西仿佛没有重量,他几乎想要开怀大笑,打破这宁静的暂时告别。

“睡眠喷雾带了吗,昨天我一直想叫你收到箱子里,转头就忘记了。”利兹神情紧张:“说真的,不要我同行?或者雇一两个人跟着你……”

“我说了不用,该带的东西我也带着,你太焦虑了。”佩雷拉安抚性地拍打利兹的左臂。

“这不一样。”利兹还在喋喋不休:“玛姬和罗哈特这次不会这么客气,你能吃得消吗?要我说还是把手杖也带上。”

“我已经很久没用过那玩意儿了,你都在想写什么呢?”

“我是说,哪怕必要的时候用来打人也行啊!”利兹强调到:“还有,中转的时候尽量不要去室外,我听说雾区的空气十分糟糕。”

“知道了知道了,宾格太太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你变得这么罗嗦?”佩雷拉嘲笑道。

“你以后就会知道,等你老了,体内的脏器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运转流畅,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我见过许许多多追悔莫及的老年病人,有一个是在雾区当过管理者,好不容易获得主星的居留权,他的肺部……”

“天哪,利兹,你真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只是回家处理一些挣点小钱的生意,不是要去打仗。”佩雷拉叫到:“雾区还生活着两亿三千万人口,你以为他们都是活在窒息的炼狱里吗?”

利兹小声的嘟囔:“说不定也没什么差别。”

把利兹赶回家后,佩雷拉才有空闲消消停停地坐着休息。他有些年头没做过穿梭飞船了。这种交通工具的特点是载量大,运行平稳,速度较现在流行的空间飞行器明显更慢,不过优点就是价格便宜,对那些不怎么忙碌或者身体不能耐受颠簸的乘客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雾区和博斯卡尔多作为内侧卫星,是所有穿梭船的中途补给点。区别在于,博斯卡尔多有较大量的乘客交换,因为农业行星观光也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卖点,而雾区上下的旅客就少多了。

候乘大厅里一眼看去,年纪较大的人偏多,这也算是穿梭船乘客的典型特征。

赫夫在众多老先生老太太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佩雷拉。他背靠着座椅,手肘撑在扶手上,神情轻松自在,弯曲的黑发在拂到耳后,在发现赫夫后带着微笑朝他招手。

“你来得很准时。”

“等很久了吗?”

两人同时说到。

“没有太久,利兹刚刚回去。”佩雷拉说。

赫夫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八个小时才能到达雾区,你的身体还好吗?”

他来的时候买了最便宜的三等舱座位,回去的时候却买了两张一等舱。

四平方米的小隔间,外侧是整片玻璃,可以看到广阔的宇宙,没有地面上层出不穷的人工灯光,那些遥远的星星显得更加显眼,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孤独的散发着星光,从舷窗望出去,星辰彼此之间的位置又是那么近,微小的光辉聚成璀璨的大片光芒,谁也不能忽视它们的存在。

第37章

“你要回雾区待到假期结束?”佩雷拉问。

“不。”赫夫将视线从窗外转回来:“有一位同乡托我带些东西回去,其实我自己没有什么必须回家的事情。你知道的。”

他和唐不同,在那个他成长的地方,并没有等待着他的人。

“不知道我家里怎么样了。”赫夫伸展了下手臂,隔间里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佩雷拉就在他面前,中间隔着放置水杯的小桌:“长时间没有人管的小房子,会积很多灰尘吧。”

“嗯。”

“管理隔离区有专门为访客修建的酒店,应该还不错。”

“是。”

由于佩雷拉的回答都很简略,两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你那位朋友。”佩雷拉瞥了一眼赫夫脚边的手提箱:“开始服役了吗?”

“是的,他要在兀鹫堡垒,五年内应该不会回来。”

“给家人的礼物?”

“也许。”赫夫想起唐和他说的:“也可能是朋友。”

佩雷拉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我还没有去过雾区。在我小的时候,十四岁,到但丁来念预科。中途飞行器擦过雾区的引力圈,看到白色的气体层,还有一些稀薄的地方隐约可以见到城市的痕迹。”

赫夫说:“雾区很多建筑都是空置不用的,人口远远没到饱和的地步。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通常会住在远离人群的废弃建筑里。”

“不用睡在大街上?”佩雷拉说。

“不,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更乐意睡在大街上。食物要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才能找到,长时间面对没有其他人的、空荡荡的房子,其实是很痛苦的。”赫夫说着有点自嘲的笑了笑。

佩雷拉体谅地点头:“所以雾区没有荒野,只有空无一人的破旧城市,人群聚居在其中小部分地方。”

“是的。居住区外围会有隔离带,最近这些年总似是而非的传说,一些人认为隔离带外面的街巷里藏着古怪的未知生物。”

“都市秘闻。”佩雷拉微微抿着嘴,眉眼弯弯,在赫夫眼里就好看极了。

他不自在的别看目光,右手背在鼻尖轻轻擦过。

“你说的要回主星处理的事情,很复杂吗,必须要亲自去?”赫夫问道。

“还好。”佩雷拉眨眨眼说道:“一些小麻烦,据说我父亲病重,这个当口他的妻子为他找来了一名候选的继承人。”

赫夫明白了,却又还不了解佩雷拉实际的情况:“抱歉,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这样的事。”

“别傻了。”佩雷拉忽然凑过来,深蓝的眼眸注视着有些懊恼的年轻人:“宾格太太和利兹都好好的,我家里没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是这样?”

佩雷拉靠回座椅上,有点忧愁地说:“可惜利兹近来很忙,你知道的,他还有很困难的考试要参加。老实说呢,我自己一个人去和继母争夺家产,实在有些费神。”

他及时止住话题:“我打算在雾区休息三天到一周左右,养足精神与我继母开战。你呢,假期有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要做吗?”

“不。”赫夫遥遥头:“只是回来完成同乡的嘱托,我打算提前返校……”

他在佩雷拉面前,可能头脑永远都要慢上半拍,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善于聊天,他克制着急切又惊喜的心情说:“其实我没有计划,我是说,利兹医生不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主星。”

佩雷拉垂着眼无声地笑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啜了一口才说:“你真是个热心又慷慨的人。”

“这不算什么。”赫夫说:“我从没去过主星,嗯,很好奇。你算是答应我了吗?”

“我已经感谢过你了不是吗?”佩雷拉揶揄道:“我很高兴你愿意花时间帮我,要知道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赫夫对此深有体会。见到佩雷拉的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嗯,格外珍贵。

穿梭船平稳地滑出接驳口,赫夫看见一队涂刷着蛇杖图案的飞行器排队入港。

“那是什么?”他左手扶在透明玻璃窗上。

佩雷拉看了一眼答道:“罗德尔医学院的长途实习舰。向有志为深空探索服务的准医生提供联系场地。探索先锋的工作周期很长,群体健康状况和长居地面的人不一样。这些实习舰通常只是跟在探索队大后方,一年后就返回但丁。如果最终真的进入探索先锋,远离家乡的时间只会更长。”

“利兹医生以前也是吗?”

佩雷拉说:“他的舰上实习非常优秀,但毕业后一直无法通过资格考试。”

“为什么?”赫夫不解地问道:“他看起来……和平常的医生没有区别。”

“学识、技术、心态都没有问题,他无法通过考试是别的原因。他仍然在一年一年地不停参加考试,以为也许某个时候,有人打了瞌睡,说不定就能放他通过。”

“太遗憾了。”赫夫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个人背后都有各自的故事。

“瞧那边。”佩雷拉忽然兴致勃勃地说:“那是从剑齿虎堡垒来的人。”

赫夫看到有两架银色的飞行器正在靠近空港,机身上有一只狰狞的虎头,两颗长长的獠牙从虎口中露出来。

“堡垒与海神内部的往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频繁。”

在海神系的外围,六个不同的方向上,分布着人工修建防卫堡垒。最开始只有公转平面上的四个,鲸云是第五个,在保卫战之后,海神系人不仅没有因为巨大的损失止步不前,反而更加意识到宇宙的危机四伏,加快速度完成了鲸云建设之后,在与其相对称的位置又修建了现有堡垒中的最后一个,萝山。

“剑齿虎与海蛇是同一时期动工,完成度最高的初期堡垒。这些年来猛犸和兀鹫发展也很快,如果你要挑选实习地点的话,最好在这四个当中选择。”佩雷拉望着逐渐远去的空港,但丁的边缘轮廓开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赫夫刚想说点什么,佩雷拉又补充道:“不过另外两个也没什么不好,未成熟的运行体系中总是潜藏着更多机遇,对你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你说得很对。”赫夫想起唐谈及兀鹫堡垒日常工作的神态:“我打算提前修完课程。不过,怎么样才能达成和自己的朋友恰好分到同组的目标呢?你那个时候,并不是随便组队的吧。”

“当然了。奥斯卡和潘尼比我们其他人高一个年级,我们义务服役开始的时间是不同的。最开始大家都散落在各自的岗位,五年之后才获得意愿调整,统统进了探索先锋,那里的工作对合作要求较高,和非常看重团队默契,所以个人意愿反而能得到伸展。”

“原来是这样。所以说我是要先在别的地方工作五年,才有可能进入探索部队。”

“你想去吗?薪酬非常优越,但不会太容易,危险程度也远大于有堡垒护卫的空间范围。”佩雷拉说。

“可你们为什么会选择那样的工作,说起来,你的队友家境应该都很不错吧。”

佩雷拉没有否认赫夫所说的。他们或许都有各自的问题,但还犯不上仅仅为了挣钱去做没人能保证安全的工作。

“宇宙即便有边界,对人类来说,也与无边无界没有区别,在海神系之外,埃杜厄恒星之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千万亿颗别的恒星来替代它的位置,衍生出无数灿烂精彩的文明。”佩雷拉忆起少年时的心情:“一开始只想逃离我的家庭,离我的父亲远远的,渴望独立与强大,要支配自己的生活。后来我才意识到,对这个世界来说,单独的个人有多么渺小,我想要仔细地看看这个世界,去了解未知的事情,接触从未遇见过的文明,探索我能走到的边界。而且刚好,我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是一加一大于一。”

赫夫沉默了片刻才说:“你后悔吗?”

“不。”佩雷拉审视着他的眼睛:“我不为过去的事情后悔。已经结束的事情,后悔是没有用处的。如果可以的话,有些事情也许我能比当初做得更好,总是这样想,人生就充满了悔恨,我只能……在发生的时候,做到当时的自己能做的地步。”

“我知道了。”赫夫没有避开佩雷拉的视线:“你要休息一下吗?离到达雾区还有很长的时间。”

“必要的时候,我会的。”佩雷拉从遥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又带上了赫夫常见的笑容:“拿到英雄奖学金了?”

“是的。”赫夫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舷窗:“上次你送了我天鹅小像,我曾想过要回赠你一份礼物。可是我有的你都不缺,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而我又能不能有这个幸运,可以做到将它送给你。这么说太失礼了吧。”

“不。你想得太多了。馈赠不一定就需要回报,那更像一个小奖品,嘉奖你,夸赞你。确实做得不错不是么。”佩雷拉自然地说。

第38章

穿梭船到达雾区上空的交通枢纽时,佩雷拉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舱内广播开始反复提醒要在这里下船的少量旅客,赫夫轻轻摇了摇佩雷拉的手臂。

对方睡得比他想象得还要沉,赫夫看见他睁眼时的表情,似乎有短暂的迷茫,仿佛双眼已经睁开,而意识尚未苏醒,不知身处何处。

那点不设防的脆弱很快被掩饰好,佩雷拉揉了揉脸说:“是这里了。”

窗外刚好是暗色的金属廊桥,一头在穿梭船的出入口,另一头连接着雾区空港,佩雷拉认出那至少是五十年前的建设的,近些年的太空建筑已经不再采用这种类型金属的外壁。

赫夫稍微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应该用背包,这样就能腾出手来替佩雷拉拿行李。

原本在旅行中安静的船舱开始活跃起来,乘客们纷纷趴在舷窗上打量近在咫尺的雾区。

佩雷拉透过廊桥的窗户,看到空港下方蒸腾的云层,这片区域的云雾特被厚重,几乎完全遮挡了地面。

“另一些地方会好些。”赫夫看着佩雷拉说:“云雾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甚至没有遮挡。”

“没有人住的地方对吗?”佩雷拉小声问。他刚醒过来,整个人处在一种消极的状态里,感知不敏锐,情绪也算不上高昂,完全没有到达目的地的幸福。

“是。人群聚集的城市,云雾终年不散。”

和他们俩一样在这里下船的还有一些人,里面有一户三口之家家庭,中年父母带着未成年的儿子。

“我们为什么要回来。”少年大声的发泄着不满:“住在外婆家不好吗?但丁什么都有,这里什么都没有。”

“安迪,爸爸的假期只有这么短,再住下去就超过了停留时限。”

“可我又不用为雾区工作,至少该让我留下。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彻底离开这里,我真是恨透了这个地方。”

吵嚷声传到佩雷拉耳朵里,他开始从昏沉的睡意里彻底苏醒过来。

他注意到廊桥分成了两半,在他的右手边,是一些携带着行李正准备登船的人,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和与他同在一侧的、刚下船的人截然不同。

这个枢纽非常小,吞吐量不到但丁空港的五分之一。

大厅里灯光晦暗,纸币兑换窗口的工作人员在打瞌睡。

赫夫看了看时间:“最近一班短途飞行器是半小时以后。”

佩雷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和他们一起下来的乘客神色都不太愉快,分散地坐在大厅里的座位上。那个叫安迪的小男孩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父亲,佩雷拉开始体会到赫夫曾经告诉他的,雾区和其他地方的不同。这里陷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消极状态,少量管理者偶尔可以离开,再度返回之后,强烈的落差只会让他们更加焦虑。

赫夫按照唐的嘱托去小窗口换钱,负责兑换工作的人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不肯给他大面额的纸币:“只有五十,也不够你要兑换的额度,剩下的只能用二十。”

佩雷拉在座位上朝他张望,赫夫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没有与隔音玻璃后面那个灰头发的人纠缠:“随你。”

他将纸币放进唐的箱子里,比预计得要重了很多。

“怎么了?”佩雷拉问道。

“一点小事。”赫夫说,对此并没有什么不习惯:“你渴吗?那边可以买到饮料。”

他指着不远处的购物点,说是购物,其实只是一个小杂货商店,挤挤挨挨地放着一些包装花哨的食品。

“不,不用。你心情不好?”

赫夫一愣,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的影响。他在雾区生活了十八年,险些连灵魂都与这颗死气沉沉的卫星融为一体。

他在佩雷拉身边坐下来,拨弄着手提箱的把手,说道:“酒店订好了吗?”

“嗯?还没有,你帮我看看,哪一个管理区比较合适。”

佩雷拉把终端递到赫夫面前。

“A7,这个是负责我居住的第1137街道,也可以说是那片城市的中心地区。这样比较方便我们稍后回合。”

“是的,当然了。”佩雷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噢,下午三点后入住,这是客房紧张的意思?”

“有些客人退房的时间会比较晚,A7区管理面积不大,酒店相对较小,周转没有你想象得流畅。”赫夫解释道。

“现在才早上八点。”佩雷拉说:“那么,我能否得到你大方的邀请,稍微收留我几个小时。”

赫夫握住手提箱的把手:“我很荣幸。”

往返枢纽与地面的飞行器比佩雷拉预想得还要小,他估计这是一个二十人座的改装版,客舱里的座位都被撤去,地面遗留着金属钉位的痕迹,所有人都站在里面,谁也不和谁说话。靠窗的位置最受欢迎,大概即便是在压抑闭塞的旧飞行器里,能看到室外的地方仍然能稍微让人喘口气。

“飞行器很少的,几乎全都运行在地面接送点和枢纽之间。等你落地之后会发现,这里仍然在使用其他地方早就淘汰的地面交通工具。”赫夫将行李箱立在面前,唐的东西都放在上面,这样就能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上方的把手。

这段路程比之前的八小时加起来都要颠簸,佩雷拉不由自主地扶住赫夫的左臂。

之前和大声抱怨父母的少年就在近处,他还没适应巨大的环境落差:“你瞧,除了这里,谁还会用这种早就停产的破飞船,连座位都没有,姨妈家里的……”

他的父亲终于不再耐烦儿子喋喋不休的指责:“听着安迪,你不是姨妈的孩子,你生在雾区,所以就只能坐停产淘汰的飞行器,这还是在我休假可以带你离开的时候。如果你继续这么只知道抱怨不知道自己努力,将来也许连暂时离开雾区的资格都没有,你想去工厂流水线上吗,或者待清洁区?想想你自己。”

“待清洁区是什么?”佩雷拉饶有兴致的问道。

“没人住的地方。”赫夫看了一眼正在发泄青春期小情绪的少年,放低声音说道:“离居住区很远,在隔离带外面,污染严重没有生物可以生存的荒芜城市。”

“也有人为那种地方工作吗?”

“是,清理垃圾,处理污水,播种生命力强悍的植物。过一些年就能形成较低等级的生态系统,一点点变好。”

“你说的那些流浪者……”

“他们住在居住区和待清洁区的过渡地带。”

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赫夫索性放开抓着行李拉杆的手去搀扶佩雷拉,行李箱底部的转轮骨骨滚动,滑向一旁。

“小心。”那名刚刚教训过儿子的男人帮赫夫把箱子推回来。

“谢谢。”佩雷拉伸手接过,将两人的行李靠在一起:“还有多久?”

他已经能看见地面建筑,灰色的钢铁城市,巨大的烟囱随处可见,楼房外侧盘踞着直径十分可观的管道。

“就快到了。”赫夫追随者佩雷拉的视线,满眼都是他熟悉的城市,他小声的解释道:“都是可以封闭的,靠气体交换器与外界相通,有时候天气不好,所有人都要待在室内。”

那位父亲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问道:“你们是访客?”

佩雷拉注意到对方的态度甚至比刚才出手帮忙时还要来得客气。

“我叫雷尔。”他主动伸出右手,很准确的区分了佩雷拉和赫夫的不同:“为A7管理区工作,您要去访客酒店吗?我的车可以捎您一程。”

“不,谢谢你,我和我的朋友要先去别的地方。”佩雷拉礼貌地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雷尔的儿子暂时将和父亲的口角搁在一边,毫不掩饰地打量起佩雷拉和赫夫来。

赫夫微微皱着眉,他意识到了雷尔语气中不着痕迹的讨好。

“开始降落了。”他扶了扶两个紧挨的行李箱,站在了佩雷拉和雷尔一家中间。

“如果您在雾区需要帮忙,”雷尔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和佩雷拉告别:“可以拨打管理区的热线,找雷尔金,接线员会帮您转到我这里。”

“我会的。”佩雷拉报以微笑。

在去赫夫家的车上,佩雷拉打量着周围高大的金属建筑,纵横交错的马路就像在地面上凿出的裂谷,穿过黑色的山壁,远处路的尽头透出晦暗的天光。他发现这里的路边没有商铺,路上行人不多,每隔一段距离会有小型商业区入口,进出的客人也很少,生意很寥落的样子。

“那个家伙在讨好你。”赫夫小声地说:“这是管理者惯有的姿态,讨好来雾区的访客,希望某一天能幸运地借助别人的力量彻底离开。”

“我知道。他今天算不上好运,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

“我想你最好稍微隐藏一下访客身份,我是说,这样可以为你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赫夫考虑了一会儿,慎重地向佩雷拉提出建议。

“你觉得我好奇的提问表现得太像一个纯粹的外乡人了吗?”佩雷拉忽然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以前,和一些没有与海神系建立外交关系的文明打交道,事先总是会有小队人马潜入他们的城市,了解对方的生存情况与文化习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就是尽可能的伪装成当地人。我竟然在来的的路上完全没有想起这一点,就像个纯粹的观光客,什么都想问你。这真是……”

赫夫却说:“我很喜欢你……这样问,有一种我终于也可以回答你的感觉。”

第39章

佩雷拉看着赫夫,车上有少数的座位,都被前几站就上来的乘客占据了。他们俩把行李放在手边,仍然是赫夫抓着扶杆,佩雷拉扶在他手臂上。他们站得很近,车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两侧封闭的玻璃窗外会有光束打进来。

“原来你……我过去以为你的眼睛是黑色的。”佩雷拉说。

赫夫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他的瞳仁不是纯粹的黑色,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是一种偏暗的琥珀色,像某些陈年的果酒。

“很漂亮。”他似乎听到佩雷拉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整个车厢里只听到引擎的声音,漠然的乘客们带着疲惫麻木的脸,彼此互不交谈。佩雷拉的兴趣仍然是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观,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斑驳锈蚀的大楼外墙,而赫夫看着他。

下车之后,赫夫领着佩雷拉步行了二十分钟,这里已经是远离主干道的居住区,狭窄的小巷将地面分割,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内院。有一段路佩雷拉以为是地下通道,走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两栋楼靠得太近,几乎将天光完全遮蔽了,形成了黑暗的通道。

“小心,这一路地砖是松动的。”赫夫回头提醒跟在他身后的佩雷拉。

虽然有整整两年没有回家,这里的一切仍然是他熟悉的样子。

穿过重重暗巷,终于走到一片较为宽敞的小街,沿街还有门庭冷落的商店与餐厅,赫夫的家就在这一片珍贵的小小繁荣与人气之后。

“门禁不太好用,反应时间特别短,不清楚的人可能会被夹住。”他按住弹开的厚实铁门,示意佩雷拉先进去。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朝街的一侧有圆形的密闭玻璃窗。

赫夫将唐的手提箱交给佩雷拉,自己提着两人的行李,与佩雷拉交换位置走在前面。

“你还好吗,累不累,马上就到了。”他微微喘息,踩过走了十八年的老旧阶梯。

久无人居住的房间,淡淡的、阴冷的、尘埃的气味。

狭小的客厅,与进门相对的是比楼道里稍大的圆窗,墙壁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一点,也可能是午夜一点,已经彻底耗尽了残留的电量,指针停留在最后转到的地方。陈设都已经被收起来,只剩整齐的家具,表面积了灰。

赫夫轻轻地把搭在沙发上的布卷起来,发觉旧皮革被蛀了大大小小的窟窿,露出里面灰黄的海棉来。

“你休息,我把家里打扫一下。”他将外套脱下,铺在沙发上,示意佩雷拉先坐。

洗手间的灯管闪动了两下,然后冷冷地熄灭,再也不肯亮起。赫夫借着客厅里的光清洗了收在水池上方壁柜里的抹布,再出来时发现佩雷拉靠在沙发上闭着双眼,那件外套被简单折叠过放在他膝上。

赫夫尽可能小声地完成了清洁工作,这时真的到了午后一点,那停掉的挂钟一天之中唯二的准确的时刻。

他清点过家里缺少的东西,悄悄掩了门出去。

买好东西回来的时候,佩雷拉侧头看他:“你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午餐,另一个口袋里是需要补充的生活用品,新买的灯管从口袋里支棱出来,金属接头那点凉意在手臂上一触即离。赫夫产生了一种奇妙地错觉,好像今天只是平凡无奇的生活中某个不起眼的日子,他还要在这所狭窄逼仄的小屋里过很多年,但想到这里,却无端地令他感到愉快和满足。

“我买了午饭。”他回过神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佩雷拉接过餐盒,摸出终端接入本地网络,尖锐的滴滴提示响起。赫夫先是一愣,随后也拿出自己的终端,同样的声音加入进来,安静的客厅里像钻进了聒噪的小妖精,声嘶力竭地尖声歌唱。

“是气象预警。”佩雷拉说完,抬手关掉提醒。没过多久,整个楼里忽然出现无处不在的嗡嗡声。

“交换器启动了。”赫夫放下勺子,检查家中圆窗的密闭情况。

附近接连有人回来,脚步声渐渐地近了,又踢踢踏踏地走远。

“停止一切室外作业,寻找就近的封闭建筑,待警报解除后方可离开。”佩雷拉念着终端上收到的消息:“警报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赫夫看着外面的天色,从两侧大楼中间一小片空间看出去,天空不是常见的灰白色,而是脏兮兮的暗黄,完全看不到云层流动,整片地区像被塞进了过期变质的布丁。

“说不好。”他不确定地说:“你先和酒店联系,看看他们能不能派车来接你。”

他话音未落,佩雷拉已经收到了来自酒店的通话请求。

“是的,我是,下午好。嗯,没错。还好,我现在很安全。对,可以理解。好的,再见。”他切断通话,对赫夫说:“‘停止一切室外作业,等待警报解除’。看来我要继续给你添麻烦了。”

“当然不,不是麻烦。”赫夫快速地把午饭吃掉,饭菜的味道他一点都没注意:“我去收拾房间,不介意住我的卧室吧。”

他将卧室让给佩雷拉,自己打算住父母的房间。

作为一名合格的雾区公民,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次数是极为重要的行为准则,秉承着这一标准,赫夫方才外出采购的时候已经带了足够的食物回来,暂时不需要为已经到来的封闭生活担心。

“时常这样吗?”佩雷拉靠在洗手间门边,看着赫夫踩着折叠梯更换灯管。

“每个月一两次。”赫夫将坏掉的灯管取下。

佩雷拉自然而然地接过来,仔细地检查过接头。

“是发光体坏了。”赫夫说:“没法再修。现在试试。”

他放下手,示意佩雷拉开灯。

明亮的白光闪动,很快定在了一个稳定的亮度。

“这里气体环境更新很慢,也很不稳定,这种天气通常还伴随着外层大气离子风暴,整个雾区和外界的联系会暂时断开。”

换好灯管后,赫夫在卧室柜子中取出干净的被褥,还好离开前放的干燥剂和防虫剂都很有效。

“孤独的卫星。”佩雷拉感叹道。

“以前每次封闭期到来的时候,我就在家里靠看书打发时间。”赫夫颇为感慨地说:“一边看,一边担心自己储存的食物能不能顺利坚持到警报解除。”

“小时候呢,你父母还在的时候?”

赫夫露出思索的神情,那些记忆似乎真的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我妈妈,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爸爸就在一旁,用那个烤炉一样的终端——你也看到了,就是客厅里那台——看新闻,信号不好,画面总是断断续续,他一点也不在意,还会向我介绍里面的内容。”赫夫笑了:“妈妈就会假装生气,埋怨他打扰了她的亲子教育课程。”

“妈妈不在了以后,这种时候家里就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甚至有时候爸爸没法回家,留在工厂暂住。他会按时联系我,询问家里的情况,食物还够不够,水电是否通畅,安慰我,向我承诺会很快回来。”

佩雷拉看着窗外的暗下来的天色,离夜晚其实还有一段时间,街边有垃圾桶被吹掉了盖子,上层重量不大的垃圾在街面翻滚。

“什么时候会结束?”他问。

“一般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我们看看新闻吧,用那个。”赫夫回到客厅,打开了传说中的烤炉一般大的终端。

屏幕上有雪白的横条滚过,半分钟后才出现画面。声音偏小,还伴随着哗啦啦的杂音。气象台的工作人员仍然在不遗余力地提醒观众不要外出。屏幕左下角是一张正方形的蓝色图片,上面有红色的不规则线圈。

“这个是异常气体团实时图像,瞧。”赫夫说:“红圈内是影响明显的地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这里,按照移动方向和现在的速度,大概七小时后会解除警戒。”

佩雷拉点点头:“还不算坏运气。”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希望没有让你太过失望或不愉快。”

“怎么会。”佩雷拉曲起手指敲了敲这个家用终端的屏幕:“好像很厚,你们在什么地方买的这个东西。”

赫夫一愣,回答道:“晚间市场。其实是类似黑市的交易区,嗯,也许不算黑市,灰色交易吧,这是管理区默认存在的特殊市场。离家里大概有半小时的路程。刚好唐要我找的人也在那里,有兴趣去看看吗?”

“乐意之至。”佩雷拉说:“来的路上我也看到了商业区一样的地方,不过并不热闹。”

“是的。有一些固定由管理者控制流通的商品,比如说盐和药品,会在正式的商业区出售。那些东西在特殊市场是见不到的。”

“需要默守的规则。”佩雷拉感慨地说。

“没错,如果特殊市场出现了禁售名单里的东西,管理者会干涉市场的运行甚至强行铲除已经形成的市场。”

“这种市场有很多?”

“每一个街区都有。一个管理区辐射五到七个街区。”

这是佩雷拉第一次真正接触雾区,对他而言新鲜的事物太多了。而正如赫夫所说,佩雷拉的提问令他很高兴,他虔诚而真挚地希望自己能为佩雷拉解答疑惑,并从这样的对话中感到被需要。

佩雷拉指指烤炉左下角的图片:“那个地方在什么位置。”

“这里。”赫夫在家的北边某处轻轻一点:“等坏天气结束。”

不管异常气象造成的影响是否在常规时间内结束,至少这一天,两人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第40章

佩雷拉问了很多关于雾区的事,赫夫从中意识到,外界对雾区的了解是多么有限——佩雷拉对一些遥远的系外文明的了解都要来的更多。这确实是一颗孤独的、几乎已经被遗弃的卫星。整个雾区的文明与科技几乎都是停滞不前,他第一次,一闪而过地体会到微弱的、无能为力的沮丧。

晚餐是用他买回来的食材做的,比起宾格太太的餐桌当然逊色多了。他发现佩雷拉似乎觉得烹饪很有意思,但在见识到他难以形容的刀工之后,赫夫婉拒了对方的帮忙。

“或者我至少可以帮你做一些清洗工作。”佩雷拉反身将下巴垫在沙发靠背上,冲着厨房的方向说。

“我已经洗好了,不是什么麻烦的事。”赫夫正在切脆嫩的绿叶蔬菜,新鲜程度比他预想得还要好:“要是你觉得无聊,不如帮我摆一下桌子,餐具在我左边的橱柜里。”

佩雷拉欣然接受了这项工作。

“我忘了问,这里也有自己的农业体系吗?”

赫夫将刀身沾到的菜擦下去:“没有,依赖进口。所以耐储存的食物比较多。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兔耳草吗,后来我发现其实并不是常见的食物,是运输某些水果时用做缓冲材料的伴生植物。”

佩雷拉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按照这样的情况,雾区应该和其他星球往来密切才对。”

赫夫耸了耸肩:“听起来似乎是这样,不过实际情况就像你见到的,这是一个闭塞的孤独的卫星。”

这张餐桌好几年没有出现第二套餐具了。赫夫觉得自己本来应该感到不习惯才对,当他坐下的时候,却觉得这样的情形十分理所当然。

主食是面包,蔬菜沙拉,食用菌浓汤。

“我去得晚了一点,没有买到肉类。”

“你没想到会被困在家里。”佩雷拉十分理解地说。

晚餐过后,终端的通讯功能恢复,佩雷拉和宾格太太通话,手上端着收拾好的盘子。

“我来。”赫夫将东西接过去,小声地说。

“宾格妈妈向你问好,邀请你在开学前去一趟家里。”

“也向她问好,我会的。”赫夫开了水洗碗。

之后佩雷拉又和别的什么人联系,他站在窗边,隔着一层玻璃,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晚,对面楼房的小圆窗里透出灯光,但并不能照亮室外的黑暗。

赫夫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佩雷拉偏着头贴着夜色的边缘,神情漠然地听着通讯线路的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我一周之后来,不,不着急。到时候见,谢谢你,也谢谢露娜。”

他收好终端冲赫夫微笑:“我们一周后去主星。”

“我需要准备什么?”赫夫向他走来。

佩雷拉露出思考的表情:“好奇的眼睛和耳朵?”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空气交换器的嗡嗡声已经的停止了。

晨光缓慢地照亮窗帘下的小片条形区域,外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天色,街道上一度有很多往来匆匆的路人。佩雷拉看了一会儿,无声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

“早上好。”赫夫已经准备好早餐。

“可以出门了对吗?”

“是的,气象预警已经解除了。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佩雷拉拉开椅子坐下:“我没有什么目标,你说的要送去特殊市场的东西呢?”

赫夫把温热的牛奶递给他:“那要等到天黑之后。想在附近逛逛吗?”

“可以。”佩雷拉喝了一口,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乳制品也依靠进口吗?”

“一部分是。不过也有室内养殖场,规模不大。”

“听起来会很昂贵。”他把杯里的液体一口气喝光。

两年前也许是的,赫夫心想。对现在的他来说,昂贵是另外一种值得。

他说的在周围逛逛,更多的其实是购物,顺便带上佩雷拉。他们还要在这里住上好几天,最好一次性补充足够的消耗品。这附近有一些小型商店,入口很小,必要的时候可以完全封闭。进去之后是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售卖不同的商品,逛一圈可以从别的出口离开。

店铺的经营者无精打采,商品都用标签写着价格,绝不肯和顾客多说一个字。购时买几乎完全不用说话。

“默剧。”佩雷拉小声笑道。

“那是什么?”赫夫提着东西走在旁边,顺便在肉类与制品的商铺选了几块肋骨。

“一种古老的表演。这是什么动物?”佩雷拉问。

“咔嚓羊。”店铺老板难得的抬头说:“两年前入库的。”

佩雷拉这就明白了,这头倒霉的小羊应该是两年前宰杀后放入冻库的。这种售卖储备食物的情况在物资供给不平衡的地方很常见,有新的资源入库,旧的就会被释放出来,以便腾出储存空间,也是一种预防危机的抗风险手段。他曾经工作的远程星舰就完全依靠库藏,绝对新鲜的食物几乎不存在。

琐碎的生活细节是很消磨时间的。夜晚来临的时候。赫夫给了佩雷拉一件黑色的斗篷。

“穿上它,把兜帽也带上。”

“这是我的夜行装备?”佩雷拉笑着问。

“算是吧。晚上出门的人大部分都这么穿,我们尽量和其他人保持一致。还有就是,这里昼夜温差很大,现在室外气温比你想象的要低。”赫夫耐心地解释道。

他说得对。佩雷拉在踏出大楼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现在的温度至少比白天低十度,这样的温差通常不会经常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城市。

路灯的光线十分有限,赫夫走在外侧:“有一点冷是不是,兜帽下方还有两排纽扣可以把脸遮起来。”

“还好。”佩雷拉紧了紧领口。

“不算太远,不过路线很迂曲。要是我们不小心走散了,你最好待在原地等我。终端在身上吧?”

“嘿,我发觉你开始小看我了是吗?”佩雷拉调侃道:“识路是侦查员的基本功。”

“是我太多虑了。”赫夫也笑道:“我可能要花一点时间来找那个人的具体位置。唐给我的信息很含糊。”

“正好,反正时间都要打发掉。”

他们走过了大片冷清的住宅。所有人气都被锁在亮着灯的玻璃后面,偶尔有人朝窗外张望,在路上的行人看来,就是黑色的人形阴影贴在小片亮光中间,仿佛在监视着楼下的动静。

走了有二十分钟才听见人声,慢慢地,那嘈杂的声音变大了。转过一个斜坡,赫夫带着佩雷拉走进地下仓库一样的地方。

顺着声音找过去,一路都是向下的斜坡,最后过了最后一个弯道,呈现在佩雷拉面前的就是赫夫说的,只有夜晚才会出现的特殊市场。

他认出了周围的环境:“防御工事。”

“废弃的。”赫夫补充道:“很多年前就挪作他用了。”

这里宛如没有尽头的长廊,半圆形的穹顶,地面宽度大概有八米。两侧被改造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全是被货物挤得满当当的迷你商店。商品种类繁多,食物,电子产品,小型机械,衣袜鞋帽,小宠物,有些店铺只挂着一排排的照片,那是经营大型设备的。再走了一段距离,佩雷拉发现这座防御工事里边有不少岔路,看起来入口肯定也不止一个,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

“原来雾区的繁荣都隐藏在地下了。”他说。

有些地方通道更宽一些,那里的商店面积自然也更大,里面摆的货物看起来价格显然也不便宜,甚至还有像模像样的贵金属兑换窗口和珠宝店。

赫夫看了一眼其中一家,它的招牌是用软性灯管绕成戒指的样子。他很快把目光转开,专注的寻找起穹顶上漆的数字编号。

他们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周围都是穿着黑斗篷的客人。这里的商人展现出正常的商场会有的那种做生意的热情,顾客也会针对价格做些你来我往的沟通。

“区域是没错,我得先看一下朝哪一个岔口走。”赫夫核对了唐给他的地址:“你在这儿等等我。”

“没问题,我可以到——”佩雷拉伸手划了个圈:“这几家参观一会儿。提箱给我拿吧。”

赫夫将唐的东西交托给佩雷拉,选择了其中一个路口,并且很快消失在大同小异的黑斗篷里面。

佩雷拉眯眼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商铺,走进了那家招牌浮夸的珠宝店。

“收购首饰,清洗修复,补价换新。”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听到开门的声音,老板抬起头来熟练地说。

这是个脸上有深刻褶皱的中年人,头发乱糟糟的张扬着,鼻梁上架着一枚单眼镜片。

佩雷拉朝陌生的店主礼貌地笑了笑。

赫夫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佩雷拉从珠宝店出来。

“我找到路了。”赫夫把提箱接过去:“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佩雷拉牵了牵领口遮住半张脸,眉眼却是好看的弧度:“一些小玩意儿而已。怎么走?”

“中间这条路,一直往下走。”

第41章

两人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走过,中间那条小道方向朝下倾斜,看来这交错纵横的空间还不知道有多深。

走了几分钟,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小路的尽头居然是个极大的球形空间,拥挤的建筑将水泥墙壁完全覆盖,他们就像走进了封顶的杂院。那些建筑的层高都不超过两米,可以说是十分逼仄,密集的小窗冲着“球心”,拢音的结构令这片区域更加嘈杂。

一队脏兮兮的小孩子你追我赶地从赫夫和佩雷拉身边擦过,跑在最后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当他即将越过从佩雷拉时却被抓住了手腕。

“我的包里没有糖果,小朋友。”佩雷拉低声说。

被他抓住的少年试图挣脱桎梏,却反而被钳制地更紧。他跑走的同伴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脚步,彼此交头接耳,谁都没有再走回来。

少年涨红了脸,嗫嚅着说:“对不起,先生。”

“你没事吧?”赫夫原本走在佩雷拉前面,这时回过身来问道。

“丢东西了吗?”佩雷拉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只是询问赫夫的情况。

“没有。”赫夫说。

“真的没有,先生。”被抓的少年讷讷地说:“我今晚还没有得手过。”

佩雷拉看见他的小同伙们只短暂的站了一会儿,马上又重新融入人群。

“啊哦,糟糕了,你的小伙伴们把你抛弃了。”佩雷拉冷漠地说。

少年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眶里迅速浮起了泪光:“求求您,不要报告给管理者。”

“佩雷拉?”赫夫询问道。

佩雷拉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将少年的手丢开,说道:“不要把手放到错误的地方,幸运女神不会每次都关照你。”

重获自由的少年抬手将鼻涕眼泪都擦到袖子上,像条滑不溜丢的鱼儿,钻进了往来人群中。

“走吧。”佩雷拉叹口气说到。

赫夫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对方继续说话,于是主动说道:“他没有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知道。”佩雷拉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看起来不好惹。”

“我?不好惹?”

“这些未成年的盗窃小团体,和成年的罪犯没有太大差别,优先选择的对象都是看起来没有威胁的人。”

“可你并不是这样。”赫夫说。

佩雷拉想了想回答道:“对他们来说,这里的陌生人都一样,穿着黑斗篷,看不出谁有钱谁贫穷,朝谁出手都是在赌运气。在相同的条件下,选择看起来……不那么,呃,凶悍的人。”

赫夫的表情几次变化,最后有点委屈地再次确认:“凶悍,是指的我吗?”

佩雷拉心想,我和你站到一起,谁都不会先挑你下手。

“你找对地方了吗?这里有这么多店。”

“没错的。”赫夫顺着门牌依次走过,最后停在一家没有挂牌的店面前。奇怪的是,它居然连门也没有开,一个精瘦矮小的红发男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捧着终端玩游戏。他手里的东西和赫夫自己的上一手终端有得一比,外壳粗粗看过去似乎是灰色夹杂着白色斑纹,仔细看才能发现,应该是白色涂漆大部分都被磨掉,露出了黄色的金属壳身。

当赫夫走近的时候,那家伙连头也不抬地说:“两百块。”

赫夫一愣,解释道:“不,我们来找人。请问安妮在吗?”

“两百块。”守门人抬起头,看到了赫夫身后的佩雷拉:“是一起的?今天诺拉休息。”

店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他往守门人肩上一拍,粗声粗气地说:“巴克斯,记在账上。”

巴克斯似有不满,嘟嘟囔囔地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人得意地笑了几声,看到赫夫和佩雷拉时眉毛一抬,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了。

佩雷拉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脚步虚浮,走路的姿态似乎不是太稳当。

“我们不是客人。”佩雷拉对巴克斯解释道:“有人托我们将这个转交给安妮。”

巴克斯打量着赫夫手里的箱子,觉得从面相和态度上看,这两个人确实不像常见的客人。

“是安妮的朋友,唐。”赫夫补充道。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巴克斯神色一动:“那个小子很久没来了,听说他离开了雾区?”

赫夫点头:“你也认识他。”

巴克斯撇撇嘴,说道:“四楼,门口挂着彩灯的房间。”

原来这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店。进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向上延展的旋转楼梯。那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吱声响。上了二楼,几个关闭的房间门将楼梯包围起来。由于是靠着球形石壁修建,这建筑的内部就显得很很奇怪,和寻常房屋方正的结构完全不同。抬头向上看,就会发现楼梯旋转盘旋的中心也不是直线。

不过这些他们都来不及观察,因为那一扇扇或紧闭或虚掩的房门里,传来很难让人不多想的奇异喘息或者叫喊。

赫夫感觉手脚僵硬,有点后悔进来了。

同时,一开始巴克斯那坚持不懈的“两百块”也有了解释。

“你不会才看出来吧?”佩雷拉说。

“我……”赫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完全没料到唐的朋友如此特别,说不定那个门口挂着彩灯的房间里正忙得很。

佩雷拉在他身后小声地笑了起来:“别站着不走,安妮在四楼呢!”

赫夫不知道自己怎么穿越二三楼走上来的,在他抬手敲门的时候,楼上某个房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有人高声骂了两句什么,很快又恢复正常,加入到其他房间此起彼伏的合唱。

佩雷拉背靠着铁栏杆仰头张望:“看起来还有好几层,真是不可小觑。”

赫夫无声地叹口气,廉价彩灯把他的脸映成五颜六色。他抬手敲门,为了不引起房间主人的误会,特地大声说道:“请问安妮在吗,我是唐的朋友,受他嘱托带来了一些东西。”

房门猛地打开,穿着睡衣的女人披散着头发,指尖还夹着女士香烟。她看着赫夫,又分了一部分眼神给几步之外的佩雷拉,最后冷淡地说:“进来吧。”

安妮的房间有股香味,不是香水或鲜花,更像某种香料燃烧后的气味。陈设十分简单,梳妆台,床,衣柜,地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地毯。

“请随意坐。”她将床上散乱的衣物掀到一旁,示意两位来客坐在上面。

赫夫将箱子放在安妮清扫出来的小片地方,打开后推到她面前:“唐拜托我交给你的,还有一些需要你转交给别人,他都贴了名字。”

他将兑换的纸币用袋子另外装好,妥帖的放在箱子的一侧。

“这些钱是他给你的。”赫夫点点封好的袋子。

安妮把一截烟灰抖在地毯上,并没有动手接过东西,反而问道:“他人呢?”

“唐开始服役了,在兀鹫堡垒,服役期限是五年。”赫夫说道,他注意到安妮脸上还有睡印,好像黑白颠倒才起床,残留的化妆品也没有完全洗尽。

“他还回来吗?”安妮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从口中吐出来,消散在这个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香味中。

赫夫记起唐对他说过的话,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对安妮说出口。

“不回来了吗?”安妮又问了一遍。

“也许是的。”在短暂的思考中,赫夫想过是不是换一种说法,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安妮。

安妮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说:“下次你见到唐,告诉他我把东西收下了,其他人的份,我也会按他的安排分送。”

她的脸颊被头发遮挡,看不出表情。

“我不知道是那样的地方。”回去的路上,赫夫主动说道:“唐的父母都是管理者。”

“要是你知道,还帮他送东西吗?”佩雷拉的脸从斗篷兜帽里露出来,侧身让过对面走来的人。

“还是会的。只是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会自己一个人来。”赫夫说。

佩雷拉一愣:“为什么?”

这个事情让赫夫觉得不好解释,他搞不懂今晚为什么总是遇见无话可说的情境。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他有点苦恼:“我不会说,你明白吗?要是你觉得今晚去过的地方冒犯了自己,这是我的错。”

“赫夫。”佩雷拉牵了下他的斗篷,好让这个年轻人转过头来:“你让安妮的香薰呛傻了么?”

那一缕牵扯的力量在袖口一闪而过,赫夫自嘲地笑了:“是我多想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两人简单收拾过各自睡去。

但赫夫睡得不好。这个时间室外温度都只有个位数,特殊市场却终年恒温,冷热交替罕见地让他不舒适起来。家里的温度调节器似乎也有点问题,否则为什么他额上后背都是细汗。他中途起来过一次,是因为觉得房间里的温度确实偏高,有点担心佩雷拉是不是也睡不好。检查过温度调节器,却发现一切都很正常,设定温度也只有二十四度。

那大概是自己的问题了。

赫夫迷糊地睡着了。

散乱的梦境一个接着一个,先是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然后是父亲满脸兴奋地和他说新闻里报道的事情。他做了饭,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餐桌上摆了两套餐具。当他抬起来头来的时候,赫夫发现自己站在幽蓝的湖泊边上,盛开的白色花朵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似乎是记得这种香味的,接着湖面动荡起来,起伏的波纹漾起水雾,轻飘飘地包围了他。

那些水雾变成了更轻更细的烟,浅浅的蓝色环绕着赫夫,慢慢地加深,最后变得像湖水一样深邃,就像——

令他着迷的那双眼睛。

第42章

赫夫醒来的时候,有点分不清楚身在何处。他意识里仍然确信自己在雾区家中,床边灿烂的晨光却令他糊涂起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脱离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这片地区上空的白雾出现了一个暂时性的空洞,所有本地频道都在报道特殊天气——空洞范围不仅完全覆盖了A7区,甚至有向着周边相邻的A6、A8阔大的趋势。

“专家认为本次A7区上空罕见空洞的成因,可能与造成最近一次封闭期的气体团有关,气象台提醒大家,在恒星光芒直射的地方尽量穿着皮肤覆盖面较大的衣物,本次恒星直接辐射可能持续一周甚至更久……”

“早上好。”佩雷拉热好了牛奶与面包。厨艺堪忧的他也能胜任简单的加热处理。

圆窗将埃杜厄温暖的光辉投射进来,地板上形成一个椭圆的金色区域。晃得赫夫不得不稍微眯起眼来。

“早上好。”他抓抓头发,试图让睡出弧度的发梢服帖一点:“你起得真早。”

“难得的好天气,不是吗?”佩雷拉翻阅着终端上的文字。

咔嚓羊是一种不论雄性雌性都不长角的羊,它们争执对决的时候不像其他相近种属那样低头冲撞,而是扭在一起彼此都试图去咬对方的尾巴,它们短小灵活的尾巴仿佛是一个生命开关,被咬住的一方会立即丧失战斗能力。当然,在更多的时候,这种动物偏好采取威慑恐吓,装作咀嚼的样子,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来挑衅对手。咔嚓羊这个名字就是从这种特殊习性得来的,它们有一个更正式的名字,卡斯顿无角羊,其肌肉与制品不同程度含有一种罕见的活性酶,这种酶在高温条件下分解成耐热生物肽,进入人体后在代谢过程中与部分酮类物质发生特异性结合,产物对人体血流的重新分配有着强烈的影响。

啧,难怪。佩雷拉心想。

宾格太太第一次带他和利兹去物资交易港的时候,曾经隐晦地提到过卡斯顿无角羊的特殊作用。

想来赫夫应该也很少买这种羊肉,否则不可能注意不到食用之后的反应。一想到物资交易港的事情,佩雷拉还连带着想起赫夫说过的,作为缓冲材料的廉价蔬菜。看来某些食材在不同星球有着完全不搭边的两种名字。

“睡得好吗?”佩雷拉呷了口牛奶,温度正好,明知故问。

赫夫伸向面包的手一滞,有点尴尬地遮掩着说:“还行吧。”

佩雷拉不动声色地将装着面包的瓷盘推给他,然后又说:“我昨晚听见你起来了不止一次。”

赫夫机械地咀嚼着有点加热过头的早餐:“我……嗯,温度调节器坏了。”

“哎。”佩雷拉把他手里的面包撕掉一部分:“有点焦了。”

“没关系,我不挑食。”赫夫赶紧说。

“我知道。好了,已经弄下来了,吃里面白色的部分吧。”佩雷拉带着戏谑的笑容:“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昨天买的那种羊肉,以后最好不要再买了。”

对面可怜的年轻人并不清楚,反而歉然地问:“有什么问题吗?我以前没买过,你不喜欢这种味道,还是吃了之后不舒服?”

佩雷拉捧着牛奶笑到发抖,热气氤氲,眉眼间是大写的捉弄:“它会把温度调节器弄坏,会——很热。”

赫夫一愣,紧接着迅速地反应过来。

早餐过后,赫夫趁着在厨房里收拾的空档,摸出终端来查阅了咔嚓羊的资料。佩雷拉在客厅接着看循环播放的实时新闻,转头瞥见厨房里的人一脸惨不忍睹地抚住额头。

再次走上雾区的空中枢纽,赫夫和佩雷拉混在了兴高采烈的那一边。小孩子叽叽喳喳地问着没有边际的问题,父母们难得耐心细致地回答,脸上带着充满期待的笑容。下船乘客留下的空间分散在各个舱位,两人买的票相隔三排,佩雷拉将靠窗的位置让给了赫夫。

那天早上之后,赫夫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有点躲闪,整个人的态度看起来好像真的犯了什么错。

佩雷拉还不知道赫夫梗在心里的错是什么。他简单地以为当晚赫夫反复起来的动静只是为了处理某些个人问题。

最重要的部分是他所不知道的——那个被湖水、烟雾与馨香环绕的梦境,梦里的赫夫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在天堂了。

醒来之后,天堂与现实的落差令他感到既羞愧又遗憾,并且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卑微的矛盾情绪。他想起宿舍窗台上的花,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年龄与时间,他甚至觉得,即便是现有的、佩雷拉对他的好,也是一种无法回馈的目标,就像地面刚刚冒出头的嫩芽,面对着灯火璀璨的华丽城堡。更何况在内心深处,在无法控制的梦中,赫夫阿尔瓦对佩雷拉罗蒙还有更多渴求。

他斜靠着舷窗,注视着主星越来越近。

海神冠冕,人类大迁移最后的落脚点,新生文明的发源地,海神系的政治文化中心。这颗星球在发展过程中保持了完整而多样的地貌与生态,从太空看过去,完整的球体表面积七成以上都被蓝色的海洋覆盖,陆地分布着绿色的森林,黄色的沙漠,还有最重要的,灿烂的城市。

赫夫第一次用肉眼近距离观察主星。这是佩雷拉成长的地方。他有些出神的看着越来越近的星球,直到怀里的终端传来轻轻震动。

“欢迎来到海神冠冕。”三排之后的佩雷拉说。

赫夫回头看了一眼,企图在一众陌生乘客中找到他。

“克里斯罗蒙。”来人向赫夫伸出右手。

“赫夫阿尔瓦。”他回应道,与对方握手。

“不用太认真。”佩雷拉从后面拍了赫夫的背一下:“克里斯没有看起来这么正经。”

“下午好啊我亲爱的堂弟。”克里斯这才与佩雷拉说话。他以为陪着佩雷拉来的人会是利兹,没想到是个还在奥萨学院念二年级的年轻人。

“一个可靠的同伴,必要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帮我动手揍人。”佩雷拉一周前是这样对他说的。

克里斯的私人飞行器里,前排驾驶座与后方完全隔开,比起交通工具,更像是酒吧里的卡座。他与佩雷拉、赫夫相对而坐。

“你可要小心,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远房侄子,想要说服罗哈特收养那个孩子。”克里斯说。

“我父亲怎么样了?”佩雷拉问。

克里斯撇撇嘴:“和之前的消息一样,住在医院加护病房,除了他的夫人和未来养子,谁也见不到。说实话,玛姬夫人走这一招,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太高看我了。”佩雷拉惬意地靠在座位上:“她和我父亲都不是生育后代的黄金年龄,即便有医学手段干涉,多半也没那么容易成功,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所以我才要你小心亨舍尔。”克里斯提醒道:“我拿到的消息显示,这是一个十分出众的家伙,履历没有瑕疵,在来到你父亲这里之前在从事远星贸易的集团工作,听说罗哈特有意将部分生意交给他打理。”

佩雷拉看了一眼赫夫:“我们晚上再说这个。露娜和孩子们还好吗?”

说到这里,克里斯有点恼火地搓了一把脸:“别提了,上周因为一点小事,我们俩吵了一架,现在还对我爱答不理的。”

“那一定是你的问题了,美丽的女主人怎么会犯错。”佩雷拉调侃道。

克里斯的家在一片成熟的居住区。晚归的邻居们驾驶着小型飞行器降落到自家房前的草坪上。赫夫注意到克里斯家的院子里散放着两个木制的摇摇马,马脸上画着夸张的长睫毛与唇彩。

“爸爸爸爸!”两个小豆丁步履蹒跚的迎出来,克里斯一手抱起一个,凑着胡子拉碴的脸去亲小朋友,把两个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露娜抱着手站在门口,刚想开口数落克里斯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却看到了丈夫身后的人。

“天哪,佩雷拉,你真的打算回来争遗产了?!”

佩雷拉假咳两声:“露娜,我父亲还活着呢。”

“抱歉。”露娜有点不好意思:“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如何?克里斯这混蛋,居然不提前告诉我你会来,我昨天才做过葡萄小曲奇,都让孩子们吃光了,早知道应该给你留一些。噢,这个英俊年轻人是谁?”

“您好,夫人。我叫赫夫,赫夫阿尔瓦。”

“是我的朋友。”佩雷拉补充道:“这次陪我来处理——问题。”

“可怜的,佩雷拉没有支使你做这做那吧?照顾他一定很辛苦。”露娜携着赫夫的手:“请不要拘谨,这是爱丽丝和马克,两个小捣蛋鬼,尽量别招惹他们,否则会被缠得无法脱身。来,坐这边。”

克里斯只在露娜介绍一双儿女的时候被赏了一个眼神,此时正小声地向佩雷拉抱怨道:“我还指望着你来了之后她能对我温柔一点。”

“胸襟要宽广,我的兄弟。”佩雷拉说:“作为家庭食物链底层的男主人,请务必端正自己的态度。”

第43章

那边露娜正问着赫夫的情况。客人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因为女主人的热情和亲切削减了对陌生环境的不适。

餐桌上幼儿食品和其他饭菜是分开的,克里斯与露娜一人负责一个孩子,把摇头晃脑躲避勺子的小朋友喂饱之后才开始正式吃饭。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驾驶飞行器带着佩雷拉和赫夫到了医院,穿过繁忙的就诊区,三人到达了相对冷清的专用电梯。

罗哈特所住的特殊病房,与其说是治疗,更像是修养。佩雷拉此行的原因也并非是父亲真的病重。

“你和克里斯留在这里。”佩雷拉嘱咐赫夫,从克里斯手上接过了公文包。

于是赫夫和克里斯留在了电梯间外侧的大厅,看着佩雷拉挺直脊背,势在必得地走进了病房通道。

“没有问题吗?”赫夫说:“让他一个人去。”

克里斯在沙发上仰头小憩:“会有什么问题,你太多虑了,倒不如为罗哈特担心一下。”

赫夫犹豫了一下:“佩雷拉和他的父亲……似乎关系并不和谐。”

“简直势同水火。”克里斯叹口气:“你知道他有个哥哥吧。”

赫夫点点头:“知道,潘。”

“佩雷拉原本就和罗哈特不亲近,十四岁去但丁上学之后就再没回家住过。在罗哈特眼里,亡妻留下的不听话的儿子不回家算得了什么,可是另外一个听话的孩子也被带得不愿回来就很糟糕了。当然这些都只是小事。他一心想要潘继承家里的生意,没成想好儿子居然跟着部队上了探索前线,还越跑越远。鲸云的事情,让他对继承人所有的打算都成了空想。罗哈特固执地认为佩雷拉出于嫉妒故意害死了潘尼,因此对佩雷拉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

“你可以去问佩雷拉。”克里斯说:“要是他愿意告诉你的话。总之这两个人,比起父亲和儿子,到更像看不顺眼的仇敌。”

“您看起来比传闻中好得多了。”佩雷拉推开房门,看见罗哈特的律师正陪坐一旁,罗哈特自己坐在床上,面前是散乱的文件。

病中的男人摘下镜片——他的视力不坏,只在需要特别注意的时候才带上眼镜:“我还以为你比实际上更耐得住。”

“我再不来,妈妈的遗产就要全被你拱手让给别人了。”佩雷拉坐在律师让出的座位上:“辛苦您了,贝蒂斯律师。想来您也快要退休了吧。”

“托福,小罗蒙先生。”律师微笑着说:“这将是我最后一份工作。”

罗哈特审视着小儿子:“考虑到你也是我的儿子,虽然并不讨人喜欢,我会把自己账户里一部分资金留给你,当然,也不是现在,至少要……”

“等您去世吗?那可太长了。”佩雷拉取出包里的东西:“如您所说,我实在并非耐心的人。”

“怎么,我还活着就要来争夺家产吗?”罗哈特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哼。

“等您去世就太晚了,倒时我上哪里去找您狡诈的遗孀呢?”佩雷拉把资料递给罗哈特:“我只要妈妈留下的东西,她的书,笔记,衣服,首饰,红山大草原那片牧场,所有东西。”

这比罗哈特计划付出的要多,却又离他的底线还有一点距离,不过他说:“你太贪心了,我的儿子。”

佩雷拉竖起手掌,打断了父亲的评价:“所有,包括已经被那个女人取用的部分,尤其是这部分,一个都不能少。妈妈的书和笔记想必她不会感兴趣,但衣服和首饰就不一样了,您的夫人一向喜欢觊觎别人的东西。所以我拜托从前妈妈定做衣服和首饰的店家为我整理了清单,贝蒂斯律师,这部分资料已经经过公证。”

律师拿起面上的部分资料,迅速浏览了一遍,对罗哈特点点头。后者眉头紧锁,对儿子的做法不屑一顾。

“这太不体面了,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这么急切地争抢财产。”罗哈特评论道。

“我很久之前就应该这么做了,鉴于我本身的精力与掌握到的筹码,一直到今天才向您张口,实在是太过拖沓。不过——”佩雷拉说:“这对您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损失,不是吗?”

罗哈特拈起律师递回给他的纸页,混浊的眼睛在表格上扫过,对佩雷拉的做法嗤之以鼻:“你在外面呆得太久,已经丧失了罗蒙家族该有的体面与骄傲,为了微不足道的东西和父亲呲牙,实在令我震惊。”

“您考虑好要松口了吗,否则您会认识到这还远远不是呲牙。”佩雷拉说。

罗哈特将手里的东西一放,清单与公证书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贝蒂斯正要弯腰拾起来,被佩雷拉阻止了:“先生,请让我和父亲单独说会儿话。”

贝蒂斯看了眼罗哈特的脸色,起身退出了房间。

“你太令我失望了。”罗哈特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被单,将他自己先前正在看的东西收成一叠,放在另一侧。

佩雷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去年六月,有一个叫提姆的人联系我,他有个弟弟在你的船队工作,值班的时候偶然目睹了一场十分有意思的事件。让我来提醒你一下,这位小船员用终端录下了五月十五日发生在白隼号运输舰上的事情……”

罗哈特面部肌肉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咬牙问道:“你在威胁我?”

“海神系和灰鲨系断交多年,禁止一切民间接触,你是不是已经老昏头,忘记潘尼是因为什么才死在鲸云?”佩雷拉站起来凑近罗哈特,紧盯着对方混浊的双眼。

罗哈特向后靠,想避开靠近的儿子:“如果我手下某位舰长私下和灰鲨系接触,那也只能证明……”

“那位船员的家人接到他因为机房事故意外去世的消息,最后收到的遗物里并没有终端,提姆无意中从弟弟备份资料的账户看到了视频。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船员第一次目睹违禁接触的时候,并没有当场被发现,而是在随后的更多次会晤时才被察觉,并且因此丢了性命。你说,舰上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会不会事实上,罗哈特罗蒙先生的船队和灰鲨系人合作,已经是工作人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只是你的猜测。”罗哈特说。

“当然了。”佩雷拉坐回座位上:“我在考虑是直接举报你还是选择别的办法,毕竟我拿到的东西只有这么多。这样吧,我把这点小事情告诉你的——比如说其他同样从事运输的朋友,他们总会有办法帮忙找出更多问题,不是吗?伊登叔叔就算了,他多半不忍心对同样姓罗蒙的你下手。”

“这就是你叫开律师的目的,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威胁我?”罗哈特被愤怒涨红了脸,要不是现在卧病在床,很难保证他不会克制不住出手教育一下儿子。

“您在想什么呢?我叫开律师难道不是为了保留您的体面?”佩雷拉皱着眉是说:“两星期,就从现在开始算起,我要拿到我要的东西。至于您的生意和家产要交给谁,我都不在意。把清单上的东西送到我手里,您可以拿到我放弃其他财产的书面声明。请务必遵守时间,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佩雷拉站起身,环顾四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跟您在一个房间真令我作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这阴险的魔鬼,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佩雷拉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毫不在意地笑出了声:“哎呀,差点忘了。”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指甲大小的黑色小片:“特别为你准备的,我手里资料的备份,以便帮我督促您尽快达成我们的约定。”

贝蒂斯听见病房里传来大声的咒骂,还有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佩雷拉开门出来,左边的头发都被水淋湿了,看起来心情却非常好。

“再会,贝蒂斯律师。”他说。

“你没事吧?”赫夫站起来担忧地问。

“再好没有了!”佩雷拉推着他往外走:“赶紧,走快一点还能赶上海神大道的嘉年华游行。”

“那是什么?”

“今天的主要目标。”佩雷拉说:“人很多,不能搭飞行器。你的体能恢复得怎么样,我们用跑的吧!”

克里斯怀里抱着佩雷拉扔给他的公文包:“已经都搞定了吗,佩雷拉?”

“没有问题,剩下的看你心情,随便发挥。你也去看游行吗?”佩雷拉按住电梯的关门按钮,差点把堂兄夹在两扇门中间。

“我天,你是要杀了我吗?”克里斯惊魂未定的抚着胸口,完全没有从佩雷拉的邀请里听出诚意,却仍然善解人意地说:“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下午联系我来接你们吧。”

出了电梯,佩雷拉几乎是拽着赫夫一路小跑。

赫夫担心他吃不消,反而故意落在后面把速度拖慢。

第44章

“你慢一点,我跑不动了。”他遵从内心违背事实地说。

佩雷拉停下脚步,怀疑地看着赫夫。不过眼下他心情十分不错,对这种明显的谎言甘之如饴,反而放慢脚步不再忙着赶路:“会有很多人,去晚了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很精彩?”赫夫问道。

佩雷拉说了一个他没听懂的词:“我小的时候每年都翘课来看,带着班上的同学。”

他们穿过大街之间互相连接的小巷,拐上了海神大道。果然,路边已经拉起了隔离线,线外是拥挤的人群,里面混着不少穿着学校制服的小孩子。

“今年的动物气球比以往都多,我妈妈说如果拍到海龟,一整年都会好运。”

“胡说,拍到驼鹿才会好运,圣诞的时候收到的礼物会特别多。”

“猫,猫才是幸运动物!”

幼稚的争论此起彼伏,笑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太好了。”佩雷拉说:“站在这群小不点后面,完全不会被遮挡视线。”

赫夫:“……”

最后那个小家伙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才是小不点。”

佩雷拉看着对方校服上的徽章:“我加入童子军先锋团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小孩子不满地嘟着嘴不再说话。

这时人群爆发出响亮的欢呼,道路另一头传来砰砰声响,走在游行队伍最前列的方阵已经过来。那是一群赤裸上身的人,穿着草裙,脸上和手臂都涂着油彩。他们的鞋特别厚,走路的时候故意踏地很重,发出整齐的声音。

“这是传说中古老的部落,运动员假扮的。”佩雷拉说:“不过有些研究人员认为他们是不穿鞋的。”

“部落人是穿鞋的。”前方的小豆丁回头说:“要是不穿鞋,遇见刺猬会被扎穿脚底板的。”

赫夫说:“……也许他们生活的地方没有刺猬呢?”

小孩瞪大眼睛:“怎么会,森林里没有刺猬吗?”

“他们连衣服都不穿,很有可能是生活在炎热的海边。”佩雷拉随口忽悠到。

部落每走过一段路,离他们最近的围观者就发出大声的叫喊,吵闹非凡。跟在后面的是第一个花车,整个车被深深浅浅的绿色植物覆盖,穿着鲜艳裙子的少女站在四周,随着音乐摇摆舞蹈,她们的裙摆很大,看起来就像绿叶里生出的巨大花朵。

“这真好看,我也要买一条这样的裙子。”一个小女孩说。

她旁边的男同学发出嘲弄的笑声:“你穿上花车女孩的裙子,会把全校的男生都吓跑的。”

“啧,青春期还真是惹人嫌。”佩雷拉小声的说。

“嗯。”赫夫赞同道。

第三队是小兵人队伍。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红色的外套,头上戴着黑色高帽,扛着仿真的复古枪械,一板一眼地走来。

“这是古代的士兵?”赫夫问。

“没错。童话故事里的小兵人。啊,气球来了!”佩雷拉指着远处的路口。

那里的队伍刚刚从遮挡视线的大楼背后拐出来,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条长长的绳子,另一头接在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气球身上。好几十个人拉扯着细绳,牵引着气球向前走。

“是大鹅!”有孩子兴奋地喊道。

“笨蛋,那是天鹅!”同伴纠正道。

“真的是天鹅。”赫夫也说,带着快乐的笑容:“你看,真的很大。会撞到路边的楼房吗?”

“不会的。”佩雷拉一边去摸兜里的终端一边回答道:“牵引气球的人会事先演练过,他们很有经验的。来来来——”

他揽着赫夫转过身,把路过的大天鹅一起拍到合影里。

“真不可思议,是谁发明这样的游行方式,气球像飞船一样大!”赫夫说。

“后面还有更精彩的,会有向人群扔糖果的队伍,抢到糖果才会真正地幸运一年。”佩雷拉说。

那个和他说过话的小孩回头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新听到的情报记在心里。

赫夫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场景,一切都是新奇好玩,充满欢声笑语。佩雷拉就在他身旁,侧头远眺着那边路口的动静,耳边的头发还未完全风干。

不知道那个眼神好的家伙最先看出来:“翅膀姑娘们来了!”

只见身背着巨大假翅的女孩踏着舞步走来,那些翅膀花样繁多,模仿着不同种类的鸟和蝴蝶,没有重复的造型。姑娘们头上戴着盛开的鲜花,衣着清凉,胸前挂着编制的竹篮,正从里面掏出糖果来撒向人群。

佩雷拉拿到一枚芒果糖,而赫夫接到了牛奶糖。

那个小童子军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看着一起逃课的同学都有斩获,他却连一颗都没捡到。

赫夫把手里的糖递给他,对方带着惊喜和感激的神情接了下来。

“把幸运都给别人了,你怎么办?”佩雷拉抿嘴笑。

“我……运气还不算太差。”赫夫也笑着说。

“今年的游行如何?”克里斯松开领带,面带倦容地问。

“和过去一样精彩。”佩雷拉说:“我们明天一早离开,你方便派人送我们去空港吗?”

“我亲自去吧。露娜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今晚收好带上。”

马克和爱丽丝在地毯上爬来爬去,露娜外出还未回来,厨师在为晚餐忙碌。

晚上露娜回来,听说佩雷拉和赫夫明天一早就要走,饭也不曾好好吃,顾着她的临别礼物。

佩雷拉的是一件暖灰色毛衣,胸口有雄狮头像,傻气得要命;赫夫的也好不到哪去,绿色的长围巾,绕在脖子上立刻就能去演被海藻缠绕窒息的人。

其实本来两份礼物都是佩雷拉的,那条围巾是几个月后圣诞节要送出去的。她没有来得及为赫夫准备,干脆就先拿它顶上。

佩雷拉谢过露娜,同情地和赫夫对视一眼。

克里斯悄悄说:“露娜刚生完那两个淘气鬼,有一整年的时间都在家休养。我敢打赌你在未来很多年都会收到这样亲手织成的礼物。”

露娜和克里斯要照顾孩子,很早就睡去了。赫夫带着那条颜色诡异的围巾——出于对女主人的感谢与尊重,他还没来得及摘下来——坐在客厅里和汉斯通话。

汉斯已经回到学院了,正忙着补习落下的功课。在放假期间,根据上学期的实验结果,许多课程又发生了大的调整,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他应该可以在开学以后两个月内参加考试。

赫夫自己也在盘算毕业的事情,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毕业之后的去向。

佩雷拉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空杯子:“你还不睡吗?”

“我不太困。”赫夫说:“我刚才在外套的兜里发现一枚糖果。”

他指间拈着金黄色的水果糖,小小的一颗,包裹在花哨的糖纸里,还是那种最老派的、一张纸卷起来两头拧成小鬏的包装。

“哇,那你运气可真不错了。赶紧吃掉吧,不然会被坏蛋偷走的。”佩雷拉动了动眉毛,故作惊讶地说。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主人和园丁厨师保姆都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只有花园里传来声声不歇的虫鸣,将夜晚衬托得更加寂静。

赫夫把糖握着手心,想了想才说:“谢谢你。”

“别傻了,早点休息。”佩雷拉伸手在他头上呼了一下。

翅膀姑娘的糖,在佩雷拉胡编乱造的传说里,有可以让人幸运一整年的神奇功效。

赫夫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走进这受到未知力量影响的一年了。他好几次嘴角上弯,理智告诉他在夜晚昏暗的客厅独自傻笑是很奇怪的事。

回程搭乘的是太空飞行器,启动时的加速度让乘客们整个背部都贴在座椅靠背,赫夫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上了年纪的人会放弃这种交通工具。几分钟后进入平稳的航行,客舱服务开始,乘客也可以四处走动。

佩雷拉带着眼罩继续睡——这东西赫夫之前没见过,应该是用了很多年,布料的缘上已经起了毛边。他的头稍微朝走道一侧偏着,三个小孩追打着跑过的时候,赫夫伸手把佩雷拉的头朝自己这一边拨了一下。

没有醒。好。

他像完成了一下任务,松口气开始看终端上储存的资料。

飞行器确实比穿梭船快了很多,中途不用停顿,飞过博斯卡尔多的时候,赫夫近距离地观察了这颗农业卫星——体积远小于主星,但形态相似,过半的表面被水覆盖,剩下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城市数量和面积都很小,在太空用肉眼只能够看到最大的行政中心城市群,就在球体上被大片绿色环绕的地方,有那么小小的灰色的一片。

三小时后,飞行器进入但丁的引力圈,开始常规制动,这个时候在客舱里走动会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再过几分钟,又回到最初出发时那种颠簸的状态。乘客们回到座位上系好固定双肩的安全带。在缓冲区等待了一会儿,飞行器获得了进入空港的许可。

佩雷拉适时地醒过来,将眼罩叠成小块后收好。赫夫帮他拿着行李走在前面。

第45章

利兹的光头在迎接旅客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在那儿!”赫夫说着,带着佩雷拉朝利兹走去:“好久不见,利兹医生。”

“瞧这是谁,我的小朋友赫夫。”利兹拥抱了左右两手都提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你把佩雷拉带回来了。告诉我,他在路上有没有麻烦你。”

“不,还好。”赫夫说。

佩雷拉却轻轻踢了利兹一脚:“你的话太多了。”他抢在利兹前面坐上了驾驶座,把光头和赫夫都赶到后面的位置。

“扣好安全带,我们这就回家。”

“利兹医生,你还好吧?”宾格太太担忧地看着趴在沙发上头晕目眩的利兹:“飞行器开得太快了,瞧把他晕的。”

正说着,利兹涌起一股呕吐的冲动,挣扎着冲到洗手间,咣地一声带上了们。

“你感觉如何?”佩雷拉问。

“挺好,没什么感觉。”赫夫老实说。

“你看,宾格妈妈,我们都没事。”佩雷拉说。

“嗬。”宾格太太眉毛跳得老高:“利兹是动脑袋的人,怎么能和你们比。”

“这是在夸我吗?我姑且认为是夸奖吧!”佩雷拉说着,带着行李箱往房间走。

“赫夫你还是以前的老房间。”宾格太太搓了搓围裙:“我看看鸡肉烤得怎么样了……”

赫夫提着自己的行李赶上佩雷拉:“利兹医生这样没问题吗?”

“不用管他。”佩雷拉愉快地笑着,走到房间门口,他忽然转头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教你驾驶飞行器?”

“记得。”

“明天就开始吧,学会了再回学校。”

“……好的。”

赫夫花了五天的时间,已经可以缓慢地驾驶着飞行器进行起降,巡航阶段就更不成问题。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这天,他带着佩雷拉从家里起飞绕着附近转了一小时回来:“这个事情我已经想问很久了。”

“倾斜再小一点。”佩雷拉盯着前面:“说吧。”

“这种民用飞行器的驾驶,是需要考取执照的吧?”

佩雷拉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应该是要的吧,我看利兹好像是有个小东西。”

“……这么说,你没有吗?”赫夫小心翼翼地问,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宾格太太对佩雷拉驾驶飞行器的态度那么微妙了。

原来佩雷拉在他面前两次飞行,带着他与利兹,都是危险驾驶,而且还以无证的身份,教了一个学生出来。

“你要是这么在意,去打听一下怎么考试。”佩雷拉拍着赫夫的肩:“应该不会太难。”

引擎还没完全停止转动,他已经打开舱门跳了下去:“宾格妈妈,我渴死啦!”

“这种材料隔热性非常优越,就是切割的时候不太容易。”汉斯兴致勃勃地向赫夫展示着小小的圆形金属盒,这是赫夫专门拜托他做的:“卡扣我做了一点小改动,给你加了一个指纹锁,不管用来装什么,都是保证安全的!”

“汉斯。”本杰明呷了一口汤,立刻烫到舌头:“这么小的盒子,如果有人要偷里面的东西,用不着马上解开锁扣,只要把整个盒子拿到手,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

他端起赫夫加冰的饮料喝了一口,舌尖那种滚烫的麻麻的痛楚才稍微缓解。只听本杰明含糊不清地问:“你是要拿它装什么,这么小一个。”

赫夫从汉斯手里接过盒子,说:“小东西。你的舌头还好吗?这种含油太多的汤很不容易冷却的。”

“我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味觉。”本杰明皱眉道。

汉斯从赫夫的杯子里舀了一勺冰块给本杰明:“你怎么还在喝这种东西,要知道,依我看来,你已经比放假前宽了不少。”

“也许只是你太久没见到我了。”本杰明说:“昨天才侧过,体重与体脂比都没有明显变化。”

“你……”赫夫有点一言难尽地看着撒了饭粒的饮料:“试试换个机器?体格训练室里有些东西早就该更新了,说不定你刚好就选了一个有问题的。要知道你看起来确实是,比先前胖了一点。”

半小时后,本杰明在终端另一头大声呼喊:“天神啊那个该死的检测器早就坏了,我站上去和我的书包放上去竟然是同样的结果。”

这个时候赫夫正在前往比尔书店的路上。才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扇子似的梧桐叶落下来,紧紧地贴着地面,踩上去就是一个带泥的脚印。中午往来的路人不多,赫夫一边走一边注意活动身体。

店门把手挂着松木片,沾了灰,看起来是有一段时间了。

赫夫推门进去,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是一个陌生面孔,及耳白发,吊梢眼,穿着带花边的围裙,两手还戴了袖套。

“下午好。我之前向比尔预定了一些东西。”他把自己手里的木片递出去。

代管店主接过,随手扔进抽屉,短暂地打量了赫夫一番。

“比尔交代过。帮我把门口那个东西收进来吧。”他说。

赫夫取下门把上的木片再次进来的时候,那人端着一大摞大小不一的旧书从小房间里出来:“看看吧,要哪些。价格都不算便宜。”

“比尔什么时候回来?”赫夫边挑选边问。

“谁知道呢?”那个人靠在收银台边上,指着赫夫手里拿的那本书说:“这本可以打五折,封面太丑了,我可不想再看见它。”

赫夫:“……”

比尔要是知道自己的朋友经营的时候这么随性,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这一本呢?”赫夫举着一册能装进口袋里的册子,厚度不差,看起来内容十分丰富。

“我瞧瞧。”代理店主伸手接过,自言自语地说:“哦,不是正式出版。啧啧,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可真是。”

“有什么问题吗?”赫夫问道。

“年轻人,你看好了吗?”代理店主把书合起来捏在手里,轻轻敲击着台面:“这不是从正常渠道出版的,甚至连书也算不上,只是一些不怎么花心思、也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

“呃,这个,我觉得它看起来觉得内容很丰富。”

“愚蠢。”对方哼哼着说:“这是一些学生自己写的,估计执笔人还不知一个,随便加印了一点在小范围内流通。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内容,根本就是不知名的小崇拜者写的夸奖语录,有什么好看的呢?”

“好的,这本我要了。”赫夫说着:“多少钱?”

代理店主一副牙疼的表情,觉得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是不是平时让比尔给坑傻了。

“你时常来这里买东西吗?比尔是不是常常和你说话?还在念书吧,我新近收了一些讲理财的书,要看看吗?”他循循善诱,打算拯救瞎花钱的年轻人。

最后赫夫在对方无药可救的表情里支付了三百币,拿走了那本被说得一无是处的口袋书。

封面上用浮夸的花体字写着书名——

《雨燕是冠军》

要是书籍里记载的内容准确,成书时间应该是星元12108至12109年。如比尔那位朋友所说,看起来确实像一群不知名的小崇拜者写的,记录了一些人的一些事,外加很多夸张的赞美与描写。

佩雷拉要是看到这种东西,一定会非常难以接受。

嗯,那最好别让他知道了。

窗台上的花由于前段时间缺少照顾已经枯萎得差不多,唯一一盆没有倒掉的也耸搭着枝叶,没精打采却又顽强的活着。赫夫觉得有点对不住佩佩夫人的耐心指导,清理完九个花盆,剩下那唯一一个仍在苟延残喘的小战士。

种子还有一些,他考虑了一下未来一段时间的计划,决定暂时不要再继续播种。

那仅剩的一盆植物经过这番磨难,很快恢复生命力,渡过冬天之后,新叶接连不断的萌出,细小的枝干好像蕴藏了无尽的力量,在春季到来的时候,有了两枚淡绿的小苞。

赫夫已经完成了毕业所需的课程,实习申请也通过系统提交了。学生的实习申请通常会被打包发送,借着学院的名头,申请成功率很高。

他和本杰明约好选择了萝山堡垒,而汉斯仍然倾向回到之前见习的启蒙一号,帕博罗,噢,真是久违了,这个家伙已经提前去了海蛇堡垒。

正如佩雷拉所说,多年前就已经投入使用的地方,条件更优越,建设更完备,但新兴的两个堡垒,一切还处在发展与完善之中,对年轻人而言,无疑有更多的机会。

他刻意避开了鲸云,倒不是对那场战役心有余悸,只是不想在告诉佩雷拉自己的去向的时候,令他想起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巴蒂入冬之后就不太爱动弹,最喜欢的室外活动都被它舍弃了,整日躺在壁炉前面,跃动的火光将它灰色的毛皮烘得像手炉。佩雷拉从花园里进来,拖着椅子坐到巴蒂身边,想了一小会儿,最后把脚埋进了猎犬的长毛里。

“汪呜——呜。”小胖妞有点不满的哼哼着,睁眼看见做坏事的家伙竟然是主人,又偃旗息鼓地认命了。

“别不开心。”佩雷拉小声说:“我就待一会儿,一小会儿。想吃小饼干吗?”

巴蒂不为所动,只想主人快点走开,好独自占领壁炉的温暖。

“你对我太冷淡了。真令人伤心,不就是忘了给你酸酪么。”宾格太太领着利兹外出采购,巴蒂在午饭时没有见到自己喜欢的食物,心情可以说是十分抑郁。

其实家里最后的酸酪被佩雷拉吃掉了,在宾格太太带着补给回来之前,没有什么可以缓和这一人一狗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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