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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机甲)下——晏北渡

第46章

佩雷拉惬意地靠在摇椅上,脚边是暖烘烘的大狗,窗外雨声不断,淅淅沥沥地让人昏昏欲睡。

罗哈特没有准时完成他们的约定,有些东西要从玛姬夫人手里拿出来很不容易。好在事情一拖再拖,也终于在新年到来之前有了进展。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的小朋友近来似乎忙得脚不沾地,而倒霉的利兹呢,毫不意外地在当年的考试中又被宕掉了。

三天后的清晨,一台从主星来的飞行器停进了居住区的公用接驳口。穿着统一制服的一对人搬着大小不一的箱子步行到佩雷拉家门口。

利兹目瞪口呆的看着庭院中摆开的箱子,里面全是女人的衣物,还有大量的书籍。他还没有从刚起床的迷茫里清醒过来,险些以为家里要住进新的成员。凉风吹过,把他那颗光头里面的糊涂也吹走,利兹这才认出那些衣物虽然保存得宜,但款式明显都有年头了。

宾格太太在走进庭院的瞬间发出短促的尖叫,几乎是步态不稳地扑了上去。

佩雷拉随后出来,和运送物品的工作人员一一核对过,冷静地签上了大名。

“比我和他约定的时间晚了太多。”他把笔还给对方:“你为他工作吗?”

穿着黑色正装的年轻人点头道:“是的,小罗蒙先生。我叫亨舍尔博斯科。”

“我想也是。”佩雷拉注视着满地箱子:“我没有按时拿到这些东西,那么我答应他的事也要打折扣,你会是把这个消息带给他的人吗?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气到失态。”

亨舍尔迟疑了片刻,然后微笑着说:“那么,我想我还是保持缄默更好,罗蒙先生早晚会知道的,又有什么区别。”

佩雷拉盯着对方绿色的眼眸:“你很聪明,玛姬夫人手里的东西是你想办法拿出来的?”

“我的——姑妈,您也许知道她的一些事,要从她手里掏出哪怕半个子儿,都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恕我直言,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玛姬夫人有兄弟,至于凭空冒出来的侄子就更……奇妙了。”佩雷拉看着宾格太太拾起一件长裙,眼睛红得像兔子,又拿起另一件,泪水就快要落下来。

亨舍尔并没有因为佩雷拉的质疑而变色,反而将一直那在自己手里的密码箱交给对方:“这是比较贵重的部分,请您务必仔细清点。”

他打开箱子,露出里面光华灿烂的珠宝。

“你送来的东西里面,每一样对我来说都很贵重。”佩雷拉说着挑起一条项链:“这和我的记忆有些不同。”

亨舍尔露出歉然的表情:“十分遗憾,我的姑妈,您那位并不讨您喜欢的继母,在她保管这些珠宝期间,其中的某些被做了改动,我试图在交给您之前把它们恢复原状,当然了,您才是最了解这些东西的人。”

“听说你可能会成为我父亲的继承人,是这样吗?”佩雷拉平静地问,把忙着劝慰宾格夫人的利兹吓了一跳,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亨舍尔。

“这取决于您的态度,我想罗蒙先生还是更倾向于……”

“这不重要。”佩雷拉打断了亨舍尔的回答:“你的名字很有意思,不过森林里的糖果屋可是女巫的地盘,你说呢,亨舍尔?”

被问到的年轻人一时语塞,不确定应该如何回答佩雷拉。

“恕我直言。”佩雷拉忽然愉快地笑着说:“你还有叫格莱特的妹妹吗?”

亨舍尔一行人走后,利兹和佩雷拉,当然主要是利兹,花了一番功夫才把所有东西搬进屋里。

宾格太太老泪纵横:“我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还能再要回小姐的遗物,有些东西是她做姑娘时就有的,瞧着条裙子,她成年那天就穿着它,可爱极了,晚宴上的小伙子都盯着她看。噢,我可怜的小姐!”

“我能把这些衣物交给你打理吗?”佩雷拉说。

“当然了,我的孩子,我求之不得。”宾格太太擦擦眼泪,马上恢复到斗志满满准备工作的状态:“首先要彻底清洗一遍,把那些讨厌的家伙的气息从小姐的衣服上洗去。就像我年轻的时候做的,这些是很珍贵的料子,需要专业而认真的保养。”

“辛苦您了。”佩雷拉在宾格太太面颊上亲吻了一下,转而对利兹说:“来吧我的朋友,帮我把这些带字的纸片都搬到书房里去。”

利兹把其中一箱扛到肩上:“你是怎么说服你那吝啬鬼老爸的,我看送来的珠宝可值不少钱。”

“我母亲的遗物和老罗蒙的家产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佩雷拉说。

“哪怕是这样,要玛姬夫人把拥有了多年的首饰拿出来,也要花一番功夫吧。”利兹疑惑地说。

“你也看到了,今天有位办事妥当的年轻人,想来是他的手笔。”

“噢,说起这个人。”利兹说:“我听你提到他可能是你父亲的继承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利兹,你不过小半个月没陪着我,居然就出了这么多你不知道的事。”

“你说的对,我几乎都要跟不上事情发展的节奏了。”利兹把箱子放下,准备歇口气再去搬下一轮。

佩雷拉提着那个装了珠宝的手提箱,密码锁已经被打开,只是虚虚的合着。

“玛姬夫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这个叫亨舍尔的家伙,大概想再用一次当年利用潘尼的招数。不过,即便这段时间父亲外出的时间很少,这位可怜的夫人也没能成功再次怀孕,只好找出一位已经长大的侄子。”

“这太荒谬了。”利兹说:“我不相信你父亲会把家产交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佩雷拉摇摇头:“事实上,他需要这么一个人。其实他心里未必会完全相信玛姬夫人的说辞。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太需要有人能代替他本人行使一些生意上的权力。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身份的代表,否则,即便他选中的人拿到了委托,也不一定能指使得动手下的人。”

“这么说,这个亨舍尔就要从谁也不知道的路人,摇身一变成为远星航运的大佬了?”

“不,不一定。”佩雷拉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他自己,已经开始意识到了我父亲的生意里暗藏着危机的一面。谁会那么傻,明知道有黑锅要掉下来,还闷着头向前冲呢?”

圣诞节的时候,赫夫正在忙着准备最后的考试,宾格太太非常遗憾这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没能来家里过圣诞。

“这么忙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念书没有这么紧张。”宾格太太正在给烤肉涂酱料:“可真是不可思议,现在的小孩居然还没毕业就这么辛苦。”

“这是为了他们以后好,工作总会更艰难。”佩雷拉揉着巴蒂的头,小胖妞有点困了,没精打采地把脑袋放到佩雷拉腿上。

“我听说你父亲正在接受调查。”利兹头也不抬地摆弄着终端:“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也许是吧,我很久没和他联系过了。”佩雷拉毫不在意地说:“到是你,看起来消息很灵通啊!”

“我在主星也是有朋友的。”利兹得意地说。

“啧,真奇怪,克里斯为什么不自己来和我说呢。”

“谁知道,也许觉得我比较可靠吧。”利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点结巴的补救道:“也可能只是想先试探一下我们这边的口风,看看你到底是哪种态度。”

“东西是他找来的,我只是虚晃一招让父亲交出一点我要的东西。我们达成的协议是两周之内把母亲的遗物送到我手上,他拖拉这么久,早就超过了约定的时间。况且——”佩雷拉牵起巴蒂的两只长耳朵,恶劣地打了个结:“我只答应他我自己不去举报,哪里顾得上别人怎么做呢。”

巴蒂瞪大铜铃般的黑眼珠,呼噜着使劲儿甩头,好把一双耳朵从主人的魔爪里解救出来,甩散那个结之后,小胖妞冲佩雷拉不满的呜呜了一声。

“好了好了,好孩子。”利兹安抚了猎犬,对佩雷拉说:“你在奥萨学院那个小朋友,马上就要毕业了吧。我听说这一年多来史蒂芬几乎天天被家长投诉,也实在是很不容易。”

“谁不是呢。”

这天晚上,佩雷拉意外地收到了亨舍尔的通讯请求。

“节日快乐,先生。”那张礼貌而年轻的面孔出现在屏幕里。

佩雷拉放下正在阅读的笔记本,说道:“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手续?”

“不,托您的福,之前给您送来的东西已经是所有了。”亨舍尔在某个光线很不好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是小型飞行器封闭的后面一排:“您父亲的公司遇见了一点麻烦,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真挚建议。”

“太遗憾了。”佩雷拉冷硬地拒绝了对方:“我对他的生意几乎是一无所知,又能帮到你什么呢?”

亨舍尔一愣,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拒绝了自己——他原本以为佩雷拉会适时地提出一些条件,只要对方有所求,就能有合作的希望。

“我刚刚探望了您的父亲,如果没有特别的转机,说不定这位老先生会失去自由,鉴于他的年纪,这个时间也许会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尽头。”

“叛国永远都是很严重的罪行。”佩雷拉说。

果然,亨舍尔心想,这里面怎么会没有佩雷拉的手笔呢?

第47章

“想必您很清楚罗蒙先生这次接受调查的原因了。”

佩雷拉露出思索的表情:“知道一点。”

“那您是否愿意……”

“亨舍尔。”佩雷拉第一次叫了这个年轻人名字:“你是否在想,‘会不会就是罗蒙先生的儿子举报我倒霉的老板’,如果你的猜测正确,为什么还寄希望于我呢?”

亨舍尔说:“我可以向您坦白,在看过调查人员提供的资料之后——是的,我也接受了调查——我本人也相信罗蒙先生确实犯了一些严重的错误。我想知道的是,您是否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面,稍微地为他争取一个比较合适的结果。”

“你是出于本心来联系我,还是受人委托?”

“我无比真诚地将希望寄托于您,当然,也有罗蒙先生与我姑妈的意愿。”

佩雷拉神情古怪地问道:“我很欣赏你的坦率,那么亨舍尔,告诉我,玛姬夫人是从哪里找到你这样神奇的侄子的。”

亨舍尔笑了:“您一定也在怀疑我真实的身份吧。说起来不好意思,是我主动找到她的。之前我一直在一家从事远星贸易的集团工作,整个市场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从来没有妄想过能和某个老派的大家族扯上关系。一直到我父亲去世,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留下的日记,才知道仍然有在世的亲人。我父亲和姑妈因为观念冲突,已经很多年都不来往了。”

“听起来真波折。”佩雷拉说:“要是我们在另外一种情况下认识,说不定也能成为朋友。”

“我既感到荣幸,又非常遗憾。”

佩雷拉并没有立刻相信亨舍尔的说辞:“坦白讲,玛姬夫人在我这里连一点值得信任的理由都没有。不过既然你已经找到我这里来,那么我不妨把能给你的建议都告诉你——”

“最好离这对夫妻远远的,他们能带来的麻烦可不只是眼下这些。对你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而言,实在不值得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注定要倾覆的小船。”

惊愕的神色在亨舍尔脸上一闪而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带着无奈的苦笑说:“您父亲的公司可不是一艘小船啊!”

“和海洋相比,不论多大的船都一样微不足道。”

“您是希望我尽快脱离他们?小罗蒙先生,您成长于庞大的家族,从来不缺少机遇,也不用为生活担心,您可能不明白,像我这样普通家庭出生的人,能够到巨轮的船舷是多么的困难,现在要我松开手,无一异于断绝今后所有向上攀爬的希望。”

“怎么会呢?”佩雷拉比亨舍尔预想得耐心得多:“你有二十五岁吗?还不到吧。把希望寄托在注定要失败的人身上,不觉得太过固执愚蠢吗?”

亨舍尔稍微冷静下来,开始明白过来佩雷拉所说的“注定要倾覆的小船”是什么意思。他艰难的咽了下唾沫,整理好表情:“我会考虑您的建议的,小罗蒙先生。那么,您是确定不会出手帮您的父亲了对吗?”

佩雷拉双手抱在胸前,带着遗憾说道:“也许你不相信,我其实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有影响力。”

亨舍尔点点头:“我仍然感谢您肯和我说这么久,再会吧,先生。还有,祝您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亨舍尔。”

亨舍尔切掉通讯,将有点发烫的终端握在手里,平复了下心情才拨通玛姬夫人的通讯线路。

“是我,姑妈。”

“亨舍尔,我的好孩子。”玛姬夫人无心妆扮,面容憔悴,不过到没有太多悲戚的表情:“你见到罗哈特了吗,他怎么样,天神啊,他们怎么能从医院将他带走,我可怜的丈夫,他还是个病人啊!”

亨舍尔被她这一连串的呼唤弄得有些烦闷,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罗蒙先生只是暂时接受调查,如果他没有涉足违禁交易,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这番安慰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玛姬夫人抽抽噎噎地小声哭起来,显然她也并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完全清白的。

“我该怎么办,亨舍尔,我该怎么办才好?”

“姑妈,请你冷静一点。”亨舍尔说:“我还有半小时回来,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对了,我的孩子,你联系过佩雷拉了吗?他难道对自己父亲的遭遇一点都不关心,我不相信他是这种冷漠的人。”

亨舍尔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回答道:“我还没有和小罗蒙先生说过。”

“这样。”玛姬夫人急切的样子突然就褪去了,平静的擦了脸上的泪珠,挂断之前还不忘嘱咐道:“快些回来吧,孩子。”

隔板上的通话口传来驾驶员的声音:“先生,我们是去罗蒙先生家还是……”

“回公司。”亨舍尔说。

“新年好,宾格太太。”帕克和史蒂芬裹着厚厚的外套,从居住区外侧步行过来。

“你们连飞行器也用不起了吗?”利兹惊讶的问道:“怎么过来的?”

“搭公共交通。”帕克将头顶的雪花拍下来:“外面可真冷。”

“快些进来。”宾格太太为他们拍打着身上的积雪:“都在想写什么,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不自己开飞行器过来。”

“我的在检修。”史蒂芬说:“帕克的助理休假了,飞行器锁在中央高塔的停休库里拿不出来。”

这是元旦,凌晨就开始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随着冷风乱飘,天色阴沉,植物上都积了白色的一层。中午地面的积雪化了,混着灰尘变成泥浆。

“快快,别让巴蒂钻出去!”佩雷拉喊道:“我可不想在这种天气给它洗澡。”

“噢噢噢噢噢,我的小胖妞!”帕克一边怪叫一边把巴蒂的狗头向屋里推。

整个上午都在找机会溜到花园里玩泥浆的长毛猎犬不满的吠了两声,皱着鼻子冲帕克发出低吼。

“你可真是连狗都嫌。”史蒂芬凉凉地说。

“嘿,好姑娘,你不认识我了吗?忘记是谁陪你玩足球的?”帕克故作伤心地伸手去拉巴蒂,差点被一口咬住:“天神保佑,佩雷拉,你的狗是不是中邪了。”

利兹吸了吸鼻子说:“你早餐是不是吃香蕉了?巴蒂最讨厌香蕉。”

帕克避开巴蒂还想接着给他一口的大脑袋:“可真是挑食的坏孩子。”

“连你都能下口,可万万谈不上挑食。”史蒂芬又说。

“瞧把你们冻的。”宾格太太赶忙倒来热饮:“史蒂芬的鼻子都红了。”

“请给我咖啡,宾格太太。”帕克接过杯子。

“你的大脑被毒药毒害得还不够多吗?”利兹在一旁说。

“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来说我。”

“新年快乐,帕克。”佩雷拉强调“每个人”里面并没有自己。

“说起来,你父亲的事情怎么样了。”帕克问道:“传来的消息可真是不太妙。”

“无所谓。”佩雷拉说:“我不会插手他的事情。”

短暂的沉默过后,史蒂芬突然说:“今年赫夫没来过新年?”

“拜你所赐,小朋友忙着参加考试呢!”利兹晃着他的光头:“你怎么样啊史蒂芬,头发看起来……”

史蒂芬咳嗽了两声,说:“我可真想不到连你都能说我的头发。”

“汪汪!”巴蒂大声的应和。

“你听懂了什么?”利兹低下头和它说话:“不要和史蒂芬学,说话越来越不讨人喜欢。”

院长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对利兹的倒打一耙表示无语。

“现在每个季节都有拿到毕业证书的学生,夏季的典礼反而成了一个仪式,那个时候很多出席的学生其实已经开始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史蒂芬对佩雷拉说:“赫夫的实习申请是萝山堡垒,三月一到就要离开学校。”

“他回来参加毕业典礼吗?”佩雷拉问,马上又自己回答道:“唔,也不一定,说不定短期内都不会回来。”

“他的推荐信是我亲自写的,连带着本杰明庞克的份,希望瓦尔多夫能关照他们。”史蒂芬说。

“你恐怕想得太多了。”帕克插嘴说道:“他怎么会有闲心管两个实习生,你只是想卖个人情给佩雷拉。”

“领你的情。”佩雷拉端起杯子虚虚地向史蒂芬敬了一下。可惜是热牛奶而非酒。自从他康复之后还没有碰过酒精,上一次还是在家族晚宴上偷偷地抿了那么一小口。

“你太大意了。”帕克又说:“就不怕史蒂芬趁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可最擅长这种事,我手上关于院长的投诉就没有停过。”

“我远没有你说得这么阴险。”史蒂芬气鼓鼓地反驳道:“是你害我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

“我并不知道飞行器锁在塔里出不来,这是意外。”

两个人唠唠叨叨了半天,原来症结在这里。

“新年可真快乐啊!”佩雷拉感慨地说。

第48章

晚上是利兹送帕克和史蒂芬回家的。壁炉里的柴火哔哔剥剥地响,巴蒂照例趴在那里。房间里虽然有温度调节器,可是一到冬天,真实的燃烧的火焰却更容易让人感到温暖。

宾格太太在摇椅上织着不知道是毛衣还是围巾的东西,刚起了一个头。她好像很乐意做这种重复的手工——可能好几年都没有成品,但晚间闲下来手里总是握着长竹签,挑着线钻来钻去。

“罗哈特遇到麻烦了?”她问身后沙发上昏昏欲睡的佩雷拉:“你没和我说。但我听你们聊天,似乎是很难摆平的事。”

佩雷拉从小憩中睁开眼:“是的,宾格妈妈。他犯的一些错误被发现了。”

“小姐过去的东西被送回来,也和这件事有关?”

“没错。”佩雷拉说:“一点小伎俩,利用了时间差。”

宾格太太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说:“对你会有影响吗?”

佩雷拉想了想:“没有。我和他断绝来往已经这么久,他的生意完全与我无关。”

“那就好。”宾格太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上的工作上。

“您在织什么?”佩雷拉好奇地问道。

“想给巴蒂织件带兜帽的小衣服,你看这雪下的。”宾格太太絮絮地说:“我还是和小姐学的编织,她什么都会一点,曾经带着我给全家做小靴子,老爷那双根本就不能穿,还被他好好地收在柜子里。”

“全家”当然不会和罗哈特有关,她说的是佩雷拉的外公。

“我外公是什么样的人?”

“老爷么,是个忠厚可靠的生意人。”宾格太太说:“你别笑,做生意也有不耍滑头的。刚开始罗哈特也是那样。他在罗蒙家可算不上什么有出息的年轻人,多亏小姐嫁给他,才靠着老爷这边的船队出了头。可惜老爷和太太去世之后就变了,人的心地太容易发生变化,实在是不可掌控。”

说到这里,宾格太太禁不住摇了摇头。

佩雷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打,见巴蒂睡得正香,鼻涕泡忽大忽小。

“今年冬天巴蒂懒多了。”他说。

“得带它出去玩,老在家里待着不动弹,我也很爱打瞌睡。”宾格太太说:“当然了,年纪大了也会是精神不济的原因。”

“宾格妈妈……”

“我老啦。有时候我在想,还能陪你多久呢?十年,十五年,恐怕没有二十年了。”

“别这么说。”

“等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利兹是个好孩子,就是不太会做饭,而且他将来也要成家的,你怎么办呢?”宾格太太说:“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还是先看看吧。要是你一直一直独自一人,那我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可想,只能多教你做点家务了。”

佩雷拉鼻腔都是酸涩的感觉,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初春,细雨绵绵。

自打新年过后就少有阳光明媚的天气,庭院里的植物连浇水都不必,反倒因为长时间的潮湿显得萎靡,有些西姆比兰的叶片出现黄色的斑痕,佩雷拉拿小剪刀把坏掉的部分稍作修剪,完全不在意细小的雨珠弄湿了头发。

赫夫到的时候他正忙,前两年商量着要在家里种散尾葵,拖拖拉拉一直到现在。刚种下的嫩株,也不知能不能挺过这缺少光亮的春天,隔着一道镂花的铁门,看到青年定定地站在门口,似乎连敲门都忘了。

“嗨,要我帮你叫这家的主人吗?”佩雷拉说。

赫夫笑了:“那么,拜托您了!”

佩雷拉为他开了门,手里还戴着厚实的塑胶手套。

“你的头发。”赫夫说:“让雨淋湿了,没关系吗?”

佩雷拉打量着赫夫,见他提着黑色的袋子,也并未打伞:“你也一样,从外面走过来?”

“嗯。”赫夫老实回答,在佩雷拉示意他进屋说话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我马上要出发了,去萝山,一小时后在空港集合。”

佩雷拉一愣:“你就带这个小袋子,知道堡垒有多远吗?”

“行李让同伴先带走了。”赫夫解释道:“我应该早些来和你告别的。一直有事耽搁了。原本出发的日期是一周之后,昨天突然收到提前的通知……”

“没关系,反正三个月就回来了。”佩雷拉安慰着说:“我能有这个荣幸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么,让史蒂芬亲自给你颁发证书怎么样?”

“求之不得。”赫夫说:“你说的对,只是三个月而已。”

雨势渐渐小了,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有珍贵的光芒洒下来。这种慢慢变得温暖而明亮的感觉,曾经是赫夫生活中几乎不存在的情景。

“希望你一切顺利。”佩雷拉祝福道。时间比他想象得要紧迫,比起史蒂芬说的“三月一到”尚有些距离,突然到来的告别场景无法让他愉快起来。其实自从同赫夫从主星回来之后,两人就一直没再见面,所有交流都是通过终端通讯,这样看起来,三个月的实习也不过就是平常会有的暂时分别而已。可实际上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心情却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希望如此。”赫夫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给佩雷拉:“本来想等它真正开花的时候再带给你看的。”

那是一盆规整的植物,细小的枝干上有两枚淡绿色的花苞,还没有到盛放的时刻。

“给我的吗?”佩雷拉接过来细看:“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让我看看,是洋桔梗。你从哪里找来的,虽然有点小,但长势不错。”

“我之前认识的一位老夫人,她很会养花,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技巧,还送给我很多种子。”赫夫有点不好意思:“试着种了一些,假期的时候没有人照顾,大部分都枯萎了,只有它还活着。”

“真是个顽强的小朋友。”佩雷拉捧着花盆赞叹道。

赫夫注视着佩雷拉深蓝的眼眸,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其实不太会养花。等我回来,你愿意再花时间教教我么?”

佩雷拉透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见青年站在他家被雨淋得委委屈屈的西姆比兰旁边,带着期待与不舍这样问他。

这个人冒着春雨,赶在突然变动的时间表之前,送来了硕果仅存的一盆花,并且怀着期盼与希望,想给暂时的分别地投上一个计划好的休止符。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你,阻止那位可爱的夫人送你的种子,在恒星的光芒下生根发芽?”

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揽过赫夫的肩膀,给了他告别的拥抱。青年没有犹豫,双手回抱了他。

赫夫突然发现,佩雷拉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瘦削,当他真正双手抱住这个人的时候,察觉到对方的身体拥有一种异常坚定的力量与气魄,隔着两人被雨水浸湿的外衣,仍然能够感到他的心脏维持着原本的节奏,仿佛要这样永不停歇地跳动下去。湿漉漉的发梢擦过赫夫的耳边,若有若无的痒一闪而过。他对未来的困惑与迟疑,都烟消云散了。

“他是不是在外面待太久了?”利兹说:“宾格太太,我确定佩雷拉现在稍微有点得意忘形,难道身体恢复就能随便淋雨了?他的花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反正天气是老天说了算,总去花园里剪来减去……您别笑,昨天我亲眼看到他走神,把新抽的嫩芽剪了下来。”

宾格太太正拿小梳子给巴蒂按摩,闻言笑说:“医生,你太多虑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连巴蒂都喜欢下雨天出去玩。”

“我得去叫他进来。”利兹说:“不听医生话这种事情不可以再纵容下去。”

宾格太太有些担心利兹,难道佩雷拉不听医生话的时候还少吗?

可利兹走过窗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医生?”宾格太太问道。

“嗯,我改变了主意。”利兹说:“没道理就因为要教训他,连我自己也跑到雨里。等佩雷拉一进来我就说他。”

宾格太太笑着摇摇头。当然了,在这个家里,活着喘气的四口里面,她最年长,剩下的每一个,包括现在在她手底下亮着肚皮呼噜的巴蒂,都是幼稚的孩子。

佩雷拉进来的时候,怀里带着那盆柔弱的洋桔梗。宾格太太的摇椅背向着他,只是提醒道:“去换衣服,头发上的雨水要赶紧擦干。”

“知道了,宾格妈妈。”

佩雷拉带着花上了楼,利兹跟在后面:“我说,其实你是很不适合淋雨的,我作为医生,非常地不支持这种行为。”

“那告诉我你支持的行为,让我平衡一下作为病人在你心里的依从性分数。”佩雷拉摇头晃脑地说:“哎呀,说起来,我现在也不算病人了吧,偶尔一次不听医生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

他要给赫夫送来的小朋友找个地方,就在书房里来来去去地摆弄,最后看哪里都不顺眼,又搬去了卧室。

“他为什么不进来?”利兹像跟屁虫一样也从书房跑到佩雷拉的卧室:“我和宾格太太都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因为你太罗嗦了,利兹。”佩雷拉毫不犹豫地说:“原本他还想进来看望宾格妈妈,想到你的唠叨,不得不强行忍住。”

利兹夸张地捂住胸口:“我感到你在伤害我。能把薪水往上涨一点吗,否则我要向劳动保障委员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了!”

佩雷拉把花盆放在床头:“这里怎么样?”

“不行,少光。”利兹说。

“放在落地窗脚下?”佩雷拉搬过去试了试:“太矮了,我需要一个小凳子,或者迷你茶几。”

“他要去实习了吗,地方很远?”

“很远。”佩雷拉去书房里拖了一条凳子过来。之前赫夫在这里住的时候,有时他们俩都在书房,赫夫就坐在这里,在佩雷拉面前,安静的或看或写,偶尔问些什么。

“这么说,是去外围堡垒了。”利兹说:“我还以为你会帮他想想,选择轻松一点的驻地。”

佩雷拉将花盆放到凳子上,转动了一下,让花苞朝着窗户外面:“我想他并不愿意选择容易的地方。”

“真是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利兹感叹道,随后又说:“我觉得你最好先把头发擦干,作为医生,我实在是不建议……”

“去申请工伤认定吧,我现在就想伤害一下你。”

“职业要求与罗嗦是不同的!”利兹强调道。

“我也不是虚弱的病人!”佩雷拉说。

“你上哪儿去了?”本杰明看到赫夫终于赶在时间线之前登上飞行器,正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座位扶手上:“我把你的行李和我的捆到一起,到达目的地之后才能领到。”

“知道了,谢谢你。”赫夫坐下来,平复快速的呼吸。

“赶得太急了吧,休息一会儿。”本杰明给他开了饮料:“时间还长着呢。这是最新的小型运载飞行器,我还没坐过。你瞧,座位是可以拆卸的,说不定原本是用来运送物资的。”

周围都是神情兴奋的男女青年,整个客舱坐满之后大约有五十人。大部分穿着便装,里面混杂着少量不同学院的制服。堡垒的实习生也有统一的着装,已经提前配发到每个人手里。

“三天能到吗?”赫夫问道。

“差不多吧。”本杰明拨弄着扶手上的小按钮:“听说军队高速行进的状态下,不考虑辎重和停歇,只花一天半就能从主星赶到任意一个堡垒。哎,这个……”他的座椅靠背突然向后降下,背后的乘客发出不满的提醒。

“小心一点,你这是在干什么?”

“抱歉。”本杰明赶忙道歉,将靠背调整回来,接着对赫夫说:“走道最后面是洗手间和浴室。”

赫夫点点头表示知道。

越过不远处的舷窗看出去,正对着和这架飞行器接驳的廊桥,还有几个落在最后的学生气喘吁吁的赶来,有限的视野里现出空港金属身躯的一部分,就像透过猎人小屋的窗户,正好看见路过的巨大野兽。

赫夫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记不起刚来到但丁时的心情了。

他从灰暗的家乡走来,一点点认识了这个全新的世界,并不因此驻足不前,反而更加认识到个人的渺小和宇宙的广大。

引擎启动的声音透过密闭玻璃传来,是一种沉闷的、蕴藏着巨大力量的震动。廊桥收回,驾驶人员收到离港信号,舷窗外的金属墙壁渐渐远去,现出整个空港的身影,随后是但丁弧形的轮廓。

虽然这情景与赫夫返回雾区时所见的别无二致,这一次,却给他带来了一种在心脏里左突右撞的激动。他克制着自己的心情,望向那颗浑圆的卫星,随后飞行器调转方向,为他带来过美好与梦幻的但丁终于消失在视野里。

一小时前那个短暂的、宛如幻觉的拥抱,令他既怀念正在远去的地方,又对未知的前方满是憧憬。

在这密切交织、难分难舍的矛盾当中,他切实地体会到了佩雷拉曾经说过的那种心情——

想去未曾踏足的地方,认识完全不同的文明,体验更广阔的、全新的、精彩纷呈的世界。

第49章

客舱里的照明系统缓慢亮起,模拟黑夜过去,人造的室内黎明将沉睡的年轻人们从睡梦中唤醒。靠窗的一名学生最先发现了前方环形的物体,在万千璀璨星辰熠熠生辉的背景里,有一处灰色的环形阴影。

随着飞行器的不断靠近,那人为修建的堡垒逐渐向今年的客人们展现出它真实的面貌——

巨大要塞的长径与飞行器前进的方向平行,一头对着所有人共同的家乡海神系,一头朝向广袤的宇宙空间。中空的形状让它最初映到陌生来客的视线中时,看起来更像遗失在星河中的戒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结构,往来的飞行器不论大小,只要获得许可,就统统都能驶入要塞内部。

“它可真安静。”有学生喃喃着说。

这里不像海神系那些往来繁忙的人造卫星,有着密集港口枢纽,和刻意模拟自然生态的复杂地貌。

它看起来就像燃烧后冷却的木炭,在星光的包围中显得既沉默而低调。

直到距离推进,他们才慢慢注意到堡垒上密集的照明灯光。

一切仿佛都是在早已定好的安排表上。飞行器没有停顿就驶入长管内部。这一次,学生们看清了里面停靠着密密麻麻的飞行器,从单人驾驶的红鸦到大型舰船应有尽有。少数飞行器脱离与内壁的连接,平稳缓慢地向更前方移动,似乎是要从另一头的出口离开堡垒。

轻微的震动传来,这是等待多时后终于到来的“靠岸”信号。

“欢迎来到萝山堡垒。”头顶上广播传来声音:“如各位所见,现在大家正在‘长笛’萝山堡垒的内部,我们即将为大家带来难忘的三个月实习,希望每一个人都能遵守规矩,不论实习结束之后你会去哪里,只要在萝山一分钟,就必须按照真正士兵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啊,忘了在开头自我介绍——”

“我是各位的实习指导,迭戈派普少校,但愿我们能相处愉快。”

通信咻地断掉,客舱里灯光打亮,安全扣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被乏味单调的长途旅行弄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活跃起来,伸展着手臂活动腿脚,排队离开这艘带着他们远离家乡的飞行器。

接驳口站着三名军官,靠前那位黝黑高大,眉骨上方有一处两寸长的伤疤。

“居然有人会刻意保留脸上的伤疤。”有女生小声地说。

“大概这样看起来更有震慑力吧!”她的同伴回答道。

“要震慑谁,我们吗?”另一个男生笑着说。

“你想得太多了,孩子。”带着伤疤的军官说:“要震慑你们难道还要刻意留心?这个世界能吓到小奶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说话的学生纷纷噤声,没有料到对方会听见自己无聊的调笑。

“别瞎猜了。”那军官说到:“我是迭戈派普,好的,这样我们就算正式见面了。我身后的是爱德与耶尔,实际上和你们打交道最多的会是他们俩。现在,跟着他们去看看临时的小窝吧,在那里可以找到和你们走散三天的行李箱。你们有半天的时间休息整理,晚餐的时候请到餐厅集中,我们到时候见。”

爱德与耶尔分别将男生和女生领去了不同的宿舍。赫夫估量着他们住的地方应该在长笛三分之一的地方,位置更靠近海神系。一间宿舍有六个人,除了本杰明与另一个战斗系男生特纳之外,剩下三名都是其他学院的学生。

一位叫兰恩的准外科医生,来自罗德尔医学院,鼻子上架着无框眼镜,经过三天长途旅行衣着仍然一丝不苟,栗色的头发服帖地保持着原有的造型。

伍迪,模范教育学院的研究生,正忙着准备关于在长期远离家乡的星舰或堡垒上建立基础教育体系的课题。据他自己介绍,随着深空探索的距离越来越远,将来的星舰上可能发展出一套完整的、可以自己运行并进行更新换代的社会系统。

还有来自但丁第一政法学院的乔,表情最为严肃认真,带的东西也十分少,看起来完全不像要在这里过三个月的样子。

六人经过简单自我介绍后,便忙着清理自己带来的东西。

赫夫随身行李里除了在但丁就领到的实习生制服外,还有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那本不算书的书被他贴身放在口袋里。收拾停妥后,他靠坐在床头,开始接着上一次的地方看下去。

“他是如此地英勇与敏捷,仿佛有一千只眼睛,密切注视着周围所有的变化。让我们为他鼓掌欢呼吧,带着来自冠冕顶端宝石的真挚祝福……”

他稍微理解了一下比尔的朋友为什么这么嫌弃它了。

通篇都是这种浮夸的赞叹,把每个队员都编了一套说辞,什么一千只眼的观察者,怒火滔天的战斗者,心机万千的阴谋家,确实就是一副被蒙蔽的崇拜者的手笔。

他看了两页,放下书缓一缓,感到自己没法一口气看太久,连他都觉得这些夸张的描述实在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宾格太太担忧地向楼上张望:“这是什么意思,利兹医生,他们来找佩雷拉做什么?”

利兹坐在沙发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嘴里还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宾格太太。你是知道的,佩雷拉又没有做过什么好让人担心的事。”

停在门口的白色飞行器机身涂着被锁链缠绕的权杖,分明是最鲜亮的颜色,却无端地让人觉得阴森。

“不该让他们把飞行器停在那里,起降的气流要把花都吹坏了。”宾格太太不满地说:“我打赌这些家伙才不在意把别人家的庭院弄得一团糟。”

被宾格太太抱怨的三个家伙正坐在佩雷拉的书房里,一模一样的白色正装,左胸别着锁链权杖的徽章。

“权力与囚徒,很有意思的标志。”佩雷拉说。

伊欧法低头看了一眼,说:“手握权力也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我也是这么想。”佩雷拉点点头:“那么,伊欧法检察官,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吗?”

伊欧法示意跟随自己的书记员开始记录:“我们有一些关于罗哈特罗蒙先生的经营情况想向您了解,如果在座的两位检察官,本人胡可伊欧法,萨姆罗恩以及书记员盖耳达希瑟和您有亲属关系或私下纠纷,请您及时指出,并主动申请调查人员回避。现在,您需要现场的任意调查人员回避吗?”

“我不需要。”

“请您作自我介绍。”

“我叫佩雷拉罗蒙,男,出生于星元12090年,我是罗哈特罗蒙与安东尼娅罗蒙的儿子,现就我父亲罗哈特所涉及的问题,配合检查人员接受调查与询问。”

“根据投诉举报信息,罗哈特罗蒙经营的运输公司在去年五月被拍摄到与灰鲨系发生接触,运输舰蓝色火焰号有灰鲨系人登舰,停留时间长达四个小时,对以上情况,你是否清楚?”

“我见过同一时间拍摄于蓝色火焰号的视频,但我并不清楚视频中出现的人是什么身份。”

“你见的视频从何而来?”

“来自一名船员的家属,提姆。他和我父亲的公司有些纠纷,试图通过我达成自己的目的。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所以也没有深究他提供的视频有什么问题。”

伊欧法与同事对视一眼,问道:“去年七月,罗哈特修养的医院访客记录显示,你曾经前往探视过他,是否有这回事?”

“是的。”佩雷拉手指拂过台灯罩边缘垂坠的一圈水晶挂饰,拨动了台灯开关。记录对话的书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收到一个友善的微笑后,年轻的姑娘不由得脸红了。

“咳咳。”伊欧法警觉地提醒盖耳达,后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目光重新集中到终端上。

“您在这次探视中与罗哈特谈过什么?”

“关于他财产的分配问题。”

“具体情况?”

“没有结果。我和他关系不睦已经很久了。”

“十二月二十日,有飞行器从罗哈特宅邸起飞,携带数个箱匣,最后到达现在我们坐着的这座小楼。是否有这件事?”

“是的。”

“上述箱匣中的物品现在何处?”

“就在这座房子里。”

“都是什么?”

“遗物。”

“谁的遗物?”

“安东尼娅罗蒙,我的母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伊欧法看了眼盖耳达记录的进度,接着问道:“根据我方掌握的信息,安东尼娅罗蒙于星元12096年逝世,是否属实?”

“是的,12096年夏天。”

“您是否记得她去世前的情景。”

“不,我不记得,当时年纪太小了。”

“玛姬罗蒙于同年嫁与罗哈特,并带来了潘罗蒙,是否属实。”

“属实。”

“潘罗蒙于星元12121年逝世,是否属实?”

到了这里,佩雷拉皱着眉头说:“是失踪。”

伊欧法没有纠正对方的说法,继续问道:“您是否认识亨舍尔博斯科?”

“是的,他是近些时候帮我父亲打理生意的人,据称是玛姬的侄子。我母亲的遗物就是由他送来的。”

“一周前,玛姬罗蒙与亨舍尔博斯科离开了罗蒙家的宅邸,你是否清楚他们的去向?”

“我不清楚。”

伊欧法散乱而没有章法地问了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其实他也清楚,恐怕罗蒙家父子正如传言里那样,关系实在是很不融洽。现有的证据表明佩雷拉并没有参与他父亲的生意,但他对蓝色火焰上的事情是否真如他说的那样,仅仅知道一些面上的事情,这就不得而知了。这次来访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例行公事。

随后,伊欧法又问了些边边角角的小问题,三人就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佩雷拉突然问道:“亨舍尔与玛姬的失踪,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吗?”

“不。”伊欧法说:“亨舍尔先于玛姬失去踪迹。”

佩雷拉说:“他帮忙送来的东西和我手上的记录有一点微小的出入。要是方便的话,找到他的时候也请让我知道。”

伊欧法颔首答应,带着同伴离开了佩雷拉的家。

“嘿,我说这些家伙。”宾格太太插着腰,看飞行器卷起气浪腾空而去:“果然就把庭院弄得一团糟。”

佩雷拉站在二楼走廊的玻璃窗之后,看着庭院中左摇右摆的枝叶,半晌默不作声地长吐一口气,拨通了克里斯的通讯线。

“检查官刚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是意外。”克里斯说:“亨舍尔太警觉了。”

“我不是说他。玛姬夫人,你让她从你眼皮底下溜走了。”

“她是探视完罗哈特之后回家的路上不见的。”克里斯解释道:“我的人没有尾随飞行,只监视了飞行线路。线路中间有一部分在国家公园上空。这要怪我,是我小看她了,现在有一组人专门负责寻找她。”

佩雷拉轻轻敲着窗棂:“没用的,克里斯,已经太久了,足够玛姬找到她的老鼠洞。”

“对不起,责任在我。”克里斯内疚地说:“那个叫亨舍尔的家伙,还需要继续寻找他吗?”

“不用了。”佩雷拉疲惫地揉揉眉心:“你休息一段时间,陪陪露娜和孩子。”

“佩雷拉……”

“他们已经离开,再努力追究也没有意义。”佩雷拉说:“再说吧,我会联系你的。”

第50章

“Q1052区清扫完毕。”赫夫拨动指套操纵着拟态辅助机械,噢,他的小机甲,从漂浮在寂寂空间中的岩石之间穿过。

耳中传来携带着轻微干扰的指令:“报告动力余量。”

“百分之四十五,是否需要立即返航?”

“继续清理。”平板的指令传来:“保证返航回收时动力剩余百分之十以上。”

“收到。”赫夫叹了口气,调转方向。

不得不说,二十天前那个晚餐之后,当他和一起登陆堡垒的同伴一起被领着参观时,内心是十分震动的。

学院的练习机甲和这些真家伙比起来,可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停休库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架红鸦系列的模拟人形机甲,高度超过三十米,搭载着五花八门的实弹武器,驾驶舱也不是那些仅容一人进入的“学生版本”,而是像飞行器内部一样,可以同时容纳四人负责不同操作,两侧还有功能隔间——更像是机甲形态的远程飞行器。

这样的停休库在整个萝山堡垒有上百个,但战斗人员的数量远大于红鸦,所以,实际上红鸦的驾驶人员,只是少部分人——那些经过选拔与竞争的优胜者。而普通人呢,就得像眼下的赫夫,驾驶着普通的单人量产型雨雪三系,整日忙着清理已探索区域的障碍带。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不规则的岩石散在区,穿梭其中时需要将机甲前进速度降到常规状态的三分之一。他和另外几个同伴这段时间的工作就是在这里开一条顺畅的通道,把沿途坐标反馈到数据中心,新开辟的道路就会出现在导航图里了。清扫障碍时,小体量岩石是被“推开”,大体量的,就先布点爆破,随后清理。

这种清道夫的工作,在部分战斗系的新丁们表现出熟练驾驶雨雪之时,就完全落到了他们身上。

有时穿梭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障碍带,在模拟重力系统的影响下,勉强分出的上下左右也全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冰冷岩石,好像整个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

经过最初的适应期之后,这份工作就只剩了单调乏味。

按照指令完成任务,赫夫驾驶着分给他的机甲返回堡垒,从与他们来时相对应的长笛另一头进入。出舱时刚好左侧有另一台机甲停进固定位置来,他看了眼编号,在廊桥上停下来等对方。

“今天怎么样?”赫夫问道。

本杰明从驾驶舱钻出来,说:“遇到波动磁场,记录坐标后提前返程了,我的导航系统可能要重新校准。”

两人聊着今天工作上遇到的琐事,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爱德拿着资料等在那里:“你们两个跟我来。”

“障碍清理做的不错,嗯?”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么在想什么,觉得自己不该只做这样简单而没有意义的工作。”

“我们没这么想,爱德中尉。”

“不管你们怎么想,现在机会来啦,有别的事情等着你们。”他按下门禁出的通话口:“我是爱德,他们到了。”然后示意赫夫和本杰明朝前走。

房间里围坐着三个人,最左边的是迭戈,耶尔正站在他身后。

“这就是你向我们推荐的人,派普少校?”中间那位暗红长发的美艳女人问道:“都还是小孩子呢!”

“前途无量的小孩子。”迭戈毫不在意地说:“这个是奥利维庞克的儿子,旁边那个更壮一点的小伙子,我亲爱的米娅,你知道谁在关照他吗,史蒂芬霍尔,我们骄傲的院长,听说专程联系过——”他指了指天花板,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名字。

“啧啧。”米娅感叹道:“你的实习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些背靠大树的小奶狗为什么不好好呆在自己妈妈身边呢?”

本杰明和赫夫完全摸不着头脑,刚一进门就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感到既尴尬又无辜。

“恕我直言,女士。”本杰明忍不住说道:“我的实习和我父亲没有关系,况且,他并没有担任多么重要的职务,对于这点,既然你们都认识我父亲,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了。”

“没你说话的份,小朋友。”坐在右边那个头发油腻的男人阴恻恻地说。

“他们还不是真正的士兵,用不着拿长官和下属那一套来约束。”迭戈说:“不过,也不用等太久了。”

到目前为止,本杰明同赫夫都还不知道自己突然被叫来的原因是什么。

“这位是米娅亨德尔,她的手下有只小队伍,姑且这么称呼吧,目前要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迭戈说:“别太担心,安全系数很高的,否则不会找上你们这样的菜鸟。”

“是这样。”米娅补充道:“我们需要调整队伍人员身份,使它看起来正好像我们想要它保持的样子。”

那个阴沉的男人说:“也就是说,这个伪装了身份的小团体里需要两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新丁。要是你们不愿意,现在就可里离开。”

“你觉得他们是要做什么?”本杰明走在赫夫身旁,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赫夫说:“我们不是什么都不懂吗?这么看来他们似乎也用不着和我们说太多。”

“但是,肯定是要离开堡垒的吧。想想还有些刺激。”本杰明说:“院长让谁特别关照你?”

赫夫停下脚步:“不清楚。我们最好申请一下个人终端使用,你不用和家里通话吗?”

“通话会受到监控的,和任务有关的东西不能说。”本杰明说:“不过你说得对,我还可以和家人聊聊别的。”

堡垒每个分区都有专门保存私人物品的地方。赫夫和本杰明当晚暂时拿回了自己的终端,就在保存区不能离开,他们申请到的时间也不多,只有二十分钟。

“实习还算愉快?”佩雷拉问。

“还好,工作都不算复杂。”赫夫说:“你好吗?”

他看到佩雷拉笑着说:“再好不过。你领回终端了?有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赫夫老实回答道。

佩雷拉估算了一下,这么看赫夫的外出任务大约是两周左右:“看来你的实习期会很充实,做好准备了吗?”    赫夫料到佩雷拉应该是能够领会的,事实如此,不用特别向他解释什么,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

“你和我想的一样,并不用我说太多就能看出来。”

“嗯?”佩雷拉神色微动:“你以为呢。”

赫夫真心实意地笑着:“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高兴。”

“那很好。”佩雷拉说:“注意安全,别太逞强。虽然带实习生的小组通常不会执行太危险的工作,即便我这样叮嘱你,多半你也是要按自己的心思来做。”

“不,我当然会听从你的忠告。”赫夫赶忙说:“你说得对,我应该要对自己的能力有个客观的评估,比起这些经验丰富的真正的士兵来说,我和本杰明都只是什么也不懂的新丁而已。”

“本杰明也在?看来你们两人有的是时间可以磨合。”佩雷拉端起茶杯:“我没什么特殊的建议可以给你,你有没有别的想问问。”

赫夫想了想,说道:“史蒂芬院长,他和别人说起过我吗?”

佩雷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不重要,你觉得呢?”

赫夫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我既盼着你能一切顺利。”佩雷拉偏着头说:“又希望你能看到更多不同寻常的事情,经历应有的考验。这真是矛盾。”

“不,我很感激。”赫夫坦然的说:“当我拿回终端的时候,能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和谁通话,这就足够了。我来的时候想起你曾经说过的,对未知的渴望与好奇,在飞行器离开但丁时候,我第一次真正的有了那样的感受,这太重要了。”

“那个星球还没有进入机械时代,与海神系没有外交往来,鉴于这样的情况,按照规定我们暂时还不能让原住民看到超过他们文明水平的东西。”米娅理了理长发继续说:“布鲁诺的身份是手艺人,我扮作他的妻子,而你们两个人,是他蠢笨的学徒。”

听到这里,本杰明说:“假扮学徒我能理解,可为什么非要是蠢笨的那种?”

“因为要你们本色出演,这样才不会轻易露馅。”布鲁诺说:“你的问题总是这么多,小庞克先生。”

“我很抱歉。”本杰明说:“我只是有点兴奋。”

“你呢,还想知道些什么?”布鲁诺冷漠地转头问赫夫。

被问到的青年想了想才说:“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你的任务是协助我和布鲁诺隐藏身份。”米娅说:“我们要尽可能多的记录观察到的种种特异现象。”

“所以这个星球到底叫什么?”赫夫不解的问。

“小子。”布鲁诺盯着赫夫说:“没看过纪录片频道的自然发现吗,我们要去的是这片星域最好的原始演变与发展模型,传说中的底歌星。”

米娅像是想起了什么:“除此之外,请你们牢记,这个私人小组的组长是我,任何异常情况都要及时向我汇报,听从我的指挥,这是你们这样的小朋友能安全返回堡垒的必要条件。”

飞行器从长笛外口离开,融入到不分上下左右的宇宙,四周都是遥远的星辰散发的微光。

赫夫和本杰明在获得粗略的介绍之后,就被布鲁诺赶回休息间,要求他们在五天内养足精神,在到达底歌星的时候不会给两位前辈拖后腿。

“他们没说真话。”本杰明躺在床上:“观察文明形态这种事情通常都是学者们的工作。”

“布鲁诺说的纪录片是什么?”赫夫问道。

本杰明从床上坐起来:“有个叫奥本杰拉德的老头子,花了大半生的时间研究底歌星的自然生态。他本来是个做服装生意的商人,后来迷上了那些原始动物,把家产都投到纪录片拍摄里去了。有几年他的作品非常火热。他还出过一些书,比如……”

第51章

“《底歌星荒野生存记录》”赫夫说。

“哈哈,你看过。”本杰明突然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他后来干什么去了吗?他建立了自己的私人网站,每天上传丛林里的新发现,开始的时候写得内容都很正常,大概是我念中学的时候吧,奥本杰拉德开始放飞自我,把那些观察记录都融进了他自己的通俗文学之梦,家长们就不准孩子再浏览他的网站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当时向佩雷拉问起这个人的时候,他表情那么奇怪。

五天之后,他们降落在了一片丛林中,停泊的地方刚好是洼地,周围生长着低矮的藤蔓,郁郁葱葱几乎把大半架飞行器淹没在里面。

“向东走半天就能到达最近的村落。”米娅给队友们分发了当地人的服装,棕色长袍,袖口收紧,里面缝了小袋子,有很宽大的兜帽。底歌星人的额头上还有一只眼睛,但十分敏感,所以在室外的时候他们习惯用兜帽遮住额头。米娅还给了赫夫和本杰明一人一个包袱:“来吧,像个学徒的样子。包里有伪装的假眼,别忘了贴上去。”

布鲁诺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袖子里面的钱币叮咣作响。

“我们俩是不是最好也带一点钱在身上。”赫夫说:“要是和你们走散的话……”

“要是走散了,你们就得自己沿途要饭回来,我们会在四天之后离开这里,晚了可就要留下来做土着了。”米娅凉凉地说。

“你们用的是仿制的钱币吧,要是被人识破了怎么办?”

“小庞克,你的问题真的是很多。”布鲁诺头也不回地说:“阿尔瓦,我现在交给你一项重要的任务,请看好庞克先生,让他尽量少说话。”

“我们只从前面的小村庄路过吗?那目的地到底是哪里?”赫夫说。

“入夜之前要赶到都城。”米娅说:“在那里有两天的时间,要是你们愿意,可以在城里随意参观,注意不要触犯当地人的禁忌。”

“你们说的观察记录是假的吧?”本杰明终于忍不住说:“两天能观察到什么,再说底歌星已经不是什么新发现的星球了,以前奥本杰拉德……”

“听着,庞克。”这次布鲁诺回过头来,严肃的和他说:“没错,我们在刚出发的时候随口骗了你和阿尔瓦,实际上我和米娅是来度蜜月的,要你们装作跟班帮忙拍一拍照片。”

赫夫:“……”

本杰明:“……”

赫夫说:“我觉得你们可以稍微信任一下我和本杰明,让我们知道实际的任务,这样才能帮得上忙。”

他们路过村庄的时候,赫夫看见有些人家用体型较小的驮兽来拉动圆形的石块,用这种方法碾压谷物以脱去硬壳。

“确实是机械时代之前。”本杰明说:“他们连交通工具都是用动物拉着走。”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走到了高大的城墙外面,一墙之隔就是底歌星的都城。这个星球没有分裂成多个国家,人类的聚居点集中在同一块大陆上,陆地中央最大的城市就是他们的首都。他们先前路过的地方,是拱卫首都的卫星村落之一。

现在赫夫和本杰明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假装成手艺人的学徒了。因为在城门口排队入城的还有许多像他们这样的组合,年长一些的带着两个青年,甚至是少年。他们和往来出入的其他人站在不同的队列里,最前方有登记并发放通行证的小吏。

原来国王的长女大婚在即,首都正在向全国征召手艺人为尊贵的公主筹备婚礼,她需要崭新的府邸、华美的衣饰、锃亮的餐具,婚礼当天搭乘的车辆也要重新打造,据说国王打算用青金做底,面上镶嵌闪光的珍珠。几乎整个国家的匠人都要为这场盛大的婚礼服务。

米娅小队混在里面成功地拿到了入城许可,在天黑之前住进了大部分房客都是他们“同行”的旅店。

“现在可以为你解答疑惑了,小庞克。”米娅说着摸出了一个指尖终端,将画面投射到老旧的桌子上。

房间的隔音不太好,赫夫还能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哄哭泣的幼儿。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营救即将在公主婚礼上用作祭礼的家伙。”

桌面上显出一个胡子拉碴的老人,须发皆白,眼神却十分锐利。

米娅接着说:“这个倒霉的家伙在使用终端录像的时候被当地人发觉,他们认为他是夺取灵魂的恶鬼。”

“奥本杰拉德。”本杰明喃喃着说。

“婚礼就在后天正午,我们要赶在明天黄昏之前将人救出来。”布鲁诺说:“幸好他们这样喜欢呆在野外的家伙都会随身携带定位器。根据目前受到的信号,他应该是被关押在城堡北边最底层的暗牢里。”

“晚上我和布鲁诺会先去探查,你们可以熟悉一下城里的情况。”米娅将刻意做旧的手绘地图递给赫夫:“午夜之前回到旅店来。”

“等等,难道我们两人的工作就仅仅是帮你们伪装身份吗?”本杰明问道:“这也太……”

“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年轻人?”布鲁诺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挨刀挨枪子,不急于一时。”

米娅裹上城里妇女常见的围巾,下半张脸掩藏在和她头发一样的织物里,跟在布鲁诺后面,像个真正顺从而沉默的手艺人妻子。

“我还以为能加入营救小组呢!”本杰明说:“他在小瞧我们对吧。”

赫夫拿着米娅给他的地图说:“对,不过这没什么不好。你看,这里有个贩卖动物的市场,上面标着三颗星呢。”

本杰明接过去一看:“这居然是张旅游地图。原来底歌星除了自然生态线路还有城镇游览,哪家公司开发的专线,他们一定要花很大功夫叮嘱游客不要引起当地人注意。”

“那位生物学家不就是因为粗心大意才暴露自己。”

“我说。”本杰明端着图纸研究了一会儿:“咱们上哪去打发午夜之前的时间?”

“来的路上我注意到街口有家酒店吧。”赫夫说。

当然了,酒店和廉价餐厅是不着痕迹获取信息的绝佳场所,为消息灵通又特别健谈的客人买上一壶酒,你就能知道国王的曾祖母是喜欢玫瑰还是百合。

“可怜的小雪莉,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就被恶魔夺走了灵魂,现在躺在家里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说到这里,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黄色的泡沫沾在了他的胡须上。这家店里销路最广的是一种用粮食酿造的低度酒,轻易不会让人喝醉,却很能带来微醺的体验,因此在都城的平民之中十分受欢迎。贵族和皇室看不上这种普通的饮料,更倾向于珍贵水果酿制的果酒,颜色更深,香味也更浓郁。

“我听莱奥的姑妈说,只要处死了恶魔,那些被夺走的灵魂就能被释放出来。”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说道,她是一个壮硕的年轻女人,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围裙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勒成两半,缝了荷叶边的领口开得很低,袖子垮在肩上,当她弯腰从柜子里取干净杯子的时候,坐在吧台边的男客人们都抬着下巴,装作很隐秘地看向她的胸脯。

“处死恶魔要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影子无法投射到地上,否则即便砍下他的脑袋,那邪恶的亡灵也会从黑暗的阴影里逃走。”有一个留着长鬓角的那人说:“真是可怕的东西。我的侄女不过在骑士们押送恶魔的途中看了他一眼,回到家里马上就高热起来。”

“真是要命。”受雇于酒店的小伙子颇为女气地抚着胸口:“你们谁能帮我占好位置,我也想去看恶魔行刑。”

“听说那家伙的血能腐蚀最锋利的斧头。”

“是真的。刚才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他吐了一口唾沫,地上立刻就冒起白烟,等队伍过去之后,他的唾沫沾到的地方就出现了小坑。”

“嗬,多么可怕啊!”

众人一阵惊呼。

赫夫:“……”

本杰明:“……”

“他们到底抓了个什么东西?!”赫夫端起酒杯,小声地对本杰明说。

“十分厉害的邪灵,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除了捕风捉影的谣传,两人也并非一无所获。在他们离开酒店之前,已经知道了奥本杰拉德行刑当天的押送路线。

“为什么公主的婚礼要和驱除邪祟放到同一天?”本杰明问。

“大概是为了……呃,更加热闹吧。”赫夫猜测。

离午夜零点还有一刻的时候,悠远的钟声传来,客人们纷纷起身付钱,踏着城堡高塔上传来的报时各自散去。

这座城市似乎有打了折扣的宵禁,零点一过,街边不久前还热闹着的小店都纷纷关门,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了。

米娅和布鲁诺已经先一步回到旅店:“玩得还开心吗?”

“你们探查的怎么样?”本杰明反问道。

“一切顺利。”米娅说:“预备在明天下午动手,你们两人上午去租一辆车,停到城堡北边的贫民巷,尽量避着人,等我们汇合之后,你们两人要躲到马车底部。”

“……被抓的不止奥本杰拉德一个人。”赫夫这下明白为什么要叫上他和本杰明了。进城的时候是四个人,拿到的外乡人通行证明也是四张,这代表出城的时候,守卫也只放四个人离开。

“反应不错。”米娅随口说道:“你们能做到吧,在车底坚持一小段时间。

“你们打算怎么把人带出来又不惊动守卫。”本杰明问。

“电子蜘蛛。”布鲁诺将左手指尖上的小东西给两个年轻人看:“已经撒在城堡外面了,明天从地牢入口到牢房的人,每一个都能与小可爱亲密接触,只要十分钟,我们就能把人带出来。”

“这不算影响文明发展吗?”赫夫说。

“当然不。”米娅挑了挑眉:“蜘蛛是恶魔忠实的奴仆。”

第二天中午,本杰明在车辕上吃着薄饼,这是一种谷物制成的主食,没有其他佐料,朴素得像最贫穷的老妪经年的头巾。

“我还以为能见识一下公主的婚礼呢!”他说。

“走丢了恶魔,说不定公主就没心思结婚了。”赫夫已经把自己的份给吃光了,他们租的车是用矮壮的驮兽拉动的,棕色的长毛因为久不清洗而打着疙瘩,那驮兽站立着,温驯又安静。

这里是都城贫民区,居民的作息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离天黑还有大半天的时间,路面上几乎都见不到活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了有大半个钟,忽然见巷子另一头跑来几个穿着斗篷的人。为首的一个将兜帽拉开,露出暗红的长发来。

“快,你们俩到车底去。”米娅喊道。

赫夫跳下车将跑在中间的老头扶上车,跟在他后面的是戴着眼镜的少年——镜片已经碎了一只,蛛网似的纹路遮住他的左眼。

该呆在车里的人都到位之后,赫夫和本杰明钻到车底伸展身体撑在了两头的挡板中间。

“这一定会是我执行过的最无聊的任务。”本杰明说。

“通常当你这么说过。”赫夫说:“以后一定会遇见更无聊的任务。”

布鲁诺挥舞着短鞭驱使驮兽向前走,他用左手敲了敲:“一辆好车是不会自己说话的。”

第52章

经过城门的时候,他向看守出示了四张通行证,车里已经被剃掉胡子的奥本杰拉德变成了米娅那靠手艺吃饭的丈夫,而布鲁诺自己和摘下破眼镜的少年成了一大一小两名学徒。

离开都城后,赫夫和本杰明终于得以回到车厢。

“噢,你们好!”头发花白的圆脸老头说。

两人与成功营救出来的邪灵互相打过招呼,那名少年叫鲁纳斯,是奥本杰拉德的学生。

“我提醒过老师那一带经常有猎人出没的。”鲁纳斯说。

“我不记得你曾经这么说过,小鲁纳斯。”奥本杰拉德严肃地说:“不过我倒是体验过底歌星人的牢狱,也不算一无所获。嘿,你们知道吗,这些家伙会在牢里豢养类似犬科动物的小助手。”

“这次行动的费用清单会发送到您的帐号上的。”布鲁诺说:“多亏了那些小动物,我们的迷你蜘蛛又不得不增加一个小队,这是额外的消费。”

“什么,营救还要付费?”本杰明问。

“普通公民不用,奥本杰拉德比较特殊。”米娅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俩,我和布鲁诺就是专门负责像他这样顽固的研究人员,那些不得越过的红线对他们来说如若无物。”

“不过真抱歉,由于你们是实习人员,所以他付的钱没有你们的份。”布鲁诺在车外面明显很得意地说

“我有个问题。”赫夫说。

“阿尔瓦,你也开始被小庞克传染了?好吧,说说看。”布鲁诺说。

“你和米娅。”赫夫问道:“难道不是服役中?”

米娅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是职业救援队啊!”

“所以说你们同——至少同迭戈少校是私下里的合作关系?他该不会在这样的行动里还有分成吧?”本杰明说。

这时米娅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本杰明的话,起身唰地拉开车帘:“布鲁诺,你驾车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差了。”

鲁纳斯重新戴上了眼睛,他扶了扶有点变形的镜框:“这次多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是我的老师不懂事。”

不懂事的老师正要假装生气,突然想起胡子已经在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就让米娅三两下割掉了,只能努力地瞪起眼睛表达不满。

然而这一老一小两个险些被当作恶魔砍掉脑袋的家伙并不随米娅小队离开,他们在过了之前的卫星村庄后不久就下了车,据说在某个隐秘的树林里还有他们的地下大本营,被原住民抓捕的经历不仅没给他们留下阴影,反而更加激发了两人研究这颗落后星球的兴趣。

回程的路上,本杰明用飞行器上自带的设备登上奥本杰拉德的网站。

“……凶恶的家养动物在低声吠叫,勇士罗尔的双眼被遮住,感到冰冷的刀剑轻轻划过了他的胸膛,那力道拿捏地十分精准,不像惩罚而更像亲密的抚摸,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蒙昧而未开化的牢房看守正在享受来自文明世界的探险家。”本杰明照着网站上最新的内容念叨:“他可真勤劳。城堡的地牢里真的有这么猥琐的牢房看守吗?”

赫夫一脸糟心地说:“到底为什么要把他救出来。”

本杰明笑着耸耸肩:“那个鲁纳斯,看起来多正常的一个孩子,有什么非要跟着奥本杰拉德学。”

“真是奇怪的人。”赫夫叹道。

五天之后,当飞行器再次回到萝山附近的时候却突然制动,堪堪停在了堡垒前方。长笛外口露出来的灯光已经依稀可见。

“怎么回事。”赫夫和本杰明回到驾驶舱,现在掌控飞行器的是布鲁诺。

“真奇怪。”布鲁诺说:“入港申请被驳回了。”

“我是钟摆救援队的米娅亨德尔,请求进入萝山堡垒。重复一遍,我是钟摆救援队的米娅亨德尔……”

“请立刻停止前进,排队等待登陆检查。”堡垒传来回应。

“不止我们一艘飞行器被拒。”布鲁诺指着雷达屏幕,上面星星点点都是停在堡垒外部的飞行器:“你瞧,已经有这么多了。”

“发生了什么?”赫夫问道:“能联系上堡垒内部的人吗?”

米娅很快向迭戈发去通话请求。

“你们回来了?”迭戈的疤脸出现在显示屏上。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正常进入?”

迭戈把视线转向赫夫与本杰明:“看来你们的实习期要无限延长了。”

正午时分,帕克从中央高塔向外眺望,浓厚乌黑的云层遮住了应有的灿烂天光,室外灰暗地好似雨季的黄昏。通讯信号受到明显的干扰,风暴之中即便是最灵活的小型飞行器也不得不暂时降落到安全的地方。他揉了揉眉心,自觉额上细小的动脉正在突突跳动。下一刻,尖锐的呼叫声响起——

自他开始进驻这间办公室之后,工作上的通话大部分都会由助手事先过滤,有两种情况可以越过前一个步骤,一是他的私人专线,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二是来自行政权限高过他的人。

“这里是海神冠冕中央高塔,十五秒前主星北极上空突现密集舰队,各行政星球进入一级防御状态,重复一遍,请各行政星球进入一级防御状态!”

与此同时,助理奥尔玛顾不上敲门就闯进来:“长官,但丁驻军请求通话!”

“我是帕克冯,请讲。”他抬手捂着额头,感到后背腾起一股紧张的热汗。

“这里是但丁驻军,我是多丽丝恩格尔。帕克长官,我们刚才接到来自主星的消息……”

“异常舰队是吗,我已经知道了。”

“不,您的消息有延迟。”多丽丝快速地说:“身份不明的部队攻击了主星北极的荷马军事基地,现在正向南行进。我请求全面开启但卫星整体防御体系,宣布戒严,从现在进入战时状态。”

“通过请求。”又有三名下属进来,其中一个将终端交给奥尔玛,后者拿起帕克桌上的印鉴按在终端上扫描通过,进入七人实时会议。

帕克接过终端:“但丁正处在雷暴中,随时可能出现信号中止。”

“我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标着主星的窗口是一位白发的老人:“星元12125年四月三日十五点零七分,主星北极上空突然出现身份不明舰队,最大体量为移动要塞级别的母舰,小型战斗个体数量不明,荷马军事基地已经受到攻击,入侵者有向南移动迹象。”

“入侵者不可能绕过外围堡垒进入海神系,究竟是侵略还是叛乱……”博斯卡尔多的行政长官说道。

“目前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有过大规模迁移活动,核查结果显示不存在叛乱。”

“是否已经和对方进行过交流,确定是外系入侵者?进入路线是否查明?覆盖入侵路线的外围堡垒有无情况反馈?”启蒙二号的行政长官接连发问。

白发老人正要回答,身旁有人递给他一张纸页,只见他表情短暂地凝固在脸上,很快对终端那头的六位同伴说:“已经取得联系,对方自称灰鲨系开拓部队,荷马基地在请求支援。我宣布海神系正式进入战争状态!”

会议室一片嘈杂,每一个发言的人还未完全说完,立刻就有其他人站起来接过发言的机会。

“破掉的洞口如果不能及时堵上,很快又会再次将已经装进来的水漏光。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入侵的缺口,一定有某个或者某些外围堡垒参与其中,海神系不再是完整一块,有人背叛了我们!”

“已经收到了对我们支援请求的响应,经过协调,负责但丁防卫援救的部队来自海蛇堡垒。我们要对回援保持完全信任。”

“主星最新战况,侵略者已经突破北极圈持续向南。居民社交网络出现大流量震荡,是否需要开辟官方新闻点实时跟进情况”

“战场回馈,军事基地遭到摧毁,居住区受波及,但目前尚未出现以城市平民聚居点为主要攻击目标的情况。目前已经开始有主星公民申请入境但丁,现在能否开始考虑开辟特殊接受通道。”

恩格尔坐在帕克右手边,肩上的将星闪闪生辉:“已经开启了防御覆盖,只要对方进入但丁引力圈就会受到攻击,如果我们成为侵略对象,至少在十天之内可以将敌方控制在大气圈外。”

帕克面前的人或站或坐,负责对外联系的工作人员不停回复最新情况,持不同观点的幕僚彼此争锋相对,力图更加清晰地向手握权力的人阐明自己紧要的观点。

“但丁驻军人数不到主星的十分之一,目前来看,除了全面防御之外,还要寄希望于主星能够有效牵制对方,等待堡垒部队回援。适当跟进战况,避免公民情绪过度爆发,半小时后为我安排五分钟的控制终端讲话。”帕克站起身来,周围争论的声音静下去,他抬手做了个安抚性的动作,示意大家先冷静下来,然后说道:“请大家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的同伴。目前如主星行政中心宣布的那样,海神系已经进入战争状态,我们与主星,与围绕着主星的其他五颗卫星同在,请尽快返回自己的工作位置,在但丁全面防御解除之前,希望这里每一个人尽量不要离开中央高塔,与自己的上下级时刻保持联系。恩格尔,你随我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恩格尔跟在帕克身后进了他的办公室,天色已经像入夜一样,呈现出厚重的黑暗,今天下午的四小时像四年那么漫长煎熬,有无数张嘴在上报最新发展、提出针对建议、询问最终决策,而每一个决定都如同手握千钧,却无法估量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说说看,我们有半小时……不,二十八分钟十四秒的时间。”帕克端起水杯大口地将水喝光。

“不可能是叛变。”恩格尔冷静地说:“那样庞大的舰队,人员复杂,调动的设备太多,如果要进行不可告人的行动,是无法做到完全保密的。即便是,我是说假设,假设有一个或多个堡垒同时出现异常,从外围一路行进的到主星,中途不可能不被发现。”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入侵者依靠自己的力量,凭空出现在了海神系的核心?”

“这是暂时无法解决的矛盾点是吗?”恩格尔反问道:“那我们先把它放在一边,现在要紧的是,最好不要让但丁重复发生在主星的事情。”

“有个勉强算好消息的是,现在但丁正处在雷暴之中,如果我是灰鲨系人,就不会把下一个目标选在这里。”帕克活动了一下肩膀,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如果自动防御被突破,你的人能撑多久。”

第53章

恩格尔苦笑道:“我必须和你说实话。自从外围堡垒修建日趋完备,内部星球的驻军就被削减了很多,而且越向内越少,大概是觉得坚不可摧的外墙已经筑起,越是核心的地方就越安全。如果防御层被突破,虽然这么说有违我的职业道德,但我建议你作为行政长官,最好还是选择谈判,哪怕是彻底的和平演变,也好过在这颗小卫星上直接开战。但丁人口密集程度太高了,承受不起本土战争的代价。”

帕克也笑了,恩格尔的建议正好说明了防御圈内部的不堪一击,他搓了搓脸,有些疲惫地说:“那么你呢?”

恩格尔挺起胸膛不无骄傲地说:“我作为一名军人,自然要为我的星球战斗到最后,战场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不得不说,帕克有点嫉妒起两人的身份差异。

“你也别太消极。”恩格尔安慰道:“这一切都只是最坏的猜测,也许他们根本看不上但丁,又或许我们的自动防御系统比你想象得坚固。”

“海神保佑。”宾格太太忧心忡忡地说,行政中心刚刚向每一台开启的终端传送了帕克的讲话,现在直播切回了实时新闻。入侵者暂时被阻挡在了中纬度地区再偏北一点的地方,但接连拔除好几个军事基地,他们似乎已经控制了北部大陆的大片地带。

“这是在打仗啊!”宾格太太说:“主星有多少年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了,从我出生起就没见过系内的战争。那些家伙是从哪儿来的”

“别太担心,宾格太太。”利兹宽慰道:“你没看新闻里说吗,他们不会主动攻击平民,但丁暂时也是安全的。对吧,佩雷拉?”

佩雷拉一言不发地盯着终端。他尝试过与帕克联系,如他所料地无法接通,只怕现在行政长官已经不停歇地转动好几个小时,并且既有可能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持续这样异常忙碌的状态。

见佩雷拉不说话,宾格太太更忧愁了,她倒是还很相信帕克说的,但丁也很牢固,只是看到新闻里提起入侵者的时候,不免想到佩雷拉在鲸云的遭遇。

“和那个时候一样。”佩雷拉说。

“什么?”利兹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四年前鲸云发生的事情一样。”佩雷拉转过头来与利兹对视:“不,准确地说,入侵规模更大,只是出现的方式完全相同,都是毫无征兆,宛如凭空出现,对方准备充分,目的就是利用这种诡秘的突袭,进一步扩大侵略成果。”

利兹皱着眉:“会不会是潜行……”

“不可能。”佩雷拉笃定地说:“哪怕每个堡垒的军事领袖都有自己的心思,但他们还没膨胀到里通外敌的地步。”

“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下,万一。”利兹斟酌着说道:“我是说万一,战况不佳的话。”

佩雷拉沉默了半晌,似乎在考虑最坏的情况下要做什么,最后他说:“利兹,你最近几天熟悉一下地库里那架飞行器。”

宾格太太有些慌张地问:“是要走吗?可是如果连但丁都受到波及,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佩雷拉将手按在宾格太太的膝盖上,这个一向坚强、做事井井有条的老太太在突然到来的变动面前,就是一位普通的、脆弱的老人。他安慰地说:“宾格妈妈,我们不会有事的,放心,相信我。”

他站起身,示意利兹跟他去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间比地面三层小楼所有房间加起来还要大,刺眼的小型射灯使黑暗中的巨大机器显出原形。这是一台可以承受远程行进的飞行器,外层是黯淡的黑色,长度超过三十米,两侧和尾部都装有圆筒状的引擎,内部除了驾驶舱之外还有各类功能隔间,利用物质循环系统可以实现最多五个人的长途迁徙。

利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点不确定地问:“真到了要……呃,逃亡的地步了吗?天,我真讨厌这个词。”

“我不知道。你看,整个海神系有这么多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不进入战斗波及的地区,平民似乎就是安全的。”佩雷拉说:“这是留在手里的牌,假设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不再能保证生命安全,它就是海难中的逃生艇。”

他打开舱门进去,在驾驶室中间的控制台上对上虹膜,启动了中央系统。同样的驾驶权限,利兹也有。

“这里。”佩雷拉将导航图调出来,对利兹说道:“这是离我们最近的几个有文明存在的星球,里面大部分已经同海神系建交。”

他神情认真地对利兹说:“对灰鲨系而言,发展程度相仿的文明才有侵略价值,而且要拿下海神系,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他们暂时无暇顾及其他地方。当我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你就尽量选择落后于我们却也有外交往来的地方。如果不得不去与海神系没有过正面接触的星球,降落地点要越隐蔽越好,尽量把飞行器放到没人的地方,等待时机返航。”

“等等,等等。”利兹制止了佩雷拉继续向下说:“为什么驾驶飞行器的人是我,难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佩雷拉一愣,嘲讽地笑道:“我只是说如果,假设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需要撤离的时候不得不由你掌舵呢?你太依赖我了,利兹,要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利兹悻悻地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就得撤离了,说不定等驻扎堡垒的部队一回来,两三下就能把入侵者打跑。”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佩雷拉说:“但愿事情如你所愿。”

虽然说着安慰的话,佩雷拉心里并不相信会这么容易。

他比起大多数海神系公民,要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对灰鲨系的了解。这个星系在埃杜厄星系之外,从海神冠冕朝着鲸云的方向出发,如果一切顺利,在行过鲸云之后全速前进十五天就能到达那里。在探索发展之初,海神系与这个文明也有过短暂的外交往来,但很快因为某些原因终止了联系。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星元12121年的鲸云保卫战。

他皱着眉头,目光在导航图上逡巡不定。他确信并没有哪个堡垒会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将敌人轻易地放进海神系腹地,又或者更可怕的叛变通敌。这和当年的情况一样,准备充分的对手与措手不及的己方,毫无征兆宛若凭空出现。

一个模糊的猜想再次出现在他头脑中,并且愈发清晰起来。

这只能证明灰鲨系在远距离迁移技术的发展中,已经走到了海神系更前面的地方,毋庸置疑,就是空间跳跃。上一次他们选择了较近的初始状态的鲸云作为目标,那更像一次不成熟的试水。他们对鲸云的估量有误,虽然那里还在建设之初,却聚集了这个星系最勇敢无畏的战士,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致使入侵者在短时间内未能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回,更像是深思熟虑之后,准备一击必中地拿下海神系的核心地区。跳跃的接口选择了主星,并且投放的战力也远大于当年。而这些年来笃信外围堡垒固若金汤的海神系,并未将内部星球的军事投入放到至关重要的位置,这些年来,越靠近中心部位,驻军人数与布防设备越少——文明进程在他们头上扔了一个铁箍,让他们理所当然地都认为要命的敌人只能从外部杀入。

这不能说是大意,只是看到的视野范围令他们以为这就是全部。

利兹见到佩雷拉一言不发地盯着导航图看,半晌后握着拳转身而去。

“我还有事,你先适应一下,操作系统和上面停的飞行器是同一个系列的不同世代,要是有不明白的记得来问我。”他头也不回地说完,将舱门打开再落下,飞行器里就只剩利兹一个被寄予厚望的首席驾驶人员。

佩雷拉已经反复向帕克发去通讯请求,对方却一直没有回应,可以想见现在中央高塔上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他转而联系了史蒂芬:“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能抽出空闲和我说话吗?”

“随时随地都可以。”史蒂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除了一些热血沸腾要主动参战送死的白痴学生要处理,就是哭喊着要回家的小宝宝。”

佩雷拉一顿,接着说道:“现在戒严了吧,谁也不能随便离开卫星,依我看帕克和恩格尔一定已经开启了自动防御网络。”

“这个自然,连我们一年级的学生都能联想到。”史蒂芬说:“你想象不到那少部分的愚蠢年轻人有多么敢猜,他们认为院长一定有穿越防御网络却不被打成灰烬的方法。”

“我倒不知道你在学生眼里是这么有本事的人。”佩雷拉很快将话题扯回来:“你能联系上帕克吗?”

“现在?恐怕不能。”史蒂芬说:“他的私人线路现在完全是搁置不管的状态,如果走中央行政区的联系路径,唉,教育事务现在应该不只被下调一两级的权限,等我的请求递到他面前,说不定战争已经结束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和他联系?”

佩雷拉犹豫片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头史蒂芬明显沉默了,只听到规律的呼吸声,半晌才说:“如果你的猜测正确,那么也许还等不到堡垒回援,整个海神系都被他们拿下了,你想想看,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任何地方……”

“不,一定不会是‘随时随地’。”佩雷拉经史蒂芬一说,突然想通了重要的关节:“我曾经查阅过两个星系之间的接触记录,在战争之前,灰鲨系与我们的发展程度应该没有明显断层,属于同等级的文明形态。现在在空间迁移上,他们获得了靠前的位置,即便如此,也不会领先到可以对我们随心所欲的地步。大体量的战舰、庞大的队伍再加上两个跳跃端点之间的距离,一定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与巨大的能量消耗。如果空间跳跃对他们而言太过轻而易举,那么现在海神系的每颗星球说不定都正在与侵略者正面冲突。除此之外,跳跃终点的选择也一定有必要的要求。他们在主星北极附近出现,而上一次是鲸云堡垒,同样是主星自转轴向北的延长线上,这不是巧合。天哪,史蒂芬,我们太傻了,这些年来这么多人投身外围堡垒的建设,可这样的防御就像空壳,真正的危机隐藏在脆弱的壳内世界啊!”

史蒂芬艰难的吞咽了一下,说道:“我去找堂何塞。佩雷拉,你必须马上和帕克联系,不,直接去中央高塔他。我稍后与你会合”

“我知道。”佩雷拉退出通讯,拿起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你要出去?”宾格夫人问道:“现在天气很坏。”

“就一小会儿,宾格妈妈。”佩雷拉回到客厅拥抱了白发的老太太:“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帕克。”

宾格太太拍拍佩雷拉的背,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去吧,早些回来。要我给你留宵夜点心吗?”

“再好不过,我会很快回来的。”

小飞行器腾空而起,几乎只是转瞬就消失在了宾格太太的视线里。庭院里的植物还没有停止晃动,黑暗中好似轻轻摇摆的小小孤魂。她不经吁了一口气,悠长的叹息消失在只有老太太一个人的客厅里。

第54章

新闻里报道的情况并没有明显好转,入侵者反复试图突破,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幸好停泊权限没有被撤销。佩雷拉顶着警告信号将飞行器降落到中央高塔平台附近的接驳口,停稳后立刻出舱大步迈向升降机。

帕克正在与主管物资储备的官员商议短期内的释放调控,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助理奥尔玛着急忙慌地跟在佩雷拉身后,抱歉地向中断了谈话的帕克解释道:“对不起,长官。罗蒙先生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见到您。”

战争开始后第六个小时,但丁中央高塔发出了一次通话请求,除主星的瓦丁埃尔南之外,其余各卫星的行政长官全数出席。

堂何塞理了理膝上的薄毯,史蒂芬站在他身后,扶在轮椅的推手上面。这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稀疏,眼眶深凹,脸上满是深刻的皱纹。

“你的腿好了?”他问佩雷拉。

“没有大碍,老师。”佩雷拉恭敬的回答道。

“嗯。”堂何塞点点头,说道:“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您也一样。”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他无不感慨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实在很久没被人叫做年轻人了,有时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是否已经到了衰老的年纪。我妈妈有一本书。”佩雷拉望着窗外的夜景,浓重的黑色里,有从建筑物内透出来的点点灯光,正如宇宙中繁星闪烁:“在我小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给我读睡前故事,里面有一个星际海盗因为偶然的机遇得到了特殊的飞船,搭乘它可以轻易地在两个星球之间穿梭,但最后因为降落在了满是熔岩的小行星上,海盗和他的飞船都被火舌吞噬了。”

“哼,你在我面前还远没有资格谈及你一无所知的衰老。科学本身是崇高而纯洁的,但掌握科学的人就不一定了。”堂何塞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史蒂芬连忙轻拍他的背部,佩雷拉转身朝帕克的助理要水,堂何塞却抬手示意无妨,略略缓过来之后又接着说:“来,你来告诉我,假设立场对调,掌握空间跳跃的是海神系,而现在正在主星捣乱的那些家伙一无所知,你说,结果会是什么样?”

“老师……”史蒂芬看了一眼佩雷拉。

堂何塞的脸因为刚才的咳嗽红了起来,就好象一颗愤怒的番茄缩在轮椅里,他朝帕克的办公桌看去,那里但丁的行政长官正在向其他相同身份的人传达新拿到的消息。

“掌握他人没有的力量,既值得骄傲,也需要十分警惕,因为这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可掌控的变化。如果你的猜想正确,现在看来也多半就是这样,你瞧,空间跳跃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撑,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攫取其他星球的能源。第一次的尝试绝对谈不上成功,甚至导致了连始作俑者都无法控制的场面,所以这些精明的家伙蛰伏数年,以更加强大的阵势再次向海神开火。如果交换身份,我怀疑其实我们会做出相同的事。”堂何塞毫不犹豫地指出这一点:“谁能保证拿着内幕的人不窃取别人的财富呢?人的良心与道德实在是太过捉摸不定。”

“您说的对。”佩雷拉点头应道:“我们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是,老师,现在面临危机的是海神系主星,甚至有可能波及到另外几颗卫星,最紧要的问题不是科学与伦理,而是找出克制入侵者的办法,比如他们更可能选择满足什么条件的地方来当作跳跃的终点,我们要如何扼住可能的通道,以及——”

“也许我们还可以试着追赶对手,让自己至少站在和对方相同的高度。”帕克结束会议,朝堂何塞走来:“我们需要您,老师。”

“我已经退休好多年了,不知道这颗日渐干枯的大脑还能不能扣动真理的门环。”当何塞忽然疲惫地说:“我要你现在能找到的关于这次入侵的所有资料,一个人是不行的,一个五十人小组,给我挑中央科学与技术学院最好的学生。”

凌晨时分,佩雷拉回到林边小楼。家里还亮着灯,宾格太太和利兹两人都等在客厅。

“你已经把我给的家庭作业都完成了吗?”佩雷拉问利兹。

“……还行吧,大概能把它开动。”

宾格太太说:“给你留了小蛋糕,现在要吃吗?”

“当然了,宾格妈妈,我们说好的。”

佩雷拉从宾格太太手里接过白色的瓷质小碟,三角形的蛋糕胚上涂了厚厚的果酱,中间还挤挤挨挨地放了三枚樱桃。通常来说一块蛋糕只需要承受一枚小水果的重量就好,但宾格太太习惯在给佩雷拉和利兹的甜点上都多放一些,她认为奶油的热量过大,需要新鲜的水果去中和一番。

佩雷拉挖一口,左右两人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样我不是很吃得下去。”他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不,你先吃东西。”宾格太太固执地说:“饿坏了吧,帕克那里有没有茶点,唉,应该没有,只怕他现在正忙得脚不沾地,可怜的,要是你还去中央高塔,最好从家里捎一些红山莓小饼干……”

宾格太太等到佩雷拉吃光了蛋糕才用眼神示意利兹开口。

“嗯,佩雷拉。”利兹吞吞吐吐地说:“经过我和宾格太太的讨论,我们一致决定不允许你参加对抗灰鲨系人的战斗。”

“你在说什么呢?”佩雷拉把小银匙放到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谁告诉你我要参战了!我已经退役四年了,以后也不会再回到军队,况且……我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前线作战人员更新换代是非常快的,即便让我回到原来的位置,也无法胜任份内的工作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去记地下室那架飞行器驾驶特点,还给我看航图,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算一有问题就让我和宾格太太两个人先走是吧,你想干什么?”利兹接连说到。

“我们家不许这种自作主张的事。”宾格太太认真地说:“从今天起就不准了。你先来,向我和利兹保证。”

“宾格妈妈……”佩雷拉说:“你们误会了,我没有要甩开你们重返军队的打算。今天只是想通了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让帕克知道。至于这次战争是否波及到但丁,老实说我也不确定,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出现了比较糟糕的那种情况,我们要有后路可走,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想到动用下面的飞行器。特殊时期不能完全信任自动驾驶,长时间的星际旅行需要有人接替工作,所以才让利兹好好预习。就只是这样而已。”

宾格太太抿着嘴紧盯佩雷拉的双眼,似乎在估量这个由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否在撒谎。

利兹犹豫不定的在沙发上挪动,最后有点不安地说:“我不是故意说出来让宾格太太担心的。”

“利兹,你实在太罗嗦了。”佩雷拉带着嫌弃的表情说道:“如此的靠不住,我们家真是没有指望了。”

家庭小风波就这样被他掩饰过去。事实上,整个海神系有无数个这样的家庭,正在因为突然到来的战争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争论,离战场最近的人在防御工事里祈祷,稍远些地盼望着自己这边的士兵们能把敌人阻击在远离自己的防线之外,更多的人企图逃离主星,到附近的卫星上避难。

佩雷拉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里适应了一小段时间,才叹了口气坐到床边。这会儿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远在萝山堡垒的人。外围的军事堡垒一定是这次侵略战中最后的目标,所以他现在应该很安全。没有正式开始服役,回援的部队里多半也不会有他。这大概算是今天从佩雷拉脑中走过的唯一好消息。

明知对方的个人终端应该会被统一收走,仍然试着发送通话请求。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于是他转而向对方留言,告诉他所有人都能从新闻上看到的关于主星的消息,顺带说了说自己的准备和打算。

之前他有预感,总觉得赫夫不会像计划好的那样,三个月的实习期一到就能返回但丁,现在看来,多半飘忽不定的猜测要成为事实了。

经过了长时间的排队等候和层层检查,米娅小组终于被获准进入长笛内部。

赫夫出舱后发觉整个堡垒的气氛和走之前不一样,就像突然被上紧了弦的钟表,一切都变得迫切而紧张起来。

就在他们飞行器停泊口的下方,三台中型母舰正排队离港,朝着长笛靠内的出口缓缓驶去。走过区域控制台的时候,他听见值守士兵交接时的谈话。

“先头部队再过离外侧卫星已经很近了,第二队路程过半,第三队刚才也已经出发。”

“什么意思,有重要任务?”他偏过头问走在旁边的本杰明。

本杰明当然也和他一样不解。

不过,这些疑问在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就有了解释。

“你们终于回来了。”同为奥萨学院战斗系的特纳从自己的床边站起来,几乎是以一种迎接的姿态与赫夫本杰明拥抱过:“你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吧,灰鲨系人入侵主星,现在已经正式开战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砸到耳边的惊雷。

本杰明立刻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交火的地点呢?”

乔和兰恩正在安慰伍迪,后者的家乡正在主星北半球。

“从北极出现,一路向南进发,好几个驻地被摧毁。最新的消息是说,反击的军队暂时将他们压制在回归线以北的地方。”乔简略地说道:“堡垒已经分批组织返回内部支援主星。”

“你们和家人联系过吗?”赫夫问道。

兰恩摇摇头说道:“现在不允许任何人私下里向外面传送消息,整个堡垒处在紧张戒严的状态里。”

本杰明的家乡在主星南半球的大陆上,虽然仍然不能完全安心,至少暂时小小地松了口气:“难怪,我们回来的时候受到了很严格的盘查,等待进入的飞行器已经排了很远。”

特纳小声地对赫夫和本杰明说:“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按时回到学校。你们知道吗,听说入侵者是突然之间就出现在了主星北极附近,离的最近的荷马军事基地已开始还以为是演习。”

第55章

“突然出现?”赫夫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没能立刻抓住:“没有一个外围堡垒发现他们的踪迹,连预警都没有?”

特纳摇摇头:“我在餐厅听见一些军官说,初步判断灰鲨系利用了空间跳跃技术,而且这不是第一次,四年前鲸云保卫战时他们就是那样,像凭空出现似的,说不定那个吞噬了大量探索先锋的空洞,就是他们不成熟的尝试造成的。”

“你说得有道理。”本杰明说道:“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随时都可能被敌人扼住咽喉?”

“不,没有那么随意。”赫夫说:“跳跃的条件一定不会太容易,否则最先受到攻击的应该是海神系各个星球的行政中心。”

伍迪的家乡,刚好就在主星北半球的作战前线,他自从得知开战的消息就一直处在焦虑与担忧之中,这时他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我试着找迭戈中校,要求随队返回,可是他说我们这些实习生还没有正式进入军队,他们必须要把我们当作平民来保护,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堡垒。”

“他说得对。”赫夫说:“我们呆在萝山才是最妥当的。”

本杰明也说:“堡垒有强大的防卫与攻击能力,这种地方即便能用上空间跳跃来个突然袭击,也绝对是入侵者要尽力避开的作战对象。”

从底歌星回来的第一天,就是这样的开端。

他们的消息来源无法和正式军人相提并论,甚至大部分还是“不经意间”听来的,餐厅、训练室、升降机,各种公共场所都可能成为释放爆炸性消息的地方。有学生提出参与旁听正式会议,当然被拒绝了。

迭戈中校长时间地不出现,所有管理事宜都落到了爱德和耶尔手上。

“暂时不能把终端全部发还。不过要是你们有耐心的话,可以排队过来和家人联系,当然,有时间限制,要接受审核,所以不能用实时通讯。”这是他们的说法。

最后每个人获准使用自己的终端二十分钟。

“我想种花的事情要往后推了。”他写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回但丁。”他打下这一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写道:“向宾格太太和利兹问好。请务必关注事态发展,如果发生更遭的情况,我想你应该会有比我所想的更加妥当的方式,但我仍然想说,希望你们能顺利平安。”

在他看来,佩雷拉理所当然地会有各种应对策略,处境不至于太过危险。他反复斟酌着言辞,既想表达自己的关心,又不想显得太过惊慌幼稚,以至于那弥足珍贵的二十分钟里根本来不及写太多的内容。

最后他说:“我刚经历过一次旁观营救的学习,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像你说的一样,见识不同的文明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等再见到你,也许我会有更多话可以和你说,这样想着,让我觉得十分高兴和满足,希望这一天不要太遥远。”

然而事态并没有像大多数人盼望的,或者预料的那样顺利。

灰鲨系人在短暂停留之后,很快再次增兵,这次跳跃被多方观察到,确定坐实了空间跳跃的存在。

堂何塞带领的小组,大部分还是年轻人,其中一些尚未毕业,几乎被各地传来的观察资料淹没。巨大的信息量并没有扰乱他们的视线,这种全新的迁移技术正一步步抽丝剥茧,但在最关键的真相到来之前,留给主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平民外逃的浪潮开始,六颗卫星不得不选择性地开放防御系统,让前来投奔亲友或者并没有亲友只是单纯逃避战争的人进入,是的,连一向鲜少有人问津的雾区都成了一个还算尚可的落脚点。

很快,社交网络上兴起了这样一种观点——事实上整个海神系都不再安全,灰鲨系人抢夺的目标其实是星球本身,这是一场以殖民为目的的侵略战争,他们不会放过哪怕任何一颗卫星。

这样的传言四起之后,仿佛连启蒙一二号、雅顿和但丁也无法提供足够的保障,陆续有悲观主义者选择长途跋涉,前往附近几个其他星系。

第二次空间跳跃之后,灰鲨系人的军队在武器和人数上都得到了长足的增长,一改被压缩在北部大陆的颓势,宛如尖刀般迅捷地刺入了主星中央。

那是瓦丁最后一次出现在直播里,他独自一人呆在主星中央高塔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密集的高层建筑,巨大的城市还像从前每一个晨曦到来之时一样漂亮,来不及逃走或者不愿意离开的平民躲在家里,路上除了军队的飞行器已经见不到其他。

安静的街道两侧,楼房里有不知道多少瑟瑟发抖的人。

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在他的授意下提前撤走了。他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打开终端,最后一次利用行政长官的最高权限,向每一台连接在网络之中的设备投放自己的讲话。

“我是瓦丁埃尔南,这里是主星高塔,我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侵略者比我们预想得更加强大而迅捷,很遗憾,我本人来不及等到驰援的勇士。希望在海神冠冕之外,博斯卡尔多,雾区,雅顿,启蒙一号,启蒙二号,但丁,这些地方能在危险到来之前,被纳入钢铁羽翼的保护。我希望看到这段影像的人,不要轻信狡诈的谎言与虚假的和平,不要屈从于危险与胁迫。海神保佑大家!”

视频里传来砰地一声,办公室的大门被撞开,携带武器的闯入者冲进来,画面最后定格在瓦丁抬头向前面无表情。

星元12125年六月十七日,主星沦陷。

一天之后,第一批从外层堡垒撤回的部队到达启蒙一号。这个时候,主星的行政中心,重要城市与要塞已经尽数被敌人控制,北极的上空就如同海神系人的噩梦,源源不断地送来更多不速之客。

可以确认的是,这确实是一场以殖民为主要目的的战争,因为在后期甚至已经有非战斗人员被大量投放到主星的城市之中。那些留在故乡的平民经历了惊惶与躲避之后,开始重新适应已经发生了改变的生活。最初的一段时间出现了一种论调,认为既然入侵的灰鲨系人并不以屠杀平民为目标,反而开始承担维持秩序的责任,那么对普通的民众而言,更换了执政者似乎并不影响生活。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区别——掠夺的本性不会因为披上了文明的外衣就有所改变,对原住民的剥削正在一步步迫近。

首先改变的是物资分配,原有的金融系统被废除,海神系人只能通过工作换取少量维持生活的物资,个人行动受到了严格的监管,殖民者通过枪炮来维持迅速展开的统治,那些原本是这颗星球的主人的人,生活空间被极大压缩。

少数人开始打出反对的旗帜,这个时候入侵者面对平民的真实面目就出现了——事实就是,其实他们并不介意将炮口对准普通人。相反,大量滞留主星的难民成了最好的盾牌,从堡垒回来的部队只能驻扎在周围的卫星上,不能主动朝主星开战。

长时间的僵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你已经想好了吗?”本杰明将换下的制服收进行李箱里。

十月过后,对峙的稳定局面形成,事态发展不再捉摸不定,滞留的实习生们终于获准返乡。

“我想好了。”赫夫说:“在这里,或者在但丁并没有太大差别。”

“我以为你会很期盼回去。”本杰明说。

“确实是这样。”赫夫回答道:“可我不想永远只是迭戈他们所说的小奶狗,做个被照顾的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

“你不会的。”本杰明忽然笑着说:“时光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停留,它在该把皱纹变出来的时候会毫不留情。”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赫夫也笑了。

“这样也好,反正我们已经错过毕业典礼了。”本杰明说着,有把收好的衣服都拿出来。

“今年没有毕业典礼。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杰明把腾空的行李箱合好,轻轻踢回创下的小柜子里,说道:“我认为你说得对,既然都是要开始,那么就尽早吧。我们对萝山已经不那么陌生,还有哪里比这儿更合适呢?”

“你真令我惊讶。”赫夫大笑着说:“我能说我很想给你一个拥抱吗?”

“你在对抗练习上挨那一拳的时候应该没想过今天吧。”

“简直难以置信。”

赫夫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汉斯和帕博罗怎么样了?”

“嗯,我有点想念着两个家伙了。”

下午克里斯和露娜带着孩子来访。他们如今在但丁安了家,就住在离佩雷拉不远的地方。

“玛姬仍然没有下落,我的人倒是找到了亨舍尔的踪迹,他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到了博斯卡尔多。老实说有些人认为内侧的两颗卫星也不是太安全。”克里斯拈起一块饼干,分成两半之后给了儿子和女儿。

小孩子正到了自我意识发展极快的年纪,嫉妒心强得要命,爸爸妈妈先给谁都不行,只能采取这种迂曲的安抚方式,不论什么东西都平均分成两半才能接受。

露娜和宾格太太坐在落地窗边,那里有一块有能被光芒直射到的地方,在这个渗透了凉意的季节里格外令人舒适。她们有着共同的编织爱好,鲜艳的羊毛线在指尖翻飞,两位女士小声说着一些家务小技巧,轻轻的低低的交谈声传到沙发这边,孩子们在这种安适的氛围里打起瞌睡来。他们还暂时不太懂近来发生的事情,甚至因为突然的搬家兴奋不已。

“生意的损失如何?”佩雷拉也有些昏昏欲睡,觉得仿佛长久没有经历这样完全放松的午后。

克里斯苦笑着说:“大概算是重创吧。最大的问题是员工流失,一些人留在主星,逃走的全都分散开了。而且我听说对外贸易要被压缩了,主星失守之后,似乎海神系从一块变成了六块,虽然面对着共同的敌人,可是每颗卫星都隐隐有彼此独立的倾向。”

“这要问帕克了,他才清楚这些事。”佩雷拉说:“我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也许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了吧。”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说:“你打听过罗哈特的下落吗?”

“没有。”佩雷拉简洁地回答:“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被转移到雅顿了。”

克里斯点点头说:“应该是这样。之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呢?”

“在萝山。”佩雷拉说:“因为前几个月的混乱,学院也没有举行毕业典礼,只是修改了毕业生档案。前两天收到消息,准备开始服役了。”

“真是冲动的家伙。你没有给他更好的建议吗?”

“我?怎么会。重要的抉择总是要自己做的。”

“你不高兴了?”

“没有。”

“是担心吧?”

“胡说。”

第56章

佩雷拉在夜里醒来。他现在已经很少这样突然惊醒了。

我担心了吗?他问自己。

这样想着,仿佛要印证答案一般,他打开终端再次点开了两天前收到的消息。

“我现在写下这些话,源自我真实的意愿。在实习期被迫延长之后,我固然十分担心你的安全,但是更见识到了个人的力量在面对世界的巨大变化时是多么微不足道。感谢学院的工作人员,在改变与混乱中仍然记得为今年的毕业生修改档案,我大概算是合格毕业了。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困难,我想供我选择的方向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多,五年有六十个月,一千八百多天,希望这种长度的分别不会让你对我太过陌生,也希望你的庭院四季常青。祝好。”

真是任性又随便的年轻人。

他放下终端,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的光自动熄灭。房间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他想起好久之前,自己梦见发生在鲸云的事,醒来时也是像这样,在没有光源的房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天晚上他把史蒂芬吵醒,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等到黎明过后,理智回笼,才意识到自己多么的情绪化。

但这样的波动似乎并不是坏事。他将手放到左胸,感觉到心脏在稳当而坚定的跳动,鲜活的生命力通过手心传达到大脑。

我的庭院当然会如你所愿,四季常青。

“世界真是广袤无边又渺小可怜。”本杰明走在赫夫右侧,头发剃得很短,几乎可以看见头皮,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凌厉。

赫夫扯了扯露指手套,把它调整到一个更加服帖的状态,一边走一边将领口最上方的口子系好。他瞥了眼本杰明说到:“你认真一点。”接着又看了眼身后的两个正因为新鲜事物充满兴奋的家伙:“你们也是,把帽子戴好。”

斯兰和蒙蒂赶紧互相检查一番,尽量做出一丝不苟的样子来。

他们的目标就在前方,赫夫抬头大步跨到对方面前:“波曼参赞。”

“啊是你们。”红琴系公使团中的参赞波曼,是个瘦小而精明的中年人,黑色的小眼睛无时无刻不闪着被他自称为智慧的光芒:“看来我后半截路途上的安全就要交托给你们了。”

“请尽管放心。”赫夫简洁地回应道,伸手示意波曼跟他们走。

和平时期固有的外交规则已经因为战争发生了改变。这位倒霉的外交官一开始没能及时撤出海神冠冕,在灰鲨系人占领主星之后不得不隐姓埋名暂时蛰伏,寻找离开的机会,因此足足滞留了额外的两年,最后是冒着被轰成宇宙尘埃的风险,跟着“偷渡”的主星难民一起逃到了雾区。外交官的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便利,这是据他自己所说的,因此颇费了一番辛苦才找到能相上递消息的人。

“在经历了沦陷区般的海神冠冕与难民营一样的雾区之后,我的心已经坚实的如同最牢固的装甲,未来路途上的任何危险都不能使我胆怯。”他煞有介事地说。

“但愿如此。”本杰明说:“刚好您所说的难民营正是我们队长,阿尔瓦上尉的家乡,看来这次护送您的任务会十分愉快。”

波曼闭上了嘴,偷偷打量走在自己左前方的赫夫。这是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不像右边那个寸头那么健谈,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稳当和可靠的气质。

后面战战兢兢的两个家伙就不用看了,即便遮住他们的肩章,波曼也能瞧出这是俩个新手。

海神系的大部分资源与目标都已经转移到收复主星的重要任务上,像他这样的外系来宾,在外交紧缩的大前提下,已经沦落到只能由下级军官带着寥寥几人护送回乡。

在逃离海神冠冕的时候,重要的证明都已经遗失,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搭乘特别为他安排的小型飞行器,被转移到萝山堡垒。这和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他还记得几年前随着出访团队来到这里的时候,瓦尔多夫将军以极高等级的礼节亲自率队迎接,据说公使阿里艾迪和这位驻守萝山的将军有着极好的私人关系。可怜的阿里艾迪大人,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回到家乡的一天。

他心情复杂的感叹着昔日上级的际遇,跟随士兵们上了飞船。

波曼这才发现其实护送他的队伍比他想象得要大。这架飞船至少可以容纳三十人进行长途星际旅行。以他短暂的估量,目前已经登船的人包括自己在内,大约有七到十个人。

“这是您休息的地方。”本杰明在门禁处输入密码:“您的指纹与虹膜数据已经匹配好,可以按照您自己的意愿使用这个套间最里面的房间。这是斯兰和蒙蒂,今年奥萨学院的毕业生,他们十分荣幸地为您服务,将会住到最外面的房间来,您的一切活动都将在他们的保护之下进行。”

“很高兴为您护航。”斯兰和蒙蒂挺直脊背说道。

“噢,太感谢了。”波曼连忙表示没有异议:“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我是本次护送工作的副队长本杰明庞克,如果您在这次旅行中有任何疑问或要求,请与我联系,当然,阿尔瓦队长也会很乐意倾听您的诉求。”

“这再好不过。”波曼点头应允。

“怎么样?”赫夫盯着控制台上方航图中的大片星域,头也不转地问道。

本杰明在他身旁坐下:“还好,看起来不是麻烦的家伙。我把斯兰和蒙蒂扔给他了。”

“出发。”

“是,队长。”奥莉操作着飞船退出接驳口。她原本是机械系学生,毕业后来到萝山已经有一年了,由于出色的驾驶技术在队内同时承担着舵手与维护的双重责任,与随队的医生泽尔达是唯二的女性队员。

从萝山到红琴系要花费二十天的时间,进入对方控制范围后,还需要三天才能到达位于中央的红琴主星。

波曼本人由于是失踪后又重新出现的外交人员,在自己的家乡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连带着护送他的队员们也受到真挚的欢迎。赫夫作为队长,将密封的公函芯片交予海神系出使红琴的大使,那里面有出使队伍的人事变动的正式文件,一些工作人员将被召回,由赫夫小队带回故乡。

临近出发,大使馆的干事核对过名单,将领队任务交给了赫夫。

他接过那张菲薄的纸页,视线从上面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一一扫过。

“教育参赞卡波蒂先生。”他出声问道:“根据我领取任务时获得的资料,您在出使的时候有家人随行,现在以海神名义,召唤您回到家乡担任更重要的工作,我和您的儿子,贝克卡波蒂,曾经共同在奥萨学院就读,真想不到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这样重要庄严的场合。”

这就是本杰明所说的,广袤无边又微小可怜的世界。贝克卡波蒂,那个因为学生之间的口角矛盾,险些要了赫夫性命的人,借由父亲随团出使,作为工作人员家属远赴红琴系。原本八年的出使任期已经做了调整,不得不再次回到海神系。

弗兰克卡波蒂露出尴尬的神色,在他身后站着自己紧张不安的儿子。

赫夫看着躲在父亲身后的贝克,突然之间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家境优越的人他见过不少,佩雷拉也能算其中一个,要是这个优越的标准稍微宽泛一点,身边的本杰明其实也是当中之一。有的人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能够接受良好的教育,并且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和责任心,有的人则在掌握了父辈给予的资源之后更加骄纵不堪,内心并未因为得天独厚的成长环境获得半分长进。

他其实曾经因为贝克的暂时逃脱感到不公,数年之后再见到这个人,若非他与弗兰克的态度太过明显,说不定根本就认不出这个曾经有意加害自己的人。他发自内心的感到这个畏缩怯懦的年轻人实在是不值一提,居然经不住有些可怜起弗兰克来。

飞船重新腾空,穿过红琴系的层层关卡,一路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而去。

“你不生气吗?”本杰明问道。

“生气为什么?”

本杰明看了眼赫夫,突然忍不住失笑道:“我今天看见贝克,你知道吗,我还从来没有被谁真心实意地陷害过,老实说,我和他简直就是无怨无仇。”

赫夫说:“可能只是你比较倒霉。我都快要记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不,应该说我本来就没注意过。”

“我想你是对的。”本杰明抬着头,他在这一刻巧妙的领悟到,为什么赫夫那么喜欢盯着航图看了,他说错了,宇宙确实是广袤无边,狭隘的人心才是微小可怜不值一提的。

返程的前半段很顺利,那位老熟人几乎不离开自己的房间,尽量把存在感缩减到了最低。除了教育参赞弗兰克卡波蒂,随行返航的还有商事参赞与大使馆的一名武官克罗拉。这名女性军官的军衔远在赫夫与本杰明之上,但是态度十分友好,并不插手飞船航行的各类事宜。

在距离萝山堡垒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负责掌舵的驾驶员奥莉,她在探测反馈上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点,在显示器边缘的位置,一直稳定地跟随着他们。船上有另外一名与她轮换工作的舵手威廉,他的意思是那应该是图像边缘的显示问题,而非真正的异常反馈。但是很快,那个点就移出了与边缘相接的地方,正以稳定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呼叫没有应答。

从位移上看,对方的目标是很明确的,其机动性能显然优于这艘以载客为主要目的的飞船。

“联系堡垒,准备蜂鸟,蒙蒂和我离船护航,船内指挥由本杰明负责。”赫夫经过几秒钟的考虑,简短地给出了应对措施。

第57章

蒙蒂和他的同学斯兰在这次旅的前半截为波曼看了二十多天的门,在返回海神系的路上连看门的工作都一并免去,此时听到执行离船任务,免不了一番跃跃欲试地亢奋。

“我们要动手吗?队长?”他紧跟着赫夫朝停放蜂鸟的船舱走去:“天哪,我第一次遇到实实在在的真场面,待会儿我要做什么,我们俩的武器相同吗?我有没有开火的许可?对面是什么人?”

赫夫右手在耳边做了个动作,示意对方不要聒噪。

“对不起,我有点兴奋。”蒙蒂弱弱地说,那双闪亮的眼睛却并没有丝毫认识到错误的样子。

蜂鸟是新投入使用的一种小型机甲,体量娇小,机动性能极佳,武器荷载比例往往大于通常的拟人态机甲,适合普通飞船搭载,最适合这种处理跟踪尾随的小场面——如果对方在武力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就不用贼头贼脑地跟在后面。

“你负责掩护我,没有必要的话尽量不要随意开火,保持在我身后全速冲刺十五秒钟的距离。

两台蜂鸟被一前一后地投放进太空,甫一出舱,飞船立即加速,朝着萝山的方向全力行驶。

赫夫注意到跟随他们的飞行器在最初也表现出了加速的的势头,就像猎物快要逃掉时紧跟不放的捕食者,那态势很快中止,屏幕上两个飞行器的距离在缓慢地拉长,这是注意到了蜂鸟的迹象。

他驱动机甲朝与飞船背离的方向而去。飞行器的速度是无法与拟态机甲相比的,很快,对方的真面目就展现在他面前了。

那是一艘中型飞行器,应该是由载客型改装而来,两侧的攻击出口突兀又难看,这位设计师应该是个实用主义者,并不在意飞船本身的体态完整度。

双方隔着寂静的空间对峙片刻之后,对方开始明显制动,最后调转方向离开了。

蒙蒂这个兴奋过头的菜鸟估计要失望了,他心心念念想见的大场面并没有到来——其实不过两台蜂鸟与一架飞行器,即便轰然爆炸,在这无声无息的空间里也只是一闪即过的火光而已。

他们都在互相打量猜测对方的牌面,衡量是否需要付出开火的代价来换取自己的目标。最后对方放弃了,也只是觉得这样的交换不合算,而并非畏惧区区两台小型机甲。

赫夫对这样的结果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带上蒙蒂出来。

在他刚开始服役的时候,第一次实实在在的交火,对手是一小撮在海神系外围游荡的贼鸥——他们这样称呼那些没有明显归属地,以在宇宙中长时间的流浪,通过劫掠其他航船为生的新时代海盗。对方通过武力胁迫抢劫了一只从事远星贸易的商队,侥幸逃脱的的船员向堡垒发送了求救信号。那会儿赫夫还和现在的斯兰蒙蒂一样,对落到肩上的任务充满了兴奋。等他真正置身战场,周围炮弹横飞,那片对战的区域火光四起又很快熄灭,这样接连不断的冲突几乎要闪花人的眼。他们作为新手当然是被那些有经验的老兵们甩在身后,既是善意的保护,又是恶劣的鄙夷。那场战斗损失了一台红鸦,其中一名驾驶员退役,还有一人下落不明。在太空环境下,失踪往往就意味着死亡,而且还是连残躯都无法寻回的那种。真是的鲜血与牺牲让他明白了战争并不是年轻人热血沸腾的游戏,这些强大的武器装备并不能保证让谁毫发无伤,人类文明发展造就的种种强大机械,让他且敬且畏,并不以此为倚仗,秉持一些非战斗人员以为他们会有的那种气焰嚣张的态度。

由于被贼鸥尾随,飞船向堡垒发送了求救信息,在还有一天路程的距离上遇见了前来支援的两台红鸦。他们原本是在外侧巡逻警戒的,因为这次突发状况,临时调整了工作路线,以一种迎接的态势与赫夫他们会和。

“阿尔瓦,你和庞克的积分满了没有?”其中一人说到。

“等核销掉这次任务,应该差不多了。”本杰明回答。

奥莉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堡垒的内部系统里有一个量化模块,衡量每个人执行任务的难度与完成情况,积分超过两千五百的,就能获得红鸦的驾驶资格。义务服役阶段的年轻人是很少积累到这种程度的,所以说红鸦的驾驶员都是战斗精英,那些艰难的战斗才会都是这些人冲在前面。

她知道赫夫和本杰明这两年冒头很明显,几乎已经到达更进一步的临界点,只是没有确切的见过他们俩的分数——除了数据的归属本人,只有较高级的军官才能查看别人的积分。但她知道那些老手们甚至私下里偷偷打赌,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次他们小队出任务,都有人押在“这次阿尔瓦和庞克完成任务回来应该就能进入红鸦的名单”。

“我们要拆队了吗?”她偷偷地问旁边的威廉。

“没有听说。”威廉应为之前的误判,心情并不是很好:“要是我们有了两架红鸦,可能队伍人员构成会重新调整扩大,任务等级也会跟着上调。怎么,担心会被队长们甩开?”

奥莉不说话,默默的握持着驾驶控制器。

“我想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你做得不差,至少比我好多了。”威廉安慰道。奥莉是个多面手,可以为队伍剩下一个机械工程师的名额,他既羡慕又替对方高兴。

回到堡垒,赫夫要做执行复述,本杰明把飞船的情况交接妥当,在离开停休库的时候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奥莉。

“找我吗?”他问。

奥莉犹豫片刻,说道:“你们的积分是不是已经过线了?”

本杰明微微笑道:“你在担心这个?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的。”

“我只是听见一些人在讨论这个。”

这次任务的评估还没有出来,但大致情况也可以估计。本杰明说:“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

“我的意思是,想问问你们之后的计划,我听说红鸦的组队方式和我们现在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本杰明说:“我还得问问赫夫,顺便看看是不是要接受别的什么安排,你在蝉蛹上工作过吗?”蝉蛹是一种与红鸦搭档使用的中型战舰,它并不能像那些庞大的母舰一般把机甲纳入内部,而是将收缩状态的机甲携带在外侧,通过接口使内部与机甲的驾驶舱相连,必要的时候可以将其直接释放在太空,就像从蛹壳里飞出横冲直撞的昆虫。

奥莉一愣,马上接口说道:“实习期做过一段时间驾驶副手,要是让我掌舵的话还需要有人能稍微指点我一下。”

“我想也是。”本杰明提着个人物品,两人已经走到了宿舍的分叉路口:“我和赫夫的意思,已经合作默契的队友至少比重新适应要来得方便,你说呢?”

奥莉快速的展现笑脸,然后马上恢复严肃:“我也这样认为,那么,我们下一次外出的时候再见!”

“再见!”本杰明向左侧的分叉走去,背对着奥莉挥了挥手。

奥莉的心怦怦直跳,迫不及待地要去蝉蛹模拟室提前练习一番。

当初一起实习的人当中,特纳回到但丁后加入了当地驻军,另外几人返乡之后都没有再次选择军队。他们的位置在堡垒里面几次调整搬迁,现在位于靠近长笛外侧出口的地方,两人分享一个宿舍,倒是很像学生时代的场景。

赫夫已经先于本杰明一步回来。

他们正式参军之后,私人信件有统一的收发途径,可以通过宿舍里内置的固定终端发送到审核点,通过审核之后在自动发往各自的目的地。

“给你的。”赫夫将一个黑色的正方形盒子扔给本杰明,那里面是一枚开启机甲的印鉴。

“这么快就拿到了?”本杰明有些惊讶。

“当然了。”赫夫的目光还在终端上,上面是他们远离的这段时间海神系的新闻汇总,大部分是围绕主星的:“迭戈为了赢得赌局,已经提前好久联系管理处的人,信息中心一更新,马上就复刻出了对应的印鉴。”

本杰明将那枚小小的金属拈在指间,上面细密的纹路其实都是排列规律的数字,这是一个位数可观的随机密码锁,还有另外一个完全相同的母本保存在机甲库的中央区地下。

“退役的是谁和谁?”本杰明问道。

机甲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两位新来的驾驶员就意味着有人让出了位置。

“不认识的人。”赫夫只是这么说:“半年前就已经退役返乡,据说一直没有新人替补,所以那些家伙才会这么关注积分榜。”

本杰明看了一会儿,将印鉴按进挂在脖子上的名牌中间的凹槽,两块金属完美的契合在一起,看起来只是两指宽的名牌中央有密集的纹路形成一小片方形区域。

赫夫将这次任务的细节记录下来,除了向上级复述,他自己还留有一份记录,储存在个人帐号的加密区域,同样标记着时间和关键字的文件还有不少。做完这份工作,他才打开那封没有阅读过的文件。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其实颇为傻气,就像幼稚的小孩子把糖果留在手里,等到过了某一个时刻,才像奖励一般允许自己稍微品尝一下那期待已久的滋味。

第58章

佩雷拉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一个才从医疗中心返回的深夜。堂何塞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他的遗体很快就要被送入地面之下的冻库。

在一些年以前,其实也不是太久,就是佩雷拉还在念书的时候。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教授的学科是学院的选修课,晦涩复杂的知识结构让这些讲求实用的未来战士们敬而远之。那个时候,帕克会翘课过来找他,陪着佩雷拉随便听听奥萨学院的课程,然后发表一番鄙夷的评论。史蒂芬就在一旁摇头叹息,认为帕克不懂装懂。潘比他高一个年级,自然平常的课程和他不一样,却很凑巧地都选了堂何塞的“起源与终点”。这个似是而非的课程名字骗到了不少学生,来了之后才知道是个讲空间物理的纯理论性硬派学科,以至于这门课的逃课率一直保持在八成以上。

他们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这个不管教室里只有一个学生,还是坐满了人,都要坚持按照教案把课讲完的老头,其实是海神系研究空间跳跃的激进派,他主张的课题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这么寥落,那些从事远星贸易的商业集团对他提出的设想充满渴望,当然,激进的科学家因为多年来在自己的课题上没有取得能够创造实在价值的成果——一种普遍的看法是空间跳跃并非不可行,但是与现阶段的科学存在断层,短时间内不具备可行性——所以这个固执的老头就只能领一份教师的薪水,来给讨厌的学生上课了。

史蒂芬是最先对堂何塞说的内容感兴趣的,随后是潘,佩雷拉只是因为难得的和哥哥有重合的课程,才能一直保持出勤率,而帕克,纯粹是闲极无聊想找朋友聊天。

堂何塞很早之前就和妻子分居了,帕克的人联系了这位与他多年不睦的夫人,对方表示愿意以遗孀的身份来接手处理之后的事。但那位夫人远在启蒙一号,是一位信奉实践即为正义的工程师,两人的矛盾也不是没有由来的。

佩雷拉想到那个身体在不断衰老精神却永远振奋的严厉老头,临到最后弥留的日子里,偶尔会迷糊地叫出一两个名字。大概冷硬坚定的科学家,也并不完全是从内到外都是钢铁一片。

接手堂何塞工作的是短暂地当了他两年学生研究人员。佩雷拉感觉帕克的话里话外,似乎透露出一点关键的信息,仿佛堂何塞是倒在了极为关键的时刻——那至少证明他们想要知道的的重要的东西,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真正的葬礼,遗体还在医疗中心的地下,等待那位夫人从启蒙一号赶过来。他今天见到了史蒂芬,似乎更憔悴了一些。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学院,以及和学院相关的事情与人。

这是他们认识之后分离得最久的一次,所有联系都是依靠经过层层审核的信件。如果有不合适的内容,说不定连那仅有的联系都收不到。

好在他们都是十分谨慎的人,并不会记录太多肯能会触线的内容,事实上也用不着。这样的往来通信时常一个月才有一次,仅有的珍贵的连接,那里舍得用来试探审核的红线呢。

他写了一些日常的琐事,告诉对方有一位长辈逝世。

“……我想他去世的时候,大概觉得终于不用管你们这些糟心的小辈,是这样的心情吧。”

佩雷拉敲下几行字,思索了一小会儿才接着写道:“不知道为什么,很久没见你,却仍然觉得你并没有走远。我希望自己运气能再好一点,假设你也和我一样的话,就能早一些和你见面。”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堂何塞留下的巨大的演算与图纸背后,一个至关重要的计划正在逐渐成型。那些延续他工作的人,其实或多或少和堂何塞有着相似的秉性,沉默的假设,演示,修改,推到重来,最后逐渐摸到了全新的真理的边缘。

赫夫谨慎的控制着机甲掩藏在巨大的陨石背后。这对他而言有种微妙的昨日重现般的感觉。在他初到萝山,还是“稍微算有点用处吧”的实习生的时候,曾经花费大量的时间清理密集的陨石带。

他已经熄掉了引擎,尽量把自己伪装成这些冰冷的石头之一。

距离他不到十千米的地方,在陨石带的中心,那里有一片意料之外的干净空域,所谓干净,就是那片地区没有陨石悬停,就像巨石滩正中央有一个小型停泊口。

这些年由于海神系内部的问题,各大堡垒的控制范围都有收缩迹象,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外围逡巡的贼鸥数量大增,往来商队与正常出行都受到很大影响。这次他们盯上的是一个劫掠团伙,对方的主力是超过二十架小型飞行器,引擎经过改装,速度十分可观,机动性能良好,以其快速打劫与神出鬼没一时闻名。

他有些佩服这些居无定所的流浪者,居然选择陨石区作为堡垒,对他们本身的驾驶技术是个极大的考验——风险和收益是相依而生的,通常没有谁会主动深入满是障碍的空域,所以这个团伙的老巢一直没被发现。

这次协作的蝉蛹一共三架,目前都在陨石区外围,从不同方向“路过”,连扫描的信号都没有朝里面发射一次,可以说伪装得十分有诚意。

赫夫知道,在和自己相对的另一个方向,也有一架红鸦在悄悄的接近。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联合自己现在的位置,将窝点的坐标发送给了蝉蛹,顺便共享给这次和他一起出动的同伴。

通讯器里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阿尔瓦,别跑那么靠前,稍微等我一下,这里可真不太好移动。”一个人说。

“别磨磨蹭蹭,我们都已经到壶口了。”另外一个已经到达目标位置的人催促道。

“我说了我不擅长这种密集障碍区。”最开始那人反驳道:“你们把苍蝇赶出来,我在外围等着开火。”

“不要随便更改计划。”这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外围某架蝉蛹的控制室传来冷静的指令:“把战场压缩到陨石带的内部空洞,不要放任对方进入障碍区,尽快解决。”

“快不了,我还没到空洞边缘呢。”

“路德维希,你最好……”

赫夫的探测器里,那片干净的区域中央聚集的小型飞行器原本并没有固定队形,忽然之间停止运作,齐齐掉头朝外。

“我们被发现了。”他快速说道:“别让他们逃出去。”

黑色的人形机甲从岩石背后闪现,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已经冲过空洞边缘与窝点的中间点,里面的贼鸥立刻启动,但在他们四散逃离之前,赫夫的第一炮已经带着闪尾钻进鸥群。

“我时常说阿尔瓦是个急性子,有他在我绝对算不上冒失。”

在与赫夫相对的方向,有一台红鸦闪身出来,密集的炮弹将逃逸的贼鸥冲散。

两侧蛰伏多时的包围者跟着出现,整个陨石区的中心像开启了盛大的烟火聚会,拖着长尾的炮弹划出灿烂的光线,追击在贼鸥身后的机甲几乎毫不费力地摧毁了对方的所有武装。

整个战斗的持续时间不到半小时,而这样肃清周边空域的工作还有很多。大部分贼鸥成员复杂,都是来自各个星球的无国界人士,这种特殊身份的掩护下,通常他们都不会被逮捕,因此更加猖獗。不过近几年海神系对待他们的态度起了变化,不再是一味地驱赶,反而有了偏向铲除这一隐患的铁腕作风。

回到堡垒照例是执行复述,赫夫和他的船员获得了三天休息的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领取任务,计划准备,实施安排,修整恢复的生活,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执行过的任务越来越多,肩章上的花纹也在发生变化。

他此前没有到过萝山堡垒的中央区,一方面是级别不够,另一方面,他也是实在并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需要牵涉到那里。

每一座堡垒的最中间都是防卫最重、安全系数最高的核心区域,那里是掌控整个要塞的高级军官们日常工作的地方。他跟随领路的传令官,一路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关卡和门禁,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核对过多少次指纹与虹膜,最后到达一片灯光非常刺眼的空间,那里停放着一台拟人态的机甲,比红鸦高出十米左右,背后搭载的武器是他不认识的。他看出来了,这应该是一台的“个人定制”,他一度十分关注这种完美契合个人特点与行动习惯,能把机甲驾驶贴合到宛如一体地步的特殊个体。每一个都是无可复制的,专属于某一个人,并不仅仅是用昂贵就能形容的。

“是他吗?”表情和蔼的中年人从另一侧绕过来,他背着手,似乎刚才也正在打量这迷人的机械武器。

“是的。”传令官点头行礼,然后不着痕迹的转身离开。

赫夫也对朝他走来的中年人行了个礼:“您的机甲非常令人瞩目。”

“它一定很乐意听到你这么说。”对方莞尔:“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还算愉快?”

“是的,将军。”赫夫正视着瓦尔多夫。

“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的一位老朋友曾经对我提起过你,希望我能稍微关照一下。”

“我很惭愧。”赫夫坦率地说。

“你知道这件事?”瓦尔多夫转身将手扶在栏杆上,他们的位置正好对着机甲的胸口,那是驾驶舱的位置。

“是的。”赫夫老实承认:“我听别的人说起过。”

瓦尔多夫敲了敲金属栏杆,似乎在估量它的坚实程度。他说:“在萝山建立之初,曾经受到过不少阻挠,其中最严重的一次,模拟重力系统被人动了手脚,我的一位机械师从机甲旁边的廊桥上摔了下去。倒霉的家伙。”

“我很遗憾。”

“不。”瓦尔多夫说:“那个小子因为摔坏了腿,所以提前退役,回到博斯卡尔多的老家,娶了心爱的姑娘,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赫夫:“……”

“而我的运气就差多了。” 瓦尔多夫撇撇嘴说道:“连我心爱的姑娘在哪里都不知道。”

“希望您……能够早日达成所愿。”赫夫说。

“别太担心,我只是偶然想起老友的拜托,突然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说:“和我想的没什么差别,我闹不懂史蒂芬想让我关照些什么,你说呢?”

“我想,院长只是习惯性地担忧。”

瓦尔多夫盯着赫夫看了片刻,说道:“没错,习惯性担忧,多棒的词,简直是为史蒂芬那个家伙而生的。”

赫夫稀里糊涂地被召去核心区,听一堆东拉西扯,最后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本杰明正在给写给家里人的邮件,听见赫夫回来才问:“我听说你被叫去核心区了。”

“是的,见到了瓦尔多夫将军。”

本杰明做了个吃惊的表情:“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说了一会儿话,就让我回来了。”



第59章

并不是没有然后了。在他过完那几天休息日之后,准备领取新任务的时候,一个通知经过系统流到了他的手里。

他的小队被拆散了,原有队员并入其他蝉蛹,本杰明要去接替一位新近退役的老队长,而他,被指令前往海神系腹地,接手一项未知的任务,除了集合地点与联络人,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往好处想,你能回家了不是吗?”本杰明安慰道。

奥莉包着两汪眼泪。她曾经担心自己跟不上队友的步伐被人替换,没想到最先离开的居然是队长。威廉一贯好脾气,耐心地说些轻松的内容,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分别在即,几人都不太开怀,熟悉的队长被调走,要重新适应陌生的队友。还有赫夫那个没头没尾的古怪任务,实在不能不让人担心。

赫夫坐在客运飞行器的船舱里,背靠着柔软的座椅靠背,耳边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窗外是萝山的一角。

这是一架运送实习生返乡的飞船。

他没有想到回去的一天来的这么快。

空港入境处,赫夫混在长长的队伍里,手中拿着自己阔别已久的终端。法比奥科技公司的羽绒系列已经出到了第七代,他再次成为那种会被人不着痕迹的注目的拿着老掉牙设备的家伙。

居然还有点怀念。

他调出休假证明和入境许可。在关卡处挨个检查的工作人员和善的看了他一眼。他们倒是和那些大惊小怪的普通旅客不一样,由于工作的关系,所以十分熟悉某些特别的情况,比如这种才从外围堡垒返回的年轻军官,身上总是携带着一些早就不时兴的东西。

“欢迎回家,阿尔瓦先生。”对方将终端还给赫夫:“祝您假期愉快。”

“谢谢。”赫夫伸手接过,看见入境许可的页面多了一个红色的电子圆章。

时过境迁,也有人对他称“您”了。

逝去的堂何塞给这个星系留下了他最后的工作成果。所有已知的关于空间的跳跃的资料从四面八方流转到他手中,经过假设,观察,验证,那个匆匆建立起来的研究组在他去世之前终于获得了微小的成功,一小枚携带有信号发射器的圆形徽章从实验室里消失,信号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距离实验地点两条街的一个垃圾箱里。

他是带着这样微茫的希望离开的。那些整日埋头工作的继承者们经过反复模拟,终于推算出主星北极打开缺口的必要条件。

他们要先摧毁灰鲨系的捷径,堵上海神冠冕北边致命的缺口。

赫夫身旁还坐着二十个几个和他一样从其他驻地被召来的士兵,但这并不是实际执行任务的所有成员,其中只有少部分人能进入最终名单,他们将从但丁的驻地出发,跟随在开路的红鸦之后,驾驶刚刚从启蒙一号流水线上出产的新型拟人态机甲。

这个系列他从未在实际或资料中见过,每一台都只有独立的编号,并没有统一的系列名称。进入模拟练习室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被显示器上的新机甲吸引。

“这是要和引路星搭档的。”他一个刚从驾驶位上下来,路过他身边的人说:“没见过对吧。”

赫夫谦虚的摇摇头,向对方伸出右手:“赫夫阿尔瓦。”

“海泽尔布鲁斯南。”

“我刚从堡垒回来,不是太清楚这几年新出的,嗯,各种东西。”

“谁不是呢?”海泽尔爽朗一笑:“不过我回来得稍早一些,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了,那边还有空位,你去试过就明白,这东西操作起来可以说是非常顺心了。”

赫夫很快就知道海泽尔说的“顺心”是什么了——新机甲是左向操作系统。恐怕这些执行者的候选人们,全都是左撇子。

第一天练习完毕,他在离开的时候就遇见了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

“汉斯!”赫夫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抱着大堆资料的矮个青年。

“天哪,赫夫,你怎么在这儿?”汉斯吃惊地喊道,又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候选人?天哪,天哪,哦不,这也算理所当然。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的练习量完成了我早该想到的,瞧我这脑袋……”

赫夫听见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内心既亲切又高兴。这时一队和汉斯一样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从拐角处过来。他带着汉斯避让在一旁。

“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到但丁的?”他问道。

“也就半年。”汉斯怀里的资料向下滑了半截,被赫夫一把接住。

“我今天第一次来,看来我的运气不错。”赫夫说。

“你也住在十七层吗?哪一个房间?我还有两小时才能闲下来,等我来找你。”汉斯抬腿把资料稍微往上送了一点。

“1733号。正好,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关于这次任务,关于新机甲,还有,这个在最近几年才开辟出来的演习中心,位于奥萨学院图书馆地下,最深达到负四十五层,有完整的生活区域与工作场所,完全是一个迷你版的地下城市。

夜晚八点,赫夫知道窗框里的夜景其实是虚拟的,仍然忍不住偶尔看一眼,那外面璀璨的灯火,也许正是此刻头顶七十米之上的景色。

“你的房间可比我的大,看来候选人的待遇还真不错。”汉斯换上了便服,看起来就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柴尔德老师的答疑课开始了,来吧,第一个想问什么?”

赫夫笑了一会儿才说:“先说说你吧,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

汉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也知道的,我选择和见习时相同的实习点,毕业之后再回到那里,成为安卡多实验室的一名助理工程师,实验室的负责人威灵顿老师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这次新开发的机甲就是他主理设计的。”

“所以你才会来但丁。”

“是的,还有一些个性化的调试,需要在正式出发之前由我们完成。你也看到了,这是个左向系统。”

赫夫点点头说:“那么候选人都是惯用左手的了。”

“答对了。不过我要先倒回去说。之所以会是左向系统,是因为采用了新的算法,而这个系统的母板就是为一位左撇子驾驶员量身定制的,那位初始设计者,你也听过他的,是格兰特丹西,我们用了他留下的东西。”

赫夫心中一动,隐隐有个箭头指向某个地方:“是那本笔记。”

“一部分,不全是。”汉斯说:“实验室每个月都有汇报展示,开始的时候我是只能列席、没有资格参与的。有一次长周期测试晚间值班,刚好碰见威灵顿老师巡查——是的,总是有突击检查的——那个时候我在看佩雷拉送给我的笔记。你知道吗,格兰特丹西也曾经在这个实验室待过一段时间。老师问我能否将笔记借给他一段时间。再往后大约是战争开始后一年,我们接到新的任务,老师拿出了对应的设计稿,其实雏形和最后的成品之间是有很多工作量、需要花费非常多的精力的,可你猜怎么样,威灵顿老师把格兰特丹西写到了第一设计师,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赫夫若有所思,问道:“操作系统也未必就要完全选择左向版本吧?”

“不,指令路径和机甲硬件是特异匹配的,这样才能达到使用时最优化。这个系列的机甲最适环境是密集火力场,它的突出作用就是穿越防线。”

赫夫明白了,他们的任务当然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引路星是什么?”

汉斯咧嘴一笑:“不是今天才来吗?知道得挺多嘛。”

“听人说的,今天认识了一个叫海泽尔的候选人。”

“难怪。”汉斯说:“你看出来了吧,候选人的淘汰率其实不低。”

“嗯,至少有一半……”

“不止。在你来之前已经宕掉很多人了。我听说候选人是通过系统筛选,用人来适应机甲,主要目标首先是惯用手,然后是机甲驾驶水平,历年心理评估,情景模拟,行为测试综合分数。从半年前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接受训练。”

“那些被淘汰的人呢?”赫夫问道。

“听说都在楼下的某个区,暂时不能离开。”

赫夫没想到这次被挑选来执行任务竟然还有被禁足的风险:“你的意思是说,在任务完成之前,那些人都不能出去。”

“不是完成,任务也有可能失败,不是吗?”

赫夫:“……”

“好了,我说到哪里了?哦对,最开始的时候,候选人不会被透露太多信息,随着时间推进,那些能通过考验、可能真正进入执行小队的,就会知道得越来越多。”

“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哈哈,没错。”汉斯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你千万不能辜负我提前透露出来的内容。”

“你还没告诉我引路星是什么呢?”赫夫笑道。

“是一种小型导航类机甲。忘了告诉你,现在主星南北磁场处在非常复杂的非周期性变化里,普通的导航设备在靠近极点的时候会受到非常严重的干扰。引路星和你们的机甲是一一对应共享连接的,在能源耗尽之前,引路星行驶过的路径会复刻到你们这里,系统会将你们机甲的行进路线进行自动修正。厉害吧,这个是格兰特丹西笔记本里出现过的设想,威灵顿老师全权设计。”

“导航机甲的驾驶员也在候选人里面?”

“这到没有。这种机甲体积很小,速度一流,穿越火线的困难程度要远低于你了,困难的地方是需要选择能够在不借助导航的情况下进行定位的驾驶人员。空间研究组给出的方案是进一步扰乱北极的空间稳定情况,把它变成一个不适宜跳跃连接的地方,通过投放特异干扰器,把水搅得更浑浊。告诉你吧,那些只爱玩弄理论的家伙计算出来的关键投放位置不是精确坐标,而是一个范围圈,一片地方。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用探测器对主星北极进行实时监控,利用冰川形态来标记位置。”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不用引路星搭载干扰器呢?”

“赫夫。”汉斯认真地说:“你知道干扰器有多大吗?”

“呃,有多大?”

“大约是引路星体积的十一点五倍。”

“……”

“等你进入正式名单,就能见到自己的搭档了。”

第60章

真正的引路星只有四位,全部是前任探索先锋侦察员。

当汉斯所说的这个时刻来临的时候,赫夫居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格兰特丹西为左撇子驾驶员设计的机甲,其设计初心毋庸置疑,而那个小队里的和左撇子搭档的人是谁?

“你早就知道会有我吗?”

“怎么会?”对方背靠着练习位的隔挡:“你猜猜看执行者的淘汰率有多高?”

“我不知道。”

“嗯,我也不知道。”

赫夫将双手从控制套中退出来:“你可以离开这里吗,我已经在地下住了两个月了。”

“我可以,但你不行。”佩雷拉还穿着便服,看起来就像顺路过来拜访一般:“因为引路星已经久经考验,是值得信赖的战士。”

“我也一样可以信赖……”

“是的。”佩雷拉扶在赫夫的靠背上,稍微弯下腰来小声地说:“可他们还不清楚。”

赫夫快速地笑了一下,问道:“其他人还好吗?”

“都很好。顺便,我也很好。”佩雷拉神情微动,佯装生气地说。

“你也参与极地修复计划,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体没问题?”

“这是对我的怀疑吗?”佩雷拉伸手在赫夫头上乎了一把:“只去过主星一次的阿尔瓦先生,你以为自己能凭肉眼找到该走的方向?还是要向友好的入侵者问路呢?”

“对不起。”赫夫失笑道:“我看见你,有点高兴过头了。”

“可以理解,你还有一个月的磨合时间,好加深对我的了解。”

北极圈的上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他们从南边切入,在越过海岸线之后遭遇了第一波阻碍。最前方是开路的红鸦,他们的目标是吸引地方的机动目标,为后面的编队清扫道路。大气层内部的战斗,比太空中来的更加令人震撼,密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中,赫夫和队友们从冰盖上方接二连三的巨大火焰花中穿过,越向内飞遇到的障碍就越少。

满目都是白色的冰原,要是在晴朗的天气,很容易对人的视觉造成影响。越过对方防线之后不久,引路星从背后跃出,执行者们各自分散,去往不同的地方。

赫夫注视着白色视野上那快速向前飞行的小型机甲。捕捉配对成功之后,即便他不特别注意,自己的机甲也会主动修正路线,一路跟着佩雷拉向他们的任务地点飞去。

“前方十五秒处有异常能量波动,准备作战穿越。”耳机里传来佩雷拉冷静的提醒。

“收到。”赫夫调整速度,机载武器随之都处于爆发状态。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引路星以肉眼可见的加速拉大与他的距离。这种特殊的导航机甲没有搭载武器,倚靠本身绝佳的机动性能与驾驶者令人捉摸不定的技术穿越封锁线。

三架珍珠雉出现在射程范围内,引路星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掠过,跟在他后面的是赫夫炮口里飞出的炮弹。还没有名字的机甲没有那么容易甩掉对方。珍珠稚就如同海神系的红鸦,是灰鲨系投用最广的机甲类型。这种冰原上使用的小队会会特地将涂装改成白色,就像博斯卡尔多出产的白色食用禽类,所以才被叫做珍珠稚,而实际上灰鲨系给他们的名字是雷鸣——他们在突然加速的时候,引擎通常会发出爆裂般的轰鸣。这种特点被汉斯戏称为“不成熟的动力体系”。

赫夫闪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后背搭载的近程粒子炮划到肩上,抬手给对方还以颜色,在这之前,利用错身而过时极近的距离,他将一枚夏蝉投放到对方身上。这是一种新开发的通讯干扰装置,那篮球一样大小的东西外层覆盖着软性材料,一贴近机体就固执地粘了上去,巨大的噪音立刻在驾驶员耳中出现,覆盖掉他同伴传来的消息。随后赫夫加速俯冲,带着两名尾随者一路飞向冰盖,同时还要顾及身后传来的密集攻击警告。

佩雷拉在离开他视野范围的时候为他标记了附近的特殊地形,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接近三十公里的冰川裂隙。他将载翼收缩,快速冲过蜿蜒迂曲的裂谷。尾随者没有放弃,一前一后地跟着他跃进了浅蓝色的冰谷。随后赫夫立刻抬升,让过后方飞来的小礼物跃出冰谷,身后他撒出的微型手枪在一秒之后爆炸,裂谷两侧的冰川发生了坍塌,将两架珍珠稚埋在了漾起的冰屑里。

他的引路星等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

“我们还有多远?”他问道。

“就快到了。”佩雷拉说:“我需要花点时间来确认。”

引路星拉高位置,满目都是起起伏伏的冰原,在他们来的方向已经看不到蓝色的海岸线。导航处在红色迷失状态里,和其他位置的队友已经无法联系。信号上的干扰越大,证明他们越接近正确的位置。

堂何塞的计算与设想当中,北极圈内有四个特殊的恒定点,在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的磁场中,恒定点的位置固定,磁场方向遵循规律的一种复杂转动方式。他的人在博斯卡尔多建造了一个秘密试验场,那里有一个模拟的迷你主星,通过尽可能的复刻主星的形态,在起伏不定的大陆与海洋交织的地方,寻找恒定点的位置。佩雷拉是在堂何塞去世之后才加入这项计划中的,他和其他引路星一样,曾经花了大量的时间接收各种来自北极上空的扫描图像,通过重复的记忆,将这片覆盖着厚重冰层的大陆完美复制到自己的大脑中。不远处的白色山峦和佩雷拉头脑中的图像重合在一起,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指尖似乎都能感受到细小动脉的波动。

他保持高度向那里驶去,越来越多的特征进入视野,最后他将视线集中到了一小不规则的蓝色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有未结冰小块水域——不,不能说是水。佩雷拉的大脑在飞速的转动,在主星冰原腹地不会有液体状态下的湖泊存在,那只能是其他某种凝固点非常非常低的物质,他在记忆中搜索,是否能找到这样天然存在的物质,在北极腹地还能以液体状态存在,这种浅浅的蓝色并不是它本身的颜色,它应该和水一样,是透明的。

“你找到了?”赫夫跟着引路星盘旋的线路,越过山巅到他后方来:“这是……水?”

佩雷拉犹疑不定地绕着湖泊飞了一圈,他详细的观察过周围的山峰,夹杂着冰屑的大风从上方刮过,被围起来的低凹地带保持着平静。位置没有错,可是……这一片多出来的液体是什么,出发之前他们还特意再次仔细观察过最新的扫描图像,在那里,他和赫夫的恒定点是没有液态区域的。

这时,系统忽然发出警报啸鸣,提示在和他们进入陆地方向相对的地方,有巨大的干扰源突然出现。

“有干扰器投放成功了。”佩雷拉低声说。

赫夫看了眼屏幕上干扰来源的方向。在这个地方,茫茫无边的白色冰盖之上,他已经只能和引路星联系,就像世界上只剩下这两台机甲的引擎还在锲而不舍运转。

“这究竟是什么?”赫夫问道。

那一头安静了片刻,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然后佩雷拉才说:“我不知道。”

他没有把心里隐隐的猜想说出来。

那也许并不是切切实实存在于主星北部大陆上的“湖泊”,他们看见的,可能只是意外漏出来的小块影像。

他能感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热,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每当他紧张不安的时候,耳朵就会不由自主的红起来。

佩雷拉的眼前都是潘尼的样子,最后的嘶吼与叮咛言尤在耳。巨大的不断扩展的空洞,遮蔽了星光,吞噬掉声音,无数的飞行器不分阵营不受控制地向那里飞去,在浓重的黑暗里湮没。

他心如擂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灰鲨系人在空间跳跃上领先了海神系一大截,可是就眼下的情景看来,其实他们自己并没有将这种技术掌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在被迫开辟通道的主星北侧,事情的发展已经有了脱离控制的苗头。他不敢去细想,如果纵容这种大规模的连接继续下去,这里究竟会变成怎样怪诞荒谬的模样。

“我是佩雷拉罗蒙,现在是星元12127年,今天是十一月四日。我和我的搭档赫夫阿尔瓦在这里执行任务,任务编号SN3928。”他打开驾驶舱上方的摄像头,努力平复着心情:“这里是主星北极奥伯罗大陆,温卡尔与底里斯山脉交汇的地方。”

“佩雷拉?”赫夫发现对方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佩雷拉看着屏幕左下方跳动的绿色光点,继续说道:“我的搭档在试图与我取得联系,他应该……不太清楚当下的情景。”

他把摄像信号切到机体外侧的探测区:“在任务计划中,经过多次高空扫描,这个地方并没有出现过前方蓝色的水域。”

赫夫看到引路星降低高度,驶向湖边。

“如你所见,这片蓝色的湖泊没有实体。”引路星在水面扫过,左翼探进湖面。

录像中佩雷拉的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这里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小范围空间重叠,对侧情况不明。我将在这里投放大陆磁场干扰器,执行海神修复计划。汇报完毕。”说完,他突然提升高度,朝山峰飞去,携带着机甲本身的高速,将一枚圆形金属装置投射出去。那里留着他获得的信息,与一段不到两分钟的路线。

巨大波动再次传来。他们的另一组队友也成功了。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切断通讯。”赫夫迎上去,在山腰处与佩雷拉回合。

“你准备好了吗?”佩雷拉问道。

“随时可以投放。不过——”赫夫感觉并不好,佩雷拉有事情瞒着他。

“开始投放。”佩雷拉为他标记了一个位置,就在离湖泊不远的平地上。

山谷外侧的风似乎更大了,抬眼就能看见加杂在风里的碎冰短暂地现出白色痕迹。

干扰器背负在赫夫的机甲上,他操纵指套,将固定锁扣解开,冰面上像突然增加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金属基座,在原始而空旷的自然环境中显得十分突兀。

引路星有一套小型的外置操作臂,而赫夫的机甲有对应的电子印鉴,两边互相配合才能合成干扰器的启动的复杂指令。

赫夫激活了基座上的操作台,这时佩雷拉说:“你到山谷外面去。”

“什么?”

巨大波动再次传来,修补计划中只剩他们这最后一环。

“我收到能量信号,似乎有机甲靠近我们。”

赫夫内心忐忑不安,那种被隐瞒着什么的感觉一直萦绕着他。

引路星就在干扰器面前,细长的机械臂已经接上了启动操作系统。他驾驶着机甲向山峰顶端飞去,就快要跃出山谷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强烈波动出现,他面前的屏幕上的界面在快速的闪动,只剩与外接摄像头直接相连的信号还勉强保持着稳定。赫夫知道这是佩雷拉在启动他们的干扰器,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没有来由地驾驶着机甲转身,想看看佩雷拉什么时候才跟上来。

那蓝色的湖水在剧烈的震动,干扰器与湖水之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黑色区域,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增大,地面上小块冰石翻滚着飞入那里,就像突然出现的空洞,正以难以抗衡的力量吸收吞噬着周围的物质。

整个山谷都是扬起的碎冰,他的引路星被裹挟在里面,一步步朝着空洞滚去。

“佩雷拉!”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赫夫没有丝毫犹疑,机甲冲入谷中的旋风,赶在引路星没入黑暗的前一刻,探出人型机甲的手臂将它拢入掌心。

赫夫这才确切的了解到山谷中心的巨大力量是多么可怕,那长大的空洞携带着更加不可抗衡的力量,前方湖水跳起接近半米,不断有被吸收的冰块撞击到机甲,发出细碎的、篝火燃烧是木柴碎裂的声响。

白色的山峰与云层在他的视野里消失。在被吞噬的前一刻,他想,这样也不算太差。

第61章

那不可捉摸的无尽黑暗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下一秒,机甲整个没入深深的水域之中,无数细小的气泡包围着他,四周一片黯淡,隐约有天光从上方撒来。触底的震动传到驾驶舱内,赫夫本能地操纵着机甲猛地向水面跃去。人形机甲从波涛翻滚的湖中飞出,绵延不断的山脉遮挡了更远处的景色,他停在湖边,将手中的引路星轻轻放下。

这当然已经不是主星的北极。他明白为什么佩雷拉在启动干扰器之前要先支开自己了。那是一个空洞,像多年前发生在鲸云的事情一样,而他们穿越了空洞,另一头连接着现在脚下的土地。

放下滑索从驾驶舱来到地面,赫夫发觉引路星的外侧有许多尖锐的痕迹,那是飞来滚去的冰块造成的,这款机甲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快速的飞行与灵活的转向设计的,涂层也以减小与空气的摩擦为第一要务,它倚赖着超出视觉与雷达的速度为最好的防御,所以机甲本身并不像赫夫驾驶的无名系列坚固。

舱们打开,佩雷拉有些不稳的迈步走出来,他眺望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景象,胸口在明显的起伏。

赫夫想了想说:“你怎么样?”

佩雷拉终于将视线转回他身上,嘴唇几次张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长吐了一口气,就地坐下,抬手把落到额前的头发向后捋。

赫夫向他走了几步,站在对方面前。他看到佩雷拉下颌有一处明显的擦伤。

佩雷拉朝他招了招手。

赫夫听话地矮下身来,然后被佩雷拉揪着领口拥入怀中。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抱住赫夫,剧烈的呼吸与心跳都近在咫尺。

赫夫听见他咬着牙说:“我让你到山谷外面去!”

“对不起。”赫夫虚虚地回抱着对方,有点担心佩雷拉身上还有其他伤势。

过了好一会儿,佩雷拉将人放开,问道:“你没事吧?”

赫夫摇摇头:“这是什么地方?”

佩雷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引路星的动力系统受到很严重的破坏。你的呢?”

赫夫这才看到引人星的一侧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在散乱的白色划痕中触目惊心。如果不是穿过空洞之后就是水域,也许离爆炸就不远了。

“我的机甲还好。”他说:“动力剩余六成。”

佩雷拉站起身来,在附近走动了一圈。植被和地貌都是高海拔特征,他回到湖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湖水在舌尖一点,是咸水湖没错。四周见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他心中也不知道是劫后余生的惊喜多一些,还是无所适从的疲惫多一些。要说还有什么令他能稍微积极一点的,也许就是穿过空洞并不完全意味着死亡这件事本身了,这提醒着他,他的许多朋友,他的哥哥,可能还在茫茫宇宙中的某个角落。佩雷拉一边走一边看,双眼酸涩不已,不得不大口呼吸来调整情绪,就像极度劳累的人在痛苦喘息。

赫夫在原地站了片刻,跟着走在佩雷拉后面,坚定又固执地去牵他的手。

“我没事,我还好。”佩雷拉小声说:“天黑之后我们得用你的机甲看看附近,找找是不是有……村落或者城市。”

天空云层很厚,这里暂时看不到明显的输送光芒的恒星的位置,从天色来看,应该离夜晚不远了。

他的左手被赫夫握着,那点仿若幻觉的温度令他稍微冷静下来。如果这是一个有文明存在的星球,他们必须先隐藏行迹,尽可能地多了解当地的情况。这又分两种类型,一是已经进入星际文明,不出意外的话可以比较容易地获得回家的机会——只要不是太远;二是星际文明之前,这样就比较恼火,他们要设法与海神系取得联系,毕竟赫夫的机甲虽然能支持远程星际旅行,但要是没有确切的方向,莽撞的出行只会耗光燃料。最糟糕的情况下,这颗星球还没有进化出占据主导地位的文明形态,他们又无法与海神系取得联系,那么大概只能终生被困在这里,相当于没有限期的放逐。

“佩雷拉,我们休息一会儿。”赫夫突然说:“我的机舱里有储备物资。”

他取了部分食物与饮用水。从开始执行任务到现在已经超过七个小时,巨大的变故与长时间的紧张让他们几乎顾不上饥饿与劳累的身体。

佩雷拉沉默地接过食物。

“你放松一点。”赫夫说:“很担心回不去吗?”

“怎么说?”

“我在进入空洞之前。”赫夫喝了一口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个时候我想,其实完成任务之后死去,在这之前抓住了你的引路星,对我而言并不是特别坏的结局。”

佩雷拉抬头看着对方。

“现在我们都还还好好地活着,这比我的设想又更好一点。”他与佩雷拉对视,认真地说:“你看,我们还没有见过穿越空洞又返回海神系的人吧,要是我们不能回到海神系,那么就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要是能够回去,就相当于中了头彩。”

“你很乐观,而我不一样。”佩雷拉自嘲地笑了笑:“这也许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

周围已经渐渐暗淡下来。

“没什么。”他说:“你是对的,我有些过分焦虑了。而且说不定我的哥哥也像你和我,还好好地活在某个小行星上。”

赫夫点点头接着说:“你知道么,其实我有一点生你的气。”

“什么?”佩雷拉愕然。

“你瞧。”赫夫伸了伸腿,把手里剩下的水喝掉:“其实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不用在遇见危险的时候就叫我‘到山谷外面去’,我并不是毫无用处的小孩子,事事都需要躲在你后面。你发愁的那些事,多少也可以和我商量,让我分担你的——焦虑与痛苦。”

佩雷拉一愣,马上说:“我没有把你当作小孩子,我只是……”

他没有仔细考虑过,只是习惯性地主动承担他所以为的年长者的责任。其实赫夫说的对,他们应该互相商量,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把所有事情都独自揽下,赫夫是奥萨学院塔尖的优秀毕业生,在萝山经过正规的训练,并且踩着极高的淘汰率进入到海神修补计划之中,是他值得信赖与倚靠的搭档。

佩雷拉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水瓶,颇有些无奈的样子:“你说的对,我们是搭档。”

“来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赫夫站起身来,微笑着朝佩雷拉伸出右手。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对方回握的力量。

他们是搭档,在这个可能是文明荒漠的地方,他们是彼此的支柱。

佩雷拉觉得自己太悲观了,事情远没有他料想得那样糟糕。

在离他们的起点大约三百千米的地方,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人形机甲隐藏在夜色里。今晚天上的云没有散开,所以没有星星,黑色的天幕就是它最好的隐形衣。赫夫在安全的高度巡查了一圈,投放了几组小型探测器。还不到拳头大小的球体嗡嗡扇动着叶片飞向灯火中的城市。他们没有呆太久,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将机甲藏在人迹稀少的地方。回收探测器之后,他们在附近查看了一番。围绕着这个城市还有不少散在的村镇,规模都不可以与它相比。方圆两千千米之内没有见到更大的城市。这意味着那座不知名的小城至少是这一片地区举足轻重的要塞。

他们在凌晨时分返回了最初的高山湖泊。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探测器里的资料信息,也需要休息。

驾驶舱两侧还有单独的隔间,他们暂时用不着露宿,却很巧地都没有将自己休息的隔间完全关闭。后来的某个时候,当佩雷拉和赫夫聊起这段往事,他们都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处在一种怎样的心情里——是孤独,在广袤无边的宇宙中,两个远离家乡,流落到陌生星球的人,在稍微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的时候,深切的孤独从心底浮起,几乎令人无法成眠。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赫夫听见佩雷拉起来的动静。他听见对方在驾驶舱走动,不安又焦躁地调出探测器里的东西。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不多休息一会儿?”

佩雷拉从资料中抬起头,有种被抓包的微妙尴尬。他好像在不久之前才答应过赫夫,要将他当作值得信赖的搭档。

“我睡不着。”他牵强的解释道。

赫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是一个便携式的储存器,屏幕只有半个巴掌大,相当于是简化版的低级终端,只具备单一的资料存储与调阅功能。

“这是一个叫伊恩的城邦国家。”佩雷拉说起昨晚他们见到的城市,探测器能在短时间内收集大量信息,城市结构,生活形态,语言。然后通过汇总分析,交给他们一部百科全书一样的报告:“这片大陆上有七个国家,使用不同的语言,他们还没有同大陆之外联系过,所以也许还有更多未知的聚居点。每个国家使用不同的语言,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好消息,无法熟练使用当地语言的缺陷可以用外乡人的身份来解释。”

“我们的物资还可以支持半个月。”赫夫说。

“足够了。”佩雷拉快速地翻页:“先学当地的语言。生活习惯这些都很容易上手。”

“有收到回音吗?”他们在入睡之前,已经发出过求救信息。可是宇宙这么大,那截承担着小小希望的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正确的人收到。

佩雷拉摇摇头。

“我们就在山谷里住半个月,然后再向伊恩进发。如果想取得重要的消息,首都是最好的选择。”赫夫说:“学习语言也需要时间,这方面我不太擅长。”

“没关系。”佩雷拉大方地笑道:“刚好我对语言还算敏锐,你可以是我少言寡语的同伴。”

“离开之前最好将机甲藏起来。”

“我也这么想。你有什么好提议吗?”佩雷拉说。

“放在湖里。”赫夫说:“这架机甲太过庞大,在陆地上要完全隐藏行迹几乎不可能。刚来的时候,湖水可以完全将它淹没,这是最方便的选择。驾驶舱可以用双层舱门封闭,这样就不影响下次进入启动。”

“说的对。”佩雷拉打量着周围:“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设备不少,但最好不要在当地人面前使用。”

赫夫看了一眼佩雷拉的储存器,上面是伊恩城中拍摄的照片。当地人的外形看起来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差别,这可以说是一份意外之喜了。

“他们会和海神系有什么联系吗?”

“我想不会。”佩雷拉说:“我的记忆中,在已经探明存在生命的星球里没有这里。”

赫夫歉然地笑笑,又说:“我的意思是起源,他们和我们是如此地相像。”

佩雷拉似乎已经从那种紧张不安的状态里恢复了精神,又是以前赫夫最熟悉的那个他了:“你是说大迁移?那个时候我们的先祖已经进入可以进行星际旅行的时代,和这里的发展阶段有太过明显的区别……”

他皱着眉思考赫夫的问题,文明会发生与科技进步完全相反的请况吗?

“我们有的是知道答案的机会。”赫夫将储存器从佩雷拉手里抽走:“来,你还得再休息一会儿。”

“不,我现在已经完全清醒。”

“作息要稳定。”赫夫说:“我们要和这里原住民保持一致,天亮之后再起床。”

他推着佩雷拉往隔间里去。

“等等,我用不着这样,时间很宝贵的。”佩雷拉扶着门说。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赫夫偏着头看他。

“好吧。”佩雷拉叹了口气:“你把我说服了。离天亮还有——”

“至少三个小时。我会记得准时来门口叫您起床的,罗蒙先生。”赫夫看佩雷拉坐回床边,在外面将门关上。

第62章

之后的几天里,他十分执着地行使这种严格监视佩雷拉睡眠时间的工作,绝对绝对不允许对方熬夜或是早起。

他们的时间都花在了解这颗星球上,中途又外出播撒了一次探测器。佩雷拉的本地话已经说得有模有样,赫夫磕巴一点,和他们计划的“外乡人”倒是很符合。发出去的信号一直没有回音,为了减少佩雷拉的焦虑,赫夫将查看的工作揽到自己身上。

佩雷拉在渐渐适应着将更多的事情交给赫夫,而后者也恰如其分地从不辜负他的嘱托。机甲携带的食物接近告罄,他们开始猎捕一些小型动物。烹饪的事情上,赫夫是要比佩雷拉更得心应手,这一点经过雾区的短暂生活已经被充分证明过了。

他们在湖边的生活延长到了一个月。

这期间他们讨论过当初在北极山谷中见到的情形,一直认为那片小小的蓝色湖泊应该是面前这片水域的缩小投影。由于灰鲨系反复开通跳跃通道,那个恒定点十分不“恒定”地出现了异常,随机地连接到了别的地方,也就是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根据鲸云保卫战的经验,那个空洞的规模要小很多,在吞噬掉赫夫的机甲之后应该已经“过载”,可能在十分短暂的时间内,那条不稳定的临时通道就已经关闭了。他们的干扰器尽数启动,事情顺利的话,北极上空的通道就已经关闭。失去了后方支援的灰鲨系人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他们心里都有大致的猜想。

佩雷拉在很久之前已经让利兹熟悉过地下室里的东西。如果战争波及到但丁本土,至少他和宾格太太还有退路。他把这些话都告诉了赫夫,这是以前没有过的,逐渐堆积起来的信任才能造就这样的改变。

“你参加修补计划,宾格太太就没说过什么吗?”赫夫越过两块岩石的间隙,朝佩雷拉伸手。

佩雷拉自然地接受了帮助,稍微借力也跳了过去。

“如果要开展家庭投票,那么我一定出不了门。”他的心情还不错。

“难怪那里都没有人为痕迹。”赫夫回首仰望着他们刚刚攀下的山壁。

笔直的山崖就挡在湖泊与外面的世界。他们两次驾驶机甲外出,并未将这点落差放到眼里。真正用双腿丈量的时候,才知道相比与自然的空旷大气,人类足迹扩张的地方是多么渺小。

他们借助了和机甲配套使用的升降索,才顺利的到达山崖下。这个设备万万不能丢弃,必要的时候还要靠它才能返回他们藏匿机甲的地方。

最近的村庄离他们有一百千米的距离,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个晚上,他们必须在野外露宿。

“笑什么?”佩雷拉看了眼赫夫。

“我是在想,这很像实践探索。”

佩雷拉也笑了,对赫夫苦中作乐的想法有些佩服。

赫夫和他都带了改装过的背包,衣物也经过修饰,外形尽量向当地人靠齐。赫夫携带的重量要大一些。这个人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在尽量朝佩雷拉证明,你看,我其实是很值得依靠的。

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平坦的草原,四周没有遮挡,前方还看不到人烟,短时间内无法走出这一片区域。空旷的地方不是完美的过夜地点,但考虑到一天的体能消耗,两人接着向前走了三个小时就停下来休息。

已经是完全的黑夜了。

漫天星辰就悬于头上,在这深沉的夜晚孜孜不倦地释放着灿烂的光芒。

“这里没有近距离的卫星。”赫夫感慨地说:“白天能见到核心恒星,仍然是东升西落。”

“那是‘丰收之神’。”佩雷拉提醒道。

还没有踏入这颗星球上离他们最近的社会,两人已经在努力适应对方的文化了。丰收之神是伊恩人对恒星的称呼。

很恰当。带来光与热的星球,也是生命的重要起点。

“丰收与快乐同在。”赫夫用当地话说了这么一句。他在语言上的天赋确实不如佩雷拉,可是也不像他自己说得那么糟糕。承载着他们回家的希望的机甲已经沉入湖底。驾驶舱按照计划,启动了双层阀门,等他们下次需要启动它的时候,先进入第一道门,然后关闭,进行排水之后在打开第二道门。太空作战的基本要求让它能够顺利地经受水层的考验。这架机甲在出发执行海神修补计划的时候还没有名字,赫夫和佩雷拉叫它巨人,希望它像神话传说中的巨人一般,能够为他们撑起回家的桥梁。引路星已经不能再使用,被藏进了附近的山洞里。也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会有土生土长探险家意外发现这架报废的小型机甲——虽然无法启动,却仍然超越本土现有的科学水平,说不定会被作为外星接触的证据,在某种程度上推动这里的文明发展。

根据他们这些日子学习的资料,伊恩和其他几个国家面积相仿,文化水平类似,距离蒸汽动力还有大约两百年的路要走,正处在蒙昧与科学的分界点,就快要积累到能够带来飞跃的阈值了。他们已经有了初步的天文学认知,虽然包含许多谬误,仍然是勇气可嘉。这个国家没有被叫做“国王”的人,城主统治着整个伊恩,幅员包括周围大片土地上的村落,这名统治者是为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非常奇特,城主并不是世袭制,而是由选举产生,终身任职。现任城主是上一任的学生,在成为统治者之前,她利用学到的自然知识指导整个国家的农业生产。是的,她的老师是一位经验丰富受人敬仰的农业专家,那位老人同时又十分热爱教育,拥有数十名学生,而城主是当中最活跃最优秀的代表。

佩雷拉发现这里的人们已经有了相当完备的农业生产系统,当中一些人人遵循的原则性习惯甚至表现出十分先进的特点来。可以说他们的工业与农业发展程度是不匹配的。

“你在想什么?”

“嘿,阿尔瓦先生。”佩雷拉举起双手:“我可不是在焦虑。”

“我们说好了,要分享焦虑和痛苦。”赫夫拨弄着火堆。这是他们近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在外露宿,就像小孩子外出宿营一般,在这广阔的平原上,甚至连担心野兽袭击的忧虑都没有。

“什么时候有这种约定,我答应过?”

赫夫眉毛动了动:“当然了,你不可以违背承诺。那天你情绪不太好,可能记得不是太清楚。没关系,我帮你记住了。现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吧!”

我还没有不好到连短期的记忆都没有了的地步,佩雷拉心想,嘴里却说:“我有什么好焦虑的,都让你去想吧,我现在要放松一下。”

“你说得对。”赫夫十分乐意地开始了他的计划:“我们要在外围的村庄里换一些钱,用包里这些。对,我们还可以在路上猎捕一些方便携带的小型动物。这身衣服虽然已经尽量向他们靠拢,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们最好能和当地人换一点本地货。等到了伊恩,首先要找地方住下来,为了维持生活,还需要有固定的工作。”

“你的计划很恰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佩雷拉翻弄了一下架在火上的东西。那是他们路上“捡来”的口粮,一只体型较小的食草动物,耳朵长长的,大概和兔子很相似:“这东西熟了吗?”

“还要一点盐。”赫夫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小罐盐,拈出一点撒在上面。他们在湖边的上发现了盐石山壁,用小刀刮了不少雪白的盐粒。罐子里是他们自己在路上吃的,还有好几包封起来,就是赫夫准备拿出去交易的主要货品。

“烤兔”被熏得滴下油脂,激得火焰滋滋作响,被油脂碰到的地方会有蓝色的小火苗窜出来,接着就飞快地消失掉。

“来。”赫夫用小刀剔下肉块:“很烫。”

佩雷拉干脆把刀接过来,直接就着刀咬了一口:“我的给你。”他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迷你折叠刀。

赫夫看了一眼,继续去做他片兔子的工作:“这刀好像有些年头了,现在已经见不到这样的形制。”

“是我毕业的时候收到的礼物。”佩雷拉含糊地说。兔肉的火候比较嫩,没有其他调料,吃起来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尚能下咽,不算可口。

赫夫尝过后说:“应该再烤一会儿。”

他见佩雷拉手里的肉块还没吃完,干脆伸手拿过来钉回烤架上。

“不好吃对吧。”他说:“这可能并不是特别适合食用。要是能有一点柠檬汁会好些的,火烤时间久一点也能稍微减少腥味,不过那样肉质就不是最佳状态了。我猜你会选择放弃质感。”

佩雷拉耸耸肩:“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家的时候。”赫夫露出点怀念的表情:“宾格太太很喜欢选择虾和鱼类,做饭的时候会特别注意去除食材的腥味,餐桌上见不到生食或半生的肉品——我听说这样的水产在但丁的家庭餐中是很流行的。”

佩雷拉笑了笑,忽然把话题转开了:“我忘了提醒你,盐在许多地方都是限制交易的东西。还记得吗,我们去过的雾区地下黑市,你说过那些地方是不允许售卖食盐的。我猜这里也差不多,所以在卖这些东西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是的。”赫夫擦拭着佩雷拉的毕业礼物,他自己的那一把还在兔子身上:“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先向当地人打听食盐的价格,然后换个地方偷偷地卖,以稍微低一点的价格。限制销售的东西如果有了更便宜的灰色途径,会很受欢迎的。等我们到了伊恩,需要花——我猜是很大一笔钱,来找固定的住处,如果能在那之前尽量多挣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盐要在城外的村庄里就处理掉,谁会去追究短暂停留的陌生人呢?”

“好了,随你吧,阿尔瓦先生。”佩雷拉调侃道,这几天他很喜欢管赫夫叫“阿尔瓦先生”。

“我是认真的。”赫夫手指捏着刀身,将刀柄递给佩雷拉。

“要我表扬你吗?你考虑得很周详,我们就这么办吧!”佩雷拉接过小刀,眉眼间有种少见的开心神色。

第63章

两个人交换休息,在草地上裹着毯子睡觉。接近黎明的时候起了露水,那滋味一点也不舒服,他们索性提早出发,迎着初升的丰收之神,在朝霞的映衬下前进。

他们在遇见的第一个村庄打听到,盐的价格大约是每杯十三个铜币。佩雷拉估量过他们的一杯大约是五百克左右。其实他不太清楚赫夫的包里到底装了多少盐,也没有正式地问过。

村庄的规模不大,二十户人家零散地分布在山坡底下。越过这里就走出了草原。山腰处还有一处聚居点,人数更少一些,主要是猎户,木屋的檐下挂着弓箭的长矛。他们在这里以十个铜币一杯盐的价格换到了九十五个铜币。

“你究竟背了多少?”佩雷拉跟着后面问道。

“啊,不算太多,还需要一个规模更大的村庄来消化远道而来的商品。”赫夫信心满满地走在前方。

翻过这座山,那边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镇。阿尔瓦先生在佩雷拉的提点下将盐的价格稍微调高了一点,同时把向街边的餐馆卖出了一些风干的肉类。

这里有一条越境而过的小溪,中午的时候,他们坐在溪边,已经吃上了买来的午餐,类似三明治的东西,中间夹着清油煎制的禽类的蛋,还带着炉灶的温度。他们从完全的外来人口,到坐拥——三百二十七个铜币。

佩雷拉将午饭吃光,惬意得靠在身后的圆石上。从机甲的储存口粮到泛着土腥味的野生动物,这还是到了这里之后第一次吃普通人正常的食物。

“你瞧,溪水是从山里过来的。”他说。

赫夫抬眼眺望那边:“是从山体里……唔,也许有山洞。”

“说不定是地下涌泉。听说这样的水源十分不错。”佩雷拉安静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踢掉鞋子,走到水边,犹豫了一会儿卷起裤脚他进了水里。清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一直一直蔓延到心底。他接着向河心走了几步,连身边都是潮湿的凉意。

“喂。”赫夫站起来说道:“别走太远了。”

“水很浅,你看得见水底的卵石吧。”佩雷拉在那里背对着赫夫待了一小会儿,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在想什么秘密的事,连面对面都不行。

“你怎么了?”赫夫把佩雷拉的鞋子移到离水线很近的地方。他看到对方从几乎是小溪中心的地方涉水回来,走到岸边的时候,水面推到脚背上。

在佩雷拉右腿膝盖的下方,有一圈完整的粉红色的瘢痕,手指一般粗,就像往腿上套了一个可笑的橡皮圈。

是断肢再造的痕迹,赫夫第一次见到那个伤疤,有种突然而来的触目惊心。他别开了视线,试图盯着水边稀疏的绿色植物。

“我不尴尬。”佩雷拉坦白地说:“你也不用在意。”

他踢了踢右腿,反而有种没来由的骄傲。

“要是有一天能回家,我得去医疗中心把这套圈似的伤疤去掉。你说呢?”

赫夫伸手扶了他一把:“它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影响,我是这样想的,你仍然……很好。”他想说很好看,话到嘴边察觉到唐突。他不知道佩雷拉会不会喜欢被夸“好看”,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比较浅薄的形容。

“知道么,我刚才在想——”佩雷拉一边穿鞋一边说:“幸好我是和你一起流落到这里,要是我一个人,大概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醒悟过来。”

“醒悟什么?”赫夫不解地问。

“以后再告诉你。”佩雷拉眨眨眼,就像过去做过的很多次那样:“我们出发吧,阿尔瓦先生,天黑之前至少要在伊恩找到收留我们的小屋子。”

两个过客一样的外乡人在沿途的村镇收集到不少信息,顺便还通过灰色交易挣到了重要的本金。伊恩的城墙比从高空俯视要显得高大得多,城门大开,未设关卡,这里也没有宵禁,整座城市处在一种轻松缓慢的生活状态里。他们从北门进入,顺着南北相通的大道走了不多远就拐到右侧。西城是普通居民聚居的地方,许多从村镇进城做生意的商户也住在这里。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家客店,这是他们根据搜集到的信息事先选好的地方,老板本人就是一名从邻国远道而来的外乡人。

“我想也许您有这样的路子,能介绍一些长期出租的屋子给我们,要是能尽快找到固定的住处,那就再好不过了。”佩雷拉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钥匙,礼貌地向这个瘦高的大胡子打听租房的事。他们事先付了三天的住宿费用,老板沙克斯告诉他们这笔钱里还包含每天两餐。

“如果你们不介意房间大小,街口倒是有一户人家正在招租。嗨,可怜的老埃梅里。他的遗孀是位非常好说话的老太太,苦于失去了经济来源,正打算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一半。”沙克斯叹了口气:“要是你们还看得上——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吗,那一片的屋子都是五十年前修建的,我也用不着隐瞒,确实有些老旧了。喜好光鲜的年轻人未必愿意住那样的地方。”

“我们这里哪有喜好光鲜的年轻人呢?”赫夫说:“您什么时候能闲下来,有空带我们去见见这位埃梅里夫人?”

“乐意之至。”沙克斯:“不过今天不行,昨天是老埃梅里下葬的日子,他家的墓地在城外的小村子,埃梅里夫人还没有回来哩!”

“等那位夫人回来,请您尽快地通知我们。”佩雷拉同沙克斯约好看房的事情,拎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与房牌上楼了。

客店的房间也很小,将将摆下两张单人床,中间有半只手臂长的空间,似乎连转身都要格外小心。

房屋低矮是这个街区较为普遍的特征,他们从大道上拐进来就发现了。街巷两侧的楼房以三层居多,个别人家会在上面再加一个阁楼。从外侧看房屋都是窄窄的,倒把本来很普通的窗框映衬得大了起来。

赫夫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并没有低矮的房屋常见的潮湿气味。

“还不错。你累了吗?”他说。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脚程十分理想,现在距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儿。

“不累。哎,我发觉你越来越小看我了,这连基本的拉练距离都不够。”

赫夫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不是,你知道的。”

“你想好找什么样的工作了吗?”佩雷拉问道。

“还没有。我不清楚在这个地方有些什么职业需求。”

佩雷拉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一个依赖农耕的城邦国家,也许像现任城主一样,成为一名农业专家,比较容易获得较高的职业收入与社会地位。

“要是早料到有这一天。”佩雷拉倒在他狭小的床上,床垫比他预料的软得多:“应该选择念丰盈农业科学院或者罗德尔医学院。”

“要是那样,我们也不会因为执行任务被空洞吞掉,流落到这里来。”

两人各自在心里感慨一番。

“再往前走应该是限制区,那个大楼,唔,有五层呢,正真不容易,那是城主地盘。”佩雷拉偷偷看了眼握在掌中的储存器。

“走这边。”赫夫跟着瞟了一眼:“这里有早市,天亮之前就会散掉,我记得是说可以在这儿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菜果。”

“不错,你记得信息很有用。看来我们十分有必要开始节约铜板。”佩雷拉点点头。他们攒下来的钱有十二个付给了沙克斯,准备花一百到一百五十来租赁住处。希望那位埃梅里夫人能快快地从悲伤中恢复,也快快地从城外回来。

“再往前就是所学校,中午的时候街道两边的餐厅会把桌子摆到路边来。佩雷拉,你别总是看那个小东西。”

“我在确定你说的对不对。继续,阿尔瓦先生。”

赫夫知道佩雷拉记得比他熟,不过他自己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似嗔似喜的逗弄,就像你来我往的玩笑,一被叫阿尔瓦先生,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向上翘,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吧。要是我没说错的话,过了学校是片不错的居住区,比我们现在落脚的地方体面些,许多老师住在哪里。”

“你想当老师吗?一定可以教很多东西给学生,我看他们的科学体系就不怎么样。”

“他们还相信放血能治疗大部分疾病呢,我要是教学生,搞不好会被当成异端抓起来。”

“我们本来就是异端,嗯?”佩雷拉抬头望向前方:“那是神殿。”

赫夫就着他的手:“丰收神殿。嘿,相当于海神广场。”

“往那边去还有一条以绘画作品着称的小巷。”佩雷拉接着说。

“在那边,瞧见那些摊子了吗?”

那只是“著名小巷”露出来的一小截入口,两侧的墙壁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地上堆着一些没找到位置的。摊主替画师售卖作品,从中抽成,大部分都有固定的合作画师。

“好了,现在往南走。”佩雷拉和赫夫粗略地见识了那从艺术殿堂里意外露出来的小入口,兴致满满的往南边的街区走去。

他们已经逛了大半个伊恩城——城市不大,足以用双脚在半个晚上丈量完毕。

进城时的北边和落脚的西城都是普通居民区,据他们事先了解到的情况,前者治安在整个城市中处于较低水平,后者是穷人与不太显眼的小富人混居的地方,住在那里最不惹人注目。他们刚刚见识过的东区是行政中心与文化中心,居民不多。

“哇,这可真密集。”赫夫叹道。

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那边繁荣的商业区,临街的店面挤挤挨挨地放满了五花八门的货物,相近的店面大都出售类似的商品,形成了半天然的区域分界,这里几乎能买到城里生活需要的一切。

“等我们租下住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会需要来采购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赫夫说。

“这是他们的流行的烟草。”佩雷拉小声说:“真呛啊。我想这东西之所以流行,说不定是因为它会让人上瘾。”

这一小段路程两侧都是售卖烟草的商铺,还有精致的烟斗店和他们搭档做生意。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地段,街道在这里变得宽大,两侧不是商铺,而是造型雷同的木质车辆,有类似马匹的动物站在前方。

“所以是马车了。”赫夫说:“塞西尔教授的通史上讲过,大迁移之前的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马车为主要交通工具。”

“他们的马叫泊兽。”佩雷拉边走边说:“你还上过塞西尔的课?那个胆小鬼能让学生好好听他讲课?”

赫夫回忆了一下塞西尔的模样:“能的。”

第64章

他们把城里走马观花地逛过一遍,回到客店的时候沙克斯正在打瞌睡。推门的声音将他惊醒,赫夫看到有疑似鼻涕泡的东西一下就不见了。

“你们可回来了,还算开心吗?”沙克斯说。

“十分开心。您的城市精彩极了。”佩雷拉回应道。

“也会是你们的城市,要是真打算长久的呆在这里的话。”沙克斯揉了揉眼,起身准备锁上店门:“伊恩是个友好的城市,我去过许多地方,最终选择在这里落脚,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瞧,这个地方会把最伟大的探险家激进的心磨成一颗圆球。”

“您去过许多国家?”赫夫问道。

“嘎瓦纳大陆上的每一个国家都有年轻时的我印下的足迹。”沙克斯无不骄傲地说:“这几年兴起一种传说,想必你们这些喜欢到处跑的年轻家伙们都知道,据那些不靠谱的人说,在嘎瓦纳大陆之外还有别的陆地,冬天最冷的地方,海水会冻成广阔的平原,踏过那些冰块,就能登上新的大陆。我可不信这些鬼话,要是没来得及在春天来临之前回到嘎瓦纳,再强大的探险家也只能把性命交托给海里的怪兽。”

“海里有怪兽吗?”佩雷拉饶有兴致地打听。

沙克斯锁上店门,起身捶了捶腰:“谁知道呢?和新大陆一样都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但是年轻人——”他竖起一根食指:

“要是传说里有危险,我们就最好相信它是真的;要是全都是好事,不妨先持怀疑态度。这世界哪会事事如人所愿呢?”

赫夫和佩雷拉一前一后地走上狭窄的楼梯,脚下的木板就像他们白天遇见的那样,在安静的夜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赫夫刚开口想说话,忽地戛然而止。

沙克斯从楼下跟上来,站在比两人矮一段的楼梯入口处说:“瞧我这脑子,埃梅里夫人回来了,可怜的,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肿胀不堪,像脸上安了两枚夏李。明天一早就可以去看房,要多早都行,恐怕这位夫人短期内都不会有好睡眠了。”

“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谢谢你,沙克斯。”佩雷拉颔首道,一直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他才接着问赫夫:“你刚刚想说什么?”

赫夫皱着眉想了想:“忘记了。”

“阿尔瓦先生,你该多吃鱼肝油。”佩雷拉打趣道。

“好的,阿尔瓦先生明天去南边的商业街问问,有没有——深海怪兽熬制的透明小药丸。”

赫夫推门进去,听见佩雷拉在自己身后轻松地笑出了声。

第二天,没有如沙克斯以为的那样着急,这两个“外乡人”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到客店一楼来。

“十分抱歉,我们前几天赶路太疲累了。”赫夫说。

“和我年轻时一样。”沙克斯却非常理解:“风餐露宿的生活一中止,找到落脚的地方,整个人就像被松掉了筋弦。”

他带着两人熟门熟路地找上埃梅里家。

埃梅里夫人果然如他所说,双眼还明显地红肿着,捏着有细小花边的手绢来给他们开门。

这两个外乡人不像她想得那样风尘仆仆,看起来甚至有种体面人家的气质,这让埃梅里夫人稍微安慰一点,老沙克斯果然还是靠得住的街坊,并不因为她的丈夫去世就轻易地敷衍她。

沙克斯推说店里还要人看着,和埃梅里夫人寒暄几句,表达一下哀思就离开了。

“听说您的丈夫去世了,十分抱歉在这种时候登门打扰。”佩雷拉向埃梅里夫人弯了下腰才坐到沙发上。那沙发有和这里房子匹配的袖珍体积,他和赫夫不得不靠得很近,以便给主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埃梅里夫人示意他们不必拘束,自己坐在了藤制的扶椅上。

“恕我唐突,两位是从什么地方来到伊恩的?你们也应该从沙克斯那里知道了,我打算将二楼的两间卧室出租,自己住在一楼——我的腿脚实在不适合总是上下活动。”埃梅里夫人细声细气地说,用手绢掖了下眼角。近段日子,她那昏花的双眼总是泡在泪水里。

“您的询问都是作为房东应该了解的。”佩雷拉说:“我们从伊恩和范赛中间的地区过来,您知道,总有那么一些不出名的乡下小地方,既不属于这个国家,又不属于那个国家。那个小村子叫但丁,但愿村里的人一切都好。”

埃梅里夫人点点头。她对佩雷拉的好感尤甚,认为他会是一个十分理想的租客。那个高个的话少一些,看起来也是可靠的年轻人:“厨房和客厅可以一起用,每个月一百三十个铜板,如何?”

“非常合理。”佩雷拉微笑着说:“那么,我们先向您支付一个月的房租,您看怎么样?说实话,我们两人刚刚来到伊恩,还没有找到愿意向我支付薪水的工作呢!”

埃梅里夫人又擦了下眼泪。她的丈夫年轻时也是从城外的村子里出来,当了一位铁匠的学徒,后来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本金开了家售卖锅壶的铺子。“要是你们不太方便,可以先支付半个月的租金,剩下一半和下个月的一起给我也行。”

“您真是位善良的夫人。”佩雷拉说。

“不知道你们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又都会做些什么呢?”埃梅里夫人说:“我这辈子都生活在伊恩,倒是可以为初来乍到的你们提供一些参考消息。”

佩雷拉和赫夫对视一眼,求助于本地人是最简便的方法,这就和他们依靠沙克斯的帮忙租到住处一样。

“这样再好不过。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向您寻求帮助的。”

埃梅里夫人与她那亡故的丈夫应该都是热爱生活的人,家里到处摆着精巧的金属小摆件,造型别致的瓷器,花瓶里还有耸搭着骨朵的花枝,是有些日子没有换过。

他们俩的房间门相对着,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屋子,埃梅里夫人说那是仓库,问两人有没有大件的行李需要存放在里面。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光着床垫,还不曾铺上被褥。埃梅里夫人从楼下抱着床单上来,赫夫连忙接手,又跟着跑下去取被子。

埃梅里夫人长吁了一口气,第一次展露了短暂的笑容:“你们是兄弟?”

“是朋友。”赫夫答道。

“我想也是。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埃梅里夫人说:“孩子,你多大了?”

“二十四岁。”

“这么年轻。”埃梅里夫人说:“我都已经记不得自己二十四岁时在做什么了。去吧,有缺少的东西随时下来问我。”

“谢谢您,夫人。”

被子是米色的,边角绣着白色的小花,不仔细的话甚至都看不出来。

安顿下来比他们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回客店取行李的时候,巴克斯坚持退给他们两天的房费。

“别不懂节约。”这位大胡子老板振振有词的教导试图拒绝他的赫夫:“拿去,买点吃的,买个……小甜点,你们这些年轻人不都喜欢那些东西。”

“我不是喜欢甜点的小孩子。”赫夫拎着行李离开的时候,悄声和佩雷拉说。

“不喜欢也可以买别的。”佩雷拉心情很好。

他们把行李放回街角的小屋,埃梅里夫人正准备换掉客厅里的花。

“要是不嫌麻烦的话,请帮我带一束金丝莲回来。”她佝偻着将枯枝对折后扔到壁炉里。

“当然不麻烦。您有熟悉的店吗?”赫夫应承下来。

“花市最里面有一家,老板是个灰头发的小姑娘。来。”埃梅里从围裙面前的小兜里摸出一枚银色的硬币给赫夫。

“咦,这不是铜币。”

“傻家伙,这是镍币。”佩雷拉小声提醒他。

镍币相当于最小面额的零钱了。赫夫想起自己似乎是看过这段内容。其实那并不是完全的镍,这里的人们还没有达到提纯金属镍的冶炼水平,是混杂了许多种金属的合金,镍的含量也不定,总之成本比铜币还低许多。

“看守店铺的姑娘知道我要什么颜色的。”埃梅里夫人捶了捶后腰:“买其他东西记得讲价,赫夫你的外地口音很明显,最好让佩雷拉去说。”

“我会看好他的,夫人。”佩雷拉笑道:“也会看好手里的钱。”

他们还没走到商业街,在南城与西城交界的路口,正好遇见一家店在招聘人手。午后的街道上往来的人并不多,那家店——甚至不能说是店,只是一个不到两米宽的通道,口上坐了一个矮个儿小胡子,正倚着墙打瞌睡,他的脚边立了一个牌子,赫夫能读懂个大概,就是需要新招四人,招聘条件是必须强壮而机警,隔天工作,工作的时间是夜晚。

本来这种黑白颠倒的工作不是他们的目标,真正让他们停下脚步来的是头顶上的招牌。

“独角鲸……后面这个字是什么?”赫夫问道,那是一个特别的符号,与他见过的这里的文字完全是不同风格,或者说比起文字,更像是图形,而且一眼望去,和蛇杖十分相似。罗德尔医学院的校徽上有那样的标志,医疗舰的涂装也是。

“是穿过银针的金线。年轻人,念书的时候没有好好听老师的话吧,连字都不认识。”小胡子睁开眼说。

“这是常见字么。”佩雷拉质疑道。

“这是我们老板,伟大的收藏家与发明家,尊敬的卡尔大人独创的。”

“……”

“你们来应聘吗?”小胡子从包里拿出皱巴巴的纸。为了将它放进他那紧绷的袋子里,这张纸被折了三次,分成了一个个小长方形。

“不,我们只是路过。”

小胡子仿佛没有听见,抬眼打量了一番,用手指长的炭笔指着佩雷拉说:“你不行。”

又看了看赫夫:“你还差不多。”

“等等,我们还没说要来工作呢!”赫夫一点都不为自己被主动录用高兴。

“每次工作时间四小时,薪资当天结算,第一周只有一百铜币,如果能成功留下来,第二周会涨到一百一十。”

赫夫吸了吸鼻子:“我能问问是做什么吗?”

“当然是为伟大的收藏家与发明家,尊敬的卡尔大人的珍宝保驾护航,维护拍卖场地的秩序与安全了!”小胡子无不骄傲地说。

“这位伟大的收藏家与发明家,尊敬的卡尔大人是拍卖物的主人?”佩雷拉忍不住问:“这里只拍卖他一个人的东西?”

“当然了。”小胡子动动眉毛:“所有珍宝都来自一个人,我们伟大的收藏……”

“好的,我什么时候来工作。”赫夫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嘿。”佩雷拉扯了扯赫夫的袖子。

赫夫示意他无妨。

“明天晚上八点。来,把你的名字写在这。写大一点,让我看看清楚。噢,埃尔瓦。”小胡子在身上左摸右掏,最后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铁制小牌:“来工作的时候把它带在手腕上,亮给守门的人看。”

第65章

“你在想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有几成是真话。”佩雷拉一边走一边说。

赫夫拿着铁牌看了看,又递给佩雷拉:“薪资很优厚不是么?而且几乎不完全不耽搁白天的时间。”

佩雷拉瞧了一会儿,没从那个进门申请看出花样来:“这太草率了。”

赫夫耸耸肩:“不会有问题的。”

佩雷拉停下脚步:“等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站在原地飞快地想了片刻,似乎抓住了绳头:“收藏品都来自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赫夫十分灿烂的笑了:“那是种特别的说法,意味着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个人,所有拍卖的东西都来路不正。”

“是家……”佩雷拉几次在开口之前更换说法:“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好孩子呢!”

“我是啊!”赫夫很认同:“四小时一百铜币。”

佩雷拉叹口气:“好吧,未来的四小时一百一十铜币。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你忘了,资料里有的,在晚间交易里面。”

佩雷拉碰了碰袋子里的储存器,止住了把它拿出来验证的念头:“随你吧。注意安全,好了,我也是白说,该叫别人注意安全。”

“不会有问题的。”赫夫说:“这种地方所有人都会隐藏身份,常用的工作人员需要带上面罩的。”

佩雷拉看了他一眼,决定放弃怀疑与劝说。这个家伙明明已经早有准备了。

他们早商业区逛了半个下午,如先前所说的购买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在花市最里端的角落里找到了埃梅里夫人的“小姑娘”。灰头发的女店主从花丛里站起来,甚至比赫夫还高了半个头,她羞涩的挠挠手背,细声细气地说:“请问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佩雷拉碰碰赫夫的胳膊,让他把镍币拿出来:“我们是替卷尾街的埃梅里夫人买花。”

“噢,金丝莲!”店主点点头小声说:“这位夫人有些日子没到我这里来了。”

赫夫把镍币付给店主:“十分不幸,埃梅里先生去世了。”

“天哪。”店主险些将钱掉到地上:“多么糟糕的消息啊!那位可怜的夫人还好吗?”

“仍然很坚强。”佩雷拉结过她递来的花束,是浅绿色的,花瓣边缘有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看到店主取花的地方还有蓝色和白色的。

“我会去探望她的,请转达我的问候。”店主说。

“十分荣幸。”

“和莲花似乎没什么关系。”赫夫说。

“也许他们的莲花和我们的莲花本身就是两种不同的形态。”佩雷拉捧着花束。

两人并肩而行,这时候恒星已经偏西,光芒开始变得更深,一种热切的金红,那温暖的光斜照着城市,越过直通城门的大道能够看见高大的城墙。

“你早就打算去找拍卖行的工作了吧?”佩雷拉旧事重提,不过看起来心情不差。

赫夫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沙克斯和我提过。今天真的是巧合,我打算一个人去找找看的。他告诉我入口是个小巷一样的长通道,尽头才是真正的大门。”

“嗯,看来我并不是太讨大胡子老板的欢心。”

“不是的。”赫夫解释道:“只是刚好有这个消息,他觉得我比较合适。”

“好吧,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们需要去买个面具吗?”

“……不用,工作人员的面具是统一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步行回到住的地方,还没进门,就听见街对面传来悲惨呼喊。

“天哪,珊迪,你快醒醒!”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抱着个小孩子,似乎正在朝某个地方赶去,而那小孩子突然出了什么问题,女人跪坐到地上,正满脸眼泪地摇动着她怀里的小家伙。

那孩子长着稀疏细少的暗黄色长发,软软地搭在女人手臂上。

“出了什么事,这位夫人,您的孩子怎么啦?”有热心的路人停下脚步,关切地询问。

很快又好几个人都围了上来,想向这位夫人提供帮助。

这时不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只听众人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围观的圈子忽地向外退了一大步,接着吵闹声更胜,人群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这是什么的东西?”

“孩子已经没气了吗?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可怕的痕迹。”

“快去报告给区吏,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呼喊:“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很快一队执着短杖的人从别的地方赶来,当头的是个骑着泊兽的青年,他翻身下来拨开人群,转头嘱咐跟着他来的人:“维持秩序!”

这位领头的人想必就是一位区吏,他看着年纪不大,表情却很老成,紧皱着眉头,双眼下方有明显的乌青痕迹。

佩雷拉在门口看着,退开的人群从视线里挪开,那是个十分瘦弱的女孩子,长了一副营养不良的面孔,看身高和七八岁的孩子相似,而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些。她紧闭着双眼,脸颊像纸一样白,嘴唇几乎见不到血色。人们口中“可怕的东西”,是她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都爬满了浅紫色的斑点,甚至连裸露的脚上都有。

难怪有人会问是不是孩子已经没气了,这和死去多时的尸体有相似之处。

“你看那位夫人。”赫夫在佩雷拉耳边说:“她的手腕上也有。”

果然,正在朝区吏哭诉的女人,她的右手腕外侧也有一小片圆形的斑,颜色比小孩子身上的还要浅些,不注意是看不到的。

“请恕我唐突,大人。”佩雷拉走过去,把花夹到左臂:“这看起来似乎像是某种会传染的急病。”

正在探查的青年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小女孩的手:“你说什么?”

围观的人群静默的片刻,有人小声地说:“传染病……是说瘟疫吗?”

“不。传染病不都那么可怕。”佩雷拉解释道:“这位夫人,您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那女人擦了把泪水,颤抖着说:“昨天晚上,我以为她是白天玩疯了,才很早就睡下的。早上我发现她有些发热,用姜汁给她擦过后背。下午时才出现这些紫色的东西,她说很难受。我是打算去医生家里的,走到这里就叫不醒她了。”

佩雷拉示意区吏看女人的手腕,青年的脸色更沉了一分,那为可怜的母亲也是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住在什么地方?”区吏问道。

“街中的那栋白色墙壁的房子。”女人失魂落魄地说,又掉下一串眼泪。

只见区吏将披风脱下盖子孩子身上,然后毫不在意地将那瘦弱的身躯抱在怀里:“我送你们回家去。吉尔康达,让医生到她家里来。”

佩雷拉站在区吏旁边,对围观的人说:“是否有接触过这位夫人和她孩子的人,还有谁和他们面对面说过话?”

区吏看了眼佩雷拉,对自己的属下说:“把这些人都找出来,暂时不要让他们离开。其他的人赶紧回家。”

佩雷拉还拿着花,转身时那浅绿的花朵就从赫夫手臂上一擦而过。

“我们走吧。”赫夫说着伸手隔开闹腾起来的路人。

“没事。”佩雷拉皱着眉和他一起回到街对面埃梅里家。

“我听见门口很吵。”埃梅里夫人探着头往窗户外面看。

“有个生病的孩子。”赫夫简短地说:“花店的姑娘向您问好,她说回来探望您。”

埃梅里夫人将花放进腾空的瓷瓶里,她看见赫夫提得东西:“你们买到想要的东西了?”

“是的。”佩雷拉说:“这位小伙子还找到一份相当有趣的工作。”

“那真是个好消息。”

半小时后,有人敲响了埃梅里夫人家的门。

“您好,夫人。”表情严肃的青年笔直地站在门口,他和埃梅里夫人说话的时候脸微微向左偏,好像不愿正面示人的样子:“我找一位不知名的先生,有人说他是你家的房客。”

埃梅里夫人犹豫地往楼上看了一眼。青年的领口绣着金色的羽翅,一般来说他们会穿一件短披风遮住那显眼的标志,以示其低调务实的工作态度与矜持的性格。他们的询问是不可拒绝的,埃梅里夫人说:“我能问问出了什么事情吗?”

“请不要担心。”青年说着谦虚礼貌的字眼,态度却很冷硬:“我有一些事情要向那位先生请教。”

“是一位区吏。”埃梅里夫人找到佩雷拉,赫夫正在帮他收拾房间。这位老太太颇有些歉然:“他事先知道你们在这儿,我无法拒绝区吏的检查。”

“谢谢您来告诉我。”佩雷拉拥抱了埃梅里夫人的肩膀,瘦弱的女主人正处在不安之中:“我去处理,不会有事的。”

赫夫放下手里的活计:“夫人,您放心回房间去吧,我们就在门口。”

区吏很谨慎地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大门开着,但他并没有擅自踏进来,隔着客厅朝下楼来的佩雷拉点头致意,远远地说:“我有些事情要向您请教。”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到门外说。

佩雷拉安抚地揽着埃梅里夫人的肩膀,将她送回了房间。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赫夫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

“别离他太近。”说着还把佩雷拉的衣领翻起来遮住他的口鼻:“这样。别和他说太多话。”

这么直接地动手是有些唐突的,他做得却很自然,又说:“算了,我去和他说吧。”

“不。”佩雷拉止住了他,自己走在了前面。

“容我先自我介绍。”青年说道:“我叫曼迪,是西城的区吏之一,这片街区是我的辖区。”

佩雷拉停在了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做了个虚虚的摘帽动作:“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第66章

“请问。”曼迪认真地说:“您是医生吗?”

“很遗憾不是。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曼迪握紧袖子下的双手:“已经没有生息了。”

“她母亲呢?”

“开始发热。”曼迪摇了摇头,表示情况并不乐观:“您从什么地方看出他们患了传染病的?街上的人现在都留在旁边那条街的小神殿里。”

“您的人已经找到了医生,我想那位先生或者女士会提出更专业的建议。”

“医生是位先生,他提议应该先为病人放出一部分血液。”

意料之中。佩雷拉和赫夫在不久前还在拿这里对科学的认识水平开玩笑。

“您觉得放血不可靠是么?”赫夫问道。

曼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佩雷拉想了想,这样告诉曼迪:“大人,我并不确定那就是传染病,也不懂得治疗。不过,如果真是那种可怕的东西,您知道它们是怎么传播的吗?”

曼迪神色微动,追问道:“怎么传播。”

“食物,水,所有能吃下去的东西,眼泪,唾液,排泄物,各种从身体里来的东西。”佩雷拉回答:“也许还有别的,比如孕妇与婴儿之间,都可能导致疾病从一人传到另一人。”

“这么说,放血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曼迪反应极快:“那么,遇见陌生的传染病应该怎么做?”

“把患病的人、可能患病的人与其他安全的幸运儿隔开。如果有伟大的勇士,不论男女,肯冒着危险照顾他们,那么这些人必须用细密的织物遮挡口鼻,尽可能地将自己包裹起来,身上不能有伤口,也不能轻易离开。生病的人用过的东西收集到一起焚烧。如果允许的话,您最好尽可能找到足够的烈酒给勇士们擦拭双手,瘟疫之神或许会因此打个小盹。”佩雷拉详细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严密看守不幸去世的人,最好采用火葬……”

曼迪考虑了一会儿:“我们固然知道疫病会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但您认为病人被选中的原因不是心地或道德的偏差,而是人的身体本身存在着可能被入侵的漏洞吗?”

佩雷拉看着曼迪的眼睛,这个青年有着超越年龄的老成眼神,那明显的黑眼圈是种焦虑的表现:“是的,我认为和你说的那些没有关系。”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曼迪点点头,然后盯着佩雷拉的衣领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在您看来,我身上也可能有疫病的种子,是么?”

“那不叫疫病的种子。”赫夫出于某种潜意识里的冲动,挡在佩雷拉前面。

“或者是疫神的阴影?”曼迪换了种说法,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你们是外来人对吗?通常来说,陌生的人才会带来原本没有的东西。”

“比如说从未有过的知识。”佩雷拉仿佛没有察觉出曼迪态度上的变化,对他隐隐的威胁也不在意。

曼迪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进一步行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小神殿会是一个安置病人的好地方,丰收之神会为他们祈祷。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还有您这位警惕的朋友,也十分有意思。”

“如果我们的建议对您有帮助,到时候再来打听也不迟。”赫夫不客气地说,对于曼迪把他们指做疫病来源明显不满。

“但愿如此。”曼迪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恢复成那副紧皱眉头的阴沉表情。

“你觉得他不安全?”佩雷拉将床头向着墙壁推了一把,他房间的床正对着窗户,住了一晚上之后,他决定将床换一个位置。

“不不,别靠得太紧。”赫夫站在床尾,示意佩雷拉看他那边和墙间隔的距离:“我觉得他有点,嗯,他的威胁更像是一种表演,想遮掩自己对一些老旧习惯的——呃,怎么说?”

“质疑。”佩雷拉弯腰拽着床边,又往外拖出来一点。

“好的,就这样。”赫夫抻了抻床单上的皱纹:“对,是质疑。他不信任医生放血的治疗方法,所以才来找你。但我认为他这种质疑有些不可捉摸,所以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你说得对。我想他其实有的是方法可以打听到我们的名字。你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赫夫笑道:“不,我已经都收拾好了。你觉得我明天是不是应该请假,那位叫曼迪的区吏说不定还会找上门来。”

“你在开玩笑吗,第一天工作就请假,这样很容易再次失业的。”佩雷拉调侃道:“你觉得我搞不定?”

曼迪没有在找上门来,第二天晚上赫夫出门的时候还不放心的检查了一遍大门。因为他要晚归,埃梅里夫人执意要让佩雷拉把门口屋檐上的夜灯点上:“我丈夫还在的时候,偶尔也会很晚才回家,要是不把灯点上,粗心的人会找不到钥匙孔的。”

“您说的很对。”佩雷拉合上灯罩,端着蜡烛从凳子上下来。

“我听说了昨天下午的事,真是可怕。那孩子当真浑身长着紫色的斑点?”埃梅里夫人抚着胸口,还没有从和邻居家的太太聊天的内容里恢复过来。

“很不幸,是的。”佩雷拉将炉火点燃,把小块的柴条堆叠起来:“这些是在哪里买的,我昨天在商业区并没有见到专门卖木柴的店。”

埃梅里夫人这几天来第一次笑了:“傻孩子,谁说商业区什么都能买到呢?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会有人担到固定的人家,挣的是辛苦送上门来的那份钱。给我送柴条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叫布尔班,以后你也会见到,他每个月初来,厨房用的炭球也是他送来的。”

佩雷拉见火苗稳定下来,与埃梅里夫人聊着日常的琐事。

老太太感到一种久违的安慰。在埃梅里先生去世后的几天里,她常常一整天什么也不说。她送亡夫回城外的村子下葬的时候,其实非常恐惧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但现在不同了,有两个年轻的人租下楼上的空屋子,整个房子都像被活跃填满。佩雷拉与赫夫都不是多话的人,却让她觉得热闹了许多。

“您休息吧。”聊了不多时,佩雷拉发觉埃梅里夫人开始有了疲倦的神色,就劝老太太先回房。

埃梅里夫人嘱咐他注意看门口的夜灯有没有被风扑熄:“我好像听见风声了,虽然有灯罩,但风太大的话会让挂灯晃个不停,蜡烛会倒掉的。”

“我会注意看。”佩雷拉保证道。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壁炉将人影投射到后方的墙壁上,那晃动的火焰让黑影也跟着上下浮动。佩雷拉注意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埃梅里夫人说的风声。他拿出储存器,翻阅了一下关于疾病的记录。探测器收集到的内容,除了实质存在可以扫描的物体,很多都来自曾经发生在感应范围里的对话,一整座城市中,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各种对话交流,也会包含极大的信息。他查的那部分没有提到过近些日子突发的病症,那么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在这座城市里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正如他和曼迪说的那样,他不是医生,除了简单的外伤处理,对治疗方法其实并不了解。他只能根据自己知道的关于传染性疾病的应对原则,粗略地告诉对方一些切断传播途径的方法。要是利兹在这儿,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想到利兹和宾格太太,他心里慢慢地浮现出一点思念家乡的情绪。过去他也曾因为种种原因长时间离家,他突然发觉在探索先锋的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那些模糊的记忆遥远地就像另一个时代的事情,对于长时间呆在陌生环境这件事,他还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心理不适。

在这座城市中,东区有最雄伟壮观的大神殿,尖顶高塔比周围的建筑高出很大一截,据说里面有丰收之神的站立石像,其他地方还分布着形制相似的小神殿。其中离他最近的一座里面,说不定正住着一些可能感染疾病的居民。这些日子里,他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和赫夫分开,今天还是第一次两人不在一处行动。也许是未来的不确定与前途的渺茫,让他难得地在情绪回复到正常水平后,突然生出动摇的感觉。

赫夫带着藤编的面具,身上穿着刚领到手的黑色制服,和他一组的同伴是个老手——这是他根据对方的举止判断的,他们彼此并没有开咬流。

工作就像负责招聘的小胡子说的那样,是为了保护拍卖场上的“珍宝”。那些东西或大或小,大部分封藏在解释的箱子里,通过特殊渠道送进场来,交给赫夫与他们的同事,从那个时候开始,到把物品正式交给拍到的人并将他们送到门口,这一段时间里的安全都由他们负责。

还有一个小组负责场地秩序。那些客人们大都携带着不少财物,用以交换心仪的物品。

拍卖的东西从精致的首饰到脆弱的古董,从罕见的动物标本到古旧的书画。第一场一切都正常,他送最后一位拍得物品的客人离开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突然赶来,似乎是急急忙忙赶着离场。赫夫将客人向旁边拽了一把,那路过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您带护卫了吗?”赫夫问道。

客人刚才也看见了那一晃而过的银光,有些气喘地说:“我的家丁和马车都在门口。”

那个人刚才也试图竞拍他拿到的东西。

也许只是不怀好意的玩笑,但也许不是。

赫夫同组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将客人送到门口就停下。赫夫看过周围,马车就在巷子口,抬手示意客人上车。

第67章

接近凌晨的时候,卖场完成了最后一件物品的竞拍。工作人员排队从小胡子手里领到各自的薪水。这种当场结算的方式,很可能意味着人员更替非常频繁。他将工作时穿的衣服换下叠好,更衣室很小,没有柜子,中间是长条木凳,看起来已经非常老旧了。

那个藤制的面具不错,只有半截,不会遮住眼睛,也不觉得闭塞气闷。他踩着夜色朝卷尾街走,路面上的石块经过多年的人车往来,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踏上去的时候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街道上远远传开。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短披风的人正在门口和佩雷拉说话。

“这是怎么了?”赫夫几步跑过去。

“这位是曼迪的下属。”佩雷拉端着蜡烛,另一支手笼着火苗,以免夜风将它扑灭:“埃梅里夫人本来让我点了上面这个,刚才晃得太厉害,里面的烛火倒掉了。”

他开门查看的时候,刚好一个羞涩腼腆的年轻人正抬着手臂,准备扣动门环。

“我叫吉尔康达。”他对赫夫说:“曼迪大人派我来向这位先生传递一些消息。”

赫夫对曼迪没什么好感,有些生硬地问:“说完了吗?”

“还没。”吉尔康达有点脸红,他其实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可曼迪总叫他跑腿。今天他十分忐忑,在这深夜里被派遣出来,打扰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曼迪只说是“住在卷尾街口埃梅里家的房客”。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那么称呼他“大人”还是“先生”呢?要是对方已经入睡,这个时间多半人早已进入梦乡,被吵醒会不会很恼火?他在路上事先演练过如何说明来意,要是惹恼了要找的对象还得先道歉……吉尔康达忧虑得很,刚走到目的地突然刮起大风,屋檐上的夜灯来回摆动,铁环因为摩擦发出吱吱声响,然后嗒的一声,火光熄灭了。这个开端好糟糕啊,吉尔康达心里想。

他调整心绪,终于举起了右手,门自己开了。一位体面而英俊的先生,哦,或者是大人,站在门口。

吉尔康达磕磕巴巴地说明来意,赫夫就出现在了街拐角。

晚归的这一位明显不太友好,吉尔康达有点后悔没有叫上同伴。唉,他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份工作的。

“夜很深了,我们最好不要影响到邻居。”佩雷拉将门拉得更开些,示意吉尔康达进屋说话。

“一切都很顺利。”赫夫进门的时候主动说:“没有不妥的地方。”

他看了吉尔康达一眼:“我们去楼上说吧,别吵到埃梅里夫人。”

就这样,原本只打算在门口快速完成上司交代任务的吉尔康达,自然而然、无法拒绝地上了楼。

这两个人都没有邀请他进房间的打算,就在二楼的走廊上,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佩雷拉背靠着墙壁,赫夫两手环抱,都看着吉尔康达——这令敏感内向的青年觉得自己是个不速之客。

“我是奉曼迪大人的指派到这里来。”他咽了下唾沫:“找一位租住在埃梅里家的房客,我想应该就是你们之一。”

赫夫嗯了一声,但他和佩雷拉都没有承认究竟谁是曼迪要找的人,这让吉尔康达有些糊涂,他原本以为这里只住着一个人的。

“他让我告诉,呃,这位先生,小神殿中出现了和最初发病的小姑娘相似的病人。”他停下来,自以为隐秘地观察了下两位听话人的神色。

“然后呢,他还想说什么?”佩雷拉问道。

“曼迪大人本人也进入了大神殿,我的一些同事和他一起住了进去,所以不能亲自出来联系您,嗯,或者您。”他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唉,他想托我问问,是否真的没有治疗这种疾病的办法。”

佩雷拉摇头说道:“很遗憾,我不是医生。”

啊,原来是他。吉尔康达心想。

“真的是瘟疫对吗?”他问道:“那些人是被传染的,会不会还有更多的人得病。”

“十分有可能。”佩雷拉说:“曼迪大人如果想把疫病控制在西城,而不是扩散到整个伊恩的话,必须十分警惕,像我告诉过他的那样,尽可能切断病人与健康人毫无防护的接触。”

“我知道了。”吉尔康达认真地点头:“我应该还会再来拜访您,不知道您能不能把名字告诉我?”

“阿尔瓦。”一直不出声的赫夫说到:“如果他再派你过来,先来找我。”

吉尔康达看了赫夫一眼,再有点不安地觑了下佩雷拉——他发现那位先生嘴角挂着十分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么,我先告辞了。”他浅浅的鞠了一躬,放轻脚步下楼。

佩雷拉锁好门才对赫夫说:“为什么不开心?”

“我不喜欢曼迪。”

“真凑巧,我也是。”佩雷拉说:“你的工作怎么样?”

“我说了,一切顺利。”赫夫跟着佩雷拉后面上了楼:“要是这个吉尔康达再在我外出的时候找来,你假装不在家吧。”

佩雷拉做了个惊异的表情:“我又不是小孩子。”

赫夫沉默了一会儿:“小神殿外面还会不会有病人?”

“我说不好。”佩雷拉说:“今天我在家里想,这是在有些可笑,我们本来是该千方百计地谋划怎样回到海神系的,可说不定就默默无闻地在这里过下去,也许更糟糕,感染未知的疾病,悄无声息地……”

“不会的。”赫夫皱着眉:“你不会的。”

“那么你呢?”佩雷拉反问道:“谁能保证我们一定安全?”

“……和曼迪保持联系,这样至少能让他的人以稍微安全可靠的方式来处理。我明白你的意思。”赫夫叹口气:“太晚了,你还不打算休息?”

“这就睡了。”佩雷拉突然想带着鼓励摸摸赫夫的头,他把手背在身后,克制这种古怪的想法。

“晚安。”赫夫看他退进房间,木门轻轻合上。

他在走廊上默默地站了一小会儿。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先前还会隔三差五地响起路过的脚步声,现在已经全然安静下来。他带在身上的印鉴没有任何反应,这表示藏在湖底的机甲所发出的信息还没有收到回音。宇宙如此的广大,在这距离黎明尚远的时刻是令人害怕的。也许他们就要在这里一直一直地过下去。在今天之前,赫夫其实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他发现佩雷拉的情绪会受自己影响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感觉似乎是必要的积极与坚定中,他渴望用自己的态度来帮助对方,想尽可能地减少佩雷拉的忧虑,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心理活动掩盖了事实的本身的严重性。如果回不到来的地方会怎样?他们将在这里度过一生,要是有机会,说不定会去伊恩之外的其他国家看看,探索一下沙克斯认为根本不存在的对岸。他们会像两个流落在无尽险途中的遗孤,过去的一切都只能放进回忆里,那个世界对他们可能关上了大门。

不过佩雷拉房间的门又开了。

“你怎么了?”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时候,门缝下的光一直没有暗下来。

“我能去你那边待一会儿吗?”

“我刚才已经睡下了。”佩雷拉说:“我很浅眠,光线和声响都会让我睡不着。”

他心里在想,不知道巴蒂怎么样了。天哪,他已经思念过宾格太太,也想起了利兹,今天还是头一次在脑海里出现小胖妞的身影。

“厨房里留了热水。”他把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你不会打呼噜吧?”

“不,应该不会。”赫夫不确定地说:“我在草原上那晚有过吗?”

佩雷拉好像真的回忆了片刻:“没有。”

热水不多,温度还烫手。赫夫倒进桶里兑过冷水,在浴室里随便冲洗过。伊恩已经经入了需要壁炉的天气,身上的水汽随着走动带起的微弱冷风渐渐蒸发。他检查过门窗,端着烛台回到楼上,走到佩雷拉门口的时候,想起他说的话,特别小心地将门推开仅容他穿过的宽度。

“别这么夸张。”佩雷拉已经把他的枕头和被子搬过来了。

“我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睡着了。”他现在觉察出那份工作明显的缺点,太晚了。

佩雷拉让出一半位置:“好了,这次真的要和你说晚安。”

“好梦。”赫夫吹熄烛火。

他睡得比自己想象得要安稳。两年前在雾区,他梦见那些荒诞又美妙的事情之后,经过短暂地退缩,又回到了正常的情绪里。他还是很想靠近佩雷拉,不过已经成熟了许多。伸手可触的距离也能安心淡定下来,他觉得这是一种进步,就像出生的婴儿适应用肺呼吸,人感觉不到空气,却时刻都在其中,密不可分。

晨曦将黑暗驱赶,天边亮起恒星的光,云层散开的边缘上是浅浅的金色,不知名的鸟群追着风飞过,留下迅捷的剪影与悦耳的鸣叫。他醒过来的时候,佩雷拉在窗边看储存器上的资料。

“我们要想办法打听一些事情。”

赫夫还在半清醒状态,思绪颇有些迟滞:“好的,我去打听。”

第68章

佩雷拉看着他,有种好笑又欣慰的感觉。

他指的是关于这颗星球的位置的事。佩雷拉向赫夫解释,从收集到的资料来看,他们已经知道这里的人中间,有少部分站在本土文明塔尖上的先驱已经建立了原始的天文学体系,但资料里没有任何具体的消息。这意味着那些知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就像在某些古老的年代里,掌握历法的通常都是身份贵重的神职人员或者类似的阶层。他们需要那些信息,哪怕并不完全准确,但说不定可以从中推断出这里的具体位置,和海神系之间的距离,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有可能与海神系有联系的星球。

赫夫一边整理一边听佩雷拉说,他的思考能力逐渐回笼,说:“你说得对,天文与历法是分不开的,这里每年耕种作业的特殊时间节点就是历法中最重要的部分,我在资料里看过,每个年末的时候由大神殿发出新年的农耕序表,如果真得有天文学家,姑且这么称呼,那么他们一定和神殿有联系。”

“这这些人和实际掌控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阶层一定紧密联系,其实我们有个打听的方向。”

“区吏曼迪。”赫夫接道:“但愿他没患病。”

“那个傻乎乎的吉尔康达也勉强能算个采集信息的对象。”佩雷拉补充道。

赫夫想了想:“吉尔康达含蓄害羞,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很难被区吏看上纳入麾下。他更像是接受磨练的小少爷,但家庭背景不会太高。”

“这样也好。”佩雷拉说:“我们低调一些,你说呢?”

“噢,当然听你的。”赫夫换好衣服:“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不。”佩雷拉说:“等我们珍贵的样本自己找上门来好了。”

今天街上不像往常那么热闹,路过的人们都形色匆匆,店铺关门的比开门的还要多,赫夫简直要怀疑自己是起得太早。

“听说了吗?蔚蓝大道的陶器作坊,一晚上就病倒了两名学徒。”

“这还算好的。我的侄子在少年学校,嗬,不到十岁的小孩,昨天夜里抬了五个出来。”

“还是希望丰收之神保佑他们吧!”

“真是可怕!”

也就是相熟的主妇们还能自家房前聊聊听别人说过才知道的消息。

“是传播开来了。”赫夫说。

佩雷拉望向街对面,那里,住宅楼最顶层之上,隔壁街小神殿高塔露出了短短的一截尖顶。

“有人没有被及时送到神殿去,或者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找到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次疫病暴发。”

“曼迪应该是相信我们的,否则就不会自己也住进去。”不过赫夫马上又强调:“当然,即便这样,我也仍然对他没有好感。”

“好了,我已经知道了。”佩雷拉将头微微偏向赫夫这侧,他们交流的时候都会刻意放低音量:“他让吉尔康达来送消息也能看出来。记得吗,那个小伙子一开始就被派去找医生了,他几乎没有接触过病人。”

中午时分,幸运地从瘟疫之神身边擦肩而过的吉尔康达又出现了。

“阿尔瓦先生。”他口里喊着赫夫,眼神却在佩雷拉身上,显然他很清楚这位不知名的先生要好说话得多。

他带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用木盒装好的精致甜点。

佩雷拉简直有点不相信这是那个阴晴不定的区吏的命令了。

“曼迪大人让我带来他的感谢。”吉尔康达有些气喘,他端着这份礼物——当然完全是由他自己挑选,曼迪只说要表示谢意,并没有事无巨细到把如何表达谢意一并告诉他。

所以这个年轻人选择向母亲求助,获得的建议是一份宛如节日里亲友们互相拜访时随身携带的小礼品。

“我听说有新的病人出现,在小神殿之外。”赫夫说。

“是的。曼迪大人暂时还没有将出现疫病的情况正式上报。”吉尔康达私底下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及早通知更上一级,不过他也认为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曼迪大人或许有更多的考量。

“可伊恩是一个完整的城市,道路与街巷四通八达,难道没有区吏上报,其他人就不知道了吗?”赫夫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嘲笑意味说道。

吉尔康达有点的不好意思,他舔舔因为紧张而焦干的嘴唇:“大人让我将新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您……两位。”

佩雷拉听着吉尔康达顺畅地报出新病人的地点与人数,忽然开口道:“你得给我找一张图纸来。”

“什么?”吉尔康达把那些名字记得很熟,他虽然不喜欢交际,记性却非常好。

“图纸,一张伊恩的地图,上边要标示出街道与建筑,越详细越好。”佩雷拉耐心地解释道:“还有病人的信息,年纪,男女,症状的阶段,是高热还是出斑……”

“也是越详细越好,我懂了。”吉尔康达斗志满满地说:“您答应要帮忙了吗?我会把工作做好的,让我想想,地图不难找,至于病人的情况,新发病的人也被送进神殿了,住在里面的同事可以帮忙打探。”

“关于我想要的信息。”佩雷拉说:“请给我一张纸,你身边带着的吧。”

“啊,当然。”吉尔康达摸出一个小兽皮封好的本子,封皮折叠的地方夹了一只炭笔,这是他用来记录命令“备忘录”:“请随意使用。”

这和佩雷拉近几天见到的炭笔不太一样,笔身有分成一小节一小节的金属包裹。他不着痕迹地与赫夫对视一眼,两人关于吉尔康达身份的猜测应该没有太大出入。

“这样记录。”佩雷拉画了一个简易的表格,在表头上标注了不同的分类信息,他手指在行列之间轻轻划过,示意吉尔康达看相交的地方。

“啊,我懂了。”青年领悟得很快:“这代表十岁以下的患病者有多少人。右边就是十岁到二十岁。”

“好了,你很聪明,那么赶紧去吧。”

“是的,先生。”吉尔康达匆匆离开。

赫夫说:“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嘿,你居然会这样形容别的人。”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赫夫用手背碰了碰鼻尖。

“没有。”佩雷拉愉快地笑着:“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点心做得怎么样。唔,小吉尔康达的眼光还不错。”

赫夫拈了一块椭圆形的金黄软饼,里面包裹着十足的果实浆汁:“还是一位贪吃的小少爷。”

吉尔康达一直到黄昏才再次回到卷尾街,那两个人穿好外套,一副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我们去外面说。”赫夫看吉尔康达抱着一堆纸页,伸手帮忙分担了一部分。

那位壮实的花店老板选择了今天来访,埃梅里夫人留下她用晚餐。为了不影响女士们的活动,佩雷拉和赫夫主动提出有事外出。

“别太晚回来,我给你们留灯。”埃梅里夫人不放心地嘱咐道:“最近总有人生病,你们在外的时候要小心些,唉,那位区吏大人真是没完没了。”

“不会有事的,夫人。”两人与埃梅里夫人拥抱告别。

吉尔康达少有地迸发出了可以称之为社交灵感的东西:“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吧,我知道一些还算不错的选择。”

三人在用厚实的帘幕隔开的地方坐下,吉尔康达相比之前已经轻松了许多:“我家里的哥哥们经常到这儿来,这里的炖肉和冰酪都很出名。”

“让我看看你拿到了些什么。”佩雷拉接过吉尔康达带来的资料,这个青年还举一反三地做了些别的统计信息出来,附上了他自由发挥的新版本表格,每个表下面带着一沓原始资料,是挨个询问出来的杂乱信息。

赫夫在看他拿到的部分,底下的资料笔迹各异,不过表格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他赞赏地看了吉尔康达一眼,后者脸颊微红:“我做了一些别的,仿照这位先生最初给我的那个图样。”

“你瞧。”佩雷拉侧身给赫夫看他手里的资料。

“老人和小孩症状更严重。”赫夫说:“当然了。有些青年病人发热不明显,斑疹也少。我这里有一个似乎已经是痊愈的例子。”

“噢,那是我的一名同事,他和曼迪大人一起住进神殿后出现了异常,但恢复得很快,他并没有紫色的斑点。这是我找到的地图。”吉尔康达解释道,将半张餐桌大小的地图展开。

佩雷拉牵着一边,那质感应该也是某种动物的皮革,非常柔软,面上光滑却很韧,那上面已经有许多特别标注的红色小圆,旁边写著名字,笔迹和表格相似。

出现病人的地点没有像佩雷拉想象的那样明显的特征,圆圈的分布是一个疏密不同的半圆形,假设一颗小石子投进水中,波纹会一圈一圈的扩散开去,离中心越近,波纹就越密集。他注意到红色的标记越靠近半圆的弧就越稀疏,按他设想的那样,其实应该是个类似圆形的分布才对。

“这里是什么?”赫夫指着半圆的径问道。

“烟鬼巷,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条小巷,商业区卖烟草的店铺通常会把仓库租到这里。”吉尔康达顺着赫夫的手看过去。

佩雷拉轻轻摇了摇头:“中间这里呢?”

“公共水井。”

“水井?”赫夫神情微动,在佩雷拉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第69章

“吉尔康达。”佩雷拉将地图朝自己这边拖了一小段距离,手在与半圆对称的地方画了一个虚拟的圈:“这部分地区用水也是烟鬼巷中间的水井吗?”

“不。”吉尔康达指着另一个点:“您看这里,除了家中有私井的人家,每个地区用水点是固定的,使用公共水井需要每年定期缴纳一些钱币,不会很多,但必须要有。过了烟鬼巷之后就是另一片用水区,他们的公共水井在金鱼街。”

赫夫看着地图,半晌问道:“病人里面有烟草商人吗?”

吉尔康达回答:“应该没有的,让我看看。”他快速的翻动自己和同事们经过一整个下午收集来的东西。

“没有,但是烟鬼巷的居民仍然有许多患病。等等,您的意思是说,烟草可能会对疾病的驱除起到一定的作用是吗?”

赫夫说:“你觉得呢?”

他问的是佩雷拉,后者考虑片刻回答说:“我不确定,要是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倒是不妨一试。关键是——”

“是水源。”赫夫接着说道:“也许这种疾病的传播和水源有关,烟鬼巷的水井。离它越近的地方,病人越密集。”

“这么说,难道不能喝水了吗?”吉尔康达吃惊地问道。

“当然不。”佩雷拉用关爱傻孩子的眼神看着他:“不能直接引用从井里取出来的水,生水,明白吗?”

“噢,请等一下。”吉尔康达把那个佩雷拉与赫夫都见过的小本子摸出来:“请您详细地说一说。”

“饮用沸腾过的水,清洗餐具和被杯子的时候最好也事先烧开。”佩雷拉说:“当然,烟草和水井都只是猜测,要是你们没有更明确有效的办法,只能先试试这些。”

赫夫将资料放下:“吃点什么?”

吉尔康达刷地站起来:“我要先返回神殿了。”

“一路走好。”佩雷拉没有多留他。

“这可靠吗?”赫夫说:“你认为是烟鬼巷的水井被污染了,那么最初的源头是哪里来的。”

“不瞒你说。”佩雷拉似乎松了口气:“当曼迪假装威胁,认为我们两人带来了传染病的时候,我对自己也是有所怀疑的。”

“我知道。”赫夫向后靠上椅背:“你和我对这个地方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外来生物,对我们而言完全没有影响根本不在意的微生物,说不定会在本地人中间掀起疾病的风暴。”

“现在看来我太高看自己了。”佩雷拉失笑道:“但愿曼迪和他的人能尽快控制局面。嘿,吉尔康达这个家伙忘记告诉我们哪些东西比较好吃了。”

之后的几天里,吉尔康达就像勤劳的候鸟,不断往返于神殿与卷尾街之间。

埃梅里夫人从最初的抵触,也慢慢变得能够接受了:“区吏大人虽然很不讨人喜欢,但吉尔康达还算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谁说不是呢。”佩雷拉在客厅陪着埃梅里夫人聊天,赫夫去了拍卖场,吉尔康达上门的时候,两人正好说到他。

“我得睡觉了。”埃梅里夫人很自然地起身准备将客厅让出来,她有一种下意识要回避的态度,总觉得这是在商量重要的事情。

“您不必每次都避开,我们聊的话题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保密的。”吉尔康达赶紧说:“这样的话,总是打扰到您,我万分抱歉。”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公事。”埃梅里夫人摆摆手:“我就不跟着瞎操心了。”

“埃梅里夫人是位很有原则的老太太。”吉尔康达感叹道:“小神殿里开始用烟叶点燃在病人的房间里进行薰烧,目前还没有看到特别明显的好转迹象。我们的人在整个西城区挨家挨户通知用水的问题,烟鬼巷的水井已经被封锁起来,不过我发现那附近有些人家的私井可能和它有相连的暗流通道,所以也告诫那些人家一并停用了。好消息是从前天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新增的病人。所以现在住进神殿的病人一共有二百一十一名。曼迪大人已经决定向上正式报告这次疫病爆发。”

佩雷拉不置可否,心想,毕竟事态已经呈现出被控制住了的样子。

“我想您和阿尔瓦先生是对的,水源或许真的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吉尔康达说:“我代表曼迪大人,也代表我自己,向您表达衷心的感谢。当然对我自己而言,不仅是感谢二位提出了非常重要的建议,还谢谢您教给我一些没有见过的东西,您知道的。”他碰了碰自己外套的兜,那里外形平整,哪怕吉尔康达坐下也不影响明显的轮廓。

佩雷拉知道那是他的秘密小本子。

“您和阿尔瓦先生都是外乡人,我能否知道二位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伊恩和范赛交接的地方。”佩雷拉像以前忽悠埃梅里夫人那样答道:“一个叫但丁的小村子。”

“恕我唐突,那么您在什么地方上学的,说实话,我对您其实很好奇。”吉尔康达有点脸红。

“就在村子里,和年纪大的人学习他们用毕生的时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佩雷拉平静地说:“既然说到好奇,那么我不妨也问一些我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当然,只要我知道。”

“不过——”佩雷拉忽然凑近,深蓝的眼珠不错地盯着吉尔康达:“这些问题可能不适合向别人透露。”

吉尔康达紧贴着沙发靠背,感觉脖子有些僵硬:“我保证,请您尽管问。”

“那个内向的年轻人答应会帮我打听一下……”佩雷拉抬头看了下头顶,穿过这栋二层小楼的最上层,再往上就是灿烂的天空,今天晚上没有云层,繁星闪烁,满布天幕。

他和赫夫隔了一道门,门里晚归的人正在将温热的水浇到身上。

“城里的疫病已经得到很好的控制了吧,我今天听一些人谈起,认为曼迪居功至伟,说还没有那次瘟疫爆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遏制住。”赫夫一边抓紧时间洗澡一边随口说到。

他听到佩雷拉在门外低声笑道:“我认为吉尔康达比曼迪更值得结交。”他对曼迪隐瞒疫病,之后又在情况好转的时候才将事件上报的方式不太认同——那位区吏是个很值得琢磨的人物,他当初抱起第一个患病的小女孩时,显得无畏而勇敢,找佩雷拉打听事情的时候,是个努力掩藏激进与质疑的少数派,至于那点没什么用的威胁,似乎带着某种虚张声势的不自信,在听说他故意压下疫情又在特别的时候上报,这个人身上那些老派传统的作风就显露出来了。

曼迪做事目的性非常强,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佩雷拉和赫夫这样的局外人而言,那点心思明确得就像故作老成的孩子,种种用作态都能一眼看穿。

门外安静下来,赫夫以为佩雷拉已经走了,开门的时候小小地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已经上楼了。”

佩雷拉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微微低着头有点出神地想些什么,赫夫能借助微弱的烛光看到他卷曲的发梢——他的头发已经快要盖过肩膀。

“希望吉尔康达能再接再厉,继续带来好消息。”赫夫避开视线。客厅里的壁炉已经熄灭,不过他完全不觉得冷。

“但愿如你所说。”佩雷拉突然伸手碰了碰赫夫的左臂。

一触即离,像留下了烙印,针尖一样尖细的热度从皮肤传达到大脑。

“你不会冷吗?”赫夫听见他这样问。

“不。”他讷讷地否认。

“那就好。”佩雷拉转身向楼上走去,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嘱咐道:“记得熄灭烛火。”

赫夫觉得自己表现得傻极了。

他跟着佩雷拉上了楼,像突然学会耍赖的小孩:“我能不能……”

黑暗中佩雷拉转身叹了口气。

出乎意料地,他扶在赫夫手肘上,然后慢慢地划过手臂,一直到的手心。

“你怎么想呢?”他在寂静的走廊里说。

不远的楼下,埃梅里夫人已经入睡,房屋外面的街道上早已没有行人,更远的地方,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应该是某种不太安分的家养动物,已经被代代驯养却仍然残留着昼伏夜出的祖先固执的基因。

“和我说啊。”

赫夫的心怦怦直跳,有些事情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可是那极短的片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千零一条怂恿自己的理由——事实上怎么会有完全准备好的一天呢,所有事情的开端,最初的时候都是还差了那么一点时间,好似总是徘徊在胸有成竹与措不及手之间的某个点,人生的种种重要时刻,永远开始与这段区间里的某个地方,时而靠右些,时而靠左些。

他没有理由继续犹豫不定,这个时刻出现的地方远不算完美,但无疑就是目前为止离他的目的最近的时候了。

吉尔康达卸下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这些日子过得格外忙碌,曼迪因为本身近距离接触过病人,为了预防意外也进了神殿,当天随同他去卷尾街的大部分从属也一样,剩在外面的人或是职位不高,或是从未直接接受过曼迪的命令,因此都不属于被他信任的人。而吉尔康达因为被派去跑腿找医生,反而在安全的人里面脱颖而出,几乎成为曼迪的代表,外间的事物都交给他处理。

随着传染被有效控制,曼迪也已经从神殿离开,明天他将要亲自向城主汇报西城区的疫情,吉尔康达才难得地轻松下来。

他把大部分资料都移交给曼迪,丝毫没有觉得这么做有什么损失。父亲的书房半掩着门,他原本以为里面有人的,看起来应该是离开的时候没有留心吧。这里倒是有一些和星空有关的书籍,数量不多,他父亲是个不太专注学习的人,书房更像是一个办公室。

书架没有封闭,尽管管家会定期安排人来做清洁,那些久久无人问津的纸页仍然有一股积灰的气味。

画册,诗篇,还要一些旧年的农耕指引。

他不知道佩雷拉需要的到底是哪一种,索性全都拿了下来。

“伊恩和范赛之间的村子……”他自言自语,念叨着佩雷拉说的地方:“有这样的地方吗?”

要是对方没有说真话,似乎也合情理,他们并不是熟悉的朋友,吉尔康达自问不是幼稚的小孩子,虽然因为好奇难免生出亲近的心思,倒也还算是冷静克制。

书架的角落里还有一册,是不知道哪位先辈人留下的笔记,上面是些复杂的图像与晦涩的表述,吉尔康达简单翻阅了几页,不甚明白,也一并拿了下来。

离开书房的时候,刚好他的两位兄长从外面回家,门厅处简直像来了一队客人,他听见有个声音在呼喊厨娘,叫她尽快送两份宵夜到楼上。

吉尔康达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70章

埃梅里夫人揉了揉鼻子,随后仍然抑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您近来还好?天气要变得寒冷起来了,虽然这样有推销的嫌疑,但我仍然不得不说,请万万不要节省壁炉的柴条。您这样的年纪,实在不适合呆在冬天冰冷的屋子里。”布尔班正在将车上的木柴卸下了,一一搬进屋子里。他劝谏着埃梅里夫人保持温暖,自己却在凉飕飕的清晨穿着没有袖子的薄衫,那料子也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原本的编织是紧密的,经过多年的揉搓清洗,再密实的经纬也稀疏柔软下来,并且多半要在未来的日子里越来越薄。

埃梅里夫人自己在这样的体力活上帮不了什么忙,却也跟着布尔班跑进跑出,她估量着车上剩余的木柴:“其他人家都送过了吗?待会儿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用过午餐再回去也不迟。”

“乐意之至。”布尔班丝毫不扭捏,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大方地笑着答应。

这个时候多数上工的人才刚刚出门,他就已经把要走的人家都送过,那么他今天一定是天还未亮就出门。埃梅里夫人有一副慈善而柔软的心肠,总是在布尔班进程送柴时留他吃饭。

这时赫夫从楼上下来,埃梅里夫人见了,忍不住感叹:“你们这些小伙子,都是一个样,喜欢在寒天穿单衣。”

赫夫倒没有连袖子也一并去除,只是套了件普通的长袖,没有穿外套,领口的系带也散着,明显是刚刚起床,没有出门的打算。

“你好,先生,我叫布尔班。”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埃梅里夫人介绍道:“家里的柴和木炭每个月都靠他送来。”

“有劳。”赫夫点点头进了厨房。

“不过说起来呢。”埃梅里夫人看着赫夫的背影:“倒是少见会下厨做饭的年轻小伙子。”

“您是说这位先生?”布尔班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他,难道是你这个靠干粮就能活下来的懒虫?”埃梅里夫人念叨着布尔班,忽然又想起什么:“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在商业区开花店那个小姑娘吗?”

“是的,夫人。”布尔班红着脸答道。

“那个是个好姑娘。”埃梅里夫人斜眼看着布尔班:“前些日子来看望我,还安慰了好半天。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城里找间有门脸的铺子。”

“您知道的,我攒钱很慢,这些东西都卖不上好价钱。”

不多时,赫夫端了碗奶粥出来,听见埃梅里夫人和布尔班的对话,不由得建议道:“等天气再冷一些,你可以试着提高价格。”

布尔班是个老实的小伙子,闻言不禁问道:“这样没问题吗?我的主顾都是固定的,要是叫价太高,说不定会损失客户的。”

“越到冬天,普通人家需要的柴炭越多。”赫夫停下来略微搅动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您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埃梅里夫人在斗柜里翻了个罐子出来:“你喜欢干果吗,不妨放一些。”

赫夫若有所思,然后说:“喜欢。谢谢您。”

那是经过夏日暴晒的浆果,水质蒸干后糖分浓缩,味道甜美。埃梅里夫人忽然叹口气,这还是她丈夫还在的时候和她一起做的。

“您说柴炭的价格……”布尔班期期艾艾地把话题扯回到他的生计上。

“噢,是的。”赫夫将埃梅里夫人撒进碗里的干果拌匀,碗边尚很烫手,他耐心地解释道:“这样给城里送货的人还多吗?你大可私下打听一下其他人开什么样的价格。”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布尔班这样老实,一年四季都保持在相同的价格。

布尔班受到鼓励,也试着活动下头脑,盘算着日后的生意。

赫夫端着粥回到楼上,佩雷拉已经醒过来,坐在床边不知道想着什么。他随便套了件睡袍,边缘一直盖到膝盖,再往下一寸就是那个环绕着小腿的伤疤。

“你还好吗?”赫夫问。

“我?当然。是给我的吗?”佩雷拉下巴冲赫夫点了点。

“是的。”后者将碗递给他。

“楼下有客人来吗?”

“给埃梅里夫人送柴来的人,夫人留他用午餐。”赫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问出了心里话:“我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要是有的话,请坦白告诉我。”

佩雷拉忽然呛咳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抬起一只手食指第二节 抵在眉心,忍着笑说:“不,你太谦虚了。”由于必须要好好忍耐才能不笑出声,他不得不将碗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指腹还留着因为高过体温的热度带来的红色,就被捉进了另外一双手里。

赫夫半跪在他面前,低头将他的手背贴在脸上,虔诚又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能回去,我会带你回去的。”

而佩雷拉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在恍如隔世的记忆里,混乱的冰谷,引路星在风雪中将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没有名字的机甲宛如神明,带着切开风声的高速从天而降,巨大的机械手臂掌心相合——他们原本说不定会永远失散的,可是这个人一次次地走向他,“我为什么还要一直站在原地呢?”他对自己说。

“好。”赫夫听见一个声音回应道。

吉尔康达来的时候也很早,他敲开了埃梅里家的大门,这家女主人对他渐渐熟悉,甚至也开口邀请他留下来尝尝她的手艺。客厅里有个吉尔康达不认识的同龄人,面相倒是很和善,所以吉尔康达也礼貌的向对方点点头。他自问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在答应了中午的邀约就自己上楼去找人。

因为门没有关,吉尔康达一边说就一边朝里走,随后他首先的反应是自己失礼了,因为佩雷拉似乎才起床的样子,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睡袍,接着他推出房间后才开始感到奇怪——那么阿尔瓦又在那里做什么呢,他好像是看到两个人在说着什么,因为自己的突然闯入而不得不中断。这颗单纯的脑袋略一思考,没有搞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劲,赫夫已经引着他出来了。

“今天有什么事?”他皱眉问道。

“我找到的一些关于星星的书,都是我父亲书房里拿出来的。”吉尔康达觉得阿尔瓦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妙。

“来我这边。”赫夫将吉尔康达叫进自己的房间,接着窗边的晨光一一翻阅,见吉尔康达还认真地站在旁边,才示意他坐下:“请随意。”

吉尔康达觉得自己多疑了,对方并没有对自己不友好嘛,为了缓和气氛,他打量着房间说:“咦,你都用不着被子和枕头吗?”

过了一会儿,赫夫才回答道:“是。”

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又或者现在还太早,不然为什么总有种奇怪而糊涂的感觉。吉尔康达察觉到气氛有种莫名的凝固趋势。

那边佩雷拉已经收拾停妥,把客人扔给赫夫,自己不慌不忙地用过早餐,把碗拿到楼下清洗过才回来,靠着赫夫房间的门框问道:“有什么特别发现?”

赫夫摇摇头。

虽然有一点心理准备,吉尔康达才是最失望的那个人:“一般人家是不会研究这些的,听说大神殿的顶层有观星台,每一代主官留下的东西都收集在那里,可惜我的职位还不足以接触到那里的人。”

佩雷拉闻言神情微动:“主官除了编写新历,还做别的研究?”

“这个自然,神殿主官是城主的,呃,像先导一样的人,城主大人有许多事都要向神殿的人请教。当然我也只是听说。”吉尔康达有点不好意思。

“那小神殿的人呢?”赫夫问道。

“是主官的门徒。”吉尔康达说:“有一种说法是,合格的门徒留在大神殿侍奉主官,不那么优秀地就会被驱赶到小神殿,平常只负责自己街区的平民祷告。”

“你见过城主吗,是什么样子?”佩雷拉没有过多地纠缠星星的事。

“远远地见过一次,是年末巡视的时候,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性。曼迪大人今天也要觐见城主呢。”

“这么说曼迪时常能见到她?”赫夫问道。

“怎么会。”吉尔康达失笑道:“伊恩的管理工作通常都是以文件的形式递交到城主手里,除非受到召唤,否则是进不了城堡的。”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吉尔康达想了想,终于将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我能不能知道,你们为什么想知道那些事情啊?”

佩雷拉仰头贴在门框上:“因为好奇。你不好奇吗?”

“对什么?”吉尔康达问。

“星星啊。”佩雷拉笑了:“丰收之神,季节,冷热,风和雨。”

吉尔康达感到自己站在一种奇妙的边缘地带,向左或向右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你把我说糊涂了。”他缓慢地说。

佩雷拉冲他体谅地点头,笑意却是对着他旁边的赫夫:“我知道。但没关系——”

“以后某一天,某一个合适的日子,你会知道的。”

“能带我们进大神殿吗?”佩雷拉直截了当地问。

曼迪被茶水呛到,险些喷到对面人的身上,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冷静下来,维持住区吏体面严肃的形象:“你在跟我开玩笑?”

“不行就算了。”赫夫说,一副原本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表情。

“连我自己都不能随便进去。”曼迪擦了擦嘴角:“这就是你们让吉尔康达约我出来的原因?看来我不能让他再和你们接触下去,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恐怕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佩雷拉嘲弄地笑着。

第71章

“我确实不知道。”曼迪面色冷下来:“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俩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你一定打听过了。”赫夫说:“就像你听到的那样。”

“你们想进大神殿做什么?”曼迪姑且放下这两人的来历问题。

“看来你没有办法帮我们,那我为什么要和你说太多呢?”佩雷拉把茶匙拿出来放好。“

曼迪意味深长地笑了:“两个充满谜团的外乡人。我可以弄到大神殿的建造图纸,古董级别的东西。”

“有意思。”赫夫说:“你还兼职贩卖旧图纸吗?”

“我的祖先是建造神殿的工匠首领。”曼迪说:“作为交换条件,你们能给我什么呢?”

赫夫考虑片刻,从兜里摸了一把折叠小刀出来。

“这算什么,小孩子的玩具?”曼迪说。

“一点来自家乡的小礼物。”赫夫抽出刀片,将杯口切了一个平整的圆圈下来。

曼迪哼了一声,没有接过小刀,却也认真起来:“还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们在大神殿找到自己要的东西,就把你们的来历告诉我。”

“你和吉尔康达一样充满好奇。”佩雷拉呷了一口茶水:“玩的时候小心手。”

两人离开之后,曼迪才拿起桌上的小东西。很锋利,也很轻巧,他觉得不像金属。刀柄刻着他不认识的图腾,也可能是某种文字,刀片非常薄,这也是吸引他的原因。在之后的几天里,他拜访了城里出名的各家铁匠铺,询问是否能做出类似的东西来。

“小刀是可以的,大人,这种收纳刀片的小把戏也没问题,但会厚很多。”最后一位铁匠用他粗糙的手摩挲着刀片,轻轻弹击听声:“我能试试吗?”

曼迪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铁匠用不同的木块试过,目光犹疑的盯着台上几枚长钉。

曼迪看出他的心思:“尽管尝试。”

结果如他所想。

“您从哪里得来了这个小东西。”铁匠有点兴奋:“能让我知道它的制造者是谁吗?”

“……我也不清楚。”曼迪皱着眉。

赫夫从机甲里辛苦带出来的东西终于要正式派上用场了。

根据从曼迪手里拿到的图纸,结合他们之前用探测器采集到的信息,两人计划了“拜访”大神殿与撤退的路线,为了确保至少有一人成功成功,他们要从不同的方向溜进去,最终在顶层会合。

这两个大胆的外乡人没有悄无声息的打算,他们的计划中还有和主官面对面交流的环节——在能够暂时中断主官与其他人的联系的情况下。根据他们搜集到的情报,天黑之后被从神殿楼上撤下,在底层的房间里过夜,高楼上只有主官一个人。

为了尽量掩藏行迹,行动之前一切如常,赫夫按时到拍卖场工作,晚上回家呆了一会儿,等到周围都安静下来,才一前一后从二楼窗户离开。

他们在拿到神殿内部平面图之后,曼迪又送来一张巡夜时间表。

两人顺利地避过巡视队伍,通过狭窄黑暗却四通八达的小巷到达东城。大神殿在他们刚进城闲逛的时候曾经看见的那座五层小楼后面。他们在楼前分开,走不同的方向绕过城主和属下的办公区几中间的城堡,利用迷你吸盘与滑索,翻过了神殿外的高墙。

高大的阴影矗立在夜色里,底层和高处分别亮灯,高处的更显眼些,整层灯火通明。赫夫低头看了眼左腕上的小屏幕,刻意调暗了明亮程度,幸好可以通过光照充电,即便在这个没有开发出电能的世界仍然能正常运转。那里有个绿色的小点正在闪烁移动,佩雷拉已经进入了神殿。

一楼中心是正常情况下使用的通道,两侧还有狭窄的螺旋形楼梯,从事清洁打扫的神殿仆从会从那里上下。到了三楼,普通民居也就这个高度,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大厅,两侧的楼梯到这里就终止,再往上是只有主官和他的门徒才能去的地方,据说一些身份不凡的人如果受到邀请,也能够到达大厅之上。

赫夫走到螺旋楼梯尽头,那里有一扇不带锁的黑铁大门,他停下来仔细辨认过门后的动静,确认大厅已经没有人之后缓慢的将门推开。沉重的呜呀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传开,东侧的中央神台上还有未燃尽的蜡烛,光芒十分有限,即便有人站在那里,也未必能看清赫夫,他自己倒是目力甚佳,能够一眼就确定没有人,神台面前是排列整齐的圆形坐垫,前面几排有织物缝制的套,后面就只是里面紧扎的干草内芯。这是主官向门徒布道的地方。他看到神台后方还有一块很大的白色石板,上面残留着炭笔的痕迹。赫夫觉得这场景有种诡异又滑稽的熟悉感,就想……一间公共课程的大教室。

他们约好了时间差,佩雷拉先进来,应该已经通过了这层。

赫夫从坐垫中穿过,塔中心上行的楼梯已经变得只有一楼的一半宽。

越往上走,空间收缩得越快。高度提升大约二十米后,已经是整个伊恩最高的地方。这个高度是主官居住的楼层。再向上就只有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开放天台,如无意外,那里就是主官接触夜空的地方。

“所以这些动物其实并不属于你的故乡,也不属于周围的某个国家特产,它们整年都在旅途之中,根本没有定居的地方?”一个好奇的女声问道。

“是的,左右它们这种长距离流浪的是气温与植物。对这些鸟儿来说,根本没有所谓的栖息地,整个世界都是他它们的后院。”一个男人解释道。

这是在说候鸟?赫夫隐藏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心说难道主官的房间里还住了别的人?这和他们了解到的可不一样。

只听那女人又问:“可它们要繁育后代,难道也一直居无定所吗?”

要是不出什么惊天大乱子,和她对答的男人就一定是主官了,只听他耐心地说:“繁殖地倒是固定的,不只如此,它们的配偶还是终身的伴侣,一旦结伴,除非一方死亡,轻易不会分散。这种动物的繁殖期很短,就在每年夏天那一小段时间里,短暂地停留在一个地方,等到雏鸟的翅膀可以承受环球旅行的重担,就要离开父母独自前行了。”

环……球……

赫夫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他忍不住悄悄探出头,看到这一层唯一的房间,雕刻着群像浮雕的门虚掩着,里面就是他们在地面看到的,神殿唯二有灯光的地方之一。里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对话都落到了意想不到的闯入者耳中。

两个聊天的人听起来似乎就在三十几岁,主官声音沙哑得不正常,语气态度倒是非常沉稳有耐心。赫夫还想继续听点什么的时候,一只手从后方悄无声息地捂上他的嘴。

“是我。”佩雷拉刚才天台下来,在居住区与天台之间有个小阁楼,里面是吉尔康达那模糊的传说里关于天体的记录与资料:“怎么,你到这儿多久了?”

他的掌心因为活动变得温暖,在赫夫唇边轻轻擦过,人倒还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一起藏在阴影中,下巴搁在赫夫肩上朝亮着灯的地方张望。

“不太久,你在上面找到什么了吗?”

佩雷拉牵开外套的袋子,里面是两只球形探测器:“我们最好想想办法搞个至少能手动充电的设备。这些小东西残留的电量在一天天消耗,早晚会停止运转的。”

“有部分可以自动储存光能。”赫夫说:“这个再说。主官的房间里有个女人。”

“哟嗬。”佩雷拉感叹道:“把整个生命都献给丰收之神的神官竟然在塔上藏了情人。”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被发现的样子。刚才我听见主官在谈一种候鸟,他说了‘环球’。”

“你说什么?”佩雷拉收起揶揄的笑容。

“‘环球’,动物的环球旅行。”赫夫小心地注意着那头房间的动静。

只听主官又说:“当北边的冬季来临之前,它们就飞往温暖的南方,是南方的大陆,只要越过分界继续向南一些距离,那里是夏天。”

“我知道,分界是‘赤道’。”那女人说。

“我是不是听错了?”佩雷拉问。简直像是小时候的地理课程入门知识。可这里还是一个连跨出大陆的第一人都没有的地方,在所有人眼中,地面暂时还是平板一块。

赫夫小声说:“难道主官是……”

佩雷拉做了个手势,轻手轻脚向前移动。他走在前面,贴着墙毫无声息地到了门口,赫夫在后,已经能看清门上雕塑人像衣服上的花纹。

屋里的人还未察觉,仍然沉浸在授课一般的对话中。

赫夫看到佩雷拉摘下面罩,喃喃着说:“天哪,格兰特。”

屋中传来匆忙起身的声音,之前说话那个女人像换了个灵魂,厉声问道:“什么人在外面?”

佩雷拉一把将门推开,屋内的灯光顿时从敞开的木门出漏出,整个走廊都亮了起来。

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海神保佑,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就是大神殿的主官?”佩雷拉难以置信地问道:“那这位女士是……”

和格兰特一起的是一位发色淡到几乎是纯白的女性,面貌上与他年纪相仿,披着暗绿的丝绒长袍,双手手腕的位置都有复杂的黑色纹绣。

“初次见面,我是伊恩的首席主官。”女人表情放松下来:“撒米亚沙文。”

“佩雷拉罗蒙。”佩雷拉不由得伸出右手。

撒米亚脸上闪过惊奇与兴奋,十分稳重地也伸出右手与佩雷拉握了一下,然后她转向赫夫,非常期待地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

赫夫摘下面罩,感觉自己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佩雷拉忽然像才反应过来,急切地向格兰特求证:“原来你才是被主官藏在塔上的情人?!

第72章

格兰特尴尬的看了眼撒米亚:“你胡说什么,你不如先和我说说自己是怎么掉到这里来的?”

“还能怎样,当然是从空洞一头掉到另一头。”佩雷拉伸手试了试地上的软垫,那里摊着几本笔记:“你呢,正好被这位美丽的女士捡到?”

撒米亚说:“他掉到塔顶的天台上。”

原来在12121的战争中,格兰特本不是战斗人员,偷袭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做为一台单人雨雪做日常检修,几乎是强行上路的无证驾驶——这位倒霉的工程师念书的时候机甲驾驶只学了一个学期的入门课程,多亏了经年的一线维护工作,让他不至于对这些大型机械太过陌生。他随着反击的大流冲进了敌群,然后被突然出现的空洞吞噬,天旋地转的爆裂里,他的驾驶舱从机甲胸口弹出,在黑暗洪流之中被剥离殆尽,驾驶者本人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十分幸运的是,那个开口下方正好连接着塔顶平台,否则即便没有在战斗与被迫跳跃中死去,也会死于高空坠落。

“那个时候正好是两任城主交接的特殊时期,整个伊恩处在非常紧张的状态里,神殿塔顶突然凭空落下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谁都说不准。”撒米亚拢了下头发,接着说道:“他伤的很重,迷迷糊糊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可总不能随便他死在台上吧。”

“你没想过叫人帮忙吗?”赫夫问道。

撒米亚摇摇头说:“找谁都不安全。我谁都信不过。”

格兰特按住撒米亚的手:“你们说的机甲着陆点在什么地方?”

“离城区三百千米的山里。”佩雷拉说:“你知道这里和海神系的位置关系吗?我们到大神殿来是为了找……”

“星象记录。”格兰特说,他突然叹了口气,望着撒米亚:“我刚刚恢复的时候一直盼着回家,在经历过失望以至于绝望死心之后,反而在突然之间就获得了长久以来一直期盼的机会。”

“可那台机甲的燃料不一定能支持到长途星际旅行的最后阶段,我们都不知道沿途会有多少影响航行的未知天体,调整方向和速度的消耗会不会让我们搁浅。”佩雷拉说。

格兰特竖起一根手指,佩雷拉注意到他的手受过严重的烧伤,脖子上也有狰狞的大片疤痕,这也许就是导致他声音如此喑哑的原因:“相对位置是可以推断的。”

这是来到伊恩之后最好的消息了。

“我曾经花了大量的时间查看历代主官留下的记录,还通过撒米亚看了几乎是整个伊恩所有关于星辰天体的书籍。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到过一个整个星球被水包围,露在空气里的陆地只有一片极小的岛屿,那个小岛是个微缩的密集型生态系统。当时标记工作是奥斯卡主理的,潘还开玩笑说要在那里建一所私人度假别墅。”

“是当时欧斯尼尔星域方向已探明区域的边缘。”佩雷拉点点头。

“你们跟我来。”格兰特起身朝天台的方向走。

赫夫注意到格兰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有种肌肉挛缩的样子,撒米亚连忙跟上去,和格兰特靠得很近,仿佛想帮他承担一部分重负。

佩雷拉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们后面不出声。

空旷的顶层有一台金属质地的定位架,风很大,撒米亚离开房间的时候顺手拿了件外套挽在臂上,这时赶紧抖开披在格兰特肩上。

佩雷拉看两人的情态,心想格兰特还真是藏在高塔里的情人啊。

只见他不甚利索地搬动着定位架,中间的原型小孔冲着北边的天空寻找了一会儿,推开来示意佩雷拉上前观看。

观察位有一个固定视线的小面架,底座支撑着下巴,左右有木质短臂扶在耳后。被格兰特“圈”在圆形中的是三颗亮度不一星星,相对位置看起来像一个过分岔开的钩。

“那是欧斯尼尔星域的三个恒星,比恰罗一至三。”格兰特仰望着星空,仿佛那正是他的王国,撒米亚在他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希冀与渴望。

佩雷拉直觉心脏跳动加快,让出位置给赫夫也看过。

“我们的过去,欧斯尼尔,和我们的现在之间并不是一段直线。”格兰特说:“路线是很明确,脱离脚下这颗星球之后,我们要把燃料用在改变航向上。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沿途的那些星体对飞行器的吸引,没错,我们要选择合适的方向,既不必绕路太远,也不用担心为了抗拒吸引消耗太多。我这几年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那张图,撒米亚。”

“在我的柜子里锁着。”撒米亚搀着格兰特又急急朝楼下去:“别担心,它好好的,小心台阶。”

赫夫叹口气:“我们在起跑线上捡了个助推器。”

佩雷拉从包里拿出个探测器上下抛接一番:“运气到了尽头总是要回转的。”

格兰特的图纸就像当初吉尔康达找来的伊恩地图一样,画在了一张平整的兽皮上。

“这是……”

“第一张。”撒米亚带着骄傲的神采说道。

主官的房间被铺满了图纸,削尖的炭笔在上面留下了复杂而精致的描画。通过这几年的长期观察,看过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天文的记录,格兰特在强烈的执念驱使下,花费了大量时间,最终完成了这样一幅不得不拼凑才能全部展现的返乡路线。

“这是今年春天才完成的。在那之前所有支撑我的信念,就是它。在完成能做的所有细节之后,我甚至已经对回到原来的世界不抱希望了。”格兰特盘腿坐在地板上,拾起离他最近的一块图。

“现在我们来说说交通工具吧。”他抬起头看着佩雷拉和赫夫。

天快要亮了,东方最远的山脉已经在渐渐退去的夜色中显出起伏的峰峦,一种冷清的灰色慢慢铺开,没有霞光,这也许是个阴天。

佩雷拉两人踩着黎明的前奏离开大神殿,没有走来时的路,他们直接用滑索从撒米亚房间的窗户降落,翻过围墙之后,还能隐约看到塔上女主官拉起滑索时跃动的宽大衣袖。

从整个城市的最高处回到地面,周围是蒙蒙的、暗淡的、夜晚的末梢。两人快步离开,绕过迷宫般密集住宅之间的小巷,再过两个弯道就能回到卷尾街时,旁边堆积的炭灰传来细小的动静。

两人止住步伐,走在前方的佩雷拉放轻脚步注视着那边的动静。

黎明即将到来,上方被建筑截成细长条的天空中,星辰已经消失。他终于看清了那里的东西,是个小孩子。

佩雷拉自从来到伊恩,对小孩的年纪就不大能估量了,单从健康水平而言,有一小半孩子都徘徊在营养不良的边界。

“街上讨生活的孩子。”赫夫说:“比起直接睡在地上,灰堆没有那么冷。”

那孩子被他们的对话吵醒,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瞧上一眼,愣愣的,身上穿的倒更像个扎了口的麻袋,因为已经脏得不行,所以哪怕沾满炭灰也没显得更糟糕。

三人隔着一条巷子的宽度对望,然后孩子打了个哈欠,倒下继续睡了。

“这天气说不定会下雪呢。”佩雷拉感慨地说。赫夫跟在他后面,轻巧而迅捷地离开小巷,绕道埃梅里小楼的背后,再次通过窗户回家。

这时才陆续有最先起床的鸟儿稀疏的鸣叫。

两个人回到房间都不约而同的安静着,谁也不开口说话,相对而坐,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佩雷拉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笑起来。

这是“离开”被正式摆上时间表的第一天,分明已经整夜未眠,可谁也没有睡意。他们和格兰特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彼此都有种越到紧要关头越要耐住性子谨慎小心的意思。他们来到这里才短短数月,而格兰特已经生活了七年,他更急切,也更加容不得计划外的阻碍或变故,在说到初步计划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过佩雷拉认识的缜密与沉静。

“撒米亚和格兰特……”

“嘘。”佩雷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知道。”

“格兰特就这么跟着我们走吗?”

“那是他们俩的事。”佩雷拉说:“不是跟着我们走,是我们跟他走。”

佩雷拉用探测器收集了格兰特的古董导航图,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参详。

楼下忽然传来可以压抑着声量的争吵,赫夫开窗看了一眼,隔壁家的鲁玛先生正把一个人往外推。

“除非你能攒够钱还给我,否则商业区的铺子不可能再租给你,最多半个月,再拖下去就等着到区吏面前去解释吧。”

被他推搡的人失望又焦急地还想说什么,大门已经重重地拍上,整条街只剩他一个人,不得不一瘸一拐地离开。

“等你回到海神系,最想做什么?”赫夫关了窗躺倒在床上,脚还穿着长靴,一摇一晃。

“做什么都好,最好整天无所事事。”佩雷拉答道:“你呢?”

“我,嗯,五年还没到。”他说的是自己的服役时间。

“像出了这样的意外,可以……算了。”佩雷拉在他额上敲了一下:“乖孩子。”

赫夫有点难以接受的表情:“你这样叫我,让我觉得特别奇怪。”

“特别奇怪。”他强调道。

“哈哈,难道不是吗?”佩雷拉促狭地冲他笑,随后又说:“乖孩子该回你的房间睡觉了,瞧窗户外面,夜晚已经结束,你为什么还精神奕奕?”

赫夫没有被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调侃带跑,很认真地回应道:“我不。”

第73章

“嗬,我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来商业区了。”埃梅里夫人直起腰板,习惯性的在后背锤了两下,从系口的钱袋里掏出硬币付给摊主:“现在怎么样,要是太重了就告诉我,咱们大可以下次再来。”

赫夫接过一袋短短的圆叶蔬菜:“您多虑了,尽管买您要的东西,这些对我而言完全不是负担。”

埃梅里夫人感叹着年轻真是好啊,继续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检视各种合心意的物品。

“噢,这是迎风草果。”她拎起一串弹珠大小的绿色果子:“熬水可以治疗伤风。别小瞧着凉,要是不及时治疗的话也可能发展成可怕的重病。”

“是。”赫夫连忙赶在埃梅里夫人之前买下那挂植物。

“卧床休息的人需要格外的照顾。”埃梅里夫人说:“我们去粮店看看有没有新筛的软米……”

赫夫连忙跟过去。

“……要是过两天还没好转,最好能找找医生,看他们能不能有别的办法。”埃梅里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

“我想应该没有那么严重。”赫夫说。

“也对。”埃梅里夫人展颜笑道:“你瞧我,把佩雷拉想成我这样的老家伙了。”

瘦小的老太太一边走还一边企图给赫夫分担一点重量,被后者体贴地拒绝了。

“我可不能让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搬东西。”赫夫轻松地笑着说。

埃梅里夫人就开始给他介绍街边的店铺的历史,哪一家是从爷爷传到儿子,再从儿子传到孙子手里,哪一家曾经出过严重斗殴——“一个小伙子让短刀扎了脚心。”事无巨细,样样都带着充满轻松的生活八卦气质。

“别走大路。”埃梅里夫人扶了扶披肩:“现在的驾车的人都太莽撞啦,那些泊兽横冲直撞的时候,一点都不考虑路边走着的人多么心惊。”

“您说的是。”赫夫点点头,乖乖跟着后面。

他们正准备走埃梅里夫人这位老伊恩如数家珍的近路时,一个灰色的影子突然窜出来,险些撞倒前方的老太太。

“我的天哪!”埃梅里夫人扶着胸口惊喘,还未平静下来,几个年轻人拿着木棍追上来,最前面的那个一棍打下,那个逃窜的身影立刻摔倒在地。后面的人赶上去又是踢又是骂。

埃梅里夫人完全没在意自己差点被波及,反而探着头说:“这是在干什么,这些家伙,那还是个小孩子啊!”

“请不要担心。”其中一人听到后回头解释:“这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不过是街上没人要的小杂种。您猜怎么样,昨天半夜,鎏金巷的铺子连着好几家都遭了贼,我们在做典换生意的老华金和他的几个徒弟那里抓了几个,他们供出还有个同伙,听说就是他出的主意。”

“这……”埃梅里夫人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发出小声惊叫:“啊呀,是你!”那个灰扑扑的孩子身上又是尘又是伤,后脑勺上血裹着头发,糊在颈子上。

那孩子躲避着木棍,两手抱着头,凄凄地小声痛呼,挣扎中看见旁边的赫夫与埃梅里太太,嘴里不成调地“啊”了一声。

“等等。”赫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埃梅里夫人脚边:“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推开围着孩子的人,将地下那个小家伙一把拎起来,对方还睁着大大的蓝眼睛无辜地盯着他,仿佛不知道痛似的。

“你们说是这孩子指使偷盗,可他明明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

领头追打那个见状,忍不住分辨道:“他们这些坏胚子之间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哪里还用得着说话。”

“你在和我说笑吗?”赫夫沉声问:“你们的金铺是什么时候遭贼的。”

“夜里……呃,下半夜。”

赫夫把孩子面前没被血染到的衣服给对方看:“他身上沾着炭灰,是老迈耶铁铺烧过的龙榴木屑的味道。迈耶每次都是在后半夜清炉,才能不影响头一天的加工,又能及时回温赶上第二天开炉。这孩子分明待在打铁巷,离鎏金巷隔着半个城,要怎么过去偷东西。”

“说不定那时上一锅炉里倒出的灰。”一人说道。

有围观的路人抽了抽鼻子,出声说:“要是三天前沾在身上,气味不会留这么久的。”

“你们是鎏金巷哪一家的雇员?难道是在街上随便找个人回去交差?”赫夫把人放下,那小孩躲到他背后,脏兮兮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不松开。

路人乱糟糟地议论起这些年轻人来。

“‘一个流浪儿,打就打了,抓回去给老板说贼找到了,反正他也不能开口为自己辩解’,这些家伙肯定就是这么想的。”

“我看还是报告给区吏大人吧。否则说不定以后好人家的小孩子也会遭殃。”

“随便污蔑人偷窃,啧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认得你,你是霍克的学徒对不对。”

“嗬,可不是,旁边那个是他的侄子呢。”

追打孩子的年轻人脸上有点挂不住,开始还小声反驳,到后面耳边都是七嘴八舌的指责。

领头那个还强撑着,象征性的威胁下孩子,说些类似今天放过你以后别落在他手里之类的话。

惹事的人灰溜溜地离开,没了中心,看热闹的居民也各自散去。

“真是作孽。”埃梅里夫人掏出手绢,想为那小东西擦一擦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赫夫将手绢接过来按在他头上的伤口处,那里挨了一棍,透过缠满土灰的头发也能瞧见血肿。孩子在金铺的伙计离开后就放了手,乖乖站在赫夫面前,哼也没哼一声。赫夫检查过他身上的伤势,瘀青和擦伤都不少,所幸的是没有骨折。

“城里有收容这种孩子的地方吗?”他问道。

小孩抬起头做了个拒绝的表情。

“有是有,只是不好……”埃梅里夫人欲言又止,忽然将今天买的烤饼整袋拿出来放到那孩子手里。

赫夫想了想,干脆把钱袋给了他:“走吧,别再让人抓到你。”

小孩竹竿一样细的手臂抬起来,接替赫夫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脑勺。

“血止住再拿下来。”赫夫嘱咐道。

小孩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们一眼,然后跑进巷子里去了。

“唉。”埃梅里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在城里怎么活下去?”赫夫问道,捡起放在地上的物品。

“有些大方的人家会施舍些吃的,多数时候都靠翻别人扔掉的……不要的东西。每年冬天都有撑不下去的,有些是因为饥饿,有些是因为寒冷。”

“他们都从哪儿来。”

“哪里都有。”埃梅里夫人说:“多数是外面来的。在城内好歹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要是在零散的村子之间游荡,半个月都撑不下去。”

埃梅里夫人的眼泪又来了,她习惯性地去掏手绢却抓了个空,才想起随身带的那一条给捂在小东西头上了。

“但愿他能找到度过今年冬天的地方。等他再长大些,也许就能找份学徒的工作。”赫夫说道。

“学徒有什么好呢!”埃梅里夫人摇了摇头:“你看那些家伙。没了父母的庇佑还能平安长大,那必须非常幸运了。”

“是的。”赫夫两手都提满了东西,感慨万分地附和道:“一定是很幸运的人了。”

“你去瞧瞧他怎么样了。”回到家里,埃梅里夫人收拾着采购回来的东西说道:“我也去看看吧,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

她跟在赫夫后面进了佩雷拉的房间:“噢,似乎退热了?耳朵也没有我们出门的时候那么红了。我去把迎风草果洗一洗。”

老太太一离开,佩雷拉就睁开了眼睛。

“你们上哪儿去了?”

“商业区。”赫夫说:“遇见了今早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嗯?”

赫夫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佩雷拉。

“所以我把带在身上的钱都给他了。”

“噢,反正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佩雷拉嗅了嗅手边的瓷碗,里面黄绿色的液体正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您是说,要我,把它都喝了?”

“可不能剩下。”埃梅里夫人认真道:“世上没有可口的药汤。伤风是很容易反复的,别像个娇气的小宝宝,来,勇敢一点。”

“我不够勇敢吗?”佩雷拉绷着脸僵硬地笑着问赫夫。

“但是你早上烧得太厉害,我都瞧见,耳朵红透了。”埃梅里夫人说:“可不能掉以轻心。”

“拜你所赐。”佩雷拉端起碗遮住半张脸,小声对赫夫说。

“对,是我的错。”后者正经八百地承认。

“也不能这么说。”埃梅里夫人找出一包黑糖,看佩雷拉抓着桌布喝下了那碗药,从里面拣了最大的一颗:“很快就会起效的,晚上睡前再喝一次就能保证痊愈。”

“……还要再喝一次?”

睡前的汤药在赫夫多次保证之下,由他端到了佩雷拉的卧室。

“我的天,别拿进来。”佩雷拉急忙说道:“这猎鼬的气味真要命。中午那碗好像还在我脑子里晃荡。”

赫夫左右看看,端到旁边完全空置的他自己的卧室。

“怪我。”他老实承认。

佩雷拉正左右拽动着窗帘,企图让房间里的空气流通得快一些:“是的,阿尔瓦先生。”

昨晚因为去大神殿通宵未眠,因此两人很早就睡下了。

大概是整个伊恩最安静的时刻,哪怕是晚归的人也已经尽数回家,空旷的街道上只余微弱的星光,有夜行的禽类叫声从极远的地方散开,衬得深夜无比寂静清冷。

窗框上“嗒”的一声,好像有细碎的声音从外面墙角下传来,就像某些异常的天气发生的时候,有小小的冰球落下,子弹一样敲击在房屋上。

赫夫睁开眼,警觉地看了看窗外。

随后又是一声。

这次佩雷拉直接坐起来:“那是什么?”

第74章

窗帘背后原本应该是漆黑一片的,此时居然有微弱的红光透过来。两人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

“厨房有水缸。”赫夫说:“你去叫埃梅里夫人。”

他打开窗户,正看到一条黑影贴着街边拐过弯去。他们窗户下面,跃动的火苗正沿着墙壁爬上来。

“你去追,这里交给我。”佩雷拉说着转身下楼,赫夫则从窗台一跃而下。

埃梅里夫人醒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街上似乎比平常热闹很多,打开家门,才发现附近的邻居都围在自己屋前。

老约瑟夫是个胖墩墩的泥匠,此时正弯腰指点着佩雷拉怎么调和白灰:“对,要向同一个方向搅动,默数三十下,然后再反过来,是的,你的手法不错年轻人。”

“您真是热心,多亏了您的指导。接下来可以上墙了吗?”佩雷拉虚心地请教道。

“这是怎么了?”埃梅里夫人一头雾水,接着,她看到了屋前大片熏黑的墙壁。

“凯茜,你家这两个年轻人可真警觉,不然说不定昨晚整条街都得烧起来。”说话的是隔壁的鲁曼太太,她晃动着腰间的脂肪说道:“你看看我家的房子。”

埃梅里夫人这才注意到,鲁曼家比她这里更严重,朝街的一面一楼几乎已经全黑了,看来自己家不过是受到波及而已。

“天哪,这是谁干的?”她忍不住抚着胸口:“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放火的人已经被送到区吏那里。”一位邻居热心地说:“鲁曼先生也被传召,要上报损失呢。”

“啊,您醒了。”佩雷拉手里拿着刷子:“赫夫上曼迪工作的地方去了,我请教了一位有经验的泥匠先生,想先把外墙重新刷一遍。”

被称作先生的老约瑟夫十分满意,点着头说:“埃梅里夫人,你家的租客漆墙的水平很不错。”

埃梅里夫人云里雾里,直到赫夫回来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火是欠了鲁曼钱的人放的,那个一瘸一拐的中年人,往墙角扔了干草和煤油,不过没舍得倒太多,点燃就跑了。

因为发现早,没有烧得非常厉害,而且放火的人还没跑出隔壁街就被撂倒了。

“幸好只是熏坏了外墙。”埃梅里夫人惊魂未定:“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离天亮还有三个钟的时候。”赫夫答道:“您别担心,区吏的人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

“墙灰是鲁曼太太天亮之后出去买的。”佩雷拉说:“因为很快就把火扑灭了,所以没有叫醒您。”

“谢天谢地。”埃梅里夫人叹道:“多亏你们警醒。”

佩雷拉将外套兜里的两颗小石子拿出来:“这个,窗台上找到的。”

赫夫接过去看了一小会儿:“嗯。”

“曼迪怎么说?”

“主要受害人是鲁曼家,放火的人得在牢里待上一些时间。”赫夫把石子放回佩雷拉手心:“他问到大神殿的事。”

“所以?”

“我告诉他,我们临时对大神殿失去了兴趣,要是有别的好奇对象,还会再联系他,希望能够合作愉快。”

佩雷拉嘴角上翘:“他不会相信的,不过那又怎么样。见到吉尔康达了?”

“见到了。”赫夫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被曼迪指使着忙个不停。”

“真是可怜的孩子。”佩雷拉说着,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街边堆积的杂物后面探头张望,然后很快又躲回去。

那些不算热闹的小街巷总会有人家把不要的东西堆在外面,路面宽度常常因此不得不缩水一小半。

赫夫几步跨过去:“是你对吗?我看到你了。”

小东西先还有些畏缩,躲在角落里不出来,后来发现无处可躲,就只好慢腾腾的站起来。

佩雷拉看见他还不到一米,浑身脏得不像样,手脚都有瘀青。

那孩子啊啊了两声,拿出一条手绢。

勉强还能看得出是白色的吧。那原本是埃梅里夫人给他的,沾上了血,却不知道他上哪儿去洗过了,是一种浅浅的朱红——当然没洗干净,可是已经是他身上最干净的地方了。

他比划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把手绢往赫夫怀里塞。

“你是来还东西的?”佩雷拉问。

孩子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齿。那大概是六岁或七岁。佩雷拉打量着他,也太瘦小了,身高体重都不够同龄人的水平。

“石子是你丢的吗?”赫夫接着问道。

孩子先是扭捏,然后才点头承认。他在脏兮兮的衣服里摸出一个钱袋,也是少见的和他整个形象不符的东西,然后递给赫夫。

赫夫微微皱眉,没有明白:“这是我给你的,不用再还回来。”

佩雷拉伸过手将钱袋推回给孩子:“窗户没有坏。”

那小东西仿佛非常高兴的样子,快速地比划着,做了个扔的动作,抬头绷着小下巴做了个……大概在孩子眼中十分严肃的表情。

佩雷拉说:“是的,坏家伙被区吏关起来了。”

小孩开心地挥舞着骨瘦如柴的上臂。

“对,区吏会打他。”佩雷拉接着说。

赫夫:“???”

“好了,不用嫉妒。”佩雷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天赋异禀,阿尔瓦先生。”

小流浪儿十分开怀,他从未这么轻松就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很想亲近地牵一牵佩雷拉的衣角,又不好意思把手伸出去。

“你叫什么?”佩雷拉蹲下来,捧着他的下巴朝一边转动,查看头上的伤势:“这是昨天下午挨打的地方?”

伤口周边的头发和血痂糊到一起,乍一看好吓人的样子。

小孩自己也反过手去探,碰到佩雷拉的手,快速地缩回面前,抬眼觑他的神色。

“你叫什么,嗯?”佩雷拉又问了一遍:“比比看,试试我能不能猜出来。”

赫夫站在他身后,那个满身尘土的孩子被佩雷拉半揽在怀里,手舞足蹈地东指一下西指一下,天赋异丙也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噢,真是个复杂的名字。”佩雷拉说。

小孩把手合在一起贴到颊边,微微偏头,做出睡觉的样子,又指了指赫夫拿着的手绢。

“他说夜里偷偷摸到卷尾街,想把手绢还给埃梅里夫人。”佩雷拉说道。

小孩点点头。

“你昨天上午跟踪我了?”赫夫笑着问道。

“哇噢,这可真少见。”佩雷拉抬眼看着赫夫:“你就一点都没察觉?”

后者摊手表示无奈。

小孩连忙摆手,指着自己的头,做了个佝偻捶腰的动作。

“原来你知道埃梅里夫人。”佩雷拉就着手帮他擦了擦脸:“你住在哪儿?”

孩子伸出双臂画了个大大的半圆。

“这个我也看懂了。”赫夫说:“整个伊恩都是他的住的地方。”

难得又有了一个能看懂他的人,小孩冲赫夫比出大拇指。

佩雷拉忍不住笑道:“阿尔瓦先生可真厉害!”

小孩听到后,无声地做了下“阿尔瓦”的口型,又接着练习了两遍。

佩雷拉理了理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你知道我们在哪儿,要是有困难就到卷尾街来。”

没想到孩子居然很自信的摇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表示不会有问题。他还了手绢,兴高采烈地和两人告别。

“街上讨生活的孩子。”赫夫说:“大概所有困难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街上讨生活……佩雷拉独自咀嚼着这句话,很久之前的事又不牵连了出来。

“……要是……就得回到街上去讨生活……”

流浪,居无定所,无依无靠,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头上的伤不要紧吗?”佩雷拉像是问赫夫,又像是问自己。

“我想还行。”赫夫说:“他精神很好,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看其来没什么问题。你怎么了?”

“我?没事。”佩雷拉仿佛自嘲一般,笑着说:“他到底叫什么,名字那么多手势。”

“不知道叫安迪雅还是安迪那。”埃梅里夫人拿回了她变色的手绢,细致的铺展开后用装了炭的小铁斗熨平,中途还捶了捶腰:“他爸爸是个有名的酒鬼,啧啧,把房子抵押给别人,借来的钱币,一个不剩的换了酒喝。为什么有名呢,因为他活着的最后一晚上,醉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栽倒在酒馆外面的小水沟。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知道连人的大腿都没不了的水也能淹死人。”

“他妈妈呢?”赫夫朝壁炉里添加柴条。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埃梅里夫人熨好手绢,毫不在意地掖回腰上:“屋子也被债主收去了。那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也可能是三年前的事吧。伊恩城里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倒是一直都独自一人。”

佩雷拉沉吟片刻,说道:“我记得城里有收留这样的孩子的地方。”他在资料里见过的,小小的收容所,就像救济院一样。

“别提了。”埃梅里夫人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唉,街上的孩子虽然可怜,但比起去那里,应该更乐意露宿街头吧。”

赫夫与佩雷拉对望一眼,大致能猜到埃梅里夫人说的“不好”指的是什么。

晚饭后赫夫去了拍卖场,佩雷拉陪着埃梅里夫人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今晚没有风,却不见得更温暖,邻居间都传言说快要下雪了。门口烛光虽然微弱,但一直很稳定。

第75章

格兰特到了伊恩,不知道还有没有和他一样掉到这里来的同伴。佩雷拉觉得脑子有点乱。他们约定好的计划,雏形是由他和赫夫回到最初到达的山谷将机甲开出,直接在高塔上把格兰特接走。离开的时间肯定要在午夜,越少人看到越好。这么看风雪天气比较可行,人们会尽量避免在那种时候出门,夜场也结束得早很多。

这段时间的生活脱离了他所习惯的环境,但日子一长,人总是会慢慢适应世界,他们也能做到安定地在新地方活下去。

快到午夜的时候下起了小雪,晶亮细小的雪花飘啊飘,沾在窗户上,室内的温暖透出去,很快就将它融化成小水珠。

佩雷拉将大门打开,冬夜里真实的温度让他忍不住裹紧外套。那个孩子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瑟缩着。他有点后悔,至少该给他一点厚实的衣服或毯子。但又想,流浪的孩子要把这些东西存放在哪里呢?

“是安迪雅。”赫夫回来的时候说:“我问过了。”

“你们又见面了?”佩雷拉替他拍掉肩头的雪,他记得赫夫出门的时候是穿着外套的。

“在拍卖场外面见到的。”赫夫说:“他大概在那附近的某个地方过夜吧。商业区有些店会开到很晚,后厨一直烧着火,附近也没那么冷。”

“你不觉得他在跟着你么?”佩雷拉关上大门。

“你也这么想?”赫夫考虑了一下:“我想他只是,怎么说,小孩子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一些人很亲切吧。”

佩雷拉叹口气:“你的外套呢?”

“我觉得在外面过夜太冷了。”赫夫说。

离开的征程即将到来。他们在之后又偷偷潜入过大神殿两次。格兰特精神很足,自从他们见过面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别样的热情。据说每年新年的前夜都会有大雪,他们把时间定在了那天。最后一次商议的时候,他们在门外听到格兰特与撒米亚在争吵着什么,撒米亚很大声地问为什么不可以。

“发生了什么?”赫夫推开门走进去。

“我要和你们一起走。”撒米亚认真地说:“可他不答应。”

佩雷拉看了眼格兰特。

“你打算离我而去吗?”撒米亚问道:“我可是在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一个人走。你说过的那些事,为什么不能让我亲眼见见。我也会说你们的话了,佩雷拉你们听听。”

撒米亚到后面就不再使用伊恩的语言。

佩雷拉不知道格兰特教了她多久,听起来口音不重,用词的水平也很不错。

“我不能带上你,因为这次回去不是郊游,也不是探险,我的家乡在打仗,你没听他们俩说吗?战争,你明白吗?不好玩。”格兰特焦躁的抓着头发:“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不行!”撒米亚两手交叉拒绝道:“今天你的保证没有用处。如果你不回来,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也见不到你说过的那些事了。”她说到后面,语气开始弱下去,带着明显的委屈与失望。

“我想看会飞的铁壳,还有挂在天上的港口。”

赫夫出声问道:“格兰特,你真的打算再回来?”

“为什么不?”他笃定地说:“只要位置清楚,难道做不到吗?”

“不是做不到。”佩雷拉说:“你打算再次回来,然后一直在伊恩生活?”

“我……”格兰特有点脸红,觑了一眼气鼓鼓的撒米亚:“我需要处理一些事,天哪,家里一定以为我死了。有追悼活动吗?”

“有。”赫夫说。

“每一年。”佩雷拉补充道:“我们因为意外流落到这里,这是无法抗拒的现实。可你再次回来的时候要怎么做,把飞行器停到楼上的天台上吗?”

“我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像你们来的时候。”

“那不是我们选的。”赫夫说:“我们的接触原则是不能过分干涉本土文明,把超越时代太多的东西展现到原住民面前。但规则并没有限制个体融入更先进的文明。你为什么不肯带上撒米亚?”

“对,你为什么非要甩开我?”撒米亚用海神系的语言问道。

格兰特重重地叹口气,举手投降道:“好吧,既然你坚持。我没想到你还有两个帮手。”

佩雷拉表情无辜地说:“说心里话,我不觉得你还会想回来定居。不过好好的主官突然没了,这里要怎么收场。”

“你放心,我的朋友会帮忙解决的。”撒米亚自信地说:“我的朋友非常少,所以每一个都要特别可靠才行。”

他们商议了具体离开的时间和其他细节,撒米亚还给了赫夫一袋金光闪闪的硬币,冬天市面上耐储存的食物比较多,也适合长途旅行携带。

佩雷拉和赫夫没有像以前那样着急回家。丰收之神正渐渐从东边升起,城市很快将要恢复白日的热闹。漫步在晨曦中的街道,路面的湿漉漉的映着霞光。

“真冷。”佩雷拉说。

赫夫将他的手握住,两人靠得很近,并行在能被晨光照射到的那半边。

“这个世界很安静,白天是白天,夜晚是夜晚。”佩雷拉接着说。他们来的地方不是这样,许多事情都可以被安排设计,比如图书馆下方的基地,连日夜都是可控制的。

离出发还有半个月,他们有的是时间充分准备。新年是个完美的借口,认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将会返回家乡,至于来年还回不回伊恩,那是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赫夫辞去了拍卖场的工作,小胡子颇为惋惜。因为之前的纵火事件,曼迪手下的人日常巡逻也变得频繁认真了一些。偶尔可以在街上见到严肃忙碌的区吏,不知道他觐见过城主之后有没有获得想要的东西。

最舍不得他们的是埃梅里夫人:“我会为你们保留房间的。”

佩雷拉为她盖好膝上的毛毯:“您不必专门这样做,楼上的屋子不租出去,收入从哪里来呢。”

岁末的时候,布尔班进城来。仍旧是寒冷的早晨,赶着车的青年穿着薄薄的单衣。他已经和南城的一家店铺约好,对方会在开春后将铺子转让给他。于是新的租客就有了着落。

佩雷拉和赫夫来的时候徒步走了三百千米,离开却赶着泊兽拉动的木车——他们都怀疑撒米亚根本不知道自己给的金币是什么样的购买水平。车上堆了四人的口粮,还能余下休息的空间。他们看起来也确实非常符合返乡游子的形象了。

有一个小匣子被留在埃梅里夫人家,佩雷拉托她在新年之后再转交给吉尔康达。里面有一封长信,他算佩雷拉在这里认识的人里面最可靠的,信中含糊地介绍了两人的来历,并托他看顾埃梅里夫人。赫夫还放了几个不太要紧的“小玩具”进去,附上简单的使用说明,算是留给这个充满好奇的年轻人的礼物。

他们驾着车驶出伊恩,就像离开一场意外得来的梦。

出城没多久,两人就发觉了身后的小尾巴。因为积雪的原因,路面泥泞难行,泊兽的四蹄都被泥浆没过了。

“他打算跟多久?”佩雷拉说:“这可不是简单的亲切就能解释的。”

“那也许是特别的亲切?”赫夫说:“我最近都没在街上见到他。”

泊兽前进的速度变慢,但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佩雷拉先忍不住说:“算了,把车停下吧。”

离他们两百米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身影,像掉队的幼兽,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不停追赶。

他看到前方的车停下来了,驻足片刻更加努力地朝着那个方向追。他不爱出声的,却兴奋地喊着,和以前一样是不成字的话,单调的发音。

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他的,或者说原本不是他的,对他而言太宽大了,反而显得越发瘦小可怜,下摆都拖在泥地里,湿气顺着外套往上爬,让他的腿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先是那个高大的男人下车来,面朝着他不说话。然后另一个也下来了。等他跑到两人面前,终于可以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面饼,伊恩常见的廉价点心,加了糖和脂膏,烘烤后是金黄色。他用店里的纸袋包着,因为跑动把它们都挤碎成了小块。

安迪雅像献宝似的将纸袋居高。

赫夫和佩雷拉都没有伸手接。他有些着急,顺着路朝远方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说前面路很远,会肚子饿。”佩雷拉声音平板地说。

安迪雅用力点头,把袋子塞到赫夫怀里。后者心情负杂的接过这一路送来的临别礼物。

“我们也许不会回来了。”赫夫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迪雅吃惊地张着嘴,比比划划表达着自己要说的话。

佩雷拉没有继续翻译,而是直接回答道:“非常远,安迪雅走很多年都走不到,所以也没法来看望我们。”

小小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是脏兮兮的,流浪、饥饿、挨打、无家可归都不会让他感到困难,站在寒冬的泥浆里,瘪着嘴哭了起来。

他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捂着眼睛,泪水不停地涌出。

独自哭了一会儿,安迪雅强忍着后面更多的眼泪,挥手和他们告别,然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来时的路。

第76章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想和他们一起的愿望表达出来,他知道佩雷拉能看懂自己比划的东西。

安迪雅是从埃梅里夫人那里知道他们要离开的。他还没有独自出过城,那条路多长啊,融化的雪和泥土混在一起,那么冷那么滑。车像挂在天边的云朵,怎么追也追不上。好不容易看到停下来,终于到了,可他们不像安迪雅想的那样,来年春天还会回来。

回去的路上好像更冷了,他没有鞋子,赫夫给他的外套下半截都湿透了,那些藏在泥里的小石头硌疼了他的脚。车重新上路,泊兽的脚步和车轮转动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安迪雅愣愣地瞧见木车赶上自己。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那里的人、房子、街道、食物跟你见过的通通不一样,人们说的话你现在也听不懂,但我和赫夫的家在那儿,有地方住,不会饿肚子,也不受冻。你想一起去吗?”

他们稍微能理解格兰特和撒米亚争吵的原因了。

让一个人完全脱离原来的世界,重新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对于一手造成这件事的人而言,其实有非常重大的责任与压力。佩雷拉和安迪雅的交流只能局限在比较浅显的内容上,当然了,和这样年纪的孩子也谈不了什么深刻的话题。安迪雅处在一种且惊且喜的情绪里,一路上都在努力地以他的方式表达自己并不是负担的意思。

赫夫倒是因此想起了当初实践场地上,他和队友刚刚吸收帕博罗的时候,那个家伙也是不放过一个展示自己“有用”的机会。被人需要是一种必要的社会的特质,让人远离孤独。

佩雷拉替安迪雅换下了湿淋淋的外套,里面还穿着一开始相遇时麻袋一样的旧袍子。他们不得不在前方遇见的第一个村庄停下来,幸运的是,这里有一个门庭冷落的小客店,老板娘打着瞌睡守在柜台处,对新来的客人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孩子差不多是个小泥球,有些瑟缩地跟在佩雷拉身后。他实在需要好好清洗一番。热水很快被客店的年轻伙计送上来,是个长着招风耳的男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

“您家的孩子可真够淘气的。”他善意的调侃道。

安迪雅的脸有些发热,不过脏兮兮的也正好遮掩住微红。

“请问,附近有地方可以买到小孩子的衣服吗?”赫夫问道。

“您是说商店吗?不太巧,临近新年,村里仅有的几个店面都不做生意了。”伙计说着,利索地兑着热水:“不过您可以去有小孩子的人家试试,或许他们会愿意换一些孩子穿不了的旧衣服。出门右转的几户人家都值得一试。”

赫夫跟着伙计下了楼,照顾小孩对佩雷拉来说是件十分新鲜的事,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有点兴奋又有些忐忑地说:“来吧,看看我们要冲洗多少遍。”

安迪雅抓抓打结的头发,听话地把指甲缝黑乎乎的爪子放到他手里。

温暖的水没过下巴,他上一次洗澡还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是晚间在城里的水渠里——白天是不能下水的,要是有人看见流浪者在水渠里洗澡,一定会大声驱赶,甚至报告给区吏。

佩雷拉拿着小布块,试探地比划了一下,心想,看来应该从头开始。

他面前是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头发打着结,后面一半糊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佩雷拉抓了一点澡豆研磨的粉末,摸上去搓了半天才想起那应该是上次受伤后的血痂。

安迪雅一声不吭地蹲在桶里,他因为羞怯一直低头,盯着慢慢变浑浊的洗澡水,有时佩雷拉的手在他面前晃,安迪雅就看见对方的手臂上有非常浅淡的旧伤痕迹。

换了两次水才把小泥猴洗干净,用毯子裹了放到床上。这个时候赫夫带着换来的东西回到客店,看到木桶周围都是散落的水迹。

“噢,我还没收拾。”佩雷拉一边擦着安迪雅的头发一边说道。

“我来吧。”赫夫将小孩的衣服放到床上。

佩雷拉翻看了两下,有柔软的贴身衣裤,小小的,估计尺寸和安迪雅差不了太远。外套里层有厚实的茸毛,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革,不过应该很暖和,还有件小披风,是有点褪色的红,兜帽边沿镶了一圈白色的荷叶边。

“这是女孩子的吧?”他怀疑地前起来看:“你愿意穿吗?”

安迪雅正试图自己把头上的水擦干,看过佩雷拉手里的东西,立刻点头表示自己毫不挑剔。

“行吧。”佩雷拉把衣服放下重新拿回安迪雅头上的毛巾。

赫夫叫了那个招风耳的伙计,两人一起地将用过的水提走。

发尖在安迪雅鼻子上扫来扫去,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听见佩雷拉轻轻笑出声:“我不太会,你忍一忍。”

擦好后佩雷拉放下毛巾,把安迪雅的头发向后拨,洗掉了两桶泥浆与尘土,这才能看出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只不过因为三餐不继的缘故,实在有点瘦过头,他乖乖裹在毯子里,眼神追着来回走动的佩雷拉。

又是一个喷嚏。

“不会是感冒了吧。”佩雷拉自言自语地说,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安迪雅已经发现他和赫夫有时会说自己听不懂的话。

“有没有头疼?”这次换回了能听懂的伊恩的话。

安迪雅老实地摇头。

佩雷拉考虑了一会儿,拿起床上的一件小衣服:“来,先把衣服换上。”

赫夫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安迪雅的头正卡在领口,额头已经露出来,脸还在衣服里面,佩雷拉正在试图帮他把衣服往下扯:“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不,不是这样。”他连忙走过去,把小衣服往上退了一点,重新换了个角度,一点一点地套过去。

劫后重生的安迪雅额头上出现一圈红色勒痕。

“小孩子头身比例可真大。”佩雷拉强行解释,抖了抖那件皮革制的小外套——外衣是开襟的,还是这样的衣服比较方便:“好的,接下来是靴子。”

他和赫夫一人捡了一只,小小的靴子握着手心里,像拿着一双玩具。

“我不太擅长这些事。”佩雷拉说:“你可别介意。”

安迪雅摇摇头,咧着缺了门齿的嘴笑了。

他们在村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重新上路。因为要驾车,所以必须走大路,因此在路上花的时间比来的时候多多了。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穿越了草地到达那座“不可翻越”的山。

安迪雅仰起头,披风的兜帽掉了下来。他抿着嘴打量那陡峭险峻的山壁,心里非常明白从这里起就要完全依靠双脚了。咽了口唾沫,默默地为自己打气,再抬头时,小腿仍然在微微发抖,怎么办,虽然很想努力不掉队,可是仍然很害怕。

“我先吧。”佩雷拉和赫夫找到先前留下的滑索后,将物资从车上搬下来。大神殿高塔上那次直降,用的是同一款装备。

安迪雅看到他将一个圆盘扣在腰间,另一面沾到绳子上,然后就像上方有人在快速拉动那样,咻地离开地面。

他吃惊地啊了一声。

赫夫摸了摸安迪雅的头:“来吧小伙子,我们先把这些东西弄上去。”

不多时,圆盘从上面掉回来,佩雷拉在高处朝他们招手。在携带的东西全都拉上去后,赫夫将泊兽的笼头解开,这只劳苦功高的四脚兽动了动耳朵,慢悠悠地低头吃草,并不着急离开。

安迪雅扯了扯赫夫的衣服,指着车问他怎么办,难道车也能吊上山去?

“不用了,翻过这座上,我们就能换一台‘车’了。”赫夫微笑着说:“来吧,该我们了。”

他一手抱着安迪雅,一手扶着绳索。快速上升的时候,他感到怀里的小东西在微微发抖,那双小爪子紧紧攥着赫夫的外衣,埋着脸不敢抬头。

到达山壁上方,佩雷拉将他拽进去。

“哎,好像有点吓到了。”赫夫说着将孩子放下来。

安迪雅感到自己的小腿肚在抽筋,瞪大眼睛吃力地吞咽了一下。

佩雷拉将他从地上牵起来:“害怕吗?”

小孩点点头,又马上摇头否认,担心自己会因为胆小被抛下。他朝山崖下看了一眼,那真的是很高啊!

佩雷拉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吧。”

另一侧的路要容易走得多,佩雷拉和赫夫都带了不少东西,安迪雅也试图帮他们分担,不过被轻易地拒绝了。他跑前跑后地忙着,时不时比划着问两人累不累,这是冬天最冷的日子,他们却因为快速行进浑身都很暖和,额上沁出细小的汗珠。

终于到达目的地,湖面如镜,蓝莹莹地映着天光,已经是傍晚了,得赶在入夜之前将机甲开出来。

放下东西,赫夫利落地脱去外衣跃入水中。

“啊。”安迪雅叫出声。哪怕他们现在很暖和,这样的天气也不能跳进水里呀。

“别担心。”佩雷拉半蹲下来揽着他说:“赫夫去取我们的车。你今天怎么样?”

安迪雅比了个很好的手势。

“我和他不是这里的人,你看出来了吧。”佩雷拉捏了捏安迪雅的耳朵:“我们要去的地方特别特别不一样,和安迪雅认识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但是如果有危险的话,一定会让你站在后面,所以别害怕——不过那也没关系,你是小孩子,会害怕是天经地义的事。”

安迪雅咬着下唇拍拍自己的胸口。

佩雷拉笑了,他将安迪雅抱起来:“我们要准备好了。”

湖面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跃动的波浪变得更大更密集,水里有黑色的阴影慢慢浮现,并且离水面越来越近,然后,一种安迪雅从未见过的巨大怪兽从里面浮出,湖水从怪兽身上哗啦啦地掉下,他看到那个大家伙迈出一步,从湖心跨到岸边。

“啊呀。”他将脸埋到佩雷拉怀里,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摸了摸自己的头。他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怪兽朝他们伸出一只手。

“这是我们的‘车’。”佩雷拉在他耳边说着,攀上了机甲的手掌。

接着就是腾空而起,比爬山的时候更快更刺激,安迪雅瞧见怪兽胸口开了一道门,那只巨大的手将他们送到门口,小心地倾斜着,似乎怕手里的人掉出去了。随后佩雷拉带着他进了那里。

第77章

“睡着了?”

“嗯。”佩雷拉坐到赫夫旁边,驾驶舱一侧的隔间里,安迪雅盖着柔软的绒毯,睡得正香:“情况如何?”

“尚可。”赫夫说:“还有两小时。”

“今晚雪会很大的。”佩雷拉撑着下巴:“安迪雅说每年新年都有大雪,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积雪会掩住膝盖。”

“他很勇敢。”赫夫简单说道:“我把格兰特绘制的航图导进系统里面,如果没有大的误差,也许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后回到海神系。”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的事?”佩雷拉问道。

“大概要先消掉失踪记录。”赫夫笑着说:“我们的追思会应该已经过了。”

“应该过了。”佩雷拉勾了勾嘴角:“要是战争已经结束,我想应该可以履行和你的约定。”

“要是没有的话——”赫夫望着自己眼前蓝色的屏幕:“约定仍然有效,对我来说就没有区别,我一如既往充满期待与渴求。”

夜色渐深,机甲背后亮起柔和的蓝光,连绵起伏的山脉边沿,一颗小小的高原遗珠正泛起细细的波纹。巨大的阴影掠过草原,飞过山地,在夜晚最沉最深的时刻到达已经安歇的城市。雪花洋洋洒洒,连最爱夜行的动物也偃旗息鼓,整个伊恩在寒风呼啸的雪夜里沉睡,高塔之上,两个整装待发的人挥舞着燃烧的火把,向天空中巨大的人形暗影传递着信号。

撒米亚抛弃了她的千篇一律的长袍,改制了几件方便利落的衣服。她从记事起就被上一任主官带在身边,作为被选定的继承者受到严密的保护与严格的教导。她从未在自己的主导下离开过高塔,是她身边这个从天而降的外乡人让她认识了没见过的世界,今天她要结束这种半软禁式的生活,并因为即将到来的巨大改变微微颤栗。

格兰特仰望着那逐渐清晰的轮廓,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看到梦想变成现实。滑索从舱门口坠下,他持着牵引盘,对应的设备他们手里还有一套,是佩雷拉与赫夫第一次闯进高塔时留下的。

“像我们说过的那样。”格兰特将圆盘与撒米亚腰间的对扣连好。

“我知道。”撒米亚控制着颤音,努力微笑着说:“我准备好了。”

他们来了又去,沉睡的人们不曾注意到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明天一早对他们而言不是个好日子,城主会宣布主官的突然逝世,一切会按照她们说好的那样进行。在新年夜难眠的人只有城主一人而已,她站在窗边向外张望,看不出什么不同,但她知道高塔上的人已经走了。

“这就是你说的。”撒米亚兴奋地四处张望。

“是的。”格兰特说:“要是没有大的改动,这里会有休息的地方。”

“没错,隔间在那边。你们要休息了吗?”佩雷拉说:“驾驶室需要有人看守,我们三个轮流?”

“当然了。”格兰特说:“最好等离开引力圈再休息,我得看看他们究竟改了些什么地方。”

“我陪着你。”撒米亚说。

格兰特为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不辛苦,不用太为我担心。”

他们顺利地离开了伊恩,渐渐能看到这颗星球弧形的边缘,最后是全貌。长时间的星际旅行是无聊单调的,但他们又不得不在这样的处境下保持警惕,以便能有效应对各种未知的突发状况。

撒米亚一开始对机甲非常好奇,在经过格兰特细致的介绍与解释之后,她把兴趣转向了佩雷拉和赫夫带在身边的小孩身上。据他们说这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伊恩人。在枯燥的行驶过程中,她就把时间都花在向安迪雅教授海神系语言上了。一边教,还要一边朝另外三个人确认:“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您说的很标准。”赫夫认可地说。

“亲爱的,你休息一会儿吧。”格兰特劝解道:“你瞧,孩子也累了。”

安迪雅摇头否认,表示自己还想接着学。他迫不及待地要掌握这门语言——至少是听懂。他开始对佩雷拉与赫夫的家乡有了初步的认识,事实与他预料的差距十分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能吃饱,不受冻,也没人揍他。他已经知道撒米亚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神殿主官,除了向她学习语言,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佩雷拉给他的小镜子上。那个小东西会一闪一闪,上面出现各种各样的图画,还能出声说话。对于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圆球这件事,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坦然接受了,因为佩雷拉告诉他,自己也是从类似的地方来的。在度过了漫长的三个月旅行之后,他们降落在了那个只有一小片陆地的地方。现有的能源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向前,但是没关系,他们已经和海神系取得了联系。

失踪人口回归,还拐带了两名外乡人,充满期待地向最近的堡垒发出了救援请求。值班的士兵最初还以为是同僚的恶作剧,在反复确认对方身份之后,这个消息被一路上传到堡垒最中心的地方。一架蝉蛹携带者包括医疗人员在内的二十人队伍,朝着欧斯尼尔星域方向快速驶去。

金利是瓦尔多夫的副手,从学生时代就一直跟随着他。这次他是救援小队的负责人,在逐渐靠近陆地的时候,他看到那几个从遥远的地方回来的家伙。他们坐在沙滩上抬头向上望,对着渐渐逼近的战舰指指点点,像是评论路过的新款飞行器。

“推进器太靠后了,转向灵活程度会受影响。”格兰特简单的评价道。

“你真厉害。”撒米亚右手遮在额前:“它飞得很慢。”

“大气圈内是这样,否则我们会被带起的气流吹走的。”

“啊,原来是这样。它要停到地上来吗?”

“不,我们上去。”

几人懒懒散散地回到赫夫的机甲内部,依靠所剩不多的动力登上战舰。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在海滩上堆了两天的城堡了,只有安迪雅还保持着继续玩下去的动力。

机甲起飞的气浪将沙地吹出了一个巨大的浅坑,脆弱的城堡和沙像顷刻间就消失了。

赫夫牵着安迪雅走在最后面,低声向他解释当前的状况。小孩绷着脸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神情。佩雷拉和金利说着话,忽然回头看他们一眼,隔着五米的距离弯着眉眼快速地露出一个笑容,随后恢复原来的样子。

安迪雅回应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他悄悄比划着,问着些什么。赫夫把他抱起来说:“我们离家乡已经很近了。”

就在蝉蛹里面,佩雷拉、赫夫和格兰特分别进行了长时间的复述与审查,比起之前的三个月忙碌了不少。安迪雅大部分时间和撒米亚呆在一起,继续学他的语言课程。

即将到达萝山的那天,难得赫夫和佩雷拉都回到他们的房间。

“你联系上利兹医生了?”

“嗯。”佩雷拉理着安迪雅的衣领。小孩已经完全从流浪状态脱离,脸颊正慢慢变圆润,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仰起小脸,认真地听两个大人说话。

“我得回堡垒报道。”赫夫坐在床边,两手扶在膝盖上:“你加入修补计划是重新回到部队吗?”

“不是。”佩雷拉在他身边说:“那是特殊情况,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任务结束之后我应该会直接回家。”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安迪雅左看右看,才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他扭动两下,和佩雷拉面对面比着手势。

“我们不是一路。”佩雷拉低头回答:“他要回部队继续工作,你和我在一起。”

安迪雅着急的抓着赫夫的袖子,询问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赫夫握着他小小的手掌:“我得等到完成所有任务才能回家。别担心,不会太久的。”

他抬眼和佩雷拉对视,不会太久的。

“好了,你的小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佩雷拉问道。

安迪雅点点头,指着床头的小包袱,那里裹着他的衣服和“小镜子”,所有的“财产”都被包在了一件外套里面,捆成密实的一团,他问是不是又要换“车”。

“没错。”赫夫将孩子结果来:“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他抱着孩子,孩子怀里抱着包袱,在走廊拐角处和格兰特两人相遇。

“我要去启蒙一号。”格兰特招呼道。

撒米亚的右手挽在他的臂上:“希望能尽快再会。”

临到分别的时候,佩雷拉将安迪雅重新接回自己怀里,单手同赫夫拥抱。安迪雅感觉两人没有太多的话说,却仿佛有许多事情都堵在嗓子里,即刻就要迸出来。

“注意安全。”佩雷拉在赫夫耳边小声说:“请不要让我等太久。”

“是。”

两架小型飞行器从长笛内口离开,流浪的人终于回到家乡。

第78章

佩雷拉回到但丁的第一印象,是周围的人少了很多。

和走的时候大量主星难民涌入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安迪雅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他默不作声地抓着佩雷拉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打量着周围所有他没见过的东西。然后有个光头男人又兴奋又着急地朝他们挥舞手臂,大跨步走到面前来,急切地同佩雷拉说话——他能听懂一部分,大致先是埋怨,然后是一大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佩雷拉几乎回答不过来,索性把那个人说的话全部忽略掉。

“这是安迪雅。”他把孩子送到利兹面前,又对安迪雅说:“这是光头罗嗦鬼利兹。”

安迪雅举起右手做了个招呼的手势。

“噢你好。”利兹回应道,马上又重新回到他原来的轨道上:“你说说吧,家里已经收到好几封邮件,一直催我们去领你的阵亡抚恤金。”

“太可惜了,这说不定是我一年来挣到的最大一笔钱。”

“真是疯了。”利兹摇头晃脑:“每次做善后安抚的人上门,都要被宾格太太和巴蒂堵在大门口。嘿,你喜欢狗吗?我们家有一只胖乎乎的大狗,它喜欢玩足球,你呢?”

安迪雅听懂了狗的内容,对足球不太明白。

“充气的皮球,外面画着小块。”佩雷拉解释道:“别太在意这个光头说的话,他十分罗嗦,有用的信息还不到一半。”

“你太让我伤心了。”利兹煞有介事地说:“你不知道收到你们的消息我有多开心,就像我自己劫后重生。”

佩雷拉忽然转身揽了一下利兹,安迪雅被夹在中间,发出“噫”的一声。

“我知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利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揉着鼻子小声抱怨道:“你太不守规矩了,我们在家庭会议上说过不准你参加作战的。”

“你说得对,利兹叔叔,要关我禁闭吗?”佩雷拉抱着孩子大步走在前方:“别拖拖拉拉的,你的飞行器停泊时间要到了。”

北极上空的通路被封堵之后,进入主星的灰鲨系人成了包围圈里面的羔羊,利用剩余的武装劫持了大量滞留的原住民,以少数几个大型城市为据点,企图拖延坚守的时间。而在侵略者遥远的家乡,他们的人就营救还是放弃展开了长时间的讨论,蠢蠢欲动的本土部队在大量集结,就等最终的决策。

外逃的海神系人占到总人口的三成,周边几个星系源源不断地涌入避难的平民。但丁大气之内的航路上,已经见不到过去往来繁忙的飞行器,商业化的空港关闭了大部分功能区,物资紧缩的危险在行政中心的控制之下,暂时还没有落到平民头上。

佩雷拉启动干扰器之前发射的信息中转器被成功回收,关于空间跳跃的种种不可控现象经过的复杂的演算与讨论,终于为这项全新的技术的完备又添上了一块。他的复述录像已经在整个星系手握权力与科学的两种人群中传开,现在他要重新回到往日的生活,暂时把已经结束的任务抛在脑后

战况在向着有利的一面发展,海神系的未来无疑是朝前的单箭头,但这条路偶尔会打个小圈,弯曲地拐向其他地方,然后再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对于整个星系而言,多绕的路程并不影响发展的大局,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个人而言,那短短的路途可能就是一生了。

宾格太太红着眼圈站在门口,巴蒂跳动着汪汪大叫,尾巴疯狂地甩动,以至于安迪雅一直盯着大狗的屁股,担心那截长着长毛的尾巴会不小心断掉。那位老太太不停地流眼泪,在佩雷拉手臂上来回摸索,又担心又庆幸,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佩雷拉没有像对利兹那样,每一个问题都仔细回答,握着老太太的手安慰她,还故意说笑话逗她开心。

这世上的大狗总是偏爱孩子。在最初努力兴奋又亲热地与佩雷拉问候过,巴蒂就成了安迪雅忠实的小伙伴,跟前跟后的跑,险些将他绊倒。

安迪雅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屋子里有种他很熟悉的气味,却一时想不起在谁身边闻到过。

“这样好吗?其实还有空的房间,下次赫夫来的时候怎么办?”

“没关系的,宾格妈妈。”佩雷拉正在教安迪雅使用房间里的东西:“别担心他没有地方去。”

利兹站在宾格太太身后,不着痕迹的扯了扯大家长的袖子:“他和我说……”

“……噢。”宾格太太捂着嘴小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佩雷拉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好意思吧。您知道的,年龄差距越大,多少会有些代沟,也可能就是没想起来而以,总之,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可是那个孩子还在堡垒没回来。”宾格太太马上又陷入忧愁:“我记得他是星元12125年入伍,义务服役的时间有那么长,就算还没到时间也该看在这次好不容易才能回来的份上……”

“谁说不是呢!”利兹晃着一颗光头。

奥莉刚靠上停泊口就马不停蹄地朝住宿区跑去,威廉跟在她后面喊:“你等等我!”

那个房间门口已经聚集不少熟悉的面孔。

路德维希朝赫夫肩头擂了一拳:“我们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完追悼会了!”

“你真的是被吸到空洞另一头去了吗?”

“简直不可思议,我们甚至悲伤到连你是否能活着回来的赌局都没开。”

“没错,都以为你死定了。你的英烈申请报告还是我草拟的呢!”

众人七嘴八舌围在赫夫房间里聒噪。

“本杰明被派到主星前线,还是你出事之后专门主动提出要求的呢!”

“队长。”奥莉忍不住叫了过去的称呼。

“你回来了。”威廉也有点激动。

其实他们合作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一直相处得很愉快。

“好久不见。”赫夫隔着包围圈问候他们。

“这些小崽子都疯了。”迭戈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朝身旁的人说:“您说对吧。”

“久别重逢,年轻人总是特别激动。”瓦尔多夫抱着手臂,偏过头问金利:“他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金利回答道:“罗蒙只在堡垒中转,换了架小型飞行器返回但丁。”

“他父亲的事多少有些麻烦,会影响到……”瓦尔多夫欲言又止。

“可我听说他父亲很早之前就被控制起来了,要是明知他有牵涉其中的风险,为什么还要将他纳入修补计划中呢?”金利不解地问道。

迭戈自认不敢继续听下去,示意自己要加入前方问候归来伙伴的乌合之众里。

瓦尔多夫看着迭戈的背影,带着不屑含糊地说:“因为他的任务原本就是有去无回。修补计划是有瑕疵的,其中一环存在巨大的不可控危险。比起佩雷拉罗蒙用过往经历为自己赢得的信任,那点猜疑实在微不足道。可即便是极小的瑕疵,也确确实实的存在了,那么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将这点风险消除,同时具备完美的表象与借口,说不定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金利暗自心惊,忍不住问道:“选择他的人是谁?”

瓦尔多夫眯起眼打量他那些兴奋不已的士兵:“那些躲在流血的人背后的家伙。你很好奇?”

“不。”金利低下头:“我只是……”

“好奇是应该的。”瓦尔多夫打断了他的话:“多有意思。”

安迪雅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床很大很软,他可以在上面跳动,不过他没这么做——倒不是不想,只是觉得这样有些幼稚,尽管佩雷拉已经告诉过他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都可以使用。他打了个滚,还没有到边,就接着又滚了一圈。顶上的灯罩是白色的花朵样式,很好看,他花了一点时间观察。

这座房子里只有壁炉会用真正的火,也许厨房里还有,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小睡衣是那位老太太和医生一起新买的,细细的绒毛贴在脖子上,温暖轻巧。他独自呆了一会儿,起身开门出去。

安迪雅马上又返回房间,将灯关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照明灯的小东西,在“车”,他们叫机甲的东西里面的时候,他把使用方法学得很透彻,一点也不难,比点火烛方便多了,也更明亮。

佩雷拉的房间门口透出一条光线,他还没有睡下。

安迪雅抱着膝盖在门口坐下,他的脚上穿着厚实的拖鞋,专门买的。这样即使贴着地板也完全不觉得冷。他认为那位老太太很神奇,因为买来的小孩衣物他穿着都很合身。

屋里有走动的声音,佩雷拉在和人说话,他听到一些不太明白的词,比如说“身份证明”。他在搜索自己小小的脑袋里有没有存下这个词的意思,撒米亚应该没说过,那也许小镜子上提到,但他不记得了。

正在独自愁苦,房门突然开了,佩雷拉端着水杯正在说着什么,看到门口的小东西止住了话头。

终端另一头的人听见佩雷拉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睡不着吗?”

第79章

佩雷拉把一摞书从箱子里拿出来,安迪雅在他身旁接过,捣着小短腿放到书桌上。

“啊,在这里。”他带着惊喜,从箱底拿出一本褪色的硬壳小本子:“就是这个,走吧。”

他带着安迪雅回到房间,把孩子抱上床盖好,自己也坐上去,曲起腿将书放到膝盖上,清了清嗓子:“今晚是小甲壳虫和玻璃珠的故事……”

还没念叨一半,平静而有规律的鼻息传来,安迪雅沉沉地睡去了。

佩雷拉嘘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放下书关门离开,正巧在门口遇见戴着睡帽的利兹:“晚安,医生。”

“晚安,嘿,等等!”利兹伸手拉住他的房门:“我要跟你坦白,宾格太太知道你们的事了,是我说的。”

“得了吧利兹,哪次不是你呢,我已经非常习惯了。”佩雷拉毫不在意地说:“帮我预约医疗中心的儿科,最好是明天。这次真的说晚安了,做个好梦。”

“你也好梦。”利兹应道。

他独自摇了摇光头,觉得佩雷拉好像变得宽容多了。

不不不,应该幻觉。

分诊前台的女实习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她们当中一位的男友刚从服役地回来。

“要我说,如果他向你求婚,那么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征兆。只要你能意识到,就能做好充分准备。”

“可达尼埃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没说错吧?”

被围在中间的短发女孩红着脸:“也许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我是说我可能误会了,那家餐厅虽然很难订到位置,但或许只是因为久别重逢,需要特别庆祝一番。”

她的女伴们闹哄哄的连忙表示否认。

“天哪我的姑娘,你是不是傻?”

“阿莫尔餐厅可是出了名的求婚圣地,他要真是个一窍不通的大兵,也想不到去那种地方庆祝重逢了。”

“来来来,你必须假装完全没猜到他的计划,我们先练习一下,给看看你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的样子”

“不是这样,带点欢乐。”

伊迪丝努力板起脸,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

正被朋友们起哄练习被求婚的达尼埃表情凝固在脸上,喏喏地说:“伊迪丝老师。”

背对着伊迪丝的两个女生赶忙转过身,问好之后低着头不说话,和方才兴奋聒噪判若两人。

“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们,分诊是所有来访者接触到医疗中心的第一步,所有承担这项工作的人必须保持良好的个人形象,同时具备极高的专业素养。”伊迪丝的目光在那些稚气未脱的脸上来回打量:“被求婚是好事,不过你得确实听到那句话,才需要考虑答案是‘是’或‘不是’。你说呢,达尼埃小姐?”

“是的,老师。”短发女孩右手背在后面,无意识地揉搓着裙边。

“你们也一样。如果我是来访者,一定不会向正在激烈讨论私事的女士们提问。”伊迪丝对这些比她小不了太多的女孩子颇有些头疼,一方面是她必须表现得足够严肃,才能稍微压制一下她们过分活泼的天性,另一方面,她又不喜欢表现得像个不近人情的老学究。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时,偶尔也会忍不住揉搓自己的脸,总感觉还没年纪就已经提前衰老了。

她在罗德尔医学院的社会医学与医院管理专业毕业,是整个学院参军比例最少的班级,大部分同学都在本土医疗机构工作,生活千篇一律,算得上无波无澜。这些还没正式离开象牙塔的后辈就是她最大的苦恼了。

好在达尼埃和她的朋友虽然聒噪,也并非毫无长进,在经过提醒之后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看起来似乎也是值得信耐的小姑娘了。

“请问。”一个声音在伊迪丝面前想起:“通往二十五层以上的路线是不是有改动,我在原来的电梯间找不到向上走的电梯。”

伊迪丝回过神,一个发梢微卷地男人站在她面前,右手牵了个矮小的孩子——很可爱的白色套装,脖子上系着小小的领结,有点胆怯地跟着后面。

“您好。高层电梯换到东边去了,您走这边。”伊迪丝指着方向:“二十五米之后右转。请问您预约的是哪一位医生。”

“二十七楼十四诊室。”访客露出微笑。

“那么,我先帮您录入到达信息,通知诊室的医生。”伊迪丝在分诊台的固定终端上切入系统:“让我瞧瞧您预约的是哪一个时段……噢,好的,整个上午。您使用自己的账户预约的儿科医生。是这位小朋友吗?您还没为他开启个人终端?他可能需要新办一张诊疗卡,个人信息会被加密存储在上面,等到您为他办好了个人账,再将健康档案转移过去。”

访客思索了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孩子,对伊迪丝说:“有劳。”

一阵熟练的操作过后,伊迪丝双手将诊疗卡递出。访客弯腰将孩子抱起来,示意他自己接过卡片,孩子收下之后放进外套左胸的小袋子里,对伊迪丝比了一个手势。

“他在说‘谢谢’。”访客说道。

伊迪丝掩饰好惊讶,得体地回答:“不客气。”

她望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好似时光倒转,回到了自己还和达尼埃她们一样天真青涩的时候,当时和她一起站在这里的是同班同学梅尔,那个来自主星的姑娘毕业之后回了家乡,她的家境在所有同学之间算得上最优越的那部分,父母在主星经营医疗管理公司,旗下大大小小的私人医院超过四十家,还与许多公立医疗机构保持着长期合作。但伊迪丝已经和她失去了联系很长时间了。

身旁的实习生趁她分神又开始窃窃交谈,零碎地聊起下班之后要去什么地方,仿佛生活永远是这么无忧无虑。

安迪雅在二十七楼接受了全面检查,他有些畏惧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却又不想当着佩雷拉的面表现得太过胆小,医生的话口音非常重,大部分他都听不懂,只能通过看着佩雷拉勉强地给自己鼓劲。要是一个孩子出生在海神系,这套检查内容在出生的时候就该完成了。医生保持了很好的职业素养,没有过多询问为什么一个孩子长到六岁才接受第一次体检建立档案。

检查持续了一个小时,采集血液的时候安迪雅的表情可是称得上带着就义的色彩。连医生都看出来,轻声安慰着不痛不痛。可惜小东西听不明白,偏头看着佩雷拉,嘴几次扁下去又马上克制着恢复正常表情。玻璃隔间外面那个人,最近稍微也学了点安迪雅自成一派的原生态手语,比划着叫他别怕。

“您的孩子没有太大问题,除了必要的疫苗需要分步补齐,发声器官也未见器质性异常,我建议您再为他约一位第四十层的医生。”医生将检查结果导入诊疗卡:“请您三周之后再带他回来注射联合疫苗,后续检查结果会暂时存档,等您下次来的时候一并导入诊疗卡。恕我直言,如果您的小安迪雅经过治疗还是无法开口说话,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成千上万,有调皮捣蛋的,就有斯文内敛的,有跳得高的,也就有跑得慢的。不能说话也许是一个缺点,但还谈不上巨大缺陷,希望您能把握住对治疗的执着程度,不要因为太过在意影响他对自己的认识。”

“您说得对,医生。”佩雷拉摸摸安迪雅的头:“要是他经过检查确认没有治疗的必要,那么使用替代器也是个可以接受的选择,您在这方面有不错的推荐吗?”

“我得事先了解一下,拿到小朋友的详细检查结果才能着手为他选择匹配的替代器。要是不介意的话,请您将个人联系方式留给我。”医生点头答应,和佩雷拉交换了通讯线路。

“我曾经有位医生,四十层东区七十四号诊室。”佩雷拉说:“那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我想知道这位叫帕斯卡的系外医生是否还在这里工作。”

“您说系外?”医生调出预约界面:“那么多半是访学和工作二合一的联合项目,之前医疗中心是有这样的情况,不过自从开战之后,大部分系外学者都相继离开了。让我看看……”

佩雷拉看到他在固定终端上检索过帕斯卡的名字,搜出来的卡片资料是灰色的。

“很遗憾。”医生说。

“噢,这没什么。”佩雷拉说:“请另外为我推荐一位吧。”

在带着安迪雅去过四十层之后,他联系上了贝拉:“需要我约一个号来和你聊天吗?”

“大可不必。”终端那头的女医生说:“我已经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了。”

从三十九层朝南望去,中央高塔耸立在建筑群里,突出的高度让人一眼就能找到它。安迪雅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朝下看。他喜欢这种俯瞰大地的角度,让城市很大一部分都落入视野,来往的飞行器像快速掠过的惊鸟,在高层建筑的停泊口上又齐齐变慢,排着队朝里飞。

“她说了很多次,不过我想利兹单独来找你的时候应该总是忘记。”佩雷拉把一袋分类装好的点心放到办公桌上:“你进步许多,诊室比原来大了。我听说新来的年轻医生是分不到有落地窗的房间。”

“我刚来的时候连出诊的资格都没有,后来的第一个诊室还是没有窗户的那种,灯管熄掉就什么也看不见。”贝拉拆开小盒:“人总会成长的。”

她尝了一块带着果干的曲奇:“我的年纪越往上走,反而更喜欢这些高热量的小零食。”

“小孩子也会喜欢。”佩雷拉看着伏在窗边的小小身影:“你返璞归真了,恭喜。”

“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能说是我透露的。”贝拉舔了舔嘴唇上的饼干屑:“你知道我们已经给你开过追思会了吧。”

“饶了我吧,难道还有影像资料要给我,让我亲眼见识一下别人怎么悼念自己?”

“录像也不是没有,用心找找是能看到的。我说的不是这个。”贝拉继续摸相下一块:“帕克,他那天表现得很奇怪,不光是悲戚——我想你有不少真挚的朋友,掉眼泪的女士和准备掉眼泪的男士都有——可他除了悲伤之外,仿佛还有巨大的愤怒藏在心里。”

“愤怒?”

“不是那种对侵略者的情绪。”贝拉竖起食指:“连史蒂芬也不清楚。”

“史蒂芬都不知道的事,贝拉医生却能看出来?”佩雷拉笑道。

“相信我的第六感吧。我旁观过的死亡比你多多了。”

“那可未必。”佩雷拉收起笑容:“我会注意你说的事。安迪雅,我们该回家了。”

孩子听话地从窗边离开,自然而然的将手伸到佩雷拉手上。

“对了。”佩雷拉临走的时候回头说:“我要给这位小先生申请个人账户,你知道怎么弄吗?”

“普通人都是出生的时候随着新生儿资料同时建立的。”贝拉说:“他的情况也许走外星移民的通道更合理,这是移民署的工作范畴了。”

佩雷拉思考片刻:“你说得对,我想这些日子应该没有太多入境移民申请了。”

“这样正好。”贝拉开了另一盒,这次是酥皮夹心,内馅是裹了细砂糖的单瓣玫瑰:“我的天,你从小就能吃到这样的东西?我要开始嫉妒你了。”

佩雷拉牵着安迪雅,非常自豪地说:“请便,女士。”

第80章

但丁的寒假还没有结束,史蒂芬来的时候只有宾格太太和巴蒂在家。猎犬前后奔跑着,尚未从昨天的亢奋里恢复平静。

“它今天好像对我特别热情。”史蒂芬饶有兴致的看着巴蒂说道。

“巴蒂很开心。”宾格太太向他的杯子里加了一点茶:“他们很快到,五分钟前我收到佩雷拉的消息,飞行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要顺便去商场接利兹。”

“利兹没和他一起?”史蒂芬问道。

“他去商场购物了,家里还缺一些东西。”宾格太太挠挠巴蒂的下巴:“对的,有你的小足球,但这次的不能吃,只能玩。”

“我听说佩雷拉带了个孩子回来。”

“是的,小小个儿的,斯斯文文,叫安迪雅。”宾格太太起身看了看厨房里的汤锅。他们的生活受到的最大影响,就是她不再选择商港做购物点了。得到佩雷拉消息那天,宾格夫人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地面商场就地面商场吧,只要我的孩子能回来,生活习惯上的小小改变算得上什么呢?

她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植物在轻轻摇晃,热切地跟着她进了厨房、盼望着能有一点意外收获的巴蒂忽然竖起耳朵,然后大声叫唤着朝外跑,尾巴抡成一把小扇子,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跳动。

利兹大包小包地从飞行器上下来,放下东西就捂着嘴冲到洗手间。

“你又开这么快。”宾格太太站在门口叉着腰说:“瞧把利兹晕的,要是低空超速被抓住可不好办。”

“没关系宾格妈妈。”佩雷拉与她贴了贴面颊:“不会被抓住的。”

安迪雅一手抱了个盒子,一手摸摸巴蒂的头,迈着小短腿朝里跑,第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陌生的来客。

他回头望见佩雷拉还在收拾利兹扔下的东西,便主动朝客人挥手。

“噢,你好。”史蒂芬放下茶杯:“我是……嗯……呃……佩雷拉的朋友。”

院长还没有弄清楚面前的小孩要怎么称呼他的老友:“我叫史蒂芬,是一名教师。”

安迪雅露出惊异的表情,在他出生的那个地方,教师通常代表着少部分体面的居民。由于还没有上过学的缘故,他表现得有点羞涩。回来的路上佩雷拉和利兹在商量送他上学的事,不过要等到他把这里的话学得足够好之后。

他随时带着一块小卡片,佩雷拉说那上面写著名字和现在住的地址,他把那小小的一片自我介绍和诊疗卡一起放进了胸前的袋子。

史蒂芬见到这个有点羞赧的孩子从身上摸出一小块东西递给他。

“你这么小就开始印发名片了?”院长接过来:“这是……你自己写的?”

安迪雅点点头,指了指和购物袋纠缠的佩雷拉,是昨晚才学的。名字的写法他已经记熟了,那串地址有些词总是写不好,不过没关系,老太太和光头医生都说还有的是时间练习——他们还总是在安迪雅学习的时候送小零食到书房来,有时甚至把巴蒂也带上,时刻关照佩雷拉是不是又毫不知觉地太过严厉了。

那头佩雷拉在小声抱怨:“根本用不着买这么多狗粮,全是一种配方,巴蒂会吃厌的。”

“我已经听见了。”利兹从洗手间出来,眩晕还未完全过去,扶着墙壁十分虚弱地控诉道:“这是我第一次做家庭采购,新手总是有原谅额度的。”

“是的是的,已经非常不错了。”宾格太太安慰道,同时不着痕迹的给了佩雷拉一下:“不要打击利兹,他已经很努力了。”

等他们吵吵闹闹地把买来的物品放到该放的地方,佩雷拉才过来和史蒂芬打招呼:“最近怎么样,院长。”

史蒂芬摸了摸额头:“冬季休假,生活过得还算普通,比不上一不小心战场失踪几个月的人刺激。”

“你在悼念我的时候掉眼泪了没有?”佩雷拉坐到史蒂芬身边:“我似乎很少遇见你单独一人来拜访的情况,没了我你和帕克都不能友好相处了吗?”

“帕克长官几乎已经忙碌到没有任何私人空间了。”史蒂芬撇撇嘴道:“我来送一份毕业纪念品。你知道在整个学院历史上,由院长亲自将这份礼物送上门可以说是十分罕见了。”

“倍感荣幸。”佩雷拉笑着拥抱了史蒂芬一下:“嘿,说实话,你掉眼泪了吗?”

院长再次以沉默拒绝了这个问题。

“你知道吗,我在今天拿到了一份毕业证书,烫金的花样和我念书的时候不一样了,看起来更锋利简洁,不过我很喜欢,所以与你分享一下这张照片。你的院长告诉我这是件十分罕见的事情,当然,他指的是由他亲自奉上。我姑且接受他的好意,看在他以为我死在主星北极并因此哭泣的事。”佩雷拉停下录入的手指,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也许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已经是下个月,那个时候我的下一份邮件说不定已经写出,这感觉就像错位的时间线,中间有些不那么自甘平凡的交点,只要这要就足以让我在牵挂当中略感安慰。”

他在末尾附上“一切顺利”,点击了发送的按钮。

在离他数百万千米之外的地方,鲸云堡垒的警戒小队刚刚击退了不友好的试探。等到系内新的黎明到来,新闻头条都将要被同样的事件占据,已经不那么热闹的公共场合也会重新沸腾,人们口中议论不休的都是发生在这个晚上的事。

侵略者以救援先锋部队为借口,经历了长途跋涉,已经将他们孤注一掷的态度展现给了这个星系的主人。

主星北极的内部入口完全被切断,野心勃勃的敌人在经历了半年的挣扎和观望之后,决定采取正面碰撞的方式,利用空间跳跃转移大量武力到接近海神系外围的适应点,经过先期试探证明“偷渡”不可行之后,他们展现了更加狂妄的企图,准备拔除海神文明最坚固的保护伞。

出发之前,赫夫打开驾驶座扶手下方的小格子,那里通常是机甲驾驶员放置小型私人物品的地方。这是一个没有战斗使用价值,却被设计师在努力平衡动力与荷载的繁忙思绪中,偶然迸发了一点点和人文关怀沾点边的灵感。他见过最多的,是把家人的照片放在那里,父母,爱人,儿女,宠物,如此种种。还有一些比较个性化的,比如重要的奖章,家传的幸运符。路德维希的习惯是带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新鲜的红梨,顺便裹一点缓冲植物——“否则用不着半小时,就能滚成梨酱”——返航的时候第一时间拿出来咬上一口,用新鲜多汁的美味水果庆祝再一次劫后余生。

他的机甲,被私下命名为巨人的无名系列之一,那个地方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搭扣还带了密码锁,倚仗特殊材料保持内部状态的稳定。那小小的空间里,只容得下一枚糖果,也只有一枚糖果。

在无法确定来源于真实性的传说里,那个有着淡淡馨香的小圆球会给人带来据说是一整年的好运。

不过他自己稍微贪心一点,希望把那一年无限延长。

糖果盒子的旁边还有一个稍大一些,装着眼睛上嵌了红宝石的天鹅。这就是赫夫扶手之下触手可及的地方全部的内容。

他们坚守的阵地情势还算不上严重,离入侵者的家乡最远的一个突破点,投放的移动要塞级别的母舰仅仅一艘。今天是全面开战之后的第三个月,战线已经被压得十分靠前,远程作战的敌人似乎无法支撑,至少在这个方向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

蓝光在机甲身后闪现,如果这是在大气层之内,从炮口发射出来的东西会带着尖锐的呼啸一往无前地冲入敌群,在对面的人听见声音之前,应该已经有倒霉的家伙正好挡在它前进的路线上。

太空中则连那预示着威胁的啸鸣都听不到,融化的金属,微茫的呼喊,一朵又一朵火花在前方炸开,雷鸣们且战且退,已经丧失了斗志,却仍然被反击的队伍穷追不舍。

掉在最后的敌方机甲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外载武装,推进器因为过度使用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形变。追击者似乎连补上最后一下的心思都没有,直接越过他跟着前方的队伍朝母舰驶去。

海神系反击的决心,至少瓦尔多夫反击的决心超过了他们事先的估计。至少四百架红鸦投入了对灰鲨移动要塞的直接打击——他们在穿越前线雷鸣的时候损失了一部分,但这次行动目标是摧毁巢穴而非驱逐试探。整个萝山堡垒以一种极端自我消耗的态势,赌上现有的所有战力,预备一战击毁对方。瓦尔多夫本人闲置已久的机甲也再次出库,先头部队的红鸦集群当中,他的机甲由于个性特征异于量产型号而格外明显。

被追击超越的雷鸣收到的结局是暴力捕获,而试图逃往深空的则是直接摧毁。巨大的母舰外侧不断有火光闪现,直至越来越密集,到完全覆灭之前,瓦尔多夫终于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投降信息。

第81章

被解除武装的俘虏排队登上大型运输舰,他们在这里被分隔成了许多个机舱,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谁也不能完美地预言。

赫夫将机甲停回他的蝉蛹,准确的说,应该是本杰明的蝉蛹。

“我们要朝可以收纳机甲的大型舰靠近,这些外部修复是不能通过暴露作业完成的。”本杰明看到他走出机甲,第一时间迎上来:“你的损耗比例也不小。”

“那些人会被送到哪里?”赫夫松开外衣领扣,一边走一边问。

“俘虏收编不是我们的工作。不过我想,如果不遣返的话,可能会被集中看管起来,或者直接分散打入现有部队,还能怎么样?”

赫夫紧皱着眉头:“你说呢,还能怎么样?”

当然,还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方式。

本杰明回头望了望和机甲驾驶舱接驳的廊桥。

“我逗你的。”赫夫说:“如果是那样,直接通过战斗完全摧毁,然后挥挥手撤离,这里只会留下一个分散广泛的太空垃圾场。”

“瓦尔多夫将军太冒险了。”本杰明摇头说道:“幸亏从战况看他们并没有隐藏的后手。”

“我只是担心别的方向。”赫夫颔首说道:“要是有谁不那么冒险,外围进攻就很可能拖延起来。”

维兰从货架上方拿起两盒乳制品,比对过保质期之后调转位置,将原本摆在外面的一盒放到了里面。这时,一辆购物车在她腿上轻轻的碰了一下。

是个比车推手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他十分不好意思的用右手食指在脸颊上一撇,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说道:“很抱歉,小姐。”

“噢,没关系。”维兰习惯性地回答之后才发现对方不是用嘴说话,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徽章大小的圆形小坠子,道歉的话就是从里面传来的。那是一个替代器。维兰不禁多问了一句:“你的家长呢?像你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单独出门。”

孩子比比划划,那个声音又嫩嫩地回答道:“我已经不小了。”

维兰露出善意的微笑:“当然啦,你是个小勇士对吗?”

“是的。”对方听到这样的称呼,表情相当满意,替代器也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变化,语调跟着高昂了起来。

一个光头男人提着大袋装的狗粮从货架后面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孩子的购物车里:“让我看看你挑了什么?乳酪不错,不过宾格太太更喜欢这个地方出产的芝士。”他将部分商品拿出来换了其他品牌,孩子轻轻点着头看他的动作,仿佛正在努力记住男人的选择。

“您的孩子很可爱。”维兰说。

“谢谢。”利兹微笑道:“他自己应该也这么认为。”

“我没有。”替代器发出小小的一声否认。

安迪雅身边的两个大人相视而笑。

“我叫维兰,是这家商场的主管。您是最近才开始选择这里作为家庭采购地点的吗?”

“是的。”利兹接过安迪雅手里的推车,孩子顺势举起双臂,充满期待地看着利兹,医生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将他抱起了放进推车的儿童座位上:“最后一次。”

安迪雅信誓旦旦地点头应允。

“如果您不方便总是亲自购物的话,可以选择我们的在线服务,许多有小孩的家庭都偏爱送货上门的。”维兰向利兹说道。

“你说得对,不过我们家里有位固执的大家长,亲自挑选的传统无法更改。”利兹婉拒道。

维兰毫不在意,反而善解人意地说:“长辈总有各种各样的老习惯。我能否知道您家之前惯常的购物地点是什么地方吗?”

“交易商港。您知道的,已经挺长一段时间……”

“真遗憾。”维兰说:“我们和本地区对应商港其实是同一家零售公司,希望一切可以尽快恢复正常。”

“您说的对。”利兹推着小车慢慢移动:“有个不太好意思的问题想向您请教,我不记得付款出口是哪个方向了。”

维兰笑着为他指了路。

走过两排货架之后,安迪雅才出声说道:“漂亮女士。”

“是的。”

“常有这样漂亮的女士主动和你说话吗?”孩子仰起小脸,无辜又好奇的问道。

利兹咳嗽两声,佯装习以为常地说:“是啊,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是这样。”

“也有英俊的男士这样吗?”安迪雅接着问道。

“当然了。”利兹既然已经开始,就接着往下吹:“你呢?”

“我还是小孩子呀。”安迪雅瞪着圆圆的眼睛,一副“你竟然会这样问”的表情:“佩雷拉说,小孩子面对陌生人要时刻保持警惕。”

“可是刚才你和那位女士说话了吧?”利兹一边逗孩子,一边挑挑拣拣地朝推车里加东西。

“我说的内容才不重要。”安迪雅摇头晃脑:“你暴露了家里的购物习惯,大致位置,还有成员分布呢!”

“……佩雷拉平时都和你说些什么?”

“我们讲到快乐小鹅长大之后变成了不快乐小鹅。”安迪雅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今天它应该要进厨房了,因为昨晚我临睡着的时候看到故事书只剩薄薄的一点了。”

“……”

安迪雅上学的计划要推迟了。

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佩雷拉和宾格太太刚刚从地下室上来。

“利兹……”宾格太太忧心忡忡地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收费窗口开得很少,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排队。不过我们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起了,而且还找到了……”

佩雷拉抬手截断了利兹的话头:“我们得走了。”

“走?去哪儿?”利兹摸不着头脑。

“你没注意看终端的消息吗?”宾格太太说:“中央高塔已经发布的撤离公告。”

正如赫夫担心的那样,并不是所有堡垒都向瓦尔多夫那样孤注一掷。离灰鲨系本土最近的鲸云,被投放了最大战力的地方,相比之下,海神系人曾经遭到重创之后重建的堡垒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非常不幸地被突破了。阻击敌军的支援者正在奔赴战场,内部各星球的平民已经收到了撤离通知——官方建议是离这里较近的几个有往来的星系,哪里都好,只要能避开本土战争。

“去收拾你的小包裹。”佩雷拉摸摸安迪雅的头:“我们必须外出游荡一段时间了。”

他猜测撤离程度最高的星球会被选作临时基地。今天最新的消息是已经有原本驻扎在外围卫星的部队开进主星,掩护平民撤离。这是新闻上说的内容,事实应该并不如此。大半年的对峙时间已经足够让入侵者将触手伸进城市的大部分地区,进攻主星的代价必定是惨烈的,手无寸铁的无辜者很难在交战中平安无事。

“我们去哪儿?”利兹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和我们一起对吧?”

“当然了。”佩雷拉在他们身后关上门:“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在这么紧要的时刻不能完全指望你。”

安迪雅抬头看了眼利兹。

“你可真是……”利兹嘴里嘟囔着抱怨的话,心中却着实松了一口气:“今晚就出发吗?”

“没错,医生。”佩雷拉催促道:“你有什么要命的宝贝要随身携带的吗?我们可不会等太久。”

凌晨时分,这栋小楼熄掉了所有灯光,维持日常生活的小机器们也停止了运作,今晚是个阴天,连零散的星星都看不到。

安静的夜里,草坪下方突然传来沉重的声响,伴随着密集的小幅度震动,地面向两侧分开,黑色的飞行器缓慢地从地下升起,侧后方的引擎发出蓝色亮光,随着滚动的气浪越来越大,它如同积攒着爆发的能量,机身呈现出一种强势控制之下的颤抖,随后轰鸣变得更大,飞行器几乎是从地面一跃而起,融入了晦暗的夜色里。

如果一个人的视力特别优秀,他应该能看到在那仿佛涂了黑色油漆的夜空中其实有无数小小的影子飞过。在这一个夜晚,大部分有私人飞行器的人家都先后离开,公共交通枢纽人头攒动,每个街区的政府工作人员正在组织集体撤离。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这颗卫星的每一个地方。

临时营地挤挤挨挨地停放了不少飞行器,看起来就像某种原始聚会里的露天营地。这里是划定的疏导区之一,外围有干扰屏障与生物电驱赶器,本地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疏导区面积不算大,大部分外逃的海神系人都选择了已经发展到星际文明的邻居。而这里是他们在纪录片上常常看到的演化模型:

底歌星。

“我以为我们会选择山形系或者龙骨系。”利兹看着飞行器顶端升起又展开的巨大光能转换板说道:“这里原本是科研基地吧。”

“一部分是。地面几乎处于未开发状态,主要的功能区都在地下,因为屏障早已建起并且运行良好,所以才能允许我们在这一片地区落脚。”佩雷拉用手遮着前额眺望远处,他们站在一片丘陵相对较高的地方,起起伏伏的小型山坡在面前铺展开,尽头似乎有微弱的反射光亮。

“那是什么?”安迪雅跟在他身后。

“导览手册上说那里是都城。我猜也许是城堡上的某种建筑装饰品。”佩雷拉和声说道:“你今天不用学习吗?”

安迪雅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我想和你一起出门。”

佩雷拉蹲下来和他平视,说:“外面没什么好玩的,这个地方和伊恩相像,嗯,甚至还不如伊恩,我们不是来郊游的,你得和宾格妈妈一起呆在营地,看好我们的飞行器。”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不会太久的。”佩雷拉笑着拉拉他的小手:“等海神的士兵将坏人都赶跑,我们就能回家了。”

第82章

“我说,阿尔瓦。”路德维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最好控制一下速度,我看你的机甲最外层已经烫到不行了吧。”

“要我等等你吗?”赫夫快速回答道:“它很稳妥,隔热也做得不错。推进顺畅,有什么非要慢下来的理由呢?”

“啧,冒进的年轻人。”路德维希叹道。

“我们还有七十五秒即将开始接触战。”本杰明出生提醒道。

公共频道里一直没说话的几个队友这时也出声了:

“求之不得。”

“好的,立功晋升的机会来了。”

“我申请领头前进,谁也别和我抢。”

“没有人和你抢,不过现在变队来不及了。”

前方是一艘中型舰艇,数十架雷鸣像受惊的乌蝇一般嗡地散开。

红鸦们飞掠而去,如同扑向猎物的山鹰,闪着光的引擎划出灿烂的线条,群体行进交织成一幅绚丽的奔袭图,寂静的空域火光四射。

这是最糟糕的时期,从鲸云长驱直入的敌军在中途受阻,之后分散成无数小队,像微小而顽固寄生生物,从不同的路线楔入了海神系。大部分堡垒已经完成了针对性入侵的对抗,在接连不断的援助请求中,部分作战部队开始分散驰援,在外层堡垒到主星这庞大的星域中寻找那些四散的蝇虫。

平民撤离还没有完全完成,外出路线被集中在了三个主要方向,沿途都有战力护航。

赫夫大概两周之前收到了最新的信件,他已经得知了自己关心的人的去向。在这样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不能及时联系令他感到烦闷,同时又迫切地希望能尽早结束战争。

他和几位队友被新编进了统一的集体,驻扎地点十分凑巧地就是但丁。

从他自己亲身经历的情况来看,海神系的胜利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在那之前,他们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清扫分散的敌人。

入侵者已经走到了末路,这场由他们发起的战争几乎掏空了现有战力,他们远离家乡,无法获得有利的支援,在不论是空间跳跃入侵海神冠冕,还是后来的拯救被困同胞,都没能收到他们预想的结果。底层士兵呈现出非常消极的作战状态,每一天都有人崩溃地指责发动战争的错误性,然后很快被带走,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熟悉的战友身边,也永远无法回到他们的家乡。

绝境之中,他们的行动变得歇斯底里——总归是要完蛋了,有时会有四处奔逃的雷鸣不顾一切地冲向卫星,一些特别疯狂的个体偶尔穿过火线,朝着几乎撤空的城市开炮,或者因为失速直接坠毁在地面。所以空荡荡的城区偶尔能看到飞行器残骸,伴随着金属外壳焦黑的灼烧痕迹,四周是散落的建筑材料,一些因为撞击倒塌的房屋横亘在道路中央,小片的废墟当中甚至还有未熄灭的燃烧点。

主星的追剿在加速,围绕着这颗蔚蓝行星的轨道周边,搜寻与击落还在反复上演。

出现在赫夫视野里的是他十分熟悉的景象,除了极目所见没有活人之外。还在运转的都是巨大的拟人态机甲,被他击落的雷鸣发生了小范围爆炸,那里临近已经空无一人的居民区。

佩雷拉在这片空域教过他驾驶民用的小型飞行器,当然,涉嫌无证驾驶的老师也没教出遵纪守法的好学生。他还记得那时的感觉,缓慢腾空,停滞,在短暂的时间里有轻微的失重感,和现在驾驶机甲风驰电掣完全不可比。机甲的驾驶座在战斗状态里会启用比普通驾驶更多的安全扣,将驾驶人员的腰部双肩以及头部都稳固的控制住,以防普通人无法耐受的加速度对他们造成额外的伤害。

他看着自己右下方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次从空中俯瞰这片区域的时候,周边的松林在风中以相同的频率整齐晃动。佩雷拉在某个闲暇的下午,曾经带着他和家人外出散步,在路上和他提起这种植物,说到松浪——他在这个时候才忽然顿悟为什么是这样的词。因为记忆中那苍翠的绿色里,随着过往气流摆动的树梢,和无数同类聚集在一起,正像波澜壮阔的海洋里小小的浪尖。

几天前有一队离境的飞行器小队受到冲击,其中两架飞行器在逃避途中坠毁,还有一架被击中。这些运送平民的交通工具在面对搭载着真枪实弹的机甲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也没有生还者。那该死的雷鸣随后还试图冲向中央高塔,中途,接到消息的清理者缠上了那个家伙,几番闪躲追逐,最后将其击落在林区,坠落的爆炸导致了森林大火,整片松林几乎都付之一炬,浓烈的黑烟还未停熄,几公里远的室外都能闻到那特殊的燃烧气味。他眼前的森林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模样,漆黑碳化的树干勉强保持直立,在那代表死亡与终结的广阔黑色里,隐约闪烁着猩红的火光。

林区边缘的小楼还算完整,庭院里堆着掉落的散碎物质,因为有一段距离隔开树林,所以没有被大火波及。

兴建一座城市,在星球表面覆上一层人造的外壳,需要好几代人用尽一生去努力。而破坏就来的容易得多。但丁的情况和其他几个卫星相似,相必比起主星而言已经好太多,却仍然免不了废墟与断壁残垣。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众人期盼的时间点,“战争结束之后”,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海神才能开启重生的关卡。

星元12128年,这场险些给海神系带来灭顶之灾的侵略战争终于走向最后。

从千疮百孔的鲸云堡垒,到成为入侵者支援部队“最后一搏”目标的但丁、雅顿、启蒙一号、启蒙二号,再到在因为盘踞主星试图突围的灰鲨系人而受到战火侵袭的博斯卡尔多、雾区,这广大的星域中四散逃离的外系机甲与战舰即将被清扫殆尽,少数特别狡猾的个体也因为缺少后续支援不得不主动投降,战场终于被压缩到了千疮百孔的主星。

因为战争,上百万无辜平民失去生命,数十亿人流离失所。

他们已经成功夺回了蓝色星球的一半,在双方势力的分界线上筑起了高高的屏障,电子干扰,火力阻击,摆开架势要将包围圈越收越小,野狼已经被驱赶到了最后的角落。

十一月十四日,北方传来携带着投降意愿的消息。

堡垒联军高层尚未作出决断,但营地里已经满是喜悦与期待了。

赫夫从餐厅出来,擦肩而过的士兵和军官们都在讨论同样的话题。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还在念书的时代,因为院长的“任性”改革,整个校园里也是这样喜气腾腾又兴奋不已的气氛。他站在路边深呼吸,白色的水汽从口中长长地吐出又很快消失。

他和佩雷拉的联系有一段时间的中断,高强度的作战,依靠蝉蛹在星球周边的星域长时间巡航,反复遭遇敌军,战斗,幸存。同队的战友在这期间一直在更换,本杰明仍然是他们蝉蛹小分队的队长,多话的路德维希被调回了堡垒,一些人因为伤病提前离开,还有一些永远消失在了火光里。

“我必须先联系我父亲,他带着家里人去了金珠系。嘿,你怎么样,斯兰说他有秘密渠道能搞到新的私人终端。”本杰明在半路赶上赫夫。

“他还在做这些小生意?”赫夫考虑了一下说道:“这倒是很方便,如果可以的话也算上我。你确定个人账户已经被释出管制了?”

“错不了。”本杰明笃定地说:“你知道,现在太特殊了,这种集体情绪是不可阻挡的,那么不如找个合适的理由释放出来。”

“或者即便没有正式允许,但假装没看见是吧?”

“当然。”本杰明有些激动:“最迟明天下午。我们的小斯兰会因为他适时的商业灵感挣上一大笔钱的。”

奥莉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上来,威廉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台个人终端。

“你们听说了吗,瓦尔多夫将军被撤职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脸颊因为情绪波动显出艳丽的红色,眉眼间却毫无高兴的神采。

“你说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本杰明皱眉问道。

“今天早上的内部新闻。”威廉将终端递到他们面前,上面是一封转发抄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邮件。

赫夫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是一封对外公告,这里的大部分人没有终端,接受信息的渠道除了珍贵的闲暇时刻口耳相传,就是由上往下的通知与命令。这次军队的内部信息反而比朝向公众的宣告更慢,邮件内容提到了一些重要位置的人事变动,最显眼的莫过于萝山堡垒的领袖,没有理由,不提因果,免去职务之后的去向也没有说明。

第83章

受降仪式在主星北半球的城市举行。这里有曾经的行政中枢,瓦丁埃尔南被俘虏的那座中央高塔。塔顶平台处于严密的包围之中,四周环绕着至少三百架载满弹药的飞行器,把范围再扩大一点,还有重装舰队在上空徘徊。主星驻军在这场战争中最先消耗殆尽,作为海神系出席仪式的首席代表是剑齿虎堡垒的统帅劳伦斯艾因,由他在受降书上签上了大名,为不义的入侵画上句号。

直播信号从这里发出,不仅传达到海神系的每一个角落,更是几经中转传递,一直发送到那些逃亡离开的同胞手上。正式的召回通知还没出现,已经有许多人忍不住踏上回家的路程。

几乎被掏空的城市里,残留的少量居民走上街头,其中大部分都是不愿意离开故土的老年人,他们雀跃欢呼,为胜利喝彩,即便人数不多,那声音也足够传达到大街小巷。主星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在沦陷期有许多平民因为反抗侵略者而牺牲,反击开始后他们作为同胞的内应,死亡人数跃上一个更高的平台。来之不易的胜利里,每一步都渗透了他们的鲜血。

营地已经不再像初来的时候那样拥挤,这里因为飞行器的停泊,留下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辙痕,这天,疏导区的管理人员通知剩余的同胞,为大量飞行器掩藏行迹的干扰障碍即将撤去,来不及走的人可以转移到地下库区。

研究中心的人也有许多暂时中断工作,朝着亟待重建的家乡而去。

佩雷拉牵着安迪雅的手从空荡荡的营区走过,他们的飞行器微微离开地面,正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朝地面露出的入口里移动。

“医生比你慢多了。”安迪雅空着的左手比比划划,替代器准确地将他要说的话表达出来。

“那是自然。”佩雷拉有点小骄矜:“他是非专业人士。”

“你是专业人士吗?”孩子问道。

“这还用问。”佩雷拉将他抱起,跳过一条被飞行器压出的深坑才重新放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看新闻上说坏人已经被打跑了不是吗?”安迪雅疑惑地说。

“我不知道。”佩雷拉不确定地回答着:“也许我们应该再等等,现在海神系的入境航线一定拥挤不堪。”

“我懂了。”小家伙点点头:“那我们可以进城去看看吗?”

女王加冕的盛大场景已经多年未见了。这位先时只是众多皇女之一的小公主,原本是要和她的姐妹们一样,嫁给某位大臣的儿子。据说临近婚礼的时候发生了十分重大的变故,公主最终说服她的父亲取消婚约。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她的两位兄长相继过世,国王的孙辈们最大的也不过两岁,最后能够承担重任的,只剩下这一位尚未出嫁的公主。

尊贵的年轻女士向神明宣誓永远不踏入婚姻,以此保证王权不会旁落,没有其他办法可想的国王最终只能选择让她当自己的继承人。

安迪雅有些紧张地摸了摸被兜帽遮住的额头,那个地方,佩雷拉给他贴了一个假的眼睛。在这之前,他已经在“小镜子”上学到了,这个星球的人有三只眼睛的事实。为了防止走散后发生危险,他的替代器还被额外加了定位装置,外袍的兜里有一支会以固定频率闪烁的射灯。

他们挤在围观人群里,和普通的民众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欢呼声从路的尽头爆发,像有无形的引线一般,将这种高亢的氛围沿着大路一直向下传递。公主的车架出现了。

佩雷拉眯起眼看着那金光闪闪的车,拉车的驮兽毛色都是一样的,后颈的鬃毛整齐地编织起来,用丝缕系着一个一个的花结。那车没有顶盖,公主两手扶着嵌了宝石的栏杆,佩雷拉听到周围有人议论,说加冕的车架其实是用当年没派上用场的婚车直接改造的。

这场盛典的主人公站在高高的车上,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被发针稳固地盘成一个髻。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佩雷拉想象的精致长裙与华贵裘皮,反而穿着类似本土男装的衣服,脚踩着小短靴,英姿飒爽,立于车头,朝民众和善地挥手。

这里离营地有好几天脚程,佩雷拉花了大力气才说服医生与家长,放任他带着小孩子进城看热闹。他没有过多解释,利兹与宾格太太也没急着说要返回故乡。地下的研究中心还剩了不到三分之一人,另外有三户逃亡的同胞,连带着他们家一起搬了进去。新邻居里,一家的女主人曾经在海蛇堡垒的情报中心工作,一家是个单亲父亲,这位雅顿的政府雇员身边有个八岁的女儿,后者已经和安迪雅建立起一块下儿童棋的友谊,还有一户人家,夫妻两人都是探索部队退役。他们没有特别交流过滞留不返的原因,反而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佩雷拉心里装了事,观看庆典也有些心不在焉。安迪雅倒是非常高兴。自从佩雷拉告诉他底歌星的都城类似伊恩之后,就一直期盼着能进城看看,尽管以前的生活多是辛苦的回忆,但事情已经远离之后,在回忆里停留不变的街巷竟然也有些令人怀念起来。

公主在广场高台上加冕,卫兵将为她隔出通道,她的父亲将王冠取下,公主没有像过去的继承人那样跪在软垫上,反而用手接过冠冕,然后自己戴到头上。老国王有一瞬间地愣神,然后带着嗔怒与溺爱同在的表情,小声地说了公主,现在是女王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人群鼓掌喝彩,为新的君王祈祷。

加冕仪式不过半天,民间的庆祝却还要持续下去。夜晚的街巷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人,路边一道摆开了许多售卖小吃的摊位,人来人往,佩雷拉干脆直接把安迪雅抱在怀里。

“我们的钱可都在你手上了。”他说。

安迪雅谨慎地将钱袋挂到脖子上收进袍子里,只留了一点散碎的零钱抓在手里。他们从街头买到街尾,小孩子怀中都是各式各样的零食,手里还一左一右地举着两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丸,他把丸子凑到佩雷拉嘴边喂了一个,然后自己再吃,你一下我一下,两人逛得既开心又满足。

听本地人说,庆祝活动要持续整整一个月,在这三十天的时间里,平常午夜之后的宵禁也一并取消了,只要公主珍爱生命,这场欢腾与热闹将是今后许多年里独一无二的回忆。

过了零点,佩雷拉抱着已经打瞌睡的孩子往客栈走。炒制的坚果咕噜噜地滚下几个,佩雷拉见安迪雅也没醒,两颊还残留着糖浆与酱汁,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平静。他稍微停留了一下,看着其中一枚一直滚到路旁的沟里去了,然后才接着迈步朝他们暂时歇脚的地方走。

这次小假期是他多次保证加上安迪雅哀哀恳求才得来的,利兹和宾格太太在口不应心的严厉拒绝之后,是带着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纵容答应放他们离开的。

街市的嘈杂声传得很远,回到房间,都还能听见模模糊糊的乐声。

他把孩子放下,擦干净花猫一样的小脸,过了一会儿才从贴身的袋子里摸出终端。基地有信息中转设备,可以覆盖整个底歌星,隔着繁星密布的宇宙,把离家的人和故土连在一起。

胜利日的新闻占据了主要地位,他简略地翻过,才打开未读信息。

“……战争结束了,但又好像尚未结束。我在巨大的喜悦之后,并没有感到完全的安定。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动,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虽然期待着再次见面,但我想等局势稳定下来,那个时候返回海神系会更妥当。好消息是我大概可以稍微往上走一步,或者两步,最重要的是,这样就能越过禁用个人终端的分界线,即便实时通话还处在锁定状态,但至少可以更频繁地联系到你了。也许你不知道,我曾经因为长时间接触不到你的消息,感到多么焦虑与烦躁。”

佩雷拉把终端放在掌心,薄薄的一片,带着渐渐逸散的体温,神情柔软又惆怅。

还有一封加密过的信息,他粗略地看过,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幼稚的密文了,用的是小学时米德尔童子军先锋团过家家的把戏。发送者是个不认识的地址,但佩雷拉很清楚写下这封邮件的人是谁。

内容是用非常严肃的口吻劝谏他,暂时不要回到海神系,强调局势不稳,不适合立即返航。

他在夜色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星元12128年末,外部入侵战争结束,百废待兴,海神系的内部分歧正在一步步地暴露出来。

等待着再次重建的鲸云算不上惹人注目,因为全力反击损失巨大的萝山倒是成了许多人的目标。吸收了大量俘虏,意味着它有可能最先获得空间跳跃的完整技术资料,瓦尔多夫成了他们第一个下手的目标。解除职务只是明面上的做法,对堡垒的统帅们而言,那里就像是他们的王国,来自星系腹地的公文并不能左右这些军事领袖的地位。由此带来的后果却是不可估量的。抗击外敌时的团结一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胞之间的纷争与冲突。在持续了半年的不稳定期之后,外围部队各自为政,占据着战时作为临时基地的卫星,隐约有分地而治的倾向。兴建日期最久实力最不可小觑的海蛇堡垒占据了主星,剑齿虎在博斯卡尔多,猛犸在启蒙一号,兀鹫在雅顿,萝山在但丁,剩下作为轻工业集中卫星的启蒙二号和条件过于恶劣的雾区,在几大势力割据之中宣布中立。

这个星球未曾在侵略者的炮火下分裂,反而因为战后的变动失去了完整性。间歇的动荡持续了几个月,直到星元12129年的夏天,才暂时回到了稳定的恢复期。

第84章

“我看现在的生活就不错。”利兹撕下一小块面包,在碗里红色的汤汁上轻轻蘸了一下,说道:“空气上佳,环境优美,原始而健康。”

研究中心一直没恢复过去的人数规模,上级安排久久未到,剩下的工作人员也渐渐懈怠,变成了一个普通生活区的样子——除了主要建筑都在地下,几乎已经没有区别。他们的生活物资主要来自和当地人的交易,当然,是伪装过的,这里的人会定期赶着驮兽拉的车进城采购,用的钱币并非伪造。过了一些日子,佩雷拉才从工作人员那里知道,这里的兴建之初曾有工作人员向附近城市兜售了大量贵重金属,换得的当地钱币足够中心后续许多年的花销。

宾格太太在这里认识了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太太,正围坐在利兹旁边的桌子上,交流着她们各自的生活小秘决。

“但不能总是呆在外面。”她回过头来和利兹说。

“唉,我听说家里现在正乱者呢!”其中一位太太撇撇嘴。

旁边的人马上附和道:“可不是。您说,连外系入侵者都被赶跑了,这些当兵的和高塔上的人还争些什么呢?”

“谁知道。”有一位太太扶了扶挂着细银链的老花镜说:“幸亏没有立刻返航,我听家里的亲戚传来消息,现在各个卫星的航行管控可严格了,入境还算容易,出境却要提前一星期申请。”

“嗬,从我还是小姑娘起,可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哪怕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全面戒严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要我说,现在和打仗那会儿也差不多了。我侄子在主星政府工作,听说重组管理集团一个月内就换了三位领袖,头两个都是因为暗杀,第三个是怕自己步前任后尘,在一次不成功的反对派行动之后主动辞职……”

“啧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最后照例拐回老小姐团体固有的总结。

安迪雅跑到利兹桌边,转身朝医生的背后招手。

“晚餐怎么样?”佩雷拉把自己手里的餐盘放下,上面挤挤挨挨地放满了甜品,两块面包重叠在一起,和例汤可怜巴巴地在里面占据了很小的位置。

“我说,你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了,乳牙是很脆弱的。”利兹看着桌上的东西,有点担心地说道。

“没关系。”安迪雅拿起一块蛋糕:“我每餐过后都好好刷牙。”

“我证明。”佩雷拉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挪出来,避免垒好的热量堡垒发生倒塌。

“不只是太多糖。他吃的蔬菜不够,还有……”

“和你开玩笑的,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佩雷拉制止了利兹的长篇大论,说:“是小奖励。”

“奖励什么?”

安迪雅兴奋地将两只小手扣到一起,替代器脆生生地发声:“秘密!”

利兹有点头疼,他把几个点心扒拉到自己盘子里:“好的,医生也有他的小秘密,这些东西归我了。”

“你看,这就叫强权政治、霸权主义。”佩雷拉偏过头对安迪雅说。

小孩恍然大悟。

利兹把一叠绿叶蔬菜移给孩子,转头问佩雷拉:“有新消息吗?”

“新闻?终端上实时滚动啊,你自己不会看?”

“我是说……”利兹压低声音:“私人途径那种。”

佩雷拉放下勺子,考虑了片刻:“没有。”

“你在敷衍我吧?你越来越爱敷衍我了。”医生不满地敲了敲碗。

隔壁宾格太太的一位朋友看了这边一眼,然后将自己还没动过的酸奶放到利兹面前,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脸。

“……太太,我不是。”

“别不好意思。”对方慷慨地说:“要是不够吃,尽管再去拿。您家的孩子胃口真好。”

“一向如此。”宾格太太笑着回应道。

佩雷拉咽下最后一口汤,又倒回去慢腾腾地撕扯着面包,说道:“他没告诉我太多细节,不过我猜这些小家伙打算和瓦尔多夫一起单干吧。”

利兹不像坐在他手边的这个人,大部分消息都来自掌中终端的屏幕,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是类似旁边那桌女士们闲来聊天的内容。他想了想才说:“你觉得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比较适合的时候,才能启程回家。”

佩雷拉倚在靠背上,简单的空心金属弯成的图形,有点硌得慌,他又不着痕迹地坐直,回答道:“大概还要几个月,等那些顽固的家伙发现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最终只能折中妥协。”

“你好像并不担心。”

“谁说的,我担心得睡不好觉,你看我的眼睛。”佩雷拉突然凑近,利兹看到他眼下又淡淡的乌青。

对面吸着饮料的安迪雅突然发出古怪的声音,好像喝着东西发笑,饮料杯里咕噜一下。他乖乖吃着东西,没有拆穿佩雷拉,这个人昨晚带着他用终端玩游戏,本来是有那么点亲子游戏的氛围,后来安迪雅困得睡着了,佩雷拉自己倒一直玩到深夜。

利兹将信将疑地问:“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佩雷拉咀嚼着面包,停顿了一下才说:“但丁现在是瓦尔多夫的地盘,我们的老帕克估计要收拾东西回家了。”

“其实也不算太差,对吧?”

佩雷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我对一些事情……对他其实是存有疑虑的,不过鉴于目前的生活还算顺心,就暂时不用考虑太多。”

“……我觉得你瞒着我的事情太多了,有时让我摸不着头脑。”

佩雷拉伸手在利兹的光头上乎了一把,说:“不是在这儿吗?咦,你准备留头发了?”

医生的小秘密被发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扎手的头顶,说道:“我打算换个发型,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热爱生活热爱打扮自己不行吗?”

“晚上好,医生。”那位单身父亲的女儿从安迪雅身后走过。

“晚上好,维兰。”

佩雷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说:“你交新朋友了。”

安迪雅的杯子又咕噜了一声,利兹紧张地看他一眼:“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自然?”

“……没有,礼貌淡定,堪称完美。”佩雷拉说:“在这儿认识的?”

“不,还在家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临走那天我带着小东西去采购了,回来之后才从你这里知道撤离通知。维兰是那家超市的工作人员,当天下午我们,嗯,说过几句话。”

“不错。”佩雷拉一副十分安慰的表情,小声叹道:“你终于长大了。”

他正准备边打趣边鼓励利兹几句,餐厅入口处,戴眼镜的青年领着一位女士进来,十分绅士地朝她介绍着什么。那位女士姿态端正大方,厚厚的刘海遮住了额头。正好附近有空桌,青年便领着客人朝这边来

佩雷拉碰碰安迪雅的手,示意他看那边。

“女王女士。”带着惊讶的模拟童声说道。

交谈的两人一顿,齐齐朝安迪雅看过来。青年的表情在慌张与吃惊之间切换了好几个来回,有点紧张地笑道:“小朋友,你在说什么呢?”

“你叫鲁纳斯?”佩雷拉看着青年左胸的小名牌。

青年还未回答,他身后的那位女士走到桌边,很有兴致地伸出右手说道:“晚上好,先生,我叫玛莎。”

她的表情让佩雷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快速地搜索过记忆之后,他发觉自己曾经在伊恩的首席主官脸上见到过——好奇的,期待的,跃跃欲试的。

“小姐,请原谅我家孩子的天真。”佩雷拉将她的手执起,低头吻在了自己的拇指上,说道:“您和我们前些日子见过一位女士有些神似。”

那位被安迪雅叫做“女王女士”的当事人惊讶地红了脸,却很好地克制了对陌生礼节的情绪,她看了鲁纳斯一眼,青年点头,表示这也是正常的社交方式。

“我们这边走。”鲁纳斯引着她接着向前。

当晚十一点,佩雷拉哄睡了安迪雅,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门口站着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请千万替我保密。”鲁纳斯深深鞠躬,急切地恳求道:“也替玛莎保密,我们并没有做太过分的事。”

佩雷拉把水杯放到鲁纳斯面前,支着下巴打量着青年,半晌才说:“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比我更清楚……”

“玛莎她不会对别人说的。”鲁纳斯笃定地说:“她和我学习一些东西,一些跨越程度不算太大的知识,然后只是含蓄地教给她的臣属,她想要让这里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没有资格说你什么,即便你不来找我,也不会有人知道你表明身份后和原住民直接接触,甚至把人领到这里来参观旅游。”

“我知道自己违反了工作规程。”鲁纳斯皱着脸说道。他不知道自己眼下所说的话,再三表明他接受错误,但又绝不改正的态度。

“你多虑了。”佩雷拉放松地说:“我不过是寄住在这里的平民。”

“您太客气了,我知道您的。”鲁纳斯擦擦额头的汗水,接着说道:“罗蒙先生。”

“我们见过?”

“我的老师和您有过工作上的交集,当时您还在探索部队,他托您的小队采集过样本。”

佩雷拉思索了片刻,显然没有想到对象——老实说当初这种顺手采样的工作不知道有多少,挤到探索先锋们工作邮箱里的委托单数量可观,医学、农业、生物、物理等等各种领域的研究者对从未涉足的陌生星球都充满兴趣,期盼能找到和自己关心的内容有关的资料。

“奥本杰拉德。”鲁纳斯试探着提示了一下。

佩雷拉看向他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说道:“他还在写那些……通俗小说?”

鲁纳斯有些汗颜地回答:“笔耕不辍。”

佩雷拉眯起眼问道:“你也和他学,嗯,写作?”

“还没有。”鲁纳斯面露惭愧地说:“我一般是第一稿的读者,向老师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哦。”佩雷拉接着问道:“女王也看他写的东西?”

“不不不。”鲁纳斯急忙解释道:“玛莎只和我接触过,老师不知道这件事。”

“放轻松,年轻人,我没打算要举报你。”

“您真善良。”鲁纳斯由衷地说。

第85章

佩雷拉觉得鲁纳斯实在有点难以形容的天真,想象不出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跟着奥本杰拉德那个带坏小孩的老头子学东学西。

“女王已经回去了?”他问道。

“不是。她加冕之后第一次出巡,队伍就驻扎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玛莎是偷偷跑出来的。”鲁纳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都教了她什么?”

“其实我懂得东西也不多。”鲁纳斯挠挠头,说:“大部分时候是她提出问题,我根据经验,再结合终端查询到的内容来回答,当然也会聊到一些关于我们的家乡的事情,但愿局势能早些平稳下来,我积攒的假期都不知道花到哪里。”

“可以理解。”佩雷拉示意鲁纳斯喝水。

青年这才注意到并端起水杯:“基地没有这种茶,是您自己带的?”

“嗯,撤离的时候收拾了一些,不是什么特别的品种,博斯卡尔多的种植园十分常见。”佩雷拉看着鲁纳斯从一开始担心泄密到平静下来,开口问道:“我很好奇——你放心只是好奇——那位女王大人,她自己是怎么看待你让她见到的世界的?”

鲁纳斯仔细想了想,说:“玛莎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她有很强的责任感。不瞒您说,我们相遇得很偶然。几年前我和老师曾经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被捕,那会儿玛莎还是公主,噢,正是婚礼的前夕。说起来并不光彩,当时本地人都认为老师是邪灵,唉,我们不得不请求救援队介入。半年前,我因为工作外出,遇见了出巡的公主,那时老国王已经不太好,许多事情不得不交给尚未继承王位的玛莎,哪知她一眼就认出我是‘邪灵的仆从’。这相遇认识的过程是在不算什么值得说的内容。玛莎和普通的底歌星人不一样,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强,几乎到了超出时代限制的地步。我在与她交流的时候,所有的仅仅是出生背景带来的优势,在思维与眼光上,我认为她是远远超过我的。”

佩雷拉看着鲁纳斯真心赞叹的样子,也有点感概。海神系在文明发展上领先了底歌星不知道多少年,然而漫长历史积累的科学财富似乎并没有给人带来心智上的本质改变。他想起纷争不断的局势与渐渐有分裂倾向的几个卫星,比照整个星球只有一个国家的这里,不知道究竟是谁优于谁。

“你有没有想过带她融入海神系?”佩雷拉说道:“脱离了原生环境,就不算违反原则了。”

格兰特和他本人都做过类似的事情。

“不。”鲁纳斯果断地说:“玛莎不会愿意的。她没有这样的念头,我知道。我会在这里工作许多年,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在一起交流,我知道的事情都能告诉她,帮助她……”

“也许足以影响这里的文明发展进程。”佩雷拉淡淡地说:“这太特别了。”他的话没有说完。这样的影响表面上看似乎是推动了底歌星的发展,但既然是打乱了自然的秩序,究竟是好还是坏,谁也说不准。

“我会很小心的。”鲁纳斯低下头道:“时刻注意,谨慎再谨慎。”

玛莎埃希克罗恩注定是一位特别的君主。她主宰底歌星的日子里,这个国家以一种不寻常的发展方式,开启了特殊而又引人注目的鼎盛时期,并且对后续的几个世纪仍然保持着长久的影响。也是从这个时候起,因为经历了女王的统治,对海神系的研究者而言,这片土地逐渐失去了作为自然演变模型的作用——在多年之后,观察者们通过汇总分析既往资料,比照更早时期的发展记录,有人提出底歌星因该是在玛莎女王在位时受到了文明沾染,即来自其他星系的正面影响。女王的眼界也许已经远远超过她的父辈,甚至可能和其他星球的人有过长时间的直接接触。

有学者认为播撒者极有可能就是海神系大外逃时期再次避难的民众,但这些,或者是这位特别的客人,默默无闻地违反了海神系与其他文明接触时的准则,却并未在底歌星的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赫夫在内部争夺开始之后半年主动申请调回萝山堡垒。

瓦尔多夫的撤职只是一纸空文,即便在对外战争中,他手上的筹码损失惨重,这仍然不足以让他低头。

中央高塔和堡垒象征着两种权利,它们的底牌完全不同,却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前者有以世代计的庞大古老家族做后盾,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积攒的势力早已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后者以武力为倚仗,并不在意威胁与震慑可能使事态更加严重。他们彼此竞争,却又相互渗透。来自萝山的枪炮覆盖了但丁,外层轨道上停泊的战舰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迎击本来应该是同胞的人。商业运输舰被挤压到一起——其实已经停止运营有一段时间了,近来传言这些大型飞行器说不定也会编入军队。空中交通枢纽处在严格的管控之中,物资紧缩似乎并没有从战争的影响下缓解。

帕克的团队离开了这里。他的家族和其他历史悠久的姓氏一样,起源于大迁移之前的星球,熬过了劫难一般的漫长跋涉与无望等待,在海神冠冕播下种子,重新生根发芽,最重要的根系盘结在主星,即便灰鲨系入侵也无法撼动。

但他与瓦尔多夫无法达成一致,后者更倾向于在自己的掌控下重新组建但丁的高塔团队。

这没什么好留恋的。

帕克摸了摸酸痛的脖子。他从几年前那个天气晦暗的下午开始,就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就是恩格尔曾经说过的,为了避免本土战争,向侵略者低头。这件事情曾经终日悬停在他心里,却最终侥幸地没有发生。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不甘与为难了。

他的选择被不止一位长辈视作愚蠢懦弱,在通话中严厉指责他轻易放弃、缺乏斗志。

这种态度加速了帕克离开但丁的脚步。

太令人厌倦,以至于哪怕是最富有责任心的人也要心生反感。

他也曾经是满腔热血志向远大的少年与青年,过了这些年,对自己追求的东西反而迷惘起来。

老朋友从遥远的地方返回的时候,帕克十分高兴,却一直没有与他见面。

海神冠冕修补计划如期完成,前期开拓通道的红鸦损失近一半,执行者一组失踪,一组在返航途中被击落。付出这样的代价,才将那可怕的通道彻底关闭。在随后的时间里,他渐渐发现一些自己以为很清楚明白,实际上却完全不同的事情。悬在众位行政长官之上,似乎还有他们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在推动、牵扯着这个星系的命运。

帕克感到既荒谬又胆寒。

他一度以为自己脚踩的地方已经足以看清城市的面孔。

大错特错。

他用拙劣的密码给佩雷拉发去了提醒,但愿他并没有忘记少年时代的小游戏。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一些眼睛带着嘲讽和愚弄,以一种并不友善的态度监视着所有人。

帕克深知自己的力量完全不足以撼动对方,就像努力攀越的藤蔓,以为树顶就是最高的地方,没想到大树也是依赖着山峰。

但瓦尔多夫不一样。如果他没猜错,控制着其他星球的军事领袖们,应该也不屑于充当傀儡。

武力是他们王牌,哪怕在某些特定的细节上仍然具备妥协的可能,但主导权是在这些英勇无畏却又野心勃勃的将军们手上。

这些野蛮的家伙谁也不服,小型冲突几乎天天发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分裂成好几个势力碎片的海神系走入了战后第一个平衡时期。

前任但丁行政长官帕克冯,并没有重新回到家族的怀抱,他在向佩雷拉发去提醒之后不久,收到了用同样密码编译的回复。

到那个时候为止,他们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见过面。

“在我好不容易从一位吝啬的先生手里抢回的遗产中,有一个特别的项目。那原本是我外祖父母的产业,在我母亲结婚之后,这两位老人将它赠与了他们心爱的女儿。博斯卡尔多北半球,比奥瓦良大陆腹地一小块土地,面积不大,在我还未出生时就已经被命名为红山牧场,许多年前我曾经在那里消磨过几个暑假的时间。牧场的管理工作被我委托给了博斯卡尔多第五新科农业公司。如果你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不妨考虑一下牧场管理者的职务。不必太过忧心,我授权你雇佣工人,由此从亲自铲草料的繁重工作中豁免出来。别让我瞧见你感激的泪水,那会让我感到非常不适。你真诚而大方并且会署名的朋友,The 2nd P.。”

他完全能想象出这个人在说出那番话时的神态,觉得小时候被揍掉的乳牙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第86章

史蒂芬曾经十分反对将修补计划的基地修建到学院的范围内来。

他有一种固执的坚持,不想让不相干的势力染指他珍贵的地盘。这并完全不是出于私心。院长和他的许多前辈一样,都认为教育应该保持其自由、独立、纯洁的品质。

老友帕克却不这么想。

研究主题的特殊性注定了它永远惹人注目,地点选在那里都不免引起不必要的觊觎。与其让无法控制的人占得先机,不如把机会留给他熟悉的人。

事态紧急,来不及作过多的商讨,工程已经快速地开始了。

如果用结果来评价的话,这座图书馆地下的基地很好的完成了它的使命,在这里孵育了最终完成任务的勇士,最后算是将这重要的成果拱手让给了瓦尔多夫。

史蒂芬望着重新开始教学后尚未完全恢复昔日景象的校园,这位来自萝山堡垒的将军最先被针对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因为不顾后果的反击损失了大量战力,当然也收到了有价值的结果,俘虏了相当数量的敌军,同时他的人在战争期间一直以但丁为大本营,最有可能提前掌握成熟的空间跳跃技术的人就是他了。

史蒂芬回忆起惊变发生的第一天,那是个十分糟糕的日子,各方面都是。他和佩雷拉在夜里几乎是强行闯入忙成一团糟的中央高塔,佩雷拉先到,他后到,手里推着堂何塞的轮椅。不知为何在那个时候,史蒂芬其实有过短暂的走神。他握着轮椅把手,那是一种生活中并不少见的合成材料,表面有细细的纹路。轮椅的框架已经看得出时间的痕迹,把手却还很新,没有磨损。想来在这个代步工具陪伴堂何塞的大部分日子里,固执老科学家都是独自一人,利用电动转轮移动。等他从不着边际的猜测中回到现实时,正好堂何塞在问佩雷拉关于空间跳跃的问题,他对这门技术明显没有好感,它像是一把带着厄运的剑,不管持有人是谁,得到的结果都是负面的——也许是因为过度膨胀的野心,也许是因为来自他人的忌惮和嫉妒。

他看到一架刷着萝山标志的飞行器停进了主楼顶层,几架体型更小的盘旋在周围,然后才开始朝楼内走。院长是个执着的家伙,这种品性在某些人眼中是固执。

“我以为你平常很忙。”史蒂芬推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塔尼跟在他后面,这个年轻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窗边的人。

“你这里视野非常好,充满朝气的景象。”瓦尔多夫没有回头,倒是站在一旁的金利十分诚恳地说:“您好院长,多年不见。”

“你好,金利。”

瓦尔多夫用右手食指与拇指比着外景的距离:“好像多出了一栋楼。”

史蒂芬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说道:“后来兴建的训练中心,已经使用了好几年了。”

“是么。”瓦尔多夫回过头来,径直走到会客沙发边,摆开长腿坐下来。金利跟在他身边,站在扶手后面。

奥尼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还以为这位高大的军官要坐到院长办公桌后的靠椅上。

我在想些什么啊。他有点胆战心惊地告诫自己。

“你是来通知我新院长上任日期的?”史蒂芬问道。

瓦尔多夫似乎被这种直来直往地说话方式呛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这种事用不着我亲自来。”

“不过你说得对,奥萨学院确实会有一位新院长,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交接事宜。”

史蒂芬扬了扬眉毛,做出了然的表情,说:“意料之中。洗牌好玩吗?”

瓦尔多夫撇撇嘴,道:“也就那样吧。换来换去,内核并没有本质改变。”

史蒂芬不置可否,回头问塔尼:“茶呢?”

年轻的助理突然醒悟:“对不起,请稍等一下,很快就来。”

“你的助理对我很好奇?”塔尼走后,瓦尔多夫突然说道。

“感谢你还能令人好奇吧。”史蒂芬说:“你和帕克似乎并不具备合作的倾向。”

“帕克冯顾虑太多,不是理想的合作对象。不过如果是交朋友,他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瓦尔多夫说:“你曾经和我提到过的年轻人,赫夫阿尔瓦,他在萝山的表现不错。”

“我知道,而且是海神冠冕修补计划的执行者之一。”

“还活着从吞噬空洞的那一头回来了。”瓦尔多夫微笑着说:“不过他似乎并不喜欢主星纷争割据的态势,已经主动申请返回萝山了。”

史蒂芬沉吟片刻,说道:“他的服役时间应该……”

“你说得对,堡垒在战后的修补十分重要,我没有理由放走这样的人。他先前的几位队友表现也很出色,而且从行动上来看,似乎非常乐意和阿尔瓦保持一致。”

塔尼端着托盘进来,第一杯递给院长,然后才是将军,这并不合礼仪,但瓦尔多不夫没有表现出介意,专注地和史蒂芬“闲聊”。

“可以想见。”

“我的消息来源告诉我,修补计划中阿尔瓦的引路星是佩雷拉罗蒙。”

“这算不上什么重要的秘密。”史蒂芬摆出很坦白的样子:“你还有想知道的吗?要是我刚好掌握了问题的答案,也许可以为你释疑。”

瓦尔多夫喝了一口茶,说道:“和你聊聊而已,今天我刚好有半天休假。对了,你的继任者将是一位外系移民。”

“是么。”“找好下一份工作了吗?”瓦尔多夫饶有兴致地问道,好像真的对他正在打听的事情感兴趣。

“我要……休息一段时间。”史蒂芬颇认真的回答道:“整天和心智不全的傻年轻人打交道实在太累了。”

瓦尔多夫放下茶杯,薄薄的陶瓷与矮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我赞同你的观点,院长。”

“你有好的工作推荐给我吗,不要教师,你知道的。”史蒂芬表情轻松地冲终端里帕克那张糟心的脸说。

“连你都被解雇了?瓦尔多夫真是不念旧情。”

“笑面虎说不定想把整个但丁从头到尾清洗一遍。正好,我手边的烂摊子据说是要交给一位从其他星系移民而来的倒霉鬼了。”

帕克点点头,表示对“倒霉”一词的认可,说道:“我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同样是失业,我已经找到下一步落脚的地方了。”

“是的,你又赢了一次。”史蒂芬对帕克这种乏味的竞争心理不屑一顾,像哄小孩一样敷衍道。

“你对农业有了解吗?”帕克忽然问道:“或者趁着最后几天时间去你们的图书管找找类似牧场管理速成之类的资料。”

星元12129年冬天,海神系从乱象中慢慢恢复,分明是寒冷瑟缩的季节,空气里却已经提前出现了春天的气息——一种妙不可言的、充满希望的、万象更新的氛围。整个星系已经变成了六个高度自治的星球,加上一直固步自封的雾区,八个天体中人类的生活开始朝着战前的水平奔去。重建工作中最重要的清理部分已经全部完成,新的建筑将会比过往更坚固。几经较量后,多方势力终于走到的鼎力平衡的境地中来。新年前夕,各星球的执政者们在战争结束之后第一次发表了联合声明,呼唤流落在外的公民早日回到家乡。

这个时候,佩雷拉同时收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多封邮件。

自从灰鲨系投降之后,在野心家们或明或暗的较量中,还有另外一项工作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久违了玛姬夫人的名字终于又出现在了佩雷拉眼前。

根据帕克的消息,这位女士在所有清算名单中并不显赫,却有着十分特殊的地位。她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海神系本土居民,出生在主星南部的乡镇,成长过程中却频繁往来于各个卫星。天罗地网一般的调查结果显示,她那位据说早已逝世的父亲其实是位不折不扣的政治掮客,但他接触的人不仅仅局限在这一个星系。相反,他打交道的对象、他游说的目标广布所有和海神系有接触的文明。星元12086年,这个佩雷拉完全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死于一次飞行事故。玛姬夫人年轻的时候,得益于她那位勇于淘金的父亲,过着十分优越的生活,一直到意外发生。继承了长袖善舞的基因与众多旁人想不到的“门路”,她开始以年轻貌美且八面玲珑的姿态出现在社交圈。罗哈特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玛姬的。

他既眼热未婚妻的家庭产业,又对玛姬的手段垂涎三尺。

佩雷拉垂着眼翻阅终端上的文字,他的父亲最终出现那样的“违反重大原则的私人接触”,玛姬夫人可以说是居功至伟。

帕克没有提到在关于这对夫妻的调查情况中,是否真的存在涉及严重叛国的间谍行为。不过这不重要,敏感事件会被大做文章是符合发展逻辑的,在挂着严重战争相关的面具时,戴面具的人本身长什么样就不重要了。

罗哈特先是被限制自由,随后因为战乱转移地方,接着又被安排外逃,和平再临之后回到主星,在不同的势力之中交接流转,可以说是十分波折。战后追究只会让他更倒霉,翻身之日已经毫无希望了。

玛姬在长时间的销声匿迹之后,再次出现是在被浓雾包裹的那片土地。同样是因为大清算才被挖掘出来,帕克提到她的时候,措辞十分严肃,想来她当年甩开跟踪者玩“失踪”把戏,甚至不惜藏在整个星系最恶劣的生活环境,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丈夫前妻的孩子对她不利。

和这些旧事还稍微有一点关联的,就是亨舍尔博斯克。罗哈特有相当一部分财产转移到了他的手下,并且其中大多数都通过审核,只有少量因为来路问题被扣押没收。这个充满上进心的青年从克里斯的监控中脱离之后,据说是游荡于主星各大城市,北部遭到入侵后,他义无反顾地参加了民间组织的对抗团体,并且一直到投降前夕都表现得十分活跃,在海蛇堡垒的人接手主星时,他作为幸存者代表,以忠诚可靠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支持,在新建的主星高塔团体中某到了一席之地。

第87章

佩雷拉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这几年的生活让他切实地体会到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里不再需要他年轻时想象的孤胆英雄。谁也不能独自撑起一个星系的未来。权力、财富、地位、名誉这些充满吸引力的字眼,在不断的富集与分散的圆圈里循环,今日的波峰,明日的波谷,没有谁能永远紧握它们不放,再热忱的追求,到了必要的时刻,也总有从指缝里流走的必然。

他即将要离开底歌星了,和少数滞留的同胞们一样,都打算回到日趋稳定的家乡去度过新年。但丁的小楼在战争中受到炮火波及,那片居住区有很大一块面积都要推倒重建,但重建的目标建筑似乎和这些普通或不普通的原有主人没什么关系了。

史蒂芬告诉他,瓦尔多夫的人对整个但丁有着非常详尽的规划,在众多关于未来的文件里,甚至有了变更卫星名字的提议——昔日作为一个教育卫星的形象正在一点点被抹去,转而涂上越发明显的个人色彩。

人越是怀念记忆里的某个地方,就越觉得它现今面目全非。

可惜那片松林和小湖泊,他遗憾地想。

克里斯回到主星,联合家族中其他罗蒙先生或者小姐,斗志满满重振旗鼓,看起来家族复兴的重任非他莫属。

还有一个人,原本但丁,或者未来的什么名字的卫星吧,应该有他立足的地方,却在分果实的时候任性离开,再次远赴深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联系方式回到了这个人最初参军时的水平。佩雷拉看得出他和朋友们相处愉快,有许多值得信赖的队友,在近些日子里已经能见到关于少数后辈“还算尚可”的评价。时间的脚步于无人注意的地方是最快的,惦念与关心在一天又一天的计算中堆积,最后形成一个封闭的球,将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完整地包裹进去。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期盼过新年了,这会是许多事情的结尾,和更多事情的开端。

近些日子以来,各个星球之间的往来手续正常多了,出入限制水平也慢慢变化到不再惹人议论。他们在博斯卡尔多空中枢纽入境,离植被茂密的绿色大地越来越近。

“我好多年没有来过了。”宾格太太望着舷窗外面的景色,无不怀念地说:“你曾经很喜欢来这里度过暑假。红山牧场的天然温度非常适宜居住。”

“是的。”佩雷拉顺着老人的视线望向外面,说道:“我喜欢这里的夏天,现在或许还会喜欢它的冬天,看起来植物似乎并没有因为低温枯萎。”他在入境的时候曾经被问到驾驶许可的问题,反应很快地装作完全的乘客,将驾驶位爽快地交付给利兹。

“因为有地下热泉。这是个好东西,我这样的老骨头最适合。”宾格太太其实心底里有些担心佩雷拉不高兴,但丁的改造呈现出那样强势的作态,如果他们是更普通一点的家庭,收到联合公告的召唤回到家乡,却失去了重要的住所,那才是一出讽刺剧作。

“我记得庄园里有引入温泉的小池子,还不只一个。”佩雷拉怀念地说着,又向安迪雅介绍道:“一楼的卧室都有,你喜欢吗?会有淡淡的硫磺气味,但并不呛人。”

“什么是硫磺?”安迪雅好奇地问。

“水从地下带来的东西。”

“我也会有带热泉的房间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

劳作的雇工停下手里的活计,抬手遮在额前,看到巨大的飞行器低空飞过,一直朝着他们雇主居住的庄园而去。

“你说什么?要我停在草坪上?说好的地下停休库呢?”利兹正佯作怪罪地和帕克通话,内心里其实大松一口气,直接降落在地面可容易多了。

那头帕克正在推卸着责任:“我已经向他强调过了你们的达到时间,结果还是没能赶上。”他和史蒂芬负责牧场运转的不同部分,地面穹顶启动密钥在史蒂芬手里。

利兹唠唠叨叨地说着琐碎的抱怨话,黑色的巨大飞行器短促地向下降了一段距离,然后接触到了地面。

舱门打开的时候,帕克头顶着遮阳帽跑过来,几乎是兴奋过度地说:“待会史蒂芬一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离开学院之后自我放飞的前任院长支棱着金紫交加的刺猬头出现时,连人生经验最丰富的宾格太太也忍不住小声惊呼:“我的天!”

辣到众人眼睛的人毫不在意:“欢迎回家,宾格太太。还有牧场主人罗蒙先生,容我提醒,你拖欠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工资。”

黑心雇主禁不住抚额叹息,道:“你已经放弃对生活的希望了吗?”

“来这里没多久就这样了。”帕克幸灾乐祸地说道:“你那位小朋友呢,快让他见识一下院长失业之后有多疯狂。”

“院长还可以变得更疯狂,要是你总是把话题引到他身上的话。”史蒂芬凉凉地说道:“我觉得挺好,一直想试一试,总算现在除了少见多怪的帕克多嘴几句,也没人管得着我。”

房屋比但丁的小楼宽敞多了,附近十公里以内都是佩雷拉的产业了。安迪雅着急去看有热泉的小房间,宾格夫人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这座屋子的历史。

“是小姐家里的祖辈留下的,修整过许多次,最开始兴建的时候已经是三百年前……”

佩雷拉听到嫩生生的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有这么久啊。”

“雇佣工人有三十个,说实话,我还是挺吃惊的,光是清点畜牧资产就花了我一周的时间。外围的公共牧场除了我们,几乎没有人安排放牧。前些日子有新的合作意向递交到我这里来,不过价钱还没有谈拢。”帕克有节奏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说道:“整个星系,大概只有真正的牧场主人最先品尝到新鲜的乳制品。”

“传统牧场的优势正是仿照过去的养殖方式,各种出产物的价格都比新型养殖场高,当然了,产量就要稍微不那么好看。”史蒂芬补充道。

“无所谓,就当打发时间吧。”佩雷拉挑起一小块蛋糕,问道:“还有厨师?”

“一个厨娘两个帮工。工人的餐厅在后面的房子里。我说,你小时候究竟有没有好好逛过这里?”帕克问道。

佩雷拉撇撇嘴说:“我是来度假,又不是来工作,只要知道这栋房子那个房间最适合捉迷藏就好。”

“被委托方的记录里说那是后来才建的。”史蒂芬说:“不过很多工人的住所里这儿太远了,公共飞行器每天只有四个班次。你有没有考虑过在餐厅的基础上再多加一部分宿舍?”

佩雷拉叹口气,说:“我会给你安排优厚的工资,请自己计划解决吧。我在来的路上是准备到牧场养老的。”

“志向远大。”史蒂芬说:“你知道的,我不像从高塔下来的人,带着玩耍的心态来给你打理产业。这是很复杂的一门学问,我临走的时候从图书馆下载了不少关于农业与经营的资料,有些研究古代畜牧业的,很适合这种传统牧场。”

“再好不过,你真是值得信耐的人。”佩雷拉站起来说:“我得去挑个房间,看看我小时候睡的地方变样了没有。”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帕克才出声说道:“我觉得你染了头发,本性还是一样。”

“有空去把飞行器停进地下吧,草皮都要被压坏了。”丝毫不改操心本性的前任院长说道,好像他迟来的叛逆期仅仅止步在头发上。

这里是农业卫星博斯卡尔多北部的红山牧场,地广人稀,远离城市,平静祥和,黑白斑纹的奶牛慢悠悠地啃食者经冬不调的草叶,积累了肥膘的绵羊咩咩叫唤,蓬松的、棉花一样的毛皮使他们显得更加宽大。早晚温差很大,这时已经过了雨水充沛的季节,干冷的北风发出呜呜声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令人想起久远的回忆,和零散的景象衔接在一起,揉成古怪的梦境。

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反射着东方地平线上缓慢升起的金色光辉,地面仿佛布满了沙金,早到的工人启动开关,圈舍的巨大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里离主人家的庭院至少有五百米,佩雷拉隔着窗户玻璃眺望,房间里面是温暖的,外面则尚未从昼夜交替的最冷时刻复苏。先出来的是羊群,好似一桶牛奶倒在的草地上,白色的奶迹迅速摊平,流动到更低一点的地方去。这些软绵绵的家伙却自有一副硬气的性格,丝毫不搭理从附近另一个圈舍里出来的老朋友,小团体看似松散,实则有固定的外围看守,不让其他动物轻易混入羊群。

奶牛则温驯稳重多了,它们不慌不忙,瞒着成熟的步伐,踏进每天消磨时间最多的洼地。

最活跃的是工人手里牵着的几条杂毛犬,这些充满干劲的小朋友已经迫不及待,拽着绳子后腿直立,冲着散乱的畜生队伍汪汪直叫。

“啊哟,这是干什么?”楼下传来宾格太太的呼喊,伴随着亢奋的汪汪吠叫。

那是巴蒂按耐不住要出门撒欢。佩雷拉觉得不出一个星期,小胖妞就会和这些土生土长的博斯卡尔多朋友一样,变成一个热衷放牧看守的好帮手,希望这种生活能稍微帮助这只好姑娘控制体重。

第88章

早餐是新鲜的牛奶——当年悬浮在但丁外围的商业运输舰,总是以农产品的新鲜程度自得,要是给博斯卡尔多的农业工人们看到,大概会不屑一顾吧。房屋后面还有两个小型温室,虽说是小型,但也比居住的房子大,原本是用来种植观赏植物,不过上一任代理人是一位十分不解风情的实用主义者,所以眼下餐桌上的果酱都是温室里出产的了。

“我替你约了工人的领头,是个叫亨利的老伙计。”史蒂芬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牛羊都是他的人在打理。你的代理公司从附近的村落雇了他们,现在有必要重拟订协议,关于薪资调整和保障……”

“我会给你一份委托书。”佩雷拉把撕成小块的面包压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安迪雅有样学样,也跟着将面包揉成小圆球,好像变紧实的主食能有别的滋味似的。

“你把孩子都教坏了。”前任院长无不糟心地说:“我得给他联系一所附近的学校。”

佩雷拉朝帕克送去一个得意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有了史蒂芬在一旁,其他人的生活将会多么轻松愉悦啊!

而一位没有院长看顾的青年此刻正在等待排队离港,他身边跟着许多同病相怜的奥萨毕业生。奥莉与威廉一如既往地掌管着方向,或者因该这么说,奥莉跟着赫夫与本杰明,而威廉跟着奥莉,这位多面手姑娘还暂时没有抽出空闲的时间,环顾一下身边可能存在的超出同伴情意的战友。

他们的队伍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分队了,搭乘的工具不是时常被工程师吐槽粗陋的蝉蛹,而是一艘中型战舰,内部有十架机甲停靠,其中包括赫夫自己的巨人与另外九架红鸦。事实上,除了战舰本身之外,还有六艘蝉蛹紧随其后。这实际是一个战力可观的队伍,可以承担出舰战斗的人超过五十人。

就在半天之前,萝山堡垒收到了来自山形系的求救信号,那个星系在不久前的海神系大外逃期间,收留了不少离乡背井的倒霉鬼,其中一部分直到现在也没有返回。这次出港不仅仅是支援,还承担着协助同胞返回的重要使命。

滋扰对方的是一股超过三百人的贼鸥队伍,根据拿到的消息,至少有九台机甲已经直接在山星系的主星着陆。

这个星系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是没有军队的。这很奇怪,哪怕是赫夫自己见过的,底歌星和伊恩,都是有官方武装组织的地方。山形系就像没有壳的海螺,搁浅在沙滩上,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这幅任人宰割的样子,居然也已经发展到了和其他星系往交流的程度。这个星系由一颗恒星与四颗行星组成,只有最外围的那一个才有人居住。从这里出现凭借智慧站在生物顶端的物种到现在,这几百万年的时间里,居然不曾遭受过哪怕一次足以导致灭顶之灾的入侵活动,不知道该说山形系人特别幸运,还是这里太过不起眼连侵略者都看不上。

不过这几年来,海神系对贼鸥的容忍程度越来越低,到军事领袖们取得统治地位之后,这种铁腕政策被执行得更彻底。那些家伙本来是被战争引来,就像寻腥而来的鲨鱼,企盼能在混乱之中分得一杯羹,还有后来的大量平民外逃,在这些以打劫为主业的强盗们眼中,就像肥羊从平常他们无法闯进去的铁笼中跑出来了一样。当然了,他们大概没有想到在大部分武装力量忙于战斗的时候,还能有人腾出手来为平民开辟安全通道。

事情完全没有按照贼鸥的剧本走,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不得不逃到强火力覆盖范围之外,就隔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眼睁睁地看着肥羊们咩咩叫着,来了又去。

等到海神系的战争结束,大部分外逃平民返回家乡,那附近的航线不再充满戒备,于是他们又从阴影跳出来,这次也不挑了,山形系就山星系吧,能抢多少是多少呢。

带着萝山堡垒标志的金属机器从战舰的身影边缘蜂拥而来。

暴露在沙滩上的螺肉,多年来从未丧生在捕食者嘴里,因为他们有极其优秀的外交策略,在必要的时候,朝寂寂星空那一头的人求助,也说不定是在他们毫不犹豫地接纳难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开口的准备。

正规的强武力部队与散乱萎靡的打劫者之间,区别显眼不用多言。为了彻底消灭这支贼鸥的后续力量,来自海神系的红鸦们追赶着这些家伙,一直到距离山形系两天路程之外的地方。

审时度势的圆滑作风,让这些终日徘徊在航线上的海盗,似乎连一点怨愤都没有就投降了——事实没那么简单,要让他们相信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这也花费数目非常可观的炮弹,山形系的本土居民甚至免费欣赏了接近十小时的白日焰火,在追击的过程中,两架红鸦耗损严重,不得不在同伴掩护下退出战局。

顽劣的反抗似乎是一瞬间就剥离了,他们达成投降意向的时间出奇一致。

赫夫知道这些人其实并不是铁板一块,不过临时组合在一起,就像荒野上的鬣狗与狮子,并非实在的团体。

不过投降是好事,符合新制定的《本土空域周边清理工作指引》,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意义上的海神系本土,不过他觉得有些人不这么想。

收编俘虏不是新鲜活计,这种事在萝山堡垒彻底摧毁入侵者武装力量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一次。他从高处看过去,服色各异的“非友好流浪者”们排队登舰,他们的手腕上带着控制器,动作被限定在十分有限的范围内,舰上的临时牢房等着它的客人们。

几名士兵抱着半米见方的箱子,里面都是从客人的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按照那份罗罗嗦嗦的指引,这些都需要登记入库,上传系统向公众开放,等待认领——多半并不会有这回事。宇宙广袤到如此地步,天知道那些小玩意儿是从那个倒霉鬼手上抢来的。

“沃尔夫的左臂还有些僵硬,留在观察室待一晚上。”本杰明瞥了一眼舱门处的长队,饶有兴致地问道:“最后一趟?”

赫夫像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微微笑道:“最后一趟。”

“之后去哪儿?”

“博斯卡尔多。我得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你也收到探索部队的邀请了?”

被问到的人点点头,将帽子摘下,仿若无意地擦拭着中间的徽章。

本杰明看了一会儿那些穿得五花八门的俘虏,说道:“他们看起来可一点都不落魄,就像提前排队入场的表演团队。”

赫夫笑出了声,离他们较近的几个新进士兵看过来,又很快把目光转回去。

本杰明接着说:“等你的长假要结束的时候,不妨给我个消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自制力,总是不知道没有约束的假期什么时候完结比较好。”

“你说得对。”赫夫轻敲着栏杆,目光盯着那花花绿绿的长队,好像在数俘虏的人数。

负责清点交货物品的的士官很快将长长的清单发送到赫夫手中。前面几页是飞行器与设备,以及所剩不多的消耗性的武器。后面的内容字体变小了一半,就是那些没什么重要性的私人物品。那部分占了很大的篇幅,无怪乎连字体都可以缩小,核查来源还要花费许多功夫,这也是写在那本工作指引上的必要步骤。

赫夫随手翻阅了一下,以贵重金属制作的饰品为主,戒指,项链,手镯,还有耳环,每一个都分在了不同的名字上。

他快速的浏览,那些陌生的名字应该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最后一页的结尾处是一个叫乌拉的人,年龄那一栏写着二十五岁,这个名字之所以会吸引赫夫的目光,是因为他名下的物品只有可怜巴巴的一排:索萨怀表一只,缤纷岛银质烟盒一个,米德尔童子军徽章一枚。前面两个还打上了横线,是收缴之后又归还的意思,表明经过初步核查,这两项并非来源于打劫。

童子军徽章就不同了,赫夫知道米德尔是海神系主星很出名的一所小学,它意味着这个叫乌拉的家伙要么劫掠过海神系的平民,要么正好是个不幸的遗孤,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他将最后一页反复看过,然后接通了斯兰的线路:“我有事要问你,关于收缴物资清单。”

“都在这里了。”斯兰打开房间的灯,离这间储藏室不远的地方就是关押俘虏的牢房,那里的新客人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他们表现得特别有礼貌,不像文艺作品里对强盗的描写,那样乍乍呼呼。

储藏室放着好几排早些时候赫夫见到过的那种箱子。

斯兰有些摸不准长官的目的,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干这个活,以前赫夫从来不过问从海盗身上搜来的私人物品。

“因为比较小,所以用的是另外的盒子。”斯兰捧起一个金属提箱,打开后里面分成了许多更小的分隔,编了号的超小型密封袋排列整齐。他取出其中一个递给赫夫,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把它从清单上划掉?”

赫夫隔着透明塑料袋摩挲着徽章表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背面是别扣,有个短短的针头,已经妥当地按进了另一半对扣里。针头将徽章背面分成上下两部分,下面那一半,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烙印了原获得徽章的年份。

他深呼吸几下,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很没有由来,便将掌心里的小东西翻过来。

星元12097年。

而上半部分还有后来添加的痕迹:THE 1ST P.。

第89章

可是搜出徽章的人却不那么合作。

“我向你的人强调了无数回,这是私人财产,不是战利品!”乌拉隔着透明阻挡大声控诉。

“赃物。”赫夫纠正他的说法。

“随你便。”青年气鼓鼓地盘腿坐下,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它还给我?”

“你是海神系人?”赫夫收回摊开的手掌。

“不是。这有什么问题?”

“你说这是你的私人财产,那么我很好奇——”

“先生,你是从什么地方,以何种手段得到它的?”

小型飞行器进入大气层的时候,驾驶者必须非常专注地控制飞行,过热和失速都可能导致又一起着陆失败带来的惨剧。他们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朋友们的记忆里,长眠于这个无人知晓的荒芜行星。

极目望去,暗红色的土壤是唯一的颜色,风卷起尘埃,天空被暗淡的云雾遮蔽,铺天盖地的都是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景象。

“就在这附近。”乌拉踢开小块乱石,用围脖遮住口鼻,说:“我得提醒你们,这里的土壤含铁非常高,高到普通植物很难生长,只有少数品种特异的灌木能活下来,所以氧气含量和你们生活的地方是有微妙差别的。”

“这地方能住人?”本杰明跟着竖起衣领,按了按帽子,确定它不会被风卷走。

乌拉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头也不回地答道:“如果可以选择,没有谁会乐意生活在这种地方。”

“这名青年不是原始贼鸥团体的一员。根据其他人的审讯结果,他们的队伍曾经短暂的停留在乌拉的故乡,一颗叫米尔纳星的地方。那地方太过贫瘠,连这些向来不挑食的强盗都看不上,索性强行带走了一队三十人充作劳工,在舰上从事一些粗糙的工作。”这次外出是个小插曲,出发之前斯兰把查到的情况告诉赫夫。

这其实是一座监狱。

附近好几个星系会把严重触犯法律的人放逐到这里,这种做法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每年都有飞船将人送到这里,扔下少量的生活必需品,剩下的就看运气了。五十年前,这种跨星球的放逐惩罚被废除,米尔纳星的犯人们经过两三代的传承,形成了一个拥有少量人口的特殊星球。

这是一个困难版的雾区。

“光凭本地人是造不出飞行器的,只能留在原地等着新生命的降临,以及旧生命的逝去。说不定哪一天再有人想起的时候,这个星球已经重新回到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本杰明小声地对赫夫说。

赫夫看着乌拉的背影,他们现在走的地方是沙质土,干燥细密,很耗体力。但根据空中探测,这里许多地方是不符合起降条件的,他们的母舰停留在五小时之外的太空,按照乌拉的说法,贼鸥们来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所以才放弃了更便捷高效的机甲,选择低调的小型飞行器。

说起那些海盗,他们一开始是想要寻找可能的补给,不光是生活消耗品,还有飞行器能源替代。据他们交代,米尔纳星似乎有不小的原始能源储备。同行,噢,这些人竟然还能以行业自居,同行之间流传有他们自己的特殊航图,那是宇宙中各个角落里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不过开采替代能源显而易见地受到了阻碍,总之未能成功,这导致了他们不得不冒险进攻山形系。

走不多时,三人到了一片低洼地带,低矮的断层围出一小片避风港,山脚底下一溜排开厚实的圆形木门。

“这是我生活的地方。从这儿向南走半天,还有一个更大的居住点。”乌拉抹一把脸上的尘土,毫不在意的拍拍头顶。沙粒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起一个薄薄的半圆。他有些失望地看着其中一扇门,说道:“他很久没回来了。”

“他去了哪儿?”赫夫问道。

“瓦伦坡,不算太远,他跟着了迷似的,一头钻进自己的计划里。我说……”乌拉打开家门,由于门扇开动腾起尘埃,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屋里非常简陋,相比起来,母舰上的临时牢房都要来得豪华得多。

乌拉继续唠叨着说:“在这个地方,要是没有外人来,谁也走不掉,从我出生时就没听说有谁能凭自己离开。”

“和他一起来这里的,还有别人吗?”本杰明在鼻头扇了扇。

“一个还不够倒霉吗?他在荒漠里活下来真是奇迹。”

“可他很快遇见了你,不是吗?”赫夫说。

“是,这也是奇迹之一。”乌拉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家,确定仅有的几件家产都还好好的,也不邀请客人略坐一刻,叹口气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找他。”

瓦伦坡在这个居住点西边,羊肠小道攀附在陡峭的山壁,乌拉已经很熟练了,知道哪棵枯枝可以借力,哪棵可能被连根拔起害人摔死。

赫夫走在第二位,到达山顶之后,背面是一片宽大的缓坡,一台歪歪扭扭的迷你飞行器正在尝试滑翔,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打了个木桩,长长的绳索一直像山坡下面延续。

乌拉是有些生气的。

从他被当作劳工抓走,到再度回家,这足有三个月的时间了,那个家伙可能根本不在意吧。

那架飞行器,呃,其实赫夫很不愿意这么称呼他,远远看去那就像小孩子手工课上的作品,不管它叫什么吧,飞行器也好,滑翔翼也罢,在地势渐缓的地方停下来,驾驶者跳出来,长绳的那一头就在附近,他拾起来固定到飞行器上,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赫夫认为应该是有滑轮之类的装置。

只见那人拍拍手上的尘埃,忽然朝坡上望过来。

本杰明感觉乌拉似乎立刻就紧张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站姿,他似乎有些赌气地说:“好了,那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要回家了。”

坡下的人几乎没有停留,把手里的绳子一扔就向上跑。

乌拉嘴里说着要走,脚却定在了地上,他咬着下唇,不知道要把视线焦点放在哪里才好。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赫夫渐渐看清了他的容貌。右脸被可怕的瘢痕覆盖,几乎以经认不出他曾经在照片和新闻里见过的样子。

“他们放你回来了?谢天谢地。嘿,让我看看你。”他对赫夫和本杰明视若无睹,伸手去碰乌拉的肩膀。

青年像闹脾气一样扭着头不肯正面看他,生硬地说:“你的飞行器能飞了?”

“谢天谢地,你没事。”气喘吁吁的人重复着感叹一边,仔细检查过,确定乌拉并没有缺胳膊少腿,才带着庆幸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我这三个月都在想什么吗?好了,别和我闹别扭了,来让我看看。”

乌拉好像突然找到可以倚仗的力量,小声说道:“你给我的徽章被人抢走了。”

“没事没事。抢就抢吧,我还有别的,小扳手你要吗?”

“就是他们抢走的!”乌拉指着赫夫说。

“嗯?”这位民间飞行员这才正视站在乌拉身后的两人,他微微眯了下眼,似乎在估量对方的实力,那一瞬间,赫夫感到这和那个与乌拉对话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然后就见他将青年挡在身后说道:“先生们?”

本杰明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们是海神系萝山堡垒的驻军,在清扫贼鸥的时候发现了这位男士,他的随身物品里有一枚出自海神系的徽章,关于它的来历……”

乌拉看到他的勇士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由于太过不显眼,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你们来自海神系?”只听他不确定地问道,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还有提出这个问题的一天。

赫夫从那半张完好的脸上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是的,罗蒙先生。”

“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新的罪犯被送来。”潘将水杯放在赫夫与本杰明面前,乌拉的目光追随着他,好似之前的埋怨根本没有存在过。

“还活着的人里面,除了老到不能动的,就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其他星球的,地地道道的米尔纳星人。”他抿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水,带着土腥味,杯底能见到细细的暗红色物质,不论如何过滤,总是不能完全除去这些东西,所以饮用水煮沸之后需要冷却澄净一段时间,喝的时候也要注意特别小心,以避免那些细碎的杂质脱离杯底太远,或者没留意就直接喝下去。

“你觉得,能有一个地方接纳他们吗?”潘问道,目光直视着赫夫。

他和佩雷拉有相似的地方,但赫夫认为这种人为造成的相似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少,况且两兄弟的气质完全不同,至少佩雷拉不会用这种鹰隼般的眼神打量别人。

第90章

“我不知道。”赫夫答道:“人口有多少?”

“去年的统计的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七。会越来越少。”

“你们还做人口统计?”本杰明问。

潘极短地笑了笑,说:“你以为这里有移民署和人口统计组吗,小庞克?有一些……年轻人,跟着我做事,这是他们的工作成果之一。”

“你还有工作团队?”

“一些不那么绝望的人,通常来说年纪不大,都是出生在这里,却期盼着对他们而言仅存在于传说的新世界。”

“你们的小飞行器怎么样?”

潘露出自嘲的表情,说:“原本只是打发时间。我刚刚流落到这里的时候,心心念念的都是修复我的机甲,可惜了,当年学习拟态辅助机械的时候没有好好听课。老实说,在这里要成功活下去就不错了。”

“几个月前有贼鸥光顾这里。”赫夫说。

“没错。”潘点点头道:“那是一个机会,也有很大风险,不过我认为值得一试,可惜我当时不在场。”

“你去了什么地方?”本杰明奇道。

潘看了一眼乌拉,说:“这个我们以后再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越快越好,我们的母舰就停在米尔纳星附近。关于这颗星球……”

“我有许多资料要带走,当然,还有这位小先生,他作为本土居民,在说服人道救援的事情上有很重的分量。”潘把徽章捏在手里,半晌递回给乌拉。

后者珍而重之地放进贴身口袋,说:“我去收拾东西。”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留一部终端在这里,交给你信任的人,再在轨道上投放信号中继设备,这样能让你随时联系到米尔纳星的人。”赫夫提议。

“你的主意不错,阿尔瓦上校,我应该向手底下的小朋友交代一番。”

半天之后,乌拉的小洞屋门口聚集了一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你回来了?那些强盗最终还是把你淘汰掉了?”其中一个惊讶地看着乌拉。

“我就说他们靠不住,还不如等等看罗蒙老师是不是能想出别的办法。”另一个对贼鸥完全没有好感。

“欧比斯和夏维他们怎么样,成功离开米尔纳星了?”

赫夫站在潘身后揉揉鼻子,这两个名字,多半在母舰的俘虏名单里。

“你们几个过来,竖起耳朵不要走神,好好听我接下来说的话。”潘向几个领头的年轻人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先不用急着联系附近的居住区,天色看起来不好,最迟今晚就要起沙尘,你们得把水库看管好,黄昏之前再巡视一遍,注意那几个老家伙,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储备。我得把这片山壁上的人都交给你们,要是没做好,我回来后你们就等着挨揍吧。”

“不会有问题的,老师!”年轻人们七嘴八舌的应承下来。

“您什么时候回来,需要等很久吗?我们是不是也能有机会离开了?您说过我们这些人和服刑的老头子不一样的。”

“我会尽快回来,我保证。”

潘的保证收到他想要的结果,毛毛躁躁的年轻人镇定下来,有几个已经在小声商量应对沙尘的事。本杰明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终端仔细清扫过后留了下来,上面只保留了赫夫的联系通路,后者则将终端给了潘,这个已经被纳入烈士名单多年的人,个人账户早就被注销掉了。

负责保存终端的两个年轻人,海路沃与金,依依不舍地将四人送到飞行器停泊的地方。

潘最后一个登上去,关闭舱门前还不忘叮咛:“赶快回居住区,你们瞧瞧这要命的天气。”

“知道了,老师。”海路沃点头答应,脚却一步不动,年轻的面孔充满希望:“您说的那些地方,我们是真的能够去了?”

“别罗嗦了。”金嘴里埋怨道:“我们还得赶回去,放心吧老师,我会看好他的,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您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红沙滚滚,两人站在粗糙的地面看着飞行器腾空而去。

“要是等我们自己做的飞行器上天,我应该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海路沃愣愣地说。

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老师一定会带好消息来的,走吧大个子。”

修造工人宿舍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这两天总有建筑公司的人在家里出入。这些麻烦的事情都交给了史蒂芬,佩雷拉干脆把帕克的薪水一并划给了他,在晚饭时遭到了前任行政长官的严正抗议。

但抗议被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压下去了。

“学校怎么样?带的小点心都吃光了吗?”宾格太太在厨娘的帮助下分摆餐具。自从来到博斯卡尔多,佩雷拉就不再让她亲自动手做家务,老太太也抗议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收到明显的效果。

总而言之,这里的主人好似渐渐养成了一种不论谁来抗议都没有用的习惯。

“有很多小朋友,我吃了点心,他们也是。”安迪雅规矩地坐下来,两手攀着桌沿,接着说道:“有些口音我听不太明白,当老师向我提问的时候,一些是我知道的,一些不知道,不过她并没有生我的气。”

“莉莉安小姐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交到朋友了吗?”学校是史蒂芬选的,把附近几所小学的历史资料比对了个遍。

“手工课上坐我旁边的是詹尼,他说我带的点心很好吃。”

“这是自然,我小的时候带的点心也总是很好吃。”佩雷拉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捏着终端,上面有安迪雅的老师发来的消息,告诉他小朋友第一天上学一切顺利。

宾格太太满意地笑了,说道:“在他这个年纪,交朋友不会是太难的事情。”

帕克看了佩雷拉一眼:“是的,不过往后许多年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好了,不要再抱怨了。”佩雷拉放下终端,转向史蒂芬:“你克扣他的零花钱了?”

“我认为没有。帕克在经济方面非常缺乏管理能力。”史蒂芬面不改色地说。

“海神作证,但丁过去十年的经济发展排在整个海神系第三位!”帕克十分不满地拍了拍桌子。

“你知道史蒂芬是代理人,要是我早些告诉你我的打算,你能有机会表现一下自己在农业管理方面的才能,说不定委托书是写给你的,对吗?”佩雷拉忍不住笑。

“我……多么痛心。”帕克捂着胸口假装愤慨。

说起为什么扣住帕克的薪水,事实上这里的人谁也不缺稳定的收入,但附近小镇上能轻易买到的东西不多,帕克长官为了方便,在一次前往市区与伙伴洽谈合约的时候,一口气买了半个飞行器的酒,红橙黄绿,各式都有。偷偷朝酒窖里转移完,忍不住开了一瓶庆祝。等佩雷拉发现他的时候,帕克横躺在客厅地板上,安迪雅正好奇地拿着他喝了一半的酒瓶,看见佩雷拉,呆呆地打了个酒嗝。

“帕克先生叫我也来尝一尝。”

带着小孩喝酒的帕克当天酒醒之后被屋里剩余的几个大人轮番教训,后来就失去领牧场薪水的资格了。

酒窖被严密地锁起来,史蒂芬在门口加装了一个九位数的密码锁。

充满家庭气息的晚餐一直进行到八点。

“明天要开始动工了,四十天后可以安排工人入住。”史蒂芬用餐巾擦擦嘴角。

“这是好事。”宾格太太舀了一勺蘑菇汤,示意安迪雅把碗递给他:“琪琪家住得比别人都远,她的哥哥总是天不亮就出门。”

琪琪是家里的厨娘,一个年轻的红发姑娘,在厨房里她就是大师,做事利索伶俐,一楼有一个小房间是属于她的。不过负责羊圈清扫的哥哥就没有这样好运,他和其余牧场雇工一样都得搭乘公共飞行器来工作。

“我以后也会住到学校吗?”安迪雅舔了舔嘴上的汤汁。今天去学校是佩雷拉送他的。他也记下了回家的路线,如果要搭公共飞行器的话,安迪雅不会走丢的。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佩雷拉回答道:“别太担心了,你还很小,距离独立与工作都很远。”

安迪雅带着如愿以偿的神情笑了,心里十分快乐。他喜欢刚放学的时候佩雷拉在飞行器接驳口等他。学校有许许多多的小朋友,各种各样的飞行器停满了学校门口的临时枢纽,但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一架是在等着自己。安迪雅的后脑勺留有一个疤,一小撮头发特别稀疏,但宾格太太说,把头发留长一点就完全看不出来了。他偶尔还会梦见以前的事情,不过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已经到了初春时节,牧场的草地正渐渐从冬日的凝固状态苏醒,没精打采的草叶也焕发生机,嫩绿的新芽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陆续有雌兽分娩,快到那重要的时刻,通常宾格太太会和琪琪一起收拾一两间客房出来,史蒂芬会安排有经验的雇工留宿,方便照顾临产的牛羊。所以近来这些日子,每当佩雷拉有习惯性地在清晨眺望出圈的牲畜时,总会见到那些壮实的牛羊中间,夹着几个特别小的身影,有些甚至还不太会走路,却兴奋地在草地上蹦达,摔倒也不要紧,母兽总是温柔地注视着幼崽,于是新生的小生命又很快从地上起来,继续他们刚刚开始的冒险。

这是生命复苏的季节,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晚饭后回到房间,这个时候一般他会选择看上一会儿书。但丁旧宅受损不轻,不过他已经托人将重要的物品清理出来。母亲留下的东西无疑是最重要的,那些老旧的笔记曾经被人整齐打包,从海神冠冕一路送到但丁,后来又从但丁运至红山牧场。绕了很远的路,回到了他母亲小时候住过的庄园。

第91章

算算时间,赫夫服役的年限早就到了。上一次他们联系的时候,赫夫在谈起即将到来的任务时表现得很轻松。佩雷拉猜测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出动。他们两人由于某些相同的考虑,都没有提到这是否就是“最后一次”。说起来很可笑,他们默契地有那样的隐忧,担心说出比如“完成这回的任务,就能圆满回家”这样的话,回家的期限就要因为种种不可料的原因一再延迟。佩雷拉觉得自己这样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可笑,却无法控制这种幼稚的想法。

今晚看的是一本诗集,母亲留给他的众多书籍之一。作者是一位大迁徙时代的士兵,他和自己的爱人走散了。那是人类历史上极其特殊的年代,整个物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个人的一生也许只是不起眼的一小截,可是对这个人而言,漫长的一年又一年都是煎熬。无数企图绝境求生的飞行器从起源地出发,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而去。有些人一生都在流浪,未曾找到落脚的地方;有些短暂停留,又重新开始寻找;最幸运的那部分,来到了海神系。宇宙是如此的广大,在那个时候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距离,往往就要穷尽人的一生。

佩雷拉有点困倦,他揉了揉眼睛,看一眼保持着沉默的终端,敲了几句简短的话,决定今晚提早入睡。

斯兰还留着战争刚结束是倒卖终端的存货。赫夫重新帮潘申请了帐号,换回了自己的终端。交换的时候,潘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赫夫问道。

潘考虑了一下才说:“你是不是……认识我的弟弟?我在和米尔纳星的人联系时看到一封新来的邮件。”

“是的。”赫夫承认道:“我和佩雷拉很熟悉。”他看了眼终端,仍然是未读状态,但发送者一栏明晃晃地就是那个名字。

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很熟悉”包含的信息,微眯着眼问:“多熟悉?”

“你和他联系了吗?”赫夫答非所问。

“没有。”潘没有追着不放,说:“我打算,嗯,直接去吓他一跳好了。那么告诉我,佩雷拉现在怎么样,你认为他的心脏禁不禁得起巨大的惊吓。”

“你是说惊喜?”

“不,惊吓,我的表达有问题吗?”潘摸了摸自己面目全非的半张脸说:“你觉得呢?”

赫夫友好地笑了:“我觉得挺好,他不会被吓到的,你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坚强气质,就像地狱里回来的英雄。”

潘打量着赫夫,半晌才说:“你很会说话,不错。海神冠冕?”

“雾区。”赫夫谦逊地回答着潘的质询。

潘点点头继续问:“毕业时间?”

“星元12125年。”

“入侵那一年。”潘这段时间已经通过终端补齐了落下的小段历史。

“是的。”

“家里人呢?”

“已经去世了,只有我自己。”赫夫补充道:“我父亲是雾区一家气体处理厂的工人,母亲在社区医院工作。”

“幸会。”潘忽然自我介绍道:“我父亲是不知道什么人,母亲也差不多。”

“呃,我以为你会说罗哈特罗蒙和他的夫人。”

潘带着的笑意调侃道:“你们已经‘很熟悉’了,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情?”

赫夫觉得自己弄懂了一个未解之谜,就是佩雷拉偶尔出现的那种促狭表情究竟是和谁学来的。

简单商量过后,潘决定先实施他的恐吓家人计划,然后再想办法把自己从烈士名单里消掉回复正常的身份。

“不会花太多时间的。”他柔声安慰着乌拉:“米尔纳星的事情需要详尽的计划,我必须先和找一些值得信赖的人,大家一起商量总比一个人想来得妥帖。”

乌拉理解地点头答应:“我知道。你确实应该最先让家里人知道。”

“佩雷拉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用担心,他会喜欢你的。”潘捏了捏乌拉的面颊:“毕竟你很可爱。”

乌拉坦然地接受了夸奖:“当然了,你的家人会喜欢我的。”

他们在萝山耽搁了几天,赫夫和本杰明都有很多事情需要和接手的人交接。鉴于势力分割的现实状况,还需要前往但丁。

潘跟在前面的乘客之后下了往返于枢纽与地面的飞行器,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感慨地说:“我可能要迷路了。”

“必要的时候请大方地向当值警卫寻求帮助。我们傍晚时分在酒店会合。”赫夫反手将少量行李抗在肩上,他们的行程不一样,两位即将结束服役的军官要去中央高塔完成最后一部分手续,而潘则说自己想在学院附近逛逛。

他牵着乌拉的手,走过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道路。

“好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了,据说战时破坏不小,你看那儿,我念书的时候是一家餐厅,休假是总是挤满了闲逛的学生,因为它的酒特别便宜。”

乌拉有些羡慕,商场门口的喷泉变换着造型,看得他眼睛都愣了:“很多泉水。”

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不是泉水,通常都是使用过的,回收处理完了用在绿化带或是这种小型景观。走这边,希望街道没有大的变化。”

他们在奥萨学院门口待了一会儿。

“不进去吗?”乌拉好奇地问道。

“不,用不着,已经变化太多了。”潘带着他离开。半天的故地重游,只不过是打发时间。他倒是没有那种想象中应该会出现的伤怀感慨。原来熟悉的地方早就不一样了,有什么值得停留的呢?

“你不开心吗?”乌拉停下来扯着潘问道。

“怎么会?”潘想都不想就否认了,路过的陌生人盯着他的脸看,被发现后才调转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

“看什么看!”乌拉忽然冲着那人的背影气鼓鼓地喊道。

“嘿,别太在意了。”潘反过来安慰他:“等我们把大事搞定,医生们会有办法解决的,之后再找个清静的地方修养一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乌拉捧住潘的脸,因为比对方矮一头,所以不得不踮脚仰视着他:“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那就不找医生,听你的。”潘忍不住开怀。

庄园里新建的小楼已经完成了内部装修,午后的阳光下,几个年轻的雇工彼此说笑着朝里面搬东西。

佩雷拉在一楼的摇椅上小憩,书本盖在脸上,毛毯半截滑到地板,阳光洒进来,窗边那一小片就是个惬意温暖的小王国。

前些日子他帮着宾格太太把卧室搬到了一楼,老太太已经开始不喜欢长长的楼梯了。

安迪雅还在学校,帕克昨天去了主星,临走时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说是家里那些顽固的家伙总算开了窍,他躲在博斯卡尔多积攒脂肪与懒惰的日子应该所剩无几了。

比较令人意外的是,史蒂芬似乎并不为帕克即将到来的东山再起感到高兴,反而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不满的意味。

窗框里的玻璃微微震动,佩雷拉停留在在完全清醒之下的一点点的地方,他清楚地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变化,思维却慢了半拍,含糊的想寻找一个对应的合理解释。

意识挣扎了片刻,他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阳光的直射微微缩小。

银色的小型飞行器刚好停稳。

草坪又该压坏了,他愣愣地想。

好像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也没有过分的激动与亢奋,这一天对他而言,从很早之前就是一个理所当然必将到来的时刻,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在心里模画过好多次,已然熟练地学会了镇定与冷静。

高大的青年从驾驶位上一跃而下,靴底踩在平整柔软的草地上,这是久违的活生生的世界。

佩雷拉推开门,几步迈下阶梯,阳光有些刺眼,温度回升让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植物的气味。他这会儿又觉得冷静和镇定都不重要,心跳微微提速,边加快脚步朝那边走,边谅解了自己心中浮起的巨大快乐。

赫夫在一片明媚中笑着对他说:“我有礼物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因为暂时的隐瞒生我的气——生气也没关系,大可揍我一顿。”

佩雷拉眉毛抬得老高:“你胡说什么?”

赫夫侧过身朝仓门口看,另一个人从那里出来。

佩雷拉觉得那一秒钟被延长了无数倍,他先认出的是动作与身形,然后看到那半张伤痕累累的脸,视野里见到的所有色彩、线条、块面,统统化成利刃撞进他的眼眶,痛楚与酸涩一涌而上,他必须大口喘气来保证头脑清醒,却仍然在刹那之间无数次地质问自己,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啊呀,我说,你的估量不是很准啊!”潘瞧见佩雷拉抬手遮脸,指间有细碎的水光闪过:“一下就吓哭了。”

话音未落,佩雷拉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拳,将人擂倒在地后转身就走,右手还捂着双眼,也不知道这样怎么看得清路。

“等等,你别生气,不是故意隐瞒你的!”赫夫快步跟着去了。

走在最后的乌拉把笑中带泪的潘扶起来:“你弟弟被你气哭了呢!”

第92章

潘那个家伙,作为一名在故乡“死而复生”的幸运儿,完全没有把久别重逢当作重要的事情。佩雷拉拒绝和他说话,连带着赫夫也被看作是帮凶,长假最初的几天并不融洽。

他看得出潘和宾格太太之间存在某种似有还无的隔阂,等佩雷拉稍微消气,潘就带着乌拉奔向了呼唤人道救助的战场。那几天新闻里偶尔还能见到他,对逐渐淡出社会事业的“罗蒙”而言是件不常见的事。

克里斯来的时候,已经是褪去夏日炎热的初秋,屋外的花楸结着珊瑚珠样的红果,密密的团在一起,像渐渐恢复平静的生活一般,沐浴在祥和安宁的气氛里。

“新年之前会有一次集会,老庄园已经重新修葺,能进圆厅的人和以前相比,已经是大换血了。”克里斯握着手里的茶碗说:“伊登叔叔的意思是先征求你的意见,是否要让潘进入圆厅。”

“我会转告他的。听说近来你和亨舍尔博斯科走得很近?”

克里斯吸了吸鼻子,手指在碗边无意识地轻点,答非所问:“你会准时出席的吧?”

佩雷拉看着自己的堂兄,克里斯在他们这一代“罗蒙”里不是最出挑的,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哪怕世事动荡,也没有真正伤到底子,永远有能力迅速东山再起,审时度势的本事,让他自叹不如。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厄普若家的大儿子打架的事。”佩雷拉说起久远的记忆。小孩子是完全不必遮掩情绪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打完还没来得及和好,克里斯先找来,问小厄普若要不要一起玩跳棋。年幼的佩雷拉惊讶于堂兄竟是如此的敌我不分,还在震惊与气愤中,又接着听见克里斯问自己要不要吃蛋糕,还说给他留了上面草莓最多的一块。

“怎么?”克里斯无端地有点心虚。

“你想和谁合作都好。”佩雷拉微笑着说:“别这么心虚,我只是提醒你别太大意了。”

“我心虚了?”克里斯喝了一口茶,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正说着话,飞行器嗡嗡的轰鸣声传来,不到一分钟,大门处跑进来风风火火的小身影,赫夫拎着安迪雅的书包跟在后面,边走边说:“他掉到泥沼里了!”

“怎么学校安排的场地里还有沼泽?”佩雷拉吃惊地站起来,看到门口到浴室一溜黑色的小脚印。

“安迪雅很难为情。”赫夫忙着打扫,左右环顾:“宾格太太不在?”

“下午好,上校。”克里斯招呼道。

“我去看看他。”佩雷拉往浴室的方向去了。

赫夫拖着地板上的印记,说:“好久不见,露娜和孩子们还好?”

“一切都好。”克里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忙手忙脚的一家子,问道:“我听说现在正在组建联合探索,你有兴趣吗?”

赫夫停下手里的事,抬头回答道:“我知道,已经有一阵子了。不过我还得等等。”

“嗯,有队员了?”

“有的。”赫夫笑了笑接着说:“怎么了,有推荐人选?我们可是很严格的。”

克里斯了然地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问道:“佩雷拉知道?”

赫夫考虑了一下:“暂时没有,我的假期还长,至少明年春天之前都不必提起分离的事。”

克里斯点点头说:“新年之前会有家族聚会,要是你乐意的话,不如和他一起来。”

“自然,我会的。”赫夫重新开始打扫,他必须抓紧时间,否则等泥巴干掉,清理就更加不容易。

那头传来佩雷拉的笑声,安迪雅因为要洗澡所以摘了替代器,只能任由他嘲笑。

“你一定会出名的,这是好事,以后全校的同学都会知道你,许多事情会变的容易得多。”他还不忘在大笑中间加上一点宛如没有的安慰。

安迪雅搓着满是泥浆的头发,沮丧又难过,只想快点清理干净。

潘到了晚饭结束才回来,他在接着为米尔纳星的事情奔走,利兹一直在劝说他接受面部手术,可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作为回归的前战场失踪人员更有说服力。这些日子事情似乎有了眉目,他也开始时不时地打听一下恢复容貌的事情。

他和佩雷拉聊了一会儿救援与安置的事——

“先期资源补给的事情谈妥了,要完全将米尔那星改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完全撤离居民有牵涉太多,所以他们先妥协,第一步是补充资源。”

“这是暂时的,你也知道。”佩雷拉看到乌拉在客厅另一头朝这边张望。

“还有一种方案是寻找当年流放人员的来历,人太多了,时间又太久,实施起来会很困难。”潘挠了挠巴蒂,大狗趴在他脚边,有些无精打采。

“按照你的说法,那里滞留的犯人不多,大部分应该都是他们的后代。”

“是的,所以我争取到一些先期撤离名额,数量不多,但总好过没有。安排地点还要花些时间协调。”潘朝乌拉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们吵架了?”佩雷拉敏锐地意识到问题。

“谁?我?没有的事。”潘否认到。

佩雷拉忍不住问:“因为什么?”

“一些小事……我说了没吵架。”

“你打算什么时候道歉?”

“至少要明天早上,我又没说错什么。”

佩雷拉摇摇头,对兄长的前后不一表示无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看过玛姬了?”

“……是的。”潘活动了一下手腕,将话题转开:“听说你订购了很多花苗?”

“嗯。”佩雷拉朝漆黑的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我觉得从种子开始种太麻烦了。”

“秋天可不是播种的好季节。”

“没有关系。我已经让人清理过温室了,现在跟以前的生活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差别,采购很方便,用不着培育太多蔬菜。”

潘摇了摇头,说道:“明年春天再种不是更好。”

佩雷拉轻笑着回答:“春天总是很忙碌的。”

他其实知道赫夫在和汉斯、帕博罗联系。他没有提起,佩雷拉自己也不主动去问。战时曾经中断过的边界探索,在局势渐渐稳定下来后,当然会被重新提上议程。

一个月前帕克回到了主星,过了两周,史蒂芬也离开去了启蒙一号。

朋友们相聚、分离,都是人生必不可少的部分。

安迪雅从掉进沼泽的懊丧里缓过劲,想起自己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情。他拿着终端跑过来,趴在佩雷拉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屏幕定格在一封邀请函,那是学校的新年晚会。

“我要在新年舞台剧里扮演一棵向日葵。”孩子仰着脸满怀期待地说。

“真厉害!已经排练过了吗?你都要做些什么?”佩雷拉惊喜地问道。

安迪雅张开双臂作成叶子的形态,说:“伍迪扮演太阳,他得从舞台左边慢慢移动到右边,我的花盘就得跟着太阳移动,一直面向他。”

“这可真是个重要的角色。”佩雷拉夸赞着,看见潘磨磨蹭蹭地移到乌拉的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赫夫结束和本杰明的通话,从楼上下来,佩雷拉抬头冲他笑。

“你听说了吗,安迪雅要出演新年舞台剧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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