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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修真之逼婚(一)——花左

文案:

种田,美食,青梅竹马。

姜夙兴这辈子只有一个执念:无论如何也要履行与青梅竹马白糖哥哥的婚约,即使他早在上辈子就知道,顾白棠的命定道侣并不是他。

姜夙兴:你我二人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旷世奇缘我不管你今后会遇到谁你都只能喜欢我爱我宠我陪我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观每一次潮涨潮跌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你的唇只能吻我一个人你的!……我不管反正你只能跟我一个人双修!

顾白棠:……

吃瓜群众:仙长,你这是要逼婚?

姜夙兴一拍大腿:对!逼婚!本座要逼婚!

吃瓜群众(搓手):逼婚逼婚!绑了绑了!

顾白棠满脸黑线怒:胡闹!

食用说明:

1、修真文,1V1,HE

2、CP:顾白棠×姜夙兴

3、前期修真阶段:练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个阶段都有前期中期后期。

4、最后,其实攻很暖,很萌,很深情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主角:姜夙兴,姜昼眠,顾白棠,御宿(于修) ┃ 配角:各路仙长



第1章:重生

“根据《全界修真双修法》,顾氏白棠,李氏青衣,你二人可愿在今日结为双修道侣,从此陪伴于对方,忠诚于对方,不离不弃?”

“我愿意。”

“我……愿意。”

“我宣布,你二人今日正式结为道侣。仙途漫漫,愿你二人执子之手,风雨同行……”

这是姜夙兴临死之前头一个月晚上做的一个梦,他并没有亲眼看到顾白棠和别人成婚。他只是听人说了,顾白棠有道侣了。他当时只是诧异,诧异那个看起来禁欲十足的顾白棠,竟然也会去跟人双修,还是一个男人。他想起了两人的父母曾经有过’指腹为婚‘的玩笑话,嘲讽一笑,只叹世事无常。

除此之外,心中并无他想。

他没想到,在他死的这一刻,他竟然又梦魇般的记起了这件事情。

一阵风吹来,俯趴在石阶上的人浑身一颤,惊醒过来。

阴雨绵绵,淅淅沥沥。

姜夙兴睁开双眼,未等他看清这世界,一些雨水便漫进眼眶,苦涩了眼球。

远处,有一道人影缓缓而来。来人一袭白衣黑发,长身玉影,手执素伞,腰携长剑。大雨中虽不见其容颜,却也能感受到其清丽卓然的气质风韵。

姜夙兴张了张嘴,挣扎着,绝望又无声地喊了声:“顾白棠。”

随后便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那白衣的修士便来面前。他眉宇清冷,透着疏离尘世之感。或是年龄尚小的缘故,即使如此,那双淡黑色的眼眸之中也露出了些微疑虑。

修士银色剑鞘的前端伸出去,翻过那昏睡之人的下巴。

早已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铺在昏睡之人的脸颊上,只隐约看到惨白的脸色,根本看不清眉眼面容。

白衣修士微微眯起了眼,不过转瞬,就立刻神色讶然了:“……姜夙兴?”

这场大雨渐渐式微,烟幕散去,被洗涤一场的玉屏小镇,焕然充满了无尽的生机。

姜氏宗宅是一所古老的大宅子,里面只住着祖孙二三人、分家弟子五六人、家仆三四人。人少,更显得这大宅子空旷。

姜夙兴的房间位于南院,屋中燃着幽然檀香,助人安眠。大雨刚过,将年岁已久的窗棂洗刷地更加泛着棕色。窗外一丛芭蕉开了花,极致的绿叶映着极致的水红,格外吸引人的眼球。

姜夙兴刚睁开的眼睛,视线就被这样牵引住了,好半天才回过来神。

他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有一瞬间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视线麻木的扫过这屋中的一切:天青色的蚊帐、茶几上的紫金炉、挂在墙上的山水画……

这熟悉的一切,渐渐让姜夙兴麻木的面容起了变化。直到他看到书桌上摆放的那一张造型独特的长琴,眼睛瞬间睁大。

姜夙兴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碰掉了案几上的紫金香炉,发出的声响引来了外院的人。

“二少爷?”家仆刚一进屋,就看到刚刚大病初愈的二少爷趴在地上,正挣扎着往书桌爬去。立刻吓了一跳,奔上前去扶他。

“二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家仆扶不住,姜夙兴直直地扑到书桌前,双手颤抖地抚上那琴弦,发出顿顿的响声。

姜夙兴的嘴唇都哆嗦了,眼神发直发愣,“这是……”

家仆以为他大病初愈,一时不记得前事,忙说:“这是伏羲琴啊二少爷,前些日子老太爷亲自传给您的,从今以后,您就是姜家的家主了。”

“伏羲琴!伏羲琴!”姜夙兴突然大喊两声,便露出狂喜的笑容,痴痴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癫狂的模样吓坏了家仆,拔足狂奔而出:“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他也傻了!”

而姜夙兴坐在地上,一时眼神发直发愣,一时看着眼前的伏羲琴和周围的一切仰天大笑。

姜夙兴如何能不认得这伏羲琴?伏羲琴是姜家的传家之宝,是每位姜家家主的必备之物。在姜夙兴的记忆里,这伏羲琴,陪伴着他闯遍修真界。虽然他道法并不算的上乘,但即使是作为整个修真界的仙首的西城诸位长老,也不敢贸然在他的伏羲琴下走过三百回合。凭借着伏羲琴,姜夙兴遇神杀神,见魔杀魔,年不过三十,便在整个修真界闻名。

伏羲琴为何在这里?

它不是在封神台上、先自己一步、被熔为齑粉了吗?

琴在人在,琴亡人亡。在伏羲琴消失的那一刻,姜夙兴连着身体,还有魂魄都一同被封神台上的戾气所吞噬了。

姜夙兴愣愣地伸出手,手指在琴身上缓慢游走。他看着周围这熟悉的一切,心里升腾起一种荒诞的想法。他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这个想法。

伏羲琴乃上古神物,能毁神灭魔,荡平诸界。但是未曾听闻它难道还有逆转时空的功能?

这时外面吵吵闹闹的冲进来一些人,定是那家仆招来的。

几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少年看见屋中这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坐在地上一脸痴呆的姜夙兴,立刻叽叽喳喳开始叫到:“啊!果然是疯了!”

“大哥傻了,二哥也疯了,宗家看来要换人了!”

“可是分家弟子没人能奏响伏羲琴,只有能奏响伏羲琴的人才能当家主!”

“那这届的家主岂不是又传不下去?老祖祖还得继续当姜家的家主?”

“哼,老太爷前些日子跟顾大娘比试竟然还伤了腰,姜氏的气数眼看着也尽了。我劝你们还是各回分家,自立门户吧。”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少年说道。他一说完后,其他孩子也不说话了,个个眼睛睁着大大的,都看着地上的姜夙兴。

姜夙兴也慢慢回过神来了,虽然他心中激动地想要原地来个伏羲八卦天龙阵法,但是面上已沉敛了神色,眼神威严:“姜言,你要是觉得姜家气数尽了,尽可现在收拾好东西,立马滚出宗族大门。”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震得那群年纪不过十一二三的分家弟子不敢动弹不敢说话。

其中一个惊喜地喊道:“二哥!你没疯?”

这个弟子名叫姜算,分家弟子中,他与姜夙兴最为亲近。

姜夙兴一笑,他看着不过十八岁,这一笑却充满了肆意与洒脱。他此刻心情极好,挑着眉,苍白面容上的眼波清亮无比:“你们看我像疯了的?”

他这模样不像疯的,但也不像平时的二哥。二哥平时虽然也性格跳脱,但是给人的感觉是亲切温和。此刻的二哥,却时时透着一股邪气,压的人很不舒服。

姜夙兴摆摆手,“都滚出去念书去。”

分家弟子们一哄而散,姜言和姜算神色不安地多看了姜夙兴两眼,姜夙兴挑着眉看他们,吓的二人差点被门槛绊倒。

家仆扶着姜夙兴重新回床上躺下,他毕竟大病初愈,此刻身体乏累无比。姜夙兴敏感地觉察到,他之前那半生修为,一点也没有了。他的身体,又恢复了一个十八岁少年应有的体质,而且,比之前还要更弱。

姜夙兴虽然已经猜到是时光倒转了,可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看了正在将香炉熄灭的家仆两眼,咽了口唾沫,斟酌着问道:“那个,小吴,我睡了多久了?”

“二少爷,你已经睡了快半个月了,家里人都担心你像大少爷一样,睡半个月醒来就变成了傻子。祖宗保佑,夫人老爷保佑,您可算是没事儿。”小吴说着激动地擦了擦红红的眼睛。

姜夙兴紧紧绷着脸皮,以免泄露了自己震惊的内心。小吴的话里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有点接受不了。他刚醒来那会儿没注意到,这时才听清小吴喊他二少爷。姜夙兴的记忆中,他是姜家这一代的独子,怎么就成了二少爷?那个大少爷从哪里跑来的?而且还是个傻子?而且他爹妈好像又去了?呃,好吧,尽管上辈子姜夙兴的爹妈也是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了。

看来眼下的情形,并不仅仅是时光倒流这么简单。姜夙兴曾经在西城的古剑书阁中扫了三年的地,那楼阁之中藏着整个修真界最为古老也最为神秘的书籍。姜夙兴曾经在其中读到过一本,说这太虚之中有无数个世界,大世界中藏着小世界,还有无数个平行的世界。虽然姜夙兴从来没有见过那许许多多的世界,甚至整个修真界的人中也未曾听说过有人体验过这种境界,但是并不是说这就不存在。他目前尚不能摸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庆幸自己重生的同时也忐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

他须得暗暗窥探,小心提防。

小吴还在感叹:“……这一次也真是惊险万分,谁知道今年这平头海的妖怪动荡得这般厉害,你刚接过家主的位置,就碰上海蟒妖发难。海水褪去后,到处都找不到你人,我们都在担心,你像当年的老爷夫人一样祭了伏羲阵了……”

说道这里小吴神色悲悯,姜夙兴心中暗道,这一条倒是一样的。上一世,姜氏夫妇也是因为这平头海里的海蟒妖而祭了伏羲阵去了。

“……说来也真是巧了,整个玉屏镇的人找了你三天三夜,都没找见你人。谁知道刚从西城回来的顾家二少爷,在玉屏山下捡到了你。众人欢天喜地,谁知你一睡又是半个月,刚醒来又是那副样子,真跟大少爷当年一模一样。真是吓死人了。”小吴嗔怪般地望了姜夙兴一眼,似在责怪。姜家虽然有家仆,但是姜家如今人丁稀少,家仆也像家人一样。小吴自小跟他长大,相处起来较为亲近。

姜夙兴莫名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后就克制不住地问道:“你是说,顾家二少爷?”

“顾白棠啊。”小吴提高了声音理所当然地说道,忽然又低声笑起来:“你俩可真有缘分,他七岁被送到西城,十三年都没回来了,这是头一次归家,竟然就捡到了你。”

“那他现在人呢?”

“好像是去云洲走亲戚了吧,他们家三姐儿不是去年刚嫁到云洲么。”

顾家三姐确实是嫁在云洲。云洲离玉屏不远,走水路的话最多一天一个来回。姜夙兴此刻心里扑通直跳,比他刚发现自己重生的时候还要跳的快。

小吴道:“您这一躺就是半个月,人家只不过十天的假期,路上来回耽搁两天,祭祖一天,去云洲走亲戚一天,剩下的六天全陪您这儿。”

“他在这儿陪了我六天?”姜夙兴心中一阵涌动,几乎就红了眼眶。

“那可不,再怎么说你俩也是指腹为婚的呢,有婚约呢。”小吴打趣般地说道。

姜夙兴泪光闪烁,“我俩婚约还在?”

小吴看他这个样子,有些奇怪地开始打量他,“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要不我去把老祖祖请出来再给你看看?”

老祖祖就是姜老太爷,平时都在闭关状态,没个一年半载不会出来。

“不不。”姜夙兴连忙坐端正,心里电转瞬间,千百个念头汇成一个:顾白棠,这一回你可别想跑了。

小吴说:“当时你还在夫人肚子里,顾二两岁,两位夫人说你若是个姑娘就指婚给顾二公子。后来你出生了,两家便也没提过这事儿了。平时大家就当玩笑开开,没谁当过真……”

姜夙兴一拍大腿,泪珠子落了一串,却神采奕奕,志在必得:“不,这事儿可得当真!”

第2章:逼婚

顾家与姜家,只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从姜家侧门出去就是一条街道,沿着这条街走不过两百米,就是顾家的正门。

姜夙兴此刻就靠在姜家侧门石头狮子前,两手抱在身前,左手塞进右手的袖子里,右手塞进左手的袖子里。眼神空蒙地望着前方。

他想了很多事。他怕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境,是他死前的幻境,稍纵即逝。但这个冬天的初雪落在他的脸颊上,触觉又是那般真实。

这一日姜夙兴回魂,这一世前十五年的记忆逐渐清晰,心中有数。

婚约这事,与上一世相差无几,其实也就是一句玩笑话。那年姜夙兴还没出生,尚还孕育在他母亲姜夫人的腹中。顾大娘带着她的一岁半的二小子顾白棠来串门,两个女人热切的讨论姜夫人这一胎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那会儿快两岁的顾白棠穿着雪白的小衣服,乖巧的坐在椅子上,不哭不闹,白白净净。一双菩提般的黑眼珠子静静地望着姜夫人椭圆的肚子,小模样看起来别提多惹人喜爱了。

姜夫人逗他,“小白棠,娘娘生个女儿,将来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啊?”

顾大娘当即一拍桌子,“甚好甚好!我早就想这么说了,既然你提出来了,咱们就这么定了。”

姜夫人也很满意,“我也是太喜欢白棠了,这孩子真漂亮,看着真让人心里欢喜。”

两个女人就这么在聊天当中很随意的决定了这件事,顾大娘拉着顾白棠站到姜夫人的肚子面前,指着肚子道:“白棠,快跟你媳妇打招呼。”

顾白棠那会儿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媳妇,他只是被两个激动的女人吓到,大眼睛眨巴眨巴,哇地一声哭了。

其实当时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后来姜夙兴出生了,也就更没人真正把这个婚约放在心上。姜夙兴小时候爱生病,一度被当成女儿来养。两家的大人又特别讨厌,每次都要逗小孩子:“哎呀白棠啊看你媳妇过来了。”

每当旁人这般逗时,顾白棠的反应便十分有趣。三岁之前他会哇地一声哭出来,三岁之后他便不哭了,只闷闷地沉着一张小脸,严肃正经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他越是这样大人便越喜欢拿这事儿逗他,顾白棠随顾大叔,小时候也是温和沉静乖巧的孩子,但每当有人说’白棠你媳妇来了‘的时候,他都会憋的小脸通红。

当然别人也拿这事儿逗姜夙兴,不懂事儿的时候姜夙兴就只乐呵呵地笑;懂事儿了之后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玩笑,别人还这么逗他,他要么笑笑了之,要么溜之大吉。

后来的事情则有了区别。上一世姜氏夫妇在姜夙兴五岁时就因镇压平头海里的海蟒妖祭伏羲阵了,五岁的姜夙兴和七岁的顾白棠一同被送入西城拜师学艺。

而这一世,姜夙兴多了一个大哥,姜氏夫妇也一直好好的活着,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姜家大哥去镇压海蟒妖,姜氏夫妇为了救大儿子,祭了伏羲阵。

也就是说,姜夙兴现在十八岁,他从未去过西城,一直留在玉屏。而顾白棠,与上一世无异,仍旧是在七岁时就去了西城,今年二十岁才回来。

与上一世的朝夕相处青梅竹马不同,两人眼下已经十三年未见,顾白棠还会不会像上一世一样,待他不似兄弟、更胜兄弟呢?

这一点,姜夙兴也是不敢确信的。可是他很快下意识地就不去想这个可能,因为小吴不还说吗,即使是十三年未见,顾白棠还是把他从玉屏山下捡了回来,还在他床前守了六天。

重新活这一世,有些事情还是一样的,但有一些已经发生过了改变。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改变,姜夙兴这辈子的执念只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跟顾白棠履行婚约,即使他知道顾白棠的命定道侣并不是他。可是那又怎么样,姜夙兴从来不是惧怕命运的人。莫说此刻已经时光倒转,一切皆有可能,就是还在上辈子,只要他那个时候认识到顾白棠对自己的重要性,他就是抢也会把顾白棠抢过来。

今日是大年初三,顾白棠还在云洲顾三姐家走亲戚,若不出意外,最迟明日,顾白棠就会回来。

想到这里,姜夙兴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嘴巴上哈了两口气,搓搓手,弯腰拎起台阶上的礼品,嘿呀嘿呀朝着顾家大门大步走去。

跟上辈子一样,姜家仍然是玉屏地界的唯一一个仙门正府,担负着保卫玉屏不受邪魔侵袭的责任。这一辈子,为了保护玉屏不受平头海里海蟒妖的危害,姜家先后折损了姜氏夫妇、姜家大哥(变成了傻子)、姜家二哥(差点变成了傻子)。

可以这么说,整个玉屏的老百姓都对姜家感恩戴德、上赶着要对他们家好。就今天下午姜夙兴醒来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有十多户人家上门来看望了。

更别提顾家,邻里邻居,从来就亲厚。姜夫人与顾夫人还来自同一个地方,两人从来就姐妹相称。姜老爷与顾夫人更是出自同一个师父,两人是师兄妹。姜氏夫妇去后,顾大叔顾大娘更是待姜家两个兄弟视如己出。

姜夙兴相信,只要他死皮赖脸,搞定顾大叔顾大娘绝对不成没问题。只要搞定了这两位,顾白棠那儿肯定也没问题了。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姜夙兴已经来到了顾家门口,敲敲门。

门里很快传来一个丫头清亮的声音,“谁呀?”

“五妹,我是你夙兴哥哥。”姜夙兴认得这个声音,顾家五姑娘。顾家三个女儿三个儿子,除了嫁去云洲的那一个顾三姐,剩下的这一个顾五妹,没算错今年应该是十五岁。足下还有一个顾六丫头,六岁。

门很快从里面开了,露出一个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大花棉袄,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先是充满了疑虑,在看清姜夙兴的脸后,欢快地露出惊喜的笑脸。

“我当是哪个夙兴哥哥,原来是你姜二哥!”她一边拉着姜夙兴往进走,一边转过头大嗓门喊里面:“爹!娘!姜二哥来看我们啦!”

姜夙兴以前是独子,被人喊二哥还有些不习惯。倒是顾白棠排行老二,周围的人喊二哥都是喊的顾白棠,连姜夙兴也是跟着叫顾二哥。

顾大叔和顾大娘在厅中忙活,似乎正要出门。顾大叔着急忙慌走上前来扶他,一脸担忧:“夙兴,你怎么过来了?听说你醒了,我和你大娘正要过去看你呢!”

这顾大叔虽然四十多岁,可是保养的好,跟年轻时一样,俊美的很。顾白棠长的就随他,只是后期的顾白棠因为修行的缘故,面容更加凌厉几分。

顾大叔为人特别随和,脾气又好,据说年轻时是整个玉屏镇所有女子都想嫁的男子。这一点顾白棠也继承的非常优秀,整个西城的姑娘都会说:修仙当往西城去,嫁人当嫁顾二郎。

“哟!夙兴!睡了半个月,怎么都像变了一个人似得?”顾大娘站在厅中笑眯眯地说道。

姜夙兴心中一顿。与顾大叔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地方生意人不一样,顾大娘可是来自仙府名门,娘家是名动修真界的秋氏一族,据传是上古青龙神的俗家后代。本来是修仙的好料子,但是顾大娘心思不在修仙,她贪恋顾大叔的美色,心甘情愿跟着他来到这偏远的玉屏小镇,生儿育女,过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姜夙兴与之前’像变了一个人‘。

姜夙兴露出一个颇为’懂事‘的笑容,“承蒙大叔大娘关爱,此番小侄历经生死,差点以为自己也要随父母去了。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也看透了一些生死之事。此番能活着回来,照顾大哥,照顾家里人,照顾玉屏的百姓,我已觉得是莫大的福分。”

他这么一说,立刻就获得了顾大叔的同情,顾大娘也收起探究的眼光,面露慈爱和感伤的神态。

顾五妹端上茶来,和六妹一起挤在姜夙兴旁边,四只黑眼珠子看稀奇一样瞪着姜夙兴的脸瞅。顾大叔叹气道:“夙兴啊,这么多年,真是让你辛苦了。”

顾大娘也叹气,“是我对不住你,我答应了你爹娘要好好照顾你们兄弟两人,在你修成真正的伏羲八卦阵以前,由我来担起守护玉屏的责任。那日我刚好和你顾大叔去云洲了,回来的时候就听说海蟒妖发作了,你孤身一人前去战斗……我们找了你三天,几乎以为你也随紫灵他们夫妇去了,好在老天保佑,因缘巧合,竟然让刚刚从西城回来的白棠把你给发现了。”

说道这里,顾夫人不免红了眼眶,她露出一个感伤的笑容,动人至极。

她容貌绮丽,笑起来时,与顾白棠十分神似。

姜夙兴心中一动,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悄悄咽下。然后站起身来,神态恭敬而拘谨:“大叔,大娘,实不相瞒,小侄此次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顾家人看他突然这么严肃正经,一时有些紧张。顾大叔说:“夙兴,有什么你尽管说,突然这么说话大叔可不喜欢。”

姜夙兴道:“正如先前所说,小侄在临死之际,参透了许多人生真谛,可谓大彻大悟。这番活着回来,此生别无他求,唯有一样,还请大叔大娘能够成全我。”

顾大娘看着他,“你先说到底是什么事。”

姜夙兴抬起头来,一双黑眸里蓄满了泪水,语带哽咽,感人肺腑:“大叔,大娘,我和白棠哥的亲事,到底还作不作数?”

第3章:逃婚

顾白棠从云洲回来,刚一踏上玉屏的码头,就听到街头百姓的欢呼鼓舞、胡言乱语。

“听说了吗?姜家二少爷要跟顾家二少爷成亲了!就在今天,喜酒都摆上了!嚯!”

“走走走!赶紧去!”

“这么快!昨晚上不还说初十吗?今天才初四呢!”

“今天是定亲酒,姜家那些弟子今天早上挨家挨户通知的!每个人都的去!”

“那肯定的呀!姜家为咱们玉屏做了多少好事啊!二少爷的定亲酒咱们一定得去喝!”

“诶?那顾家二公子回来了吗?不是回西城去了吗?”

“回来了,休假。今儿个应该从云洲回来,咦,说不定这会子就该到了呢!”

说话间几个卖鱼的都朝码头看来,顾白棠虽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是下意识的已经一个隐身决混进人群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更是越听越心惊。走到家门口,看见整条街上都挂满了大喜红绸时,顾白棠冷凝的面容终于绷不住了。

这姜夙兴打个妖怪把自己脑子打傻了他还能理解,自己爹妈怎么也跟着瞎胡闹?

顾白棠心中实在不解,也不相信自己爹妈这么不明事理,遂推开门进去打算找爹妈问个清楚。

一刻钟后他心中十分后悔。

“白棠,你听我说,你跟夙兴也算是青梅竹马,你俩的确也曾经指腹为婚。”此刻顾夫人站在面前,一脸严肃正经。

顾白棠端端正正的坐在凳子上,任由顾五妹给他换上大红喜服,眉头拧的像疙瘩。

为何顾二哥的脸色黑的像锅底?任谁忽然被自己老娘用捆仙索捆着去成亲,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姜氏是玉屏地界的名门世家,虽然近百年来凋敝了些,但根基犹在,配我秋氏一门,倒也勉强。”顾大娘语重心长,面色凝重,“最重要的是,为了守护玉屏,紫灵夫妇已经去了,姜家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奇才姜昼眠也傻了。我与紫灵同是来自蓬莱,又曾与姜师兄拜在同一门下,我曾在他夫妇二人面前立誓,会尽我的一切去帮助姜氏一门重振……”

“若真要重振姜氏,就不该让他与一个男子成婚!”

一直冷着脸生闷气的顾白棠终于忍不住出口,黑菩提一般的眼睛不满地瞪着母亲,“姜夙兴年纪小不懂事,您怎么也跟着瞎胡闹?”

顾大娘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你放心,咱家好歹跟青龙神沾亲带故呢,只要你二人真心在一起,子嗣不成问题。莫说姜家,顾家也是不愁的。”

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种话,顾白棠简直不敢相信。憋了半天,道,“可我不愿意啊!”

“没关系,等你们成了亲,洞了房,自然就愿意了。”顾大娘忽然眉梢眼角都充满了羞涩和甜蜜,柔声道:“当年你爹也是这样过来的。”

顾白棠这回彻底气的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妥协于这场荒诞的亲事,他的内心已经坚定了决心,这捆仙索总不能捆着他去拜堂成亲吧!

顾白棠这边正在整合破碎的三观体验人生的荒诞背叛痛苦无情,另外一边,姜夙兴穿着修剪合身的水红喜服,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红色绸带绑成一个马尾,腰间束着宽大的金色锦绣腰带,整个人神采飞扬,玉树临风。

“感谢诸位父老乡亲的莅临,今天的定亲宴大家都到场了,请大家做个见证,我和顾二哥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初十那天,还请各位乡里乡亲的捧个场面,姜某在此谢过了。”

“姜二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到场!”有人喊道。

“诶!什么二公子,如今该喊一声姜家主了!”席间立即有人大声纠正道。

“对对对!恭喜姜家主!”其他人立刻附和。

“年少有为当家主,洞房花烛迎顾郎。恭喜姜家主,双喜临门啊!”

这话说的极妙,正合姜夙兴的心意。他肆然一笑,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还得加一条,英勇击退海蟒妖,忠魂义骨守玉屏!这是四喜临门!”

“说得好!姜氏为了我们玉屏尽心尽力,姜家主成亲那天,我们全家人都一定到场!”

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姜夙兴笑的也更加肆意潇洒,端起酒杯与乡绅好友推杯换盏。

姜氏一门是玉屏地界唯一的仙门正府,守一方百姓,保一方水土。千百年来恪尽职守,可以说姜家的每一位家主,最后都是为了守卫玉屏而亡。哪怕上一世,姜夙兴最后的灭亡也是与保卫玉屏息息相关。所以这些赞美之词,姜夙兴受的当之无愧。

从初四订婚,到初十正式婚礼之间的这些日子,姜夙兴一直没有去见顾白棠一面。一来有规定,新人正式成婚前的这几日不能见面;而来他也实在没时间。姜家主成婚是大事,姜夙兴忙的很,打扫宗祠,请示祖宗,布置婚房,策划婚礼,邀请宾客,接待远道而来的修真界贵客……

初九这天晚上,姜夙兴百忙之中来到顾家,把正在顾家房檐上贴囍字的顾五妹叫到一旁,打听情况。

“怎么样了?”姜夙兴刻意压低了声音。

顾五妹一拍胸脯,嗓门颇大,“没问题!”

姜夙兴皱起眉头看了看被顾五妹声音吸引过来的布置婚房的其他人,小声道,“我是问你哥。”

顾五妹也悄声道:“哦!娘让我跟你说让你放心,绑的好好的!”

“还绑着呢……”姜夙兴心中起了些不安。他倒是没想到顾白棠性子这么烈,已经绑了六天了,顾大娘顾大叔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愣是闭着眼睛不发一言以示抗议。

前一世里,顾白棠一直待他不似兄弟胜过兄弟,两人关系一度暧昧不清,只不过那时姜夙兴的心思都在扬名立万光宗耀祖上,顾白棠后来大概也被他伤透了心,从此一心修仙。姜夙兴一直有把握,若是那个时候他能够多放几分心在顾白棠身上,说不定人早就到手了,也没后来那么多事儿。

然而眼下这个时机,顾白棠与他从七岁就分开,十三年未见,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算得深厚。这刚一回来,他就逼着顾白棠跟他成亲,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呢?

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可是姜夙兴眼下已经没有这个时间来想这些了。婚礼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就等最后一步了。哪怕此刻顾白棠受点委屈,日后好好补偿他也就是了。

这般想着的姜夙兴又回到姜家大宅里,心里既忐忑又甜蜜地筹备明天的婚礼。即使是子夜时躺在床上,他心里想的也是他以后要如何跟顾白棠过好小日子。

西城就不必去了,反正他现在重生了一次,已经有了重振姜家的经验,不必再去西城学习。成亲以后,他要重新把姜家的学堂开起来,招收弟子,广纳门人,培养保卫玉屏的人才……

他做着这般美梦,梦里他和顾白棠有了一儿一女。儿子像姜夙兴,顽皮,爱笑,嚣张,不可一世;女儿像顾白棠,一张俊俏小脸时常冷冰冰的,一逗她就脸憋的通红,也不笑,就憋着生闷气。姜夙兴那个乐啊,轻轻捏着她的小脸,笑眯眯地问:“囡囡啊,你怎么跟你爹一模一样啊……”

姜夙兴被一阵’呵呵‘的笑声给吵醒了,醒了之后才发觉那是他自己的笑声。

屋里还是昏暗的,糊着大红喜字的窗户外,房檐下大红灯笼透出暗淡的红光透进来,恍然一看,就像他前世灭亡时封神台下冲天而起的那一簇大火。

这情形吓的姜夙兴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仍还活着之后,心境慢慢平复。

却是怎么也不能再睡着了。

披了一件浅紫色的袍子,姜夙兴信步出了门。虽说已经过了春节,但是夜晚的寒气依旧是没有减低。姜夙兴如今大病初愈,又没有了前世修仙的底子,自然感觉到冷意彻骨。

不过他看了一眼这满院大红绸子和囍字,心里的寒意又渐渐被这满足和幸福驱散。再过几个时辰,他和顾白棠就要成亲了。

姜夙兴长舒了一口气,唇角慢慢牵扯出一抹笑容,逐渐溢满眉梢眼角。

斜后方的昏暗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地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姜夙兴斜眼看过去,就撞见一双深如幽潭的瞳孔,只一瞬间就跑开了,犹如子夜里转瞬即逝的猫,神秘而鬼魅。

姜夙兴心中一惊,在人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率先追了上去。姜家和顾家是邻居,两个人的房子,几乎是墙挨着墙。他倒没料到,顾白棠会在这个时候,从这个地方逃走。

追到大街上,姜夙兴如今的体力哪里比得过修仙十三年的顾白棠,眼看着那一抹白影已经飞奔到街角的尽头,转眼就要消失。姜夙兴停在原地,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顾白棠!!!——”

「我此去雪栾闭关,说不准你我二人再见面时已是二三十年,若到那时我未认出你,你便大喊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夙兴了。」

凌冽的寒风中,姜夙兴闭着眼睛猛然想起了当年顾白棠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句话。那个时候姜夙兴还难得的红了眼眶,心里感念顾白棠对他的情谊。

可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他这一声喊出后,待他再睁开眼时,顾白棠是否还会留在原地。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姜夙兴最后睁开眼睛,睫毛有些湿哒哒的,黏在一起。

街角的尽头,只是一片漆黑。

姜夙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这是他两世为人以来,活到三十多岁的头一遭。

蹲在黑夜狂风里,嚎啕大哭,没有形象,没有预谋,没有算计。

顾白棠本来已经走到码头了,并且连船都喊好了,钱都付了。可是他鬼使神差地,竟然又返回身跑了回来。但是他并没有现身。

他藏在黑夜里,像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只露出一双深沉而又清透的眼睛观察着夜色里的一切,无人察觉。

姜夙兴哭了一会儿,又开始笑。他哭的是他不懂得珍惜,上一世大好时光却错失顾白棠。他笑的是他如今重生,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让他去追回顾白棠。

“顾白棠!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来!”姜夙兴忽然指着月亮大喊了一声。

隐匿在夜色里的顾白棠差点气息不稳暴露了位置,在姜夙兴露出诡异地笑容之前他赶紧转身跑了。

——序·完——

卷二:西城寻夫

第4章:大哥,海妖

顾二公子在成亲当天跑了,这事儿可传遍了整个玉屏,甚至传到了云洲。玉屏姜氏好歹是有名有姓的大户,这事儿多少让姜家人面上挂不住。几个分家旁支来的人,有看笑话的,有埋怨的,有私底下讥讽的。

但都不敢当着姜夙兴的面上做出来。毕竟姜家二少爷自从这回大病醒来后,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威严之气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尤其是成亲对象还逃婚了之后,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试探家主的脾气。

姜夙兴倒也没有怎么样,低沉了几个时辰,照样打起精神来周旋亲戚朋友。

“对不住了诸位,临时出了点小意外,本次婚礼取消。感谢诸位的心意,但凡到场的,不收礼钱,酒水全包,大家吃好玩好,开开心心啊。”

乡亲们见姜夙兴遭遇了这般事情都还如此大度,不免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送走了亲戚朋友与一些远道而来的贵客,已经是十多天后。这几日姜夙兴来往于玉屏码头,时常去云洲送客,多次经过平头海,又发现许多怪异之事。

头一桩怪事,是这平头海。

姜夙兴生于玉屏,亡于玉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玉屏。平头海可以说是玉屏通往外界的一条至关重要的渠道,关系着玉屏人民的生活幸福指数。可是这海里却有着一头妖怪,名唤海蟒妖。兴风作浪,贻害四方,一翻身就生灵涂炭。数千年来,姜家上下四十七位家主,半数都葬生在这海蟒妖上。

姜家的天龙伏羲八卦阵是这海蟒妖的唯一克星,但也顶多只能封印海蟒妖几十年。每隔三十年,就必须有姜氏门人作法,重新摆设天龙伏羲八卦阵。

但弱点就在于,这天龙伏羲八卦阵,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困难。每逢收阵,作法之人必得献祭于阵中,方能收阵。姜氏门人衰落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心系苍生的,大多祭了伏羲阵。其余的,干脆就自动去了分家,当一个普通人。能得百年安稳余生,也总好过年纪轻轻就被关进伏羲阵中,永世与妖魔纠缠不休。

自姜氏在玉屏开山立派以来,能够成功收回伏羲阵还活下来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姜老太爷,开山立派的宗师,至今还活着。另一个,就是姜夙兴。

这也是两个唯一还活着的姜家家主。

前世也同样早早肩负家主之位的姜夙兴,虽然常年在西城修行,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玉屏一趟,就是为了这平头海里的妖怪。他前世多次来往于这平头海,对这海里的动静无比之熟悉。甚至当他立在船头,他都能感觉到海蟒妖的呼吸。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起初姜夙兴还以为是自己大病初愈身体感应能力差的缘故,可是这十多日他慢慢地体验,细细察觉,甚至尝试奏响伏羲琴试探海底的动静,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头危害了玉屏近千年的海蟒妖,似乎,竟然,消失了。

这个认知,简直让姜夙兴又喜,又怕。毕竟这样神秘的力量,不知究竟将这个世界改变成了什么样子。

姜夙兴重生一世,周围的人还是那些人,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甚至被眼前这个被改造的面目全非的世界惊的有些不知所措。

上一世这个时候还是仙魔混战的年代,征战魔修也是姜夙兴扬名立万的一个基础之一;而这一世仙魔大战却早已经结束,修真界与修魔界实现合并,成立全界修真联盟,统一管理,迎来全面修真的新时代。新时代里,修真得到普及,掀起了修真热潮。

这几天姜夙兴听到的许许多多新词儿,简直让他头大。全民修真?修真学堂?全界修真联盟?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随着全民修真,修真学堂越来越多。这几日姜夙兴时常在云洲来往,经常碰到好多人在街上发那种四四方方制作还精美的硬纸片,听说这叫传单,上面写的画的,是招生用的宣传资料。姜夙兴新奇的不得了,抱了一堆回去,想着研究研究。

谁知小吴满脸不屑,十分地瞧不起:“哼,这些学堂都些民间山寨机构,不正规的。《全界修真联盟守则》里规定了,要办修真学堂,门中必须有金丹后期的修士坐镇。”

金丹后期的修士,整个玉屏只有两人满足。元婴后期的姜老太爷,金丹后期的顾大娘。云洲要多一些,但细细算来,总共也不超过三家。这么说来,这些小传单里所描述的’元婴老祖坐镇,六至八人小班教学,圆君一个成仙梦‘果然是胡说八道吧?

“……《全界修真联盟守则》,那是啥?”姜夙兴一脸茫然地问道。

小吴甩给他一本厚厚的书籍,嘀咕道:“总觉得二少爷你一觉醒来变得好奇怪。”

奇怪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姜夙兴好奇地打开这本封皮鎏金刻字的《全界修真联盟传记》,挑灯夜读。

一打开扉页:

来自时代的召唤。反对个人成仙主义,提倡全民修真原则。作为新时代的人民,目标并不是成为神仙,而是强身健体,提高百姓平均寿命,生活水平,幸福水平,以及全民素质。让我们齐心协力,开创一个平等、自由、民主、富强的新修真时代!

“……”姜夙兴眉头拧了拧,继续翻开目录。

《序论来自西方佛祖的寄语》,内容是一篇万八千字儿的经文,落款是’青音尊者‘。姜夙兴差点开始怀疑这本书的真实性,因为出现了青音尊者这种神话人物。但他还是奈着性子读了下去。

《第一章三个男人的故事》,姜夙兴带着猎奇的心态阅读了这一章节。里面写了的是,一千年前,有一个魔修,一个佛修,一个剑修,三人因为一个奇妙的机缘,去到一个全新的异世界。又因为一次奇妙的机缘,三个人又一起回到了现在的修真界,并带回了全新的理念和技术,将原本的修真界改造成这个模样。

姜夙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这几天对于这个新世界和神秘力量的疑惑,就这样解开了。

《第二章旧世界的别离,新世界的开启》,里面写了三位修士是如何说服修真界各大仙山的首领,共同成立全界修真联盟。如何统一修魔界与修真界,将战争化于无形。

《第三章第一颗人造卫星》,《第四章地形概貌与全界定位系统》,《第五章……》

姜夙兴把这本《全界修真联盟传记》翻阅完毕时,已是第二天晌午,日上三竿。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揉揉眼睛,将视线落在窗外那满院新开的梨花上,露出一个疲惫又欣慰的笑容。

无论如何,感谢那三位修士逆转了时光,让他重新活过;感谢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让他重新活过。

姜夙兴整理好衣衫,打算出门去走一走,呼吸一下新世界的空气。谁知刚一推开门,忽然一桶凉水从头到脚淋下来。

“……姜、昼、眠!”姜夙兴咬牙切齿地喊出一个名字,任谁在大冬天的时候在自己家被一桶凉水泼下来,都会忍不住火冒三丈。

房顶响起脚踩在砖瓦上的跑步的声音,伴随着嘿嘿嘿嘿的恶作剧成功的笑声,很快就跑开了。姜夙兴叹了一口气,撩开湿淋淋的头发,手一顿,干脆朝外院喊道:“小吴,打水来,我要沐浴。”

姜夙兴泡在热水里,脑子里却又被搅乱了些。

这姜昼眠不是别人,正是那突然冒出来的姜家大哥。说来也怪,对于姜家来说,姜昼眠简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真真正正的修真界天才。十岁就冲破筑基期大关,顾家那吹上天去的顾二顾白棠,也是十五岁才破的筑基期。跟姜家大小子姜昼眠,那是不能比的。

姜昼眠突破筑基期大关的那一年,姜老太爷乐的不得了,说姜家沉寂了快一千年,今后终于可以光复门庭了。

谁知天不遂人愿。

姜昼眠十五岁那年,玉屏发大水。缘由海蟒妖兴风作浪,把大半个玉屏大城都给淹了,死了好多平民百姓。姜昼眠率领门中弟子,在平头海跟那海蟒大战了三天三夜,把姜家的镇宅之宝伏羲阵都祭出来了,总算收了那妖怪。

然而姜昼眠那年年岁尚小,伏羲阵开了,把持不住,要献祭生人。姜氏夫妇用两条命换回了大儿子的一条命,也彻底平息了那场祸乱。事后,整个玉屏的百姓都自发的去平头海岸上拜祭,给姜氏夫妇送行。

而姜家大儿子姜昼眠,最后虽然被救下来了,但是也遭到了强烈的反噬。昏睡了整整三个月醒来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傻子!有多傻?吃喝拉撒睡,每一样都得让人照顾,别提多狼狈了。姜家人呜呼哀哉,天大的天才,从此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重新活过的姜夙兴更是呜呼哀哉!好嘛,他这回不仅要振兴姜家,还得照顾一个傻子大哥!

姜昼眠傻虽然傻,可是他的武力值却是越来越逆天。现年二十二岁,内力深厚的与隔壁金丹后期的顾大娘不相上下。

这可就吓人了。

越大的力量,如果没有理智控制,就越是能酿成灾害。姜昼眠虽然傻,却绝不准别人说他傻。谁要是敢当着面对他指指点点,他能把人打的妈都不认得。

就为这,家里学堂里的那些修士,挨了不少揍。虽然玉屏的百姓感恩当年姜家人的牺牲,但日子久了,难免生嫌隙。姜夙兴在玉屏城里开个铺子做生意,钱没赚多少,全赔给人家长了。姜家学堂本来就没几个弟子,都快被他大哥给打没了。姜老太爷哭哭啼啼,总是让姜夙兴想办法把人留住。说要是一个弟子都没有了,那他们这仙门还算个什么仙门。

姜夙兴洗完澡,最后深思熟虑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天傍晚,姜家宗宅里的所有人就看到新上任没多久又跑了成亲对象的姜家主跪在后山的石窟前,不发一言,一跪就是一夜一日。

小吴去喊,姜算去喊,姜昼眠去旁边捣乱,他都不发一言。

这天早上,天刚刚亮,灰蒙蒙的时候,石窟里传来一道苍老低沉地声音。

“你此去西城,我不拦你,只有一个要求,带上你大哥。”

第5章:云洲,楚氏

云洲是整个西南片区甚至整个修真界都非常闻名的要地,那里商业繁华,经济繁荣,也是各大洲相互联系的重要枢纽。每一年来自各大洲各大海的超级仙门都会在云洲设立全界最大的招生地,像姜夙兴他们这样的偏远地区的求仙者,每年赶去云洲报名的数不胜数。

是以,每年的开春三月和暮秋九月,也是云洲最最拥挤,最最繁盛的时刻。

将家族中的事物处理完毕,姜夙兴带着姜昼眠离开了玉屏,坐船前往云洲。

平头海上空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浅雾,水面平静无波。姜夙兴立在船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此去西城,一来自然是为了顾白棠;二来,也是因为西城是整个修真界的首府。那里云集着整个修真界最有能力的人,对这个新世界,姜夙兴有十分大的好奇心,想要去一探究竟。

云洲的码头很大,足足有玉屏码头十个那么宽。岸口停泊了密密麻麻的大船小船,远远看去,十分的巍峨壮观。从玉屏来的这艘船是中等船,在左岸口靠岸。此处是供所有载客船只停靠的岸口,人来人往,自然十分拥挤。

玉屏乘客也纷纷下船,商人去进货,走亲戚的跟着来接人的熟人走。岸口还有许多拉客的,住店的,坐车的,带路的,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下船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随他们一同下船的还有几个一同从玉屏来的少年,年纪看着约莫十二三岁,估计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玩儿的。那些原本潜伏在码头上的犯罪分子伺机而动,纷纷上来哄骗拐带。

“这几位小官人也是来报名的吧?你们想去哪一处修仙呐?哥哥认得路,还有熟人,哥哥带你们去好不好啊?”

“几位道爷要去哪出修仙呐?我在招生办有门路,咱们今年有两百个通往超级仙门的名额,只要七千珠,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名额有限,赶紧报名吧!啊?你去哪儿?西城还是昆仑?”

姜夙兴紧紧拉着姜昼眠的手,倒不是怕姜昼眠被人拐,主要是怕他打人惹事。本来姜氏兄弟周身凌厉气息倒是免招下九流的惦记,但是那些少年就单纯弱势了许多。原本他们偷跑出来就是不想在玉屏投入姜氏门下,之前也是躲着姜夙兴走。眼下却是一个个被冲上来的这些人吓坏了,直往姜夙兴身后躲。

那些人冲上来纠缠,姜夙兴倒还能皱着眉忍耐,姜昼眠这大傻子本就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拉扯推搡像打架,尤其是还有人要来拖他手臂,转身一拳头直接将那人打出满脸血。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流氓一声招呼,码头上的三教九流立马围拢上来。这下姜昼眠更来劲儿了,码头上瞬间乱成一片。最后这场骚乱还是云洲当地的修真界管理部门派人来镇压,将造事者统统抓起来带到当地训练场,要羁押看守三个月。

这训练场像是某个大家族的私人拥有,依山而建,周围都是山,唯一的出口在东南角,此刻由两列二十多个蓝衣白额的修士把守着。这训练场上乌泱泱三四十个人,统统被羁押在这里,显得十分逼仄。

姜氏兄弟挤在角落里,表情一个比一个憋屈郁闷。姜昼眠脸肿的像猪头,因为反抗的最厉害,所以被揍的也最凶。旁边的姜夙兴生了会儿闷气,掀开眼皮瞅着手腕上套的牢牢的红色绳结,心中隐约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

有怀念,有感伤,有愧疚,有不安。

这绳结名唤’红丝锁‘,是云洲楚氏的独门暗术,非楚氏门人不得解开。许多人不信这个邪,非要挣扎反抗,几乎落得手腕断裂的结果。

姜昼眠傻是傻,但是动了一下发觉手疼的要断掉,立马就怂了,老老实实地挤在弟弟身边。

训练场上一片哀嚎,台上立着一面大鼓,一个身穿暗红衣袍的女子走上台来,立在鼓前,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颇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训练场上立刻安静下来,连风吹落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并不是这女子长的有多凶猛,相反她实在是太美丽。这姑娘圆脸大眼,样貌颇为娇憨可爱;身量娇小,却纤腰丰臀,最妙的是那一对酥胸,几乎要撑破那暗红色的衣襟。年龄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几乎能预见她绽开时的美艳景象。

她站在那里,自然就能让这满场子乌烟瘴气的三教九流看直了眼睛。一开口,声音更像是黄鹂鸟儿的歌声,听的不少人心颤腿麻。

“请问,哪一位是玉屏姜氏的姜家主?”

姑娘不愧为楚氏的人,面对这么多双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眼睛,声音洪亮,大气的很。

“我我我!!”角落里传来一阵连呼,姜昼眠这个傻子这会儿倒不傻,张着嘴巴大声应道。

姜夙兴斜眼瞪他,姜昼眠立刻改口,“我弟弟!”

那姑娘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圆脸带笑,成熟大方中又带着些微青涩。走到跟前先是默念一个决撤了姜氏兄弟手上的红丝锁,接着又俯身行礼,恭敬的很。

“怠慢了,姜家主。我家二姑娘在前厅设了宴,亲自给您赔罪。”

“不敢不敢。”姜夙兴连忙拱手回礼,拉着姜昼眠跟在这姑娘身后离开了训练场。

云洲楚氏名动九州,家族庞大,枝繁叶茂,门人弟子众多。如果与上一世没有差别的话,楚氏现如今的宗家,就是这楚氏三兄妹。这楚氏三兄妹,前世皆与姜夙兴瓜葛不少,这也是姜夙兴内心复杂的缘由。

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楚家人,而且居然还是楚二姑娘。要知道上辈子,他可差点就娶了她。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幸好是楚二姑娘,要是大哥楚朔或是三弟楚纨,那他可就更不敢去招惹。

一个欠着命,一个欠着情。

若是有可能,他这辈子都想绕开这家人走。这辈子他只想老老实实地跟顾白棠成亲双修,没有力气心思去跟其他任何人周旋了。

姜夙兴怀揣着这般心思,再也没了之前姜家主那般的周身气势,整个人无形之中疲惫了许多。那带路的姑娘很会察言观色,主动跟他亲近:“姜家主可是身子不太舒服?我叫海棠,是二姑娘的贴身侍女。我家二姑娘虽然为人冷傲,但并不似外界传言那般可怕。那日还说起,玉屏姜氏是忠义之门,姜家主年少有为,若是哪一日有机会,定要专门去玉屏拜访。可巧您今日来了,师兄弟们不懂事,怠慢了您,您可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们计较。”

她语态娇憨,矜持中又带着小女孩天然的崇拜与亲近,让姜夙兴放松了许多。

他一笑,声色清冽如春水,“海棠,好名字。”

他又想起了顾白棠,白棠,白棠,白糖,真是个好名字。

这边海棠却几乎立刻红了脸。

早就听闻姜氏家主年少有为,保一方百姓平安,是侠义仙风,心系苍生。如今见了真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

海棠虽然常年跟着楚二姑娘,又因她自身姿色的缘故,总是招惹邪肆的目光,原本也对年轻孟浪的男子没有什么好感。可是这位姜家主年方十八,清秀俊雅,远观举止稳重成熟,给人安心可靠的感觉。但是他刚才这一笑起来,却是如三月春风,一股肆意风流的气息。她毕竟也才十七岁的姑娘,内心难免有所波动。

转弯上台阶时海棠悄悄偷眼看到这位姜家主已经恢复了平和从容的神色,周身隐隐开始透着威仪和压迫,便又赶紧收敛芳心,暗中却又更添加了几分敬重。

姜夙兴哪里管身旁小姑娘的柔肠百转,他只是心中叹息,不管前世多少孽缘,今生如若绕不开,也只能尽力走这一遭。心态好了,整个人也就从容不迫了。

步上台阶,就能看到楚家大院的正厅。相比于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姜家大宅,楚家大院就繁盛的不得了。楚氏门人弟子众多,眼下又正是招生的时刻,楚氏门人担负着管理各大招生现场秩序的责任。姜夙兴还看到有许多其他仙门的弟子人员来往,其中不乏名门贵胄。

姜昼眠到处东张西望,一副乡巴佬进城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姜夙兴也懒得去约束他,丢脸都是其次,只要这傻大个不打人闹事他就阿弥陀佛了。

姜氏兄弟随着海棠一路行至一处偏厅,厅中正有家仆摆放上一道道美味佳肴。海棠福身退去,不时就请来了楚二姑娘。

楚二姑娘名讳瑾瑜,单名一个玥字。貌若天仙,却为人冷傲,给人疏离淡漠之感。与顾白棠何其相似。说来也是天意,也只有姜夙兴体会过,这两人温柔的一面,简直如冰雪融化,柔情似水。

旧人相见,姜夙兴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敢细看楚玥的脸,只是站起身来拱手相拜,声色沉稳:“姜某见过楚姑娘。”

姜夙兴的成熟稳重以及谦逊有礼,给了楚二姑娘一个不错的印象。一桌菜摆的像宴席,吃的最欢的就是姜昼眠,像只八百年没吃过饭的恶鬼一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姜夙兴实在忍不住,伸手在姜昼眠屁股上掐了一爪。

姜昼眠正在啃一只猪蹄,嗷的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瞪着弟弟。姜夙兴满脸尴尬,斜眼警告地看了一眼姜昼眠。

姜昼眠低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子上,除了自己手中的这只猪蹄已没有别的什么完整的食物,他低着头看了看刚啃了一口的猪蹄,然后瘪着嘴巴把猪蹄放进姜夙兴碗里。

姜夙兴简直哭笑不得,又把碗推回去。他哥哥欢天喜地的拿起继续吃。

楚二姑娘不愧为冰山美人,也早就听闻姜家大哥的事迹,是以即使此刻也没有露出惊诧的神情,也没有多说多问,倒是给足了姜夙兴面子。

“……我家三弟性子顽劣,这次回来赖在家中,已延误了近一个月的归期。大哥一心想等待他性子更加沉稳一些,想让他在西城至少呆满二十岁,正心忧要怎么把他送回去呢。近来开春,大哥他旧疾复发,不便出行。我又被族中事物拖住,也实在无法抽身。姜家主答应带着他,实在帮了我楚家一个大忙。”

“二姑娘客气了。你我两门一在云洲一在玉屏,共同护卫两岸百姓,实属连襟之谊。只要二姑娘对姜某信任,姜某自当尽责,将三公子完好无缺的带到西城。”姜夙兴垂首说道,十分恭敬。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接手这个楚家三公子。

楚玥见他稚嫩的脸上始终谦和温驯,终于露出一丝笑颜。道:“姜家主年纪轻轻,却成熟稳重,是个可靠之人。纨弟若是能有你三分气质,大哥一定欣慰的很。”

楚家这三兄妹,姜夙兴还是了解一些。与上一世相同,楚家主是今年三十四岁的大哥楚朔,无奈楚朔虽有惊世才华,却天生体质羸弱,莫说修仙,就是像个常人安稳活个五六十年,也算奇迹。楚家三公子楚纨却是修真好料,可惜性格顽劣,洒脱不羁,意在权谋,无心修仙。楚朔一直想培养楚纨成为下一代楚家的家主,是以在楚纨很小时就亲自送上西城,希望能磨练楚纨的性子,将来好将楚家更上一层楼。楚二姑娘从小一直被带在大哥楚朔身边,一起管理族中事物。因为楚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旁支众多,且对宗家虎视眈眈。楚大哥身体又不好,是以时常是楚二姑娘出面应对许多无理取闹的分家事物。也对亏了她强硬冷傲的性格,倒是将宗家的势力培植的十分稳固。

姜夙兴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开了口,“……不知楚家主现在身体如何?”

楚玥忽然冷淡道:“尚可。”

她说尚可,便是不可了。毕竟是刚见第一面,即使印象再好,楚玥也不可能对姜夙兴没有丝毫防备。姜夙兴心中明白这一点,也不再问。

他本想看望一眼楚朔的。毕竟上一世楚朔最后惨死,虽然罪魁祸首是他三弟楚纨,但姜夙兴也难逃罪责。哎,想到楚家以后的那一堆麻烦事,姜夙兴真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旁边姜昼眠咋咋嘴,抹了抹脸上的油,嘟囔一声:“还没吃饱。”

姜夙兴横眼飞一记眼刀,吓得他哥缩回舌头。

第6章:西城,西城

三月十五,各大仙山在云洲的招生工作基本结束。这一天风和日丽,云洲码头上,一艘艘巨大的仙船满载着求仙者陆续扬帆起航,那场面颇为巍峨壮观。

楚二姑娘亲自到码头送行,目送着西城的仙船气势恢宏地驶出云洲海湾。海棠依依不舍,眼睛望着西城的仙船,小声问道,“二姑娘,我们什么时候也去西城,去看看三少爷?”

楚玥未发一言,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海棠连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二姑娘那眼神分明再说:你想看的只怕不是三少爷。

西城的仙船内部设置相当豪华,每四个弟子一个独立包间,内里茶水瓜果棋盘檀香,应有尽有。姜夙兴此刻脸色很不好,他在自己的位置上晕晕乎乎地坐着,一边要防着姜昼眠惹事,一边要看着对面的楚纨防止他逃跑。

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楚纨笑了一声,抬起了下巴,“诶,你晕船吧。”

姜夙兴眼神不善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他上辈子诸多冤孽,说开了,都跟这楚纨脱不开干系。许多人都跟他说过,楚纨醉心权谋,心术不正。那时的姜夙兴并不在乎,可是现在他在乎了。在他眼里了,楚纨这人虽然算不上穷凶极恶,但也的确诡计多端,未免多生事端,今后还是少与他接触。记得他死的时候,楚纨应该已经接管楚家,并且在修真界身居要职。所以,活的应该是比他要风光的。

楚纨却被他这一眼给看乐了,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嗑瓜子,一双桃花眼开始对着姜夙兴上下打量。

“我说你这人怪怪的。在我姐面前殷勤的不得了,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会儿对我这般冷淡?你若是对她有想法,我是她弟弟,你也应该讨好我才是啊。”

姜夙兴不欲与他争论,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楚纨嗑着瓜子,盯着姜夙兴假寐的面庞片刻,忽然说了句:“原来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哼。”姜夙兴笑了一声,仍旧未理会他。

这一路算不得清静,楚纨嘴贱,总要逮着姜氏兄弟说两句。姜夙兴不与他计较,姜昼眠就计较的不得了。楚纨说他一句傻,他就要逮着楚纨揍一顿。楚纨虽然常年在西城修行,但竟也不是姜昼眠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揍趴下。

“他竟然敢打我??”楚纨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姜夙兴,那意思是你还管不管了。

姜夙兴却一笑,乐呵呵地来到过道,还将包间的门给关上。半个时辰后他进去,楚纨一个人缩在座椅上,脸上手上都是伤,头发乱糟糟的,狼狈的很。姜昼眠倒在地上,手腕上绑着红丝锁,眼睛瞪的像牛一样大,吭哧吭哧直喘气。

姜夙兴对上楚纨挑衅的眼神,一挑眉,坐在位置上泡茶下棋,笑容邪肆。果然熊孩子还得熊孩子来治,姜老太爷和楚二姑娘都想让他当保姆,想得美。

接下来一直到西城,包间里都安静多了。姜昼眠和楚纨两人各坐一方,安分守己。姜夙兴轻松了不少,直接睡了一觉。

西城仙境,周回三千里,前界号曰太玄总真之天。周边环水,碧山丹青。姜夙兴还是被人给姜昼眠给推醒的,他迷迷糊糊对上他大哥一双格外有神的黑眼珠子,还吓了一跳。

“怎么了?”姜夙兴拧着眉,舒缓被惊吓的心口,又打了个哈欠。

“到了。”姜昼眠急着往外钻,无奈姜夙兴坐在他外面,把出路都给拦住了。

“急什么,安分些。”姜夙兴按着姜昼眠的脑门儿给他按回去。没想到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以前二十多个时辰的路程,现在新仙船竟然半天就到了。又看到对面位置空空如也,指着问:“人呢?”

“都下去了,咱们也快下去吧,我要尿裤子里了。”船上有专门如厕的地方,等姜家大哥解决完内急,姜氏兄弟这才下了船。

正是半下午的时候,太阳很大。一走出船舱,海岸线上站满了身穿白衣的西城弟子,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白晃晃地,差点晃瞎人的眼睛。姜昼眠用一块黑布罩在头上,拉着姜夙兴的手臂。姜夙兴则将一把棕色的扇子打开搭在额前,遮挡刺眼的阳光。兄弟两人优哉游哉,跟随在人流后面,涌向北门。

西城有东南西北四个正门,北门临海,建设港湾,专供来往船只。此刻北门前立着许多西城弟子,皆是一身白衣,青色抹额和护腕腰带,远远看去,场面十分气魄。

姜夙兴由远及近地走进,目光从那些人中一一扫过,心中不免一动:不知顾白棠是否也会来接新生?

作为修真界首府的西城,其下有六个大部门:玉鼎宫、执法宫、伏魔堂、达摩堂、司仪院、司务院。玉鼎宫为西城掌教直属部门,宫中弟子多为世家子弟掌门继承人,比如姜夙兴和楚纨,都是隶属于玉鼎宫;

执法宫主管西城大小刑法的制定与执行,以及平日里城中弟子的体术训练,权利管辖范围最大,上至每位长老掌教,下达城中每一位弟子。其门中弟子选拔也是最为严格,高体能高法术高智力高忍耐力高颜值,简直是德智体美劳样样都要超能发展。正如外界所知,大家氏族甚至可以运用其各自的势力和关系将子女送入玉鼎宫,但是在执法宫,这条路是永远走不通的。所以即使执法宫的要求最为变态,西城的弟子们最惧怕最畏惧的也是执法宫的师兄弟们,但是无疑,执法宫也是名声最好,最令人神往的一个部门。

姜夙兴对此早有体验。以前他最害怕的就是和顾白棠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因为往往他磨破了嘴皮也解决不了的事,顾白棠往那儿一站就解决了。是的,顾白棠他隶属于执法宫,而且还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首席执法大弟子。

“诶,你快看,有飞鸡!”大傻子姜昼眠扯着弟弟的手肘,非让他看空中的那一群白天鹅。

姜夙兴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他自己这辈子自然还是要入玉鼎宫的,可是这个傻子大哥,好歹是天纵奇才,修真的绝佳人才,他倒想让他入执法宫,可是人家能要吗?不能。

司务院主要掌管西城内部大小事物,包括这次的新生入籍与分配,也是西城最忙的一个部门。跟着其他人一起,姜夙兴到司务院准备入籍。

然而现场十分拥挤,他还要随时看着姜昼眠,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现在的西城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新生入籍程序特别多,不仅要递交户籍灵根测试介绍信等必备资料,还要填写一大堆表格。而且想要报名玉鼎宫的还有额外的考试,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还有修真的各种基本常识。当然这些都难不住姜夙兴,就是这七八张的试卷,从来没见过的题目,花样百变,还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做完,还是有些困难的。

随着’叮咚‘一声轻响,姜夙兴跟随着其他的考生一起放下笔,立刻有监考师兄上前来收他们的卷子。

姜夙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心里担忧姜昼眠有没有在外面惹事。这时一个人走入了考场,刚因考完试而暂时松懈的考场内又一瞬间鸦雀无声。

西城的所有弟子皆指定着统一的简洁白衫,抹额、腰带、护腕皆为纯青色;所有弟子的发饰都必须是修士发髻,除此之外,但凡着装有异的,皆为长老。

这人穿着浅黄色宽敞长袍,内里雪白色的中衣衣襟十分亮眼,乌黑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脑后,一双眼睛就像是没睡醒一样睁不开。他站到台上,声音也没什么威严,如闲话家常。

“玉鼎宫的考生们,考卷上交后,有序离开考场,有师兄师姐带你们前去膳房跟其他新生一同用餐。大家不用拘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请教师兄师姐,也可以到处逛逛。亥时请到祭坛广场集合,以便司务院这边分配寝室。明日无事,诸位可自行安排。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让师兄师姐们带你们逛逛西城。后天考试筛选结果会下来,届时诸位能否进入玉鼎宫,或是能否进入西城,自有分晓。”

说完后这人就走了出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随着椅凳的挪动声,姜夙兴听到有人小声问:“这人谁啊?”

“不清楚。不过听他方才说话,像是司务院。只不过司务院的长老我事先全部打探过,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的。”

不仅他们不知道,姜夙兴也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他跟随其他考生一同离开考场,见一位带青色抹额的西城弟子笑着跟新师妹解答道:“那是我们司务院的御宿师叔,管厨房的。”

管厨房的?姜夙兴眉头一挑,心念刚起,眼睛就看到人群中一个怒气冲冲的少年押着一个同样脸红脖子粗眼大如牛的青年朝他走来。

“我姐让你帮忙照顾我,我看明明是我照顾你们俩!”楚纨说道,把姜昼眠往姜夙兴身前一推,“你这哥哥是个饕餮变的,吃了三桶木鱼还不够,还要吃第四桶!我真后悔带他去用膳,所有人都像看珍稀一样看着他,还以为我跟他有什么亲戚关系呢,丢人。”

“你再说一遍。”姜昼眠眼睛一瞪,嘴上油滋滋的,几乎要溅出一滴来。

姜夙兴从袖中取出手帕来皱着眉给他擦了两下,然后放在他手上让他自己擦。

“绳子。”姜昼眠说道,他手上被楚纨绑了红丝锁。楚纨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解了暗术。姜昼眠捏着自己的手腕,挨着弟弟,委屈地嘟囔:“好疼。”

姜夙兴瞟了一眼,那手腕上的确是被勒出血痕了,但也不好说什么。挤出笑容,恭敬地对楚纨行了一个大礼:“有劳楚师兄了。”

“呵,可别叫的那么亲热,你能不能进玉鼎宫还不一定呢。”楚纨说道,这时候有其他弟子在喊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夙兴,留下一句:“我最近都在天柱峰守剑阁,要是有什么事,可到那里寻我。”

姜夙兴一愣,抬头时楚纨已经走远了。

“诶,你什么时候去吃饭啊?他们都往饭堂走了。”姜昼眠推了推望着远处发神的弟弟,催促道。

姜夙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还没吃饱?”

姜昼眠摸摸肚皮,“饱了一点,主要是他们这儿的木桶鱼太好吃了,我以前从来没吃过。”

说着他就拉着弟弟亲亲热热地往饭堂走,姜夙兴气的不得了,他这儿还为这大傻子的去处烦心呢,这人一天就惦记着吃。

他生气道,“吃吃吃,干脆送你去厨房算了。”

姜昼眠一听厨房,简直欢天喜地:“真的啊?那我就去厨房,我要去厨房!”

“你去厨房干什么?烧火?人家愿意要你吗?”姜夙兴白他哥哥一眼。厨房当然是个好去处,可是他瞧方才那位管厨房的御宿师叔,心里有点打鼓。

这个御宿师叔,他怎么就没一点印象呢。这个新世界,凡是以前没有的,现在又出现的,绝对都不是什么路人甲乙丙丁。

姜夙兴这边发愁的功夫,忽然被周围乍然而起的惊叫声给吓住了。

一阵白光穿过人群迎面窜来,迅疾如闪电。姜夙兴只觉眼角一痛,就赶紧闭上眼睛,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姜昼眠在这种时候倒是意外的可靠,那一瞬间拽着弟弟两人倒向一边,撞倒了其他好些人,但好歹是没有多余的伤痕。

四周围十分混乱,尖叫声不断响起。怕姜昼眠惹事,姜夙兴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你眼睛流血了。”姜昼眠大声喊道,倒是没乱跑,只是拉着弟弟躲到了旁边的花坛后面。现场尖叫声不断,有几个受伤的,最主要的是拥挤发生的踩踏事故。

姜夙兴本想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何事,但是眼皮一动就跟要裂开一样。他只能紧紧地抓着姜昼眠,问,“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一只飞鸡,在到处啄人呢。”姜昼眠看了看混乱的人群说道,有几个西城的弟子已经出现在现场,“不过已经被人制止住了。”

罪魁祸首是一只大白鹅,不知因何故发了疯,袭击了这一批新生。

现场的慌乱尚未褪去,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朗然响起:“有没有伤患,赶紧送过来,这鹅有毒。”

闻言姜夙兴心中一抖,倒不是别的,只因这个声音的主人——

“啥?这飞鸡有毒?我的天呐,快快快,我弟弟受伤了!”

第7章:故地,故人

「顾白棠!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那一刻,顾白棠的眼皮陡然突跳,他没有想到,姜夙兴居然真的追到西城来了。但是仿佛又是意料之中,毕竟姜家兄弟似乎脑子都有病。

于是顾白棠将所有的惊诧和不爽隐忍于眉眼之中,素白的面容继续保持着严肃和冷凝。在旁边的师兄弟看来,顾师兄只是在为这次大白鹅事件的不满严重表态。

“顾师兄,这次真是个意外,这孽畜今天中午吞了一头手臂那般粗的蜈蚣,晚上就发起狂来了。刚巧驯兽场今日出了点差错,被它跑出来……”今日在驯兽场当差的弟子唯唯诺诺的解释,很明显底气不足,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惧怕执法宫的缘故。

顾白棠并未看他,只沉声道:“所有今日驯兽场当差的弟子,亥时后自去执法宫严明堂报道。”

那弟子大气不敢出,看这许多受伤的新生,也知此次事态严重,再不敢多说一句。

又说这方伤员群里的姜氏兄弟,姜昼眠一直蹦蹦跳跳跑来跑去,只因伤员过多,他弟弟还未被照料到。姜夙兴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半边脸都是血,倒是十分坦然。他拉过大喊大叫的姜昼眠,道:“行了,你好好坐下。”

“可是你脸上都是血,诶?”姜昼眠忽然看见了正在指挥现场的顾白棠,眼前一亮,大声喊道:“诶!那不是、那不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福至心灵,“诶我那弟媳妇儿!”

姜夙兴立刻一把将他拽到地上,半是愠怒地低声道:“瞎喊什么,安静点儿。”

眼下这情况,他可不想顾白棠再对他心生反感。好在此处人多混乱,姜昼眠那一声乱喊,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时候有医疗处的弟子赶过来了,“来了来了,伤着哪儿了?哟,这是眼睛受伤了?”

费了些功夫,姜夙兴的眼睛被包扎好了,现场也差不多被处理好了。伤患统一被送到司务院属下的医疗处,接受进一步的检查。

姜夙兴坐在角落里,眼睛仍旧不敢睁开。等四周围都安静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屋子里似乎只有姜昼眠一个人的脚步声。于是他小声喊他过来,问:“就咱俩?”

“嗯,他们都伤的不重,都回新生宿舍去了。”姜昼眠爬到铺上在弟弟旁边躺下,“说一会儿有什么师叔要过来看你眼睛。”

姜夙兴这才放松下来,靠在背后垫的软软的被褥上,忽然想起来什么,手一伸直接在他大哥身上掐了一把:“以后不准在人跟前乱喊顾白棠,听到没有。”

他闭着眼睛这一掐可掐的准,刚好掐在他大哥胸前的咪咪上,疼的姜昼眠嗷的一声在床上翻滚。

“别以为你是我弟我就不敢揍你啊!”姜昼眠眼泪婆娑地威胁道。

面对大哥的威胁,姜夙兴本能地要挑眉还嘴,却牵扯到受了伤的眼睛,顿时痛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一进来就看见铺上两人一个弓着背捂着身前,一个弯着腰抱着头,都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兄弟俩这么大了还打架呢。”来人这么说了一句,一阵风吹进来,夜风中有隐隐的冷香。

姜夙兴听着有些熟悉,想了想,想起来了。是今天晚上那个御宿师叔,管厨房的。他怎么过来了?心里这般疑惑,姜夙兴人已经从铺上下来,恭恭敬敬地立在地上。

“谁跟他打架,明明是他打我。”姜昼眠是个傻子,没大没小,也不知道行礼,还开始抱怨。

姜夙兴刚想拉着他下来,就听御宿说:“你是哥哥,怎么这般小气。”

“我怎么小气了,他打我我可从来没还手,不信你问他!”姜昼眠这个大傻个孩子气般的举动,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夙兴也腼腆地笑,“对不住,让诸位师叔师兄们见笑了。”

“坐下吧。”御宿在他旁边说道,姜夙兴一坐下,就感到一根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眼角,他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御宿说道,“后面几天眼睛可能会有些肿,回头给你配些消肿的药,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多谢御宿师叔。”姜夙兴站起来行礼。

御宿问:“你们住在哪儿?回头我去送药。”

有一个弟子犹豫着出声道:“师叔,这两位还未去司务院报道,新生住处已经分派完了。”

御宿说:“那你们先暂时在这儿歇着吧,等过两日入了籍,考试结果下来,到时候各宫各院的弟子都有专门的宿舍。”

“多谢御宿师叔。”姜夙兴觉得这个御宿师叔人还挺不错的,亲和,没架子,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不愧是管厨房的,果然心地宽厚。说不定日后,真能让大哥到厨房里去做事。

如果他此刻能睁开眼睛,他就绝对不会这般妄下结论。那御宿身后的几个弟子,个个面色震惊诧异,即便是百般藏住了,神情也是微妙至极。

第二日等稍微眼睛好些了,别的新生都忙着去逛西城,姜夙兴却一大早就带着姜昼眠跑到司务院。

“请问,司务院的御宿长老门下,今年可还接受弟子?”

这两日正是报名的时候,错过了,等过几日城禁日到了,姜昼眠没有部门可去,是不能留在西城的。

没想到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御宿长老?他可从来不收弟子。”

“从来不收?这是为何?”

“你问我,我问谁去。”

工作人员不阴不阳地回了他一句,这有公差的,都是这个脾气。姜夙兴立在原地,心愁这下该把姜昼眠往哪儿送呢?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西城这地方,也是讲求关系的。说道关系,姜夙兴想到两个人:一个顾白棠,另一个是楚纨。楚纨他是不想主动去跟他扯上关系的,可是顾白棠……

正在犯难的时候,忽然见一个弟子疾步进入了办事处,呈上一封鎏金帖子,道:“这是御宿师叔今年的招生贴。”

办事弟子也是明显惊讶地瓜子都掉了,“御宿师叔今年终于收弟子了?这可是西城头一桩怪事。”

翻开帖子一看,只有一个名额。

姜夙兴纵然眼睛肿了,这时候眼神儿可好,赶紧把大哥往窗口一推,“玉屏姜昼眠!”

报完名后,姜夙兴这才放心地带着哥哥去逛西城。他没听到,等他兄弟二人离去后,那办事处的火热八卦。

“御宿怎么会突然收徒弟?他不是从来不收吗?”

“这姜家兄弟刚到这儿问御宿收不收徒,帖子马上就送来了,说没鬼我都不信!”

“这也说不过去啊。上一回崆峒掌门亲自送来的一个女娃,非要认御宿做师父,那事儿闹的多大啊,御宿愣是不收。玉屏姜氏算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小门小派,总不会比崆峒掌门的面子还大吧!”

“这可说不定。昨天晚上御宿亲自去给姜氏兄弟看病,还给安排了住处。我听昨晚上一同去的那几个师兄说,御宿对待姜氏兄弟十分亲切,简直跟平日里的那个黑脸妖怪判若两人!”

“难道这姜氏兄弟真是什么大人物?不至于啊,玉屏地处偏远,平时都没听说过,姜氏的影响力再大,总不至于能跟其他的修真界名门并驾齐驱。”

“我看这资料上填写的,这位姜家大哥,可的确也是修真奇才。人虽然傻了些,灵根却是极佳,是最难得的天灵根。且现年二十二岁,修为已至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西城在籍弟子中修为最深的就是达摩堂秦尊,现年三十六岁,修为也不过金丹中期。这姜氏兄弟莫不是作假吧?!”

“这是云洲官方招生办的数据,如何做的假?这两天还要入门测试呢,那时倒要看看,这姜家大哥到底是何人物。”

“我看十之八九是真的。御宿这么积极抢生源,定是他一眼看出这姜昼眠不是一般人了。他来西城快三十年了,从不收一个弟子,不就一直在等一个天纵奇才?”

“那以后可有的瞧了。近三十年来整个修真界的修士质量都不高,即便是西城,能稍微在修真界里有些名号的,我一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伏魔堂秦尊算一个,执法宫顾白棠算一个,其他的,哪个能真正拿得出手?现如今优质生源竞争激烈,各大仙山都在扩大招生。西城各宫长老也是卯足了劲儿明争暗斗,这回千年隐修御宿出山,只怕其他长老们要坐不住了。看吧,不出一日,姜氏兄弟绝对闻名西城……”

哪里用的了一日,半日都用不到。

这方姜夙兴重归西城,内心的激动自然是难以抑制。重活一世,故地重游,这心境也是常人难以体会。

西城有一处美景,便是那英帝宫外的梨花。英帝宫是西城的客居,但凡来往的尊贵客人,皆在英帝宫下榻。新生弟子的客居,也被安排在英帝宫。

英帝宫外有一条五百米路途的迎宾过道,两侧种着梨花,常年盛开。行人走在其中,雪白一片,漫天飞舞,别有一番美景。

姜夙兴前世在西城二三十年,却不曾多看一眼这漫天梨花,是他死时的一大憾事。如今重生,落脚都格外小心翼翼,仿佛怕踩伤了那一地雪白。

他总记得一个画面。

那一年,顾白棠脱籍离开西城,前去雪栾闭关,走的时候,西城的很多师兄弟还给他举行了欢送会。那场面,也算的是有始有终,好聚好散。当时姜夙兴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只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终有一日曲终人散。他老早就明白,他与顾白棠,一个志在修仙,一个志在人间天下,权利至尊,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甚至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心理准备。

他们不是一路人,姜夙兴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挑破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即便他早就知道,顾白棠对他颇有情愫。

可是有一日,大概是顾白棠离开西城后的第六个年头。有一日,姜夙兴忽然听人说,顾白棠回来了。

「听说了吗?顾师兄回来了。」

「哪个顾师兄?」

「还能是哪个顾师兄,六年前的执法宫首席大弟子,顾白棠啊。」

「顾白棠?他不是去雪栾闭关准备破元婴了么?回来做什么?」

「听说是出关了,回来看望一下长老们吧,昨晚上就住在英帝宫,还是我去安排的呢……」

姜夙兴当时突然魔怔了,拔足狂奔冲向英帝宫。玉鼎宫去英帝宫有一条捷径小道,他赶过去的时候,别人说顾白棠已经走了。

「走了?朝哪个方向走了?」

「正门,现在应该还在迎宾道上吧。」

姜夙兴就冲出去,他冲到英帝宫的正门口,立在百层台阶上,一眼就望到那漫天白色。

顾白棠一身雪白长袍,几乎就要与那漫天梨花融为一体。若不是那一头齐腰的乌黑长发——

「顾白棠!!」姜夙兴这么大声喊了一声,眼眶居然就湿了。

可是顾白棠并没有回过头来,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就越走越远了。

那是他们上一世的最后一面,顾白棠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大概这是姜夙兴最不能释怀的一点。

此刻旧地重游,姜夙兴忍不住,眼睛又红了。他正沉浸在伤悲里,忽然就看到前方迎宾道上一个熟悉的面孔迎面走来。

一下就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只能眼睛睁地大大的,紧紧盯着眼前的这张脸,生怕梦醒了。

顾白棠走到姜夙兴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对身后的执法宫弟子使了个眼色。

“诶?诶诶诶诶?”直到姜昼眠的鬼哭狼嚎传到耳朵里,姜夙兴才如梦初醒。

两个执法宫弟子立在姜昼眠两侧一人挽着一条手臂,就像押解犯人一样。姜昼眠因为眼前这是弟媳妇,又惧怕弟弟的掐肉术,所以没有一人一个大耳瓜子扇过去,老老实实地被人挽着。

“这、这是作甚?”姜夙兴眼泪都没来得及抹,被这突然的情况吓住了。

顾白棠微微皱了眉。就是因为他不想开口主动讨好姜夙兴,才让那两个人去请人,谁知这两人平时执法惯了,上去直接就一副要把姜家大哥给制住的模样。

一看师兄脸色不对,执法宫这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姜家主,请你们执法宫走一趟。”

仍旧是架着姜家大哥,还一副请你们配合的表情。

姜夙兴一脸被吓懵逼了的表情,泪眼婆娑,哭唧唧问:“白糖哥,我们犯什么事儿了吗?”

第8章:执法宫,三长老

顾白棠有一种想撞死在旁边的梨树上的冲动。

从不收徒的御宿长老突然收了一个叫姜昼眠的弟子,这事自然瞒不住人。不到半天工夫,西城的所有长老都听闻了这个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收,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

姜昼眠何许人也?一打听:

玉屏姜氏长子,十岁破筑基期,十五岁结丹,二十岁金丹后期。

了不得,了不得。百年难遇,天纵奇才。

但这事儿好歹还没定下来,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其他宫院也就还有机会。在如今这样一个普遍把修真当养生益寿延年的时代,修士并不如以前那般值钱,因为众多修士,一辈子筑基期也就到了头。这时候出现一个姜昼眠,说西城的长老们不想抢,那是骗人的。

一听说姜昼眠是玉屏人,执法宫的长老们就闻风而动,把正在养兽山执行任务的顾白棠喊回来打听情况。顾白棠那时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照实说跟姜氏兄弟是住在一条街上的邻居,两家关系还不错。长老们一听顿时乐了,立刻让顾白棠把姜氏兄弟带去执法宫。

师父说:「白棠啊,记得请人的方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别硬来,明白了吗?」

霍师伯说:「千万别被其他宫的人抢到前面去。」

眼下,顾白棠的脸,很是好看。白里透着红,正经中透着别扭,眉头微微拢着,黑沉沉的眼眸里,冷漠下又似乎有一丝嗔怒。

姜夙兴爱看的不得了,就仔仔细细地瞅着顾白棠的脸,肆无忌惮地瞧个够,心情舒畅无比,一扫先前的哀伤。

“我师伯他们,想请你和你大哥过去坐坐。”顾白棠极为艰难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真真难为他了。

姜夙兴将欢喜深深地收敛进心里,一本正经地又略带惊慌地哦了一声。

顾白棠暗自长舒一口气,那兄弟俩都跟着他走,也没多问什么,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倒让他有些过意不去。

“长老们听说你大哥报到司务院御宿长老门下了,他们觉得你大哥优秀,大概是想看看。”顾白棠说话不会拐弯子,心中又隐隐不想对姜夙兴有任何瞒骗,开口就全说了。

“御宿长老虽然掌管厨房,平日里倒是闲暇,常年隐修,城里忙时才出现一下。我并不了解他为人,但他修为高深莫测,掌教和其他长老都十分敬重他。你大哥若真能拜到他门下,当是好事。我师伯师父他们定是想让你改变主意,想让你大哥入执法宫。你不用碍于我,只管回绝便是。”

那后面跟着的两位执法宫的弟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顾师兄可真是比他们还不会说话,没见过卖师父卖的这么干净的。

姜夙兴心里要笑开了花,面上却是茫然老实,“都听白棠哥的。”

他早就知道,顾白棠这人冷面热心,面上冷漠疏离,其实温柔似水,贴心的很。这一点即使天翻地覆,前世今生,依然没有变。

执法宫共有三位管事长老,近日招生,三位都在,都是姜夙兴早就熟知的。一把手霍长老,身为执法宫的首席长老,为人自然严厉冷硬,说起话来也是威严逼人。所以这次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就怕多说一句话把姜氏兄弟吓跑了。整个过程就只是端端地坐在那里喝茶,沉敛着眉,打量着姜氏兄弟,然后用眼神告诉另外两位长老:不错,可以发展过来。

二把手左长老,没有霍长老那么大的气势,但也是冷冷淡淡,给人油盐不进的感觉。他倒是颇为亲切地问了姜夙兴两句,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

三把手邬长老,就比较圆滑了。既能威严迫人,也能温和亲切。这位邬长老也是顾白棠的师父,几乎所有西城弟子都认为他是执法宫最谦逊仁爱的长老。当初顾白棠舅舅把顾白棠送入他门下,也是因为这个缘由。但说老实话,姜夙兴却并不太喜欢这位邬长老,大概是因为顾白棠太听这个师父的话的缘故,嫉妒使然吧。

于是纵然整个过程邬长老十分亲切慈祥,说话也很有技术,给的福利也很丰厚。别的不说,光执法宫三位长老同时亲自教导姜昼眠这一条,就足够让整个西城弟子趋之若鹜了。

“可是我大哥他爱吃,一天要吃五顿饭,早餐午餐下午茶点心晚餐夜宵。我听说执法宫规矩森严,弟子们一日只能固定用餐两次,总不能因为他去改执法宫的规矩。”姜夙兴也不绕圈子,仗着十八岁的外表童言无忌,却也有礼有节。

“我大哥命途坎坷,家里人心疼他的很,只想他以后活的快乐潇洒无忧无虑,不想他再去遭受磨难。此次他随我来西城,只是因为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无人照料。我听说御宿长老管厨房,心境也悠闲,让我大哥去帮他烧个火洗个菜,让他有个去处,我就很满足了。”姜夙兴一脸诚恳,几乎就感动了三位长老。

邬长老又说了许多话,从多个角度给他分析,比如姜夙兴不能照顾他大哥一辈子,要让他学会独立,在执法宫经受严格的训练对他有莫大的好处。这话简直是长者仁爱让人无从拒绝,姜夙兴却干脆带了几分生气地说:“大哥他只是心性顽皮,无拘无束最好,并不是弱智。他在外行走,我也从不怕他被人欺负,只是有时打了人,赔礼赔钱也就是了,姜家还不至于缺这点东西!”

这话说的有些过了,尤其是语气。立在邬长老身侧的顾白棠抬眸看了他一眼,警告意味颇浓。

邬长老皱了皱眉,说:“你这是溺爱,溺爱是成不了材的。”

姜夙兴垂下眼眸,拉过跃跃欲试想要揍人的姜昼眠,带了几分委屈地小声道:“他是我大哥,我想怎么溺爱就怎么溺爱,旁人不能管。”

声音虽小,却很坚定,委屈中又带着固执。

“行了,你们走吧。白棠,送人。”霍长老忽然站起来硬声说了句,然后就从后面离开了,谁都看得出他满是怒火。他倒不至于跟姜夙兴置气,只是烦躁为什么好好的请人这件事,被搞的好像执法宫在欺负人一样。他们三个长老加起来都快一千多岁了,这样欺负两个十多岁的小孩子,简直就是在打他这个执法宫首席长老的脸。

左长老也脸色不善的离开了。邬长老也奇怪,明明自己已经放下架子好好跟姜夙兴说话了,尽量亲切替他们着想,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他在欺负姜夙兴了呢?他看了堂下仍旧垂着头的姜夙兴和对他怒目而视的姜昼眠一眼,顿时头疼的很,挥挥手让顾白棠送他们出去。

一出了门,姜夙兴心里憋着的那股子邪火几乎要冲上面门。邬丛莲这个老家伙,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只有我最了解你们只有我的建议是最有利你这个小屁孩年轻不懂事的模样,简直让他要气炸了肺。姜家的大哥再傻再惹是生非,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规划他的人生。

“你方才太过了。”送他们出来的顾白棠忽然说道,此时只有他出来送人,身旁没有其他人。

姜夙兴正在气头上,转过头瞪着他。

“师父不是那个意思,你却故意曲解他,让他下不来台,让霍师伯下不来台,这样很不好。”顾白棠也看着他,面无表情,“他们长老不与你计较,你这般不懂礼数,伶牙俐齿,我却是必须说你。”

嘿,我这爆脾气……

姜夙兴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堆讽刺的气话吞进肚子里,他可不想这么快跟顾白棠吵架。但却也实在笑不起来,便冷着脸哼了一声,不说话地往前走。

顾白棠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想质问他什么意思,又想问他之前逼婚的事,但却最后什么都没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以后姜夙兴不在西城胡闹就行了。执法宫要求苛刻,诸位长老事物繁忙,姜家大哥脑子不好,心性顽皮,去执法宫等于活受罪。御宿膝下无徒,闲暇懒散,且医术超然,说不定能治好姜家大哥的病。

顾白棠的确心细如尘,却不是姜夙兴想的那般。他是不想跟姜氏兄弟牵扯太多,姜昼眠若真来了执法宫,日后姜夙兴少不了要来纠缠自己照顾他大哥,届时又有诸多牵扯,好不麻烦。所以姜昼眠去御宿那里,了无牵挂,这事于他于姜氏兄弟,两全其美。

虽然日后大家一同在西城,但顾白棠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只当其他师兄弟同样对待,别无不同也就是了。当然他不知姜夙兴的厉害,等他知时,早已经掉进坑里去,爬不起来了。

姜夙兴拉着姜昼眠去饭堂吃午饭,顾白棠一路上只是沉默地跟着。毕竟姜家兄弟初来西城,作为邻居兄长,今早又有爹娘专门来信嘱托,他陪伴一下才算合理。今天师伯他们放他半天假,他预备陪他们吃了午饭再回去当差。

但是顾白棠修为已至金丹,早已不用进食,平日若非特殊场合,他不会主动进食。更何况眼下面对姜夙兴,他更是不会动一下筷子。对于高阶修士来说,进食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除非跟很亲密的人,享受人间时光,才会去做的。比如家人,比如道侣。

这一路上顾白棠始终跟在后面,这让姜夙兴的气消了不少。他如今修为全无,吃饭是少不了的。但是顾白棠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他们对面,吸引了满饭堂的目光,也是很让人尴尬。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已经吃了五大碗饭的姜昼眠。

“我还想吃那个鱼。”姜昼眠忽然从碗里抬起头,一脸油滋滋地凑到弟弟跟前说道。

姜夙兴往后退了些,怕姜昼眠把油甩他身上。看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顾白棠,转回眼来,对着大哥为难地说道:“可是他们食堂规定每人只能领一桶鱼,方才你去领了一桶,我去领了一桶,咱们再去领不了了啊。”

姜昼眠难得拧着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瞪向对面的顾白棠。

“……”顾白棠黑着脸,端鱼去了。

第9章:拜师,大典

碧水丹青是一处湖心亭,湖水清透无比,可见湖底各种鱼类,湖周围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普通弟子还找不到这地方来游玩。姜家大哥吃饱喝足就躺在亭子里午睡,鼾声阵阵传来,使这湖水波动,鱼儿惊动。

四周寂静,山清水秀,姜夙兴靠着石柱望着湖面不知想什么事情。顾白棠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渐渐感到气氛有些怪异。斟酌了片刻,开口道:

“我该回去当差了,下午我在严明堂值班。”

陪姜氏兄弟用完餐后,顾白棠又陪着他们到’碧水丹青‘游玩了半个时辰,按理来说也是仁至义尽。姜夙兴虽然内心恨不得两人能多单独散散步,但是此刻也不好再作怪去留他。

姜夙兴转过身来,眼睛里还带着前世的深沉,有一种摄人心魄之感。他说:“白棠哥,你回去吧。”

顾白棠忽然被他这样看着,眉头一皱,心里却想:果然姜夙兴脑子也不正常,以后还是要绕着他们兄弟走。

看着顾白棠离去的身影,姜夙兴的眼神慢慢变得异常坚定和自信满满:顾白棠,你跑不掉的。

新生测试结果很快下来,这日,所有的新生皆到司务院报道,统一领取测试结果和录取通知书。

姜家兄弟跟其他人一起在司务院等结果,内心也都有些紧张。毕竟姜夙兴不了解如今这个新世界的新形势,而他哥哥还脑子有问题。

姜昼眠一直嘀嘀咕咕,“你说我到底能不能进厨房……”

“闭嘴。”姜夙兴烦的很,他看到好些新生从司务院弟子手中接过一张单子,然后就一脸落寞地离开。想来这西城近来虽然在扩大招生,但是唰下去的人也是一大批一大批的。

马上就轮到他了,姜夙兴有些紧张,吞了口唾沫,慎重地报上自己和大哥的名字。

那办事处的弟子先是在一本册子里查阅了什么,没等姜夙兴看仔细就阖上了。又看那弟子低头在拉开的抽屉里翻找了片刻,抽出两张制作精美的鎏金帖子。

“去报道吧,恭喜两位。”

姜夙兴忙不迭地接过帖子,跟大哥跑到院子里的花树下,两人跟看藏宝图一般悄咪咪地打开。

玉屏姜昼眠同学,你因考试成绩优异,成功被西城司务院御膳房录取,请即刻前往报道。

落款是御宿长老。

“嘿嘿嘿!看见没?我能去御膳房啦!”姜昼眠抢过通知书,哈哈大笑起来。姜夙兴翻开自己的帖子一看,他也成功进入玉鼎宫门下了。

姜夙兴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而且让他欣慰的是,他的师父,竟然还是西城的掌教,明正。

先送姜昼眠去御膳房报道后,兄弟俩又一起去玉鼎宫。姜夙兴心里高兴,路过执法宫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顾白棠在换班。两人视线对上,姜夙兴喜滋滋地笑了一脸,扭头走后,听见几个执法宫弟子哄笑起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执法宫门前的弟子个个站的笔直,表情却憋着笑。顾白棠拧着眉,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西城这地方,没什么事能藏得住。顾白棠在玉屏老家被逼婚的事情,早就传回西城。如今姜家大哥的大名又在西城人尽皆知,他弟弟姜夙兴这个逼婚主角,自然也就成了各大部门茶余饭后的讨论热点。

对此,姜夙兴并不计较,甚至暗自得意。所有西城弟子都知道执法宫首席大弟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成亲对象,这是好事。

玉鼎宫作为西城掌教明正执掌的部门,位于祭坛广场的正北方,高三十丈,占地数百平。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巍峨壮观。其门下皆是各世家大族的继承人子弟,一进入玉鼎宫报到处的侧厅,就能感受到一股书香与权力、凡尘与仙境的完美契合氛围。

今年的报到处设在书香阁,一进门的左边就有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一个字牌,’报到处‘三个字。一个弟子正在桌前看书,翘着二郎腿,眉峰平坦,双目清澈。这弟子姜夙兴认得,名叫傅远鸣,原本应该是西昆仑的少主,却跑到西城玉鼎宫来拜师学艺。

“玉屏姜氏夙兴,前来报到。”姜夙兴走过去恭敬道。

那弟子听闻他来报道,似乎有些诧异,又像看稀奇一般看着他。

“你就是今年新来的小师弟啊?”傅远鸣这一声轻呼,使得书香阁里的其他弟子都饶有兴味地看过来。

姜夙兴轻咳一声,面露不悦。

“哎呀。”傅远鸣赶紧一笑,帮他办资料,一边道:“姜师弟啊你可别见怪,可把你给盼来了,我们这是好奇,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排除万难进入玉鼎宫。”

“进玉鼎宫很稀奇吗?”姜夙兴自发地在拉了把椅子坐下,还倒了杯茶给姜昼眠喝。

“哟,听听这口气!”傅远鸣瞪大了眼睛,“不错,果然像咱们玉鼎宫的人!”

“瞧你这样儿。”一个师兄走过来,拿书打了一下傅远鸣的脑袋,然后冲姜夙兴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你是今年唯一一个进入玉鼎宫的。”

如果没记错,这位师兄应该姓邹。

这回轮到姜夙兴惊讶了,他抿了一口茶,问:“今年来西城报名的人得有好几千人吧?报玉鼎宫的人很少吗?”

“啧啧。”傅远鸣摇摇头,瞅着姜夙兴悠闲喝茶的样子,“诶哟,姜师弟真是自在啊,不拿自己当外人儿。不错,我喜欢。”

邹师兄也笑的神秘:“你猜今年西城所有部门最后总共招了多少弟子。”

“这我真不会猜。”

邹师兄比出一只手掌,姜夙兴想了想,保守道:“五百个?”

邹师兄摇了摇头。

“五十?”

心想五十个应该也少了些吧,西城大大小小宫殿这么多,打杂的都不够分的。

“五个。”邹师兄说道。

这回姜夙兴睁大了眼睛,终于被吓到了。

傅远鸣嘿嘿一笑,“这回知道你能进玉鼎宫,有多金贵了吧。”

姜夙兴却回头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拿了一本剑术图当小人书看的姜昼眠,心中后怕的同时又万马奔腾:这御宿师叔真是慧眼识英雄啊,竟然从几千个人里挑了一个傻子当徒弟!

报道的当日傍晚就是城禁时刻,在这之前所有非西城弟子皆必须离开。这次报名的人有好几大千,来时人满为患,走时也是人满为患。更多人的还真当是来西城旅游,更何况还有西城的免费专船来回接送,何乐而不为。

次日即为新生举行欢迎仪式,也同时进行拜师大典。西城弟子现在籍的有两万人,虽然有许多在外执行任务的没有回来,但是台下乌泱泱也坐着万把人,就为了台上这五个人。

姜昼眠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这个时候闹起脾气来,死活不上台。司务院几个弟子夹着他,差点要打起来。

正在听傅远鸣交代一会儿拜师大典细节的姜夙兴看见情况,赶紧跑过来。

“这是怎么了?”姜夙兴生气地问道,头天晚上他见姜昼眠十分乖巧老实,还直接让他就跟司务院的人住在一起。

司务院的弟子说:“你哥哥突然发疯,要跑。”

此刻日上三竿,日头正大,姜昼眠脸色暗红,额头鼻尖都是汗,看起来不大好的样子。姜夙兴拉着姜昼眠,叹息了一声,讨好地问:“大哥,你这又怎么了?”

姜昼眠眼睛扫了一眼底下乌泱泱的上万人,死死地抓着弟弟手腕,小声道:“小醒,我怕。”

醒是姜夙兴的名。他和姜昼眠,一个叫姜醒,一个叫姜睡。

“我不想上台。”姜昼眠哭兮兮地说道,“腿软。”

司务院弟子道:“快想想法子,拜师大典马上要开始了,他这个样子,待会儿可怎么上台。”

“对啊,御宿师叔从不收徒,今年突然收了他,满西城的人都在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他是何方神圣呢,这个样子可是要人看笑话的。”

姜夙兴也着急,可是他也没办法。他只能紧紧拉着姜昼眠的手,轻声哄他道:“不碍事的,我拉着你,咱俩一块儿上去。”

其实姜夙兴本来只是有一点小紧张,但是这会儿也突然紧张起来了,估计是被他大哥给传染的。上台的时候,姜昼眠的手抖的不得了,连带着姜夙兴也发起抖来。

不愧为西城,祭坛广场上立着上万弟子,却安静的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姜夙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看到立在执法宫邬长老身后的顾白棠。

顾白棠眉头紧锁,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起来竟然比他还紧张。

姜夙兴一下就乐了,也不紧张了,还对顾白棠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拜师大典,正式开始。首先进行大典第一项,西城第七百九十八届弟子:玉鼎宫姜夙兴、伏魔堂蓝礼、司仪院赵之谦、达摩堂李标、司务院姜昼眠——跪。”

随着司仪的响亮一声,台上的五位新生弟子都恭敬地跪了下来。姜夙兴拉着姜昼眠也跪下来,他能感觉到姜昼眠浑身紧绷的肌肉,他丝毫不怀疑他大哥会在下一刻蹦下台去逃之夭夭。

“大典第二项:师尊授礼。有请玉鼎宫明正掌教、伏魔堂颜长老、司仪院秋长老、达摩堂清平禅师、司务院御宿长老——”

诸位长老都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徒弟们一一接过。这一个步奏就是拜师大典的精髓,一来是师父和徒弟第一次见面,表示表示。二来是每位长老准备的礼物都争奇斗艳,一个比一个特别。

伏魔堂长老给徒弟准备的是一只造型独特创意新颖的娃娃鱼,还张着嘴哇啦哇啦唱歌,他那徒弟也是心大,伸手去摸娃娃鱼的嘴结果被咬了一手血。

司仪院秋长老准备的是一个全界修真联盟最新研发的黑武器,能在空中投射的全界地图,全方位立体效果,还能放大缩小,收缩自如,精细到每条河流每个村落。徒弟得了宝贝感天动地,一口一个师父叫的甜。

达摩堂清平禅师送的是一本书,这里面也就他的礼物平淡点儿。但他那徒弟也是文绉绉的,腼腆的接了,在地上磕头谢师。

玉鼎宫明正掌教走上前来,满意地看了姜夙兴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盒子递过来。

姜夙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通体圆润地红色珠子,那光辉一散发出来,照在姜夙兴脸上,顿时让他呼吸通畅,四肢百骸都透着舒畅。

明正掌教说:“这是我前年从蓝海得来的珊瑚红,有上万年的道行。你体质比旁人都弱些,今后佩戴此物,不仅强身健体,还能助你修行。”

一边说还取出珊瑚红,亲自给姜夙兴挂在脖子上。

姜夙兴眼眶有些湿润,埋头深深地叩了一个头,“弟子夙兴,谢过恩师。”

前世今生,再见恩师,姜夙兴声音哽咽,十分动容。明正掌教将他扶起来,看姜夙兴的眼神有几分探寻,但很快都转化为满腔慈爱,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授礼的是御宿长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端上了一锅麻辣小龙虾,香喷喷的,还冒着热气。

“来来来,过来吃。”御宿朝其他长老招招手,席地而坐,往姜昼眠跟前摆了一个碗一双筷子。然后伸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捻起一只金黄色的小龙虾,熟悉麻溜地剥开,露出里面白嫩鲜美的虾肉,搁到姜昼眠碗里。

姜昼眠瞪着眼睛,先前的紧张被眼前的美食逐渐驱散,他看了一眼姜夙兴,然后拿起筷子,挑起虾肉吃进嘴里。

“好吃吗?”御宿问。

姜昼眠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狭长,面无表情的男人,老实地点头,“嗯,好吃。”

第10章:新生,特训

西城作为修真界的首府,其一修真环境适宜,灵气充沛,得天独厚;其二历史悠久,师尊云集。西城现如今的主事长老共七十二位,修为皆在元婴期以上,师资力量十分雄厚。

一眨眼这一届新生开学已经数十日,新生首先要经历为期三个月的体能训练。这一届新生只有五个,每人配备训练官一名,专人特训。这可苦了姜夙兴,因为这五个新生中,体能最差的就是他。每日里跟着起早贪黑、跑步扎马步,他这大病初愈的身子,稍微有些扛不住。每日子时一身疲累的睡下,第二日卯时根本就起不来。

姜夙兴梦到自己上辈子坐在玉鼎宫后院给陪师父喝茶下棋,好不悠哉,下一刻,就被人捏着鼻子拉着耳朵强行叫醒。

“嘿,小师弟,醒醒,该训练了。”新生特训是每个部门的大事,更何况今年新生本来就少,万万不能让这一个丢了整个玉鼎宫的面子,是以掌教明正专门派了傅远鸣监督他的每日作息。

昨夜里被体罚下蹲到丑时,这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姜夙兴哪里起得来,耳朵虽然能听见,可身子就是动不了。

“哟!这不是执法宫的顾师兄吗?您怎么过来了?”傅远鸣突然大声喊道。

听见这一声,原本还动弹不得的姜夙兴竟然一个滚儿就从床上翻下来了,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上了外衣绑好了腰带穿好了鞋袜,整个过程十分标准快速,完全是按照特训的要求来的。

卯时,仍旧夜色深沉,四周沉寂无比。姜夙兴稀里糊涂地穿好了衣服,却恍然听见一阵笑声。他抬起头来,就看到傅远鸣站在那里笑的前仰后翻。除此之外,屋子里哪里有顾白棠的身影?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顾师兄的名字果然好使!”

姜夙兴一屁股坐在床上,满脸睡意,“我说傅远鸣,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他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儿女情长那点东西,实在是这十天以来,他已经彻底领略到了顾白棠’顾阎王‘的威名。新生体能特训这件事一直都是执法宫负责,不是傅远鸣危言耸听,顾白棠是真的会在卯时来寝宫抓人的。一旦被他抓到有谁没起床的,最少也得一万个蛙跳起步。刚训练的第二天,姜夙兴就已经领略过一次这蛙跳的滋味,四肢几乎废掉不说,当天晚上他都尿出血了!还是掌教明正亲自去执法宫求情,让姜夙兴休息治疗了半天,从今以后,姜夙兴再也不敢在顾白棠面前作怪,老实的跟兔子见了鹰似得。

“哎呀呀,怎么样,你们已经领略到顾师兄的威严了吧?我就这么跟你说,五十届以下的弟子,就没有哪一个不怕顾白棠的。就连我当年,都被他搞的半死不活。”傅远鸣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替他将腰带重新绑好,一边笑着打哈哈说道:“诶,我听人说你跟顾白棠是青梅竹马?你俩还成过亲?还是你主动的?”

这事儿早在西城传开了,姜夙兴以前还会贫嘴两句,此刻却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推开傅远鸣,精神抖擞地睁大了眼睛。

傅远鸣回过头一看,果然执法宫的人已经领着其余四个新生在外面等着了。

“哎呀顾师兄,您别生气,我们家夙兴昨晚上被师父叫去谈了会儿心,起晚了些,这就过去!您可别惩罚他呀!”傅远鸣贱兮兮地在后面喊道,姜夙兴已经忙不迭地跑到其他新生后面站好,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白棠看了一眼姜夙兴战战兢兢的腿,没有多说什么。

“给你们一个时辰,围着西城跑一圈,不限方式,没有约束。辰时之前回来的,今日可不用参加训练,在寝宫休息;辰时之后回来的,一万个蛙跳。”顾白棠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听在这五个人的心里却是犹如地狱阎罗,面色各异。西城占地广阔,一个时辰跑完,任务十分艰难。

顾白棠扫了一眼五人,“如果有异议的,可以现在站出来,直接做一万蛙跳,也可。或者你去让你们本宫的长老再到执法宫来求情,或者,滚出西城。”

此话一出,广场上更寂静了。姜夙兴闭上眼睛,心里十分不爽,却不能表露出来。重活一世,西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上一世的修行虽然也很幸苦,但他那时从五岁就开始,虽然经常哭,倒也没觉得憋屈过,小屁孩嘛。而且顾白棠还时常照顾他,温柔的不得了。

而现在,鬼知道顾白棠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了这么个铁面阎王?!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顾白棠便说,“好,开始。”

一声令下,五人同时冲了出去。夜风凛冽,黑云密布,月亮躲在云里,一时冒出一个头来,像是在调戏人。姜夙兴渐渐落后,心里打起了抄近路的小算盘。这时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大鸟在空中飞旋徘徊。

那上面坐着执法宫的弟子,专门监测五人是否按制定路线奔跑。

姜夙兴心里苦闷,只得盯着自家大哥的背,任由脚下狂奔。姜昼眠的体能是这五个人中最好的,各项体能测试也超出常人,顾白棠的种种刁难,对姜家大哥来说倒也勉勉强强。

“小醒,你先自己跑,锻炼锻炼,跑不动的时候哥背你。”姜昼眠慢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

姜夙兴差点哭出来。

以前他老觉得他这从天而降的哥哥完全就是个拖累,到处惹麻烦,他还要到处去赔礼道歉,给人赔笑脸。可是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有一个哥哥真是好。姜昼眠体能各项达标,顾白棠根本为难不到他,但是姜昼眠受的处罚一点也不比别人少。缘由就是每次弟弟被罚哭时,姜昼眠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要跟顾白棠打架,不管长老们跟他说多少次,这是训练,应该听指挥,可是姜昼眠就是听不进去。最后往往都是姜夙兴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哭还要一边劝他,让他不要胡来。

感觉到眼眶的湿润,姜夙兴突然有些发窘。想他已经三十多岁的年纪,竟然还这般矫情。这几日时常痛哭,还都是被顾白棠给罚哭的。心里有点涩痛,但是又说不出个缘由来。顾白棠虽然罚他,可是也罚其他人。顾白棠不会怜惜任何人,也不会怜惜他。

姜夙兴几乎要对自己这辈子的人生目标产生怀疑了。

不过下一刻,他看到已经奔跑在山巅上的四个人,北海在他们脚下咆哮,波浪拍打着岩石,黎明的日出从他们身侧升起,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海面。

姜夙兴被这波澜壮阔的一幕所震撼,内心忽然豪情万丈起来。

渐渐地,姜夙兴体力开始不支,他能跑这半个时辰,已是极限。姜昼眠精力充沛的很,一会儿跑到队列的最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给弟弟加油。回头见姜夙兴一个体力不支地趴在地上,赶紧跑回来。

“你……别管我……”姜夙兴喘着粗气推他,“一会儿又被罚。”

“让他来!你哥我还不怕他罚。”姜昼眠望了一眼天色,“几点了?”

姜夙兴翻了翻眼皮,“还有半个时辰,还剩下一半的路程。你快些跑,能跑完。我实在不行了,把我丢这儿吧。”

“御宿说了,身为大哥,应该主动照顾弟弟。”说着姜昼眠就把累的跟死猪一样的弟弟背上背,跑上去追其他人。

最近姜昼眠越来越懂事,这让姜夙兴特别欣慰,更是感激当时顾白棠提醒他一定要大哥入御宿门下。虽然这几日他也听到许多弟子对御宿这人的评价不大好,说他脾气古怪什么的,但是只要是能善待大哥,就说明御宿是个好师父。

“什么御宿,要喊师父。”姜夙兴揪着他耳朵说道。姜昼眠可以调皮,但是尊敬师长这一点必须遵守,更何况御宿还对他这么好。

姜昼眠忙着吭哧吭哧追上其他人,没再回他的话。

趴在大哥背上,感受着身下颠簸的有力的身躯,满头大汗十分狼狈的姜夙兴露出了一个十分纯净的笑容。他幼年丧父丧母,独自撑起姜家。若说父兄,师父就是他的父亲,顾白棠就是他的兄长。如今天降一个大哥,虽然是个傻子,却是个好大哥;而顾白棠,立在祭坛广场上的正中央,正面无表情的等待着五人的跑来。

日晷上的阴影刚好落到辰时,蓝礼赵子谦还有李标三人早已精疲力尽,几乎是爬着上了祭坛广场的最后一个台阶。

而姜昼眠也气喘吁吁,双腿有些发抖,却是一步一个脚印地,硬是背着姜夙兴走到了顾白棠跟前。

“我弟弟实在跑不动了,如果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我做两万个蛙跳。”姜家大哥即便此刻也双目如炬,眼神坚硬无比。

此时已经辰时,太阳已经爬上了西城,祭坛广场上也早已来往了弟子们,去天柱峰的,用餐的,拉着珍稀野兽往驯兽场那边去的,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顾白棠怎么处罚这几个新生。

“一个时辰,一圈西城,你们都完成了。”顾白棠看了一眼五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错,都回去休息吧。”

这一下让原本蓄满了满腔怒火准备跟弟媳妇干一架的姜昼眠杵在原地,“诶?你今天竟然不搞我们?好稀奇。”

“我说了不限方式,你背回来也算。”顾白棠脸色一黑,看了一眼已经趴在姜昼眠背上睡着的姜夙兴,微微皱起眉头。

第11章:阅训,封神台

六月,初夏,艰苦无比的新生特训期即将过去,而今天就是最后一天:阅礼。

晨光初起,旷阔的云鼎宗门上已经立满了西城弟子。这一届的五个新弟子立在台上,巍然不动,接受长老们的打分和评判。

经过这三个月的特训,新生们需在今日完成一系列的体能展示,合格者才能最终留在西城。也就是说,经历重重磨难过五关斩六将留下来的这五个人,依然有可能在今日被唰下去。

姜夙兴心中有些紧张,论才华论智力他不怕西城搞他,可是体能上他真的是这五个人中最差的。若是在今日被唰下去,难道这三个月魔鬼般的经历他都白受了吗?

他心中很慌,眼神就看向台上坐着的长老们,长老们拥有一票否决权,只要有一个长老说他们不合格,他们就是不合格。

长老们此时都在交头接耳的说话,对着这五个新生评头论足。姜夙兴看向坐在正中央的师父,师父对他点了点头,面色从容。

姜夙兴内心顿时安了。他师父是明正,明正是西城的掌教,是统筹一百八十多个部门的最大管理者,长老们再不济也不可能跟掌教做对,把这个唯一的徒弟唰下去。

可是姜夙兴又看到立在邬丛莲身侧的顾白棠。邬丛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顾白棠听了就眉头微微一皱,眼睛看向姜夙兴,那眼神有几分担忧。

“新生阅训典礼,正式开始——”

司仪弟子朗声一喝,原本充斥着低声细语的云鼎宗门立刻安静下来。

“由于今年的弟子数量少,阅训方式以及内容有所更改,由长老们随机从你们五位中抽取弟子进云鼎宗门进行阅训。为了确保安全,阅训过程中会有专门的师兄随身保护。”司仪弟子这般说道,然后就转过身问明正,好像是问哪位长老来抽人。

明正笑了笑,“新生特训,历来都是执法宫主管,还是由执法宫的师兄们来吧。”

姜夙兴心都快沉到湖底了,心中埋怨师父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眼看着他被坑吗。

却没想到他师父心里的苦。今天这主意不管是谁出的,摆明了就是要针对姜夙兴,这五个新生里,就他体能成绩最差。师父明正虽然是掌教,但他年龄在长老们中属于最小的,更何况瓜田李下,他实在不能主动说我来抽。看一眼御宿吧,肯定也不合适。谁都看得出来,御宿极爱他这徒弟姜昼眠,姜夙兴是姜昼眠的弟弟,爱屋及乌,肯定会护一下的。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就推给执法宫。最多出点丑,量他们执法宫也不敢真的把姜夙兴唰下去,否则的话以后两宫相处起来可就太尴尬了。

“既然掌教有令,白棠,你就自己挑一个吧。”邬丛莲笑眯眯地说道,“我看这一届的弟子们都不错,都是你亲自训练的,你来抽吧。”

果然是这个老家伙。姜夙兴心里冷哼一声,这老家伙针对他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想起来,顾白棠这三个月往死了虐他,说不定也是邬丛莲指示的。

“今年的测试内容非常简单:云鼎宗门内近来新设了虚拟「封神台」,这是目前全界修真联盟唯一批准的。内里高压气候、黑戾气、包括地狱火焰都与真实的封神台一模一样。”随着顾白棠的解说,云鼎宗门的石门缓缓朝两边拉开,一处魔幻之境出现在众人眼前。

姜夙兴清晰地听见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而他自己,他不确定自己还在呼吸。他的眼前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色浓云,一座灰塔高耸入云,周围环绕着戾气,地狱火焰冲天而起。

“「封神台」是修真界人士通往灵界的一个捷径,是无数修士终生寻找的一处神秘之地。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封神台一次,更不可能登上去。今日的阅训内容就是「封神台」体验,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顾白棠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五人,除了姜夙兴,其他人却皆是跃跃欲试。

“姜夙兴,你出来。”顾白棠点名道。

姜夙兴浑身一震,却是脸色惨白,眼神像见了鬼。他摇了摇头,话都说不利索:“我听人说,封神台是修士大禁……上去了……要死人的。”

“这并不是真实的封神台,只是虚拟幻境,是假的。”当着这么多人面,新生违逆命令,而且还是跟他闹绯闻的姜夙兴,顾白棠脸上有些不悦,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带着你上去便是了。”

可是这虚拟幻境也太真实了,看着真不像假的。姜夙兴前世葬身封神台,如今再让他上去,简直就是考验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这么多西城弟子都看着,长老们看着,师父看着,顾白棠等着,他不可能耍赖说自己不去。

姜夙兴走出来站到云鼎宗门面前,迎面一阵凌烈的风扑来,纵然六月初夏,却激得姜夙兴浑身打了个摆子。他一个哆嗦,后退了一步。前世死时的画面历历在目、烈火焚烧身体的痛楚触目惊心。

他转身想跑,却被顾白棠揪着,不容反抗地将他推进云鼎宗门。

“大哥!救我!”姜夙兴忽然朝外面大喊了一声,完全是慌乱之下下意识地喊叫。

姜昼眠本来也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弟弟一脸不愿意,内心有几分担忧,频频看向御宿。这会儿听弟弟一声大喊,姜昼眠立马就朝云鼎宗门冲去,要从顾白棠手里抢人。却被旁边的几个弟子制止住,御宿也过来,意思是让姜昼眠不要插手。

眼看姜昼眠被御宿拉走,大哥是指望不上了,姜夙兴口不择言地喊道:“顾白棠,你就这般恨我,恨不得我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这时已经进了云鼎宗门,内里云雾飘渺,外面的人看不得太清楚。顾白棠一把将他压在墙壁上,低声呵道:“你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个虚拟幻境,你连这都去不得,要怎么留在西城?”

姜夙兴在他手下浑身发抖,眼泪扑朔朔直下,眼睛狠狠瞪着他,那眼神又是恨又是不甘,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是催人泪下的伤心话。

被这眼神看的心中莫名一阵钝痛,顾白棠松开了压制他的手臂,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要实在怕,闭上眼睛,我带你上去。今日是阅训,最后一关,不能放弃。”

“如果我跟你说我会死在上面,你今天也非逼着我上去吗?”

“不会的。我不是一直都在吗?大不了我陪你死。”

顾白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但是他眼看着姜夙兴哭,就根本没办法对他强硬要求起来。

有了顾白棠的这些话,姜夙兴心里已经安稳了不少,他就知道,顾白棠不可能对他全然放手不管。却依旧泪眼朦胧,望着顾白棠:“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我二人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我不管你今后会遇到谁,你都只能喜欢我一个……”

“胡闹!”顾白棠转身要走,怒气冲冲。还威胁起他来了?登封神台到底是谁的事情啊,简直笑话。

姜夙兴一把拽住他袖子,哭兮兮地喊:“白糖哥,人家千里迢迢来西城找你,你不怜惜我就算了,还这么对我。这三个月我都没找你麻烦,你这个时候走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嘛!”

要说这顾白棠毕竟才二十岁的年纪,平时因为执法外表正经严厉,内心却是单纯善良的紧。他哪里是姜夙兴这个磨人精的对手,又被这一声白糖哥叫的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看着姜夙兴怕成这个样子,心里不忍,便说:“你好好的别闹,我们速去速回。”

姜夙兴看了一眼那云雾飘渺如魔似幻的封神台,擦了擦眼泪,老实地拉着顾白棠的手臂跟在后面。倒不是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撒娇磨人,实在是他真的怕的要死。

即便是走上去了,知道是假的,姜夙兴也依旧心里发抖。脚下踩着微微震颤的台阶,耳边全是风声呼啸,越往高走,越是感觉到呼吸不畅,气压极强。

“白……白糖哥……我不行了……”姜夙兴扯着顾白棠的袖子,趴在台阶上,眼皮往上翻,眼看着嘴里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也是到了极限了。

顾白棠也渐渐感觉到上行越发艰难,他如今金丹前期的修为,还不足以上封神台。他一直想找机会试试自己能走多远,平时这封神台又不是那么容易开的,今天好不容易得这个机会进来了,他不想轻易放弃。

“我看明正师叔不是给了你一颗红珊瑚吗?你将它含在嘴里,说不定能好受些。”说着顾白棠扶着姜夙兴,从他衣领口里摸出那颗红色的珠子,掰开姜夙兴的嘴巴喂进去。

红珊瑚不愧为修行宝物,甫一入口,姜夙兴便感觉到一股轻灵之气从口唇内之入肺腑。他深深洗了一口气,顿觉这封神台上的戾气都被红珊瑚净化了不少,显得空气宜人许多。

但一抬头仰望,顿时哀叹:“咱们别想了,这走了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今天晚上也上不去的。”

“你怎么知道?”顾白棠忽然问道。

姜夙兴一顿,“啥?”

顾白棠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第12章:幻象,幻想

封神台一直是修真界流传的一处非常神秘的境地,据说能够从修真界通往灵界的一条捷径,若能登上,直接省了至少五千年的修炼。但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见封神台一面,更别说登上封神台。是以虽然有不少元婴修为以上的修士声称曾见过封神台,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那仅仅只是一个传说。

姜夙兴原先也是不信这个传说的,直到他在一个因缘巧合之下,亲自见到了封神台。那时的姜夙兴修为不过刚刚金丹中期,他做了一系列的准备,调查资料、拜访高人,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谁知最后一失万无。

师父明正曾多次写信劝告他,以他的资历修为,不足以登封神台。可是姜夙兴那时为了那平头海的里海蟒妖,也因为前世一心一意扬名立万,早已被这一切冲昏了头脑。

当他被封神台下冲天而起的地狱火焰烧成灰烬的时候,他先是不敢相信、接着再是怀疑、害怕、最后接受。他当时其实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登封神台的,真的死了时,心里却是百般不甘。

不怨天,不怨地,不怨旁人,只怨自己。怨自己醉心名利、走火入魔、妄图以捷径取胜;怨自己辜负佳人、不懂珍惜、错失眼前人。

耳边充斥着火山喷发、狂风呼啸的声音。被这声音惊醒,纵眼一看,脚下早已是乌云密布,火焰缭绕,飞沙走砾——

他们已经走到封神台的中间。姜夙兴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只凭着最后残存的意识,让双眼聚焦在前方人白色的背脊上。

“差不多了,在往上走,就是七重天了。那里还不再准许范围,尚且不能踏足。”顾白棠转过身来说道,“我们回去吧。”

姜夙兴点了点头,转身时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往下栽去——

“姜夙兴!”

眼看着他栽下封神台,顾白棠只来得及大喊了一声,整个人已经先飞奔下去。混乱中他扯着了一截衣袖,便拼尽全力抓住那人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环绕进怀里。只知道护着姜夙兴的脑袋和身子,就顾不得自己这边。头颅吭吭吭砸在石阶上一路滚下去,顾白棠被砸的天旋地转,脑袋发蒙,竟砸出天外幻象来。

「我不想成仙,男儿志在四方,怎能立志于此玄学。眼下中原混战,群雄逐鹿,正是大展抱负的好时机!」

「呵,可惜啊,我是姜家的家主,是玉鼎宫的大弟子。哎,成日里都要在这飞禽绝迹的千柱峰上修炼修炼修炼……」

「诶你说这种长年累月的修炼真的能成仙吗?你看浣纱河里的那些弟子,都是自小被送到西城学习修仙的,可是学到二三十岁,连个筑基期都破不了。一晃眼又四五十岁、五六十岁,虽然西城可以为他们养老,可是人活一世,大好年华,都被浪费在了虚无缥缈的修仙上,想想都觉得憋屈可笑!」

「你若是去雪栾,就去吧。我打算过两年就回玉屏去了,把我们家学堂开起来。嘻嘻,我在玉屏做个土皇帝,娶个媳妇,生一群娃娃,享受人间好时光!说不定等你出关回来,我都是个老头子了!那时你肯定认不得我!」

天地变色混沌中,有一个清脆的少年一直在顾白棠的脑海里说话。不知为何,顾白棠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钝痛,无法呼吸。他感觉有一股沉闷之气在内心里汹涌,不甘、愤怒、伤心、绝望,这股气在他头脑里上蹿下跳,憋的他几乎要窒息而亡、爆裂而死。

可是眼前却出现一张嬉笑言言的脸,脸颊上两道淡淡的酒窝,一双眼睛笑起来时会说话,让人即便是有满腔怒火,也不忍心朝他发泄。那人张嘴喊了一声「白棠哥」,一向骄纵狂妄的小脸上又仿佛出现了几分撒娇和哀怨:「你出关来,肯定依旧是一个年轻俊朗的帅小伙,我到那时必定是年老色衰、满脸褶子,你要是认不得我怎么办啊?」

顾白棠只觉心中的无边涩痛都在这一声「白棠哥」里化作了漫天的无奈和宠溺,他控制着自己抬起来想要轻抚那人头发的手,最后却只敢落到那人的肩膀上,为他拂去一朵淡雅的梨花。

他听到自己苦涩的声音,又带着几分笑意,「若到那时我未认出你,你便大喊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

你是……你是谁?顾白棠记不得了,脑子里的那些幻象像来时那般突兀,消失的也很快。

身边似乎有很多人,有人在轻轻拍打他的面颊,有人在探他的呼吸,有人将他抬起来,抬到空气流通的地方。

周围似乎有很多人,有些乱。他听到执法宫霍师伯的怒吼声,说什么到底是谁出的鬼主意让登封神台的,封神台根本还没有完全建成,不能乱上,更何况还是修为几乎为零的新人弟子。

又听到明正掌教在解释:“这事我疏忽大意了,没有提前去做调查。这事不要追究其他人了,是我的责任。快把人送去司务院,检查一下。”

师父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是顾白棠能感觉到,师父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为他输送内力。

这些关心他的人都围绕在他身边,但不知为何,顾白棠的心却跳的非常不安。

这股不安太过强烈,直接让原本昏昏欲睡浑身疲累的顾白棠用尽浑身的气力,几乎凶恶地瞪开了双眼。

“嘿呀!吓死我了!”一个正准备抬他头的执法宫弟子大叫了一声,然后喊:“顾师兄醒了!”

旁边的人赶紧一拥而上,场面很混乱,师父抓着他的手,查看他的情况。

顾白棠这一睁开眼睛,先是左眼一股泪水冲出眼眶,汹涌异常,紧接着右眼也跟着落泪,瞬间就满脸泪。他看了一眼四周围着他的人群,恍然如梦般问了一声:“姜夙兴呢?”

四周奇怪的静谧了一会儿,人们似乎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肃穆凛冽的执法宫大弟子突然这般模样,简直如受尽苦楚的地狱恶鬼、凄厉又绝望、声嘶力竭的惨叫之后、紧紧抓着唯一的逃生希望。

“白棠啊,夙兴被他哥哥带去御宿长老那里医治了。”这时掌教明正凑过来笑着安慰道:“夙兴他没什么大碍,就是修为低一些,受不住封神台上的戾气,不过有珊瑚红和你的保护,他就是睡一会儿就好了。倒是你,看看,手都磕坏了,脸也磨破皮了,脑子也……咳咳,你好好听你师父的话,检查检查啊。”

听了明正的话,顾白棠又木楞楞地坐了一会儿,他双目痴呆,将周围人的每一张脸都看了一个遍。仿佛梦游一般,这才慢慢醒来。眼神逐渐清明,他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满眼泪水,也很是诧异。

“我……这是怎么了?”顾白棠喃喃地问了一句,转过头去看他师父邬丛莲。

邬丛莲脸色有些不太好,但此时也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指挥弟子将顾白棠带回了执法宫。

云鼎宗门的这一次事故,就此落幕。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在西城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浪,并没有什么谣言和传说。

新生特训后,姜夙兴终于能敞开了休息几日。掌教明正给他放了七天假,姜夙兴就在床上躺了四天。倒不是他受了多重的伤,只是身上实在乏力。

他现在住的这处玉鼎宫的寝室因地势缘故常年阴冷,大夏天的倒也凉快,六七月份盖一床薄被,他推开窗户让院子里的阳光照进来,温度倒也刚刚好。

他看到傅远鸣从拱门处走进来,这几天他好不容易能好好休息一下,傅远鸣却天天来找他聊天,还老打听一些他跟顾白棠的事情。姜夙兴不厌其烦,今日见他又来,顿感疲惫,于是便将头埋进枕头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瞧,我就说他肯定还在睡着呢吧。小师弟,起床啦,有人来看你啦!”傅远鸣的声音先人一步进了房间,听起来像是还有旁人。

自己来就算了吧,还要带其他师兄来看他笑话。姜夙兴觉得更烦,索性埋在被褥里装死。

听着声音,傅远鸣像是去倒了茶,一边倒茶,一边还要嘀咕姜夙兴这几日是如何如何放肆,除了如厕绝不下床,连饭都需要人端过来哄着他吃他才吃。

随他说去吧,反正真实情况也差不多,姜夙兴难得被人说懒,但近来也着实乏了。

“……哎,我们这位小师弟啊,不哭不闹不上吊,只要往床上一赖,撒娇的喊一声师父,师父就拿他没办法了。我看他平时最怕你,顾师兄,你可说说他吧。这样成天躺在床上可不像话啊……”

姜夙兴一个滚儿翻起来,果然看见中厅里椅子上笔直地坐着一个正襟危坐的背影。

“的确不像话。”顾白棠接过傅远鸣递来的茶,道了谢,就生疏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站起身来,“既然掌教有令,那我去试试。”

姜夙兴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鞋袜,心里一边想他不就偶尔放纵一下自己睡个懒觉嘛,我的老天爷爷,师父竟然下令让顾白棠过来喊他起床!

眼看着顾白棠转过身要走进内堂来,姜夙兴着急从床上蹦下来,脚落地的时候竟然把腰给闪了,整个人直接面朝下扑在地上。

“诶哟喂!”傅远鸣叫起来,然后就哈哈大笑:“果然顾师兄就是好使,这还没进来呢,自己就爬起来了!”

姜夙兴闷着声音从地上爬起来,他头发还没来及束,只昨天半夜起来洗了澡,倒是干干净净,乌黑柔顺地垂在身后。映着身后阳光,雪白衣衫,香肩半裸,别有一番风情。

“还不快把衣服穿好,像个什么样子。”顾白棠皱着眉,一脸不悦地说道。

第13章:烟火,焰火

七月,西城有烟火晚会。并不算的什么大事件,只是西城弟子们的自娱自乐,但是漫山遍野都是灯火,弟子们欢呼雀跃,难得的轻松时刻,是以也是西城弟子们翘首以盼的一次节日。

夜晚,一簇簇烟火从北海的海面升起,绽放在夜空中,五光十色,点亮了整个海面。

“快快快!哎呀你快点儿!”姜昼眠背着一大捧烟花在前面跑,嫌弟弟跑的不够快,转过身去拖他。姜夙兴被他拉了个趔趄,正要说他,忽然被姜昼眠弯腰扛在肩上。

“姜昼眠!你这头驴!快放我下来!”姜夙兴跳下地来,对着姜昼眠屁股就是用力一揪。

海岸边上一阵阵花团锦簇,吆喝声好不热闹。前面傅远鸣在催促他们快些走,姜昼眠委屈地摸摸屁股,跟在弟弟身后嗷嗷叫唤。

“以后不准跟人动手动脚的,听到没有。”姜夙兴对大哥说道。

“可是我平时跟御宿就是这样的。”姜昼眠理直气壮地说道。

姜夙兴脚下一顿,乌漆墨黑地差点让身后的姜昼眠给撞到桥下面去。

“你刚说什么?”姜夙兴瞪着姜昼眠。

瞧弟弟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姜昼眠鼓了鼓腮帮子,没敢再出声,眼神很无辜,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说你们兄弟俩在后面磨叽啥呢?”傅远鸣老远的声音传来,“小师弟,你青梅竹马都快被别人抢走了!”

海岸上爆发出一片洪亮的笑声,有男有女,远远看去疯魔的很。这群修仙之人,放飞起来也是非常自如的。

姜夙兴又看了姜昼眠一眼,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熊孩子的教育不能疏忽大意,于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已经二十二了,今后不要与人过分亲密,无论男女老少。要懂得基本的廉耻与礼仪,在长辈面前要懂事听话有分寸,在幼弟面前也要有个大哥的样子,做个正直、优秀、负责任、让人尊重的好青年。亲密之事只能与你的心上人做,旁人做不得。”

姜家大哥摸着下巴拧着眉头,“什么是亲密之事?”

“亲密之事,就是指,跟人亲嘴儿、脱光了衣服让人摸你小丁丁。”姜夙兴斟酌了片刻,尽量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教他哥哥,“这两件事除了你未来媳妇儿,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得。”

姜昼眠听完后皱着眉,神情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憋屈。

姜夙兴好心的想要再解释:“媳妇儿知道是啥意思吗?”

姜昼眠颇为稀奇地看了弟弟一眼,“你当我傻啊!”说完就大踏步奔向海边放烟花。

北海位于西城北面,也是沟通外界的一条非常重要的水路。海港修建的气势恢宏,平日里此处都不准过多逗留,只是今日,特许弟子们来此处狂欢。只因烟火危险,西城依山而建,东南西三面都是群山环绕,只有北面有一个出口直通北海。是以今夜,城中绝大多数西城弟子都聚到这海边,就连平日里在天柱峰上修炼的剑修们都难得的露了面。

姜家兄弟开始来到海边的时候,正好看到楚纨也在那里,他倒没有放烟花,只是跟着天柱峰上的剑修们一起,站在北门的苍穹顶上,一览众山小一般观看着这场烟火盛世。

这还是姜夙兴来西城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见楚纨,不知为何,楚纨的面色看起来不是太好。姜夙兴估算着时间,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楚纨的一个劫难要到了。

大概是姜夙兴的眼神太过直接,站在剑修中的楚纨忽然转过头来,眼神笔直地看向姜夙兴。

被捉了个正着,姜夙兴也没有发窘,只是立马笑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就低着头帮大哥点烟花。

“哦豁!哦豁!”姜昼眠举着烟花乱跳,花火冲的到处都是,引来周围弟子们的起哄声。

姜夙兴说了他大哥两句,说不听也就懒得管了。他一转头,看到顾白棠立在远处的石狮子下面。他觉得顾白棠的神情也很不对劲,他看向顾白棠,顾白棠也看着他,那眼神,隔着八百米都觉得幽怨又愠怒,复杂的很。可是顾白棠又不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

“哟,小师弟,跟这儿深情对视呢!”玉鼎宫几个师兄凑过来,人人都知道他跟顾白棠那点事儿,这会儿都来打趣他。

“过去啊!诶,顾师兄可是咱们西城的高岭之花第一只,你要是想摘他,可得大胆一点儿!”

“就是,你刚来西城几个月,还没搞清楚情况,追我们顾师兄的人,可是从天柱峰排队排到浣纱河呢。你瞧,今儿个天柱峰上的人都下来了,那有一位朱师姐,可是远近闻名呢!今天晚上保不齐她又得表白,你还不赶紧过去把你白棠哥给带走啊!”

这位朱师姐姜夙兴知道,的确是远近闻名,喜欢顾白棠喜欢的要死要活。她其实是个非常要强的女子,前世也喜欢顾白棠,但是被拒绝之后,后面也就没再怎么样。可是这一世,顾白棠主管新生特训,凡是五十届以下进西城的弟子,都得在他手下被生死活虐三个月。按理说顾白棠这样,应该讨厌他的人更多一些,可是让姜夙兴想不到的是,这一世的铁面阎王顾白棠,竟然比上一世更得人心。

姜夙兴最近在全界修真联盟出版的一本白话小说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学名好像叫什么斯德尔摩尔综合症。大概就是说很多被虐的人,会下意识的去讨好虐待他的人,最后甚至会爱上虐待他的人。

顾白棠当然没那么夸张,谈不上虐待,但是他严厉,严肃,一丝不苟,刚正不阿。私下里又很善良,曾经有一名新生得了奇病,顾白棠不惜半夜出城只为了寻一枚药材。

这样严肃正义,却又善良单纯的人,谁会不喜欢呢。更何况他还长得好,身材好,声音好,什么都好。即使是被他惩罚了,也心甘情愿。

朱师姐就是这样,她来西城已经十年,从最初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到如今知性成熟又果敢的女子,这一路来,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在陪伴着她,鼓励着她,给她勇气。她爱顾白棠,想必已经爱入骨髓。

果不其然,一名女剑修从天柱峰那群人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束烟花。她面上有几分不好意思,眼睛不敢直视顾白棠,只是沉默地走到他面前,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递给他一束烟花。

顾白棠摇了摇头,隔着人群,又看向姜夙兴。玉鼎宫的弟子们推搡着他,姜夙兴也就一笑,大大方方地跑过来。

“朱师姐,你来请白棠哥放烟花啊?哎呀他木楞楞地,也不知道怎么去讨姑娘喜欢。他这人就这样,你可别嫌弃他。”姜夙兴说着就接过朱师姐伸在半空中的烟花,拿火星子一点,那烟花立马炸上天空,花团锦簇的。

周围人一声声起哄,朱师姐脸上也跟着笑,她本就是个豪放洒脱的女子,并不为此感到有多介怀。她只是看着姜夙兴,笑了笑,点了点头。

顾白棠站在旁边,倒显得有几分尴尬,跟他们一起玩儿也不是,转过身走也不是。他愤愤地看了旁边撩妹撩的坦坦荡荡毫无愧色的姜夙兴一眼,心里莫名就觉得好气好气。这时姜家大哥蹦过来请他帮忙点一支冲天炮,顾白棠也就勉为其难地照做了。

姜昼眠把一支巨大的怀抱那么粗的冲天炮杵在沙堆里,顺便挖个坑埋起来。顾白棠一路牵着引子退到北门边上,周围人都散开来,围成一个圆圈将冲天炮围在中间。

顾白棠拿出火星子,见人们都站到安全地带,就递上去点燃了。然后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姜夙兴拉着他往苍穹顶上爬。

顾白棠起先还不愿意跟他接触,尥蹶子一般要甩开他。姜夙兴这厮一挽住他手臂,一双眼睛看过来,含着笑意与意味深长。顾白棠就使不出力,鬼使神差地被他拉着走。

苍穹顶就是北门拱门上的一个平台,有三十多米那么高,顾白棠上去自不费力,还得拽着姜夙兴往上爬。

这时刚好引子燃完了,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团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瞬间明亮了半壁天海。

本来这烟花炸裂的声音并不算的突兀,姜夙兴却忽然感觉手下的石壁在剧烈的抖动,差点被甩下去。顾白棠眼疾手快,一只手就将他提起来,然后顺势搂着他腰,再纵身跳下苍穹顶。

“快看!执法宫方向着火了!”不知是谁一声大喊,混乱中姜夙兴抬头看去,果然见执法宫内一团暗红色焰火冲天而起。

相比于北海这边的烟火明亮,花团锦簇,执法宫内的那团大火则骇人至极。在漆黑的夜色中,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海,如火龙蹿舌,要烧个昏天暗地。

“所有执法宫弟子随我即刻回去查看情况!”顾白棠面色深沉,眉目紧锁。姜夙兴本想跟着去,却被顾白棠推了一把,正推到姜家大哥身边。

执法宫着火了,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姜夙兴就记起了:是了,楚纨的劫,开始了。

姜夙兴下意识地看向楚纨的方向,楚纨也跟其他人一样,立在苍穹顶上,一副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模样。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楚纨又看了过来,一见又是姜夙兴,立马就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

姜夙兴低下头来,心里有几分犹豫,不知自己是否该插手此事。因为他知道,执法宫着火这件事只是个引子,后续一系列的连锁效应,会直接导致楚纨与他大哥反目成仇、甚至害的楚家大哥惨死身亡!

城禁时刻到来前,各宫弟子都陆续回到自己的寝居。从北海一路走回来,姜夙兴觉得脚有些累,便打了个哈欠。他忽然觉得身边太过安静,于是转过头看向身边,果然见他大哥一脸深沉的模样。

“咋了。”姜夙兴用手肘撞了一下姜昼眠的手臂。

姜昼眠微微蹙着眉,一本正经地说道:“小醒,我一整晚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觉得你误会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一定要跟你解释清楚。”

姜夙兴被他大哥难得正经的样子给镇住了,一时瞌睡都没了,精神抖擞起来,也更加正经的模样,决定要与哥哥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

“嗯,大哥请指教。”

“你大哥我,丁丁可不小。”姜昼眠严肃地对弟弟说道。

第14章:包子,禁闭

西城如今的弟子大体可分为两类:普修和剑修。普修就是一些修为普通平常的弟子,每日里需按照规定的作息表:辰时到达摩堂早读、上午执法宫体能训练、下午修真大课堂等等,晚上则是有一些娱乐活动。

而剑修则更加清苦一些,剑修最低修为必须达到金丹期,通过严格的考核,方能进入天柱峰,进行封闭式的修行训练。天柱峰上灵气充沛,历史上西城弟子中天赋最高的,就是前世的顾白棠,前后在天柱峰上修行十年,从一个金丹初期的弟子直接道金丹后期。后来顾白棠前往雪栾闭关,六年后回来已经是元婴期。

前世姜夙兴受不住天柱峰上那份清苦,只待了不到七年,修为倒也大有长进,他后来金丹中期的修为,便是在这天柱峰上修炼而成的。只是这一世,作为新人弟子,姜家兄弟都必须先从普修班开始修起。

作为西城的正式修士,饮食须有严格的控制。即使是毫无修为的新人弟子,每天至多两餐,不能再多。

姜夙兴在这一届新人弟子中修为体力是最差的,但他对自己要求严格,虽然清苦些,但勉强倒也能坚持。

反而他哥哥姜昼眠,即使是金丹中期,却一点也饿不得。偏偏他师父又纵容他的不得了,平时在御膳房不仅各种点心食物换着花样做,就是来上课或者训练姜昼眠怀里也总揣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馋嘴儿。

这日晨读,姜夙兴今早上因为起晚了些,怕被值夜班巡城的顾白棠抓住,没敢去食堂吃早餐,直接到达摩堂来晨读。

腹中空空,又大声晨读小半个时辰,就已饿极。看了一眼讲堂上今日坐着的秋长老,姜夙兴埋下头偷偷给自己喂了一颗辟谷丹,如此勉强充饥。

晨读已经开了小半个时辰,姜昼眠才姗姗来迟,睡眼朦胧地站在门口喊报告。秋长老气的不得了,直接让他在达摩堂门口站了一早上。

姜夙兴觉得面上有几分无光。并不是他觉得姜昼眠丢他脸,姜昼眠平时也这样,只是平日里其他长老值班,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给御宿和明正两位的面子。

然而今日值班的是达摩堂的大长老秋长老,倒也不是姜夙兴惧怕秋长老的大长老身份,关键是这位秋长老正好是顾白棠的亲娘舅。姜氏兄弟在西城可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舅甥俩。

好不容易挨到晨读下课,趁着其他弟子在院子里放松闲聊,姜夙兴悄悄挪到门口,瞅了他大哥一眼。

姜家大哥好像也觉得很没面子,端端正正地靠墙站着,目不斜视一脸严肃,只是见弟弟过来后那微微瘪起的嘴巴表达了他内心的委屈。

“你委屈个屁,昨晚上我提醒你了今儿个顾白棠舅舅上课,我今天起晚了连早饭没吃都赶过来了,你竟然还敢迟到。”姜夙兴小声地埋怨了两句。

谁知他大哥嘴瘪得更委屈了,鼻子一酸就要哭,道:“不准你说我。”

“你还有理了?!你自己说说晨读你都迟到多少次了?平日里其他长老没说你你还真当人家没有记录啊?”姜夙兴眼睛一瞪,心道他哥哥现在被这个御宿长老宠上了天,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竟然说一两句就要哭。就因为御宿的缘故,现在满西城敢教育姜昼眠的长老都没几个,这样下去可不得了。

“呜呜……”姜昼眠竟然真的哭了,而且说哭就哭,眼睛一眨,泪水滚滚而来。想想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小伙子站在达摩堂门口瘪着嘴巴委屈落泪的样子吧,姜夙兴简直惊骇,以前他有时候骂姜昼眠的话可狠多了,还时常掐他,也从没见他哭成这样。

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看到是姜夙兴因为哥哥迟到把他哥哥骂哭了。有弟子跑去报告正在里面备课的秋长老,秋长老闻言满意地点头,说:“嗯,姜小家主果然还是不错的。”

而这边的姜夙兴却觉得自己是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太过分了,毕竟他哥哥也是二十二岁的人了,他迟到了被罚站,本来就觉得没面子,他这个唯一弟弟还来指责,心里肯定很难受。

“好了好了,是我不该说你。”姜夙兴拉着哥哥走到角落里,好言安慰,“瞧你,一个大小伙子了,怎么还哭成这样呢,让人看笑话。”

姜夙兴用手帕给哥哥擦眼泪,姜昼眠慢慢不哭了,却背过身来面朝着墙。姜夙兴以为他是终于不好意思怕人看到了,却见他哥哥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着的香喷喷的东西悄悄递给他。

“御宿早上刚做的肉包子,知道你肯定起的晚来不及去食堂,我专门等他现做的。”姜大哥鼓着腮帮子,大眼睛里还满是泪水,委屈的很,“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带来给你垫肚子,你却……呜呜……”

打开油纸,一看里面白胖胖的一堆小包子,姜夙兴眼眶一下也红了,哽咽道:“原来你竟是为了我……是我错怪大哥了,我对不住你,大哥。”

“嗯,你,你快吃吧,我昨天晚上都吃过一次了。这是御宿新发明的,叫小笼包,可好吃了,我一口吃了二十个,还会滋滋儿冒油呢。”姜大哥说着说着就吞了口口水。

姜夙兴当然舍不得吃独食,分给哥哥六个,自己只吃四个。这新发明的小笼包果然独特美味,正如姜大哥所描述的,不仅肉味鲜美肉酱多汁,一口咬在嘴里,还会滋滋儿冒油,让人忍不住连舌头也要吞下去。

又说原本听了弟子汇报的秋长老,放下手中的课件出来准备现场表扬姜家主苦口婆心教育哥哥的美好德行,谁知门口没人,弟子们一指,“在那边东南角儿呢。”

噢,还专门拉到没人的地方去好好教育了。秋长老十分满意,对着弟子们招招手,“都过来看看,本座要你们好好学习一下。”

于是乎秋长老领着晨读的弟子们笑眯眯地来到东南角,本想给学生们一堂生动形象的现场直播课,结果却看到姜家兄弟一副兄友弟恭的感人场景。

“最后一个你吃吧,我不吃了,我昨晚上吃了二十个。”

“我吃饱了,还是大哥用吧,算是弟弟赔罪,误会大哥的美意。”

“不如咱俩一人一半吧。”

“诶,哥哥糊涂,这小笼包的妙处就在于一口一个完整吃进嘴里,用舌头感受那薄薄的皮儿,再用舌尖顶破中间最软最薄的一处,待那肉汁儿流出来,顿时香味逸满整个口腔……”

“嘿嘿,那我可吃了啊。”姜大哥好不容易有点垫饱的五脏庙又被弟弟这一番描述给勾的咕咕叫,遂一口将最后一个包子吃进嘴里,还专门用弟弟说的方法,用舌尖顶破包子底下的皮。

“嗯嗯嗯!!”姜昼眠眼睛都亮了,油从嘴角漏出来,姜夙兴笑着用手帕给他擦去。

“好吃吧。”

“好吃好吃!明天再让御宿做两笼!咱们一人十个!对了,今晚上你跟我去御膳房吧,让御宿给咱们加餐!”

姜夙兴吃饱喝足,笑意嫣然,正要答应,忽然感觉到身后突然安静的空气。

骤然一寒,兄弟俩同时侧过身来,就看到身后一群人立在拱门处看着他们。而跟顾白棠模样有三分相似的秋长老则站在正中间,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兄弟二人。

姜氏兄弟被罚在禁闭室面壁思过一个月,且除去辟谷丹以外,不准进食。秋长老这次发了很大的怒火,就连掌教明正也不敢去求情。跑去御膳房跟御宿下棋,连着赢了九局,却仍旧唉声叹气。

“不过一个月,饿不坏。”御宿拂去石桌上的一朵白色琼花,他面色素白,眉目冷淡,乍一看,犹如石壁上的古老人像。

明正很是谦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辟谷丹吃,肯定饿不坏。我倒不是担心夙兴,他虽然年纪小些,心性却极强,让他好好约束个把月,对他只有好处。只是要这姜家大哥在黑咕隆咚的禁闭室里关上一个月,只怕……”

「吧嗒」一声,是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的清脆响声。明正抬眸看了一眼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垂下眼,笑眯眯地不再说话。

又说姜夙兴已在这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闭目养神五日,心中却隐隐不安,难以安静。一来他担忧大哥,兄弟两人还是分开在不同的禁闭室,他自己倒能坐得住,但禁闭室里漆黑一片,又没人说话又没有吃的,让他大哥就这么一个月出去,怕不会傻子变疯子吧?

二来,则又是因为楚纨。姜夙兴算着,正好就是他关在禁闭室里的这一个月,楚纨会出大事。

天柱峰上作为修行圣地,自古以来云集日月光华,天地阴阳之灵气。又因三百年前的一次偶然事故,有一条人命葬送在天柱峰上,经过三百年的孕育锤炼,竟然被其修成人形。此物刚成人形是,没有任何思想,更没有任何记忆。天柱峰上常年有修士修炼,此物恰巧被楚纨发现,于是当做奇珍异宝收归囊中。

那时姜夙兴与楚纨臭味相投,整日里同出同进,自然知晓此事。楚纨发现小雅没过一两天,就憋不住跟姜夙兴炫耀了。他不仅为此灵修取名小雅,还教导其为人处世。小雅没有性别,只是一团灵气化成的人形,姜夙兴那会儿也觉得十分新奇,跟楚纨成日里带着小雅在西城到处鬼混,尤其参观西城的名胜古迹。

西城执法宫内有一座高塔,塔上有一颗昼夜散发着淡蓝光晕的珠子,名曰蓝海明珠。是中古时期,蓝海鲛人王进贡而来,异常珍贵。传闻此珠能活死人,生白骨,复苏万物。古剑书阁中有记载,在中古时期,天地曾经毁灭过一次,彼时的上古玄武神正是利用此珠,重新创造了天地万物。后来蓝海王又进贡了一枚蓝海明珠,便一直保留到了今日,粗略算下来,已历经了一百万年时光。多少次沧海桑田,也不曾磨灭其光辉,已经是目前的修真界中为数不多的神物之一,令无数修士心生向往。如此宝物,得知即可立地成神,白日飞升,这般宝物,谁人不想攫取?却惧怕于西城的威力而至今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但是小雅,却生了邪念,趁着七月那一场盛世烟火,偷入执法宫盗取蓝海明珠。前几天执法宫那一场大火,正是小雅触发了塔上的机关而引发的。小雅当然没能偷盗成功,不但没成功,还被伏魔堂的大弟子秦尊逮了个正着,关进锁魔宫里,并且最后,当着西城所有弟子的面,对小雅处以最为严厉的极刑——焚尸灭迹。

伏魔堂为什么对小雅处以如此重的刑法?这也与楚纨有关。楚纨罔顾律法,擅自放小雅出锁魔宫,他本以为小雅是他一手教导,是个单纯善良只是误入歧途的孩子。谁知小雅被放出锁魔宫后,当着楚纨的面乖巧善良,转过身就直接杀了之前看守他的三个西城弟子。手段之凶残、行迹之恶劣,直让人闻之色变,目不能视。

是以秦尊亲自下令,对小雅施以极刑。楚纨平日里就与秦尊颇有不和,如此一来,更加对秦尊恨之入骨。便时刻想计策对付秦尊。然而秦尊却与楚纨的大哥楚朔是至交好友,楚纨陷害秦尊的那一日,恰好秦尊是去与楚朔见面。最后秦尊未死,却害的楚家大哥楚朔惨死身亡!

如果这一世与上一世相差不大的话,小雅目前应该还被秦尊关在锁魔宫。而算着日子,楚纨应该马上就会去放小雅出来。

一想到这里,姜夙兴忍不住发愁。虽然说他上一世与楚纨搅在一起惹出许多事端,但楚纨这人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甚至他与姜夙兴还有很多相似之处,姜夙兴实在不忍见楚纨的后半辈子一直背负害死大哥的罪恶感。

可是眼下他被罚在这禁闭室面壁思过,如何才能去阻止楚纨放小雅出来呢?想到自己进来这里的缘由,姜夙兴又叹气,想他姜夙兴两世为人,竟然因为几个包子而耽误了大事!

正在姜夙兴愁苦之时,忽然听见禁闭室的墙壁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黑布隆冬的,这可吓了姜夙兴一跳。他前些日子看小说看到一个鬼故事,说主角听见墙壁里总有敲击声,于是将墙壁拆开,结果从里面蹦出一个女鬼的头。原来是她死时被人割下头砌在墙里,这么多年她的头一直在试图敲墙壁从里面出来!

就在姜夙兴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说这个世界没有鬼时,却忽然见那黑暗之中透出一点亮光,正是墙面上破了一块砖。而且还从里面伸进来一只惨白色的手!

“噫?!!!”姜夙兴吓的往后退了好些远,吓的他魂飞魄散差点直接回了上辈子。

“……我说,这洞口好小,能不能再开大点儿……”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憨呼呼地,好像是他大哥的声音。

姜夙兴镇定了些,再仔细一看,那只手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只小笼包?

第15章:罂粟,公审

一个月后,姜家兄弟从禁闭室离开。虽然确实是关了一个月,但是姜夙兴一点也不担心他大哥。因为他大哥不仅吃好喝好睡好,还时常半夜从墙壁上伸出一只手递些吃的过来。有包子,有鸡腿,有红烧肉,有虾,还有螃蟹。

姜夙兴实在受不了了,有一次很不高兴地道:“大哥,你自己一个人吃吧,我要好好修行。我不像你,傻人有傻福,就这么一辈子吃好喝好乐乐呵呵。可我呢,我是姜家的家主,我肩上担着的责任有多重你知道吗?而且我以后还要成家呢,我还要养孩子呢。”

“养孩子?你跟顾老二?你俩谁生啊?”姜家大哥嘴里塞着包子,嘟囔问道。

“这个你甭管。”姜夙兴揣着手在心里盘算。传说修士到达元婴级别,是可以以婴元交酉已孕育生灵的。当然这需要一定的天时地利人和,不过这些东西,顺其自然就好,现在考虑还太早了些。

八月底,从黑咕隆咚的禁闭室出来,外面是敞亮的烈日骄阳,刺的人睁不开眼。

禁闭室设立在执法宫的严明堂,从大门出来,是一面灰色的墙壁,砖瓦斑驳,一看就是年岁久远。传说执法宫是西城最最古老的部门,从中古时期开山立派便一直存在。几千万几百万个沧海桑田,执法宫所处决的千千万万个修士亡魂,让这座宫殿充满了森森阴气,让人不寒而栗。

八月的骄阳照耀在身上,仿佛要慢慢把姜夙兴骨子里浸染了一个月的寒气蒸发出来。

一阵清雅的琴音透过灰色的墙壁飘过来,姜夙兴抬头,瞅见有一只红色的花朵从墙那边跃过来。那红花太过艳丽招摇,且还隐隐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与这森冷灰色的执法宫,太过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花?”姜夙兴实在好奇,出声疑问。他前世也多次在执法宫走动,却从未注意到这样的艳丽的花朵。

“那叫罂粟。”御宿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

“就是那种可制作毐品的花?”

姜夙兴曾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罂粟花来源于罂粟科植物罂粟,由于罂粟是制造毐品的原料,因此罂粟花往往也被视为邪恶之花,罂粟花的意义是一种能引领走向毁灭的诱惑。这种美的诱惑极其的强大,强大到很多人愿意接受这种毁灭去接受这诱惑,象征着一种自我毁灭性的对美的追求。

“嗯。”御宿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花该是上了全界修真联盟的禁止名单的,什么人竟然敢在西城执法宫公然种植这种花?”姜夙兴问道。

御宿看了他一眼,“邬丛莲,顾白棠的师父。”

御宿这一眼像极了某种野生动物,面无表情,姜夙兴却觉得意味深长。

三人立在一处院落外良久,那一阵阵优雅的琴音便是从这里面传出。姜夙兴分明看到,那满院满院的罂粟花,盛开的十分繁茂。危险的招摇着,毫不隐藏。邬丛莲竟然会喜爱这种花?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看到顾白棠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一刻,姜夙兴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白棠明显也是一愣,看到姜夙兴,眼神略微有些变化。但随后就又转变为平常无波,冷淡而疏离。对着御宿恭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师叔。”

御宿高冷地嗯了一声,然后道:“一个月时间到了,掌教让我来执法宫提人。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人影,大中午的你不在严明堂值班,躲这里享受什么清闲呢?”

不知为何,御宿这回说话竟然有些夹枪带棒。虽然姜夙兴听着十分爽,但他还是很是诧异地瞅了御宿一眼。

顾白棠显然也没料到御宿会突然对他开炮,愣了一下,老实回道:“回师叔的话,我师父他近日十分疲惫,午休难以入睡,我过来替他弹了一曲安眠曲子。”

似乎也觉得这理由特别奇怪,顾白棠自己说着说着也皱起眉来。他不知为何要瞟一眼立在御宿身后的姜夙兴,看到姜夙兴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后,眉头皱的更深了。

“呵呵,真是个孝顺徒弟啊。”御宿笑的这两声呵呵听起来可真够阴阳怪气,他转过身对姜昼眠道:“你,今晚上回去学琴去。”

姜昼眠一愣,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朝他弟弟说道:“诶,把咱家的伏羲琴借我。”

姜夙兴气的几乎要翻他哥哥两个白眼,“傻子,伏羲琴是给你玩儿的吗?”

御宿横他一眼,“这般小气?日后有事可别求我。”

姜夙兴一跺脚转身就走,“得,不就谈个琴嘛,谁还没师父来着。”

御宿跟姜昼眠也跟着走了,顾白棠一个人留在原地,不知道这三个人都是些什么怪物。但是姜夙兴生气了,这个他是知晓的。但是那与他何干呢?更别提他们说的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师父待他恩重如山,虽然有时他也觉得,师父对他太过依赖。

“白棠?”身后传来一声轻喊。

顾白棠应了一声,“师父,我该回严明堂值班去了。今日要重要的犯人要审理,我必须前去陪审。”

“可是那个天柱峰上的剑灵?前些日子……偷蓝海明珠的那个?”

“是。”

院子里一片寂静,就在顾白棠以为师父要嘱托他些什么的时候,院子里却仿佛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你去吧。”

姜夙兴闷着一肚子回到玉鼎宫,刚好碰到傅远鸣这个嘴贱的,在旁边幸灾乐祸:“哎呀呀小师弟,个把月不见,你咋越发严肃了呢?诶,我可听人说执法宫禁闭室里热闹的很,乌漆墨黑,打坐的时候还有很多亡魂来陪伴呢。”

这时候明正从书香阁里出来,笑嘻嘻地手上拿着一本封皮颇旧一看就上了年头的书。

“夙兴啊,来,送你一样东西。”

姜夙兴走过去,接过一看,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

“这本伏羲八卦阵法琴谱,原本也是你们姜家之物。两百年前,被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当做稀奇玩意儿从地摊上买来,买来才发现看不懂,遂就丢在书香阁里被尘土埋住了。”明正慈爱地说道:“两百年后你到此处,也是命中注定,今日这便,物归原主吧。”

“多谢师父。”姜夙兴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虽然他知道这本琴谱迟早会回到他的手中,但是师父如此心意,让他深受感动。

在禁闭室里呆了一个月,身上潮气颇重,姜夙兴泡了一个热水澡,十分舒畅。他穿好衣服,对着铜镜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重新束起,再戴上一枚素雅的玉琯将其固定。

忽然姜夙兴微微眯起眼睛,细细观察了自己片刻。铜镜里的少年已初脱稚嫩,显示出一个男人的成熟和野心。他忽然有些担心,这张青涩的脸皮,已经不能再掩盖他自身的锋芒。

“小师弟?小师弟?”院外传来傅远鸣的声音。

姜夙兴垂下眼眸,一转过身来时,又是一张百无聊赖的脸。

“你喊一声我就听见了,又不是聋子。”

“你怎么还在这里?走走走,带你去看个热闹去。”傅远鸣拉扯着姜夙兴,两人飞快地往玉鼎宫外走,直奔执法宫严明堂。

“什么热闹?”姜夙兴问道。

傅远鸣小声道:“诶,楚纨你认得吧?他这回可是摊上大事儿了!他在天柱峰上养了一只灵修,结果这灵修跑到执法宫偷蓝海明珠了。前一阵儿执法宫不是起火了吗?就是这灵修偷盗不成,触发伏魔堂长老的机关了!”

姜夙兴奇道:“有这等事?偷蓝海灵珠?这可不得了。”

“还有更不得了的事呢!”傅远鸣此话一出,姜夙兴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完了。

“那灵修本被伏魔堂秦尊关在锁魔宫中等待处置,谁知楚纨私自放了它,你猜怎么着?当天晚上,看守过那灵修的三个弟子就都消失了!秦尊下令全城搜查,执法宫和伏魔堂两个部门出动,整整五天五夜,才凑够这三个弟子的全尸!”

见姜夙兴面色惨白,傅远鸣便道:“怎么样?是不是骇人听闻?咱们现在是盛世太平,哪里听说过这种事啊?!现在这灵修正被压在执法宫严明堂,七宫长老共同会审,估计是重罪难逃!”

“那楚纨现在怎么样?”姜夙兴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

“他能怎么样。楚家在修真界是个什么地位?他顶多就是个纵容之罪,这会儿应该被软禁在英帝宫陪他哥哥和姐姐。”

“楚家主也来了?”这回姜夙兴可吃了一惊,因为前世,楚纨虽然发生了这件事,但是当时来的是楚二姑娘,楚家主因病推迟,到西城来至少也是半年以后。如果楚家主这个时候来西城,那是不是意味着,楚纨和秦尊的矛盾也会提早爆发、楚家主是否会无辜受累呢?

说话间,执法宫已近在眼前。执法宫宫门恢弘强势,门前立着一左一右两只麒麟神兽石像,庄严无比。前来观审的弟子不少,实在是这次的事故太过骇人听闻。想来前世正直乱世,乱象丛生便也不怎么稀奇。但这一世,自从三个修士创立新世界后,人们过上了太平盛世的生活。这个时候听闻这种事,自然是令人毛骨悚然,进而联想到自己,如此祸害,人人自危。

西城七大宫是指玉鼎宫、执法宫、伏魔堂、达摩堂、司务院、司仪院,平日里七宫各司其职,一般交际甚少。这次七宫会审,可见此事对西城来说有多么重大。

严明堂内有一处公审坛,内里是巨大的圆形阶梯封闭空间。此刻,七宫的大长老都已到齐,分列在看台高坐上,俯视着堂下,森然阴冷。执法宫和伏魔堂弟子分列祭坛两端,执法宫主审,伏魔堂看守犯人。其余弟子,皆有序地站满了所有的圆形阶梯。

姜夙兴站在人群中,一眼就望到了祭坛两端的秦尊和顾白棠。两人低头交流了一两句,顾白棠朝看台上的明正和霍长老请示之后,秦尊便招呼执法宫弟子,带犯人入堂。

原本闹哄哄的整个公审坛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16章:罗生门一

“姓名。”

“……小雅。”

“锁魔宫张顺、赵宇、陈康三位弟子,可是你所杀?”

“我是想杀他们,但最后他们是自己杀自己。”

顾白棠看了一眼秦尊,秦尊隐忍着怒气,眼神都能杀人。顾白棠便再问那灵修:“那他三人是如何死亡?”

“那天晚上,我趁主人不备,想要逃出西城。行至碧水洲时,看到他们三个人在湖心亭喝茶说话,想到他们之前在锁魔宫对我不好,我便偷偷潜入水下,打算游过去报复他们。可是他三人忽然争吵起来,互相指责对方,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打翻了茶杯,拔出剑来打斗……”

“你胡说!”人群中有人大声呵斥道,怒不可遏。姜夙兴看过去,当是伏魔堂的弟子。死的三个弟子也是伏魔堂的,最爱痛恨凶手的也是伏魔堂的弟子。

“明明是你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他们,让他们……让他们尸骨无存,现在竟然诡辩说是三位师兄自相残杀而亡吗?难道他们会将对方的头颅全部砍下来、还封存在锁魔宫后山的石壁之中吗?”一位伏魔堂弟子实在忍无可忍,当众大声地说了出来。他怒发冲冠,声厉色荏,令得公审坛中其他弟子俱是一片哗然。

“是啊。”那跪在堂下的罪犯却一副茫然又认真地模样,“你们先听我说完啊。他们三人杀红了眼,互相砍掉对方的一条手臂,连我都吓住了。我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总之杀的差不多后,那位陈师兄就让我把他们三个的尸体都分开封存……”

“简直胡说八道!”

“妖孽!我杀了你!”

公审坛中眼看着群起而攻之,尤其伏魔堂的弟子们更是怒火难忍,顾白棠指挥人废了好些功夫才镇压下来。

而那跪在地上的小雅却神色淡然的认了罪:“总之,如果你们要找人偿命,就找我好了,我甘愿领罪。”

看样子小雅的这副说辞已经重复很多次,顾白棠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请示高坐上的七位长老。姜夙兴注意到,伏魔堂长老低声说了句什么,执法宫霍长老就皱起了眉头,明正神色一变,明显不敢苟同。御宿冷淡着一张脸,不置可否。

姜夙兴猜测,这应该就是七长老在对小雅定罪了。果然,片刻后,顾白棠宣布道:“天柱峰灵修小雅,罪恶滔天,经长老部商议,处以’焚尸灭迹‘极刑,三日后执行。”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面色一凛,想来众人都觉得小雅是罪有应得。姜夙兴仔细观察小雅神色,发觉它眼中有一抹恨意与不甘,却又用一种释然伪装起来。

前世此刻姜夙兴与楚纨一同被禁闭在英帝宫中,并未参与这场审判,然而今时今日他纵观全场,很明显小雅的说辞漏洞太多,并不足以定罪。且长老团为何匆忙决定?在定罪的过程中师父又与伏魔堂颜长老有何分歧?

“师父,您似乎不太同意长老团对小雅的定罪?”回到玉鼎宫后,姜夙兴单独面见明正,追问道。

明正说:“但凡’灵修‘,都是生前受过屈辱、愤恨而死的修士,死后亡灵不得超生,历经千辛万苦再次修得人形。它虽然有嫌疑杀死三位伏魔堂弟子,但焚尸灭迹,就是将它挫骨扬灰、再无天日。可怜,可怜啊。”

姜夙兴上前一步,“那师父为何不阻止其他长老的决议?此番定罪,可是伏魔堂颜长老与执法宫霍长老主张的?”

明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颜师兄痛失了三个爱徒,盛怒之下主张对凶手焚尸灭迹也是能理解的;霍师兄是执法宫大长老,主掌西城刑法,出了这种事,定然要重罚以儆效尤。”

姜夙兴道:“的确,两位师伯都做的对。但是弟子也与师父一样,仍然觉得如此定罪未免太过草率。小雅的说辞中漏洞颇多,我不信师父就全然相信。”

明正叹气:“现在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死了三个弟子,总的有人受到惩罚。事情的真相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如果此事再深入调查,势必会再牵扯其他人进来。夙兴啊,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管了吧。”

师徒两人其实已经心照不宣,沉默了片刻,姜夙兴道:“不如这样。弟子也知道师父对小雅于心不忍,这件事就交给弟子来办。师父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看着弟子。届时即便是得罪了什么人,坏了什么规矩,师父最多担个管教不严之罪,但是却能帮小雅一把,甚至能救它一命。如何?”

明正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徒儿,似乎一瞬间散发出不输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气质。明正欲言又止,最后却是点点头,沉声道:“你是个聪慧的,注意分寸,小心行事。”

“弟子叩谢仁师。”

这天深夜,姜夙兴直奔英帝宫。楚纨正怒不可遏,被楚家大哥关押在房中,无法脱身。姜夙兴去时,楚纨正在破口大骂,指着咒骂秦尊和楚朔是狼狈为奸草菅人命、西城的所有长老都是蛇鼠一窝不知廉耻。不过听起来,楚纨目前并不知道小雅已经被定罪的消息。

“楚家主,我与令弟是至交好友,我去劝劝他。”姜夙兴说道。

楚朔打量了他片刻,有些疑惑:“阁下是……”

“大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玉屏姜氏二少爷,如今也是姜氏的家主。”立在一旁的楚二姑娘上前说道,礼貌地跟姜夙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旁海棠翘首以待,在姜夙兴眼神看过来时福了个礼。

“原来是姜家主,幸会。”楚朔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姜夙兴才看到此人是长身玉立,器宇轩昂,如果不是疾病缠身,定又是一个让无数少年少女为之倾倒的美男子。

“早就听闻姜家主对吾弟十分照顾,一直想亲自拜访,想不到此番相见,幼弟他又招惹了这般麻烦,定把你也牵连了,楚某实在惭愧。”

姜夙兴道:“楚家主见外了。我与令弟是生死之交,他与小雅之间的情谊我也看在眼里。令弟是重情重义之人,小雅此番焚尸灭迹,他必定埋下心结。将来与楚家主兄弟嫌隙,岂不是无妄之灾?”

楚朔叹气,神色凝重,“即便是他恨我,我也不能再由着他。他前次私放那孽畜出锁魔宫,已经晾成大祸。这次若在听他狡辩,谁知会不会遗害苍生?!”

听楚朔这口气,对小雅是痛恨至极,毫无怜惜。姜夙兴便道,“如此也好。我只想劝劝楚纨,他现在一定对您误会极深,却完全不想您这么做的苦衷。我实在不忍他今后都对大哥充满恨意,想去开导开导他,不知楚家主意下如何?”

楚朔颇觉欣慰,“纨弟有你这样的挚友,真是他天大的荣幸。只不过那孽畜将被焚尸灭迹的消息,姜家主可不要说漏了嘴,以免纨弟他……”

“楚家主放心,夙兴自有分寸。”姜夙兴道。

楚纨正在屋中砸东西,门一开,一个花瓶迎面甩来,姜夙兴惊险躲开,却仍旧擦伤了额角,流出一抹血。

“哎呀!姜家主,您受伤了!”海棠惊慌道,摸出雪白的手帕慌慌张张地给姜夙兴擦拭。

“多谢,海棠姑娘,我与楚纨说两句话,您可否方便回避一下?”姜夙兴用帕子按住额角,对海棠说道。

海棠满眼怜惜,“可是您的额头……”

“不碍事的。”

海棠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姜夙兴迅速地关上了房门,并贴上一张’隔音‘符咒,以防有人在外面偷听。

“你来干什么?”房间里安静下来后,楚纨坐在椅子上,神色恹恹,“该不会也是来当说客的吧?劝甭费那心思了,师父和掌教已经对我说教了三天三夜了,我早烦死了。你们那一套仁义礼智信,我已经没兴趣听了。”

“我若说小雅此刻命在旦夕,你还有没有兴趣听?”姜夙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桌子边坐下。

“它认罪了?!”楚纨一下站起身来,见姜夙兴仍在悠哉悠哉的喝茶,气急地抓过茶杯就摔在地上。“你们给它定的什么罪?金沙滩?十八层地狱?还是锁魔宫里的无期徒刑?”

“九曲瀑布水,焚尸灭迹。”姜夙兴凉凉地说道。

“什!……”楚纨脸色一白,后退两步,摔在地上。“怎会这么重……是了……那三人死的那般惨……可是……”

楚纨被吓的断断续续,却明显在隐藏着什么。

姜夙兴沉声道:“楚纨,事到如今,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楚纨一愣,便立刻防备地看着姜夙兴,声音都变了:“你什么意思?”

姜夙兴神色一凛,道:“小雅说辞漏洞太多,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它是在保护什么人,整个西城除了你楚纨,我想不通它还会为了谁拼死认罪!”

楚纨瘫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捂着头痛苦哀嚎起来。

第17章:罗生门二

“三日后小雅就会被秦尊亲自押往九曲瀑布,接受焚尸灭迹的极刑。想它三百年前就惨死在天柱峰上,好不容易修成人形,连个诉说冤屈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灰飞烟灭了。楚纨,你一边指责其他所有人冷漠无情,难道你自己现在就对得起小雅吗?”

姜夙兴其实也不知道楚纨具体做了什么,但是很明显楚纨一定参与了这起事件,至少,小雅一个失去记忆对西城并不熟悉的懵懂灵修,是不可能将那些尸体藏的那么好的。现在想来,前世小雅死后,楚纨之所以对秦尊恨意那般深,其实也有罪怪自己的缘故。楚纨怨恨自己,怨恨大哥,最后只能把这恨意发泄到秦尊身上,却不想害的大哥惨死。

“我没有对不起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怜惜它,为了救它。”楚纨叹气,“只是阴差阳错,我现在仿佛也快要对不起它……”

“那你就说说,你是如何快要对不起它的?”

“现在说了,还有用吗?”楚纨目光有几分呆滞,仿佛大势已去。

姜夙兴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满楚纨这个样子。“三日后才行刑,如果我们努力一把,或许还有机会。至少,也算是你为挽救小雅性命的最后一搏不是吗?难道你要等到它灰飞烟灭了,才去为它报仇吗?我问你,是那个时候有用还是现在有用?”

楚纨望着姜夙兴,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从他眼眶里夺眶而出,他几乎是用沙哑的悄声细语,说:“那些尸体,是我藏起来的……”

“这个我猜到了。”

姜夙兴深吸一口气,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小雅为什么要认罪。其实它如果抵死不认,长老团也不一定能治它的罪,但是那样一来,最后调查起来,势必会曝光楚纨藏尸的真相。到那个时候,即使是楚家在修真界的地位在高,恐怕也保不住楚纨,甚至楚家也会因此声名扫地。而且现在看来,长老团说不定也知道这件事,至少师父明正,甚至楚家大哥,都是心照不宣的,这也难怪他们要匆忙定罪了。但是姜夙兴始终觉得,区区一个楚纨,还不至于整个长老团都这般遮遮掩掩,讳莫如深。

姜夙兴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三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小雅杀了他们?”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偷偷送小雅出城,但等我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它却不见了。我在碧水洲的湖心亭找到它,就看到地上满地的尸体残肢,满亭子的血。小雅坐在中间,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看起来吓坏了……说实话,我也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面,也很害怕。但是小雅抱着我哭,它说它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己砍杀自己……我当时只知道这件事一定不能被人发现,便把那些残肢全部包起来埋在不同的地方……”

“小雅说它没有杀他们,你信吗?”姜夙兴问道。

“我信。”楚纨眨了眨眼睛,毕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心性仍然单纯。记得楚纨黑化,是在小雅死亡之后的事情了。

姜夙兴点点头,“我也觉得它没必要骗你,都到这种地步了。”

见姜夙兴也这么说,楚纨仿佛一下子得到了莫大的支持,眼睛都发亮了,从地上坐起来抓着姜夙兴的腿,“你也认为它没有杀人?我就说嘛,小雅怎么可能杀人,它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姜夙兴看了他一眼,重新给自己倒茶:“它虽然没有骗你,但也未必什么事都对你和盘托出。”

楚纨呆坐了片刻,等着姜夙兴吃下一杯茶,又直起身来用水壶给添上。

“这可是我们云洲特产的樱花茶,怎么样?味道够不够纯?”楚纨睁着一双桃花眼,一副献殷勤的模样。

姜夙兴摆摆手,“太甜了,我喝不惯。”

“那你喜欢喝什么?对了,天柱峰守剑阁里有一罐铁冷衫,据说已经有上千的年头了。我那次偶然得了一包,改天我送给你?”见姜夙兴不为所动,楚纨又黏上来拉他的手臂,“诶,我听说你在追顾白棠?那个冷面阎王有什么好的,不解风情不说还凶神恶煞。你看我怎么样?我长得不比他差啊,追我的姑娘也不少呢,你瞅瞅我?能否入你姜家主的眼?”

姜夙兴抬起就是一脚,“滚。你再这样,这事儿我可不管了。”

楚纨立马正襟危坐,跪坐在地上一脸严肃:“是是是,您姜家主既然亲自前来,定是有了万全之策。若是姜家主为楚某救下小雅,楚某不才,今后余生但贡驱策。”

看来小雅对这楚纨还真是异常的重要啊,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姜夙兴看了他一眼,说道:“小雅虽然没杀人,但它一定也是间接害死这三人的凶手,这一点是没跑的。但只要它不是直接的凶手,说不定也就不用遭受焚尸之刑法。但是小雅既然对你都有所隐瞒,想必这世间也再无人能从它嘴里得知事实真相。”

楚纨眉头深皱,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姜夙兴道:“但这世上,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可不止小雅一人。”

“除了它,那天晚上就是我了。我到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的确不知是怎么发生的。”

“不,除了你,还有其他人。”

楚纨略微疑惑:“姜兄的意思是……”

“还有那三位弟子,张顺、赵宇、陈康。”姜夙兴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那一瞬间,楚纨恍然觉得这人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的熟悉。他下意识细细去回忆那熟悉在何处,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玉鼎宫设宴,邀请七宫长老共聚。长老们接到邀请,都暗自奇怪,但是掌教有令,不得不去。

“霍师兄,你说明正这小子是什么意思?”伏魔堂颜长老靠到执法宫霍长老身边,低声问道。此时西城正直多事之秋,玉鼎宫却突然设宴,就算是要设宴,也该等那孽畜被行刑之后再说,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霍长老倒没颜长老那么大的反应,只不过脸色也不大好,道:“看看吧。”便率先入了坐。

邬丛莲也被请来了,笑眯眯地坐在霍长老身侧,“我听白棠说,这宴会可不是明正师弟自己要开的。”

颜长老:“好笑。他是西城的掌教,玉鼎宫的主人,听你这意思,难不成还有什么人敢逼迫于他吗?”

邬丛莲但笑不语,只拿眼睛指了指玉鼎宫大殿上的人。

此刻各宫宾客差不多已经到齐,玉鼎宫的弟子正在大殿上忙碌。仔细一看,玉鼎宫里其实已经摆起了奇怪的阵法。依据八卦方位,殿内的四面八方各自摆放着一张四四方方地铜镜,铜镜旁边摆放着一盏小小的香炉,还有八个弟子分立在旁护法。

在大殿的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白色磨盘。玉鼎宫的天花板是镂空的,四周的大门关闭后,屋子里顿时陷入黑暗,唯独中央的一束天光打下来,将那白色磨盘照耀的犹如苍穹明月,银光四泄。

明正作为这次东道主,姗姗来迟,还是被傅远鸣推上了玉鼎宫的正坐。昏暗的视线中,明正冲其他宫的长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人理他。颜长老眼神如刀,霍长老神色严肃,显然都很不满这一场胡闹。明正也不好热脸去贴这两人的冷屁股,他朝御宿点了点头,御宿也朝他点了点头。总算有一个人理他,明正也不算太尴尬,笑着坐下。

“诸位师兄,我玉鼎宫有一个弟子,会奏上古绝迹伏羲曲,他练习了多日,只为给诸位师伯们散散心,消遣消遣。近来多事之秋,师兄们且不管外界如何,暂请静下心来,就当休息片刻。”

明正话落后,殿内静默了片刻,长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齐声答是。

明正点了点头,喊道:“夙兴,你开始吧。”

人们将目光落到大殿中央,发现姜夙兴已经搬了把椅子立在那里。姜夙兴说:“师父,弟子还需一名师兄舞剑,方能助兴。”

明正笑了笑,“好,今日到场的都是各宫的得力弟子,你随意挑选便是。”

姜夙兴将眼睛看向执法宫方向,“那就请顾师兄吧。”

顾白棠一愣,不知这姜夙兴搞什么鬼。他看向霍长老和邬丛莲,霍长老点了点头,“去吧。”

邬丛莲笑了一下,也算是应允了。

顾白棠走到大殿中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姜夙兴。大概是以往都没这么对视过,姜夙兴忽然被这毫无遮掩的眼神看的有几分发麻。

轻咳了一声,姜夙兴道:“请顾师兄上前来,你我需商讨一下配合的细节。”

顾白棠走到琴前,姜夙兴凑过去耳语了两句,就见顾白棠脸色眼神一震,神情明显变化。

然而满殿中人,即使是诸位长老伸长了耳朵,竟然也听不到姜夙兴究竟说了什么。

姜夙兴到底要干什么?

他到底又说了什么,令得一向冷静自持的顾白棠也变了脸色?

这是此刻所有人内心最大的疑惑。

第18章:罗生门三

玉鼎宫内,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潮汹涌。

姜夙兴双手抚琴,指尖拨动古老的琴弦,发出沉闷的响声。

如刀砍石,如锯割柴,实在不怎么好听。殿中已有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传闻此世间能奏响伏羲琴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姜家的开山祖师姜太平,一个便是这姜夙兴。”明正凑到御宿身边,以一种路人八卦的口吻说道:“伏羲琴是上古十大神器之一,能支配万物心灵,在一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姜太平以一支伏羲曲荡平两万魔修,将彼时臭名昭着的魔修军团撕破一条口子,才有了后来的仙界大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御宿看了他一眼,“没见过这么夸自己徒弟的。”

“这可是事实。”明正笑着说道,忽然面前出现黑乎乎的一张脸,脸上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姜家老大。

御宿把姜昼眠推回去,“你不是要学琴吗?仔细看。上回给你弹了一晚上也发不出一个干净的音。”

“他脸上抹的啥?”明正好奇道。

“面膜,美容养颜的。”见明正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御宿又道:“你那皮太老了,营养渗透不进去,别想了。”

“得,我还是看我徒弟表演吧。”明正将目光放到大殿中央,那伏羲曲在姜夙兴的手下,已经渐渐谱出了一段流畅的音律。而顾白棠也随之舞剑,两人一奏一舞,除了最开始有点不和谐外,慢慢的也配合起来,渐渐流畅。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演奏,而是别有用心的蓄谋:「招魂」。

明正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首先这「招魂」并不容易。对于这三个死去的弟子,伏魔堂前后进行过不下数十次的「招魂」,均以失败告终。究其缘由,便是那藏尸。三个弟子的尸体不仅分崩离析,而且再经过多处藏尸之后,竟然阴差阳错之下将那三个修士的灵封印起来了!

如果那藏尸人是无意的,未免也太过巧合;如果是有意的,便是极其恶毒!依据小雅的供词,它是听从死去的弟子之一’陈师兄‘的吩咐,将尸体藏往不同的地点。

其二,此事件疑惑重重,牵扯甚广。作为西城的掌教,明正理应顾全大局,有心遮掩,却又于心不安……罢了,便让姜夙兴胡闹这一场吧。

随着琴音与剑气的结合,渐渐有肉眼可见的气流在玉鼎宫的八方涌动,吹的经幡摇动,且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颜长老握紧了拳头,低声道:“伏魔堂前后十二次招魂都未成功,我不信这姜氏有这般本领。”

邬丛莲唇角挂着一抹笑容,眼神却是冰凉的。

“这可不一定,你看这阵法,他使的是一种古老的招魂术,能破这世间最凶恶的封印之咒。”霍长老却摇摇头,神色凝重,紧盯着中央的姜夙兴。

只见姜夙兴的手指似乎流了血,奇妙的是,随着顾白棠的舞剑,那血便混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流之中,一齐随着顾白棠的剑尖舞动。

他越是用力的挥剑,似乎就牵引着更多的血从姜夙兴的指尖流出。顾白棠的额头已经冷汗森森,甚至沾染了他的睫毛,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挥动剑的手臂已经再也没有力气。

但是姜夙兴微微闭着眼睛,手下十指流畅地拨动着,似乎完全沉浸在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琴音世界之中。

顾白棠屏息,将所有的气流带动着在剑尖疯狂旋转之后,忽然一个下腰,将那所有的气流和血液皆投在正前方的那面巨大石磨盘上。

只听得「噔!」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姜夙兴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那银白色的石磨盘。

那琴音实际上充满了力量,初闻伏羲琴,殿中的绝大多数人,包括几位长老,都觉得方才似乎废了些力气,去屏蔽那伏羲琴所带来的攻击。

顾白棠往后退了三步,以剑撑地。方才那一番舞剑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此刻站着脚下发软,却仍旧是以一种防御和保护的姿态立在离姜夙兴一个转身就能碰到的距离。

只见那银色的气流混合着微弱的红血丝,在磨盘上缓缓旋转,逐渐变得越来越快,最后涌动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那银色漩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挣扎,以突破重重封印,带出极大的气流,掀的殿内狼藉四起!

趁势,姜夙兴再次奏琴,此番琴音急促,像是配合着那漩涡不断的加速加速。琴音尖锐而刺耳,有刀剑互砍相搏之声,有飞沙走砾、野鸟凄厉啼鸣。仿佛是要撕破空气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漩涡涌到急时,琴音也达至高昂。此时的姜夙兴也逐渐力衰,忽然手不慎抖了一下,一个破音弹出,那银色磨盘便像是破了一般,一股巨大的气流迎面袭来!

“当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殿内骤然狂风四起,平地惊雷,天摇地动。

待平息之后,人们重新坐回位置,只看到玉鼎宫内一片乌烟瘴气。八方铜镜皆碎裂,香炉跌倒,护法弟子们避之不及被掀翻在地,而顾白棠和姜夙兴两人也早已滚到角落里,被一堆经幡纠缠住。

原来方才混乱之间,眼见那气流朝姜夙兴袭来,顾白棠想也没想,直接用肉身去挡。姜夙兴快手抱住他,踢了一脚伏羲琴挡住那气流的冲击性,然后和顾白棠滚到角落里。

好在两人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被气流擦破点皮,姜夙兴实在生气,急道:“傻了吗你!那是能用身子去挡的吗?金丹期的修为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顾白棠没有跟他还嘴,只是一双黑色大眼睛将姜夙兴看了又看,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便低下头不发一语。他自己肩膀和胳膊上的衣物皆被割裂,刺伤了里面的皮肤。姜夙兴心中一软,紧接着又责怪自己,担忧「招魂」是否会因此失败。

“快看!是陈师兄他们!”有弟子凄厉地喊了一声。

众人看去,果见那巨大的磨盘之上,有三缕青色烟雾飘出来。却是青面獠牙、分崩离析、不成人形,正挣扎着、咆哮着,要逃出那磨盘的束缚。

“他们竟成了「魑魅」!”有人惊慌喊道。

“难怪前面十多次「招魂」从未召回一丝痕迹,原来竟是被制成了「魑魅」!「魑魅」是将修士灵魂彻底打碎封印进黑阴界,从此以后莫说能有修成灵修的机会,就是踏足修真界也再无可能,永生永世与野鬼无异!”

“这藏尸之人果真恶毒啊!”

殿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姜夙兴却急的满头大汗,他怕这昏暗之中,有人伺机而动,此刻若是有人搞鬼毁魂,那就功亏一篑,且再无回转的机会!

正在他焦急时,忽然见那磨盘底下的伏羲琴被一抹白绫缠住,瞬时而飞。

姜夙兴惊骇看去,心中吓的不得了,但是昏暗之中,却看不清是何人夺琴。

片刻后,只见他大哥从后面抱着琴跑过来,低声道:“御宿让你只管审问,不用顾忌什么人。”

姜夙兴点点头,心内安了些。如此艰难的一场招魂,耗费他诸多心血,他此刻早已人困马乏,手指抚在琴上,拨动琴弦的力道都十分微弱。

正在此时,姜夙兴忽然感到后背贴上两股热气。原来是姜家大哥和顾白棠正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为他输送内力。

姜夙兴深吸一口气,重新抚琴。伏羲琴响,在没有任何顾虑和外力的骚扰下,姜夙兴越发得心应手,那三抹亡灵也渐渐安稳下来,慢慢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玉鼎宫内安静如斯,人人都屏气凝神,只有微弱的琴音流动。

“阵中何人,报上名来。”姜夙兴适时发问,他的声音很轻,又很沉,完美的融合着伏羲琴音,安抚着亡魂。

三魂沉默,伏羲琴音变得急促一些,姜夙兴再次发问:“阵中三人,速速答话,否则将你三人驱逐出界,永世不得归位。”

这一次那三魂魂形变化了一些,片刻之后,有一道沉闷地声音回了话:

“……陈康。”

在琴音的威慑下,另外两人也很快报上了名字,正是张顺和赵宇两人无疑。听到这个答案,殿中众人心思神色各异,有人欢喜有人愁,只不过视线昏暗,无人能看清。

姜夙兴问:“你三人因何故死亡?”

那三人又是沉默,姜夙兴道:“我可将你三人召来,也可助你们修魂,重归修真界。如果你们不领我这份心意,那我也只好将你三人放回「黑阴界」。”

一听到姜夙兴可以让他三人修魂,其中一人很明显沉不住气了,“你真能让我们回来?”

姜夙兴看了一眼「坤」之方位的一盏香炉,道:“你们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过时不候。”

三魂中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却克制沉默。姜夙兴将琴音拨动地低沉突兀许多,逼问道:“陈康,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这一琴音让三魂中间的那一抹青魂动荡了一下,几乎差点破散而去。片刻后,果然听到陈康的声音求饶道:“好,我说。记住你说的话,让我们三人归魂。”

姜夙兴:“我有义务提醒一下,「魂」一旦说假话,会自动碎裂。届时我想帮你们,也帮不了的。”

陈康苦笑,“这个我自然知晓。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第19章:罗生门四

“你三人是如何死亡?”

“……我也不能说清楚。我们当时是在湖心亭商量事情,后来因为一些缘故争吵起来了。赵师弟和张师弟发生了争执,却突然拔剑相向,两人把对方当做仇敌来砍杀。我去阻止,反而我自己也被牵扯了进去。看样子,好像是我们三个人最后自相残杀而亡。”

陈康话落,大殿里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还果真是陈赵张三人自己将自己杀死的吗?!

殿中人窃窃私语,惊扰亡魂,姜夙兴微微皱眉。片刻后,大殿内又安静的只剩下琴音。

姜夙兴继续问:“如此说来,你三人的行为在当时已经失去了控制。你仔细想想,那晚事发前,你三人可有食用过什么东西?”

“我们都是剑修,很少进食。事发当日,也已经有半月未沾过食物了。”陈康说道。

忽然另一个声音道:“不对!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茶!”此人是赵宇。

姜夙兴:“什么茶?”

赵宇回忆:“好像是叫什么花茶……”

“樱花茶!”张顺抢白道:“是叫樱花茶!我记起来了,是云洲的特产!”

“咳咳咳……”角落里忽然响起激烈的咳嗽声,有女子轻声说话的声音。姜夙兴微微皱眉,这楚家大哥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玉鼎宫,这是在提醒他呢。

这个问题姜夙兴也不好再问,很明显樱花茶是小雅从楚纨那里偷来的。这么说,小雅的确是间接害死陈赵张三人的凶手。那这样一来,这样一场招魂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三人因何故起的争执?”姜夙兴再次发问。

那三魂沉默了片刻,陈康道:“因为对小雅的处置问题。赵师弟主张封印,张师弟主张毁尸灭迹,而我觉得这两种都太严重了……”

姜夙兴注意到,在陈康这样说的时候,另外两魂明显的波动不满。琴音骤然急促,扰的三魂俱是如遭火刑,哀嚎顿起。

黑暗中看座上的人已经有坐不住的了,颜长老惊道:“姜家主,你怎么对他们用起刑来了?!”

此刻正处于招魂时刻,三魂并不能与外界沟通。只能通过姜夙兴的琴音发问、回答,是以即便殿中坐满了人,也有人悄声细语,但那三魂是感受不到的。自然,也听不到颜长老的这一声惊呼。

姜夙兴冷哼一声,道:“他三人不识好歹,到如今还不吐露实情,是欺负我年纪轻不懂得分辨。我若不给出点颜色,他们不知我厉害!”

琴音急促,直到三魂求饶不断,才趋于平和。还没等姜夙兴问话,那三魂中的另外两魂率先向陈康发难。

赵宇急道:“明明是你严厉主张封印!封印的法子、地点都是你仔细安排的!怎的推到我们身上来!”

张顺也说:“我才是冤枉呢!那天晚上我就不该跟你们出来!说什么为大师伯免除后顾之忧……”

“住口!”陈康严厉呵斥道,“休要再胡说!”

张顺:“我才没有胡说!事到如今我也什么都不管了,姜家主,我什么都跟你说,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想永生永世被封在黑阴界!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此一段由于琴音急促,三魂又争吵不休,殿中其他人听起来并不清晰,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杂音。颜长老警惕地问:“姜家主,他们在吵什么?”

其他人听不清,作为抚琴人的姜夙兴自然是能清晰听到那三人在争吵何事的。或许在之前看来,姜夙兴会认为颜长老是关心则乱,毕竟这三个弟子都是伏魔堂的徒弟。但是此刻姜夙兴却觉得颜长老是心中有鬼,张顺口中的为’为大师伯免除后顾之忧‘,意思就是为颜长老除去后顾之忧。

预感到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涉及到西城高层,姜夙兴自己也体力趋于极限,便收了琴,叹气道:“弟子不才,力乏了,今日先到此为止吧。”

众人只见姜夙兴一停手,那三抹青魂便在一阵哀嚎之中被吸入磨盘。颜长老颇为惊骇:“他三人去了何处?”

“颜师伯放心,三位师兄的「魂」暂居在伏羲阵中。”姜夙兴站起身来,他本想说等此案结束便将三魂归还于伏魔堂,但还是谨慎地没有说出来。

他刚这么想了,果然就听黑暗中一道阴柔的声音带着笑意,“既然是伏魔堂的弟子,姜家主还是该将他们还回去吧?”

随着「招魂」的结束,四周的灯也亮起,玉鼎宫内瞬时灯火通明。姜夙兴正在顾白棠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听到这个声音便是一顿,然后负气般地推开了顾白棠。

邬丛莲坐在高坐上,笑的很慈祥,“姜家主今日也实在辛苦。既然三个弟子的「魂」已经召回来了,后面的便由执法宫来审问吧。师弟,你以为如何?”

邬丛莲问明正的意思。明正有点尴尬,“这个嘛……”

这时一声冷笑突兀响起,却是御宿。只见御宿一脸的面无表情,道:“邬师弟有所不知,自开天辟地以来,「伏羲阵」只管收魂,从未有过放魂的说法。岂不闻姜氏前后四十多位家主统统都是魂归于伏羲阵中?姜夙兴若是放的出来,早把他爹妈叔伯祖宗们全放出来了。”

御宿一席话,让殿中人俱是惊骇。颜长老震惊道:“那、那我那三个弟子怎么办?”

“能怎么办,祭琴了呗,搁那儿待着总比去黑阴界好。”御宿看了姜夙兴一眼,大声说道。

姜夙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明正便让他退下了。

其实伏羲阵「收魂」和「祭魂」是两码事,「祭魂」当然如御宿所说,无法放出,但是「收魂」是可以的。伏羲琴确有修补魂魄的作用,残魂在琴中淬炼一定时日,可以重新放生。但伏羲琴千年以来都用于凶杀之器,从来都是听说它是如何如何荡平诸界,所向披靡,而甚少传说它救人一命,做过什么善事等等。所以千百年来,知道伏羲琴可以用于「收魂」救人的人,少之又少。

姜夙兴不确定御宿是否知道这其中奥妙,但是无疑,陈康赵宇张顺三人的魂魄不能交由执法宫和伏魔堂处理。

玉鼎宫早上设宴,宴会结束时却已经是深夜。姜夙兴早已疲累至极,但是他深知他一旦踏出玉鼎宫的大门,一定会被多方人马扰的不得安宁。而小雅行刑就在两日后,他必须尽快重振精神,再次「招魂」,审问三魂事情真相。

姜夙兴正苦恼着,却被他大哥拉着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去哪儿?”

“御宿说让你今晚先睡厨房。”

姜夙兴回头看了一眼,顾白棠立在原地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片刻,终究是姜夙兴忍不住,先别开了头。

眼下事情真相扑朔迷离,顾白棠的师父邬丛莲似乎也牵扯其中,两人此刻的处境都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这夜姜夙兴睡到凌晨,却被人推醒,一看却是傅远鸣。

“师父和霍长老过来了。”傅远鸣低声道。

姜夙兴穿好衣物,跟在傅远鸣身后来到司务院属下的一座茶园里。除了掌教明正和执法宫霍长老二人,竟然还有伏魔堂的颜长老。

明正说:“今日宴会上人多眼杂,夙兴,此刻我们三宫大长老都在这里,你且将那三魂召唤出来,再次审问。”

姜夙兴有些迟疑,这时霍长老一脸严肃地道:“你只管问,问出什么都不要紧。事情的真相必须查清,一旦查出真凶,本座绝不姑息!”

明正笑道:“咱们暂且先不说真凶的处置问题,但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确要弄清楚。颜师兄,你说是吗?”

颜长老一哼,对着姜夙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只管审!”

看来今日在大殿之上最后陈赵张三人的那一段争吵,也让几位长老猜测纷纭。事已至此,姜夙兴点头称是,摆上伏羲琴,再次「招魂」。

这一次有三位长老的从旁协助布阵,再加之三魂已在琴中,较为容易。只见姜夙兴弹奏片刻,便有三抹青魂从磨盘中升起。相较第一次的散乱飘摇,这一次魂的形状要稳定的多。

“姜家主……”未待姜夙兴发问,一个低沉的声音首先喊了他,是陈康。

姜夙兴静默不语,只是抚琴。

陈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就直接告诉你吧。那天晚上,我们三人是在商量如何处置灵修小雅的事情。的确,是我出的注意,将小雅的尸骨藏于「十处古迹」,形成「天罡驱魔」阵法,这样一来,小雅的灵魂将永远被驱逐出修真界,永世不得归位!”

闻言,姜夙兴心中大震,惊道:“那你可曾料到,你们三人最后反而被这同样的方法、封印进「黑阴界」?!”

陈康低笑,“这大概就是作茧自缚了吧。谁能料到那花茶中的毒那般厉害,让我三个金丹期的修士都迷失神智,拔剑相向……”

姜夙兴:“你方才提到小雅的「尸骨」?据我所知,小雅是三百年前就已死亡,它的「尸骨」你们怎知在何处?更重要的是,将其封印进黑阴界,如此恶毒的法子,你们是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

赵宇道:“我们跟它能有什么仇啊,最多就是它在锁魔宫时是由我们看守,它跑了,我们有失职之责。那天晚上,陈师兄将我二人找出来,说要想法子将小雅缉拿回来,我们也没想到他是要将它封印起来。”

张顺也说:“是啊,说起来这事儿我才是最冤枉的!那天晚上我本来值班,没我什么事儿的。是陈师兄说,要为伏魔堂免除后顾之忧,我才去的!”

姜夙兴:“这般说来,这件事是陈康你一手策划的了?你想将小雅藏尸封印,却没想到最后反被它给藏尸封印了吧?”

陈康略微有些惊讶,随后又释然了,道:“当时果然它就藏在湖心亭下,想来,那花茶里的毒,便是它下的。”

姜夙兴:“现在你该交代,你为什么一定要将小雅封印?”

陈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姜家主,这件事我不能说。”

姜夙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早已身首异处,还要将真相藏到何时?”

陈康:“我自己倒也算了。关键是此时关系着西城千百年的清誉和名声,我是万万不能做西城的罪人的!”

第20章:罗生门五

深夜,丑时。

虽然白天的「宴会」已经结束了,可是这个夜晚注定没几个人能睡得着。

执法宫内,诸位长老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院落,弟子们也跟着告退,要去值班的值班,就寝的就寝。

“白棠,你留一下。”邬长老喊道。

其他弟子都退下后,院子里安静如斯,夜色沉溺。邬长老在回廊下的一把太师椅上躺下,摇摇晃晃。他的目光游离过月光和夜色,最后落到院中,那一大片盛开如血的罂粟花。

那画面犹如通往地狱之门的两侧,妖艳的红色花朵铺天盖地占领了整个世界。而有一男子屹立其中,白衣,黑发,子夜般的眸。

顾白棠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在这充满邪恶与诱惑的花朵之中,凌然如仙,一身正气。

“呵。”邬丛莲忽然咧嘴笑了,他轻声道:“白棠,你走近些,师父有些看不清你了。”

于是顾白棠便走近几步,他背后月如银盘,碧玉生辉,更加映衬的他面容模糊。一阵风吹过,拂动他头上青色的抹额,微微飘荡。

“师父。”顾白棠垂着眉眼,安静而温顺。

邬丛莲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会儿姜夙兴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顾白棠抬起眼来,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后就将头撇到一边,有些吞吞吐吐,道:“没说什么。”

邬丛莲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他。顾白棠便低下头,低声道:“他说,他把他的性命,交托在我手中了。”

“还有呢?”邬丛莲追问道。

“没有了。”顾白棠觉得师父有些奇怪,看了师父一眼。

邬丛莲似乎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躺回太师椅,笑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那伏羲琴弹起来并不容易,他功力不深,今日全靠我为他舞剑引导,否则建不起阵来,还会要人性命。”顾白棠说道。

邬丛莲沉思道:“他倒全心全意的信任你。”

顾白棠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邬丛莲又问:“我听人说,你跟姜夙兴好像……成过亲?”

似乎也觉得有些说不出口,邬丛莲问起来也很是犹疑。

顾白棠低声道:“他年纪小,瞎胡闹罢了。”

“那你是怎么看的呢?”

“等他再长大一些,就不会对我上心了。”

“我是问你。”邬丛莲有几分愠怒地重复道。

“我?”顾白棠却一脸懵懂,半晌才道:“我能有什么呢,我没什么看法。等过一段时日,他就不会喜欢我了。他这个人,心大的很,能耐也大,而且他是姜家的家主,他身上也担当着许多责任。他现在年纪小,玩心大,什么新奇就要凑个热闹,看到别人双修的,自己便也要找个人闹一闹。玉屏地方小,他只认得我一个。现在他到西城了,会认识更多优秀强大的人,自然注意力就会转移了……”

或许是从五岁起就被送入西城,自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待他一向如父如兄,温和仁爱。顾白棠平日里内心自己也想想不出来的话,竟然都在师父这一问之下,如流水一般很自然地倾泄而出。

可是当他抬起头时,却看到邬丛莲震惊而复杂的眼神。还没等他看懂,邬丛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儒雅,笑着挥挥手,“你退下吧。”

顾白棠没有多想,告退后离开。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却惆怅无比。

今天白天在玉鼎宫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夙兴身上,望着他,凝视着他。那一刻顾白棠才意识到,姜夙兴是一个非常耀眼的人物。那周身的光芒,真是藏也藏不住,吸引人的很。

这样的人物,也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的发光发亮。可是不知为何,顾白棠就是感觉心中十分惆怅。

茶厅里,三魂,四人,一琴,一磨盘。

陈康的话,让四周更加安静诡秘,无人出声。三位长老静坐不语,态度暧昧。

这般说来,事情的始末,稍微有所清晰。小雅从锁魔宫逃出后,有心报复三个弟子,是以从楚纨处偷了花茶,并在其中下毒,让三个弟子自相残杀。并因为偷听到陈康想要将自己藏尸封印,于是用同样的方法将陈康三人的尸体封印起来。

其实事已至此,’碧水湖心亭三弟子遇害‘一事已经渐渐清晰,可是姜夙兴却觉得谜团越来越多。

首先,那樱花茶中究竟是下了什么毒?能令三位金丹修为的弟子都抵抗不住?自相残杀?

其次,陈康又究竟是因为什么’西城秘闻‘而要将小雅的尸体封印起来?

再者,三人供词中所提到的打算重新封印的小雅的’尸体‘又究竟现在何处?

按照实情的轻重缓急,姜夙兴决定依次审问。他的声音沉静平稳,低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去解决,反而去掩盖,如此遮遮掩掩,岂是修真界仙首的作为?”

陈康却笑道:“姜家主,你毕竟年岁尚小,这世间有许多事,本就不能光明磊落的。哪怕是西城,也有它不为人知的隐秘,不能为外人道。”

陈康今年四十二岁,姜夙兴十八岁,似乎的确年龄差距悬殊。

姜夙兴道:“事实的真相是一回事,人们心中所信奉的道义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每个人都只是抱着’现实本就黑暗、人性本就邪恶‘的那一套去生活去修炼,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美好光明?”

陈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妥协了一般。

“姜家主来西城时日尚短,一定不曾听闻过,三百年前,天柱峰上的一件秘闻。当年有四个修士在天柱峰修炼,其中有两位是双修夫妇。天柱峰上常年清冷,鸟兽绝迹,四人一同修炼,有着十分深厚的友谊。后来双修夫妇中的丈夫偶然得到一个魔物,心生邪念,练了邪功夫,走火入魔杀了妻子,并且还要追杀另外两位修士。为了大局着想,另外两位修士联手封印了丈夫,将其尸骨长埋于天柱峰守剑阁下。并埋葬了他的妻子,将其亡魂送去超度,重新投胎做人。”

这个「秘闻」姜夙兴前世自然听过,的确如陈康所说的一样,不过这件事被列为西城「禁止」之一。这件事在私底下还有很多版本,不过陈康的这个说法是最为广为流传,也是最为官方的。但三百年前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无人知晓。即便是那四个修士,也只知有四个修士,而不知姓名。

姜夙兴看了一眼颜长老震惊的眼神,心中已经暗暗有猜测,问道:“听你的意思,莫非当年的另外两个修士的身份是……”

陈康道:“此事我也是偶然得知。灵修小雅因偷盗蓝海明珠被捕入锁魔宫以后,那段时日,大师伯忧心忡忡,经常找我探问小雅的情况。我那时也是隐约猜测,直到那日小雅从锁魔宫出逃,大师伯得知这个消息后更加六神无主,作为伏魔堂的大长老却状态全无。我又有心去司仪院资料库中查阅了一些资料,三百年,大师伯的确是在天柱峰上修行过二十年。”

听着陈康的叙述,颜长老最后点了点头,神情十分悲痛无奈。

姜夙兴继续抚琴:“这么说,小雅就是三百年前那双修夫妇中、因为练了邪功走火入魔杀死妻子的那位丈夫?而你为了让你大师伯不再烦忧,便决定再次封印小雅?”

陈康道:“是的。我后来偷偷去天柱峰守剑阁下,的确发现一处封印破开的白骨。想来是被后来的弟子无意中放出,才让小雅修成人形。他贼心不死,还妄图偷盗蓝海明珠,本就是死罪难逃。我便想这一次,索性将他彻底封印进「黑阴界」,也算是为民除害,更为大师伯、为西城永除后患!”

茶舍的栅栏四周种着一排菩提树,枝繁叶茂,翠绿盎然。夜风吹过,树叶轻轻摇动,上下浮沉,在地上投下斑驳疏影。伏羲琴音流动,四周静默安然。

看三位长老的神色,姜夙兴也打算将这场审问告一段落。

“陈康,你可知你何以时至今日?”姜夙兴最后轻声问道。

陈康不语。

“正是因为你太自作聪明,作茧自缚。”言罢,琴收,三抹青魂收入阵中。

夜色已深,姜夙兴收了琴,立在原地,等候三位长老的决策。

明正与霍长老都等着颜长老开口,颜长老却捂着头,径直摇头。

“没想到真是我害了他们……”

明正叹气,“陈康这孩子,也是太想孝顺你的缘故。”

又看一旁的霍长老愁眉不展,明正好心问道:“霍师兄,怎的这般表情?”

霍长老拧眉:“所以三百年前,天柱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正道:“现在重要的不是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而是该如何处置小雅。”

颜长老为徒弟哭了一会儿,这时撑起身来,厉喊道:“周辉此人不能留,务必杀之!”

颜长老这一喊,吓了姜夙兴一跳。又听另外两位长老齐齐惊道:“他便是周辉?!”

第21章:罗生门六

“周辉?可是供奉在伏魔堂驱魔厅中三尊之一的「御魔尊者」?”霍长老震惊说道。

经这一提醒,姜夙兴也想起来了。伏魔堂驱魔厅中供奉着三尊金身雕像,乃是西城从开山立派至今遵奉的至圣先师,是伏魔堂的精神信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便是左边那位「御魔尊者」,那是伏魔堂有史以来最负盛名的年轻尊者。这位御魔尊者的俗名,便叫周辉。

按照古剑书阁中记载,「御魔尊者」周辉是西城历史上近一千年以来唯一一位修为达到「大乘境界」的修士,书上记载是于三百年前白日飞升到达灵界了!

姜夙兴一时浑身都麻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周辉,竟然是小雅?!

那个看起来单纯懵懂、无辜纯善的小雅竟然是传说中的御魔尊者?!

那个前世跟着他和楚纨一起去御膳房偷东西吃一起鬼混的小雅竟然是西城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年轻修士周辉?!

只见颜长老重重地叹息一声,点头道:“不错,他便是周辉。”

明正惊讶地连下巴都快掉了,“怎么会?御魔尊者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飞升入灵界了吗?”

要知道明正目前也才两百二十多岁,御魔尊者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神话传说。

颜长老道:“当时是怕家丑外扬,师尊们才说他是飞升了,毕竟「御魔尊者」的名号响彻诸界。算起来,我应该叫他一声师祖。当年周辉修为正值巅峰,却如何都无法突破化神期的最后一步。需知他当时是伏魔堂千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位降魔尊者,生平杀戮魔兽魔修魔物不计其数,久而久之,便沾染了魔性。加上他为人本就邪肆不羁,亦正亦邪,师尊们早就预料他堕入魔道是迟早的事,已于暗中准备清理门户。当时我只是伏魔堂的一位降魔弟子,与另外一位弟子被一同安插在周辉身旁,见机行事。而周辉的夫人,不,准确的说,并不能称她为周夫人。当时我和另外一位弟子都不过三十岁的年纪,修为仅仅是金丹期,我们根本就是去给周辉打杂的。她才是师尊们安排的,真正清理门户的人……”

说道往事,颜长老的神色多了几分迷离和神往。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画面,那时我在英帝宫门前扫雪,她从那条迎宾道的尽头走来,一身绯色的衣衫,乌黑的秀发。梨花在她身后飞舞,飘啊,飘啊……”

眼看着颜长老要开启迷弟模式,且有打不住的趋势,明正猛然咳嗽起来。

颜长老不满地住了嘴,恢复一张神憎鬼恶的脸,不耐烦地道:“我说明师弟,你这咳嗽的毛病怎么今年夏天就开始犯了?能不能去治好啊?听着烦人。”

明正捂着嘴笑,“对不住啊颜师兄,您继续。”

颜长老抬头想了片刻,“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脸颊上的两个梨涡,笑起来特别好看……”

霍长老一拍桌子,忍无可忍:“说重点!”

“……反正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长乐王的小公主,是周辉以前喜欢的姑娘,修为高深莫测,法力无边。为了封印周辉,她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颜长老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往日高大威猛地身形也委顿了许多。

周围沉默着,姜夙兴就感觉在听天书一样,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

明正轻声说:“难怪啊,长乐每年都要派人来西城,去天柱峰上拜祭。原来是拜祭他们的小公主……”

“她为人特别亲和,在天柱峰上都让我跟另外一位弟子称她为姐姐。周辉命令我们叫她师祖母,但是她不喜欢我们那么叫,听着显老。我在天柱峰上二十年,从来都是喊她姐姐……直到后来很久以后,我才辗转从长乐的人那里打听到她的名字,她叫凰曦……”颜长老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头微微地仰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忽然他的神情变得非常固执和狰狞,“她从来没爱过周辉,她恨他。”

霍长老一时有些为难,“可是如果小雅真是周辉,那他的处置问题可就棘手了。周辉他毕竟是伏魔堂三尊之一……”

颜长老暴怒道:“三百年前,周辉为修「魔魂」,杀妻夺剑,弑杀亲儿!他早已丧失了正统修士的伦理道德,更是枉为人!如此大奸大恶之人,怎能留在人世?!”

“你是说周辉和长乐小公主还有个孩子?”姜夙兴惊道。

颜长老一愣,随即更加暴跳如雷,“什么孩子!周辉那个大魔头不配和她有孩子!”

一听这话霍长老就不乐意了,“不是周辉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怎么可!……”颜长老差点憋出一口老血,脸色通红。

霍长老道:“事实就是人家是两口子,人家有了孩子,你别一天到晚的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你就是再看不惯周辉,周辉也是伏魔堂三尊之一的「御魔尊者」,他的修为、他的历史、他的名声事迹,是你颜则天永远超越不了的!不能因为他的堕入了魔道,你就不承认他的本领。我相信当年长乐公主愿意跟他一起死,说明人家心里是被这个男人所折服的,是心甘情愿的。否则换了你,一个堂堂公主,能够千万里跑到一座鸟兽绝迹的老山上跟一个大魔头相处二十年吗?”

颜长老睁大了眼睛,“他!……她!……我!……”却是无可狡辩。

明正和姜夙兴都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一向古板严肃的霍长老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霍长老语重心长地道:“周辉此人,有他自身的人格魅力,长乐公主也是真心爱他,才会跟他生育子嗣。这一点,咱们不能去否认,更不能因为私心,就去贬低周辉的形象。但是周辉入了魔,这是事实,否则长乐公主也不会封印他。三百年的时间,长乐公主早已转世为人,周辉也在守剑阁下压了三百年,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眼下他修成灵身,也可见他之顽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贸然除却,还是夹杂着私情,咱们是西城,是修真界仙首,实在说不过去。你们觉得如何?”

明正直点头,“霍师兄深明大义,不愧为执法宫首座,公正严明,公私分明,师弟实在佩服,五体投地……”

“少在那儿磨嘴皮子,让你说怎么处置周辉。”霍长老生气道。

明正一本正经,“这样吧。小雅,不是,我是说周辉,就暂缓行刑。我看他现在记忆全无,这个事情也不好处理,即便是放生,也要保证他心无恶念……”

一听要放生颜长老急了,“什么放生!他现在能把我伏魔堂三个弟子残忍杀害,如此邪恶之人你也敢放生?!”

“你先别着急啊颜师兄。”明正道,“我不是说放生,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主要还是要看看周辉现在他改过了没有,知错了没有,如果他有心向善,那咱们是不是该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呢?他已经为他当初的错误被压在守剑阁下三百年,现在刚一修成人形就又要被「焚尸灭迹」,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点呢?”

颜长老不说话,但看样子还是有很多意见的。

“就这么办了,有意见也保留。”霍长老站起来,对姜夙兴道:“你有没有法子,探探周辉的记忆?我怀疑他装失忆。”

姜夙兴一愣,很快道:“灵修也属于「灵」一类,只要他在伏羲阵中,就会受我控制。”

霍长老点点头,“如此甚好。你这一天一夜也着实劳累,先回去休息休息,准备好了的时候,就开始审问周辉。这一次我来给你舞剑都行,务必要把周辉的事情处理好。”

姜夙兴吓了一跳,他让顾白棠舞剑大半是为了调情,让霍长老来舞算怎么回事儿啊。

毕竟是师徒,明正忙跳出来为徒弟解围:“诶诶师兄,这个夙兴自有安排,您身为执法宫大长老,作壁上观就成了。不用亲力亲为……”

霍长老一脸严肃,“哪有这种说法。你这是凡间君主思想,咱们修道之人可不能摆那官架子。什么事都指挥徒弟,师父却坐享其成。姜夙兴,你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姜夙兴连连摆手弯腰鞠躬,“师父师伯们勿怪,弟子实在疲乏,先告退了。”

说罢就赶紧转身开溜,刚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脑子一抽,问道:“颜师伯,当年与您一同去天柱峰的另一位弟子,可是邬长老?”

颜长老一愣,“你怎么知道?”说罢也立刻皱眉,似乎埋怨自己一时嘴快把这事儿说了出来。本来三百年前天柱峰上的事情就是西城「禁止」,连明正和霍长老都不知道,现在姜夙兴这个初来乍到的弟子全都晓得了。

“弟子只是猜测。”姜夙兴笑着鞠了个躬,转过身离开。那满脸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邬丛莲……

第22章:御膳房,吃

小雅暂停行刑的消息传遍西城之后,引得众说纷纭。无疑,所有人都把目光凝聚到姜夙兴的身上,毕竟他是一力主导审查此案的人。

姜夙兴早就料到外面等着问他消息的人定是人山人海,是以这几天根本不敢出司务院茶舍的大门。本以为也会被打扰,结果连着休息了两日,院子里都清清静静的,除了他哥哥每餐来给他送饭,看不到其余任何人。

第三日姜夙兴起了个大早,辰时便起了。八月间,天色已亮。太阳在云层见初露,看样子今儿个天气不错。

姜夙兴一路溜达着来到后山,那里种着许多的草药,沿途两岸一望无际的白色山茶花。空气中隐约闻到火烧麦秆的味道,他四处探望,果然瞅见一处烟雾缭绕。

走过去一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在忙活。弯着腰翘着屁股,正在将一只刚拔了毛的野鸡身上的毛烧掉。

姜夙兴抬脚就是一踹,用了十足的力气,然而对方纹丝不动。

“诶?你咋起了?”姜家大哥转过头直起身来,一脸淡然地拍拍屁股上的灰,道:“不要随便踹我屁股,御宿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姜夙兴将他上下一打量,“你在干啥?”

姜昼眠把手中的东西晃了晃,“火烧野鸡。”

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烧的乌漆墨黑的动物,姜夙兴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以手背掩着口鼻。

“血味儿怎么这么大?”

“这还叫大啊,你鼻子太敏感了。”

姜昼眠提着毛去的差不多的鸡,往山下走。姜夙兴跟在他身后漫步走着,眼睛了望着四周的寂静和青色山峦。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我啊?”姜夙兴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嗯?有啊。”姜昼眠说道,“不过你放心,他们都不敢在御宿的地盘闹。”

“都有谁啊?”

“挺多的,伏魔堂的秦尊,玉鼎宫的傅远鸣,哦,还有楚家的人,有个叫海棠的姑娘,来问过你很多次了。看她那样子是真关心你,御宿让我问问,你是不是跟人有什么啊?”

“瞎说什么。”姜夙兴不耐烦地拧着眉,“就这些人吗?还有其他人来问过我吗?”

“其他人?有吧。”姜家大哥摸摸后脑勺,“可是我记不住了。”

姜夙兴实在忍不了了,一蹦三跳跑到前面去,转过身来挡住他哥哥的去路。

“执法宫没有人来问过我吗?”姜夙兴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姜昼眠俯视着此刻只到自己胸前的弟弟,觉得今天弟弟像变了一个人,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忽然一副恍然大悟地表情。

“噢,顾白棠的师父来找过你!”

姜夙兴一颗提起的心有被摔下来,还压下一颗更让人憋屈的石头。

“邬丛莲?他来干什么?”姜夙兴立马表情就严肃了。

“他说顾白棠不愿意过来,只好他亲自来看望一下你了,因为他知道你跟顾白棠关系很好。徒弟的老乡为西城做了一件好事,身体劳累,特意过来慰问关心一下。”

“谁要他好心。”姜夙兴转过身一边朝厨房走,一边低声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是鸡?”姜家大哥把头凑过来,手上拎着一只黑黢黢的鸡。

姜夙兴气不打一处来,兄弟俩一路上你推我我推你,差点在厨房门口打起来。

这时忽然一个不明物体朝兄弟两迎面扑来,姜昼眠反应极快,抬起一脚猛地踹在弟弟腰上,两人都朝相反的方向分开倒下去。

姜夙兴哎哟连天,趴在地上转过身来,豁然看到方才他俩站的地方插着一把巨大的菜刀,明晃晃地在清晨的太阳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血。

“这是谁的血?!”这是姜夙兴第一个想法,他也老实地问出来了,并且带着惊慌的情绪。

“猪的。”身后传来一个男子平淡冷漠的声音,甫一听到这个声音,还以为是御宿的。

姜夙兴方才被他哥哥那一脚踹的腰断了,此刻趴在地上着实起不来。他歪着头看过去,结果竟然看到顾白棠站在他身后。

仿佛是刚刚在忙活大干了一场,顾白棠此刻似乎在放松歇息,眼睛耷拉着,整个人斜倚在门板上。面无表情,目光有几分迷离,迎着早晨初升的太阳,泛着谜样的光彩。即使他挽着袖子,抱着膀子,甚至腰间还围着染了血的灰色围裙,也丝毫不影响围绕在这个男人周身的一股仙气。

“……”姜夙兴欣赏了半晌,忽然响起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造型趴在地上,想爬起来,结果腰间传来咔嚓一声,哀嚎顿起。

“姜昼眠!!你恨不得我死吗!!!”姜夙兴哀嚎大喊道。

看到弟弟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姜昼眠也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脚太重了。慌里慌张地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跑去找御宿。

看他还跑了,姜夙兴更气的哭号。这时有一双手在他腰上摸索了片刻,这双手温柔而有力,刚好摸到痛处,却摸的姜夙兴怪舒服。

“没断。”清冷的男音在他头顶这般说道。

姜夙兴把脸埋在土里哼哼唧唧,“就是断了,我都起不来了。”

忽然这时腰间的手用力按上来,与此同时腰间一阵惊人的剧痛,姜夙兴嗷的叫起来,脸都白了。

“接上了。”顾白棠将人翻过来,扶住姜夙兴的肩膀往起带。

姜夙兴在他怀里不依不挠地哭诉:“你骗人!你刚刚说没断的!”

“我不是要转移你注意力吗。”顾白棠低着头轻声哄道,目光落到姜夙兴的手指上,那手指头上还有前几天奏琴时破开的洞。

“你这人怎么突然这样……”姜夙兴抬手就去打他,被顾白棠抓住手腕。

两人突然四目相对,一瞬间就转移不开目光了,像是被吸引住一般。阳光下,青草间,青年男子,一种奇妙的东西开始迅速催化。

眼看着顾白棠的脸越来越凑过来,姜夙兴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大脑里一片空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你嘴唇起皮了。”姜夙兴听到顾白棠这么说道。

他瞪开眼,就见顾白棠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十分认真地凝视着他的嘴唇,很正经地说道:“司务院推出了秋季润唇膏,是御宿长老今年设计的新品,限量款的,整个修真界都只有五十只。我先前抢到一只,回头拿给你。”

“……”

姜夙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是什么表情,于是只能木楞着一张脸跟顾白棠对视,仿佛要用眼神杀死他。

顾白棠还搞不懂姜夙兴怎么脸上肉都在抖,疑惑道:“你哥刚才那一脚除了踹你腰还踹你哪儿了?把脸摔了?”

伸手想要去捏。被姜夙兴一巴掌呼开,“我去你大爷的润唇膏!”

看着姜夙兴气呼呼跑进厨房的背影,被推在地上的顾白棠坐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他两手撑在地上,仰起头,感受日光和清风游走于他的面颊。

方才那一刻,心跳的好快。实在是太大声,太大声了,怕被听见,所以……

大概这就是那些小姑娘所说的,心动的感觉。

姜夙兴走进厨房,只见御宿长老戴着白帽子的背对着他正在炤前忙活,嘴里还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猪杀到一半跑去调情……啧啧啧,可怜那了那猪啊。”

后院传来猪的嗷嗷大叫,不一会儿,姜昼眠拿着菜刀冲进来,满脸血,大声吼了一句:“猪跑了!”

便转身冲出厨房,追猪去了。

御宿波澜不惊,笑了一声:“哼,这执法宫的大弟子是醉进温柔乡里了,杀只猪都没个准头。姜家主你还杵哪儿干嘛呢?还不帮忙抓猪去。”

“我去吧。”顾白棠从身旁走出去,往日里白白净净的脸颊通红。

姜夙兴也觉得臊得慌,只好站在门口,看着姜昼眠和顾白棠两人一前一后追着少了一只耳朵的猪漫山遍野跑。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在那儿傻笑什么?”

“白棠哥真傻,哪有杀猪先割耳朵的。”

这般说完后,姜夙兴才反应过来是御宿在问他。他回过头,看到御宿揭开锅盖,白色烟雾缭绕而起,伴随着米粒饭香。

“师伯,你每天都亲自下厨吗?”

西城这么多人,两三万呢。姜夙兴知道御膳房里至少有三百弟子每天忙碌不停,只为供应三万弟子的每日两餐饮食。前世姜夙兴从来没听说过御宿这么一号人物,这一世,御宿此人在西城地址中的传说也甚少。弟子们最多评价此人平时神出鬼没,时常二三十年不见踪影,但是近来,好像自从这一届招生,也就是自从收了徒弟后,御宿倒是仿佛常驻御膳房了。而且对于其修为道行,姜夙兴也只是听顾白棠提过,御宿的修为,仿佛是高深莫测。他曾向傅远鸣打听过御宿的修为,也不知是傅远鸣瞎编乱造还是真有此事:「御宿长老的修为?就这么跟你说吧,西城七十二长老加起来跟他对打,也不见得能赢他。」

“怎么可能。”御宿笑了,他将制作好的酱香搅拌进烧制好的蔬菜里,然后在均匀铺在白色的米饭上,平平整整地铺上一层。顿时那米香混合着蔬菜的味道,充盈了姜夙兴的鼻尖,勾的他胃肠蠕动。

“这不今儿个大家都在吗,吃个团圆饭。”御宿将一团雪白的面团装进一个桶里,递给姜夙兴,“今天八月十五,晚上咱们吃月饼。”

姜夙兴惶恐地接过面桶,不知道要干啥。御宿横了他一眼,“和面不会啊?”

“哦。”

身后又响起杀猪的叫声,惊的人耳朵疼。姜夙兴听着外面他哥跟顾白棠为了先朝猪的哪个部位下手而争吵不休,眼睛看着手下的面团,用力地搓着。鼻子里全是饭菜香热的气息,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一炷香后,御宿来检查工作。姜夙兴把面团和的像石头,硬的不得了。顾白棠和姜昼眠把一条好好的烤乳猪食材大卸八块,满地狼藉。

姜夙兴搓搓手背上沾着的面团,很是不好意思:“师伯,我没和过面,这是第一次,下次就好了,我学的很快的。”

姜昼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猪太烈了!我头一次见这么烈的猪!还有顾白棠,我让他绑猪的腿,他跑去绑手!还害的我被猪踢了一脚!”

兄弟俩一人一句,都挺会为自己找借口。眼看着御宿的神色越来越不妙,顾白棠默默地擦掉下巴上的血,选择沉默。

“……今儿个早饭别吃了。”御宿冷冷地说道,“你们三个,围着西城跑一天。今日酉时前我不想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给你们三秒从我眼前消失。一、二……”

姜夙兴被姜昼眠和顾白棠一人一边夹起来就跑,整个人还如坠云雾。这御宿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翻脸比翻书快一百八十倍啊!

第23章:沙滩,螃蟹

西城坐落于修真界的西北边界,北面临海,海岸线绵延数千万里。

一如亿万年的时光,今日北海的波浪也依旧喧嚣,疯狂拍打着黑色的礁岩。

有两个人影,踩着破碎的金色波光在沙滩上行走。两人逆风而走,身上的衣衫被风拉的向后撕扯,仿佛要褪去衣物飞升而去。

姜夙兴走在前面,他负着手,目光空蒙地落在海面上。稚嫩的外表,沧桑的神情。

近处的水湾,停着一滩海鸥。被沙堆里蹿出的螃蟹所惊着,突然全都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姜夙兴在一片混乱中波澜不惊,只是感觉到头上的抹额被哪只调皮惊慌的海鸥扯衔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更加混乱的声响,他侧过头去,看到顾白棠追着一只海鸥撕打。金色的夕阳像一幅画,映在他身后,仿佛亘古不灭。

一番揪扯,总算是夺回了抹额,还扯掉那海鸥好几根毛。顾白棠转过身来,看到姜夙兴立在光影里,身形被夕阳和海光映衬得模糊,面容也因为背着光的缘故而看不真切。

他忽然觉得一阵怅然若失。这感觉就像是他的心里装了一只秋天的果子,被悬在树枝上,坠坠的,让人心里既期待,又充满了不安。

沙滩被海水浸泡得湿润出水,又被烈日焦灼得干燥无比,细的能分出一粒粒细沙。如此反复反复,经过岁月的沉淀,便变得柔软又干燥。人走在上面,犹如行走在云端,轻飘飘的,不知所措。

顾白棠便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姜夙兴身前。踟蹰了片刻,只是将手臂抬起,手中握着的那青色抹额宛如一条滑不溜丢的鱼,他几乎就要握不住它,任它在风里飞出去。

“……”他只是望着他,说不出什么话。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平和又舒适的氛围所沉溺,姜夙兴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他只是稍稍抬头,便望见顾白棠一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太过深沉,姜夙兴几乎承受不住,他扯过顾白棠手中的抹额,转过身欲走,却又被脚下柔软的沙粒所绊住,跌倒下去。

他轻呼了一声,便栽进顾白棠的臂弯里。夕阳和热浪的味道迎面扑来,几乎要湮灭了他的神识,令他一阵眩晕。

“喂——”前方传来顽皮的呼声,是姜昼眠。他脱了鞋袜在沙滩上蹦蹦跳跳,被螃蟹夹了脚,鬼哭狼嚎,哭天抢地。

姜夙兴试着往起站,但站不起来。腿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感觉到禁锢在他身上的力道。

“去看看他……”姜夙兴低声说了句,声音软糯地不像话。

“不必管他。”顾白棠的鼻息就在他鬓角边,声音低沉地传入耳膜,让人心底里发麻发软。

姜夙兴深吸一口气,索性一抬手,紧紧将顾白棠的腰抱住,头也埋进对方怀里。

“白棠哥……”姜夙兴低喊了一声,声音和呼吸都细碎地颤抖起来。

顾白棠也紧紧地抱住姜夙兴,用力在他脖子后面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姜夙兴,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只要你愿意,咱们在一起一辈子。”姜夙兴笑着说道,说完后才发现眼泪也冲出来了。

顾白棠抬起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下来。

两个人都是毫无技术,完全就是乱来。除了咚咚的心跳和急促地呼吸,别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风呼呼地垂着,海浪怒吼着,海鸥惊叫着,姜家大哥还在鬼哭狼嚎。

然而两人完全屏蔽了这一切,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这毫无章法的亲吻中平息下来,才渐渐感受到这其中的美妙滋味,便更加欲罢不能。

顾白棠的手慢慢移到姜夙兴的腰间,头也微微退开,以便嘴唇和舌头更加灵活地接触舔弄。

姜夙兴被他这一撩拨的发慌,他前世虽然无形之中撩人无数,可是自己从来清心寡欲从未沾过荤,哪里经得住这种挑拨。再加之姜家大哥在那里鬼哭狼嚎,便赶紧推开了顾白棠。

“咱们去看看。”姜夙兴推开顾白棠来摸他下巴的手,脸红的发烫。

顾白棠没说什么,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边的水渍,眼神暗沉,动作随意。看的姜夙兴心跳如麻,推了他一把,带了几分愠怒:“你从哪儿学的这一套,看你平时道貌岸然的,怎的这般熟悉。”

谁知顾白棠一副一本正经地样子:“课上会教啊。”

见姜夙兴一脸不可思议,他又补充道:“你应该还没开始上课,应该快了。新生都会教的,关于如何接吻、双修、避孕……”

“停停停!”姜夙兴实在受不了从顾白棠的嘴里听到这些话,“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课啊,你们平时就教这些?”

“这些都是生活常识。然而人世间受封建礼教的约束几千年,谈性色变,弟子们往往都讳莫如深,一把年纪了还什么都不懂。要不然就是暗地里胡搞乱搞,搞出事情来了才知道追悔莫及。”顾白棠十分认同地说道,“所以说为什么御宿师伯能位列西城七十二长老之上,他的先进思想,是其他长老所不能比的。”

看他还顾白棠还略带几分崇拜的样子,姜夙兴十分骇然,心道果然这个御宿不是寻常角色。

姜家大哥坐在沙滩上,两只光脚丫子分别被四只螃蟹牢牢夹住动弹不得。脸上挂着干涸的泪水,一脸怨念地看着他弟弟跟弟媳恩恩爱爱浓情蜜意地走过来。

“我要告你们。”姜夙兴和顾白棠走过来时,突然听姜家大哥这么恶狠狠地说道。

“嗯?”姜夙兴一愣,“你要向谁告什么?”

“哼,御宿罚你们围着西城跑一天,你俩就借着这个机会谈情说爱,让我忍无可忍——嗷!!!!!”姜昼眠本来是咬着牙恶狠狠地控诉,忽然尾音都变成了仰天长嚎。

顾白棠将四只螃蟹从姜大哥的脚上生扯下来,用剑穗绑在一起,“今晚上吃螃蟹,如何?”

姜昼眠哀嚎:“我不吃!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收买我!”

“又没说给你吃。”顾白棠把吊着螃蟹的剑穗一端缠在姜夙兴的食指上,柔声道:“我会做。”

“我不会吃。”姜夙兴瞪着眼睛惶恐地摇头,实在招架不住顾白棠的柔情:“我吃螃蟹会拉肚子。”

“吃都不会你还会啥!笨!”姜家大哥一把把螃蟹抢过来,光着脚丫子飞奔而去。

姜夙兴只好拎着他哥的鞋袜,假装若无其事地追着跑。顾白棠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了两步,也终究是忍不住,追上去。

三人回到御膳房,正好酉时一刻。

雅芳斋位于御膳房南院,内部陈设新颖别致,有洪荒之古迹雕塑,有异界之新奇玩物,汇集周天之物,听闻修真界仅此一处。

这里是御宿的住处。

姜夙兴和顾白棠两人一路走回来,沉默无言,却都是各自在享受着这份绮丽的宁静。春心萌动在彼此之间悄然蔓延,连走路的距离都显得暧昧无比。姜夙兴走在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偶然一个侧头,都能恰好碰到顾白棠抬起头来。

雅芳斋前,老远看到三四个人影,长身玉立,秀发如墨,风姿卓然。正在浅笑言言,交谈甚欢。

一见此情形,姜夙兴立马神色一凌,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师父,秋师伯,左师伯,邬师伯。”

这四位长老虽说都是三四百的年纪,但得道较早,皆保持在二三十岁的样貌。长袍加身,长发如墨,个个都是仙风道骨,犹如谪仙在世。他四人站在雅芳斋的一排琼花树下,真真是一副神仙美景。

顾白棠再见过师父和师伯后,对着秋长老喊了一声舅舅,便端端立正了。姜夙兴发现,相对于邬丛莲这个师父,顾白棠似乎更怕他舅舅秋长老。

须知顾白棠这一天来又是杀猪又是受罚跑步,先不说外貌看起来额顶和鬓角的头发都乱糟糟的,衣袖上还沾着猪血,腰上的衣服也皱了。

就连那神态,也是一双黑眼珠子湿漉漉地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犹如一头刚刚被放出来的惊鹿。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看地上,藏都藏不住的春心萌动,早已不如往日那般严肃端庄。

秋长老生气了,眉一皱,眼神就犀利:“你这是去做什么了,这般仪态不整,成何体统!”

说罢眼神就看了一眼姜夙兴,杀气十足。

姜夙兴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往明正身后闪了一下。

“舅舅莫气,我这便回去严明堂领罚。”顾白棠低头认错,声音沉稳。

邬丛莲一笑,“领罚的事稍后再说吧,你快去换一身,今晚我们在你御宿师伯这里小聚一下。”

“是,师父。”顾白棠对着秋长老和明正左长老又是一拜,便退下了。离开时看都不敢看姜夙兴一眼,神色严肃地吓人。

姜夙兴偷偷皱了一下鼻子,他师父明正看到了,打着哈哈对众人道:“咱们先进去吧。今日难得,尝尝御宿师兄的手艺。”

“霍师伯他们呢?”姜夙兴问。长老们聚餐,没道理只有这几人。

“霍师兄和颜师兄他们在英帝宫,处理一些事情,稍后就来。”明正看了姜夙兴一眼,低声道:“你在御膳房躲着的这几日,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我先说与你知晓,免得届时措手不及:周辉又跑了,不过被抓回来了;长乐来人了,要求我们把周辉还给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云洲楚家的家主楚朔,死了。”

第24章:惊闻,噩耗

明正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把姜夙兴的脑子炸了个稀里哗啦,整个人浑身一震,从头麻到脚。

“怎么会……”姜夙兴面色死白,像是见了鬼。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太突然了,楚朔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他简直无法接受,愣愣地看着师父,以为明正在骗他。

知道姜夙兴这会儿也是吃饭打闹的心思全无,明正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事儿执法宫已经查清楚了。养兽山那边不是一直有个禁地「迷雾沼泽」吗,里面养着一些东西……”

说道此处明正没有明说,但是姜夙兴深知那里面养着什么。那「东西」即便是现在也是全界修真联盟的禁物,一旦被外界的人知道西城豢养那种「东西」,那可是不得了的。姜夙兴浑身发抖,因为前世,正是他告诉楚纨西城有这种「东西」的存在,要杀秦尊,只有用这个法子,方可天衣无缝。

“……平日一直派弟子严加看守,但前天晚上值班弟子是个新来不久的,头一次值班,身上携带了血器,引的那「迷雾沼泽」里的东西发狂了。恰好那天晚上楚朔和伏魔堂的秦尊在蛟龙港叙旧聊天,你知道那「迷雾沼泽」四周皆被封印,唯独蛟龙港处因为地势缘故有缺陷,被那「东西」突破冲出来……楚朔的死完全是个意外,但是咱们西城是要负责任的。眼下秦尊也生死未明……”

明正拍了拍姜夙兴的肩膀,“不过这些我和你其他师伯们都处理好了。楚家跟西城是百年至交,他们能够理解。且司仪院的三位长老亲自做法,将楚朔的生魂召了回来,现存在「冰心玉棺」之中,择日超度其灵魂。现在最大的一个麻烦,就是长乐那边的人。须知长乐是南方异域,与我们中土仙门历来水火不容。当年他们的小公主死在天柱峰上,这么多年一直百般纠缠。如今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被长乐的人知道周辉修成灵修归来,非得吵着要把周辉要回去。而且来的又是长乐王的另一个名声在外的公主,性格泼辣彪悍,诸界少有。就从昨天到现在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拆了西城七十座宫殿……”

“楚纨呢?”姜夙兴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他仿佛回到前世,那一日得知楚朔死讯的不知所措。

“楚家的人现都在司仪院安魂阁,等待楚朔的亡魂安息……”明正说道。

“师父,我现在必须过去看看。”姜夙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三十岁,声音有几分嘶哑和疲惫:“我心里慌的很,难受的很。”

明正也知道今晚姜夙兴是无心在这御膳房聚会的了,安抚地拍了拍姜夙兴的肩膀,“去吧。”

姜夙兴一路飞奔,时而跌跌撞撞,差点摔进河里。路上碰到顾白棠,也像完全没看见似的。

“姜夙兴?”顾白棠喊了一声,见姜夙兴没反应,还撞在栏杆上,便一路跟在后面。虽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姜夙兴来到安魂阁,那房檐屋角挂着白色经幡,内里传来诵读经书的声音,表明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安魂仪式正在这里召开。

这是真的,楚朔真的死了。

姜夙兴一阵晕厥,差点跪下去。顾白棠上来搀住他,轻声道:“知道你与楚家渊源极深,楚朔的死是个意外,你要保重好自己。”

姜夙兴摇了摇头,推开顾白棠,径直朝角落里的楚家人走去。

楚二姑娘和海棠披麻戴孝地跪在一颗槐树下,海棠眼睛都哭肿了,一看到姜夙兴,更加哇的一声哭出来。

“姜家主,我前两次去寻你,一心想让你帮我们召回大少爷的亡魂,想着是不是有法子可以救他回来。可是我被御膳房的人挡了回来,一直到寻不到你……”

“海棠,不要胡说。”楚二姑娘神色哀恸,但也依旧保持着镇定,“司仪院的长老都说了,大哥的亡魂只能送去超度……别无他法。你不要为难姜家主,更不愿责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楚二姑娘这么一说,姜夙兴更是心中愧疚的无地自容,他跪下来,想要对她说点什么,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什么都不必说。”楚二姑娘凝视着他,冰凝地面庞滑下两串泪痕来,“多谢你来看我。”

“……楚纨呢?”姜夙兴声音嘶哑地问道,他左右就是没有看到楚纨,心里一阵阵的发慌。

楚二姑娘眼中闪过一抹痛意,不说话。海棠道:“三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三天了。谁去也不开门。姜家主,你平时与三少爷交好,你去劝劝他吧。”

“放心吧。”姜夙兴点点头,顾白棠拉着他起来,两人一同走出安魂阁。

“楚纨现在应该在英帝宫。”顾白棠说道。

姜夙兴点点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白棠,你不要跟来。”

他心中有一些事,要与楚纨戳穿,却不想让顾白棠看到那难堪的场面。

顾白棠微微皱了眉,沉默片刻,凝视着姜夙兴:“我可以不去,但是我会在英帝宫外面等你。”

楚氏一门之所以在修真界声望颇高,正是因为其独有的符咒与暗术,在百花齐放的仙门大族中独树一帜,无人可代替。英帝宫别院内,一间房门已经闭锁了三日。房门内外贴着黑白符咒,此乃楚门绝艺,生人勿进。

这间房门,就连西城的掌教来了,也是打不开的。

姜夙兴来到外面,也不叫人,也不拍门。祭出伏羲琴来,十指弹奏,气动琴弦。

只听得那琴音由缓入急,由低变高,竟渐渐地夹杂着野兽咆哮,山风骤起,引得英帝宫内的贵客们纷纷推开窗户一看究竟。

英帝宫内平地起波澜,狂风乍起,刮的树枝摇晃,动荡不休。隐约间只听得一阵龙吟虎啸,且那咆哮越发近了,仿佛就在耳边。

“快看天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只见那天空中骤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条巨大的由气流汇聚成的银龙从天而降,盘旋着冲到南院,最后直奔那贴满符咒的房门而去。

英帝宫外梨花动荡,顾白棠立在漫天梨花之中,抬头仰望着天空。

“是伏羲天龙八卦阵!”有一老者惊呼不已。

南院已是一片狼藉。

又说楚纨本来在房中沉寂三日,心神颓废,不愿理外界的任何人和事。却也被院外的动静和房屋的动荡所惊扰,他起身去看,正走到正厅,忽然被一阵强劲的气流掀翻。

惊骇之间,楚纨只看到贴着符咒的房门破成碎块,外面一片混沌,树叶飞舞,飞沙走砾,天地变色。

十八岁的姜夙兴立在门外,而他身后盘旋着一条巨大银龙,但瞬息之间又消失在姜夙兴的天灵盖,与其融为一体。

“……”楚纨十分震惊,他看着姜夙兴面无表情的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无端端地有些畏惧,忍不住往后缩了寸许。

姜夙兴走到跟前,蹲下来,喊了一声:“楚纨。”

楚纨木楞楞地点了下头,随后又慢慢回过神来,身体坐正,目光看着破碎的门板和符咒,神情仍旧有几分畏惧:“你,你怎么破得了我们家的「铜城符咒」?师父都不能破。”

姜夙兴问:“那你大哥能不能破?”

楚纨神色一震,紧接着就面色一凝,低下头去,沉声道:“我不想跟你们任何人说话,你走。”

姜夙兴冷笑一声,“你大哥现在亡魂未安,你做弟弟的,竟然不去他跟前披麻戴孝?天理不容啊。”

楚纨怒了,大声道:“与你何干!你给我滚出去!”

姜夙兴继续道:“与我何干?哦,你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吗?”

楚纨气喘吁吁,怒目而视。

姜夙兴道:“旁人都说是新人弟子头一次值班身上带了血器,引出了「迷雾沼泽」里养的东西,恰逢秦尊和楚家主在蛟龙港叙旧,被这东西所袭击,意外身亡。可是,我却十分奇怪,那天晚上值班的弟子,怎么会突然换了一个新人去呢?

“养兽山的值班弟子都是固定的,虽说那天刚好那弟子生病,临时让一个新人去顶替,也是情有可原。新人不知道规矩,恰好身上又带着一件血器,听起来似乎也是言之有理。楚家主和秦尊叙旧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去蛟龙港,也可以说是无巧不成书。

“一件事是巧合,可以理解;但当所有的事都是巧合……”姜夙兴直直地盯着楚纨的眼睛,楚纨也盯着他,目光是毫无遮拦的仇恨和野心。

“血器是凶煞之物,且名贵异常,普通人是没有那个道行和地位去佩戴的。那一日被换去值班的弟子家世寻常,道行平平,且近几日每日都去司务院领大量补气血的丹药。这至少说明,那血器,并非他原有之物。

“现在那枚血器被暂押在执法宫严明堂,若是有心人仔细调查,就会发现那是你楚家之物!”

第25章:少年,年少

楚纨冷声一笑,眼眶里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阴鸷狠毒:“姜夙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说那血器是楚家之物,有何凭证?”

“你当真要狡辩?那好,我现在就去带楚二姑娘去严明堂,让她亲眼辨认如何?!”实在看不惯事到如今楚纨还是这般态度,姜夙兴痛心又失望。

楚纨这回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看着姜夙兴。

姜夙兴被他这样子看的简直心寒无比,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楚纨,当真是你设计、害死你大哥?”

楚纨眼睛通红,闭了闭眼,再出声时,已是泣不成声。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那日得知秦尊被派往蛟龙港值班半个月,我便在筹谋这件事。我只是没想到,大哥会在那天去找他……”

姜夙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还是跟秦尊过不去?小雅这件事已经过了,我以为你跟秦尊之间也就没什么了。”

“怎么可能没什么!”楚纨大声道:“从我入西城那一年开始,他便处处刁难于我,还在几次三番在大哥面前说我的坏话,若不是他,大哥这一次也不会从云洲赶过来把我囚禁在英帝宫里!”

姜夙兴怒不可遏,“秦尊为难你,那是他在锻炼你!他念在跟你大哥的情谊,才处处管着你!你看西城其他弟子这么多,为何秦尊他不去针对别人?”

楚纨道:“我不用他管!他算什么人啊?!凭什么管我?!你知道他背了人是什么样子吗?他当着人是人,背着人是鬼!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你们都不知道罢了!”

“那你倒是说说,秦尊究竟做过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恨他的?”姜夙兴都快被气笑了,据他所知,秦尊此人顶多就是为人严苛,很多时候不留情面,尤其是对楚纨,的确也是处处针锋相对,冷言冷语。前世姜夙兴时时刻刻与楚纨呆在一起,两人朝夕相对,楚纨时常跟姜夙兴抱怨秦尊。但说来说去,也就是说他道貌岸然,目中无人,并无其他。

就如此刻,楚纨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刚来的时候擅自改了他的户籍,本来他应该是执法宫的弟子却把他改成玉鼎宫的弟子。还有三年前他本来就像离开西城回云洲,秦尊却利用自己的一些关系而将楚纨发配到天柱峰上去苦修。

“他仗着他自己是伏魔堂首席弟子就在西城耀武扬威,自以为跟我大哥有些交情就对我指手画脚,吆五喝六!呵,你还不知道吧?秦尊他是娼女支与戏子所生,他生下来就与野狗乞丐沦为一体。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听着楚纨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姜夙兴始终沉默,直到听完他最后这几句话。姜夙兴默默地看着楚纨,心中涌起一股股地荒唐和苍凉。

不错,秦尊的身世,的确在西城沦为笑柄。这其中,多半又因为秦尊此人,的确不会为人处世,到处得罪人,且得罪的,还多半是楚纨和姜夙兴这样的,自以为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自然,招来的嫉恨也多如牛毛。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不在少数。

他前世与楚纨同进同出,在外人眼中,两人早就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可如今他两世为人,再看楚纨,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清高,自负,不可一世,为人狭隘,趾高气扬。眼中揉不得一点沙子,看不起周围的人。名门弟子尚且不屑一顾,更何况出生卑微的秦尊。

现在的楚纨年少轻狂,他绝不会承认大哥的死是自己的错误,也没人敢职责他,他会把一切都怪罪到秦尊身上。甚至前世的姜夙兴,还会主动宽慰楚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秦尊的错。如果不是秦尊,楚大哥不会死。

“你在想什么?”楚纨盯着姜夙兴,实在是姜夙兴沉默了太久太久,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如果没什么事,你可以先走了。”楚纨这会儿有些怕姜夙兴,虽然两人年纪相当,可是姜夙兴自从方才走进这个房间开始,身上就隐隐有一股压迫力。

尤其是那眼神,让楚纨总想起他大哥。

姜夙兴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楚纨,其实你心里清楚,是你自己害死了你大哥,只不过你不敢承认,也无力承担这个事实,所以便把一切都推到秦尊身上。你欺骗了所有人,现在也企图欺骗你自己。”

姜夙兴低头俯视着楚纨,目光悲悯而痛惜,“可是,终有一日,你得承受这一切。你现在越是伪装这件事与你无关,在将来,你就越是会为了今日的伪装而痛不欲生。无论如何,作为楚家的继承人,希望你能早日面对真实的自己,这样才能带领楚家走向正途。还有一事,我需提醒你。伏魔堂三弟子湖心亭遇害一事,有些地方我没有拆穿你。那小雅用于毒害三弟子的花茶,究竟是从何而来?是你交给他的。”

“我给他的花茶里可没那么厉害的毒。”楚纨冷笑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毒吗?那是罂粟。整个西城,就只有一个人种植罂粟,也只有那个人能配置出让金丹期弟子理智全无的毒药。不过事后,那花茶里的证据被人处理的干干净净,无人知晓罢了。你们都以为问题出在花茶上,其实并非如此。姜夙兴,你自以为知晓所有的事情真相,其实不过自作聪明。”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难道你就全无责任吗?不要总想着推卸责任给别人,仿佛你就没有做错任何事一样。楚纨,你到如今还是这般态度,你大哥真是白死了。”

说完后,姜夙兴转身走出了房间。他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心中只觉一阵阵的苦涩与孤独。

十八岁,前世他十八岁的时候,心里整天在想些什么呢?大概是扬名天下,不可一世吧。

十八岁的年纪,是不知悔恨为何物的。即便姜夙兴前世,在楚家大哥死亡后,心里也是总想着把责任推脱给别人。是秦尊的错,是楚纨的错,错的不是我。

十八岁的少年,没有自我悔悟的能力,也没有承担悔恨的能力。

等到他终于能理解这悔恨的时候,心中滋味,实在是难以言喻。正如此刻的姜夙兴,他甚至无法狠狠地去责骂楚纨,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跟楚纨一样的年纪和处境,他会做出同样的事。他没有资格去责骂楚纨。

这种悔恨,不能跟人诉说,不能哭出来,只能生生地压在心里。忍受良心和责任的煎熬,因为这是他该承受的。几年后成熟的楚纨,会承受比他今日更加深重的悔恨和痛苦。

现在姜夙兴怀疑,老天冥冥之中让他重生这一世,是来让他重新为他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赎罪的。

年少无知,真是可怕啊。他们没有清晰的自我审视能力,时常会在犯下滔天大错之后,还要奋力去为自己辩解。就像当年的他和现在的楚纨,明明是两人合谋害秦尊误杀楚朔,却在事发之后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秦尊身上。

而等到他们终于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时候,却为时已晚。就像此刻的姜夙兴,即使他拼尽全力,却也无法改变楚纨死亡的现实。

为什么他做了这一切仍然改变不了楚朔的命运?难道老天让他重活一世,真的是来惩罚他的吗?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却无法改变任何一件事?

姜夙兴忽然觉得浑身发麻发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气提不上来,脑子一阵眩晕。

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他的手臂,姜夙兴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张充满了担忧的脸。

“白棠哥……”他喊了一声,便晕倒在那人怀里。

顾白棠将人接住,顿了顿,弯腰勾起姜夙兴的双腿,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抱起来走下英帝宫的台阶,走在那条飞满了梨花的迎宾道上。

英帝宫的亭台楼阁上,四处都立着人。

“那人是谁?”

“是执法宫的大弟子,叫顾白棠。据说跟姜夙兴是青梅竹马,两人成过婚的。”

“哟,怪不得呢,你们看他俩的神态动作,可真是郎情妾意呢。”

“成婚了?可我怎么听说,这位顾公子,可是逃婚了呀!只怕这位姜家主,是一厢情愿吧!”

“方才那可是玉屏姜氏的传人?”一个老者走出来,女子们纷纷俯身行礼,弯腰齐齐后退一丈远,齐尊一声:“王叔。”

今日在英帝宫值班的弟子傅远鸣到老远就开始弯腰躬身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尊主。方才南院发生了一些家事,已经处理好了。打扰到贵客休息,是我们的过错。请尊主不必介怀,稍后有御膳房设宴,长老们为尊主接风洗尘。”

原来此人正是长乐九王之一的第七位尊主,人称「七山老祖」,修为数千年,道行高深莫测。他是这一次长乐的使者,专门来要回周辉的。地位尊崇,法力无边,让西城诸位长老十分棘手。放眼整个西城,没有哪一个弟子敢来接待。刚好这七山老祖跟西昆仑有些渊源,明正就把傅远鸣送到英帝宫来伺候了。

傅远鸣自然十分不愿意,可是他一是西城玉鼎宫弟子,二是西昆仑的少主,怎么躲也躲不掉。长老们暗中授意,周辉此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交出去。他们打着算盘让傅远鸣说服这七山老祖放弃周辉,可是傅远鸣来英帝宫这几日,莫说去跟七山老祖说几句话,就是走到离他三尺远,也是两腿发抖,几欲逃走。实不相瞒,这是他这么久来跟七山老祖说的第一句话。

倒不是说这七山老祖气势强大到方圆百里无人敢近身,实在是他周身都是一股浓郁的味道让人不敢靠近。传说这七山老祖自从修成老祖之后,八百年都没洗过澡了,身上的虱子都成仙了。傅远鸣以前还以为是别人夸张,直到近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也!

光看这七山老祖一出来,那些原先围在栏杆上看八卦的长乐姑娘们都纷纷后退出八丈远的阵势,就晓得这其中的可怕之处了。

七山老祖却不把这些放在眼里,遥手一指,指着那迎宾道上的人影:“老夫已有七百年没见过真正的伏羲天龙八卦阵了,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看到。他如今多少岁了?”

傅远鸣看了一眼,知道他是再问姜夙兴。道:“回禀尊主,姜夙兴现年十八岁,是今年三月新入的弟子。”

“十八!?”七山老祖一脸荒唐,“他那个样子像十八,三十八还差不多!咦,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姜太平那个老家伙怎么样了?老夫也有好几百年未曾听闻过他的消息了。”

“这个弟子不清楚,尊主可在稍后亲自问他。姜夙兴因奏伏羲琴身体劳累,恐怕要修养几日。”

七山老祖捋了捋胡子,轻声道:“伏羲琴是嗜血之物,位列修真界「十大极品血器之首」。姜夙兴年纪尚浅,没有一定的功力修为,贸然祭出伏羲天龙八卦阵,无异于自寻短见啊……”

又说顾白棠带着姜夙兴回到御膳房,彼时几位长老正在雅芳斋吃螃蟹。姜家大哥老远见顾白棠抱着面色惨白的姜夙兴走来,忙不迭地搁下嘴中的蟹肉跑过来。

“他这是怎么了?这几天老生病,比姑娘家还娇气。”姜昼眠十分不满,他瞪着顾白棠,“你这个弟媳妇是怎么当的,你老公……”

姜昼眠话说到一半被一只手掌捂着嘴巴呼到一边去,御宿看了一眼顾白棠怀里的人,道:“带他到屋里去吧。”

不时御宿来看过,说并无大碍,修养几日就好。又拉着明正到一旁悄声道:“短时日内姜夙兴已不适宜再奏伏羲琴了。”

明正十分为难:“那周辉那边怎么办呢?霍师兄还一直准备让他探探周辉的虚实呢。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交给长乐……”

两人正说着话,看到霍长老和颜长老走了过来。霍长老拧着眉,低声道:“七山祖师过来了。记住,周辉不能交出去。”

第26章:陌生,熟悉

青烟盘瘴,云雾缭绕。

姜夙兴小心翼翼,脚下踩着落叶与松茸,听到前方有细细的人语。

隔着云雾,隔着山峦,听不真切。

他心中无端烦忧焦虑,却不知为何。只能急速地行走着,往着不知哪一个方向。

“……根据《全界修真双修法》,顾氏白棠,李氏青衣,你二人可愿在今日结为双修道侣,从此陪伴于对方,忠诚于对方,不离不弃?”姜夙兴听到有人这样宣布着,他心中一坠,加快了步伐。

“我愿意。”一个年轻的男子这般说道,声音带着笑,带着俏,嗓音十分动人。姜夙兴睁大了眼睛,依稀是一个容貌俊秀的男子。

他再看向另外一边,顾白棠立在那男子身侧,一身红衣,背上还负着一柄剑。

“……”顾白棠抬起头来,眼睛四处望了望。姜夙兴走到他面前,一直大声的喊他,可是顾白棠并不能听到。姜夙兴伸手去想要去触摸,却发现他的双手径直穿过顾白棠的肩膀。

“我……”顾白棠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于是低下头来,凝视着地上的一朵枯萎的蔷薇,“……愿意。”

“我宣布,你二人今日正式结为道侣。仙途漫漫,愿你二人执子之手,风雨同行……”

“不,你不愿意!不行!不行!”眼睁睁看着顾白棠跟一个陌生人拜了堂成了亲,姜夙兴绝望万分,他大声呼喊,声嘶力竭的想要阻止。可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声,也没人能看见他。

那种无力的绝望,真是让人心如刀割,万死不能。

“不!不!……”姜夙兴哭起来,嚎啕大哭,仿佛要把心里的痛苦和无力都发泄出来。

混乱中,有人捉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夙兴!姜夙兴!姜夙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喊道。

姜夙兴朦胧地睁开眼,只看得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即便如此,他也凭着那一抹熟悉的感觉紧紧抓住这人的手,大声哭喊道:“顾白棠,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要跟别人双修!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只管把心中的痛苦哭出来,也不管这人抱着他说了些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听清:“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跟其他任何人双修。”

他慢慢睁开眼,才发现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夜色里华灯初上,院子里有晕红的灯笼挂在树梢。

顾白棠坐在床沿抱着他,在他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轻声说话。

姜夙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但是他又不好意思的很,索性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听着顾白棠难得的温柔话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顾白棠似乎有些累,叹息了一声。

姜夙兴终于出了声,“我又把你怎么了,你做什么要拿我怎么办。”

顾白棠动作一顿,但是没有推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都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对你这般上心了,我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办。”

姜夙兴轻轻推开他,让两人四目相对。昏暗中,顾白棠的黑色眼睛里有更深沉的迷茫,以及不知所措。

对于顾白棠的这种迷茫,姜夙兴能够理解。毕竟,这一世的顾白棠从七岁就到了西城,如今二十岁,在这期间他从来没见过姜夙兴,也不了解姜夙兴是什么样的人。突然这一下,姜夙兴冒了出来,还要跟他双修成亲,还是以这般热烈猛烈的攻势。

理智上顾白棠想要远离姜夙兴,可是情感上,他却仿佛被下了蛊。无形之中,就坠入其中,无法自拔。连个理由都没有。

姜夙兴扶正顾白棠的肩膀,让两人的目光互相对视,不能逃离。

“你喜欢我吗?”姜夙兴问。

顾白棠点点头,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温吞如猫,早已不见了往日的凶神恶煞。

“你喜欢我什么?”

顾白棠想了一会儿,摇头。

姜夙兴一笑,微微偏头,“你连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还说喜欢我。”

顾白棠捉住他乱动的手,神情困顿而柔情似水,唇角带笑,垂着眉眼,“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人有时候挺讨厌的,明明年轻气盛,却要故作深沉,老气横秋;狂妄自大,还喜欢自作主张,逼着人做一些人家不情愿的事……”

“让你说喜欢我哪点你竟然开始数落我!”姜夙兴甩开顾白棠的手,起身就要往床下走。

却被顾白棠一把抱住,姜夙兴挣扎,四肢乱动,索性被顾白棠强势地按倒在床上,然后便不容言说地上来堵住喊叫的嘴唇,舌头蹿进去百般纠缠。

此地当仍是在御膳房的客舍,不时有弟子走动路过的声音。姜夙兴已经睡了一宿一日,顾白棠也是刚从执法宫赶过来,正说过来看看他醒了没有,却碰见姜夙兴正在做噩梦,说梦话,喊的全是他的名字。

顾白棠当时就忍不住了,径直推开门,就想着把这人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说什么也不放开。

屋子里没有掌灯,昏暗的很,只有外院里挂着大红灯笼,透进来一层微弱的红光,像是给屋子里笼罩着薄薄的红纱。

床上纠缠着两个人影,春意正浓,呼吸急促。姜夙兴被吻的发懵,胸腔里憋着好些气,却不敢出出来。就在他觉得自己就要这么窒息而死的时候,顾白棠终于放开了他。

姜夙兴侧了侧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颤抖。

“怎么了?”顾白棠去碰他,却发现他抖的更厉害。姜夙兴又不说话,顾白棠便干脆直接将人又紧紧地抱住。抵在姜夙兴耳朵后面说:“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谁要后悔了!”姜夙兴埋在枕头里道,“可你怎么这般熟练?你平时看不出来啊!”

“这些都是课上要交的。”顾白棠一本正经地说,“当你的伴侣生气的时候,不要试图跟他讲道理,吻他;如果他还是生气,那就上了他。”

一本正经的声音,却说出的是这般直白的话。

“你!”姜夙兴浑身一个激灵,像一条脱水的鱼一般想要挣脱出去。

“你不要动。”顾白棠按住他,低笑道:“我还没那么禽兽。”

姜夙兴便不动了,安静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挂起了笑容。

顾白棠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呢喃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我之间并不十分真实,就像做梦一样。”

“怎么说?”

“明明我七岁就跟你分开,十三年未见,原本应该很陌生才对,可是我那次回去见你第一面就认出你是姜夙兴,就好像我们一开始就没有分开过,你我之间十分熟悉。当时是这样的感觉……可是现在,你我这般亲密的相拥而眠,我却感觉一点都不真实,仿佛你曾经离我十分遥远。我总觉得你既陌生又熟悉,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姜夙兴没有说话。他当然能明白顾白棠口中的所谓「既陌生又熟悉」是何意,跨越生死,跨越前世今生,便是那一份「熟悉」的来源。

“那你当时为何要逃婚?”两人沉默了片刻,姜夙兴转过身来问道。

“那种情况下,逃婚才正常吧。”顾白棠看着姜夙兴的眼睛,“我倒是很奇怪,你为什么那般执着于我?”

“你我二人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旷世奇缘,我不管你今后会遇到谁你都只能喜欢我,爱我宠我,陪我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观每一次潮涨潮跌;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你的唇只能吻我一个人,你的……”姜夙兴戳了戳顾白棠的胸前,一脸坏笑:“反正你的全部都是我的。”

顾白棠看着他满嘴胡说了一堆,目光也只是越发温柔沉醉,并不再追问其他。因为他知道,感情这回事,本来就是没有什么道理。就像他说不清为何喜欢姜夙兴一样,姜夙兴也道不明为何要执着于他。

他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好,都是你的。”

心里却是不由得感叹,情爱这东西真是奇怪。明明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或者说并没有相处多久,可是他此刻将他抱在怀里,心里却觉得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仿佛他生命中缺陷的那一块,终于被他紧紧拥在怀中。

外院传来人语与脚步,浅言笑语,人数还不少。姜夙兴听不真切,却见身旁的顾白棠一下就坐起身来,从床上下去,并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我舅舅和师父他们过来了。”顾白棠脸上有明显的慌乱,看的姜夙兴无端来气。但他也不好发作,因为过来的不仅有邬丛莲,还有其他的长老。

姜夙兴没说话,整理好衣物,从床上坐起来。

“要不我还是先去外面吧。”顾白棠这么说着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出去。外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吱呀声,房间里只剩下一片令人沉闷的静谧。

姜夙兴坐在这片沉闷里,只觉这八月间的天气有些寒冷,他掀开被子这么一会儿功夫,凉风已经钻到他的腿上和身上,令他周身发寒发冷。

耳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顾白棠在跟诸位长老请安问好,霍长老问他在这里干什么,顾白棠说,过来看看,毕竟大家都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御宿问他,“你俩不是成亲了吗?来看也是正常的,不用害臊。”

秋长老不高兴地道:“不过是弟子们间的一些八卦谣言,还请御宿尊上不要当真。”

御宿笑了起来,“秋长老,看来你还是不懂啊。你自己好好瞧瞧你的外甥,他眼珠子都快黏到人姜家主身上了,成亲这事儿原先的确是假的,可很快也就成真的了。”

明正和左长老都笑起来,其他的人不知道动静。姜夙兴只是听到顾白棠沉默着,始终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原本的柔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和与宁静。

第27章:水煮牛肉

众人推门而入,姜夙兴已经内间走出来,满脸笑容:“夙兴给师父、诸位师伯请安。”

深秋的天气渐寒,姜夙兴刚从床榻下来,身上披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大病初愈,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又添了几分柔弱的秀丽之美,别有一番风味。

“夙兴这孩子,越发标致了。”

“是个能担大任的人才,不错。”

“年纪轻轻,也要注意身体才行啊。”

几位长老在中厅入座,一人一句,夸的姜夙兴莫名其妙,看向他师父。姜昼眠乖巧地给诸位长老都奉上茶,然后就退到外面,和顾白棠一左一右在门前站岗。一双眼睛瞪地大大的直盯着顾白棠看,顾白棠与他对视了两眼,无趣地将视线调开。

明正笑着道:“夙兴啊,长乐有一位七山祖师,你听过这个人吧?”

姜夙兴迟疑了半晌,摇头,“没听过。”

明正笑容僵硬在脸上,半晌道:“不要紧。你只要知道此人是来要回周辉的,但是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周辉此人,先不说其究竟是否在装疯卖傻,他毕竟是西城的人,所以周辉万万不能交出去。你明白吗?”

“……”姜夙兴见满屋子长老都期待地看着他,有些发憷,“师父,我能做什么?”

邬丛莲笑道:“七山祖师爱听你弹琴,且与你家祖上姜太平有交情,此事你出面应付,最好不过。”

一听这话,姜夙兴明白了。一见到邬丛莲,他想起了那日楚纨说的话。可是此事现在已经不方便点明出来,姜夙兴只道:“弟子晓得了,待明日便去英帝宫拜见这位尊主。”

次日,姜夙兴便去亲自面见了七山祖师,结果刚走上台阶,就被一股浓烈的气味熏的倒退三步。姜夙兴鼻子灵敏,时常遭罪。

傅远鸣在旁边撺掇:“听说七山祖师八百年没洗过澡了,他身上的虱子比你我修为都高!”

说话间,老远见一老者信步而来。傅远鸣低声道:“来了来了!”

姜夙兴连忙深吸一口气,和傅远鸣两人直接跪倒在地,急声朗道:“弟子拜见尊主,祝尊主万寿无疆!”

好在七山老祖对待晚辈还是比较体贴的,没有走过来,只让姜夙兴起来回话。

他静静地打量了姜夙兴片刻,道:“不错,是个好苗子,你跟姜太平真是长的一模一样。”

姜夙兴肃然,他回想了一下姜老太爷满脸褶子和白胡子的模样,并不觉得自己有老成那个样子。

但是如果依照他现在这个修行水平,估计几十年后也可能变成那个样子。修成「不老术」并不容易,就拿西城这几个长老来说,虽然大部分看起来外表都保持的相当年轻,但那都是拿昂贵丹药吃出来的。仔细一看这些长老的眼睛,就能看出其实他们年纪相当大了。

西城这七十二位长老中,真正在四十岁之前修成不老术的,姜夙兴只知道三个。

他的师父明正,据闻是三十七岁就修成了不老术。

顾白棠的师父邬丛莲,四十岁。

顾白棠的舅舅秋逝水,四十七岁。

除了以上这三人,这一世,还要再加上一个御宿。此人姜夙兴并不了解,只是看外表,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老术是每个修士的追求,但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是以时常看到那种垂垂老矣的修士还在那里练剑比划。

前世姜夙兴也曾奢望自己能在四十岁之前修成,这个愿望没能完成,因为他在三十八岁那年死去。那个时候他的眼角已经起了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所以他渐渐的不爱笑了。后期的姜夙兴,特别的严肃。即使偶尔笑起来,也能他门中弟子发寒发冷。

弟子们私下里总爱说他,师父身上有股气势,不笑的时候是正气,笑的时候就是邪气。

七山老祖说他跟姜老太爷长的一模一样,姜老太爷根本就没把外表当回事,糟老头子一个。姜夙兴心中摇头,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满脸褶子胡子一大把的模样,因为他知道顾白棠的容貌会永驻在他三十岁那年。

七山老祖问他:“听说你叫夙兴?你哥哥叫昼眠?一个姜醒,一个姜睡?这名字谁起的?取名字的人跟你有仇吗?”

姜夙兴笑道:“回尊主,这名字是我们老祖祖取的。”

七山老祖啧啧两声:“看来他是要你一辈子不睡觉,让你哥睡一辈子。你来做什么?”

姜夙兴弯腰拱手,恭谦道:“弟子来请尊主听曲,并且想为尊主介绍一个人。”

“什么曲?什么人?”

“问灵曲,周辉。”

七山老祖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小子带路。”

姜夙兴虽然休息了几日,但是体力依然没有恢复。之前的伏羲天龙八卦阵的确让他元气大伤,是以这一次的「问灵」仪式,是由司仪院的首席大弟子温玉亲自主持。

温氏是中原仙门望族,其「招魂问灵」之术。传其先祖经常到处去给人葬礼上招魂问灵,表达死者遗愿,建立死者与生者之间沟通的桥梁,因此发家致富,名声极大。

周辉目前仍然是灵的形态,只要是灵,便必须在「问灵」仪式中说实话,否则会遭受极强的反噬力。轻者损毁修为,重者灰飞烟灭。

这日傍晚,司仪院「问灵」仪式正式开始。「问灵」有多种阵法,姜夙兴以伏羲琴布阵,而温玉则以剑术。

所有方式都少不了的东西就是布阵人的鲜血,只见温玉披了一件带有帽子的白袍,舞一柄长剑在阵法中行云流水,外围点着一圈微弱的红色蜡烛,四周一片沉寂的黑暗。

灵修小雅跪在在中央,神态天真而迷惘地望着四周这一片无尽的黑暗。

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与他对视,他们打量他的目光,或憎恨,或崇拜。

姜夙兴隐在暗处,也在打量着小雅。这是他此生第二次小雅,小雅还是一如当初,看起来单纯和懵懂。可是这一回,在知道了小雅所做的事情之后,在知道小雅可能是装疯卖傻之后,仿佛那层天真的面皮之下,藏着一个令人可怖的恶魔。

昏暗之中,姜夙兴看到了楚纨。楚纨就立在他对面,目光有些呆滞,似乎在望着阵中的小雅,又似乎只是望着空气。

记得楚纨以前十分敏感,上次在海边放烟花的时候,那么多人,姜夙兴看他一眼,他立马就能感觉到,并且很警觉的看过来。

可是这一次,姜夙兴足足盯着楚纨半盏茶的时间,楚纨才发觉他的视线。

甫一发觉姜夙兴在看他,楚纨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畏惧,眼神瑟缩了一下。

然后便是愤怒,用愤怒来隐藏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姜夙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楚纨不敢与他对视,便将视线移开,看向旁边的楚二姑娘。

方才那个位置被人挡着,姜夙兴没有看到,这会儿才看到楚二姑娘和海棠都在。

楚二姑娘对他点了点头,海棠福礼,姜夙兴也赶忙拱手行了一个礼。

姜夙兴抬起头来,再看向楚纨,楚纨已经不看他了,盯着阵中的「问灵」仪式看的津津有味。

他这态度让姜夙兴颇为不爽,楚大哥尸骨未寒,楚纨却在这里对一个捡来的还很有可能是个大恶魔的灵修尽心尽力。

姜夙兴觉得生气,面上也就不太高兴。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回过头去,视线昏暗中看到顾白棠在对他笑。

“你吓我一跳。”姜夙兴捂着心口,悄声道。

人却跟着顾白棠走到外面回廊上去,趁着今晚「问灵」,黑灯瞎火,人又多,又都关注着温玉问灵,两人准备溜出来谈情说爱。

“你拉我出来干什么?马上开始了。周辉这人重要着呢,师父他们不想让他被七山祖师带走。所以特意设置这掣问灵」,想问周辉自己的意思,再做打算。”

顾白棠一跃跳上一个很高的苍穹顶,回头去拉姜夙兴:“这个位置,能看的更清楚。”

姜夙兴已经随顾白棠站到外面的台阶上,他回头了望了一眼,果然这里视线极好,不仅能够清楚地看到阵中的小雅和温玉,还能纵观全场。

不过外面天气着实冷,姜夙兴有些受不住,顾白棠便伸出一只手去揽着他。

姜夙兴看了他一眼,缩了缩鼻子,没说话。他心想这顾白棠是个傻子,即便是两人要谈情说爱,就在司仪院里面找个黑角落里,热火又温暖,好歹里面有炉子。

他心里想起顾白棠在面对他师父和舅舅时对两人的关系遮遮掩掩的态度,微微皱了眉。可是又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气氛,便什么也没说。

顾白棠的手揽在他腰间,果然就真的一动不动。姜夙兴正纠结着的时候,突然一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悬在他跟顾白棠中间。

“啊!”姜夙兴叫了一声,要不是顾白棠抱着他差点从苍穹顶上摔下去。

顾白棠还算淡定,虽然眼睛里也震慑了一下,但是面容却仿佛是意料之中,回过头看了一眼,就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姜夙兴坐稳之后转过头去看,他大哥笑眯眯地坐在他俩身后,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闻着空气中那藏不住的食物气息,姜夙兴没有破口大骂,勉强道:“这是什么呀?”

“水煮肉片。”姜昼眠喜滋滋地将食盒打开,那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姜夙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吃进嘴里,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这是上好的牛肉,御宿在后山养的,极品。”姜昼眠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没忘了给顾白棠一双筷子和一个碗。

顾白棠有些犹豫,顿了顿,终究还是接过来了。只夹了一片青菜,咬了一口,便不吃了。

姜夙兴看着他,表情有些不高兴。

顾白棠面无表情,高冷地回答一个字:“辣。”

姜氏兄弟正吃的热火朝天,里面那「问灵」仪式也开始了。顾白棠拍拍正忙着跟姜昼眠抢牛肉的姜夙兴,姜夙兴百忙之中抬起头来,一眼就望到那阵中的小雅。

小雅的神色已经变了,相比于之前的懵懂单纯,此时的小雅,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司仪院首席弟子温玉立在祭司台上,沉闷地声音穿透黑暗,直达阵中。

“阵中何人?何方人士?”

小雅神态呆滞,眼神空洞,张了张嘴,木然出声。

“小女凰曦,南极长乐人氏。”

第28章:水煮肉片二

“小女凰曦,南极长乐人士。”小雅空灵的嗓音穿透问灵阵,语惊四座。

黑暗中人们窃窃私语,“凰曦?!南极长乐的公主?!”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是周辉吗?问灵阵会不会有问题?”

立在七山老祖一侧的长乐大公主率先站起身来,急走两步,走到些微亮光的栏杆处。在那里,她与问灵阵中的小雅四目相对,片刻后,长乐大公主忽然大声道:“此人不可能是凰曦,他就是周辉!”

而此刻,原本在外面房檐上吃水煮肉片的姜夙兴也停下了筷子,目光疑惑地打量着阵中的小雅。

只见小雅神色空蒙,目光涣散,的确是灵被操控后的状态。况且问灵阵上盘旋着阵阵高压剑气,如若小雅撒谎,则会承受剑气割伤灵魂损害修为。

眼见黑暗中质疑声四起,作为布阵人的司仪院首席弟子温玉自然下不来台。于是他催动阵法,使那剑气环绕的更加迅疾和凶猛。

小雅的神色自若,丝毫看不出有轻微的磨难痛苦。

温玉:“阵中之人,你可认识周辉?”

小雅:“认得,他是我丈夫。”

“周辉!你休要再装傻!”长乐大公主朗声呵斥道,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黑暗里显得尖锐而震撼,然而却并不能传达到问灵阵中的小雅耳朵里。

问灵人温玉忍不住皱了皱眉,对身后弟子看了一眼,立刻那弟子就疾步行到长乐大公主身侧,请她保持安静,不要高声喧哗。

姜夙兴注意到,黑暗中失态的并不止长乐大公主,还有邬丛莲。只见邬丛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栏杆处来。

他碰了碰顾白棠的胳膊,转过头去看,顾白棠也正凝神看着他师父。

问灵阵中,温玉上前两步,阵法压迫逼人。

温玉拱手相拜,行大礼:“晚辈温玉,是现西城司仪院的大弟子。惊扰公主亡灵,晚辈实在不忍。确有要事相问,还请公主见谅。”

小雅:“无碍。我该感谢你,让我能重见天日。”

温玉:“敢问公主,当年您是如何死亡?”

小雅沉默了片刻,道:“为了封印我丈夫,我以我的灵镇压了他,我便也殁了。”

温玉:“那你丈夫现在何处?”

小雅神色凄楚:“我不知道。”

温玉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小雅叹息了一声,“当年在天柱峰上,我丈夫被魔物控制,发狂弑杀亲子。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倾尽自己的千年修为将他击毙。我丈夫魂力极强,若只是将他杀死,用不了多久他势必能成为鬼修归来。所以我费了一番心血,打算将我和他的魂一同封印起来。用我的灵来镇压他。一来避免他去危害苍生,二来……也算是我和他夫妻一场,我甘愿与他生生世世纠缠。可是不知为何,竟然只是我自己被封印起来,我丈夫的魂却不知去了何方。这三百年来我被镇压在守剑阁之下,暗无天日,心中日日夜夜,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我一定要回来,我一定要找回周辉!我的丈夫!”

小雅的话让现场的喧嚣一阵高过一阵,已经影响到问灵的进行,且小雅情绪极为激动,泪流满面,温玉不得不暂时先中断了阵法。

见里面的人都站起来围观现场,顾白棠这个执法宫大弟子必须前去维护现场秩序。用了些时间,总算是把长乐的众人安抚下来了。

姜夙兴看到顾白棠扶着邬丛莲重新回到暗处的椅子坐下,邬丛莲的脸色很不好,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缘故,一直紧紧抓着顾白棠的手腕。

伏魔堂的颜长老早就坐不住了,对温玉大声道:“你快告诉她!当年是我亲自送她的魂魄回长乐的,我以为她早就去投胎了!……否则这么多年,如果我知道一直是你被压在守剑阁,我就是把守剑阁毁了,也一定会去救你出来啊!”

说道最后,颜长老已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了。谁能想到真相竟是如此,所有人都以为当年封印的是周辉,没想到竟然是封印的长乐公主!更有甚者,凰曦公主好不容易修成灵修逃出封印,却差点被处以焚尸灭迹的极刑!

而只有姜夙兴知道,上一世,凰曦公主的确已经被处过极刑了。如果不是这阴差阳错之下的时光流转,她这三百年的惊世冤屈,要如何让世人知晓呢……

姜夙兴只觉得浑身一阵阵的发凉发麻,是出于感动,也是出于后怕。同时他的心中也在暗暗猜测,究竟是何人在当年凰曦公主的封印术上动了手脚、导致凰曦公主和她丈夫周辉两魂分离?周辉现在又在何处?当年颜长老送回长乐的难道是周辉?

如果真的有人这样做了,那这个人岂不是恨极了凰曦公主?

至于当年有机会在封印术上动手脚的人,就只有当时侍奉在周辉和凰曦身侧的那两位弟子了。

姜夙兴将目光投但大殿之中,颜长老早已哭成了泪人,悔恨交加,肝肠寸断。

这个男人应该是深爱凰曦,至少不会是他。那么剩下的人就只有……姜夙兴看过去,不知何时,司仪院中早已没了邬丛莲的身影,顾白棠也不见了。

姜夙兴的眼神一暗,眉头深拢,心中的猜测一阵强过一阵。

此时夜色渐深,夜露渐浓,水煮肉片已经见了底。姜昼眠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两搅,见实在没什么东西了,从食盒底层又抽出一叠肉片来煮进锅里,将底下的火加大。又往里扔了些青菜和豆腐,招呼他弟弟:“来来来,继续吃继续吃。”

姜夙兴面色不悦,“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坐了下来,伸筷子拨动那面上的一块白嫩豆腐,将其压至锅底。

其实他也不想吃,实在是这锅料太香了,他这辈子上辈子都从来没吃过。

姜昼眠递给他一杯小酒,嘿嘿一笑,目光邪气,道:“除了吃,还会喝啊。你哥我能耐大着呢,三斤白酒下肚,跟没事儿人似得,你不信啊?咱今天晚上不醉不休。”

姜夙兴打量了他哥哥两眼,笑笑没说话,只摇头。

那薄薄的肥牛肉片,已熟了。夹一片入口,鲜香扑鼻。

温玉已经中断了阵法,自然没有帮颜长老传话。小雅也已经从空蒙状态恢复过来,仿佛睡了一觉,看着四周,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再环顾四周,看到楚纨之后,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颜。

“纨哥~”小雅朝楚纨举起双臂。

楚纨还是被刚才的问灵一幕所惊骇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僵硬地笑了一下。

小雅愣愣地放下手臂,大眼睛里的光褪去。它神情落寞的低下头,看到自己周围的暗红色的阵法,又迷茫而好奇。

颜长老已经控制住了情绪,亲自过去扶它。他往日里都是对小雅痛声恶骂,恨不得其死无葬身之地,今日突然这般,见他过来,吓得小雅连连后退,躲到柱子后头去,口里一直喊楚纨救命。

楚纨从看台上跳下来,急奔两步,让小雅躲到他身后去。

“颜师伯,你这样会吓到它的。”一对上伏魔堂的人,尤其还是之前一力主张处死小雅的、身为秦尊师父的颜长老,楚纨就语气十分不善,态度倨傲,微抬着下巴,颇有几分盛气凌人。

颜长老一顿,却仍旧是一张宛如愣头小子一般青涩又焦急愧疚地对着小雅道:“姐姐,我是小天啊……”

小雅不知道他在喊谁,疑惑地看向楚纨。

楚纨噗嗤一声就笑开了,但是冷笑,他将小雅挡在身后,道:“就在前一个时辰您还恨不得它死无葬身之地,您觉得您这会儿突然这样,合适吗?”

楚纨态度倨傲,言辞犀利,已让其他伏魔堂弟子十分不爽。

刚刚大病初愈的秦尊皱了皱眉,出声呵斥:“阿纨,不可无礼。”

岂知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楚纨更加横眉冷对,眼眸恨意无限,如刀绞向秦尊。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称我阿纨?!”

“楚纨!”楚二小姐朗声喊道,对楚纨这般态度十分生气:“你放肆!”

楚纨直接食指指着秦尊:“放肆的是他!他害死大哥,现在凭什么还敢以这种态度来管我?!”

往日里秦尊都会对楚纨多加管教,但是今日,秦尊也只是深深地皱眉,神色痛楚,底声道:“阿纨,二姑娘,一直想当面对你们道歉。没保护好他,是我的错……”

提到楚朔,秦尊的神态更加痛苦隐忍,隔着这么远,姜夙兴都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那份悲凉。

楚纨却像是满腔的气有了地方发泄,一直对着秦尊言语讥讽报复,楚二姑娘根本镇不住他。

眼看着方才问灵结束要散完的人群又马上要聚集起来看热闹,姜夙兴将抢来的一块嫩牛肉放进姜昼眠碗里,道:“诶,你能从这儿打到里面的人吗?”

说话间下巴往里指了指。

姜昼眠一口吃掉最后一片来之不易的嫩牛肉,筷子一放,袖子一捋,“没问题!说,你想揍谁?哥哥帮你做主!”

“用这个。”姜夙兴从旁边碗里摸了一颗花生米递给他哥,道:“看见没?正在很嚣张地发少爷脾气那位。”

姜昼眠定睛一看,乐了,“他啊!哈哈!教训熊孩子我最在行了!”

说罢直接抓了一把花生,弹指神功,嗖嗖嗖连珠炮一般全打出去。

又说楚纨正气势高涨地炮轰秦尊,周围的无论是师父明正还是二姐都镇不住他,忽然后脑勺后肩膀后腰后退接二连三地被东西打,还打的很疼。楚纨气势汹汹地转过头来,还没看清楚呢就又被一把花生米噼里啪啦地砸了满脸。

“谁啊?!信不信小爷扒了你的皮!”楚纨气急骂到,的确是被打懵了,脸皮都麻了,眼睛都睁不开。

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就看到对面房顶上迅速藏起了酒肉的姜氏兄弟。开玩笑,西城饮食严格把控,要是被人看到他们在这里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明天兄弟俩又要进禁闭室了。

海棠惊喜地叫了声:“姑娘,是姜家主!”

楚二姑娘走过来两步,正看到姜夙兴一本正经地站起来。

“二姑娘,令弟脾气大啊,你管不住,姜某忍不住僭越了,在这里给您赔礼道歉。”说罢还行了个大礼。

楚二姑娘冰凝的脸庞露出笑意,微微低头回了礼。

楚纨这时也痛过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姜夙兴,原本狂躁的气焰竟然奇迹般地熄灭了下去。

看的明正是目瞪口呆,心道嗨呀呀,楚纨这个弟子,自打入西城以来,就没几个人能真正降得住他,包括他这个师父,平时也是半哄半劝,还不一定把楚纨管得住。每次若是楚纨出了事,明正都只能给楚家大哥楚朔写信。

这世上除了楚朔,明正还没见过有谁,能让楚纨这般偃旗息鼓的模样,还是在盛怒之下。

明正心中惊叹,不由得冲姜夙兴比了个大拇指。

姜夙兴一笑,也朝明正拜了拜。

明正指挥现场,让伏魔堂的人先将小雅暂行关押,又安抚七山老祖和长乐大公主,亲自送去英帝宫中歇息。

“尊主放心,问灵仪式会择日再举行,势必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届时凰曦公主,也会亲自归还于长乐。”

大公主此时都还是能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不敢掉下来。“明掌教,你们的问灵会不会不准?她真的……竟然是我幼妹?我……我没办法接受……”

大公主摇着头,“我妹妹竟然被压在天柱峰上三百年……天呐……我不能接受……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明正想了想,道:“大殿下如果有疑虑,我宫中有一弟子,是玉屏姜氏的传人,能抚伏羲琴。伏羲琴具有操控神魔的能力,想来小雅即便能在温玉阵中有所伪装,也决然逃不过伏羲琴。”

大公主道:“就是方才那位打人的吗?”

明正笑道:“正是。”

大公主着急道:“那你快让他去问啊,现在就去问!”

明正道:“大殿下有所不知,这弟子前几日奏了伏羲琴,元气大伤,需得修养几日方能布阵。况且今日天色已晚,那小雅方从阵中走一遭也需要歇息啊,它毕竟是灵修,入阵是会损耗它身体的。如果它真的是凰曦公主,您可于心能忍吗?”

大公主点点头,“是了,是了,若真是小妹……还是先过个三五七日吧。明掌教,您看着安排,不着急,我们不着急。”

“晚辈告退。”

又说明正出了英帝宫,刚走到玉鼎宫门口,就被颜长老半路截住。同时被拉着的,还有刚吃饱喝足的姜夙兴。

“师父。”姜夙兴笑眯眯地喊了一声,酒肉气息扑面而来。

明正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当心被你秋师伯知道你们偷吃东西,又要进禁闭室。”

姜夙兴嘿嘿一笑,不忘拖几个长老下水:“那个是御宿师伯做的,可好吃了,明天我让我哥给您和颜师伯也整一份。”

明正也乐:“嗨呀呀,御宿师兄的手艺?满西城可也没几个有资格尝。现下有了你哥哥这层关系,咱们以后能够饱口福了。”

见这师徒两还在惦记着吃,颜长老火急火燎:“吃什么吃瞎胡闹!走,咱们现在就去执法宫,找霍师兄和邬丛莲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第29章:生灵演示

深秋之夜,一轮明月高悬苍穹。

月华清冷高贵,绝艳尘寰。

几人踩着这月色,循着青石板铺就的环山小路,循循而上。

在这路途中,姜夙兴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山崖下,顿时被惊艳。

西城的万家灯火星星闪烁,映照着执法宫高塔上的蓝海明珠湛蓝无比。就这一眼,姜夙兴就被蓝海明珠内的景象所迷住了。

只见那通体淡蓝色的珠子缓缓升到半空中,慢慢化作一颗巨大的水球。

而那水球中,竟有山川大海,江河流淌;有绿水青山,飞鸟环绕;也有亭台楼阁,溪水潺潺,甚有世间苍生,欢笑交谈,辛勤劳作;更有阳光普照,遍地花开……

“那是……”姜夙兴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完全被震撼住了,顿在原地,不能动弹。

走在他前面的明正回过头来,望了一眼那正在变得更加巨大、已然笼罩了半个西城的蓝海明珠。

“噢,这是「生灵演示」,夙兴还未见过吧。好好看看,上一次还是一百多年前呢。”明正背负双手立在青石板上,唇角含笑,清风扯动他的衣袖,宛如谪仙在世。

“师父,何谓「生灵演示」?”姜夙兴都看呆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蓝海明珠越变越大,而内里的景色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传闻我们所处的天地是一颗巨大的蓝色水球,正如眼前你所见的。蓝海明珠有博古通今之能,能承载此间天地的一切生灵,复苏与毁灭,都在其一念之间。「生灵演示」便是将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一一呈现,不论时空,不论沧海桑田,不论此间还是异界,都在这其中。此景可遇而不可求,为师今年虚岁两百二十八,却也只是第二次见。夙兴,你可要好好看。”

姜夙兴秉着呼吸,点头。

那些震撼人心的山川河流此刻只与姜夙兴隔着一层薄薄的,来自蓝海明珠的透明内壁。

内里有一队装扮华丽的队伍正朝他迎面走来。侍从们盛装打扮,抬着一顶精美而高贵的凤撵,里面端坐着一个女子,雪肤红唇,明眸如水,神态威仪而端丽。

她额间有一抹猩红莲花,如妖似仙,美艳无比。

姜夙兴不由得伸出手去,仿佛能触碰到这女子的面颊。只已刹那,她看了他一眼,便绝尘而去。

“是凰曦公主。”忽听明正说道。明正也未见过凰曦公主本人,不过是在长乐使者中的画像里见过。

姜夙兴一惊,下意识侧过头去寻。只见高崖之上,有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匍匐在地,声嘶力竭。

是颜长老。

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凰曦公主的美颜盛世,蓝海明珠缓缓转动,又送来更加慑人目光的一幕。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背景下,有一黑衣男子骑着一匹白马飞奔而来。

只见那人样貌堂堂,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却唇边绽着一抹笑容,将他整个人变的不羁和洒脱,整个人透着迫人的光辉,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执一柄长戟,青铜身,白银刃,泛着冷光。

追逐着魔人无数,长戟刺出,毁灭一片,烟消云散。

“这可是御魔尊者周辉?”姜夙兴颤声问道,已经被此人周身的霸气逼的站不住脚。

只是隔着一层薄壁,黑衣男子就策马奔在他眼前,目光炯亮,笑容邪肆。这浓烈而迫人的气焰,想来除了御魔尊者周辉,再无他人。

“是他。”明正果然说道,却眉宇凝重。他以前只见过御魔尊者的雕像,今日一见真人,忽然隐约觉得一股莫名的熟悉。

正在这般想时,却听姜夙兴惊呼一声。转过头去看,就见姜夙兴捂着唇,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周辉,脸色死白。

“怎么了?”明正走过去扶起他。

姜夙兴摇摇头,却是浑身发抖,发冷,发寒。

这一掣生灵演示」不过持续了短短一刻钟,却吸引了整个西城的所有弟子全部都到广场上观看。

等到蓝海明珠变回原形,重新归位与执法宫高塔之上,人们才陆续散去。

颜长老和明正以及姜夙兴三人,又继续朝执法宫走去。三人绕过前殿因蓝海明珠而忙乱的众人弟子,去请霍长老。

“邬师弟似乎是病了。”霍长老说道,神色间有几分担忧。

颜长老沉声道:“只怕不是病。”

他态度怪异,一反常态。

明正问:“颜师兄此话何意?”

颜长老没有回答他,而是率先朝邬丛莲的院落走去,只道:“师兄师弟,姜夙兴,今日请你们三位做个见证。你三位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一旁看着就好。三百年前的事情,本座要与他邬丛莲做个了断。”

最后几个字,颜长老完全是咬着牙齿,颤抖着嗓音说出来的。

霍长老眉头微皱,神色凝重。

姜夙兴跟在后面走,心头惴惴,实在慌的厉害。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明正的袖子,低声喊了句:“师父,不如改日吧。今日太匆忙了……”

明正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实在脸色难看的厉害,便伸手拉住他,温和道:“夙兴啊,不怕。该来的,总要来的。”

“可是白棠哥他……”

“嘘。”明正压低嗓音,声若禅经,“此事与顾白棠无关,你可切记了。”

“是。”姜夙兴闭上眼,周辉的面貌又一次在他眼前瞬间闪现,惊的他心神难安,手脚发抖。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事情的真相,肯定不是他想的那样。顾白棠与此事……没有半点干系……

来到那一座开满了罂粟花的院子,立在拱门处,姜夙兴总觉得,那满院的红花,就像地狱的火一样。

邬丛莲就像是一个藏在这繁花之下的魔鬼,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无端端地,姜夙兴竟然开始害怕起来。

苍穹一轮明月,清冷的月华照在这满院的罂粟花上,更显一种妖娆的诡异。

回廊上,顾白棠正在专心抚琴,见三位长老进来后,便停下动作,站起来回礼。

正厅中有一扇纸门,白纸上糊着红色的花朵,是莲花。

纸门上摇曳着一道人影,躺在躺椅上,静默而弧形优美。

“白棠,你先下去吧。”一道阴柔沙哑地嗓音响起,是邬丛莲。

顾白棠看了看霍长老,霍长老道:“今夜蓝海明珠出现了「生灵演示」,此刻现场定然混乱,你去看看。”

“弟子谨遵师命。”顾白棠拜道,又抬起头来,对着纸门上那道柔美的剪影深深一拜。

“师父,弟子告退了。”

“去吧。”

顾白棠走到拱门处,见姜夙兴靠在紫藤下,似是不敢进去。

一见到他,一双眼睛里的神色,百转千回,十分复杂。

顾白棠走过去,握住姜夙兴的肩膀,严肃道:“夙兴,你帮我个忙。我不知道师父和师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有预感,情况很不妙。你帮帮我,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通知我。好吗?”

姜夙兴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前世今生都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男人,朗眉星目,姿容端丽,堪比高山幽谷、深水幽潭中一株遗世独立的水仙花,干净的纤尘不染,实在是看不出一星半点的邪气。

“嗯。”姜夙兴点点头,不敢与顾白棠信任的目光对视,垂下头来。

顾白棠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转身离去。

白袖白衫如雪,眨眼不留一丝痕迹。

姜夙兴深吸一口气,慢慢移步朝拱门走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祖上是北国大名鼎鼎的「炼魂术士」,’北国有邬之一族,擅炼魂、封印、移死人魂转而为生‘。”颜长老的声音微泣,又隐着怒,藏着不可置信。

“当小雅说她是凰曦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可是我信了。她眼中的绝望和滔天大恨,是你们所有人都不曾看见的。我早该想到了……当年周辉救你一命,你对他忠心耿耿,我可以理解。是以这么多年,我从未提起过当年的任何事。可我万万没想到,邬丛莲!你竟然是如此蛇蝎心肠之人!你恨凰曦!竟恨不得将她压在天柱峰下三百年!甚至你还要设毒计,让她此生也灰飞烟灭!”

颜长老克制着声音,却又是声嘶力竭。姜夙兴都不忍去看去听,只站在拱门处,安静的做一个局外人。

邬丛莲一直没有出声,仿佛不论颜长老说什么,他都全部接受。或许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的承认一切。

“你明明知道我对凰曦的一片心意,却在当年让我亲手下那最后一道封印她的术式!你!……你好狠毒的心啊!”颜长老禁不住后退了两步,仿佛摇摇欲坠,最后跪在地上。

“我竟也是害她的凶手……这一次也是我,亲手写下将她「焚尸灭迹」的判令……”

从颜长老的控诉中,姜夙兴勉强理清楚了当年发生的事。结合前面的种种,整件事情才稍稍有了眉目。

当年天柱峰上的四人,周辉与凰曦是夫妻,相爱相杀。颜长老和邬丛莲是两位仙尊们暗中派去支援凰曦的弟子,颜长老深爱凰曦,邬丛莲却因救命之恩而对周辉忠心耿耿。

周辉弑杀亲子之后,凰曦将其击毙,并做好了准备与其一同封印,长眠与天柱峰守剑阁下。

然而邬丛莲暗中更换了术式,并偷偷将周辉的魂运出,改而只将凰曦公主压在守剑阁下。

只不知邬丛莲将周辉的魂藏在何处?原本姜夙兴以为颜长老当年送回长乐的是周辉的魂,可是眼下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只剩下颜长老痛不欲生的哭声。

最后霍长老沉声问道:“邬师弟,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院子里只有风的呼啸。

片刻后,邬丛莲的声音,伴随着罂粟花浓郁的香气而来。

“我认罪,所有的罪。”

邬丛莲的声音,宛如浸过水的罂粟花,温柔,冷冽,芳香扑鼻;却是令人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炸裂开来。

第30章:邬之一族

「北国有邬之一族,擅炼魂、封印、移死人魂转而为生。时邬族中有一男子与女子,本为叔侄关系,却乱沦有染。彼时男子正角逐族长之位,受旁人嚼舌撺掇,遂暗中设计处死该女。

女已孕七月,死时天寒地冻,用大雪埋于坟中,亡。七日后,始有婴儿啼哭自坟中出,三日不绝。族人掘坟,乃现鬼婴,正吸食其母亡魂,哺育自身。族人视为不吉,以火烧之、刀砍之、毒投之、水溺之,皆不死。无奈,抛于冰河,随波而去。

时有一尊者,驱魔而至北国。见几成人将一婴儿投放于冰河之中,心有不忍,将其拾起,带回西城,养之,育之。因拾其于冰雪河水之中,河水结冰,冰凝似花,层层叠叠,一望无涯;犹如绝境之地崛起的冰雪之莲,别样生机,震慑人心。尊者笑叹:’生于绝境亦能存活,天灭不得,地葬不了!岂不与本座相似?甚好,甚好。‘遂唤其,丛莲。」

以上内容,出自《西城人物秘史》,存于古剑书阁的绝密之地。

二十年前,明正从前任师尊手中接过掌教之位,按例需查阅此书,以备了解西城诸位长老和尊者的来历。当时他阅到邬丛莲的这一资料,因文中表达隐晦,心中也并未多想。

时至今夜,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又想邬丛莲此人平时在西城十分低调,为人随和亲切,即使明正,也并未看出他有丝毫不妥。

现在细细想来,此人种植罂粟,喜爱阴柔之风;为人处世方面,往往更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滴水不漏。若为修者,堪称完美;若为魔者,则是骇人至极,可怕至极!

邬丛莲认了罪,却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的颜长老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扒皮抽骨,却仿佛满腔的力气打出去打在一团棉花上,让人恨都找不到地方发泄。

霍长老道:“这么说,三百年前,的确是你破坏了凰曦公主的术士,将周辉的魂偷运而出?那周辉的魂可是被送回了长乐?”

邬丛莲沉默了片刻,还未出声,就听颜长老厉声道:“我想起来了,当年还有一魂,是凰曦那刚满月的儿子!彼时邬丛莲说,那婴儿魂力太弱,已然烟消云散了。可是现在我细细想来,他邬丛莲擅长炼魂、能转死人为生,说不得,是他移花接木、偷天换日!凰曦被压、婴儿被送回长乐、而周辉!早不知被他藏到何处去了!”

听闻此言,姜夙兴的心猛地提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霍长老沉声道:“邬师弟,你说。”

邬丛莲低声笑了片刻,柔声道:“好,我说。三百年前,我为报周辉的再生之恩,将其魂偷出,转交于颜师兄,被其送回长乐。这三百年间又辗转还魂无数次,眼下,那孩子的去处,你们应该去问长乐的人,他们比我更清楚。至于当年那个婴儿,的确伤的太重,魂碎了,我也无能为力。我说这些,都是实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尽力了。”

霍长老:“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周辉的下落。可是当年的几个当事人,凰曦公主和颜师弟都被欺瞒三百年,毫不知情。唯一知道真相的就是你,你既然说事情是如此,咱们不信也得信。颜师弟,择日你亲自带一批人去长乐追查此人。周辉此人杀子抛妻,实乃我西城奇耻大辱,无论如何,务必要将其缉拿归案!”

颜长老目光深沉,“这个你不说,我都一定会去做。”

“至于邬师弟……”霍长老眉头深皱,颇有些头疼,回头看明正,“明师弟,你是掌教,处理长老这事,还是要你来做主。”

明正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看了看颜长老,又看了看纸门里的人影,为难道:“此事牵扯太多,最重要的是,牵扯到西城三百年前的秘闻。我们对外界本来就是宣称周辉是正道中人,且于三百年前白日飞升入了灵界,周辉是我们西城的骄傲和标识;而邬师兄他又是执法宫的长老,虽然犯了错,可是他在西城弟子中,甚至在诸界中,名声都是甚好的。如果贸然处理……”

霍长老皱着眉:“此事的确不好处理,关系到西城名声。”

明正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学习先尊们的做法吧。今日之事,以及三百年前的真相,也只有我们在场的这几个人知道。为了保全西城名声,咱们就还是不公开了。”

霍长老捋捋胡子,“你的意思是……咱们暗中处理了就行了?”

明正点点头,眼神讳莫如深。

颜长老则一脸愤愤,却是也只好如此。为了大局着想,周辉和邬丛莲这两个人,名声是要给他们留着,但是暗地里,他颜则天绝不会让这两人好过!

明正看了一眼天色,道:“瞧,都快卯时了,再过一刻,就要换早班了。咱们呐,也该回去了。”

看了一眼纸门里的人,低声对霍长老道:“先缓两天,再商议吧。”

霍长老点点头,对颜长老道:“这几日,先派你伏魔堂的弟子到严明堂外守着吧。”

这是要软禁邬丛莲。

三位长老商议完毕,正要离去,忽听邬丛莲的声音传来。

“姜夙兴可在?让他进来吧,我有话要对他说。”

姜夙兴立在拱门处,闻言看向明正和霍长老。

霍长老神色严肃,明正低声道:“夙兴他是个聪慧的,自有分寸。”

说罢对姜夙兴道:“你去吧。”

姜夙兴弯腰拜礼,送三位长老离去。走远了,他隐约听到霍长老说:“秦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吧?让他一会儿过来守着……”

姜夙兴又在院外站了一会儿,等到四周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听不到。他这才举步走入院中,那纸门上的剪影清晰可见,姜夙兴立在台阶下,仍旧弯腰拱手拜礼。

“邬师伯。”

耳边传来一声笑,“你到现在还作这般礼节,岂不好笑?”

“那些事都与弟子无关,对弟子来说,您是执法宫的三长老,是弟子师父的师兄,是白棠师兄的师父。”姜夙兴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哈哈哈哈哈……”

邬丛莲忽然发起笑来,这笑声一波三折,宛如银铃,实在勾人。

姜夙兴忍不住皱起了眉,却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还仍旧保持着弯腰垂首拱手的礼节。

也不知笑了多久,大概邬丛莲也笑累了,他歇息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你今年几岁了?”

“回师伯的话,虚岁十九了。”

“十九……我比你大了整整三百七十岁呢。”邬丛莲呢喃道。

姜夙兴道:“师伯虽然年纪比我长,可是面相看着也与我差不多。”

邬丛莲笑道:“你这小子,便是凭着这一张嘴让我那傻徒儿对你倾心的?”

姜夙兴也笑:“白棠哥他可不傻,他只是憨厚。”

“哼……”邬丛莲笑了一声,又沉默了很久,久的姜夙兴脖子发麻,手臂发酸,都以为他睡着了。

“你过来。”夜凉如水,邬丛莲的声音也入水,冰凉,温柔,却总是让人不寒而栗。

姜夙兴直起身,走上台阶,端端立在那里。

“拉开这扇门。”邬丛莲说道。

姜夙兴一愣,看了看眼前这扇纸门上的剪影,心里无端端有些害怕。

谁知道邬丛莲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呢?会不会突然伸出血红的舌头、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他?

发觉自己的脑子里竟然开始胡思乱想,姜夙兴缩了缩脖子,将思绪聚焦到现实中。

他伸出手,缓缓拉开这扇纸门。

首先入目的是雪白耀眼的玉白长袍,边角绣着银色花纹,十分清冷高贵。长袍下却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上面绣着同样是暗红色的盛开花朵,仔细一看,正是那院中的罂粟花。

邬丛莲斜躺在躺椅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迤逦铺开了整个棕色的木质地板。

他神色安然,姿态慵懒,仿佛只是小憩了一番。见姜夙兴进来,便抬起眉眼,对他笑了一下。

右边眼角末尾处有一颗红痣,笑起来时,有些勾人。

姜夙兴前世今世,这二三十年,却是今天第一次发现邬丛莲的这一点。

见姜夙兴盯着他的脸颊看,邬丛莲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自己眼角的那颗痣下,笑意妍妍地问:“好看吗?”

姜夙兴垂下眼,笑道:“师伯姿容绝色,就是长颗痦子都好看。”

“噗嗤。”邬丛莲捂着嘴,笑道:“你这孩子说话真有趣,怪不得白棠喜欢你,想来你能逗他笑。”

姜夙兴但笑不语,恭敬地立在那里。

邬丛莲将他静静地一番打量,轻声问道:“你可爱他?”

“什么?”姜夙兴有些恍惚,没能明白这个意思。

邬丛莲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姿势,坐端正了些,“我是问你,你可爱顾白棠?”

姜夙兴懵懵地缓了半晌,眨了眨眼睛,道:“爱?我不懂什么是爱,我只晓得,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念想,就是跟他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嗯?哪怕要你违背正道大义、对不起天下苍生?”邬丛莲笑着问道。

“师伯这是何意?现在规定可以男子与男子双修了,我与白棠哥在一起,并不算违背什么正道大义,更何谈对不起天下苍生?”

“你是一个聪慧的人,知道我在说什么。”邬丛莲盯着姜夙兴,目光如火蛇,让人坐立难安。

姜夙兴皱眉,“师伯还请明说,弟子不懂。”

“你和你师父,一个区区两百岁就接任西城掌教,一个十八岁就开始闻名于诸界,却都并不是靠的什么修为道法。而是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邬丛莲从躺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姜夙兴身前。

“霍病清没见过周辉,而且他为人愚笨的很,看不懂这些;颜则天是个睁眼瞎,他三百年前没能看懂被压在守剑阁下的只有凰曦一人,三百年后,即便是周辉就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

“而你,和你师父——”邬丛莲已近在咫尺,甚至逼近姜夙兴的面颊。

他贴在姜夙兴的耳朵边,声轻如魅。

“我不信你们没看出来,周辉和顾白棠的相似之处。”

第31章:丛莲业火

耳边仿佛有烈烈之声,应是风扯动院子里的花叶子,扑朔扑朔地,花叶相连。

眼前的这个男子,忽然间变得十分妖冶。尤其眼角那颗痣,鲜红的仿佛要滴血。

他的唇角挂着一抹笑,宛如魔鬼在招摇。

姜夙兴头脑内如炸裂,却依旧清晰地分辨着所听到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白棠哥他是……周辉的转世?”这不可能,姜夙兴紧接着在心中冷笑道,这一定是邬丛莲的另外一个谎言。

“这么说颜师伯说的没错?你当年让他送回长乐的的确是周辉的儿子?你以为你现在在我面前这样说我就相信了吗?邬师伯,不是晚辈僭越,敢问您老人家嘴里可有一句是真话?三百年前的事情,翻来覆去就那么三四个人,都被您封印的封印欺瞒的欺瞒,到现在死无对证。事情的真相都是你一张嘴说了算,你一会儿说小雅是周辉,一会儿说当年被送回长乐的是周辉,现在又说顾白棠是周辉?呵,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所有人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姜夙兴坦荡从容,道:“说白了,当年的事情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现在已经根本不重要了。无论周辉是谁,三百年的时间,早已经转世投胎,现世与其早已没有了半点干系。即便颜师伯日后追查到周辉的魂转去了何处,他也没道理会对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下手。”

邬丛莲道:“你以为他们缉拿周辉,真的只是因为他抛妻杀子这一点吗?”

姜夙兴心中一顿,的确,西城作为修真界首府,这事儿做的太偷偷摸摸。即便是要清理门户,捉拿周辉,也该光明正大才是。何以从头到尾,霍长老和师父,都是遮遮掩掩?

但是他面上不动声色。

邬丛莲慢慢退回去,远离了姜夙兴,重新坐回他的躺椅上。

“你可知道周辉的来历?”邬丛莲问道。

姜夙兴不语。

对于周辉此人,古剑书阁中有人物志记载其天赋极佳,三百年破元婴期,六百年入大乘境界,修成御魔尊者,位列伏魔堂三尊之一,九百年就白日飞升入了灵界!对于姜夙兴来说,周辉不仅仅是可望而不可即,简直就是神话人物,不现实。

“都这个时候了,师伯有话直说,何必卖关子。”姜夙兴皱眉道,有些不耐烦。

“周辉他……不是人。”酝酿了半晌,邬丛莲这般说道。

姜夙兴瞪着他,漫长的等待让他憋不住气。

邬丛莲又仿佛睡了一觉,转眼看到姜夙兴脸色难看,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开嘴,如耳语一般,悄声道:“他是神。”

姜夙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实在忍不住默默翻了个白眼,笑叹道:“看得出来,毕竟您这样的人物都甘心做他的马前卒,也只有神才配有这待遇。”

“我听的出来,你在损我。”邬丛莲笑道。

“不敢。”姜夙兴脸又垮下来,心情很不爽,他觉得邬丛莲是个疯子,神智不清,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了。

可是邬丛莲显然不会那么容易放他走。

“不过他是一位不被承认的神,一诞生起就被他的族人视为异类、魔鬼。他们将他绑在山崖上,以雷电和烈火焦灼他的身躯,让老鹰和乌鸦啄食他的肉体,这不足以杀死他;他们又见他的身上缚上沉重的石头,将他抛入冰冷的江河之中,命狂风海暴淹没他,命海中的妖兽吞食他。可是偏偏他本领强大,那些妖兽非但无法吞食他,反而还被他所驯服,以他为首领……后来他们又派其他神族来追杀他,他被地狱的浓浆焚烧过,被毒龙的毒液浸泡过,可是他都一次次的死而复生了。”

虽然在姜夙兴听来这些都像是戏文上写的一样毫无感觉,可是邬丛莲却说的眼睛熠熠生辉。

“他便是这样伟大而永生的神,最后他所有的族人都惧怕于他。他们怕他最后会颠覆神界,会毁灭一切。于是他们想了个法子,再又一次将他的肉体杀死之后,他们将他的神魂封印进了一枚女娲石碎片之中。那是诸界最最坚固的神器,能补天撑地,亦能镇压这世上最最邪恶和强大的灵魂。神明们自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却不料他的神魂如此强大,竟然将女娲石也同化了。逃出不周山,流亡于诸界。是以这枚女娲石也不再是女娲石,被诸神们称之为「魔王之种」。”

姜夙兴的眉头差不多要拧成了疙瘩。

他以为邬丛莲铺垫了这么多要说个啥,前面他只是当神话天书来听,但是「魔王之种」这个玩意儿,他倒是真的在古剑书阁中的记载中看见过。

据说「魔王之种」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姜夙兴一直没见到过,可是他以前听师父提到过。就跟它的名字「魔王之种」一样,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书中用了整整几十万字来描述其毁天灭地翻天覆地的骇人能量,简而言之就是邪恶至极,所有正道人士为了天下大义苍生都必须杀之除之的那种。

而且最邪门的是此物生命力极其顽强,正如邬丛莲所描述的,别说雷电火焰这些破坏力极大的自然能量,从上古至今,多少次诸界颠覆、多少次沧海桑田、多少次改朝换代,「魔王之种」就从来没有消失过!

姜夙兴笑的稀奇:“你别跟我说,这个「魔王之种」就是周辉,而现在,是顾白棠?”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姜夙兴,今后你一定会对这两句话深有体会。只是愿你心志坚定,不要走我的老路。”邬丛莲说着这话,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里那个德高望重、谦逊仁爱的执法宫长老。

他神态安然,眉目平和,空气中却隐隐有一股炽热的味道。

姜夙兴的鼻子本是灵敏,他朝四周望了望,房间里都很正常。他又疾步往门口走了两步,往院中望去,就见那满院遮天蔽日的红色罂粟花——从墙角那里开始——那些红艳艳的罂粟花,忽然之间都变做了火焰,一寸一寸地向中心蔓延开来。

“火!”姜夙兴惊呼一声,转过身来瞪着邬丛莲,“你做什么?”

邬丛莲平静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周辉在何处,除了你我。现在,我要让这个秘密彻底消失,永远也无人知晓。所有人都在寻找周辉,寻找魔王之种,可是,他们永远也不会料到,魔王之种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你疯了!”姜夙兴当即拔足朝外狂奔,孰料他刚一下台阶,那些罂粟花反而燃烧的更厉害,那火蹿起来,只一下,就燎焦了他的头发。

姜夙兴往后跌倒在地上,被那猛烈的火势逼迫地又退回房间去。

放眼望去,整个院落已经被火焰充斥。

外面隐约传来弟子们救火的声音,可是火势却越烧越旺,姜夙兴心中无比焦急。

“此乃’红莲业火‘,专为烧尽世间一切罪恶,扑不灭的。”邬丛莲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来,“姜夙兴,你就随我去了吧。”

姜夙兴惧极生怒,转身大声斥责道:“你是满载罪孽之人,死不足惜!可我姜夙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何以要与你这样的肮脏卑贱之人共赴黄泉?!”

说罢也不再与此人多言语半分,祭出伏羲琴,布阵,召唤天龙。

听闻此言,邬丛莲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落在那红色大火之中,少年那单薄,却又因抚琴而挺的笔直地背脊上。

“我一直觉得,你和我很像,为什么我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年,却抵不过你出现的两三个月。”邬丛莲轻声呢喃着,目光开始恍惚。

“有一天我问他,’白棠,你觉得你那个青梅竹马,是不是跟师父有些相似?‘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师父,你们俩一点都不像。至多只是外表像。若论气质,您属阴,他属阳,你二人若是真正相处起来,该是水火不相容的。您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气质,更随您呢。是以有的时候,也会跟他相冲,见不惯他气焰嚣张盛气凌人。可是转过身看不见他了,又觉得眼前灰蒙蒙的,仿佛眼前这一条路,都没有了任何光亮。‘”

邬丛莲像是在说梦话一般。

姜夙兴却不听了,他急速抚琴。这夜卯时,西城的弟子们刚换过早班,夜班的弟子也还未完全撤离,就见执法宫严明堂后面的那片天烧红了夜空。

彼时顾白棠正从高塔内下来,一看他通天的火焰,顿时心内大骇。顿时不顾一切,朝那个方向奔去。

远远就见严明堂外一片混乱,乌泱泱围着上百人,长老、各个宫殿的大弟子、剑修,却都无法扑灭那滔天大火。

欲往里冲,被秦尊和温玉等人拼死拦住。

“姜夙兴!!!!!”顾白棠大喊了一声,他这一声吼的声嘶力竭,犹如猛虎下山,震慑四方。

喊了一声姜夙兴,紧接着又喊:“师父!!!!”

正在人们焦急无措时,忽见四周狂风骤起,树叶沙沙作响,脚下面波动不停。

转眼间地动山摇,苍穹变色。

原本黑色的夜空中破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一条银龙自那洞中盘旋扑出。

“是伏羲天龙!姜夙兴有救了!”明正惊呼道。

只见那银色天龙直扑入那漫天大火,嗷叫盘旋一番,载着一个人影腾空飞出。

而姜夙兴坐在龙身上,意识混沌中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后面。

他本欲伸出手去拉邬丛莲一把,可是邬丛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遥遥招手,笑意嫣然。

第32章:焦土,焦土

这一场红莲业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大半个执法宫化为焦土。

姜夙兴在第八日醒来,睁开眼时,眼睛灼烧一片,疼痛难忍。

身旁有人按住他,“别动。”

“……大哥?”姜夙兴张了张嘴,出声喊道,喉咙宛如被烧焦过一般,发声时牵扯着声带几乎要断裂。

“嘘,先别说话。”他听到另外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认出来是御宿:“虽然你及时逃出,但是身体的大部分皮肤和器官都收到了损伤。目前恢复了些,但仍需仔细调养,切不可躁动。尤其是眼球和声带,暂时先不要急着睁开眼,也不要说话。”

姜夙兴安静地躺在床上,感知到腿上有纱布从皮肤被撕离的撕扯感,片刻后,又有冰凉的粘稠物涂上来,重新盖上薄薄地纱布。

他猜想这是御宿在给他换药。

他能听到身旁姜昼眠的呼吸声,毛躁,不安,却又意外的谨慎,克制。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能听到熬药的声音,也能听到院外的鸟语,甚至,能听到香炉里的灰烬落下。

但是并没有听到有关顾白棠的任何消息,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抵不住痛意所带来的神经麻木。

慢慢的,姜夙兴又沉入了昏睡之中。

不出所料的,他梦见了邬丛莲。

那是一片河流。

河的这岸是阳光普照,绿草茵茵,百花齐放,姜夙兴就站在这片青草地上。

而河的对面却一片黑暗,黑暗之中,盛开着火红色的花朵,花瓣硕大,花叶相连,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邬丛莲就站在那漫天红花之间,乌黑的头发铺散在花朵上,看起来柔美的很。

他浅笑言言,行了一个女子的礼仪,身姿摇曳。

之后便转过身,举步朝黑暗和火红的尽头走去。

“邬师伯!”姜夙兴大声喊道,可是邬丛莲并没有回头。

姜夙兴焦急地追上去,跳进河里,想要游过去。

可是那河岸看着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却怎么也游不到对岸。

眼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姜夙兴在水里扑腾,大喊:“邬丛莲!你告诉我!白棠哥他……他到底是谁?!”

那片花海忽然燃烧起来,烧成一片汪洋大火。

邬丛莲始终没有回头,唯一留下的,只是他转身前的那一抹清浅的笑容。

姜夙兴感觉一阵窒息,他以为他要被溺死了,挣扎着醒来。

睁开眼睛,结果眼前一片白花花乱晃。

“咦?!”耳边传来一人虎头虎脑地惊呼声,不是他那大哥是谁。

“诶?!你醒啦?”姜昼眠稀奇地看着他。

姜夙兴眨了眨眼睛,眼睛向下看。

“嗯?怎么眼睛还痛吗?”姜昼眠凑上来看。

这时终于有人跑过来,“嗨呀!你快捂死你弟弟了!”

忙不迭地把姜昼眠堵在姜夙兴鼻口的洗脸帕扯下来,姜夙兴这才张开嘴,猛吸了两大口气,眼睛睁地大大的。

傅远鸣忙给姜夙兴抚了抚胸口,担忧地问:“咋样?没事儿吧?”

姜夙兴张了张嘴,无声地道:“水……”

姜大哥机灵地捧上一杯茶水,傅远鸣用小勺子给喂了两勺,又是抚胸口又是给顺气,好半晌,姜夙兴才长呼出一口气。

“成了。”嗓子虽然仍然是哑的,但是好歹能说话了,也没之前那么痛了。

“缓过来了吗?”傅远鸣问。

姜夙兴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我睡了几天?”

姜昼眠道:“嘿,你这一觉睡的可久,整整十五天!”

姜夙兴瞪着他大哥伸过来的两只手掌十个手指头,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到底是十天还是十五天。

傅远鸣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你睡了小半个月了,伤势严重,你不知道,你坐着那天龙直接扑到碧水州里,你哥哥去打捞你上来,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儿完整的皮肤了……哎,那把火太可怕了。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大半个执法宫都没了!”

“邬丛莲……邬师伯呢?”姜夙兴问道。

“没了。”傅远鸣叹气道:“师父和霍长老颜长老他们都说,那天晚上意外失火,为了保护几件重要的神物,邬长老以身殉职了。”

意外失火,保护神物,以身殉职。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胡说八道。

“最可怜的就是顾白棠了。”傅远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姜夙兴,道:“现在还在那废墟里找邬长老的尸首呢。哎,那火那般厉害,严明堂门前的那两头麒麟柱都烧成灰了,那里还会有尸首留着……”

姜夙兴目光一闪,沉默了片刻后,道:“傅师兄,劳驾,扶我起来。”

“你现在要去找他?”傅远鸣道:“劝你还是先别过去。顾白棠这次有点不正常,连霍长老都管不住他。”

“霍师伯都管不住?那我更得去了。”姜夙兴往起坐,傅远鸣却伸手按住他。

“先别着急,等我说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过去。实话跟你说了吧,你昏迷不醒躺在这里半个月,顾白棠别说来看你,就是问也没有问过你一句。满心满脑子都是要去找他师父。”

姜夙兴道:“这是正常的。我毕竟还活着,邬长老却去了。白棠哥自七岁入西城,十三年来一直跟着邬丛莲,对待他像父亲一样尊敬。现在邬丛莲去了,白棠哥他悲痛也是应该的。”

傅远鸣眼神有几分复杂,“你当时坐着伏羲天龙从火力里冲出来,是所有人都看见的。顾白棠也看到了,他看到你活着出来,却没看到他师父,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怪你?”

姜夙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相信,他能理解我的。当时……我是想救来着……”

看他执意如此,傅远鸣一摊手,“那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去看看他吧。说老实话,他现在那个样子,我们已经没人能认出他了。”

当姜夙兴从玉鼎宫走出来,抬眼望了一眼执法宫,顿时明白了何谓大半个执法宫都没了。

执法宫坐落在祭坛广场的南面,占地广阔,建筑宏伟。

以往每日姜夙兴从玉鼎宫出来,迎面是耀眼明媚的朝阳日出,稍稍往右边侧侧眼,就能看到巍峨壮阔的执法宫,金光闪烁。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右方远处的那一团黑焦瓦砾,残羹断臂,姜夙兴一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除了在各地执勤的弟子,所有的执法宫弟子都自发的在那里搬砖捡瓦,为重建执法宫而出一份力。

因为身体还有些不便,姜夙兴是由哥哥搀扶着,一步一步踩着那些焦土和瓦砾朝最里面已经看不清形状的严明堂走去。

看到姜夙兴,那些执法宫的弟子眼神都莫名有一股杀气。

长老们的鬼话哄不住人,所有人都看得到,那天晚上,是姜夙兴和邬长老详谈了大半宿,然后失火了。最后姜夙兴从里面坐着天龙逃出来,可是邬长老却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姜昼眠虽然人傻,却不笨。尤其是感知他人恶意的能力,更是十分强。他感受到这些执法宫的弟子一个个眼神不善,便也阴沉着双眸蓄满了浑身的力气准备大干一场。

姜夙兴拉了他一把,道,“你那个吃人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饿了回去找你师父去。”

姜昼眠一愣,“我不饿啊!我早上吃了一大盆蒸蛋!撒着葱花!滑滑嫩嫩!可好吃了!”

姜夙兴笑了一下,眼睛一转,看到一个人影,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在残垣断壁的尽头,一个浑身漆黑、头发凌乱的人坐在那里,身上的白衣都被染黑,面容也看不清楚。

姜夙兴让姜昼眠留在原地,自己慢慢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就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脏上,惴惴不安。

顾白棠始终没有看过来,低着头。

姜夙兴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跟前,便立住不动了。

他脚上穿的是一双雪白的龙纹靴,与这满地焦土格格不入。

忙碌的执法宫弟子们都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这边。

“白棠哥。”姜夙兴轻声喊了声。

听到他的声音,顾白棠好似终于能听到人说话一般。抬起头来,一张漆黑的脸上,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十分骇人。

被顾白棠此刻的面貌吓住,姜夙兴禁不住心里一抖,生生忍住了后退一步的冲动。

“你来了啊。”顾白棠张了张嘴,这样说道。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地底下。

他没有问姜夙兴这些天怎么样,也没有问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这些都不是姜夙兴在意的,他在意的,是顾白棠此时的神态和语气,完全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白棠哥,对不起,我当时没能救下邬师伯……”姜夙兴开口道歉,他以为顾白棠也跟其他人一样对此事耿耿于怀。

顾白棠却微微摇了摇头,“不怪你,你能救你自己就很不错了。师父他是自己求死,你是拦不住的。”

没想到顾白棠竟然想的如此通透,姜夙兴心里顿时就放松了,他蹲下来,伸手搭在顾白棠的膝盖上。

“白棠哥,你……这些天受苦了。”看到顾白棠这个样子,姜夙兴忍不住红了眼眶。

顾白棠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师伯他们都在撒谎,骗我。我此生最恨别人蓄意欺瞒我,所以我这些天都没有理他们任何一个人。夙兴,现在你来了,你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夙兴僵硬在原地,呼吸凝固。

第33章:坦诚相见

一场大火燃烧后,留下的是遍地狼藉。

空气中都是灰烬的味道,目及之处布满了黑色焦土,还有尚未完全熄灭的白色烟雾。

姜夙兴身体尚还病着,在这满是灰烬的空气中呆的久了,呼吸便艰难起来。

而顾白棠始终凝视着他,宛如一尊顽石,固执而坚持。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张被灰烬掩埋过的脸。

“咳咳……”姜夙兴刚一开口,就是止不住的咳嗽,这空气太呛人了。

歇了片刻,姜夙兴将声音压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白棠哥,我会告诉你那天晚上发生了何事。不过,此地说话不方便,咱们去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说说话。”

说罢便低下头来,只紧紧握着顾白棠的手,继续咳嗽。

顾白棠抬起头,周围远处那些执法宫的弟子,还有其他宫殿来帮忙的弟子,虽然看起来这些人都是在认真做事,可是哪一个不是伸长了耳朵在听、眼角的余光在看着这里。

“好。”顾白棠应道,“那咱们去何处?”

见他答应肯离开这里,姜夙兴心中稍稍舒缓了些,道:“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姜夙兴在这蹲着的一会儿,起来时使不上力,撑着顾白棠的膝盖往起站。只觉浑身乏力,头晕目眩。

忽然腰间后背搭上一只有力的臂膀,姜夙兴浑身一软,身体只能随着一股力道往后仰,腿弯处也被人勾住。

然后他感到自己是在顾白棠的怀里。

没有管周围人震惊诧异的目光,顾白棠抱着姜夙兴,就这样离开了他静坐了十五日的废墟。

弟子们诧异不已,窃窃私语。

“果然不愧是姜夙兴,顾白棠在这儿半个月,霍长老来过,掌教来过,颜长老来过,秋长老来过,哪一个说得动他?这姜夙兴就在这儿站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顾白棠就跟他走了?”

“嘿呀呀,顾白棠平日里最怕他舅舅,可是这一回,秋长老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气冲冲地离开。顾白棠呢?连头都不抬起来一下。几个大弟子要去强行将他带走,他还跟人打起来。秦尊前段时期好不容易养好的伤,这回又躺下了。温玉无端受牵连,鼻子都给打歪了,十多天都没出过司仪院了。我还当他顾白棠要在这里当孝子贤孙给邬师叔守孝三年呢,这样就离开了啊?!啧啧啧,看来传言是真的,这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

“嚯,他顾白棠要给邬丛莲当孝子贤孙,有个屁用啊。你看邬丛莲死了连个正式的灵堂都不给设,长老们遮遮掩掩欲盖弥彰,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我听人说,邬丛莲这次其实是畏罪自杀,顾白棠这回肯定要受牵连。他舅舅虽然厉害,可是达摩堂的长老,手伸不到执法宫来。依我看,这执法宫首席的位置,要换人了……”

说这话的人口气太酸,且话语难听,立刻就有人警告。

“诸位,顾师兄是执法宫首席大弟子,他如何如何,还轮不到尔等在背后评说!”说话的是执法宫的另外一位名望颇高的弟子,名唤卓溪年。此人生的样貌硬朗,身高八尺,平时为人说一不二,铁骨铮铮。论修为、地位,在执法宫都与顾白棠不相上下。

卓溪年出生于一户普通人家,父母经商,家境一般。十四岁因叛逆冲动不听管教不受约束,而被父母赶出家门。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受了一番苦之后,在一次意外的机会中,卓溪年结识了一位游侠道士,因仰慕崇拜其侠肝义胆而甘愿跟随其走南闯北。

那道士见卓溪年一片赤诚之心,又颇有灵根,便将其送上西城,嘱其潜心修道。

彼时卓溪年已经二十岁,一身的江湖气息,流氓,土匪。他平日里走南闯北,哪里受得了执法宫的条条框框。是以时常跟人打架、冒犯规矩,经常被罚。却也因此,给平日里总是肃穆森然的执法宫添加了几丝江湖的热血沸腾。无形之中,竟然有许多人对卓溪年刮目相看,从而亲近很多。

顾白棠也是其中之一。卓溪年比顾白棠长三岁,因看中顾白棠的秉直和纯粹,是以甘于屈居其下,不仅尊顾白棠为师兄,还处处帮扶顾白棠一起管理执法宫。

“奉劝诸位,既然掌教和霍大长老都已经发了话,咱们这些做弟子的,就不该再去妄自猜测,妄议师长。至于顾白棠——我卓溪年今日在此把话放下,如果今后再让我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讨论这件事情时提到顾白棠三个字,我不管你家世背景如何,你尽管试试,看看你还能不能在西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诸位都知道我卓溪年的黑历史,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怕告诉你,我下起黑手来连我自己都害怕!有本事你们来个人把我搞死,不然老子让你们永无宁日!”

卓溪年撩下狠话,周围那些原本嘀嘀咕咕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又说这边,姜夙兴说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详谈,一边是为了安抚顾白棠的情绪,怕他方才当着众人闹出些事来。另一方面,再看到顾白棠现在这副模样之后,姜夙兴已经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准备队顾白棠坦诚以待。既然如此,便需十分小心,这个天大的秘密,不论真假,不该再让旁人听了去。

这一个安静而安全的地方,既不能是眼下人满为患的执法宫,也不能是玉鼎宫,那里人多眼杂,且心眼多的人不在少数。

思来想去,姜夙兴还没想出个绝对安全又安静的地方时,就发现他们现在已经在去御膳房的路上了。

是了,御膳房。在御宿的地盘,不用担心有宵小来偷听。

此刻是正午时分,御膳房的弟子们都还在忙碌。姜昼眠领着顾白棠,走山路,一路绕过山茶花地,走到山上那一处偏远却僻静的雅芳斋。

顾白棠将姜夙兴放下后,就立在屋子中间不动。姜夙兴托他哥哥打来一盆水,也不说话,将顾白棠按坐在椅子上,拿那雪白的帕子湿润了温水,伸手去要擦拭顾白棠的面颊。

顾白棠先是闪躲了一下,看向姜夙兴,眼神里颇有几分警惕和抗拒。

姜夙兴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眼里是柔情和心疼。

顾白棠垂下眼,眨了眨眼,神情有几分不自在。长长地睫毛搭下来,纤长浓密,却与满脸的黑灰融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是他终于肯老实下来,让姜夙兴握着的湿润棉布落在他脸颊上。

姜夙兴露出一个轻微的笑颜,“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生气,不理我呢。”

一点点温柔地擦拭,很快,原本雪白的帕子被染的漆黑。丢进盆子里,晕染开一团团墨迹。

顾白棠终于有点不好意思,抢过帕子,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地,听起来敦厚温润,宛如一弯平静地水流入人心底。

窗外山峦叠嶂,僻静幽深,院中有飞鸟偶尔流连嬉戏,又很快离开。

盛午的阳光游走在窗棂的边沿,送来青草的气息,和几声晚蝉的啼鸣。

姜夙兴将那一盆水端去院外倒了,又重新冲木桶里舀了一盆热水过来。他身子单薄,看起来十分孱弱。面色苍白,虽然面颊有着淡淡的红晕,唇角也挂着笑意。他挽着衣袖,头发也没束,只松散地挽了一个马尾。在他低头放下盆子的时候,有一束头发滑落下来。

顾白棠伸出手去,很自然地将那一束头发扶起,重新别在姜夙兴耳后。

姜夙兴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如水一般缱绻。

顾白棠又突然惊醒一般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刻意要保持着生疏。

“你坐下歇着吧。”顾白棠道,“此处清幽,也只有你我两人,你该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姜夙兴道,“白棠,你放松些。这些天来你都太紧张了,这件事情说起来话长,你先沐浴,休息一下。”

“不行,你必须现在告诉我。”顾白棠坚持道。

见他始终这般,想来不告诉他,他只会横加猜测,姜夙兴在椅子上坐下来。

从楚纨捡到一个天柱峰上的灵修小雅开始讲,从一开始的湖心亭三弟子命案开始讲。

顾白棠皱眉,“这些我都知道,跟这些有什么关系呢。”

姜夙兴叹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若果真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我讲与你听。”

听他这般说,顾白棠也坐下来,拧着眉听他讲。

当姜夙兴讲到那湖心亭三弟子喝的茶水里有罂粟制成的毒时,顾白棠的神色明显变化了,欲要反驳,可是他看着姜夙兴不急不缓的样子,又生生忍耐了下来。

姜夙兴继续讲。

讲那一场场招魂,讲生灵演示,讲凰曦公主,讲周辉,讲那天晚上三位长老带着姜夙兴前去质问邬丛莲。

讲三百年前的真相。

刚开始时,顾白棠几次有反驳说话的冲动,师父怎么会给伏魔堂三个弟子投毒呢?又怎么会跟周辉有关系呢?更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那般狠毒、蛇蝎之人呢?如何做得出来将凰曦公主压在天柱峰下三百年这种可怕的事情呢?

可是越听到后面,顾白棠越是沉默,越是张不开口去反驳,去质问。

他由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听着,犹如在听一场天方夜谭。

尤其是在听到最后,邬丛莲与姜夙兴独处时,说的那一番话。

什么周辉的转世,什么魔王之种。

都像是,别人的故事。

从正午时分,姜夙兴一五一十地将这些事情全部道来,已是明月高悬。

“……你的意思是,我……是周辉的转世?”听姜夙兴讲完后,顾白棠这般问了一句。

姜夙兴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师父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看了一眼顾白棠的神色,顿了一会儿,才道:“我的意思是,这些事听起来太荒唐了不是吗?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不过是他空口一说罢了。”

“可是……”顾白棠的眼睛睁地大大的,声若梦呓,“只有这样,才解释得了,师父他对我的态度不是吗?……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而且你和你师父,不是也在「生灵演示」里看到了……周辉他,和我长的很像吗?”

见他这个样子,姜夙兴站起身来,走到顾白棠跟前蹲下,手握住顾白棠冰凉刺骨的双手,抬起头望着他。

“你和周辉的面貌并不相识,但的确在某一些神态上,让我看着有几分熟悉。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何况三百年的时间,周辉的魂即使转世,也早就是另外一个人了。依我看,这事就是邬丛莲故布疑阵,他知道我的厉害,怕我追查出周辉的下落。所以在我面前故弄玄虚,让我不敢下手去查。”

“可是,师父他的确很会炼魂。你说会不会是他当年把周辉的魂扣下来,再送去转世轮回,然后……然后三百年后变成了我……”顾白棠越说越玄,自己开始想很多。

姜夙兴扶正他的头,让两人的目光紧紧粘合在一起。用一种十分坚定,而又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顾白棠,你必须记住,你是顾白棠。你跟周辉,没有任何关系,跟魔王之种,更没有任何关系。你听到了吗?”

顾白棠望着他,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空洞而吓人:“你这样说,是你真的相信我不是周辉,还是只是你也在自欺欺人?如果我真的是周辉,我身上有魔王之种,到将来的某一天,你是否会对我执剑相向?”

姜夙兴怔然,一笑,道:“白棠哥,你傻了。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你我不会走到那一天的。”

顾白棠道:“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就不怕师伯他们怪罪你吗?”

姜夙兴将脸颊贴在顾白棠的手背上,道:“在我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外在的。我不希望你我之间有任何隔阂。况且这个事情太大,如果我这时候欺瞒了你,将来也难免会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这一个。我不想费那个脑子去对你撒谎,因为我早已下定了决心要与你共度一生,与你顾白棠共度一生。我早已与你融为一体,你的过去我全盘接纳,未来若有风雨,你我当一力承担。”

这一番表白,可谓淋漓尽致,顾白棠即使再有任何担忧和烦恼,此刻也只剩下满腔柔情。

“那你……就不怕我承受不住,不怕我出问题吗?”顾白棠又问道。

姜夙兴弯起唇角,望向顾白棠的目光如火如朝阳,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相信你能承受得住,也相信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出问题。”

顾白棠终于笑了,“你还真是迷之自信。”

却将手掌轻轻落在姜夙兴的肩膀上,轻轻抚摸那柔顺而滑下来的头发。

“这些日子我都没来看你一眼,可曾怨我?”

“怨。”姜夙兴直接地说道,眉眼娇嗔,却是唇角含笑:“我听人说,不仅没来看,连问也不曾问过我一句。”

顾白棠用拇指轻抚姜夙兴唇角的笑,道:“你怨我是应该的。”

“可是我知道你并非心里不想我,你只是在跟师伯他们置气。”姜夙兴握住顾白棠的手,柔声道:“邬师伯纵有万般不是,好歹是养育你十三年的师父。你身为他唯一的弟子,却没能见上他临终一面,连他死的真相都不能得知。若我是你,我也会坐在那里,十五天不说一句话。”

顾白棠听了,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轻声道:“姜夙兴,你这般善解人意,让我如何是好?”

姜夙兴问:“我说得不对?”

顾白棠笑,有几分释然,“非也,你说的全都对。我……我不善言辞,说的不如你好。但是我心里怨恨师伯他们是真,我想你、担忧你,也是真。”

姜夙兴俯在他膝上,“不善言辞就不说,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顾白棠仰起头长叹了一声,沉重而又悠长,仿佛把这些天来的一切,尽数都散在这一声叹息里。

片刻后姜夙兴抬头去看,顾白棠歪着头靠在椅子上,竟就这般姿势松散地睡着了。

顾白棠作为一个金丹中期修士,睡眠已经是少之又少。即使休憩,也是端端正正地坐着或躺着,姿势标准,僵硬地像一尊雕像。

他此刻能这般睡着,一是对姜夙兴全无戒备,二来,也是这些天来,诸多的事情让他实在疲累至极。

姜夙兴十分心疼,想让他就这样睡去。可是眼下顾白棠尚未洗漱,浑身上下脏兮兮地跟一个乞丐差不多。而且这么睡着对脖子也不好。

纠结了一番,姜夙兴还是伸手将他推醒。

“白棠哥,你倒是先去沐浴啊。”

顾白棠微微睁开眼来,又闭上,声音囫囵地,仿佛已经进入了梦境。

“小醒,我好累,你让我睡会儿……”

姜夙兴立时眼眶红了。

前世,顾白棠只在十五岁之前喊他小醒。到了后来,都是直呼其名了。他曾开过一句玩笑话,道他一直等着顾白棠再叫他一声乳名。

谁曾想他等这一声小醒,竟等了两生两世。

好一会儿不见动静,顾白棠又睁开眼,恍惚间见眼前的人泪眼朦胧。便笑叹一声,挣扎着坐起身来。

“你哭什么?我去洗便是了。瞧你,我偶尔懒一把你就哭了,还说什么做好了准备要与我共度一生。你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其实小毛病很多的……”

姜夙兴将仍在说着话的顾白棠推到屏风后,那后面是一个装满了温水的木桶,自己则退到外面来,去准备给顾白棠换洗的衣服。

他去前面御膳房找大哥姜昼眠,要了一套全新的干净的衣裳,又去取了中衣与外袍。

回来时,只听里面水声潺潺,看来顾白棠在听话的沐浴。姜夙兴嘴角禁不住上扬,他特意朝屏风望了一眼。

大概刚好这个方向,月光从那个方向照进来,那深蓝色的屏风上正投下一道清晰的人影。

姜夙兴脸一红,随后就走过去拉上了帘子。

当是听到声音,里面传出喊声,“夙兴?”

姜夙兴应了一声。

顾白棠问道,“你去哪儿了?”

“去给你取衣服了,放在屏风后,你洗好了就用吧。”说完后姜夙兴便转身走了出去,好一会儿又才回来。

“你又去作甚?”顾白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

姜夙兴道:“去找茶叶。”

顾白棠便问:“找到了么?”

姜夙兴答:“嗯,找到了。”

顾白棠又问:“可还要找别的什么物件?”

姜夙兴答:“不找了,茶都泡好了。”

顾白棠便道:“那就留在那里,别动,等我。”

姜夙兴掩嘴而笑,扶椅而坐。

第34章:不忘初心

“顾师兄,这次真是个意外,这孽畜今天中午吞了一头手臂那般粗的蜈蚣,晚上就发起狂来了。刚巧驯兽场今日出了点差错,被它跑出来……”今日在驯兽场当差的弟子唯唯诺诺的解释,很明显底气不足,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惧怕执法宫的缘故。

顾白棠并未看他,只沉声道:“所有今日驯兽场当差的弟子,亥时后自去执法宫严明堂报道。”

那弟子大气不敢出,看这许多受伤的新生,也知此次事态严重,再不敢多说一句。

又说这方伤员群里的姜氏兄弟,姜昼眠一直蹦蹦跳跳跑来跑去,只因伤员过多,他弟弟还未被照料到。姜夙兴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半边脸都是血,倒是十分坦然。他拉过大喊大叫的姜昼眠,道:“行了,你好好坐下。”

“可是你脸上都是血,诶?”姜昼眠忽然看见了正在指挥现场的顾白棠,眼前一亮,大声喊道:“诶!那不是、那不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福至心灵,“诶我那弟媳妇儿!”

姜夙兴立刻一把将他拽到地上,半是愠怒地低声道:“瞎喊什么,安静点儿。”

眼下这情况,他可不想顾白棠再对他心生反感。好在此处人多混乱,姜昼眠那一声乱喊,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时候有医疗处的弟子赶过来了,“来了来了,伤着哪儿了?哟,这是眼睛受伤了?”

费了些功夫,姜夙兴的眼睛被包扎好了,现场也差不多被处理好了。伤患统一被送到司务院属下的医疗处,接受进一步的检查。

姜夙兴坐在角落里,眼睛仍旧不敢睁开。等四周围都安静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屋子里似乎只有姜昼眠一个人的脚步声。于是他小声喊他过来,问:“就咱俩?”

“嗯,他们都伤的不重,都回新生宿舍去了。”姜昼眠爬到铺上在弟弟旁边躺下,“说一会儿有什么师叔要过来看你眼睛。”

姜夙兴这才放松下来,靠在背后垫的软软的被褥上,忽然想起来什么,手一伸直接在他大哥身上掐了一把:“以后不准在人跟前乱喊顾白棠,听到没有。”

他闭着眼睛这一掐可掐的准,刚好掐在他大哥胸前的咪咪上,疼的姜昼眠嗷的一声在床上翻滚。

“别以为你是我弟我就不敢揍你啊!”姜昼眠眼泪婆娑地威胁道。

面对大哥的威胁,姜夙兴本能地要挑眉还嘴,却牵扯到受了伤的眼睛,顿时痛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一进来就看见铺上两人一个弓着背捂着身前,一个弯着腰抱着头,都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兄弟俩这么大了还打架呢。”来人这么说了一句,一阵风吹进来,夜风中有隐隐的冷香。

姜夙兴听着有些熟悉,想了想,想起来了。是今天晚上那个御宿师叔,管厨房的。他怎么过来了?心里这般疑惑,姜夙兴人已经从铺上下来,恭恭敬敬地立在地上。

“谁跟他打架,明明是他打我。”姜昼眠是个傻子,没大没小,也不知道行礼,还开始抱怨。

姜夙兴刚想拉着他下来,就听御宿说:“你是哥哥,怎么这般小气。”

“我怎么小气了,他打我我可从来没还手,不信你问他!”姜昼眠这个大傻个孩子气般的举动,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夙兴也腼腆地笑,“对不住,让诸位师叔师兄们见笑了。”

“坐下吧。”御宿在他旁边说道,姜夙兴一坐下,就感到一根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眼角,他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御宿说道,“后面几天眼睛可能会有些肿,回头给你配些消肿的药,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多谢御宿师叔。”姜夙兴站起来行礼。

御宿问:“你们住在哪儿?回头我去送药。”

有一个弟子犹豫着出声道:“师叔,这两位还未去司务院报道,新生住处已经分派完了。”

御宿说:“那你们先暂时在这儿歇着吧,等过两日入了籍,考试结果下来,到时候各宫各院的弟子都有专门的宿舍。”

“多谢御宿师叔。”姜夙兴觉得这个御宿师叔人还挺不错的,亲和,没架子,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不愧是管厨房的,果然心地宽厚。说不定日后,真能让大哥到厨房里去做事。

如果他此刻能睁开眼睛,他就绝对不会这般妄下结论。那御宿身后的几个弟子,个个面色震惊诧异,即便是百般藏住了,神情也是微妙至极。

第二日等稍微眼睛好些了,别的新生都忙着去逛西城,姜夙兴却一大早就带着姜昼眠跑到司务院。

“请问,司务院的御宿长老门下,今年可还接受弟子?”

这两日正是报名的时候,错过了,等过几日城禁日到了,姜昼眠没有部门可去,是不能留在西城的。

没想到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御宿长老?他可从来不收弟子。”

“从来不收?这是为何?”

“你问我,我问谁去。”

工作人员不阴不阳地回了他一句,这有公差的,都是这个脾气。姜夙兴立在原地,心愁这下该把姜昼眠往哪儿送呢?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西城这地方,也是讲求关系的。说道关系,姜夙兴想到两个人:一个顾白棠,另一个是楚纨。楚纨他是不想主动去跟他扯上关系的,可是顾白棠……

正在犯难的时候,忽然见一个弟子疾步进入了办事处,呈上一封鎏金帖子,道:“这是御宿师叔今年的招生贴。”

办事弟子也是明显惊讶地瓜子都掉了,“御宿师叔今年终于收弟子了?这可是西城头一桩怪事。”

翻开帖子一看,只有一个名额。

姜夙兴纵然眼睛肿了,这时候眼神儿可好,赶紧把大哥往窗口一推,“玉屏姜昼眠!”

报完名后,姜夙兴这才放心地带着哥哥去逛西城。他没听到,等他兄弟二人离去后,那办事处的火热八卦。

“御宿怎么会突然收徒弟?他不是从来不收吗?”

“这姜家兄弟刚到这儿问御宿收不收徒,帖子马上就送来了,说没鬼我都不信!”

“这也说不过去啊。上一回崆峒掌门亲自送来的一个女娃,非要认御宿做师父,那事儿闹的多大啊,御宿愣是不收。玉屏姜氏算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小门小派,总不会比崆峒掌门的面子还大吧!”

“这可说不定。昨天晚上御宿亲自去给姜氏兄弟看病,还给安排了住处。我听昨晚上一同去的那几个师兄说,御宿对待姜氏兄弟十分亲切,简直跟平日里的那个黑脸妖怪判若两人!”

“难道这姜氏兄弟真是什么大人物?不至于啊,玉屏地处偏远,平时都没听说过,姜氏的影响力再大,总不至于能跟其他的修真界名门并驾齐驱。”

“我看这资料上填写的,这位姜家大哥,可的确也是修真奇才。人虽然傻了些,灵根却是极佳,是最难得的天灵根。且现年二十二岁,修为已至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西城在籍弟子中修为最深的就是达摩堂秦尊,现年三十六岁,修为也不过金丹中期。这姜氏兄弟莫不是作假吧?!”

“这是云洲官方招生办的数据,如何做的假?这两天还要入门测试呢,那时倒要看看,这姜家大哥到底是何人物。”

“我看十之八九是真的。御宿这么积极抢生源,定是他一眼看出这姜昼眠不是一般人了。他来西城快三十年了,从不收一个弟子,不就一直在等一个天纵奇才?”

“那以后可有的瞧了。近三十年来整个修真界的修士质量都不高,即便是西城,能稍微在修真界里有些名号的,我一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伏魔堂秦尊算一个,执法宫顾白棠算一个,其他的,哪个能真正拿得出手?现如今优质生源竞争激烈,各大仙山都在扩大招生。西城各宫长老也是卯足了劲儿明争暗斗,这回千年隐修御宿出山,只怕其他长老们要坐不住了。看吧,不出一日,姜氏兄弟绝对闻名西城……”

哪里用的了一日,半日都用不到。

这方姜夙兴重归西城,内心的激动自然是难以抑制。重活一世,故地重游,这心境也是常人难以体会。

西城有一处美景,便是那英帝宫外的梨花。英帝宫是西城的客居,但凡来往的尊贵客人,皆在英帝宫下榻。新生弟子的客居,也被安排在英帝宫。

英帝宫外有一条五百米路途的迎宾过道,两侧种着梨花,常年盛开。行人走在其中,雪白一片,漫天飞舞,别有一番美景。

姜夙兴前世在西城二三十年,却不曾多看一眼这漫天梨花,是他死时的一大憾事。如今重生,落脚都格外小心翼翼,仿佛怕踩伤了那一地雪白。

他总记得一个画面。

那一年,顾白棠脱籍离开西城,前去雪栾闭关,走的时候,西城的很多师兄弟还给他举行了欢送会。那场面,也算的是有始有终,好聚好散。当时姜夙兴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只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终有一日曲终人散。他老早就明白,他与顾白棠,一个志在修仙,一个志在人间天下,权利至尊,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甚至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心理准备。

他们不是一路人,姜夙兴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挑破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即便他早就知道,顾白棠对他颇有情愫。

可是有一日,大概是顾白棠离开西城后的第六个年头。有一日,姜夙兴忽然听人说,顾白棠回来了。

第35章:春宵苦短

次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媚,游走于窗棂床沿;游走于少年细白光滑的小腿、纤细曼妙的腰身;游走于那两人纠缠的四肢之间,腿儿勾着腿儿,手儿缠着手儿;脖颈相交,肌肤相贴。

青丝纠缠,铺散了一席。

院外有秋鸟于竹林间嬉戏,穿梭自如,婉转啼鸣,将床上痴睡的两人渐渐唤醒。

姜夙兴的手腕搭在眼睛上,遮挡那透过纸窗照射进来的阳光,轻微地翻动了一些身子。

身旁的人也稍稍醒了,却是迟迟不肯睁开眼。

姜夙兴转过身去,静静地打量起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顾白棠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一把黑扇子铺在眼脸上,将醒未醒时,好像还有一些起床气,微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姜夙兴露出笑颜,纠缠在那人双腿之间的一条腿慢慢上下滑动,宛如一尾顽皮的鱼。

被他撩的再也睡不着,顾白棠掀开眼帘,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姜夙兴。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姜夙兴伸出嫩白的手指轻戳着顾白棠袒露的胸膛,那坚硬的手感让他愈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丹唇笑起,声若娇女:“顾郎,可还记着回去上早朝?”

“有了你,孤还早什么朝。”顾白棠捉住胸前的手指,一个侧身就压到姜夙兴身上。分开他的双腿,挠那大腿内侧的痒痒。

姜夙兴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笑声连连。顾白棠的手在他腿根上来来回回,还想要探进裤子里一探究竟。姜夙兴自是百般躲藏。

正在两人这番纠缠时,外院忽然传来喊叫声,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好像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顾白棠捂住正叫的欢的姜夙兴,又听得的确是有一个女子在喊着什么。

姜夙兴眨眨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顾白棠的手心。

顾白棠低声道:“嘘,你听她喊什么?”

心想管她喊什么呢又不是喊我们,姜夙兴正这般想时,忽然清晰地听那女子喊了一声:“二哥!”

姜夙兴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呢?

顾白棠显然也懵了,且那女子的声音渐渐近了,眼看着就要找到这院里来。顾白棠慌忙从姜夙兴身上下来,两人忙不迭地开始穿衣服。

“二哥!姜二哥!你们在哪儿?”

这回两人是千真万确的听见了,这声音,的确是顾家五妹没错!

顾姜二人对视一眼,分明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慌乱:顾五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嘿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乱跑?!回来回来!他们不再那里!”好在这时姜大哥及时出现,这人还不傻,知道拦住顾五妹。

“不是你说的我二哥他们在这里吗?”顾五妹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着像是被带远了。

“什么我说的,我说的是我去喊他们,让你搁这儿等着。我们家老祖祖呢?你爹妈呢?你妹妹呢?还有你们那一大家亲戚呢?你大哥大嫂三姐三姐夫四哥四嫂呢?还有你五六七八个侄子呢?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他们怎么办啊?那么多熊孩子谁管啊??”

姜昼眠大声吼道,声若洪钟,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嗨呀有那么多大人谁还管不住熊孩子啊……他们都在玉鼎宫呢……我就是想先看看二哥嘛……”

顾五妹抱怨着姜大哥的大嗓门儿,这边屋里的两只鸳鸳则俱是吓的魂飞魄散面色惨白。

姜夙兴吓的裤子都穿反了:“什么?!老祖祖都来了?”

先一步穿好衣服的顾白棠捂着脸蹲在地上,“为什么我们家亲戚全来了……”

等着外面没声儿了,顾白棠和姜夙兴两人才从屋子里出来,姜夙兴着急忙慌又紧张,还在绑腰带,嘴里一边焦急道:“怎么办?他们怎么全来了。”

“肯定是我舅舅通知我爹娘的,只是没想到我们家亲戚全来了。”顾白棠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上都是汗,他一看姜夙兴脖子上还有一块红印,忙伸手把那衣领子捋起来挡着。

“怎么了?”

“这有个印子。”

姜夙兴一个小拳拳捶他胸口,“都怪你亲那么用力干什么!”

顾白棠被捶的闷声咳嗽了一下,心道这姜夙兴到底是个大小伙子虽然生着病呢可一拳砸过来也并不是像小姑娘撒娇那般不痛不痒的。缓了缓道:“别闹,你看看我身上有没有。”

姜夙兴捧起他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边,凑上去亲了一口小嘴:“没有!”

“那就快走吧。”顾白棠牵起姜夙兴的手往山下走去,“万一他们待会儿一群人上来找就不好了。”

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姜夙兴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被顾白棠拖着走下了山。

见此情形,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次,两人也是在房中亲热,突然听见邬长老和秋长老他们过来了,顾白棠当时的反应是直推门而出,在长老们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看着前方就是御膳房的偏殿,那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西城的弟子。

顾白棠忽然被姜夙兴拉住,他回过头去,就见姜夙兴笑了笑,抬起两人牵着的手摇了摇,“咱俩要这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吗?”

顾白棠看了看,便很干脆的松开了手:“那走吧。”

“你!”姜夙兴气的推了他一把,心想这人还真是这样直肠子啊。

顾白棠往旁边一闪,姜夙兴用力过大,身子往前冲去。那下面可是千层台阶,顾白棠伸手一揽,姜夙兴又栽到他怀里。

“讨厌你放开。”

“别闹了,好好走。”

两人这打打闹闹的,眼看着又缠到一块儿去了,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

一个锅铲子从那边飞过来,带着迅猛与力道。

虽然顾白棠伸手接住了,可手掌也震的生疼。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到姜家大哥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膀子嘴里咬着一根细木棍。

“我说你们两口子调情能不能分个时间场合?且不说前边儿玉鼎宫里你们全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等着,这要是从这儿摔下去你俩是不是还能接着机会在这过程中来一炮啊?”

等了半边,好不容易等到这两人从上面下来,结果又在这儿亲亲我我难分难舍。姜昼眠自然气的不得了,瞅了瞅那原本握在手中的砍刀,还是将其换成了锅铲。

两人终于正经起来,来到玉鼎宫,那边厢说,掌教已吩咐傅远鸣把两人的家长带去英帝宫安置了。

既然到了玉鼎宫,姜夙兴要去给掌教明正请了安。顾白棠左右绕不过,便也去了。

明正看到他俩一同前来,自然是笑开了怀,头一句话就是打趣:“嗨呀呀,夙兴好辛苦啊!师父忘了跟你说了,咱们西城的弟子是禁止婚前性行为的,必须要先去登记了才能正式双修,否则是违反规定,要受罚的呀!”

明正嘴里蹦出的话语使姜夙兴一脸茫然,一旁的顾白棠轻咳一声,有些不满地道:“师叔,您也正经点。”

明正嘿嘿一笑,不再打趣。“姜老先生此刻应该是同七山祖师两人喝茶去了,顾夫人去了达摩堂与秋师兄叙旧,其他的诸位都请到英帝宫客舍去歇息了。”

姜夙兴问:“师父,他们几时来的?”

明正道:“今日辰时就到了。”

顾白棠问:“是我舅舅给我娘写信的吗?”

明正一笑,“白棠,你之前那个样子,谁都拿你没办法。秋师兄他也是迫于无奈,才会大老远把你父母请来。”

顾白棠皱眉,“那也不用把全家这么多人都喊来。”

姜夙兴道:“那咱们还是快过去看看吧,别让你哥哥姐姐他们等着。”

出了玉鼎宫,姜夙兴道,“你要不要还是回执法宫跟霍师伯问个安?”

顾白棠拧着眉,不说话。

姜夙兴观他面色,见他也不是那般决然冷硬,想来只是没个台阶下。

便柔声道:“我不是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吗,你想想,如果你是师伯他们,你会怎么做呢?是不是也会瞒着你?你也是能体谅他们的不是吗。而且你看你这些天,气劲儿再大,也该消了不是?你是不是怕师伯会责骂你?他老人家不是那样的人。你别看霍师伯那个人平时凶巴巴的,其实他还是很明事理的。而师伯他毕竟是长辈,你主动去服个软,这事儿啊就过去了。白棠哥,你说呢?”

姜夙兴拉着顾白棠的袖子,问他。

顾白棠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姜夙兴,你怎么就这么可人呢?我心中本有百般烦恼,被你这三言两语的一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什么百般烦恼,那都是你自个儿放不下面子,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姜夙兴也笑,轻轻推他,“那你自己去执法宫吧,我在这儿等你。”

“你在这儿等什么,随我一同去吧。”顾白棠握着他的手,认真道。

姜夙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去?不太好吧。”

顾白棠道:“师伯他们定然会问道为何我先前那般,此刻又这般,前后态度差别太大。我需得让他们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说到此处,姜夙兴面色一凛,低声道:“白棠,一会儿在师伯面前,你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若是他们问起什么,你便都往我身上推。一切由我来应付,你只需一切如常,切记。”

“我晓得。”顾白棠应道,神色深沉。

两人在雅芳斋逍遥的这一日的确快活,可是总有回来面对现实的一刻。

师伯他们要追查周辉转世的下落,还有萦绕在两人心头的迷雾重重……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36章:事起端倪

眼下执法宫正在修建当中,顾姜二人从那里走过时,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的修建。却见那些工人之中,只有少部分的西城弟子,而绝大多数都是些陌生面孔。

姜夙兴停下脚步,疑道:“怎的都是些生面孔?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

顾白棠望了一眼,道:“西城主管院落修建的只有那么些人,且平日都是主修古文物,这一次执法宫损耗巨大,几乎等于要重建一座宫殿,只能从外面请人。这些人都是从临近的北国境内请来的,他们常年和西城合作,是信的过的人。”

看这周围紧赶慢赶的工人们,姜夙兴问道:“我方才见一路上各宫院的师兄弟们也都忙碌的很,可是在忙着置办什么事?”

顾白棠凝神一想,“是了,现已是八月底,再过一个月,御法大会就要召开了。”

经他一说,姜夙兴也想起来了。御法大会是西城每四年一度的盛大会事,城中弟子俱要上台比试。因参与人数众多,御法大会从九月底召开,一直会持续到十二月底,历时三个月。这期间不仅斥资宏伟,还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因为御法大会不仅仅是西城自己的盛会,到时候还会请来诸天神佛,四海八荒的仙人神人,修真界的所有名门望族仙族世家皆会来参与。

是以方才经过司仪院时,姜夙兴就看到那些弟子们捧着一堆堆的请帖匆忙往来。想来是邀请诸天仙长名册出来了,正忙着派发呢。

说话间两人已至了一座院落,上书三个大字名曰星云院。这星云院位于执法宫西方,是平日里长老和弟子们居住的内院。

这一场大火烧的彻底,从严明堂一路烧至公审坛,办公的地方现如今都化为一杯焦土,是以现在都把大小事务暂移星云院。眼下星云院内也是人满为患,顾白棠荒废的这十五天来,西城发生的刑事案件不在少数。

顾白棠的突然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

“顾老弟!”一中年男子迎面走来,面容带笑,乍看憨厚忠实,细一看,那眉宇之间藏着一股王霸之气。他一走上来就直接一拳砸在顾白棠肩膀上,“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子替你干了多少事,你可怎么感谢我?”

此人名唤卓溪年,在执法宫地位修为与顾白棠不相上下。姜夙兴自然认得。

顾白棠微微颔首,声音有几分熟稔:“有劳卓兄了。”

若论辈分,卓溪年该喊顾白棠师兄,两人却私下里兄弟相称。

卓溪年眼睛一转,看向顾白棠身后的那位少年修士,又看向顾白棠,端正的面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顾白棠也低眉一笑,道:“待我先去见过师伯,再来与你请罪。”

卓溪年道:“放心,师伯那里好过,我这里不好过。回头你需与我切磋一番,不战到精疲力尽不作数。”

这时姜夙兴笑道,“你二人要战还不简单,不时御法大会召开,届时两位可战个痛快。若是卓师兄不介意,鄙人也可随同一战。”

卓溪年道:“哦?你二人要联手打我?好啊,你们一个执法宫首席大弟子,一个大名鼎鼎伏羲琴传人,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时顾白棠出声,“卓兄,夙兴他无意冒犯。”

姜夙兴笑道:“你多虑了,卓师兄是个豪爽人,不会介意这些。”又对着卓溪年拱手一拜,道:“鄙人玉屏姜夙兴,见过卓师兄。”

卓溪年哈哈一笑,“早闻姜家主大名,今日得以相见,竟然是个性情中人,不错不错,合我心意。顾老弟,你为人太过拘谨,还好姜家主是个爽快人,不然日后你二人房中那啥时,也太无趣。”

顾白棠脸色一寒。

卓溪年与姜夙兴相视一笑,慌忙让路,“得了得了,我的错,不该打趣你顾师兄。师父他们在那边,你们先去吧,那边厢也还有一桩事等着我去处置,咱们改日再叙。”

又说那院中为一桩案件正忙得热火朝天,霍长老和左长老两位都在,见顾白棠来了,霍长老直接对他道:“白棠,你快带几个人上天柱峰,先把那边的事情压下来再说!”

顾白棠刚一回来脚还没站稳,连个安也没请就被安排了事情,倒也很快的进入了状态。愣了一下,便问:“天柱峰那边出了何事?”

“事态紧急三言两语说不清,让他跟你路上说。”霍长老指着一个弟子道。

那弟子对两位长老一拜,转身拉着顾白棠就往外走,“大师兄你可回来了。天柱峰今儿早上出了案子,就是那朱师姐被人害了……卓师兄已经先一步带人去了,但是场面乱,怕镇不住……”

听到那模糊的话语,姜夙兴心中一惊,“朱师姐?可是那位朱师姐?她出了什么事?”

霍师伯袖子一挥,“只知道人没死,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先不管这个,你且过来,我问你点事情。”

姜夙兴随霍长老两人转到后堂,心里也猜到霍长老要问他何事。当晚邬丛莲事件发生后,姜夙兴这些天一直沉睡不醒,长老们对于当晚的事情真相也不清楚。

果然霍长老第一句话就是,“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句话又是,“邬丛莲可透露过周辉的下落?”

第三句话便是,“你跟白棠说了什么?怎么劝动他的?”

这三个问题在来时的路上姜夙兴就已在心中筹谋妥当,刚好顾白棠不再此处,更好让他不紧不慢,一一道来。

“师伯莫急,且容弟子细讲。那天晚上邬师伯将我留下后,先是与我一番伤春悲秋,大意是说我与他两人有诸多相似,他怕他这一事故,会连累白棠哥落罪,嘱托我能看护于白棠哥。想来那时他便做了自焚的打算。后来我问他周辉到底是何人,他一口咬定,周辉已在当年被颜师伯送回了长乐,让我们去那里寻人。我心想他对周辉如此情意深重,怎么这般容易的透出周辉的下落,再要细问时,他却……却燃了那把火……后来的事师伯想来也知晓,我从火海逃出,昏迷半月,醒来时听闻白棠哥在与您置气,便去劝他。他先也不听我的,我便说告诉他邬师伯离去的真相,他才肯跟我走。”

一听此话,霍长老瞪眼了:“那你当真告诉他了?”

姜夙兴点头:“是,我告诉他了。”

霍长老怒道,“亏你师父还说你聪慧,你这不是胡闹么?!”

姜夙兴不急不缓,“师伯息怒。师伯且想,你们之前也没有告诉他事情真相,他是作何反应的?邬丛莲千错万错,到底是养育白棠哥十三年的师父,作为邬丛莲唯一的徒弟,白棠哥必须知道他师父是怎么死的。白棠哥他是个倔强之人,一旦他认真起来,没有人能拿他有办法。”

霍长老道:“我们没有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还以为你能有办法呢,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个方法。早知道我就自己告诉他了,还省得他对我恨的咬牙切齿,以为是我暗害了邬丛莲。”

姜夙兴笑道:“原来师伯是因为气不过这一点。您放心,白棠哥他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知道了当年的事情真相,知道他师父是为了自己当年犯下的罪恶而自杀,便不会再闹了。也能理解您的苦心,您看他方才不是主动来跟您请安了吗?”

霍长老皱起眉,道:“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是邬丛莲到底死没死,可别那么急着下定论。”

姜夙兴一惊,上前一步,问道:“那红莲业火那般厉害,将大半个执法宫都烧没了。况且当时师伯你们都将那院子周围团团围住,难不成邬丛莲还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来个金蝉脱壳不成?”

霍长老一笑,“你年岁小,又来西城晚,不知他的厉害。且不说邬之一族擅长炼魂转魂,移花接木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说不得他早就提前布好了局,那天晚上烧死的人到底是不是他邬丛莲根本就不敢断定。这么多年来,他邬丛莲偷梁换柱偷天换日的妙事可不在少数。在众人面前来个金蝉脱壳算什么,你以为他是怎么当上这执法宫三长老的?这些事我就不与你说了。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辈弟子,本座与你那些师伯们,没一个认为他能老实赴死的。他啊,就是趁着这机会逃之夭夭了。”

姜夙兴心中骇极,若果真如此,邬丛莲此人岂非是个祸害遗千年?跟周辉还真是一丘之貉。

这般想来,邬丛莲那晚究竟为何要与他说那一番话?难道真是怕姜夙兴追查周辉转世而将顾白棠牵扯进来好让他投鼠忌器?

姜夙兴左右想不出,又听霍长老道:“这几日司仪院都在暗中招魂,想查邬丛莲的去处。马上就是御法大会,司仪院这几日也是忙的人仰马翻,你抽空去安魂阁看能不能帮上温玉的忙。”

“弟子遵命。不过眼下弟子有家人来西城探望,现在英帝宫客舍,弟子需先前去看看。晚上再去找温师兄。”

“嗯,记住,此事不可让白棠知晓。”

霍长老眉头深皱,一声长叹,“当年秋师兄送来他执法宫,本意是让他入我座下。我一向不喜收走关系来的徒弟,但又不好抚秋师兄的面子,就把他推给了邬丛莲。因为这件事,白棠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他心性极傲,怕别人看不起他是靠舅舅进的执法宫,是以勤奋努力,他本身又天赋异禀,年十七岁就成为西城在籍弟子中修为顶尖的那批人,夺得执法宫首席弟子的名号。即使这样,他也依然如履薄冰,谨慎约束,身为执法宫大弟子,以身作则,兢兢业业,就怕别人背后议论他是靠关系。现如今邬丛莲出了这事,虽然我下了禁令禁止人议论此事,但……管的住人嘴管不住人心,白棠他一定会受人口舌非议一段时间。未免多生事端,就让白棠以为邬丛莲死了吧。”

第37章:书香阁问

又说姜夙兴自打出了执法宫,到了英帝宫,自然先是去拜见自家老祖宗。

姜老太爷和七山祖师正在摘星楼上下棋,那摘星楼高耸入云,顶端只有一方磨盘大小。遥遥望见两个白发老者坐在那云端,姜夙兴仰着脖子望了一会儿,最后在地上叩三个头转身走了。

走到前院,一个大嗓门儿朝他呐喊:“姜二哥!!”

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笔直地朝他冲过来,后面还跟这一个紫色的小团子。

姜夙兴一个转身快速躲开这凶猛的撞击,然后便是左手一伸右手一拿,将顾五妹和顾六妹两个一高一矮的两姐妹拎着后衣领抓在手里。

“五妹,不是二哥说你,你好歹是个姑娘家,矜持一些。瞧,连六妹也跟着你学,这样下去长大了谁敢娶你们。”把姐妹俩拎进别院内,姜夙兴拿出二哥的样子,语重心长的教导道。

“说的对,这两个丫头,瞧瞧,越发跟三姐儿像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这世上难得遇到一个李矛兄,可让我们上哪里再去找那第二个第三个呢?”

“就是李矛这个好脾气,也快被你三姐给气急了。前一两年还好,第三年开始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前一阵子还吵着要和离。”

这从西厢房里两个人说着话走出来,一个蓝袍锦缎风流俊雅,一个紫玉长袍面容端正十分威仪。

一见这二人,姜夙兴上前两步拱手见礼,对其中那位紫袍男子道:“夙兴见过文宗兄长。”

原来这二人正是顾家大哥和四弟。

顾家三个儿子,大哥文宗入朝做了官,二哥白棠入仙门修仙,四弟岚悠既无心做官也无心修仙,整日里观花赏鸟,一心只做个闲散的人。

眼下虽都看不出些什么,可是二十年后,顾文宗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顾白棠仙缘已到,突破元婴,闻名诸界;而顾岚悠最是风流,又是个痴情种,与诸位女子情缘深种,却是一个个的都不能长久。那些与他深爱的女子,总因为各种原因而与他生离死别。顾岚悠深尝人世间的情爱苦楚之后,最后竟看破情关,遁入空门。

当然此刻,这两位都是青年才俊,意气风发。

顾文宗现如今已是礼部侍郎,颇有官仪,但微颔首,受了姜夙兴这一拜。

顾岚悠笑道:“姜小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听说你前些日子逼婚我二哥?怎么样?成了吗现在?”

姜夙兴一笑,道:“岚悠兄快别再提这茬,否则你二哥又要跟我黑脸了。”

顾文宗为人较为严肃严谨,与顾白棠很是相似。见这两人打趣,不悦地皱眉道:“二弟他人呢?怎么不见他来见我们?”

顾岚悠道:“对啊,我们从今儿个凌晨就到了,你们师兄一直说你们忙,怎的你来了却不见二哥?”

姜夙兴道:“实在对不住,两位哥哥请体谅。近日里西城正值多事之秋,白棠哥他身为执法宫大弟子被诸多事物缠身,方才还说一起过来呢,不巧那天柱峰上发生了人命关天的大事,白棠哥他必须去处理一下,临走前特意嘱咐我先来给诸位赔罪。”

顾文宗点点头,“既然有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去是应该的。咱们等等也无妨。”

顾岚悠笑道:“哟喂,瞧瞧,这还拿自己不当外人儿。诶,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一声二嫂啊?”

这一处踩着姜夙兴的毛了。他道:“顾岚悠,你要是不怕将来青灯古佛孤独终老,你就只管喊。”

“嘿,至于吗,还咒起我来了。我这个别的什么没有,只有三点:一来天生招姑娘喜欢,二来天生讨厌和尚,三来天生讨厌别人逼迫我、跟我对着干。今儿个你这三样都惹着我了,你越不让我叫啊,我偏要叫。二嫂子,二嫂子,二嫂子!”顾岚悠十八岁的年纪,端的是鲜衣怒马少年轻狂,无知无畏。

姜夙兴哂笑一声,并不言语。顾岚悠,我也算是给你泄露天机了,你啊自己慢慢作罢。

三人在这院中一番寒暄,那中厅内的人已忍不住走了出来。

“夙兴?你来了。”一个中年儒雅的男子朝他走来,此人正是顾大叔。身后的台阶上立着三两妇人和青年男子,想来是顾家子女的那些亲眷家属。

姜夙兴迎上去,“大叔,夙兴来迟了,请您恕罪。”

“这话怎么说的,我知道你们忙。该是我们唐突了,也没提前联系你们。是秋姐他七哥写信过来,说白棠出了事……”顾大叔拉住姜夙兴,担忧地问道:“夙兴,白棠他怎么样了?怎么没过来?”

姜夙兴安抚道:“放心吧大叔,白棠哥他已没事了。现在去处理一些事情,晚间过来跟您请安。”

顾大叔噢了一声,神情略微放松,但还是忧心忡忡:“我见那信中写的严重,什么邬师父去了,你受了重伤,白棠他又不吃不睡,都魔怔了……”

姜夙兴笑着打断他,“确有这些事,不过都过去了。大叔,咱们先不谈这些。大娘呢?”

“哦,秋姐去找她七哥了,就是白棠他七舅。他七舅也是在你们这儿干活,好像是在一个磨堂里边儿当教书先生。多亏了他这个关系,当年我们才敢把白棠送这么远呢。”

姜夙兴一笑,“大叔,秋长老是我们这里达摩堂的大长老,手底下掌管着西城三万多弟子的文化成绩的生杀大权呢,可不是什么磨堂里的教书先生啊。”

顾大叔略微睁大了眼睛,“管那么多人啊,好厉害。听说他七舅在西城教书,我还以为跟我们镇上的教书先生一样呢。”

顾大叔与顾白棠样貌有七八分相似,看他这般憨乎老实地傻样子,姜夙兴实在心里忍不住好笑。

不时顾大娘回来,见了姜夙兴两人说了几句话。这时前厅传饭,姜夙兴陪着顾家一家老小用了饭,便到了午后。闲暇无事,姜夙兴便领着顾家人逛西城。逛至于碧水湖心亭时,顾家那些女眷都累了,便坐下来歇息。男人们倒是精神抖擞,在湖心亭观赏那碧水洲里的异鱼。顾文宗和顾岚悠两人因为一只乌龟是公是母而起了争执。

姜夙兴与顾大娘走在最后,走到桥上时,顾大娘停下脚步来。

“夙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顾大娘倚靠在石壁上,问道。

姜夙兴心下一惊,继而一笑,“大娘好眼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这一路虽然笑着,却总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你往日里与你顾大叔最为亲近,今日却总往我身边凑。想来是有什么事,他不能做主,只有我能做主。”顾大娘一双眼睛清亮无比,“你所忧之事,可是跟白棠有关?”

姜夙兴欲言又止,心中摇摆不定,不知是否该将心中忧虑之事向顾大娘说出。虽说顾大娘怜爱白棠,可是她毕竟出自仙府名门,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跟此世间最邪恶的魔王之种有关系,她会否大义灭亲?

见姜夙兴这般模样,顾大娘微微皱眉,“你心中有一件天大的事,除了我,这世间没有别的人能再与你商量。姜醒,你需记住,我是白棠亲娘。”

“大娘,我明白。”姜夙兴侧过身面对着那桥下的湖泊,眼神迷惘:“可是这件事太大了,它关系着白棠哥未来一生的命途,我不知它是真是假,我心里实在慌的很……”

“那你跟白棠说了吗?”顾大娘问。

姜夙兴点点头,“我与白棠哥没有任何隐瞒,我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会一起承担。”

沉默了一会儿,顾大娘道:“既然你们二人之间坦诚相待,旁人无关紧要。”

“大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责怪你。”顾大娘笑起来,“白棠已经长大了,他有他自己命定的责任要去承担。而现在,与他共度一生的那个人是你。只要你们做了决定,那便不用管他人目光。不过你们有任何疑虑,尽管来找我。你心中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我。”

顾大娘这般通情达理直击人心,姜夙兴十分感慨。他心中压力去了大半,便问道:“大娘,你当年生白棠哥时,可有什么异象发生?”

顾大娘凝神想了片刻,道:“一切如常,并无异象。”

“那天天气如何?”依据古书记载,魔王之种但凡现世,当地必会乌云笼罩,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顾大娘却道:“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白棠出生在正午时分,阳气足的很,一出生就哭,嗓门儿可大。”

“生产可否有疼痛异常?可有难产迹象?”古书上有过记载,说魔王之种只要投胎转世,出生时便是大凶之象,其母难产,往往血崩而亡。

顾大娘却说:“女人生孩子都是痛的,很正常。生文宗时可把我疼惨了,差点去了半条命。生白棠却意外的顺利,当时你顾大叔在旁边给我讲了一个趣事,我一笑,白棠就出来了。那个趣事我现在还记得,其实一点也不有趣,是你顾大叔讲趣事的那个样子有趣。”

说着说着顾大娘就笑起来,一双剪水双瞳盈盈望向被子女儿孙簇拥在湖心亭中央的中年男子,笑意更深。

姜夙兴被这突如其来的恩爱秀的不是滋味,又问了一些顾白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问的顾大娘些微不耐,“你倒不如直接说了是什么毛病?你这么问我倒要瞎猜一通。白棠他正常的很,跟旁人没有什么不同。七岁的时候我带他们三兄妹到西城看他七舅,那位邬师父说他骨骼清奇适合修仙,我后来问了七哥的意思,就索性把他送到西城来了。”

“您是说,当时是邬丛莲看上的白棠哥?”听到此处,姜夙兴精神为之一振。

“可不是。他一见白棠就夸白棠生的好,是天纵奇才,将来必将闻名诸界。我本就出自仙家,因为自己贪玩好耍留恋红尘而蹉跎搁浅。白棠他既然有此仙缘,我也有意让他圆我年轻时的理想……”

姜夙兴心内突跳,匆忙拜别了顾大娘,回到玉鼎宫找明正。

明正在书房统计这次御法大会的宾客名单,姜夙兴走进来,也不发一言,直接关上门。

“夙兴,怎么了?”明正从书案间抬起头来。

“师父。”姜夙兴奔到明正身旁,一咕噜直接跪在他腿前,哀求道:“师父,徒儿有一事求师父告知。”

明正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你先说是什么事。”

“邬丛莲在白棠哥之前,可收过其他弟子?”

“不曾啊。”

“他可尝试收过?有没有特别关注过七八岁的小孩子?”

姜夙兴此话一出,明正的脸色明显变了,转过头去轻咳了一声,“这个……”

“师父!”姜夙兴抱着明正靴子,双眼里闪着光,“弟子知道让师父道出此事不合规矩,师父那里有一本《西城人物秘史》记载着所有西城重要人物的详细资料,只有历代掌教能够查阅。弟子也不是让师父为难,可是此事关系着白棠哥的命途,还请师父明示。”

纠结了一会儿,明正道:“按理来说,邬丛莲虽然是罪人,但他的资料我是不能透露的。西城这么多长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若一旦我透露其中一人,其他人也会对我不信任的。夙兴,你让师父怎么做这个掌教啊。”

“好,那师父不说。我来猜,师父只点头摇头,可好?”姜夙兴言辞恳切,目光闪烁。

明正挨不过他,哎呀一声,拿起笔装作写名单的样子:“去把门打开,旁人还以为你我在这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

姜夙兴一惊,对啊,玉鼎宫人多眼杂,他这突然跑到明正的书房来还把门关上,这是大忌啊!瞧他,为了顾白棠的事情,竟然犯了这种低级又可怕的错误,果然是关心则乱吗。

慌忙站起身来把门打开。好在明正的书房位置良好,必须要有人七绕八绕地绕好几个回廊才进的来,周围也没有高楼什么的。是以如果没有弟子来请安或办事,旁人是看不到方才姜夙兴关上门的。

院子里四下无人,只左边的回廊上缓缓几个弟子走过。

“回来吧,方才无人。”身后传来明正沉稳的声音,“为师就是见你今日这般鲁莽,不像你的为人。”

姜夙兴擦了一把冷汗,回过身立在书案前一尺远处,恭敬道:“师父教训的是,夙兴下次不敢冒犯了。”

明正头也不抬:“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思忖了片刻,姜夙兴轻声开了口。

“敢问师父,邬师伯此前,可是也曾收过其他的弟子?且都是不超过十岁的孩童?”

明正不说话,也不点头,也不要摇头。

姜夙兴道:“师父不摇头,便是默认了吧?”

明正提笔沾了沾墨水,继续奋笔疾书。

姜夙兴又问:“敢问师父,这些孩童是否都是邬丛莲费尽心思寻找而来,被邬丛莲精心养在座下,最后却都……死了?”

明正的笔轻微抖了抖,晕下一点细微的墨滴。

见此情景,姜夙兴拱手垂首,沉沉的声音有几分不稳:“多谢师父怜爱,弟子告退。”

出了书香阁的姜夙兴什么都明白了,却是一阵阵的浑身发冷发寒。

他曾在古剑书阁中看到过一种「炼魂之法」,就是用不超过十岁的幼童来炼死人魂。这种幼童也被称之为「炉鼎」,炼魂者以幼童为「炉鼎」修炼死人魂魄,吸取幼童的至纯至净灵魂为死魂注入生灵之气。

而这些幼童炉鼎一般有两种结局,魂力弱者,往往活不过三年便夭折而亡;

另外一种,魂力强者,则顺利成长,一直长大成人。直到某日时机成熟,死魂复苏,借尸还魂。

从顾大娘所说的话中,顾白棠出生时一切如此并无异象,那么他就必然不是魔王之种转世;那么现在就只有一种可能,顾白棠他……

他是一个活下来的「炉鼎」。

第38章:归兮魂现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姜夙兴惨白着一张脸,嘴里絮絮叨叨,如游魂一般荡出玉鼎宫。

忽的被一个人捉住手臂,“姜夙兴?”

姜夙兴抬眸看了那人一眼,却是楚纨。见了楚纨,姜夙兴也没什么话说,又往前走。

楚纨见他神色不对,追着上来:“姜夙兴,你怎么了?前几日你被大火烧伤,我还去看你了呢。怎的今日见了,话也不对我说,看也不看我一眼?”

“有事就讲,无事就滚。”姜夙兴冷着一张脸,他此刻心里犹如揣着千斤坠,对待楚纨就越发没了耐心。

楚纨热脸贴个冷屁股,颇为无趣。冷道:“我二姐让我来请你。”

闻言,姜夙兴看向楚纨。

楚纨眼神飘忽,说话囫囵,道:“我们准备送我大哥回云洲了。”

深深恨了楚纨一眼,姜夙兴举步朝司仪院走去。不出所料,这段时间楚二姑娘都是住在司仪院的客舍,以备陪伴安魂阁内楚大哥的亡灵。

楚纨被姜夙兴恨了一眼,心头越发烦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转身就往天柱峰上走。听说那里出了事,正好他去看看热闹,说不定心里就不烦了呢。

姜夙兴也不管他,径直去了安魂阁。楚二姑娘果然在那里,与她一同守在楚家大哥灵前的还有侍女海棠。

“姜家主?”见了姜夙兴,海棠眼睛都亮了,“姑娘,是姜家主!姜家主来了!”

“海棠,我又不瞎,你别嚷嚷。”楚二姑娘从灵堂前站起身,朝姜夙兴遥遥一拜,“失礼了,姜家主。”

“楚二姑娘,是姜某的不是,这些日子也没来照看你们,姜某在这里赔罪了。”姜夙兴拱手拜礼。

楚二姑娘微微一笑,“这话说的,岂不是在怪罪我,听说你被大火烧伤,这些日子一直昏迷不醒。我大哥新亡,西城又规矩森严,我不好去看你,还望你见谅。”

姜夙兴垂首而笑,“二姑娘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夙兴汗颜。”

楚二姑娘道:“你我之间非要这般客套生疏吗?”言语之间,竟有一丝幽怨。

姜夙兴抬起眸来,有几分诧异地望向她。

楚二姑娘与他静静凝视了一会儿,低眉一笑,有几分愁楚。

“姜家主,你可知晓,就在半年前,家族中曾为我看好了一门亲事,与我们楚家门户相当,且对方也是年少有为,英俊潇洒。本来说择日就去提亲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玉屏发大水,海蟒妖作难,那位族人替我相中的少年郎在这场天灾中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族人料他有夭折之迹,便并未派媒人上门说亲。我那时并未见过这位少年郎,心中也并不满意这样的亲事,想着就此推过算了。过了一段时日,又听说那位少年郎要成亲了,成亲的还是位男子。族人听了呜呼哀哉,还好没去说请,原来是个断袖。我听了也是一笑,并不做他想。后来有一日,家丁来报,说码头上有人聚众斗殴扰乱报名大会,现将人抓了关在后院,里面有一位,就是那位曾经的少年郎。我出于好奇,便请了他来吃饭。一见他本人,倒是生的风雅清秀,沉稳可靠。我诧异至极,不想他是这样的人物。心中却有几分可惜,若是在他昏迷时族人以冲喜之名去提亲,说不得今时今日,站在他身旁的人就是我了。”

深秋之时,杨柳依依,和着安魂阁内的经幡飘动,让人眼迷离。

楚二姑娘的一番话,让姜夙兴又惊又怕,想到前世楚家其实的确是来提亲了的,但是姜夙兴那时一心逐鹿天下,心思根本不在儿女之情上,听了这事也只是一笑,挥手让家丁请退了媒人。他连顾白棠都负得,更何况一个楚二姑娘。

姜夙兴想到前尘种种,最后只化作满腔的无奈和叹息,笑道:“这少年是个薄情郎,更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等到一朝失去,才悔之晚矣,肝肠寸断,也无转机。劝姑娘今后远离他,自去寻一个真心待你之人,也不辜负这美貌年华。”

楚二姑娘垂眸一笑,眼波盈盈,却是道:“多谢姜家主今日前来看我,明日,我便要回云洲了。若他日有缘,姜家主可携顾公子来云洲楚家做客,静语必尽心招待。”

“多谢。明日夙兴必来相送。”姜夙兴深深一拜,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欠楚静语一份情,前世欠了,今世也欠了。本来想这次能够挽救楚朔与楚纨,也算为她做一些事,谁曾想……

天命难违吗。

从安魂阁出来,姜夙兴愁绪满脑,望了一眼四周围,惆怅无比。这偌大一个西城,他本以为已经走过一世了,也该熟悉一些。谁曾想,他越来越发觉,他于这西城,还是陌生的很。

他走到祭坛广场上,看着来往行走匆忙的弟子,一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听说了吗,天柱峰上的朱师姐给害了!现在人还躺在司仪院里生死不明呢,据说啊,是邬长老的邪灵作祟……”有弟子从姜夙兴身后匆忙经过,小声说道。

“真是邪灵作祟吗?可别乱说。天柱峰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邪灵?”

“这你就不知道了,天柱峰蕴藏世间灵气精华,既能孕神仙,也能哺鬼灵。前段时间还有一只三百年修为的灵修被发现了呢……”

两人细语声渐远,姜夙兴微皱眉,心想这邬丛莲还真是阴魂不散,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思量间,姜夙兴还是转身回了司仪院,去找温玉,问其招魂邬丛莲一事。

司仪院掌管事物繁多,不仅要主持城内大小会议、贵宾接待礼仪、招魂、问灵、祭祀,还要负责外宾接待和联系。

眼下每四年一轮的御法大会召开在即,司仪院是最忙碌的时候。不仅要负责御法大会的各种陈设布置,还要制作大会流程,比试的详细内容和每日安排。除此之外,还要负责联系外宾贵客,邀请诸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作为司仪院的首席大弟子温玉,眼下更是忙碌异常,分身乏术。

姜夙兴去的时候,温玉正跟司仪院几个大弟子商量这次大会的比试仪式。有弟子主张创新形式,比如以团体方式参赛,可以每个宫殿派弟子比试,这样既可以让人耳目一新,还可以省时间。原先那样每个弟子单独上台打擂,西城三万多弟子,昼夜不停的一场场比试下去,三个月能打完都是好的。

可是温玉觉得麻烦,因为创新形式意味着比赛的规则也要改变,还有很多细节也要去落实。

温玉道:“最重要的是,御法大会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是选出西城各个部门的首席弟子席位,这个才是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根本目的。要按你说的每个部门团体参赛,那最后这个首席之争要怎么设置?”

“这有何难,团体比赛结束后,每个部门内部可在单独进行比试嘛。”

“对,还可以再加一个项目,在最后所有的比赛结束后,诸位首席们还可以再次进行决赛,以选出西城修为最高者!”

其他弟子们踊跃发言,一人一句,好多个方法。温玉颇有头疼的趋势,最后索性挥挥手,“行,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俩去办。七日之后,我要一个详细的流程图,送到长老们那里去审批再说罢。”

其余弟子们离开后,温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才来招呼姜夙兴。

“对不住了姜师弟,让你等这么久。”

姜夙兴笑道,“哪里的话,温师兄事务繁忙,辛苦辛苦。”

温玉苦笑,“司仪院的首席可真不好当,我觉得眼下是个好机会,我从台上摔下来,把这首席的位置让给旁人去坐吧。”

有弟子给姜夙兴奉茶,姜夙兴恭敬接了,道一声:“谢师兄。”

他此番入西城,是最新一届的弟子,看着谁都得喊师兄。

等四下无人,温玉才道:“是霍师伯让你过来的吗?”

姜夙兴点头。

温玉站起身来,二话不说,领着姜夙兴往一处走去。

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绕过七八处悠长的回廊,终于来到一处院落。

那院名唤「归兮处」,角门前守着两个弟子,一见温玉便走出来行礼。

“大师兄。”

温玉颔首,那弟子去将院门打开,往里走。姜夙兴跟在身后进去,又有弟子立刻关上院门。

四人徐徐朝内院走去。

温玉一边走一边问:“今日可有异动?”

一弟子道:“辰时测魂仪有震动,但迹象轻微,稍纵即逝,方位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魂现」地应在西城内部。”

闻言,温玉加快了脚步。

“新一代测魂仪有「捕捉魂迹」的功能,辰时若有异动,此刻应该已经算出方位!”

说话间四人已进入一处黑屋子,四下一片漆黑,只屋子中央一片蓝光闪烁。

往里走,便看到那房屋中间一方巨大的「日晷」。上有八卦方位,阴阳交错。

此刻,正有一条清晰的蓝线笔直地指向「兑」。

温玉拨动案几上的一片龟壳,就见那日晷上的背景扩大,展现出的全貌正是西城的地貌全览。

而蓝线也跟着延长,穿过日晷上西城大大小小的宫殿,穿过一望无际的碧水洲,最后消失于一片高耸入云的山峰。

“是天柱峰。”姜夙兴屏住呼吸,出声道。

“天柱峰……”温玉想了想,他这几天都事务繁忙,又好久没有出过司仪院,并没有听说今天早上的事。

“今日凌晨,天柱峰上发生了命案,弟子们私下里传言,说是邬丛莲邪灵作祟。”

温玉一惊,张大了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身后弟子道:“赶紧去请霍师伯和掌教过来!”

而姜夙兴站在那里,头皮发紧,后背发麻。

第39章:古剑书阁

邬丛莲的「魂现」出现在了天柱峰,然而执法宫、伏魔堂、司仪院三宫出动精锐部队,遍寻不获。温玉再次做法,招魂问灵,却全无声息。

然而那晚的「魂现」却又千真万确,邬丛莲的魂迹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弄的西城人心惶惶。而那位被邪祟冲撞的朱师姐,到现在仍旧昏迷不醒,已经七日。

城中谣言四起,有弟子私下传言,那位朱师姐,被夺舍了。

这日,司仪院的东南院里几个招魂处的弟子正在悄声议论,忽然瞅见东正门一列佩戴玄色宫牌的弟子迎面走来,瞬间就禁止了声息,四下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列弟子的其中一人虎眸一扫,冷笑一声:“哼,原来安魂处的弟子也喜欢背后嚼舌根子,跟凡间菜市场的卖菜大妈没甚区别。”

他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那安魂处的人听见。

“卓兄。”顾白棠微微皱眉:“何必说这些,正事要紧。”

执法宫派人前来,正是因为方才司仪院来人通报,说那朱师姐已经醒了。

说话间,顾白棠一行人已经来到安魂处。

司仪院大弟子温玉出来迎接,略微诧异:“顾师兄,您怎么亲自来提人了?”

话落又赶紧行了个大礼。倒不是说顾白棠事务繁忙地位高贵,而是此事牵扯邬丛莲,按理来说顾白棠应该回避才是。温玉话一问出口,就后悔了。执法宫掌管西城刑法,顾白棠身为执法宫大弟子前提人审问是天经地义。即便是有什么事,执法宫大长老自由安排。

“温师弟。”顾白棠还礼,“有劳了。”摸出令牌,是要问温玉要人。

温玉尚有疑虑,卓溪年上前一步道,“温师兄是有什么疑虑?莫非要我师父前来才能提人?”

温玉连忙笑道:“卓师弟说笑了。只是朱师姐刚刚醒来,神魂尚不安稳,若要提人审问,只怕太过匆忙。不如这样,待我去请示掌教,请诸位长老来司仪院进行观审,温玉也好从旁协助。”

顾白棠道:“可是我大师伯的意思,朱师姐她本就是我执法宫人,此事隶属执法宫管理,应由执法宫私下审查。”

温玉有些为难,但又不敢跟顾白棠卓溪年这二人正面扛,遂道:“那好吧,二位师兄请随我来。”

安魂阁内,安魂香丝丝缕缕,一女子立于房中,倩影幽幽,容颜白皙。她眼波飘渺,犹如一川烟波浩渺。

见了顾白棠和卓溪年,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便俯身见礼。

“见过大师兄,二师兄。”

“碧石?你可好些了么?”卓溪年惊喜唤道,想来他与此女平日里更加熟悉。

朱碧石颔首点了点头,“有劳卓师兄挂念,我已无碍了。”

此女一言一行,并无异常。

卓溪年与顾白棠暗中对视了一眼,上前一步笑道:“那便好,师父知道你醒了,特意让我和大师兄来接你。他老人家惦念你,你该回去看看。”

“是,有劳两位师兄了。”

当晚,全西城的人都知道朱碧石被顾白棠和卓溪年带回了执法宫,又没有公开审问,也没有个说法。

第二日,执法宫正式贴出公告,说朱碧石只是修行时从一座小山峰上跌落下来,并不是什么邪灵作祟。

至于那传说中的邬丛莲夺舍一说,公告上提都没提,摆明了是无稽之谈。

“嘿,你说这执法宫搞什么名堂?弄的西城人心惶惶,也不给个说法。邬丛莲的事情还没说清楚,朱师姐就这样被接回去,难道执法宫有心藏私不成?”

西城南苑山古剑书阁内,傅远鸣和姜夙兴负责整理阁中书籍。

这古剑书阁共有九层,内有藏书数以千百万计,数不胜数。两人被派到此处,整整十日,也不过是刚刚将这书阁中的灰层打扫了一遍。

姜夙兴翻开一本《洪荒原经》的封皮,悠然道:“什么「魂现」、「夺舍」,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流言传说罢了。都是弟子们在暗中猜测,如今既然执法宫公开宣称一切无事,那便是无事了。”

“你还真相信啊?我反正是不信。邬长老的死本来就疑点重重,高层们欲盖弥彰,只会让人越加猜测。”

“猜测就猜测吧,在过两月,人们也就将此事忘了。”姜夙兴一笑,转身上了九层塔楼的第八层。

这一层陈列放置的是各种古神物器具,虽说是神物,但因为种种缘由,现在都只不过是破铜烂铁一堆。倒是有一个说法,有缘人若来相见,这些器具才能真正化为神物。譬如姜夙兴的伏羲琴,除了在他手中能奏出荡平天下的绝唱,旁人拿去,甚至不能拨动一个音律。

姜夙兴拿着用净水浸泡过的棉布,一寸一寸地认真擦拭琉璃柜子。

傅远鸣跟着他身后上来,悄声问道:“诶,难道顾白棠就没跟你透露什么?”

姜夙兴反问:“他能跟我透露什么?”

傅远鸣又道:“别装了,你俩的关系现在满西城谁不知道啊。也就是你现在修为太浅,否则你俩都能去司仪院登记,成为我们西城头一对儿男子双修了。”

“什么修为太浅?”

“你还不知道吧,合法双修阶段是双方必须到达金丹期,顾白棠已经金丹中期了,但是你却只是个筑基期。所以说,你修为太浅。”

这个姜夙兴倒还真不知道。想来这双修的事情也是现在这个世界才允许的,双修的规矩便也是现世制定的。

他上一世,男子与男子,可是大忌呢。莫说西城,就是其他诸界,四海八荒,也是从没听说过的。也是这个缘由,姜夙兴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前世姜夙兴唯一听过的男子双修事件,就是他临死前听到过的,关于顾白棠跟一个叫做李青衣的戏子双修的事情。当时这事儿闹的沸沸扬扬,传遍了诸界,是天大的稀奇事。

大概是这件稀奇事太稀奇,姜夙兴听了三个月没睡着过觉。三个月后想走捷径上了封神台,把自己给成功作死了。

那个时候,姜夙兴三十八岁,金丹中期;顾白棠四十岁,却已是元婴初期。这是如何的天差地别,姜夙兴心中是隐约害怕的。他害怕有朝一日,顾白棠封神拜仙,而他自己终老玉屏,孑然一身。

现在想来,前世姜夙兴死时、顾白棠与别人双修时,两人已经分开了快十年,如果顾白棠真的是一个活下来的「炉鼎」,那么那个时候的顾白棠,还是否是真正的顾白棠呢?

那个与旁人双修的顾白棠,会不会,根本已经不是顾白棠了?

而是,那个藏在炉鼎里的人……

「吱呀」一声,窗户开了,冷风灌进来涌了满屋子,姜夙兴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今儿个这风真邪门。”傅远鸣这般说道,走过去将那窗户关上。下意识的探出头往底下望了一下,忽然乐呵道:“嘿,真是巧了,刚说呢,这就到了。”

“什么巧了?”姜夙兴走过去问道。

探出头去一看,那古剑书阁的榕树下一道白衣,抱剑倚树而立。

隔着榕树枝繁叶茂看不真切,但那道身影,的确是顾白棠没错。

“嘿嘿,小夙兴,你们家青梅竹马来看你了。”傅远鸣笑的面颊绯红,看样子比姜夙兴还兴奋。

姜夙兴笑了一下,正巧顾白棠抬起头来,隔着一束枯叶,两人四目相对,遥遥相望。青瞳如墨,伊人似水似雾。

顾白棠眼中有一抹亮色,随后便站直了身体,眼睛望着姜夙兴,一副痴痴地模样。

傅远鸣笑的好不快活,推了一把姜夙兴,“我说,你快下去吧。这古剑书阁是禁地,尤其顾白棠是生杀无数之人,不能进来的。想来我们在这书阁中打扫十日,也不知他在那里等了你几天了。”

“那有劳傅师兄了。”姜夙兴也不推辞,转身下了朝楼下走去。

古剑书阁的楼层古旧,视线昏暗,看不真切。原本十分压抑,可是此刻姜夙兴的心境明朗无比。即便是心头压着万千事,可是一打开门,看到那一袭白衣,依旧觉得明媚无比。

“白棠哥,你怎么过来了?”姜夙兴跑到榕树下,他尚还挽着袖子,衣摆也扎在腰带里,头发绑的更是随意。他与傅远鸣在这古剑书阁中打扫十日,累了便席地而卧,饿了便是仙丹饱腹,实在不能入目。

顾白棠没说话,将他静静地打量了片刻,伸出手来在姜夙兴额头和脸颊处细细擦拭了一番。

“无事,就是几日未见,想你了。”顾白棠放下手来,雪白的袖子上已经是汗渍点点,乌黑一片。

姜夙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等我一下。”

转身跑去身后树林深处的一处溪流边,以手捧水洗了脸,又赶紧站起身慌里慌张地转过身。

谁知顾白棠就在他身后,他这甫一转过身,两人靠的太近。姜夙兴下意识往后仰倒,顾白棠也就顺手一抱,将人拉回来,抱在怀里。

“你看你,忙里忙慌的,一点都不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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