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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修真之逼婚(二)——花左

第40章:御法大会

“我……”姜夙兴有几分不知所措,两人离的这般近,他甚至能闻到顾白棠衣襟上的木屑沉香,也能闻见自己身上的汗味。

见他越发窘迫,顾白棠便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将两人拉开些距离。

“我今日下午跟人换了半天假。”顾白棠忽然说道。

“哦……嗯。”姜夙兴不知该说什么,眼睛盯着地上的枯叶直打转。这林间一阵强过一阵的凉风,让他觉得脸颊上的温度稍稍有所降低,但仍旧是烧的很。

他跟顾白棠虽说确立了关系,可是两人现实接触也才不到三个月,除却了前几次黑灯瞎火两人亲热的近了几次,青天白日里这样单独相处却是头一回。

颇有几分不自在。

但是他不自在,顾白棠呢?姜夙兴稍稍抬起眼睛去看,只见顾白棠……

顾白棠站的笔直,身形如松挺拔,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看似端正,仔细一看,鼻尖却有隐秘的细汗。微蹙着眉,浓密的长睫垂着,半敛着漆黑的眼珠。

见他这模样,姜夙兴突然就忍不住发笑,也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顾白棠掀起眼帘,黑眸里有几分郁卒,但一撞见对面那人笑颜如花,不自觉的也就露出了几分笑意,眉头松动,归复平坦舒展。

“今儿晚上便让傅远鸣一个人守这阁子吧,我与你去。”姜夙兴十分自然携了顾白棠的手,两人往林子外走。

“我们去何处?”顾白棠跟着他走,其实心里也不是真的好奇往哪里去。只要与姜夙兴在一起,无论去哪里他都是愿意的。

“去御膳房,让大哥给咱们做点好吃的。”

途间,姜夙兴似是不经意的问起,“那位朱师姐,怎么样了?”

“哦,她无事。师伯他们查不出什么,暂时让她留在新建的严明堂当值,留在身边也好观察。”顾白棠倒对他没什么隐瞒,道:“师伯平日里与师父相处的教为多一些,想来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他老人家一定看得出。”

听他说起邬丛莲时都是一副淡然的语气,姜夙兴闻言侧过头看他,“白棠,你看这位朱师姐,有没有可能被邬丛莲夺舍?”

顾白棠微微蹙眉,“这几天师伯他们也问过我许多次这个问题,但说实话,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之前与朱师姐相处的并不多,不知道她平日里生活中是个什么模样;与师父虽然相处了十三年,可是师父为人多面,若他有心遮掩,我是算不过他的。”

“那在你心底,你是希望她是你师父,还是畏惧她是你师父呢?”

“你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你是希望她是,还是畏惧她是呢?”

顾白棠忽然有些生气。

姜夙兴仔细一想,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他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还是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大概约摸心底那几分醋意。

“白棠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夙兴,你该知道,这两人于我,多少都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既然如今已对你敞开心扉,自然不希望再与他人扯上干系。与你直说,我近日已被这两人的名字缠绕的头疼。所有人都盯着我、打探我的看法。我心中无比烦恼,才跟人换班,想着到你这里寻一丝清静。有时我都想,与你离开这西城,你我去寻一处清静的地方,与世无争该多好。”

听闻顾白棠这一番坦白,姜夙兴心中自然是无比欣喜,可是喜过之后,又有隐隐的担忧。

顾白棠是「炉鼎」这件事,姜夙兴一直压在心底,没有跟顾白棠说起。一是此事没有证据,擅自说出只会让顾白棠凭添忧虑;二来邬丛莲好歹是顾白棠的师父,如果让他知道他被他敬仰了十三年的师父早在一开始就将自己制作成了活炉鼎,顾白棠该如何伤心难过呢。

两人与世无争的去清修自然是好事,但是顾白棠如今已经与「魔王之种」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西城的长老团暗中一定已经有所察觉。如果此事不查清楚,两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清静日子可过……

御法大会很快来临,西城人满为患,来往诸天宾客多不胜数,忙碌异常。不论是姜夙兴还是顾白棠都忙的到处转,长老们也是严阵以待,再紧急的事情都先暂时放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御法大会完美举办完再说。

作为玉鼎宫今年新进的弟子,姜夙兴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整日里玉鼎宫英帝宫司务院几头跑。小到去打扫贵宾室端茶倒水,大到去北门迎接西天尊者,皆有参与。

顾白棠作为执法宫大弟子,身上的任务更加繁重。安排弟子巡查各处要塞,设置关卡岗哨检查来往进出人员。平日里这些工作倒还好,近日御法大会召开,「城禁」取消,西城来往人进出人员繁杂,保不准就有那趁机行事的。

两人两头忙,能见面的时候不多,能说上话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御法大会已经展开了近两个月,由于这一次采用的是新的比赛方法,是以打擂台的时间缩短了一半。两个月的时间,已经选出了前三百名的弟子。

姜夙兴虽说有伏羲琴傍身,可是御法大会比试的是个人修为,用神器这种是违反大赛规则的。是以他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连海选都没入直接被唰了。

这天姜家大哥看人家顾白棠当首席当的好,自己也摩拳擦掌,准备也上台打个首席来当当。

谁知御宿说:“司务院的首席你想当?送给我我都不要。先不说赢了一群厨子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知道首席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什么事你都要去安排甚至要亲自去做,做饭洗碗扫地发衣服一样都不能少。”

姜昼眠把眉一皱,“可是你看顾白棠,整个西城的人都怕他,连长老都要让他三分,好威风啊!还有秦尊,那么多人不喜欢他,可是他是伏魔堂的首席大弟子,一句话可以号令好几千人!可怜我这满身的修为满腔抱负,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哎!”

说完还长叹一声,有模有样。

御宿睨了他片刻,见他实在闹的慌,便道:“你要实在想当,那就当御膳房的首席烧火师罢。御膳房是司务院最大的部门,当这个也是一样的。”

“那我可以号令多少人呢?”一听有戏,姜昼眠立马凑到师父面前,捶腿揉膝,端茶递水,好不勤快。

“御膳房烧火的弟子约莫两百来个,还有洗菜的也有两百个,再加上洗碗的,扫地的,七七八八也有一千人了。都归你管吧。”御宿闭着眼睛说道,说完后有睁开眼睛十分严肃的加了一句:“御膳房的其他人都可随意,只有一样,掌勺的大师傅,你可千万别去碰。”

姜昼眠一听自己可以管一千人,虽然没有顾白棠秦尊那么威风,可是比其他人也威风到哪里去了。而且御膳房以后可以说就是自己的天下了!师父说什么,自然他就满口答应。

“好好好!不碰掌勺的大师傅!”

第二天早上,姜昼眠杀到御膳房。抬头挺胸双手叉腰,往御膳房院门口那么一站,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模样,甚有几分气势。

“御膳房全体人员,半碗茶的时间,立刻到院子里集合。”语气,说辞,都是仿照顾白棠,一模一样。

话落,只见那满院的人,都一副木楞楞地样子望着他。

洗菜的大妈,洗碗的大爷,一眼望去,俱都是七老八十的老者。

因着都认识这是御宿长老的爱徒,大家倒也给他面子,纷纷搁下手中的事物往他跟前走。只是动作慢吞吞的,有几个还扶着腰拄着拐棍,一步三晃。这些人不懂啥叫集合,从四面八方走到姜昼眠跟前来把他团团围住。

姜昼眠眉毛皱成一团,“让你们排队排队!站成一排!哎呀你们这么多人全挤到一排做什么!往后面站!站三排!”

一群大爷大妈被他指挥的摸不清方向,“大少爷,到底是几排啊?”

“大少爷,咱们这是要作甚呐?”

因他姜家兄弟时常来院里转悠,老人们都管他二人叫大少爷二少爷,显得亲近。

姜昼眠道:“你们虽然年纪大了些,好歹也是修者吧?跟凡间的老头老太太是有区别的吧?方队集合都忘了?以前是怎么训练的?”

“大少爷,您别折腾我们了。我们已经退休五六十年了,不是修仙那块料子,搁这儿养老呢。”

不管怎么说,好歹这些人是站成五排了,一眼望去却全是老头老太太。

姜昼眠问:“其他人呢?都到齐了么?”

老头儿答道:“现在刚过辰时,年轻人都去出执法宫出早粗了。”

又是执法宫。姜昼眠十分不满:“回来就跟他们说,不用去执法宫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御膳房的首席,以后我来给你们训练。”

闻言老头老太太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这大少爷不懂事儿,满西城的练气期的弟子都归执法宫管辖范围,这是规矩。再说了,御膳房只有掌勺大师傅,从没听过御膳房还有首席……”

“嘘,估计是御宿师祖又拿话哄他呢。咱们呐就陪他玩玩儿,其他的事不用管……”

“万幸好在掌勺大师傅休假了,随便他怎么闹吧。”

老头老太太们一番低语,最后都是连连点头满脸慈祥笑容:“好,都听大少爷的。”

一看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认可,姜昼眠一乐,脸上就笑开了花。

老头老太太们顿时更乐,“瞧瞧,大少爷笑了,真好看。”

“诶哟我最喜欢看他笑了,这么俊俏还有俩酒窝,真好看。”

“他们两兄弟都有酒窝,二少爷脸小,笑起来俊俏;大少爷脸大,笑起来憨厚……”

这说大少爷脸大的老头立马就被一群人捂住了嘴。

姜昼眠捋起袖子,开始给这些人训练。第一个项目就是扎马步,可怜这些到御膳房养老的老胳膊老腿儿,折腾的不行。

就在这满院哀嚎的时候,一个身高八尺身宽有一扇门那么胖的胖子拎着一把勺子从侧门进来。

他一进来,这满院的哀嚎立马消了声,个个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天呐,掌勺大师傅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在休假吗?”

“今天晚上玉鼎宫设宴,宴请七十二仙山的主人,大师傅必须要回来制作菜单。”

其他人交头接耳道。

“肃静!”姜昼眠指着众人喊道。转过身一看,这人不是掌勺大师傅吗,指着道:“你,过来训练。”

那胖子都没甩他一个正脸,直接转过身进了厨房。

这么多人看着,姜昼眠下不来台。又今日被这么多人夸奖了,早把师父的话往到耳后。心想我不碰他,我只是去喊他。

遂满脸自信的进了厨房。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不要你训练,你就站出去给我撑一下场子,然后我马上就让你回来。”

“大师傅,你得给我个面子,你不是还夸过我烧的火最大吗?”

硬的不能用便来软的,姜昼眠趴在案几前,两眼巴巴的望着正低头在研究菜单的大师傅。

闻言大师傅瞟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我说你火烧的大,并不是在夸你,而是你把柴火都浪费了,火势虽大,却并未烧到地方。”

“咦?你竟不是在夸我?那我劈柴呢?我劈柴也很厉害的,那后院满屋子的干柴都是我劈的!还有我挑水,那满满七大缸的水,也都是我挑的!”

大师傅终于不再看菜单,一双藏在胖脸上的小眼睛转过来落在姜昼眠脸上。张了张嘴,道:“你去看那柴,有一半比炤口都粗,如何烧的进去?我还要让人二次返工;再说挑水,你灌水前有几个水缸都没清洗,水灌进去都脏了,浪费资源;你今天又是来添什么乱。”

说罢,拿出一个碗大的饭勺,哐当砸姜昼眠脑袋上。

满院老头老太太皆惊:“……”

天呐,这下完了。

大师傅把大少爷给打了,大少爷肯定要闹了;

大少爷修为比大师傅高,肯定打的赢;

可是大师傅小心眼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今天晚上玉鼎宫设宴他肯定要撂挑子的;

就在众人等着那大少爷大爆发的时候,只见姜昼眠眨巴眨巴漆黑的大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头们:“哦哟……”

老太太们:“哦豁……”

掌勺大师傅:“……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人真不够义气!往天你要水我挑水你要柴我劈柴,二话不说给足了你面子。今天我头一天临职,只是让你帮我走个过场,你推三阻四不说,还拿饭勺打我!”姜昼眠坐在地上哭诉,眼泪也不见一颗,只埋着头干嚎。

掌勺大师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临职?你临什么职?”

院外老头老太太:

“御膳房首席……烧火师。”

“胡说,明明是我们劈柴师。”

“分明是挑水师,大少爷每天早上都跟我们一块儿去挑水。”

老人们一人一句争执不休。

掌勺大师傅叹一声气,把姜昼眠拉起来,“行了,我跟你去训练,你以后帮我写菜单。可好?”

“你说的?”

“嗯,我说的。”

老头老太太们面面相觑,纵观整个西城,谁人敢喊得动御膳房的掌勺大师傅?别的不说,连御宿长老都不敢随意吩咐他。御宿长老是西城辈分修为最高的长老,都要对掌勺大师傅礼遇有加十分尊敬,更别说其他长老了。

可现如今,掌勺大师傅就这样被大少爷给拿下了。

“嘿嘿嘿。”姜昼眠喜滋滋的站到御膳房门口,掌勺大师傅慢悠悠的晃出来,站在最后一排立正站好。

——卷一·西城寻夫·完——

卷二:长乐无极

第41章:出使长乐

一眨眼,御法大会结束了。

这一年冬天,顾家的人都在西城过年。西城的冬天无雪,但是却有梨花,梨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英帝宫前总是落英满天。

今天早上,姜夙兴和哥哥姜昼眠两人从御膳房抬了一锅饺子皮。大年三十,顾家的人准备在英帝宫包饺子吃。御法大会刚刚结束,姜夙兴难得休息,便和哥哥一同到了英帝宫,和顾家的人一起过年。

这一天,顾白棠也早早的到了英帝宫陪着母亲和舅舅说话。远远地瞧见那姜家兄弟俩走过来,秋长老的面色有些不好。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像话了。”秋长老说道,微皱着眉头,神色有几分不耐。

他说这话分明是说给顾白棠听的,只见顾白棠微垂着眼不说话,旁边的顾大娘却是一笑,道:“七哥,我看你老人家是年纪大了,现在的年轻人啊,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看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嗯,我不操心,我不操心,你这儿子就要飞上天去了。”秋长老说道,看了过顾白棠一眼。

“哎呀,我都不操心,你操什么心呀,白棠我可放心的很。白棠,去,帮着夙兴他们包饺子去,我跟你舅舅唠会磕。”到底是知子莫若母,看顾白棠在这里有些不自在,顾大娘就干脆将他支走到姜夙兴那里去。

顾白棠如蒙大赦,站起来对着顾大娘和秋长老行礼告退,“娘,舅舅,白棠先去了。”

看着着急忙慌离开的背影,秋长老又是冷冷一哼。又瞧了那边厢跟顾大叔,说话谈笑的人影,秋长老道:“看着吧,又是一个祸害。”

“七哥,什么祸害?”顾大娘问道。

“没什么,你看着吧!”秋长老大概是知道些什么,说话却只说一半。

“你没发觉吗?这个姜夙兴,与白棠那位故去的师父有七八分神似。”秋长老忽然这般说道。

顾大娘转过去看了两眼,道:“我并不觉得像。”

秋长老笑了笑,没说话。

“七哥,我这次来西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顾大娘问道:“你老实告诉我白棠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是与那位邬师父有关?”

“具体到底是不是出了何事,我也并不清楚。我只是觉得,邬丛莲这次死的不简单。更重要的是……”秋长老的目光望向那边的人影,脸上有一丝愁云:“这些年来,白棠一直养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忽然发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我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

“莫非七哥是因白棠和夙兴的事情耿耿于怀?”顾大娘笑着问道。

“哼。”秋长老笑了一声,道:“耿耿于怀又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年轻人的事情,我也管不着。”

“对呀,管不着就别管了吧!”顾大娘落下一颗棋子,“呀,七哥,你输了。”

“你倒是心宽。”秋长老一笑,摇摇头,不再言语。

兄妹俩又专心对弈了几局,直到日落黄昏,前厅传饭,方才休战。

又见姜家兄弟请了那姜家老祖宗过来,众人吃了年夜饭,又放了鞭炮,点起了红灯笼。不时,又有几位长老过来串门。闲话家常,这个年过得挺热闹,倒有几分人间的年味。

按照人间的规矩,大年三十要守岁。顾白棠却是要去值夜班,早早的吃过年夜饭,便要往去执法宫严明堂换班。

“顾老弟,你的家人都在西城,我还以为你要陪他们守岁!”卓溪年将当值的令牌递给顾白棠。

顾白棠道,“我明晓得嫂子过来了,怎么能让你夫妻二人大年三十还天各一方呢?”

卓溪年嘿嘿一笑,“感谢老弟成全。”

“快去吧,我方才见竹子园里饺子都上桌了,你再去的晚些怕是都凉了。”

送走卓溪年,顾白棠又去巡逻了各处岗哨,执法弟子们都报平安无事。

深夜子时,顾白棠回到严明堂,让其余值班弟子回去与亲友团聚。

“这里有我一人便够了,你们的亲人也有来探望的,去陪陪他们吧。”

“多谢大师兄。”

很快,严明堂就只剩下顾白棠一人。

夜色幽深,夜空中不时有烟火窜起,将平日里严肃冷清的严明堂增添了几分热闹气息。

顾白棠将案几整理了一番,又去泡了一壶茶,最后坐到椅子上,翻阅这几日各地送上来的刑事案件审理进程。

翻到其中最新的两册,《庚寅年七月十七碧水湖心亭伏魔堂三弟子遇害》和《庚寅年八月二十四执法宫严明堂失火》。

顾白棠微微蹙眉,将那封皮翻开,详细看了经过。这上面的记录,如今看来,都是冠冕堂皇,欲盖弥彰。记录案件是执法宫左长老主管,执法弟子如此记录,想来也是受了左长老的意。

顾白棠看的越发心烦,眉头深皱,他将那册子放下,手肘撑在案几上揉起了太阳穴。

不知为何,他近一月来,头颅总是隐隐作痛。前日碰上司务院的御宿师伯,特意向他老人家讨教,御宿师伯竟说,他这是头风发作。

顾白棠不解,自己才二十岁,以往也没有这种经历,怎么好好的就有头风了呢?

夜色已深,外面的烟花爆竹却是热闹非凡。顾白棠不堪其扰,心中被这不绝于耳的烟花爆竹声吵的越发烦躁。

他近来脾气也是如此,心中像是有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烦躁,总想着发泄出去,稍微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心神不宁。

更深露重,有人踩着落花走进了严明堂。

顾白棠微微掀开眼眸,看到一个披着草绿色披风的修长人影携一盏红灯笼缓缓而来。帽檐遮住那人的眼,看不清容颜,只能借着晕红的灯影瞧见那人白皙细腻的下巴。

顾白棠复又闭上眼,鼻息间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进了严明堂,姜夙兴将灯笼挂在一旁,伸手揭下披风,将那上面的落英抖去。

“西城虽然没有雪,却到处都是梨花。瞧这些小花,铺天盖地的。我记得我刚来西城时,特别爱这些梨花。可是自从那回「除花节」我们三四百个人,扫了整整半个月才把城里的梨花清楚干净,我就再也不喜欢这些小东西了。”

将披风放置在一旁的软榻上,姜夙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茶下肚,渐渐的感觉到身体热络了,这才舒爽的叹了一口气。

一转过身,却见顾白棠半敛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头疼的紧吗?”这个月来顾白棠时常头疼,姜夙兴也是知道的。要说顾白棠金丹期的修为,早就该百毒不侵,像这些寻常小病都不该找上他。可是偏偏奇怪,连御宿师伯都说,这病不能根治,只能将养。最主要的是,放松心态,不要压力太大。

顾白棠能有什么压力呢?他是执法宫的首席,压力自然大。可是姜夙兴知道,在顾白棠心里,还有更大的压力。

姜夙兴走过去,想要帮顾白棠揉揉。这时顾白棠却盯着他问出一句话,让他当场愣住。

“你什么时候参加过「除花节」?”

此话一出,姜夙兴后背一麻,心道不好。西城有个「除花节」,正是为这满城的梨花而设置。每年开春三月和暮秋时节,全城弟子都要对城中的梨花进行大扫除。前世姜夙兴只参加过一次,知道了那其中的苦楚,后来每逢「除花节」,他便自告奋勇宁远去古剑书阁规制书籍。

这一世,姜夙兴去年九月才来到西城,根本就没有时间参加什么「除花节」,他这方才触景生情说漏了嘴,没曾想就引起了顾白棠的怀疑。

顾白棠的眼眸漆黑一片,像是高山深谷里的沉沉潭水,深不见底。

大概是顾白棠果真是肃杀之人,这双眼睛在静静地盯着某个人时,会让人心底无端端的生寒生冷。

姜夙兴避开这双眼睛,垂下头用茶盖刨那碗中的茶叶,笑道:“是前些日子年前玉鼎宫「扫年除尘」,师父还要派我们去打扫英帝宫。你晓得英帝宫前那些梨花有多可怕,打扫的时候十分麻烦,把我累的够呛。师兄们便说这点梨花不算什么,要每年三月的全城「除花节」,那才叫一个折腾人呢。”

他说完便放下茶杯,靠到顾白棠身后,双手搭上顾白棠的脖子。轻声道:“白棠哥,你可是头疼病又犯了?”

姜夙兴的手刚被茶杯捂热,手的温度温热。顾白棠原本僵硬冰凉的后脖子被这样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捏,顿时觉得舒畅无比。

不自觉的将头往后仰,刚好靠在姜夙兴倾过来的肩膀上。

“别把我说的跟老头子一样。”顾白棠闭上眼睛,被这样揉捏着脖子和后脑勺,他脑子里顿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顾着安心的享受着姜夙兴的揉捏,方才那一瞬间的「除花节」也就被姜夙兴这样糊弄过去了。

姜夙兴弯唇一笑,“哟,我看你平日里都紧绷着一张脸,你还怕自己被人当做老头子啊。”

“别人当我是什么我不管,你不能当我是老头子。”顾白棠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

姜夙兴道:“放心吧,你不会变成老头子的。你如此修为,不出三十岁定会练成「驻颜术」。届时必定永葆青春,年轻貌美。可怜我啊,到现在也不过是个筑基初期,也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模样。”

顾白棠忽然伸手扣住姜夙兴的头,给他来了一个深吻。吻毕,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夙兴,你要尽快把修为提起来,如此你我二人才能共赴双修。”

姜夙兴被他这般咬着耳朵说话弄的面红耳赤,推了他一把,“好不正经的你。”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严明堂中寂静,四下无人。

顾白棠没说话,只唇角略带几分笑意,继续翻看那些案件卷宗。

“我前日里听师父提起过一件事,说是等开了春,长乐的人要回去,咱们西城得派人护送。”姜夙兴瞧着顾白棠的侧颜,低声说道。

顾白棠的目光专注在卷宗上,提起朱笔批阅了几处,闻言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说了。”

姜夙兴道:“那领头的长老,可是伏魔堂的大长老颜则天呢。听说他要从这一次御法大会里拔得头筹的弟子中选出一些信任之人,组成一个使者团,出使长乐。明里是护送七山祖师和长乐大公主,暗地里,实际为调查周辉的去向。”

顾白棠拧着眉,神色严峻,看样子,又有几分不耐。

姜夙兴道:“我猜测这一次去长乐的人里,一定有秦尊,他是颜则天最信任的弟子,定会将其呆在身边;也定然会有楚纨。只因那凰曦公主的灵修小雅只与他一人亲近,若是他不去,长乐也定然接不回他们的小公主。听说这次去长乐的人,修为至少要筑基后期,我就很难去的了。”

“去不得就别去,有什么好去的。”顾白棠将卷宗用力的阖上,在随手扔到一旁。

姜夙兴见他这般,便轻声道:“好,我不去,你也不去。颜长老他们此去长乐,不管查不查得出什么,咱们眼不见心不烦。咱们只管在这西城好好清修,外界的事,都与咱们无关。可好?”

话落,手轻轻落到顾白棠的手背上,安抚他。

顾白棠仍蹙着眉,他头疼又犯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姜夙兴的话,只胡乱点了头。

眨眼过了十五元宵,这天十六早上,姜夙兴去玉鼎宫给明正请安。

走到书香阁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道:“我就不明白了,咱们此去长乐是办大事,我需找几个得力帮手。顾白棠是个金丹中期的修为,为人又严谨,你二人因何总是不肯答应让他去?”

姜夙兴脚下一顿,立在原地,屏住呼吸。

里面传出师父明正的声音,明正为难的道:“颜师兄,你明知道白棠他对他师父的死耿耿于怀,还让他去调查周辉的事情,这不是故意要难为他么?依我看,还是换个人吧。那个卓溪年不是也挺不错的吗?跟白棠的修为也不相上下,便让他去吧。霍师兄你说呢?”

霍长老沉默了一会儿,道:“溪年为人冲动,容易轻率行事。依我看……此事,白棠去得。”

闻言,门外的姜夙兴心中一惊。现在他可以肯定一点,这三位长老肯定都在怀疑顾白棠与周辉的关系,只是一直没有明说而已。

这次长乐一行,颜长老一心想拖顾白棠下水,明正百般阻挠,霍长老举棋不定。

现在霍长老做了决定让顾白棠参与此次长乐一行,莫非心中也是想要考验顾白棠?

现在连执法宫大长老都开始怀疑顾白棠了,这可如何是好。姜夙兴心中正忧虑时,只听里面明正说道:“既然两位师兄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不过这出使长乐的人中,还需再加一人,通关文牒上我这掌教大印,才盖的下去。”

“何人?”颜长老和霍长老同时问道。

“便是我宫中弟子,姜夙兴。”

第42章:伏羲嗜血

二月中旬,出使长乐的人名单已经列出来了。

但是,在正式出行日前,具体名单是保密的。姜夙兴也只能大概猜到这其中的人员,顾白棠绝对跑不了,而他自己,因着有师父担保,想必也是在其中的。

而忧心忡忡的,又岂止是姜夙兴一个人。出使长乐这件事,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走漏了风声,整个西城传的满城都是。

这天,顾家的人要离开西城。临行前,顾家二老与姜夙兴话别多时,俨然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顾家老四顾岚悠还对姜夙兴笑道:“二嫂子,记得有空和我二哥一起到京城来玩。我在天香楼给你们订酒席,预祝你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他这话说的越发没边儿,顾家大哥顾文宗不悦道,“行了老四,没点规矩,你二哥还在旁边站着呢,你倒是不怕他。”

“哎呦,我给忘了,我二哥呀,可是最小心眼的,我方才这么说你,他肯定心里恨极了我。”顾岚悠拿扇子拍了拍自己的嘴,装模作样的道:“二哥二嫂好好修行,将来成就一对神仙眷侣,也让我们顾家百世流芳,嘻嘻!”

姜夙兴在一旁笑得好不尴尬,顾白棠冷着一张脸,他不想与顾岚悠鬼扯,有几分不耐烦,冷道:“快走吧。否则错过了今日的仙船开拔,又得等五日后了。”

仙船扬帆起航,两人目送顾家人离去后,一同转身往回走。

“听说姜老爷子要去仙游?”步上台阶,顾白棠轻声问身边的人。

北门的山路上种植着桃花和腊梅,红的粉的,交相辉映。两只追逐的鸟儿从面前飞过,一头撞在桃树上,砸下一堆桃花来,刚巧落在姜夙兴头上。

“啊?是啊。”姜夙兴被这些粉红色的桃花砸了一脑袋,指着那两只晕头转向的笨鸟大笑不止,“这是什么鸟,怎的这么笨!”

他白衣黑发,笑容青涩又肆意。立在这些桃花间,颇有一种风韵。

顾白棠忽然想起以前在舅舅跟前读书时念道的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记得他当时问舅舅,这世上可真有这样’无双‘的人物?

舅舅诧异地反问他:“难道你不觉得舅舅我就是这样的人物?”

顾白棠当时十三岁,大眼圆脸,稚气未脱。面对着舅舅这样的问话,十分老实说道:“我以为这话是形容年轻男子风姿卓然天下无双,舅舅已经四百多岁了,怎能再称’公子‘?”

虽说童言无忌,然秋长老气的不清,怒道:“好啊,本座都担不起?那世上便没有这样的人物!”

若问顾白棠,他舅舅秋逝水样貌岂止是如何?他也会老实地承认,舅舅仙气凌然,谪仙在世,整个西城都无人能比。

可舅舅本就出自仙家,天生高出尘寰数十万丈,从未尝过人间烟火。仙则仙矣,却少了人味,只适合于端坐于高台之上,供人仰望跪拜,让人生不出七情六欲。

秋逝水也一直想把顾白棠教导成为这样的人,不食人间烟火,神仙般的人物。

可是人说,要先出世,必先入世。七情六欲,本就是这尘世最毒最猛,也最美最迷人的东西。若没尝过,何谈舍弃?若已尝过,怎能舍弃?

舅舅想将他变成无情无欲的仙,而姜夙兴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变成了一个七情六欲的人。大概舅舅厌恶夙兴,由此而起。

顾白棠唇角露出笑意,“连鸳鸯都不识得,也好意思说鸟笨。”

姜夙兴满脸不相信,“我书读的少,你们西城的鸳鸯在树上玩儿?”

顾白棠抬手扣着姜夙兴的后脑勺转了一个圈,给他看身后的一湾湖水。那上面还成全结对的飞舞着几对鸳鸯,正在嬉戏打闹,好不快活。

“你把鸳鸯认成鸟,不是书读的少,是蠢。”顾白棠勾着姜夙兴的脖子,在他耳边笑道。

“你竟敢说我蠢?”姜夙兴转过头,更加不可置信,“我从小到大,哪个不是夸我聪慧懂事?你竟然说我蠢?”

顾白棠一笑,抬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是聪慧,可是这并不妨碍你的蠢。一个人的智慧与否与其是否爱犯蠢,并没有必然联系。”

说罢,转身潇洒往山上走去。

他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姜夙兴居然还被他镇住了,跟在后面想了一路,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遂高高兴兴地追上去,“白棠哥,你平时总是木楞楞的不爱讲话,几时从哪里学来这么有道理的话?”

“这话是我说的,并不是从旁人学来。若非说从何人那里学来?可能就是你了。”顾白棠看了身后的人一眼,道:“毕竟我也是头一次见一个聪慧如斯的人蠢成这个样子。”

说完便抬腿就跑。

他腿长,功夫又好。等姜夙兴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的时候,顾白棠已经跑到百层台阶以上,一眨眼消失了。

“诶!你等等我啊!”姜夙兴又气又好笑,等他爬上台阶,顾白棠的人影已经跑到祭坛广场的中央了。

他正要追过去,忽然瞧见司务院那边一个人影风风火火的朝他走来,手里提把锅铲,腰上还绑着围裙。

正是他大哥姜昼眠。

“诶,你跑哪儿去了?老太爷到处找你呢。”姜昼眠离着老远就拿锅铲指着姜夙兴,大喊道。

姜夙兴急忙忙跑过去,“我晓得了。你注意点形象成不成,好歹是我哥呢,这样我可不敢认你。”

说完也是朝着御膳房跑,老太爷还有七山祖师这段时间都老爱跑去找御宿长说话聊天。

到底是人以群分,七山和姜老太爷年纪一大把,跟其他小辈长老聊不到一块儿去,就爱往御宿那里跑。

姜夙兴来到雅芳斋外面,看到茶舍里三个人正在下棋。主要是七山和姜老太爷对弈,御宿是坐在一旁喝茶睡觉。

这画面看着委实不和谐。若看面相,自然是七山和姜老太爷看起来老,两人都是枯树皮一般的脸,须发皓白;可若按年龄,御宿才是这三个人中最大的,可是他看起来最年轻,穿一身白玉袍,往长椅上那么一靠,眼睛一闭,慵懒而悠闲,至多不超过三十岁的模样。

御宿的具体年龄姜夙兴不得而知,只知道姜老太爷和七山祖师年龄都在一千岁以上,而这两人见了御宿,都还要跪拜顶礼。只不过御宿不爱人跟他磕头,否则这两个老人家还要匍匐在地。

两个老人家在下棋,御宿在睡觉,姜夙兴走过去,也不敢出声,只乖乖地立在一旁等候。

御宿眼皮都没掀开,声若梦呓:“阿醒,茶凉了。”

姜夙兴忙不迭的去换了热茶回来,给三位都重新奉上。御宿闭着眼睛端起茶杯,轻抿了半口,就搁下了。

“茶叶没换,该打。”

“对不住师伯,我这就去换。”

姜夙兴咚咚咚跑去换茶叶,清洗茶具,等回来时,那两位已经下完了棋,去江面上钓鱼,而御宿仍躺在榻上睡觉。

将新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姜夙兴悄悄退出了茶舍。

这个冬天姜夙兴都甚少见到御宿,听哥哥姜昼眠说,御宿长老,一整个冬天都在睡觉。也是近来开春了,才见着他几面,往日里都是见不到的。姜夙兴就很奇怪,这御宿长老,莫非是跟动物成精变来的?怎的这么爱冬眠?

可是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他自己打消了,缘由是修真界有条铁打的规矩,那就是新天建立后,一万岁以下的动物不许成精。

御宿年龄再大,总不可能是荒古时期的人吧。

七山和姜老太爷在钓鱼,聊天内容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博古通今天南海北,从日出聊到日落,从子时聊到黎明。

姜夙兴陪着站了一天一夜,最后终于撑不住,抱着一条鱼都没有的水桶睡着了。

直到一阵夜风吹来,他觉得额头痒痒的,迷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玄色衣袂,心中想这是他家老祖宗的衣服。

耳中听到七山老祖在跟老太爷告别:

“老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聚!”

闻着人声,姜夙兴睁开眼望向岸边,却四处瞅不见人。转头一看,却见七山老祖站在江面上,一步一步踩着水波荡漾着往后跳。江对面立着两排长乐侍女迎接,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老叟跳舞。

这边的姜老太爷端正地挥了挥手衣袖,“再会。”

说罢便拎起姜夙兴的后衣领,将他提起来往茶舍去。七山老祖在后面呜呼哀哉,说老兄弟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冷淡。

姜太平老太爷头也不回,拎着这也不知是第几十代孙子回到房间里,将其放下,便坐到一旁打坐。

一坐下看到这不知道第几十代孙子跪在床上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望着自己,顿时哦了一声,“咦?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姜夙兴很想说,再被提着后衣领提了一路之后还不醒的,只怕是已经被勒死了。

他张了张嘴,问道:“祖祖,我哥说你有事找我。”

“哦,我忘了什么事了。先睡觉,明天再说罢。”姜老太爷说完一拂长袖熄灭了屋中的灯笼,就坐在那儿闭目睡了。

黑暗中姜夙兴睁着一双眼睛,听着他家老祖祖的如雷鼾声,想叹气,可是又叹不了。

遂靠着墙睁着眼睛半宿,可怜他这筑基期的凡人身体,后半宿实在撑不住了,躺下睡去。

刚在梦中与白棠相会,忽然被人一阵猛烈摇醒。

姜夙兴睁眼,惊恐中发现黑暗中一双如雪一般会发亮的眼睛瞪着他。

“我想起来我找你什么事儿了。”姜太平说道。

“……”姜夙兴揉着眼睛起身,跪坐在床板上:“祖宗吩咐,孙儿静听教诲。”

“跪到我面前来。”姜太平道。

姜夙兴虽不明其意,也听话的下了床,走到姜太平跟前跪下。

姜太平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姜夙兴就感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额头钻入了他的脑袋,顿时疼的他以头抢地。

“啊!”姜夙兴乱叫了一阵,终于不疼了。他趴在地上,头发都被汗打湿了,眼神犹如一只惊慌的小鹿,不知发生了何事。

姜太平道:“这是一道封印,从今天气,你都不能再使用伏羲天龙八卦阵。”

姜夙兴还未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伤心欲绝:“祖祖,为何这样对我?”

却不料姜太平怒道:“不肖子,这话你还敢问我?!”

姜夙兴哭道:“孙儿不知犯了何错,更不敢担这不肖子的罪名,还请祖宗明示。”

姜太平道:“你该知道,你的那些父辈是怎么死的!咱们姜家几十代人,祭出这阵法还能活下来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可你如今年岁不足二十,前几次不顾死活,擅自就祭出伏羲天龙八卦。若再给你这样用下去,不出三年,你必被伏羲琴嗜血而亡!你这是要我姜太平绝后!你说,你不是不肖子,你是什么?”

姜夙兴被这一番痛斥,心里逐渐明白了。可是仍旧委屈,道:“那您也不能不让我用啊,我不如大哥那般有奇才,若没了伏羲琴,我一辈子也闯不出个名堂来。与其如此,您不如把这家主的位置,让大哥来当吧!”

“哦,你还耍起脾气来了?真当这姜家家主非你不可了?你信不信我马上将你和你大哥抓回玉屏,你二人一人十房妻妾,两年以后,我就又有三十个继承人。还愁挑不出一个能奏伏羲琴的?”

“祖祖这话说的好绝情,这是把我和大哥当种猪吗?您就这样驱使自己的后代,也不怕天下人笑您是一头老种猪。”姜夙兴也越发口没遮拦,说话毫无顾忌。

姜太平被他气笑了,“那大家都是猪,我是老猪,你们是小猪,回去我就把姜家宅子砸了,以后大家都住泥圈!”

“你敢。”

“你看我看不敢。”

姜夙兴便瞪着他,姜太平也瞪着他,一老一小僵持了半个时辰还不服软,就看谁耗得过谁。

这时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姜家大哥团子一样滚进来,睡眼朦胧地爬起身揉着眼睛哭道:“我不,我不要猪,我不要当猪。御宿,我不要当猪。”

御宿飘飘然走进来,一副瞌睡没睡醒的样子,“那道封印并不是封你一辈子,只要你修为入了金丹期,就可以自己冲破封印,也可随意使用伏羲琴了。”

闻言,姜夙兴这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仍旧不愿主动开口说话。

御宿道:“姜太平,你这后代跟你脾气一模一样,天都亮了,你们这是要耗到天黑?”

姜太平哎了一声,笑道:“让您看笑话了,这小家伙,我竟跟他一般见识,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御宿道:“就算活回去,也别咒自己一家子都变猪啊。”

姜太平连连求饶,“对不住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是我老糊涂了。”

对姜夙兴道,“带你哥哥出去玩儿吧,不闹了。”

姜夙兴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谢老祖祖,孙儿明白老祖祖用心了。从今日起,孙儿一定好好修行,不会再只靠着伏羲琴就浑噩度日,荒废时间。”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最好。”姜太平欣慰道,“伏羲琴虽好,可是它并不能帮你增进修为。你若强大,它能助你如虎添翼;可你若弱小,它便会吸食你的精血,最后让你化为一张人皮。你可记得咱老宅后山那山洞里铺着的那些人皮?那些都是你的先祖,这些人之中,不乏比你更加聪慧的人在。”

想象着自己将来也有可能变成一张皮铺在那山洞里,姜夙兴后背发麻,头磕在地上道:“是,孙儿今日发誓,不破金丹,不碰伏羲!”

第43章:恩师难忘

三月开春,姜夙兴正式接到出使长乐的通知。

为了人员名单的保密性,今日晚上通知,次日早晨便出发。

“夙兴,为师已经尽量帮你做了争取,你……好自为之。”书香阁的书房中,明正沉声说道。此刻房中只有师徒二人,有些话自然就直说了。“听说你被姜老太爷封印了伏羲琴的能力,此去长乐吉凶未卜,为师增你这枚「青铜符」护身。”

闻言,姜夙兴大惊,跪在地上叩头道:“师父,弟子不敢!”

「青铜符」是明正的成名法宝,能调「鬼修」千军万马。在西城七十二长老中,明正修为本也不高,年龄最小,却能成为西城掌教,除了其七窍玲珑心之外,还有他调动「鬼修」的能力。在上一世的仙魔大战中,明正一人抵抗十万魔修,便是靠着这枚「青铜符」。

“你为何不敢?”

“这「青铜符」既是师父的成名法宝,也是师父的护身之物。姜夙兴何德何能,怎敢受得此物?”

明正一笑,“原来你是以为我没了「青铜符」就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姜夙兴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明正站起身,走过来将「青铜符」塞在姜夙兴手中,温言低语:“夙兴,你此去长乐,看似风平浪静,实为艰险异常。你将此物随身携带,师父也才能安心放你去长乐。”

姜夙兴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师父,为何对弟子这般好?”

明正凝视着他,一双浅黑色的眼眸如烟似雾,轻轻一笑,犹如谪仙。

“我是你师父,自然该对你好。”

姜夙兴木楞楞的,被明正这一句话说的涌出两行泪来。匍匐在地上叩了三个头,哽咽道:“弟子叩谢恩师。”

前世他自五岁便来到西城,明正将他养在身前,悉心教导,呵护备至。今生两人仅仅相处几个月,明正便又赠他「青铜符」。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明正待他都是这般情深意重,父爱如山。明正于他,既是师,又是父。这份恩德,姜夙兴不知该如何报答。想到前世自己不顾明正的苦心劝阻一心要登封神台,姜夙兴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师父身为西城掌教事务繁忙,却要每日写信给他,甚至有一次亲自跑来玉屏,只为将他骂醒。

可惜那时的姜夙兴被猪油蒙了心,为名誉修为走火入魔,走捷径去登那封神台,最后神魂俱灭。不知他走后,师父有多伤心。

见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明正有些慌了,忙将他扶起来,哄道:“乖乖,怎么哭的这般惨?”

“师父没了「青铜符」,若是碰上坏人来欺负你,可怎么办呢。”

“原来是哭这个。这「青铜符」于我只是一个形式,我现在没有此物也能自主召唤「鬼修」。不信啊?来,师父现在就给你召来一个,顺便教你这「青铜符」怎么用。”说罢,明正笑眯眯的信手捏决,眨眼,数道半透明的暗色身影落在书房中,将师徒二人团团围住。

屋中霎时阴风四起,姜夙兴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他上辈子从小到大都怕明正的这些「鬼修」,只因这些玩意儿阴森森的,看着实在不是正道之人该有。姜夙兴一直很好奇,作为一个掌控修真界仙首西城的男人,明正为何偏偏要擅长此道?

但是这个疑问,他前世一直没来得及问。

明正一挥袖,将「鬼修」撤去。又让姜夙兴拿着「青铜符」念决召唤,姜夙兴照着念了一遍,招出一个长发飘飘白衣鲜血的女鬼,从地底下摸着姜夙兴的脚踝往上爬。

“啊啊啊啊!!!”姜夙兴吓的哇哇大叫,把那「青铜符」当即扔出老远:“师父我不要你这符你拿走拿走!”

“哈哈哈哈!夙兴你运气好,这是为师最近新收的一个鬼修叫「贞子」,其实容貌清丽,只是不爱梳头,指甲也扒墙壁扒坏了。”明正大笑不止,撤了女鬼,将青铜符重新放回姜夙兴怀里。慈爱地说道:“放心,这些鬼修不会伤害你。关键时刻,他们还会救你的命。”

姜夙兴满脸泪水脸色苍白,方才是被感动的,现在是被吓的:“多谢师父美意,我恐怕刚被他们救回来,转眼又会被他们吓死。要不还是算了吧,师父您艺高人胆大,这东西这世间除了您,其他人都无福消受啊。”

“诶,你再这样,为师可要生气了。”

“那徒儿也要气您这一回。”姜夙兴死活不要这青铜符,扔回给明正便转身就跑。

当晚也不敢在玉鼎宫睡,收拾了东西跑到御膳房。

把东西放到雅芳斋,左右寻不见大哥,御宿又在睡觉,不敢去打扰,便去御膳房寻。果然见姜昼眠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劈柴,旁边一个巨大的胖子坐在小躺椅上在嗑瓜子。

“大哥。”姜夙兴走过去道:“我明天要走了,去长乐。”

姜昼眠头也不抬,“巧了,我也去。”

闻言姜夙兴十分惊喜,蹦过去一把抱住他哥手臂,“当真?”

“不过我跟你不能同路,我不在出使名单中,你跟长乐的人一起走,我随后再去找你。”

大哥要去,姜夙兴自然开心,但仍旧问:“你为何去?”

姜家大哥神力盖世修为惊人,抡圆臂膀将他弟弟甩开,一斧头劈开一个木桩:“怕你被人劈了。”

在雅芳斋睡了一晚,第二日辰时,姜夙兴来到英帝宫门口集合。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到了,不出所料,出使长乐的人是以伏魔堂颜长老为首,与其座下两个大弟子,一个秦尊一个陆九游,还有三个办事弟子,皆是伏魔堂的人;司仪院有两个弟子,看着颇为面生;玉鼎宫的除了姜夙兴自己,还有楚纨,楚纨身边跟着一脸懵懂的小雅;执法宫有顾白棠,但竟然还有一个人。也是这个人,让姜夙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在出使长乐的名单中。

便是那位朱碧石,朱师姐。

颜长老已经在清点人员整顿队列,各宫弟子都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装待发。姜夙兴也不好此刻过去问顾白棠是怎么回事,心头却一阵阵的担忧。

临行前,西城掌教和各宫长老代表前来相送。再跟七山老祖客套完之后,明正笑嘻嘻地走向自己的徒弟。

“夙兴啊,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师父等你回来。”明正扶了一把姜夙兴,顺便不着痕迹的塞了一个东西进姜夙兴的腰带里,甚至姜夙兴自己都毫无察觉。

瞅着师父慈祥的笑脸,姜夙兴愁闷地皱着眉,他很想问师父,把有邬丛莲夺舍嫌疑的朱师姐安排去长乐参与调查周辉转世去向,长老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多谢师父,徒儿晓得了。”却人多眼杂,问不出口。

西城与长乐,一个在修真大陆的北面,一个在修真大陆的南极。这中间隔着整个修真大陆,若在前世,至少要走四个月的水路,一个多月的山路,前前后后要半年的时间。

在上辈子,姜夙兴可从来没听过什么出使长乐的事情,半年的时间,简直不敢想象,哪个弟子愿意去遭这个罪。

可是现在,乘坐仙船从西城出发,再骑马前行,前后竟然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到达了长乐境内。

虽说时间大大缩短了,可是一个月的行程,昼夜不停,其他修士倒还好,这其中姜夙兴修为最低,累的够呛。

尤其这骑了半个月的马,姜夙兴这屁股,快要开成两半。

这天晚上在长乐境内的一家客栈里,姜夙兴沐浴完毕,立在床前给解开衣裳准备给自己上药。

刚解开中衣,裤子脱到一半,忽然门被人推开。

顾白棠掌了一盏明灯,手上还拿了一罐药,他进来看到姜夙兴衣衫半解白臀半露的画面,一时也直接愣在了原地。

“……白棠哥,你怎的不敲门?”姜夙兴提着裤子问道。

“对不住。”顾白棠转身就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夙兴,你在么?我来给你送药。”

姜夙兴默默地提上裤子穿好衣服,再去开了门。也不说话,只望着门外的人。

顾白棠脸通红,却故作一切平淡如常,将手上的一个小罐子递给姜夙兴,道:“我见你这几日骑马不怎么舒坦,明日去附近镇上给你找顶轿子来坐吧。”

“不用了,我哪有那么娇气。”接过顾白棠手中的药罐,见那药罐精致稀奇,姜夙兴随口一问,“这是什么药?”

“治擦伤的。”顾白棠顿了顿,“没破皮吧?你,方不方便自己涂药?”

“我若说不方便,难道你还要替我涂药不成?”姜夙兴笑着问道,本意是在打趣。

昏暗朦胧的灯影下他笑容暧昧,顾白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往前迈了一步将姜夙兴逼退两步,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第44章:涂药涂药

房门一关,门栓一叉,这房中便只剩下二人。

“你要做啥?”姜夙兴被顾白棠逼的步步后退,起先还笑着,笑着笑着,便底下了头。腿靠在床沿上,低声道:“白棠哥……”

顾白棠抬手扶住他手臂,将他转了个身,贴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道:“不是要搽药吗,我来帮你。”

姜夙兴挣扎地满脸通红,转过身来推他,“谁要你来了,这怎么来。”

“那你自己怎么来?”顾白棠被他推出三步远,便也站在原地不动,只定定地看着他,唇角一丝笑意。

姜夙兴又臊又气,“你别逗我了,我这几天骑马,浑身都疼。快点出去,我要休息了。”

顾白棠看了他一会儿,叹息一声,“好了我不逗你,但是你总不能不上药。这样吧,我蒙着眼睛,不看便是了。”

说着就径直取下头上青色抹额,蒙在眼睛上。摸着卓沿凳椅走到床边来,姜夙兴见他如此正经,也不好再说话推辞。任由他摸去了药罐,再将自己推趴在床沿。

“你自己脱吧。”顾白棠说道,打开药罐,修长的食指挖了一抹白色药膏。

姜夙兴脸埋在被褥里,闻着那清幽的皂角味,头脑有些发热发蒙。他轻轻褪下裤子,低声道:“嗯,好了。”

话落,他感到屋中安静极了。片刻之后,有清凉的膏体落在他腰臀上,冰凉的液体触及疼痛之处,让姜夙兴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这里吗?”顾白棠的声音凉如水,沁人心脾。

“在……下去一点……”姜夙兴头埋在被褥里,闷声道。

顾白棠的手往下移,在这个过程中,手指不经意的就滑过一道沟壑,接着,他便感觉到手下滑腻的丰臀,颤抖了一下。

姜夙兴:“你!……”

顾白棠一本正经:“是这里吗?”食指便往那里放进去。

姜夙兴急道:“不是!你……”

顾白棠:“到底是哪里?你好好说话。”

这还成了他的不是了,姜夙兴越发觉得自己被轻薄了,再说了他自己涂药虽然不便可顾白棠蒙着眼睛来给他涂不是更不方便吗?正要翻过身提裤子不干了的时候,忽然被顾白棠的另一只手掌按住了腰。

“罢了,反正你伤的重,索性全抹了。”

姜夙兴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见顾白棠将那药膏取了厚厚的一团,直接抹上身来。

惊的姜夙兴一声惊叫,随后又赶紧咬着被角,以免声音太大吵到了旁人。

那药膏是遇热即化,一触碰到肌肤,稍稍按捏,就变得黏糊糊,湿哒哒的,滑入那臀缝之间。

“嗯……”姜夙兴忍着声音,十分辛苦。顾白棠的手在他臀上肆意游走,却是那般天经地义,让人说不得什么。

也不知是那药膏果然神奇,还是顾白棠的揉捏手法极好,慢慢的那清凉浸入肌肤,竟奇迹般的消去了肿痛。顾白棠揉捏上来也不觉得痛了,只觉得越揉越是舒服,让人身子骨发麻发软,生了别的心思。

姜夙兴趴在被褥间,脸红透了,却眼角渐渐露出媚意,呼吸厚重起来,时不时的,喉间发出嘤咛。

顾白棠却在这时停了手,道:“成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白棠哥。”姜夙兴转过头来,一把拽住他衣袖,“你……不走了罢。”

顾白棠一笑,“你留我?”

姜夙兴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一把抱住顾白棠,通红的脸颊贴在顾白棠冰冷的腰带上,道:“我留你,你留下来罢。”

他感到顾白棠的呼吸粗重,便仰起头来。顾白棠低下头,俯身朝他压来。他蒙着眼,姜夙兴便主动勾过他的脖子,将唇凑上去,与他口唇相贴,齿舌纠缠。

顾白棠这边勾住姜夙兴的双腿,两人滚到床上。顾白棠欲伸手摘下那抹额,却被姜夙兴拦住。翻了个身将顾白棠压在身下,伏在他胸前低笑道:“不准摘。”

顾白棠没说话,只弯着唇笑。他素白的脸上蒙着青色抹额,笑起来简直能要人命。

姜夙兴忍不住了,扑上去又是一番激吻。顾白棠伸手摸到姜夙兴腰间,本就半褪的衣裤彻底被扯掉。两手按在那丰臀上,用力地揉捏起来。

姜夙兴腰软腿软,跪坐在顾白棠身上,只觉得浑身发热发疼的紧。

“白棠,我忍不住了。”姜夙兴低声道。

“我也忍不住,可是夙兴,你如今修为太低,若你我二人行事,只怕会伤了你。”顾白棠额间已出了细密的汗,姜夙兴伏在他身上,两人静静的躺着,都在喘气。

“要等我修为够格,那至少得十年以后了。”姜夙兴不满道,“况且,只要不运功,我们便向寻常人一样欢爱,也不会怎样。”

顾白棠揽着他腰,调匀呼吸,缓缓道:“我如今已是金丹期,早已不是寻常人。届时如箭在弦,若不运功,便无法出精。那时我是什么后果,你可知道?”

姜夙兴岂能不知,若顾白棠无法出精,却又因情欲周身功法汇集于精血淤积,极大的后果便是自爆而亡。双修之道有风险,便是再此。

他方才只是欲火烧心,此时已经慢慢静心下来,自然晓得这其中利害。

只是难免心头委屈,十分不爽。道:“那你几次与我缠绵,难道就没有冲动吗?”

不为别的,每每姜夙兴周身火热欲火难耐,顾白棠虽然情动,却始终面色如常,双腿之间更是没什么动静。

顾白棠道:“怎能没有,只不过我修为深厚,不会在身体上表现出来罢了。”他拍了拍姜夙兴的腰,“好了,夜已深。明日就要去觐见长乐王,休息吧。”

“那你不能走。”

“我不走,我与你同眠。”

姜夙兴满意笑了,枕着白棠手臂,两人又细细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姜夙兴便扛不住睡去了。

房中彻底静谧,顾白棠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天青色蚊帐,清醒的很。他金丹期的修为,早已不用如寻常人那般必须每日按时用餐睡觉便能保持体力。

按理说顾白棠也奔波了一月,眼下又美人在怀,也该是睡意袭来,养足精神,明日放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觐见长乐王才对。

可是不知为何,自从入了这长乐境内,顾白棠就心里隐隐忐忑,难以安生。他平日里静心静性,近来却越发急躁。尤其入了长乐,脾气更加不好,今日还因为一点小事与朱师姐起了争执。

他心里躁动难安,才到姜夙兴处来,与他厮混一番,方将自身那股忐忑与躁动压制下来。

眼下房中无声,万籁俱寂,顾白棠听着怀中之人的轻微鼾声,心里也觉得舒坦。不管发生了何事,只要抱着姜夙兴,好像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顾白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就这样清醒地躺到天明。

却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来敲姜夙兴的房门?

顾白棠不予理会,那房外之人却隔片刻就敲三下,不急不慌,却也扰的人无法安息。

深皱着眉头,顾白棠从床上坐起来时,已是无形之中蓄满了浑身的戾气。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门走去。那门外之人也不再敲门,就那么等着。

顾白棠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却是一个清丽端容的女子。

顾白棠虽然十分不耐,但也还是保持着克制,面无表情,冷道:“夜深了,不知朱师妹至此做甚?”

朱碧石宛然一笑,不被他的态度吓到,反问道:“既知夜深,大师兄又在这里做甚?”

顾白棠眉头皱的更深,眼神阴鸷,“我与我妻共宿一处,有什么不对?”

朱碧石一愣,道:“妻?你说姜夙兴是你的妻?据我所知,你二人并没有去登记双修,是非法的。”

顾白棠道:“难道你不晓得我与姜家主早就成婚了?即使在不符合全解修真联盟双修阶段,但是我与他婚约和婚礼都有,我们睡在一处,没有什么非法一说。即便非法,你能奈我何?”

虽说顾白棠本就是肃杀之人,往日里却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咄咄逼人,有一股强大的戾气围绕四周。

朱碧石看得心惊,却是转了态度,顺着顾白棠的话温言道:“师兄莫恼,是师妹多管闲事。此次前来,也是因为白日里惹恼了师兄,特意过来请罪。我这人愚笨,总是不大讨人喜欢,还请师兄原谅我。”

深更半夜跑来找人请罪,的确愚笨;本是赔罪结果说话又继续得罪人,的确不讨人喜。

顾白棠沉声道:“请罪免了,不送。”

说罢,也不管她,劲直转身进屋关了门。

未见到那朱碧石看着他戾气环绕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第45章:戏子青衣

南极长乐,乃荒古仙源地之一。新天开后,长乐偏安一隅,甚少涉足修真界。长乐是一个盛世人间,繁荣昌盛近万年。这日晌午到达长乐宫,西城一行人依礼觐见了长乐王,下午到行宫歇息。沐浴更衣,晚间有接风洗尘宴会。

长乐宫的晚宴极为豪华,白玉为瓦,黄金为柱,端着珍馐美食的侍从鱼贯而入,皆着盛装;宫女头上都戴着的珠宝,化着姜夙兴曾在「生灵演示」中看到的惊艳妆容,个个娇容玉颜;整个大殿都是金光璀璨,看的西城众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久闻长乐盛世繁华,今日一见,果然富丽堂皇。”伏魔堂的另一个弟子叫陆九游,与秦尊坐在前排。看了一眼身后侧不远处依在楚纨脚边的小雅,陆九游低语道:“秦师兄,你说这凰曦公主生在这样富有的国家,为何还要想不开大老远的跟着周辉跑到天柱峰上去受苦?最后还被压了三百年,从一大国公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看那长乐王白发苍苍,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父女相见却不能相认,可怜呐。”

仿佛有所感应,那小雅本在缠着楚纨要酒喝,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灰暗的眼睛看向陆九游。楚纨也看过来,一看到陆九游和秦尊,立马就眼神一沉转过头去。

陆九游一笑,将手中扇子展开挡在唇前,低声道:“秦师兄,我看这楚三公子是真恨你。”

自从楚家大哥楚朔死后,秦尊一下从往日那个纵横西城喧嚣夺人的伏魔堂大弟子,变得低调沉稳内敛。

“陆师弟,少说,多看。”秦尊沉声道,面带一丝病容。去年蛟龙港那一场灾祸,不仅夺取了楚朔的性命,也差点毁去秦尊金丹修为。他如今处处谨慎,也有修为大不如前的缘故。

且不说前面刀光剑影,姜夙兴与顾白棠坐在后面吃酒,观赏长乐宫中舞蹈,颇是自在逍遥。

戏台上敲锣打鼓,跳上武生扮相的戏子,正在相斗。不时,走上来一个抹青衣,唇红齿白,青丝如墨,媚眼如丝。一曲唱罢,引得满堂喝彩。

顾白棠对之前的歌舞都兴致缺缺,却在此时仿佛起了兴趣,神色有所变化。

一旁的姜夙兴看在眼里,递过去一杯酒,笑道:“白棠哥,你喜欢听戏?”

其实姜夙兴只不过是想多跟顾白棠说说话,他前世与顾白棠相处十多年,怎能不知顾白棠平时里唯一的闲暇爱好便是听戏。

顾白棠勾起一抹笑,接过姜夙兴手中的酒饮下,身形端正笔直。

“儿时随父亲去云洲卖货,每次都去戏园子。往往都是货已卖完,我俩还不走,赖在人家戏园子里,直到班主出来请我们走。七岁后我入了西城,初来时不懂规矩,时常被舅舅罚去禁闭室,一关就是十天半个月。每每那时,我便只有闭着眼睛,靠着记忆中那几首模糊的戏曲陪我度过那些黑暗的日子。”

顾白棠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叙说着往事,神情有几分追忆往昔的迷离,他目光落在戏台上,用只有姜夙兴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喃道:“西城严禁这些东西,只能下山执行任务,偶然路过戏园,听一两句,便回想起很多儿时与父亲一起担着货物,走遍大街小巷时的光景……”

姜夙兴一直晓得顾白棠爱听戏,却不知他为何爱听。他前世只晓得每逢下山出任务,不论哪回,只要有机会,顾白棠总会拉着他去找一个戏园子听上那么一会儿曲子。却不想,是这么个缘故。

看着那戏台上的青衣戏子莲步轻移葳蕤生花,姜夙兴突然想起顾白棠前世那个传说中的道侣好像就是一个戏子,名字便唤作李青衣。

姜夙兴心头一跳,看向身旁的顾白棠,道:“既然你爱听,回头我也去学学,我唱给你听罢。”

顾白棠原本正看戏看的入迷,听他这样讲,好不容易把目光从戏子身上移到姜夙兴脸上。

笑道:“你?不用了。”

说罢,又看向戏台上的青衣戏子。

“为何?你喜欢听戏,却不喜欢我给你唱?”或是因着那前世之故,此刻看着顾白棠这般痴迷听戏,姜夙兴心头十分不悦。

顾白棠道:“你以为唱戏是那么好学的?这些人都是从幼时便被收进戏班里,至少十多年的修炼。你有那功夫,不如好好把修为提起来。”

说罢,又瞅见姜夙兴脸色不善,转过头来低声道:“我知你心意。如若你真有心,待你修得金丹之后,你我二人再去好好研习这其中门路,岂不有趣?”

他难得这般温柔的说话,姜夙兴听了,心里的欢喜溢到脸庞上来,笑着瞪了他一眼。

两只鸳鸯这边打情骂俏,看台上也已经唱罢。那青衣戏子缓缓行了个礼,赢得满堂喝彩之后,便自退下领赏。

晚宴结束后,西城的其他弟子回到住处,颜长老去单独觐见了长乐王。半个时辰后回来,把众人叫到屋子里,要商议事情。

“我方才去觐见长乐王,随七山老祖,长乐大公主一同,将此前发生的事情都详细说了。眼下,长乐王与我们的想法一致,凰曦公主的灵修小雅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可以暂且不急着让它回到长乐,便让它与我们呆在一处,它若喜欢楚纨,想追随于他,也无妨。”

颜长老坐在位置上,神色严肃,道:“只有一样,周辉转世的去向,必须查清楚。但此事不宜张扬,长乐王已经答应,让我等以「西城使团」的身份随意在长乐境内游玩观赏,暗中查访周辉下落。只有一点,未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此事不能再让其他长乐七王知晓。是以他只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一到,不管我们查没查到周辉的下落,都必须离开长乐。”

颜长老说完,房中沉默了一会儿,众人俱不吭声,心思各异。顾白棠与姜夙兴垂着眉眼,心里都是一团乱麻。楚纨靠在门边,悠闲的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怪他悠闲,这西城使团中的众人,他完全就是带着小雅来走走过场。

秦尊出声问道:“话虽如此,可周辉的转世如今渺茫不明,我们究竟该从何处下手?”

颜长老道:“如果邬丛莲没说假话,当年我送回长乐的那个魂果真不是凰曦而是周辉的话,那么明日,我们便可找到此人,一探虚实。”

说这话的时候,颜长老的目光似乎不经意般的掠过朱碧石。可是朱碧石面无表情,端正恭谨的很。

听闻,众人都是没什么多大的激动。想来周辉销声匿迹三百年,总不可能他们刚刚一到长乐就寻到,此事肯定一波三折。

众人正待请安离去,颜长老却忽然叫住大家,道:“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陆九游问道:“什么事?”

颜长老看向站在最后面的顾白棠和姜夙兴两人,道:“长乐远离修真界,规矩与我们也不同。他们这里民风淳朴,老百姓没见过男子与男子成婚,也从未听说过。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二人在外行走时,可不要太过招摇。”

他说罢,却引来一屋子的笑声。

陆九游道:“师父这话说的有趣,难不成顾师兄和姜师弟还能在大街上手拉着手走路?怕不是会被长乐的百姓当做怪物满街追打?”

这被打趣的两人满脸通红,姜夙兴道:“颜师伯放心,我们自会注意这些。”

夜色已深,众人从颜长老房中出来,各自回房。虽说西城的人都被安排住在一所院子里,但弟子们要回房,依然要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刺破夜空。先是一人叫了,紧着着便又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西城众弟子对视一眼,稍有迟疑,不知该不该出手,皆都看向顾白棠和秦尊两人。

秦尊面露犹疑,顾白棠已率先奔了出去,他一个纵身翻越围墙。

朱碧石也拔剑飞了过去。

“秦师兄,咱们也去看看!”陆九游说着这话,人已经踏足踩上了长乐宫别院的砖瓦。

周围的人都跟着过去,秦尊皱眉,也只得跟过去看。

留下姜夙兴和楚纨小雅三人面面相觑,楚纨道:“你不过去?”

姜夙兴:“我飞不过那墙。”

楚纨嗤笑了一声,转身朝拱门走去。小雅看了姜夙兴一眼,也跟着楚纨走了。

“你去哪儿?”姜夙兴问道。

“飞不过去就走路啊。”

眼看着楚纨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拱门处,姜夙兴也跟着跑了过去。

“我是修为低,爬不过那墙。你好歹在天柱峰上修炼三四年了,怎的还过不了?”

楚纨瞟了他一眼,悠然反问:“我就飞不过,怎的了?”

小雅兴匆匆道:“纨哥,我飞的过!我背你过去!”

姜夙兴道:“你背他,那我呢?”

小雅瞪了他一眼,“你没脚啊?不知道自己走?”

此刻月朗星稀,四下寂静清幽,三人并肩而走,好似回到了前世谈笑风生的时刻。

见小雅对他态度很不友好,姜夙兴十分不解,问道:“你这小东西,如果不是我,你可能都被推去九曲瀑布「焚尸灭迹」了。前后算起来,我是救了你性命。你怎的不晓得感恩?”

谁知小雅道:“谁稀罕你救!”

“嘿,你!……罢了罢了,你二人果然是一丘之貉,都是不知好歹的。”

说完姜夙兴就自己往前走。不料那别院的已经打到了门口,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姜夙兴惊骇时已来不及。此时却身子一轻,整个人被甩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他趴在地上转过头来,见楚纨一剑刺在一个黑衣人身上。奇怪的是,眨眼那黑衣人便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魔修?!”姜夙兴惊道,楚纨手中的剑是神器「莫言」,能伤神伤魔,魂力弱者,往往直接灰飞烟灭。只是在这个世界,魔修早已销声匿迹,潜隐近千年,不知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

“小雅,回来!”楚纨大声喊道,因只一个瞬间的功夫,小雅已经杀进院内,跟西城的众人与那些魔修厮杀起来。

姜夙兴从地上爬起来,拉住欲往里走的楚纨,“小雅前后三百年的修为,远在你我之上。这几个魔修,伤不了它。”

果然,只见原先与顾白棠等人缠斗的数道黑影,在小雅加入之后,都识趣的选择撤退。

小雅欲去追,姜夙兴呵道:“追不得!”此地人生地不熟,又不知情形,贸然追去,只怕不好。

楚纨也喊道:“小雅,回来!”

此一番激打,也惊动了长乐的护卫队。小雅好像对那些穿着长乐军服的士兵有些畏惧,它从半空中落下,转身跑回来藏到楚纨和姜夙兴身后。

“怎么回事?”长乐的护卫长走进来,命令士兵包围别院,检查各处。

“军爷,那些个人突然出现,到处杀人,我们这小小的戏班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天爷不要人活命了啊!”一个老者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在他身旁,躺了两个武生,戏服都还未来得及脱下,胸口很大的一个黑洞,连心都被挖走了,早已死去多时。

那些戏子花旦都跪在周围,个个惊慌失措,哭哭啼啼,院子里一片哀嚎。

那护卫长也面露哀色,先是命令士兵回去速报长乐王,又安慰道:“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你们在长乐境内出了这等事,大王一定会给你们补偿。”

说罢,走上前来与秦尊见礼。

“诸位道长,多谢了。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可怜人说不定都被害了。”

秦尊道:“客气。只方才那些都是魔修,护卫长可有思量?”

护卫长一皱眉,“我们不懂这个。不过既然是修士,会否是冲着诸位来的?”

秦尊一愣,其余西城众人也是面面相觑,都不好答话。说的也是,长乐偏安一隅,远离修真界,一向太平。如今西城众人刚来,立刻就出现了魔修,难怪别人会怀疑他们。

顾白棠出声道:“先不说这个,你还是先将这些人安顿了吧,他们中好些人也受了伤。魔修往往嗜毒,普通修士半个时辰内若不驱除魔毒便会丧命。若只是寻常人,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丧命。”

此话一出,原本哀哭的别院内立即就是惊嚎一片。那些戏子花旦都像疯了一般西城众人爬来,口中连呼:“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陆九游大声道:“诶诶诶!你们当心情绪越激动,叫的越大声,那魔毒可发作的越快啊!”

闻言,只一瞬间,院中恢复了寂静。那些戏子都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只静静流泪,一个个犹如笼中小鹿,好不可怜。

护卫长也面露惊骇,道:“既然如此,还请道长快快施法救治。”

顾白棠让朱碧石取了几粒丹药,又命人取了热水,混于其中,散与那些戏子饮下。

顾白棠道:“此刻饮一次,明日午时再饮一次,七日内若无挂碍,方可运功行走。在此期间,需得静坐止语,保持心情平静,睡眠充足。”

众戏子连连道谢,想要磕头又不敢用力,只缓缓地趴在地上。

其中一个却不怕这些,从地上坐起,慢慢走到顾白棠身边跪下行礼,“道长救命之恩不敢相望,奴家李青衣,敢问道长法名,也好让奴报恩。”

这人脸上还化着厚重的戏妆,看不出本身面貌,但听声音,应是个清秀的男子。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清幽的香气隐隐散在空中。

顾白棠也未看他,只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半步与这戏子拉开距离,垂眼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回去休息罢。”

这时护卫长命令士兵送这些戏子回房休息,李青衣也被人带走。

秦尊又与那护卫长交涉了片刻,最后西城众人先回房休息,让长乐先去查查那些魔修的踪影。

众人都转身往回走,却见姜夙兴呆立在原地,面如死灰,双眼死死盯着那些戏子离去的方向。

第46章:长乐世子

根据《全界修真双修法》,顾氏白棠,李氏青衣,你二人可愿在今日结为双修道侣,从此陪伴于对方,忠诚于对方,不离不弃?“

“我愿意。”

“我……愿意。”

“我宣布,你二人今日正式结为道侣。仙途漫漫,愿你二人执子之手,风雨同行……”

一道闪电劈过,划破黑色夜幕。

床上的人惊厥着坐起,双眼空洞,脸色惨白,鬓角的发和身上的单衣皆被汗水打湿。

院外走过婢女或侍卫,低语喃喃穿过雨幕和房门,传进床上人的耳朵里。

“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呢,打雷了……”

雨声渐大,将那隐约的人语彻底遮蔽,只剩下轰隆隆的瓢泼大雨。

姜夙兴恍惚记起,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也是相同的情境。

做着前世一直未曾见到过的顾白棠的婚礼的梦,在一场混沌大雨中睁开干涩的眼,整个人被大雨冲刷的空洞洞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曾希冀,那紧紧只是一个梦。他也清楚的晓得该来的总是要来,只是不知为何,来的这般快。

姜夙兴拖着一件白玉软袍下了床,推开窗户望着院中。如今正值四月,春意阑珊。窗外夜雨潺潺,身上虽有织锦绿袍,也依旧挡不住这深更的寒露之气。

他叹了一口气。却忽然见那雨帘中,一抹白影正朝这边走来。双目一下便亮了。

顾白棠撑了一把油纸伞,着一袭白衣,乌黑的发散在腰间,身姿挺拔。远看时如梦似幻,等走近了,便看清那双漆黑双瞳中,一层冰霜下,藏着柔软流水。

姜夙兴倚靠在窗前,望着眼前的人忍不住露出笑来:“这么晚,你怎地过来了?”

顾白棠并未理他,径直推开房门,将湿淋淋的伞搁在门槛处,走房中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姜夙兴走去关门,转过身时看到顾白棠齐腰的黑发末端已经被雨水打湿,衣摆处也浸了水。

“这雨可真大。”姜夙兴从包裹中重新取了干净的衣物,拿给顾白棠要他重新换下。

顾白棠摆摆手,到一旁盘腿坐下,撩着长长的衣摆让其自然风干,黑发末梢仍湿淋淋地散在腰间。

姜夙兴拿干布替他包裹起来擦拭,顾白棠垂着眼,房中一时静默。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夙兴,你心中可有事瞒我?”

姜夙兴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何出此言?”

顾白棠道:“今晚你在看到北苑时,为何是那般神情?”

姜夙兴低声笑道:“我那是被吓着了。我自小在玉屏长大,从未见过魔修,更未见过魔修杀人。今晚那情景,已将我吓破了胆。只是当着你们众人面,不好意思表露。所以什么都不说。”

闻言顾白棠的神情松动了些,道:“原来是这个。不过说起来,今晚这事的确奇怪。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多魔修,还是在远离修真界的长乐境内。难道真的是我们招来的吗?”

顾白棠已经相信了姜夙兴是惧怕魔修的说辞,注意力便自然转移道了别处。

姜夙兴道:“有这个可能。凶案就发生在我们旁边的院子,说不定是那些魔修找错了地方。”

顾白棠道:“可是我们这一行人,为何会被魔修盯上?他们有何企图?”

湿润的头发已经被擦拭的差不多干了,姜夙兴走过去将湿帕子搭在架子上,他面前便是油灯,从顾白棠的角度看背着光,姜夙兴整个人的身影被那灯影映照的模糊而修长。

“大概,是盯上了周辉吧。”姜夙兴将身上的袍子褪下搭在衣架上,侧脸在窗户纸上投下隐约的轮廓。

一听周辉,顾白棠面色一凛,眉头皱起。

姜夙兴转过来,一看他这脸色,便知他又愁闷起来。便笑道:“顾师兄,良宵已过了大半,还不来就寝吗。”

顾白棠看了他一眼,却是兴致缺缺,并不想跟他玩闹。只道:“我就是心里头烦闷,想过来看看你。这更深露重的,你快上床歇着罢。”

“那你呢?”

“我在这儿坐坐,无碍。”

闻言,姜夙兴自己上床侧躺下。顾白棠虽然盘着腿坐在那里,身形却并不如往日那般正经端正,而是稍稍倾斜着身子,一只手肘拄在一旁的案几上,撑着头,黑眸沉沉地在沉思。

见姜夙兴躺下了,便食指轻弹,将那桌上的油灯熄灭了。

屋中一片漆黑,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顾白棠坐在那里。姜夙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安然睡去。前半夜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的他,在后半夜再也无梦。

这一夜酣眠,次日醒来,竟然已是巳时,外面日头已经高起。往日里在西城至多辰时,天还没亮便已开始早修。难得有这机会睡到自然醒,姜夙兴眷恋床铺的温度,周身虚软,懒得动弹。

顾白棠早已离开,房中只有清透的阳光洒进来。姜夙兴躺在床上,经过昨晚前半夜的辗转和惊悸,此刻已经恢复了平和的心境。

该来的总躲不掉,既然避无可避,便要迎难而上。

他此刻想起,如果这个李青衣,真的是前世与顾白棠双修的那个李青衣,那么此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戏子。上一世李青衣与顾白棠相遇至少是在十年以后,如此推算,如果十年后的李青衣能够与顾白棠双修,那么此时的李青衣,修为至少已接近金丹期,甚至是在金丹期以上。

一个修为靠近金丹期的修士,为何会是一个戏子?不论如何,李青衣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难道……昨晚上那些魔修,其实是冲着李青衣来的?

思及此,姜夙兴浑身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打开房门去前厅用饭。

今日众人普遍晚起,姜夙兴去时,秦尊和陆九游等人也刚到。

陆九游瘫在椅子上,叫唤道:“往常盼着能领个闲差外出,游玩娱乐一下。结果昨儿刚到长乐,前半夜魔修惊扰,后半夜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哎,也没睡好觉。今天还要去找什么周辉的转世,哪儿有力气啊。”

姜夙兴走进来,一袭墨色长衫,长发齐腰,好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咱们在长乐有前后三个月时间观光游玩呢,陆师兄还怕不够玩儿的吗。”

陆九游一笑,便别过眼去寻朱碧石讲话。这一路来陆九游好似都不怎么待见姜夙兴,也不知他是对他本人有意见,还是看不惯姜夙兴和顾白棠两个男子双宿双飞。

姜夙兴也不在意这个,淡然一笑,自己沏茶用早点。

不时颜长老过来,后面跟着顾白棠。因昨晚突然出现的魔修,是以西城众人兵分两路:颜长老带着顾白棠姜夙兴朱碧石陆九游还有另外两个司仪院弟子去见周辉的转世,而剩余的人则跟着秦尊去调查魔修的去向。

让顾白棠和朱碧石这两个与这周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去寻周辉转世,这颜长老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再酒。去看周辉转世是虚,探一探顾白棠和朱碧石才是实际。这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再加上一个姜夙兴,这四人同行,彼此其实都心如明镜,只不动声色罢了。

西城弟子往日里都一身白衣挽着发髻,规规矩矩的修士装扮。今日出行,因着是游玩,都另换了装扮。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此刻西城众人换了锦衣华服,男的俊女的俏,个个都风流倜傥。一大片人走出去,吸引满城目光。

唯独顾白棠,仍旧是西城那一身。白衣长剑,玉琯发髻,只不过没戴青色抹额。寒月眉似霜,朔夜眼似冰,双目沉沉,不苟言笑。正是这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反而成了这群人里最吸引目光的人。

这里的民风却是彪悍,女子格外豪放。他们才逛了一条街,就有五六个女子上来送花。吓得其他弟子都纷纷想要逃跑,连姜夙兴都收到两朵。奇怪的是,纵然满大街的姑娘眼光一大半都缠在顾白棠身上,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去递花。

“你拿这些作甚?也不嫌占手。”顾白棠看着姜夙兴,说话时脸色不大好。

姜夙兴把那花还给姑娘,笑道:“对不住,我也怕他,你们自己递罢。”

说罢就转身跑到顾白棠后面去立着。那两个姑娘先还羞涩的笑着,一正面碰上顾白棠的双眼,立马就低下头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模样。

顾白棠面无表情的走开,走了一路,人差不多少了。姜夙兴两步追上他,推了他一把,“你方才那么凶作甚,吓着人姑娘。”

顾白棠没说话,身后传来颜长老的咳嗽声,姜夙兴立马远离了顾白棠,自己走到队伍的最末尾去。

不时,众人来到一座恢弘气势的宅子,门前两座石狮子以及柱廊上雕刻的龙纹都彰显着这座宅子主人的尊崇地位。抬头一看门第,果不其然,匾额上鎏金刻印三个字「世子府」。

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长乐世子「睿」,只是一个寿命有限的普通凡人。一个清闲王爷的清闲世子,如今已经三十岁。府中有娇妻美妾数房,仆役侍从成百上千。什么都不缺,偏偏热爱玄学,却总是求而不得。

长乐虽然有九个自修成王的仙者,俱都是上千的年岁。普通人修仙难如登天,而且长乐的百姓生活富裕平安盛世,谁愿意去清修呢。这个世子睿虽然不缺修仙的途径,可是他也舍不下这盛世繁华,更别提他是一位有情人,那府中数房娇妻美妾,据说个个都是他心爱的美人。人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吃穿不愁只顾享受的世子睿,渐渐的也把修仙的事给搁下了。

听闻西城使团来府上拜访,世子睿自然欢喜,头天晚上便命府中人皆沐浴焚香。次日早早的备好了素斋宴席,迎接西城来的修者。

既然是来拜访,西城众人也是做足了行头。参观世子府,与世子睿攀谈,午时用饭。席间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博古论今,不再细说。

直到日落西山,西城的人才从世子府离开。

“你们看,这世子睿,可是我们要找的人?”回到住处时,秦尊等人还未回来。颜长老坐在位置上喝茶,眼睛瞅着顾白棠和朱碧石问道。

顾白棠脸色凝重,立在门边一言不发。方才在席间他也是一直如此,仿佛自从来到长乐,顾白棠就更加暴躁。与人起了几次冲突后,便干脆寡言少语。平日里戾气四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讯号。

朱碧石道:“这个看可是看不准的。得让司仪院的师兄们做法,问魂寻根,才能一探究竟。不过周辉转世已经三百年,只怕问起魂来,也是魂迹渺茫。况且……”

她低头一叹息,楚楚动人,温婉至极。

“弟子一直不明白,周辉师祖的魂历经三百年的转世投生,与其早就是不同的人了。这个世子睿显然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连灵根都没有,活不过百年就又会化作一杯黄土。即便我们确认了世子睿是周辉的魂转世,又能如何呢?既是前世,种种恩怨,早该一笔勾销了罢……”

颜长老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茶盅放下,道:“旁人的魂三百年或许早就烟消云散,但是周辉的魂却不会;旁人的魂转世三百年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与前世恩怨种种可以一笔勾销不再作数,但是周辉的魂却不会。世子睿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普通人,那只能说明一个可能,周辉的魂不在他身上。我们要找的,另有其人。”

说道最后一句话,颜长老的目光便落到了顾白棠身上。

姜夙兴不着痕迹的晃过去,笑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我看咱们还是该找个时机,打晕了那世子睿,将他绑到一个黑屋子里,做法问魂再说。”

其他两个司仪院弟子闻言面面相觑:“打晕世子睿?绑到黑屋子里?这是什么法子,我们可做不来。”

颜长老指着姜夙兴,道:“这法子是你出的,你去。”

颜长老既然已经指派,姜夙兴不得不从。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想解救顾白棠,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

言毕,已经夜色降临。几人请安告退,准备各自回房歇息。

刚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青色的人影迎面走来。

姜夙兴走在最后面,没瞧仔细,只隐约看那人青衣似水,黑发如墨。

却见走在最前面的顾白棠,猛然停下了脚步。朱碧石和陆九游等人也跟着停下来,还转过来看姜夙兴,两人面色都有几分怪异。

“怎么了?”姜夙兴绕开两个司仪院的弟子,来到前面。

夜色中,那人提着一盏晕黄的灯笼,光影下眉眼温和,姿容俊逸,清秀中透着一丝妩媚。

姜夙兴正觉得这人容颜有些莫名熟悉时,却见那人径直走到顾白棠跟前,张口唤道:“恩人。”

顾白棠盯着他的脸,今天一天来头一次出声问道:“你是谁?”

这一出声,便是沙哑低沉,周身的戾气仿佛更重了几分。

那人却不怕,展演一笑,一双细长黑眸笑意盈盈,“奴家李青衣,恩人忘了吗?昨夜我们才见过。”

顾白棠没有再与他讲话,而是转过头来,神情是十分的困顿与不可置信。好似十分艰难地问了句:“夙兴,他是谁?”

李青衣与姜夙兴四目相对时,两人皆是面露震惊。

昨晚混乱,李青衣又化着厚重的妆,众人都没能看的清楚。直到此时此刻,他的真面容才展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李青衣的脸,姜夙兴只觉得不对,但是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有什么不对。

直到一旁的陆九游惊呼一声,“嚯,姜家主,这戏子莫不是你孪生兄弟?我差点都没分出来,还道是姜家主明明走在我后面,怎的突然又换了身衣服提了一盏灯笼从我们对面走来了!”

第47章:请君入瓮

顾白棠找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双修,这事实让姜夙兴心头滋味百种,当真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但他此刻纵然天雷劈顶,也只能强压下去,硬着头皮,挽起笑意。

“你傻了,他唤你作恩人,又不是唤我。”姜夙兴走到顾白棠旁边,脸颊两个梨涡浅浅,眼中笑意深深。“便该是你认得他,我不认得他。”

顾白棠盯着他的脸片刻,慢慢回过神来,恢复了镇定,道:“我也不认得他,所以才问你。”

说罢,转身直接走了。

姜夙兴看向李青衣片刻,问道:“你是昨天的那个戏子?昨儿个救你的不止他一个,你的恩人也不止一个,你光唤他恩人,却恍然没看到我们后面这些人,是何道理?”

见他突然发难,李青衣先是一愣,随后便了然的低下头去,轻声道:“道长莫恼,是奴家的错,诸位道长都是奴家的恩人。”

说罢便跪下去,“奴家给诸位恩人磕头谢恩。”

这一言不合就跪下磕头,吓得陆九游和姜夙兴俱是后退两步。且此人身若弱柳迎风,周身气质雌雄莫辩,两人都是男人,俱不好意思去扶他。

朱碧石连忙上前将其扶起,道:“你虽是戏子,也是七尺男儿,不要动不动就跪人磕头。况我们救你只是举手之劳,受不得你这般大礼。”

李青衣声音哽咽,畏惧地看了一眼姜夙兴,又立马把头垂地更低,道:“奴的这张脸,怕是冲撞了那位道长。为报答道长救命之恩,日后奴都以戏中脸示人,再不卸妆了。”

陆九游一下乐了,“你要一辈子化着一张花脸?行了行了,姜家主方才只是在与你逗趣,他这人啊心胸最是畅怀,不会介意你的这张脸。前提是只要你别总去方才那位顾道长跟前晃悠,否则啊……”

陆九游看了一眼姜夙兴,笑道:“他的确是会介意的。我说的可对,姜家主?”

姜夙兴一笑,“陆师兄说的极是,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感谢。”

朱碧石对那李青衣道:“你身上魔毒未清,需得静养七日,不要随意走动,快回去歇着罢。”

李青衣对众人行了礼,“是。”

余下众人各自回房。

深夜,姜夙兴沐浴完毕,换了小衣要歇息。心里头却像是油锅炸了一般,难受至极。

他知前世顾白棠对他情深意重,却从未料到过他会去找来一个与自己样貌如此相似的人双修。的确是他对不起顾白棠在先,如今幡然醒悟,想补救这一切,重新与顾白棠在一起。原本想着只要自己与顾白棠重新在一起十年,两人的感情必定能有前世一般。届时再有什么双修道侣,也不怕他。是以李青衣的突然出现,让姜夙兴始料未及,也措手不及。

这位本该十年后才出现的李青衣为何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呢?莫非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姜夙兴愁眉不展,却见房门被人径直推开,顾白棠一身暮色走进来。

“你这人怎么总是不敲门,万一我没穿衣服怎么办。”姜夙兴嘴上责怪,人却走到桌前,替顾白棠斟了清茶。

“谁让你自己不插门。”顾白棠看了他一眼,道:“没穿又怎样,我不能看吗?”

姜夙兴瞄了他一眼,没心情跟他打情骂俏。转过身擦干了头发,坐上床去。

顾白棠走过去靠着他躺下,忽然道:“那人与你并不像,至多三四分皮相,气质风韵都不及你万一。”

姜夙兴一下就笑了,“你为何跑来跟我说这个?”

顾白棠转过头看着他面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轻声道:“而且他连皮相也没有学足你的精妙之处,你最迷人的,是这梨涡,笑时可甜。那人没有。”

姜夙兴脸都笑红了,“那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顾白棠皱着眉,道:“你若死了,我跟你一起死,一了百了,再不说其他。”

“嗯,那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你爱我爱的深切,可是我并不愿意与你在一起,届时,你会否找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生活在一起呢?”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你,夙兴,我只想让你知道,今天晚上看到这个人,让我十分的不舒服。你问的这个问题,使我想到万一有这种可能,让我更加的不舒服。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会做出什么选择。或许我会死,或许我会从此一个人清修,但是,我绝不可能去找一个人来代替你。”

见他脸色不悦,姜夙兴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姜夙兴笑道:“好了,我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

顾白棠看着他,“你说我愁眉苦脸,可你自己还不是不高兴。我看得出来,李青衣对你的影响很大,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个人?”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道:“那我问你,若此时周辉站在你面前,且与你一样的样貌,你会不会在意?李青衣之如我,正如周辉之如你,都是心头的一根刺,不知何时才能拔去。”

他说完这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一个身,正待睡去,却听顾白棠道:“记得我师父死后你那天跟我说的话吗?”

姜夙兴回过头,“嗯,你说的哪句话?我那天说了许多话。”

顾白棠低头凝视他,“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姜夙兴一笑,“我当然记得。”

顾白棠道:“你记得这句话,我也记得这句话。所以即使现在你我心头有些不舒坦,但是我相信,这两根刺迟早都会被拔去的。”

姜夙兴深深凝视了他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纵然有千般思量,这一刻,两人也相拥着睡去。梦里却仍有这心思种种,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姜夙兴发觉自己眼角好像多了一条皱纹。

颜长老让姜夙兴去绑了世子睿,这事儿他一个人做不来,得找个帮手。顾白棠是正人君子,决不委身去做这等事。无奈,姜夙兴去找楚纨。楚纨二话没说,欣然答应。

“半个月后便是月圆日,那是天地日月精华最为集中,若能在那时掳来拿世子瑞至一煞气厚重之地,必能测出他究竟是否是周辉转世。”司仪院弟子早就说道。

既然如此,兵分三路。姜夙兴和楚纨去绑那世子睿,司仪院两个弟子和朱碧石负责去寻找煞气重的地方以便做法问魂,而颜长老则带领剩下的顾白棠秦尊等人前去配合长乐的人捕捉魔修。

在世子府外溜达了半天,姜夙兴和楚纨无奈地发现一件事儿。因那世子府不仅高墙大院,墙上还设了警戒,虽不伤人畜,倘若有生灵去内,一定会引起府中客居修士的警觉。

是的,世子睿虽不修仙,可是他热爱玄学,府中常年住着行走人间的修士,且往往道法高深,不能掉以轻心。

是以,强行入府抢人这条路行不通,便只能想办法将世子睿哄出来。

世子府隔壁大街上的茶楼上,三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姜夙兴斟茶,拧着眉:“你说咱们该怎么样才能把世子睿哄出来?还不能让他府中的那些高人起疑。”

周辉转世一事万万不能走漏了风声,世子睿毕竟还是长乐世子,若让人知晓他被捉去测魂,怕是不行的。

楚纨给小雅剥了一把花生,道:“这个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要知道是世子睿平时喜欢玩些什么,咱们可以这个为借口,约他出来很容易。可是却不能让他府中的人跟着,这一点就难了。”

“不让他府中的人跟着……”姜夙兴沉思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你知道吗?世子睿府上有几房妻妾?”

“八房?听说这马上又要添一房,出身低贱,勾栏院里面的,府上正闹的厉害。”楚纨拧眉,“你说这世子睿也真是奇怪,他对他的每一房妻妾都是倾心相待,情真意切,据说每一位入府时都是闹得死去活来,好像是他的命根子一样,离了就活不了了。可是往往入门不过半年,立刻又瞅上了下一位。难怪他没有灵根入不了仙门,这样六根未净,情欲深重之人,怎么可能成得了仙?”

楚纨义愤填膺,姜夙兴却忽的喜上眉梢,“先不管他能不能成得了仙,我有法子把他哄出来了。”

“什么法子?”

“这是世子睿不是爱美人吗?咱们就找一个美人儿给他。这美人还不是一般的美人,要比他府上的八位都要美,比他这即将迎入门的第九位还要美,美的上地下绝无仅有,勾魂摄魄,让他寸步难离。”

听他说完,楚纨却是一笑,道:“说的容易,这样的美人上哪儿去找去?我都要想见见。”

姜夙兴挑眉一笑,转过眼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楚纨一顿,转过头去。

小雅正将一包花生米全部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鼓鼓的。见这二人突然都望着自己,仿佛感应到什么,张了张嘴,摇头,花生米甩了一地。

姜夙兴嘿嘿一笑。

计策商定后,第二天一大早,二人便早早地来到世子瑞的府上拜访。美名其曰,邀其一起出去游玩。世子睿欣然答应,身后自然带着两个修士。

今日游玩的地方是一座颇有灵气的山,五人行至半山腰,仙气缭绕,已是人迹罕见,静的山林中只隐约听见一两声鸟儿的空谷鸣叫。

那两位修士与姜夙兴楚纨四人倒还好,世子睿却是累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再也走不动了。

“睿殿下,得快些走了,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姜夙兴提醒道,“听说这山最神奇的美景,便是太阳落山的那一刻。”

世子睿扶着膝盖,喘着气道:“仙长,我实在走不动了,歇会儿吧!”

这时前面的楚纨回过头来大声说道,“再走两步吧,前面有一座茶亭,你们看。”

说罢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那云山雾罩之间,有一座茶亭若隐若现。隐约还能看见一道人影,似乎是在卖茶。

姜夙兴笑着道:“睿殿下,咱们去那茶亭,用点儿茶吧。”

世子睿正觉口舌干燥,听说有茶喝,便立刻打起精神来。

谁知那节路看起来短,走起来却长。那茶亭更是若隐若现,时近时远。更不说那茶亭中的人影,更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这情形果然引起了那两位修士的警觉,其中一人道:“此处怪异,莫不是有人设了迷魂阵?”

闻言,世子睿停下了脚步,神情有几分惊恐:“迷魂阵?”

姜夙兴一笑,“道友怕是多心了,只不过是山雾厚重,使我们的眼睛看不真切。越往上走便好了,瞧,楚公子已经走到那儿去了。”

几人抬眼看,果然楚纨不见了踪影,一望,他竟然已经坐在那亭子里悠哉悠哉喝起茶来了。还遥遥的举起杯子,朝他们挥了挥手。

“睿殿下,咱们快些走罢,不然一会儿茶被楚公子喝完了。”姜夙兴笑着说道。

世子睿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因劳累而眼睛直愣愣地,迈步朝山上走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茶亭。世子睿直接累的瘫在地上。姜夙兴和两位修士走进茶亭里,见楚纨神清气爽,一位修士不由赞叹道:“不愧是云州楚氏的传人,我等也是金丹期的修为,已经比你落后了半个时辰。”

楚纨面色高冷,不屑于与这人说话。让那修士有些尴尬。

姜夙兴打着哈哈,笑着对那一旁的煮茶人唤道:“这位茶公子,劳驾帮我们煮几碗茶上来。”

那两位修士早已在打量煮茶人,只见这人身姿轻盈,目光清纯通透,一举一动隐隐灵气四溢,一看就并非凡人。但由于摸不准对方是好是坏,所以暂时不动声色。

替姜夙兴和两位修士奉上茶以后,那煮茶人又端了一杯,走向世子睿。

“公子请用茶。”一开口,这声音犹如空谷精灵,让人精神一振。

世子睿抬起头来,一撞见这人的容颜,更是惊为天人,一下子就怔住了。

“公子,请用茶。”这人又说了一遍。

世子睿只呆呆的张着嘴,动也动不了,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人家。

一旁的姜夙兴看在眼里,笑容满面,“公子爷从山底下爬上来,已经累瘫了,劳烦你先替他饮上一口,助他回魂。”

煮茶人便将那茶杯递到世子睿的唇边,倾斜了杯沿,将清澈的茶水缓缓送入进去,倒也不会呛着人。

世子睿两只眼睛盯着人家的脸,嘴巴却会自己动,一口一口的喝茶,直到把那杯茶水全部喝完,牙齿咬着茶杯不松口。

煮茶人似乎有几分脸红,稍微用力抽了茶杯,转身重新去沏茶。

“敢问……小公子芳名?”世子睿突然问道,他大概是观察此人身形不似女子,便认定是男子。

那煮茶人不动声色地责怪了姜夙兴一眼,又低下头仔细斟茶,道:“小的出身卑贱,漂泊无依,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雅字。客人若不嫌弃,可唤我小雅。”

“小雅……好名字。”世子睿慢慢来了精神,从地上坐起来,“你家住在何处?是长乐人吗?”

小雅看向楚纨,这个问题可没有提前设定,让他如何回答。

楚纨面无表情,似乎有些不高兴。姜夙兴打着哈哈笑,“睿殿下,你别吓着人家。对了,你看着太阳就快落山了,咱们得赶紧上山顶去,要不然就看不到日落了。”

“你们要去山顶?”小雅说道,“如果你们从这儿走,走到明天早上去也是走不到山顶的。”

一位修士问道,“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怎么能走到明天早上?”

小雅道:“一看这位道长就是外地人,这山唤作小灵山,山中蕴集天地灵气。山中有许多精怪,时常爱作法捉弄人。你们方才从山下走到这里,不是也用了两三个时辰吗?你以为这位楚公子是比你们走的快?其实只不过是他阴差阳错,刚好破了那精怪的法。越往上面走,精怪越是厉害。那法术更是重峦叠嶂,走了一座山,还有另一座山。”

听他主动说这山中有精怪,那修士索性问他:“精怪?哪敢问阁下?”

此话一出,世子睿也明白了什么,眼神惊诧的看向小雅。

只见小雅低着头,微微一笑,倾国倾城,却有几分哀色。

“正如道长所见,我也是这山中的一个精怪。不过我是被人追杀,无路可去,逃到了此处。我一个外地人,在这山中时常被人欺负,更是没有生计,修为不够,只能常在山中卖些茶水给路人,或帮人带路,挣些银钱,去买灵芝。”

小雅直接承认自己就是精怪,倒让那两位修士去除了疑心。世子睿更是神情动容,走上前道,“竟然这般可怜?可惜了,不如你来我府上,我养你。”

这话说的直接,让周围人都大惊失色。楚纨冷哼一声,却不说话,只是嘲笑。那两位修士更是劝道:“殿下万万不可。且不说他来历不明,他是一个灵修,你是凡人,你们是不能在一起的。而且他还是个男人,若是让王爷知道了,不得了。”

小雅将手从世子睿手中中挣脱,躲到楚纨后面去。

姜夙兴上前打哈哈,“诶?刚才说你还能帮人带路?莫非你能帮我们上去山顶?”

小雅道,“可以帮你们带路,不过,我的带路费很高的。我也有一个月未进滋补灵气,身体虚弱,你们要给往日十倍的价钱。”

姜夙兴有几分为难,“这个……今日我们身上都没有带这么多银钱啊!”

世子睿道:“这个无妨,你随我去我府上去,你要十倍,百倍,我都给你。”

小雅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上前领路去了。果然,不出一刻钟,众人就到了山顶。那山巅云海翻腾,日落更是巍峨壮观。晚上下山不方便,小雅又替众人找到住处。那两位修士怕是世子睿动歪心思,整晚都守着他。到了第二天早上辰时,便早早的押着人下山去了。

世子睿被催促着天蒙蒙亮就下山,心中本就百般不舍,走到半山腰回过头去看,见小雅立在茶亭,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回到世子府,因为有那两位修士的警告,世子睿也不敢妄动。只托姜夙兴送去了三箱昂贵珍稀的灵芝灵草,另有黄金千两,绸缎数匹。却始终不在提将小雅接到府上这话,只每日同姜夙兴谈天时打听小雅的行踪。

姜夙兴无意中透露,小雅因世子睿送去的那些东西,被山中精怪冤枉是偷了他们的东西。被打成重伤不说,还被赶出了小灵山。孤苦无依,只能来找姜夙兴和楚纨,眼下,被姜夙兴藏在住处,却整日哭泣,忧思成疾。

世子睿不解,“他忧什么?思什么?”

姜夙兴叹气,“哎,自然是有情人不能在一起,苦啊。”

世子睿听了,愣了好半晌,脸上的哀色更深:“是我对不住他……”

这天晚上,还差半刻钟便至子时,更夫打更而过,世子府前一列列侍卫走过。这时侧门打开,一个披着黑袍子从头笼到脚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四下望见无人,便劲直朝旁边的街道走去。此人正是世子睿。

这世子睿为何半夜三更从自己府邸中偷偷摸摸出来,还是这幅打扮?不消说,这便是楚纨和姜夙兴这十五日来用的功夫了。

只见那世子睿已经完全走出了他府中修士的灵感范围,走到街尾一颗槐树下,立在那里左顾右盼,神色隐隐焦急。

暗处的姜夙兴和楚纨对视一眼,两人慢悠悠地晃出去,不急不慌。

只见天上明月圆润无比,原来今日正是月圆之夜。

第48章:扑朔迷离

正在世子睿焦急地四处探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润男声。

“睿殿下。”

他回过头去,不由得双眼一亮。只见那皎洁月色下,两个青年男子迎面走来,一着白袍,一着银袍,一个面容凌厉,一个姿容俊逸,皆是风姿卓然,世间难得的人物。

然纵然这两位姿容绝世,世子睿的目光却并不在他二人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在他们身后寻找着什么。左右寻不见,世子睿三两步奔上前去,急切道:“两位仙长,小雅他在何处?”

“殿下莫急,今夜若要见小雅,怕是不那么容易。”姜夙兴面露难色,皱起眉头。

世子睿:“不是说他就在你的住处吗?”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可是今天早上他被我师伯发现了。说来也是孽缘,小雅之前不是说他是被人追杀至长乐小灵山的吗?那个人竟然便是我师伯。我师伯此番寻得他,断不可能轻易饶恕。今夜正要作法杀他呢。”

嘴上这般说着,姜夙兴心中却是一阵好笑。师伯啊师伯,你让我来编瞎话骗人,我便只好让你当恶人了。

闻言世子睿大惊,“什么?!你师伯好大的胆子,在我长乐境内也敢擅自行事?”

长乐之所以常年免于修真界的干扰,还有重要的一条规定,便是但凡修士,绝不可能在长乐寄境内用仙法行事。长乐有九王,四面八方皆有王尊庇护,禁止修士用法。

楚纨冷笑一声,“这有何难。修者清理门户,自去寻一处阴煞之地,以血器将其身上戳出一百零八个洞口,让其灵气溢出,引来那吞噬灵气的恶鬼阴魂,不消一刻钟,便可让一个灵修灰飞烟灭,无踪无际。此法无需作法,借刀杀人,能瞒天过海,任你府上高人无数,甚至长乐王法眼千里,也无法察觉,视若无物。”

楚纨声音冰冷麻木,娓娓道来,听的世子睿面色惨白:“好恶毒的法子!你们师伯与小雅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如此对他!”

姜夙兴叹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睿殿下,眼下能救小雅的人,就只有你了。你若不去救他,再迟一步,小雅身上的窟窿都堵不住了。”

世子睿拧眉,“是了!我是世子,如果我亲自去见你们师伯,他必定不敢妄动。”

姜夙兴低着头笑:“殿下聪慧,正是如此。”

世子睿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道:“既然如此,咱们还等什么!”

姜夙兴看了楚纨一眼,楚纨转身朝巷子的尽头走去领路。

“殿下,请。”姜夙兴低着头伸手示意,笑意深深。

世子睿有一丝游移不定,“我想我还是该带我府中的一个客人同去,他有元婴的修为,一会儿万一跟你师伯打起来,带上他咱们也有个帮手。”

姜夙兴掀起眉毛,远处的红灯笼在他的眼帘处晕上一层红晕,将他狭长的目光显得鬼魅而深邃。

“殿下荒唐,元婴修士年纪大,观念古老,冥顽不化,往往容不得异界灵修。若是带了你那位客人,只怕小雅会死的更快。殿下放心吧,贫道可做担保,只要有殿下前去求情,师伯他一定不敢贸然行事。届时我和楚公子会趁机救人,必能保小雅一命。”

这糊弄鬼的话真是漏洞百出,姜夙兴自己都说不下去,真想直接劈晕了世子睿将人带走,反正现在四下也无人看见。

却不想世子睿傻愣愣的点头,“仙长说的极是,咱们快去吧!”

又说世子睿随姜夙兴楚纨二人从城中一直走到城郊,从城南一直走到城北,眼看着越走越是荒无人烟,起先还有野狗盘桓,越走到后面,连野狗也看不到一只了,着实渗人。

世子睿心中还是害怕,他不由得将眼睛死死锁在前面领路人的背影身上。

姜夙兴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那晕黄灯影下,他一身白衣既光线隐晦又渲染夺目,加之那一头齐腰的乌黑长发,在走路时轻扫腰间青色的腰带,让人的目光忍不住在那腰间留恋往返。

世子睿就这般盯着看了一路,渐渐也不觉害怕了,只心头隐隐起了一股热意,令他雀跃不已,好似心里有一头小鹿在上蹿下跳。世子睿不明就里,他自然晓得这是动情的体验,可是他就算再怎么花心,也不会突然看着姜仙长的背影就对别人动了情?而且这情还十分的浓烈异常,他心脏乱逗,险些不能遭受,腿软脚软,路都走不稳。

正在他诧异不解时,却见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他本就心神散乱,这一下更是直接撞到了姜夙兴背上。直撞的他鼻头发热,眼眶酸涩,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睿殿下,我们到了。”姜夙兴转过身来,神色如常,眼睛里似乎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却淡漠疏离,犹如陌人。

世子睿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竟心头一阵惊悸的疼痛,这心痛的感觉是如此痛彻心扉,直接让他热泪盈眶。

“咳咳!”这时旁边传来楚纨不满地咳嗽声,终将世子睿惊醒。

世子睿这才惊醒过来,心头那一股乍然而起的悸痛也骤然消失。这一番痛过,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舒服极了。

“瞧你,不过是撞了一下,竟然还撞哭了。”姜夙兴观他神色异常,以为他是察觉不对,未免他心里害怕起了逃走的心思,便说一句笑话。

他这一笑,世子睿刚缓过来的神,又被他勾走了。

“哼,原以为是个痴情种,没想到是个登徒子,随便一个人都能让你动情如斯!”楚纨忍无可忍,直接推着世子睿往前走。

世子睿这才彻底惊醒过来,一看眼前的一座破旧阴森的宅子,有些惧怕。

“楚公子,你做什么?”

“送你去见你的心上人。”

楚纨不由分说,直接将世子睿提进宅子。那宅子里早就侯着颜长老秦尊朱碧石一众人等,测魂阵法也已就位,只待世子睿的到来。

姜夙兴摇头一笑,缓步也入了那宅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今夜测魂,若证实世子睿不是周辉,那……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立在高墙上戒严巡逻的顾白棠身上,顾白棠神色如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宅子里面已传来一阵嚎叫。

世子睿进了那宅子,一眼就看到那被绑在香炉旁边的小雅,他对着颜长老呵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人!”

颜长老只是一笑,看了小雅一眼,小雅便倒在地上嗷嗷大叫起来,一脸痛苦。动作表情十分夸张,看的西城众人暗暗憋笑。

“小雅!”果然世子睿沉不住气,朝小雅跑过去。刚跑到一半,正好跑到大厅中央的测魂阵中,被那骤然而起的暗红色丝线困在阵法之中。

见世子睿已入了阵,小雅立马三两下挣脱身上的身子,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蹦起来一脸欢喜。

“成了成了!纨哥,我是不是很厉害?”小雅一边欢欣一边问黑暗里的人影,而楚纨从那里慢慢走出,唇边一抹冷笑。

世子睿大惊,“楚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又接着看到暗中一抹颀长的身影,世子睿心中一痛,前所未有,呼喊了一声:“姜仙长?!”

这一声姜仙长叫的着实让人心疼,姜夙兴不愿出去,便缩在黑暗里催促司仪院的弟子快些作法测魂。

心道好在事后能让小雅将这世子睿的记忆消除去,否则他以后还真不知道怎么问心无愧的面对世子睿。

司仪院作法,阵中的世子睿很快就晕厥过去。只见阵法中一道道红丝线围绕着世子瑞周身游走,渐渐地从世子睿的身体中浮现出一些虚白色的光影纠缠在红丝线上。

这便是世子睿的魂迹了。

与此同时,秦尊和陆九游两人长手一挥,那原本黑暗的神龛骤然亮起,一柄通体泛着暗红色的长剑摆在那里,正随着秦陆两人的作法,隐隐散发出一道微弱的白色光线,慢慢的朝着测魂阵法中的世子睿蔓延去。

一见此剑,姜夙兴双眸不由一暗。此剑名为祖师神剑,乃上古神帝降魔祖师之物。后来新天创立后,降魔祖师神隐混沌,命人将此剑送来西城存放在古剑书阁之中,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而那个有缘人,便是御魔尊者,周辉。

周辉拥有祖师神剑上千年,早已成为了祖师神剑的新主人。他凭借着此神物更是见佛杀佛见魔杀魔,所向披靡诸界无阻。

而最后,周辉也是死在这祖师神剑上。据颜长老所说,周辉当时已是大乘期的修为,莫说天柱峰上的那三个人,就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也少有人能与之匹敌、伤他分毫。凰曦公主纵然有千年修为,也根本不能杀掉周辉。

周辉是自己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凰曦公主便骗他替他揉头,再趁机将祖师神剑插入周辉的天灵盖中,以此封印了周辉的元神,也远远不能算是杀死周辉。即便他们毁掉了周辉的肉身,可是周辉的元神却有极其强悍的生存能力,根本无法消灭。

祖师神剑中有部分微弱的周辉魂迹,眼下若能与世子睿的魂相融合,便能证明周辉转世便是世子睿了。

眼看着那祖师神剑中微弱的白色线条在测魂阵外东游西走,就是不入那魂阵,众人的心也便好似悬挂在那微弱的白线上,无法安宁。

姜夙兴暗暗握着拳头,后背已经全打湿了。按照他之前的推测,十之八九,这世子睿跟周辉是毫无关系……

“快看!果然是周辉的魂!”忽然陆九游低声惊呼了一声,西城众人皆露惊色。

只见那祖师神剑上的魂迹微弱却顺着一路延伸到阵法中,与世子睿的魂融为一体。

姜夙兴更是被震惊地动弹不得,这么说,世子睿真的是周辉转世?!

“好,甚好。”颜长老眼中雪亮,精神大震,“错不了,错不了。祖师神剑跟随周辉千年,剑上残有周辉元魂,眼下世子睿的魂既然能与祖师神剑融合,他不是周辉还能是谁呢?!”

既然已经确定世子睿就是周辉,那世子睿也不能还回去了。颜长老命陆九游将世子睿带走,准备明日便上奏长乐王,将世子睿带回西城审问。

众弟子欣喜不已,没想到周辉这么容易找到。原本以为三个月的时间不够,现在看来,很快就可以启程回西城了。

见大家都热火朝天的准备回住处,姜夙兴的心头也约摸放松了些。正要准备也离去时,却不小心瞅见朱碧石那盯着世子睿的笑意深邃的眼睛。

姜夙兴心头莫名一惊,糟糕,若这朱碧石真是邬丛莲夺舍重生,只怕她不会让世子睿轻易回到西城。

见他警惕的眼神看过来,朱碧石不仅不躲,反而冲他怪异的一笑。便随众人离去,走了两步,路过姜夙兴身边,忽然低声说了句:“呀,怎的大师兄脸色有些不好呢。”

姜夙兴还未回过神来,就见朱碧石已经跟在众人后面走出了大宅。

他在看向顾白棠,顾白棠走在一旁,身形挺拔,并不能看出有什么不妥。

姜夙兴疾步走过去,走到顾白棠身侧,轻声喊了句:“白棠?”

顾白棠却罔若未闻,看也不看他一眼。一直到众人回到住处,其他人都进了院子,顾白棠忽然疾步走到假山后面去。

一直跟在后面的姜夙兴吓了一跳,赶紧也跟过去看。

却见顾白棠跪在地上,朝湖里吐血。

“白棠!”姜夙兴扑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臂膀,惊呼道:“这是怎么了?!”

顾白棠说不出话,又吐了一阵,最后精疲力尽地靠在姜夙兴肩膀上。

“夙兴,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怎么难受?”姜夙兴心乱如麻,抱着顾白棠不知所措。“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顾白棠闭着眼睛,调息了一会儿气息,道:“我也不知,从方才你们里面问魂开始,我就觉得脑子生疼。像被人一直用榔头敲打,震的我五脏六腑都顿痛的很。”

姜夙兴张了张嘴,“方才?怎会……”

“而且我还看到了幻觉。”顾白棠睁开眼睛,大概是因为元气大伤的缘故,他这一双黑眸看起来像含着泪,竟有几分绝望和无助。

“你看见了什么?”姜夙兴不由得出声问。

“我看见了你……你提着一盏红灯笼,走在我前头。我当时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我能看到你,却摸不到你。其实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你转过来对我笑了一下,却浑然只是对一个陌生人一般。”顾白棠黑眸沉沉地凝视着姜夙兴,像一潭具有吸力的湖水,让人无法动弹。

姜夙兴完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问道:“那我……可对你说了什么?”

顾白棠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你说,’睿殿下,我们到了。‘”

第49章:移花接木

四月夜色犹凉,冷风习习,让人禁不止浑身起鸡皮疙瘩。

姜夙兴抱着顾白棠坐在湖边,更是从头凉到脚,只有怀中人的温度,是他唯一能实实在在拥住的东西。可是仿佛,现在这温度也快要不属于他了。

不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夜的「测魂」显然并非皆大欢喜。有人动了手脚,让顾白棠和世子睿的魂有那么一瞬间的「心有灵犀」。

古剑书阁有云,「移魂术」中有一术名「移花接木」,能短暂的将两个人的魂魄连通,达到「心有灵犀」的境界。双方不仅能看到对方眼睛的所视之景,甚至能深切的感觉到对方心里的情感变化。

在姜夙兴的所知范围内,唯一一个既擅长炼魂又对顾白棠和世子睿的情况了如指掌的人物,便是邬丛莲。

是以,那朱碧石,必然是邬丛莲夺舍重生。邬丛莲夺舍重生成朱碧石,一路随行他们来到长乐,目的显然只有一个,便是周辉。

邬丛莲决然不会让世人得知周辉真正的「转世」,或者准确的说,周辉的「活炉鼎」其实是顾白棠。所以说不定,邬丛莲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在做这个准备。又或者,邬丛莲可能在三百年前就在做这个打算?!这个人的心思竟然可怕道如此地步?!

如果一切真的都如邬丛莲所安排的,那么周辉必然会「借尸还魂」,重现人间。也就是说,现在的顾白棠,迟早都要变成周辉,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这般说,前世的顾白棠,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周辉的呢?

天上月色凉如水,地上湖泊水凉凉。

姜夙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发麻发冷。前世临死前,他与顾白棠已经分开了有十年。在两人陌路前行的这一段时间里,顾白棠竟不知不觉的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按照时间推算,前世的现在,六年后顾白棠出走西城,前去西域雪栾闭关十年,是在那个时候吗?

那么,那个与李青衣双修的人,究竟是顾白棠,还是周辉?……

姜夙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天方夜谭,好不真实。

可是既然他都能重新活过来,又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他这辈子既然能打乱邬丛莲的计划逼得他提前自爆肉身,就有这个自信和底气与这个老家伙斗上一斗。

虽然邬丛莲能夺舍重生,可是现在还不是也只能寄居在朱碧石这个金丹初期普通修士的身体里。今夜这一番「移花接木」,想必也是他的极限了。短时间内,量他无法再动什么手脚。周辉「借尸还魂」至少也还需要六年的时间,即便是这中间有什么差错,也一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

所以,一切都还有破解的机会。

姜夙兴紧紧凝视着天空中那逐渐消失的圆月,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必然是要他改变一些什么。

想到这些,姜夙兴又重新燃起斗志。

这时顾白棠在他怀中昏睡了一会儿,被他微弱的功法护着,慢慢也回转过来。

姜夙兴一低头,撞见顾白棠一双沉如夜水的眼睛,不由露出一个微笑:“怎么样,睡的好吗?”

顾白棠双目沉沉,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之间又踌躇满满的人,半晌,平静淡然地开了口:“尚可,不过,你腰上有什么东西硌着我背了。”

闻言姜夙兴先是一愣,眼珠子慢慢往自己腰间转。咦,莫非他方才心潮澎湃,又被顾白棠压着腿,竟然无意中地……

姜夙兴连忙满脸通红地将顾白棠掀开,震惊地瞧着自己腿间一眼。那里平静无波,并无不妥。

顾白棠伸手摸向他腰间,从腰带里抽出一块青色的铜块,奇怪道:“这是何物?从未见你用过。”

姜夙兴晃眼一看,赶紧抓住顾白棠的手,“哎呀!此物不可乱动!”

将那青铜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姜夙兴的脸色有些白,低声道:“这玩意儿是我师父非塞给我保平安的,邪门儿的很。”

顾白棠更加不解了:“既然是掌教给你保平安的,怎会邪门?”

“嘘,若有机会,再让你见识。”姜夙兴把那物重新揣回兜里,扶着顾白棠起来,“夜色已深,你既然无事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世子睿现在我们这里,怕是会招邪祟惦记,我得去提醒师伯让他小心行事。”

顾白棠微微凝眉,轻轻嗯了一声。

姜夙兴看他神色凝重,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行了,不管发生什么,有我跟你一起担着。人人都夸我聪慧,天大的事我都能解决。”

顾白棠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嗯,你聪慧。”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味儿不对呢?夸我还是损我?”两人正走到一簇树荫下,前方光线昏暗,姜夙兴面朝着顾白棠,倒退着往院子里走。忽然间撞着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人,姜夙兴转过头去一看,黑黢黢地夜色里一张花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啊!”姜夙兴大叫一声,吓的直往顾白棠身上栽。

顾白棠一把接住他,声音里不免带了笑意,“当然是夸你了。聪慧倒是聪慧,就是胆子小了些。”

姜夙兴惊魂甫定,“白棠你还有心思打趣我,方才我撞着什么东西了?”

这时前方传来一个颤抖着的声音,哆嗦道:“仙长,是我……对不住,冲撞您了。”

顾白棠捏了个决,右手指尖亮起一簇小火苗。微弱的光线下,只见一身青衣从树后走出来。只那一张脸上,化的红红绿绿,大晚上的猛一撞见,着实吓人。

姜夙兴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你怎的在这里?还化成这样,好在也是吓着我,吓着旁人,把人吓死了怎么办?”

顾白棠忍不住道,“旁人当是吓不住,也只有你能吓成这个样子。”

姜夙兴横眉冷对扫了他一眼,顾白棠便识趣地严肃了神色紧闭嘴巴。

“仙长息怒,奴每晚必练两嗓子,怕吵着其他人休息,便躲到此处来。至于这脸……”李青衣看了一眼姜夙兴的脸,垂下头去,唯唯诺诺道:“奴之前便说过,为报仙长的救命之恩,奴以后都以戏中脸示人。”

姜夙兴道:“别,我不是你救命恩人,更不敢要求你从此以后都化着这样一张脸。更何况你这样大晚上真的很容易把人吓出毛病,我也不与你计较,你回去把脸洗了罢。”

李青衣没洗脸也没说不洗脸,只笑着俯身行礼:“多谢仙长宽宏大量。更深露重,两位仙长请早些歇息吧。”

姜夙兴道:“我们是仙长,不需要歇息。还是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李青衣不着痕迹地看了顾白棠一眼,朝两人拜了拜,转过身子,莲步轻移地回了院子。

姜夙兴和顾白棠又去找颜长老报道,今夜安排值班,顾白棠值前半夜,姜夙兴被安排在后半夜。

回到房间后,姜夙兴稍微洗漱了一下便睡了。因着心中事多,也没怎么睡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坐起身来,穿好衣服,戴好佩剑,推门入了夜色。

寅时刚过了一刻,更深露中,隐隐发寒。姜夙兴一走出来,便看到角门那里守夜的陆九游,正在跟朱碧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这一路上,陆九游对朱碧石格外热心,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心思,但是他不敢在他师父颜长老面前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师父不太喜欢朱碧石。

姜夙兴心中一笑,这陆九游自然是像众多西城弟子一样,只把那个天柱峰夺舍一事当做谣言。他若真知道朱碧石其实就是邬丛莲夺舍重生,不知还会不会这般待她。

“陆师兄,朱师姐。”姜夙兴笑眯眯地走过去,跟两人打招呼。

陆九游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

朱碧石看向姜夙兴,也笑,却是笑里藏刀:“姜家主好像才筑基期的修为,大晚上不睡觉可不大好,当心老的快。”

姜夙兴一挑眉,“师姐这话说的,我虽修为底,可年纪也轻啊。我才十八,还不担心老这个问题。”

朱碧石道:“哦,原来你才十八呀,瞧这眼角的鱼尾纹,还以为你三十八呢。”

姜夙兴脸上的笑快挂不住,这邬丛莲以往还端着执法宫三长老的样子一副仁爱端庄的模样。现如今躲在朱碧石的身体里,说起话来越发不要脸气死人不偿命。

陆九游却笑的肚皮痛,道:“师妹你说话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姜夙兴转过身默默走了,这两人果然是同道中人,蛇鼠一窝。

刚走两步,忽然觉得腿有些酸麻。正奇怪时,忽听身后朱碧石厉声呵斥了一句:“是魔修!”

话落,就见数道黑影闪至眼前,耳边已传来外院顾白棠秦尊等人的打斗声,听起来人还不在少数。

魔修都是魔物修行,修为随随便便都在一百年以上。姜夙兴修为太浅,抵抗不住魔气,是以手脚酸麻,难以动弹。

陆九游已经上前去与那些魔修缠斗,朱碧石飞至他身前,往姜夙兴嘴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再一拍他胸口。

姜夙兴只觉胸口猛的一痛,醒转过来,瞪着朱碧石,“你给我吃了什么!”

朱碧石一笑,昏暗光线下她的笑容有一种邬丛莲特有的魅蛊:“毒药。”

说罢伸手揪起他的衣服将他甩到走廊上,“去看着世子睿,别让他被人抢走了!”

第50章:群魔乱舞

姜夙兴刚被甩到走廊上,一团黑雾就蹿至他面前拦住他去路。

却见朱碧石长袖一挥便将那团黑雾铲散,对着姜夙兴呵道:“快去!”

姜夙兴也顾不得其他,径直朝世子睿的房间跑去。不管邬丛莲到底最后要做什么,但至少目前他和邬丛莲的目标都是一样,就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顾白棠的真实身份。如此,便只能将世子睿死守下来。

姜夙兴跑到世子睿的房间,只见颜长老与一个浑身笼罩着黑袍的人缠斗。这黑袍人身形修长稳健,不似其他魔修那般飘摇不定,一看就修为匪浅。更遑论颜长老与他交手这片刻,竟然已慢慢落了下风。

“带世子睿走!”眼见又漫进来几个魔修,颜长老百忙之中对姜夙兴喊道。

没想到此次魔修大肆出动,数目众多,西城弟子抵抗起来稍有困难。连姜夙兴这种最低级别的修士都必须加入打斗,他用剑砍开几个黑团,好不容易靠近了世子睿的床边。

这世子睿倒是酣然入睡,面带微笑,好似在做什么美梦。姜夙兴抬手就是两巴掌,世子睿打了个摆子懵然醒来:“嗯?仙长?”

“快起来,跟我走!”姜夙兴提起世子睿往外跑,途中被魔修拦路,颜长老替他挡去一个,不料竟中了那黑袍人一掌。

姜夙兴大骇:“颜师伯!”

颜长老憋住一口血,替姜夙兴除去门边的一个魔修,却又被那黑袍人一掌击在后背,破开大门,沉声和着鲜血从喉咙间溢出来:“走!”

眼看颜长老要被那黑袍人打死,姜夙兴断然不能离去。更何况此人修为这般厉害,三两掌打死了颜长老,只怕追上姜夙兴和世子睿也只是眨眼的功夫。

颜长老在奋力地与那黑袍人做最后的抗争,一回头却见姜夙兴和世子睿仍立在那里,姜夙兴手上拿着一块铜牌,正在默念做法。

“青铜符!”颜长老双眸一亮,没想到师弟明正竟然连此等法宝都赠给他这徒弟了。

只见姜夙兴默念了片刻决后,屋中霎时阴风四起,门窗尽数大开,狂风四涌。

一阵阵咆哮怒吼渐渐逼近,那黑袍人察觉不对,正要逃走,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低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正扒拉着他的腿往上爬,脸色死白,嘴巴大张着却没有舌头,只喉咙间发出干涩的啊啊啊的声音,眼睛更是可怖。

“贞贞,把他头上的袍子扯下来!”姜夙兴命令道,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黑袍人一听要扯他袍子,抬手就是一掌劈下去,将那女鬼劈成一滩软在地上。他知是姜夙兴在做法,便抬掌朝姜夙兴击打去。却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白衣女鬼扑在背上,并迅速扯下了他头上的袍子。那人掉了袍子,露出一张花脸来。

姜夙兴一惊,往后退了两步,却见那只是一张戏曲面具。他喊道:“贞贞,你咬他一口,咬在显眼处!”

那女鬼不懂什么叫显眼处,便扒在黑袍人后背上,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口咬下去。却不想这女鬼这般厉害,一口下去,竟是直接连皮带骨都扯下来。

还黑衣人喉间发出闷哼,指尖晕其淡青色的一团火焰,直烧的女鬼灰飞烟灭。

肩上受了这伤,黑袍人双眸带狠,直取姜夙兴面门。

忽然门口涌入小鬼一群,皆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簇拥着姜夙兴往外走,虽然是意在保护,可是也将姜夙兴吓的够呛。好歹世子睿这个时候抵些用处,以手臂揽着姜夙兴跟着鬼往外跑,嘴里一边道:“仙长莫怕,我生下来就是个阴阳眼,时常看见这些东西。只是今儿个头一次见着这么多,还有方才那个贞贞,长得挺好看的。你回头能不能再把她叫出来,我请她游湖赏花。”

姜夙兴闭着眼睛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调戏女鬼!还不快逃命!”

又说顾白棠等人将大门口的魔修斩杀后,突然见一群鬼修架着姜夙兴和世子睿往外跑,顿时纷纷拿剑来刺。

“夙兴!”顾白棠大喊了一声。

姜夙兴睁开眼睛,见顾白棠再杀小鬼,便喊道:“这是我师父的鬼修,你别管我们。颜师伯在里面,那里有一个极厉害的魔修,连颜师伯都不是对手受了重伤,你们快去帮他!”

闻言,顾白棠秦尊等人俱朝屋里去帮颜长老。姜夙兴和世子睿跟一群小鬼跑到外面,不料又遇到几个魔修,小鬼个个冲上去,皆不是对手。

姜夙兴作法招鬼,却都只是些一看就是普通人死了后的普通鬼。

世子睿在一旁指挥一个鬼去挡一个魔团,一边道:“仙长,你净招这些眼瞎耳聋腿缺的来不顶事,你得招那种鬼王来!”

姜夙兴心中好不生气,心道鬼王你个鬼!有鬼给你用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嘴上却是道:“不怕殿下笑话,贫道修为低浅,只能招这等级的来。”

将几个鬼递过去喂魔修,世子睿凑过来,聊天一般问道:“仙长,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你。他们都说我花心,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可是我对我的每个夫人都非常痴情,但是不知为何,过了一段时间我总会遇见下一个也让我无法自拔。其实我本人也非常痛苦,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啊。”

见小鬼不抵用,姜夙兴干脆拔剑自己上。刚挡了魔修一爪,将世子睿提起来跑,一边回他:“这个问题问的好。贫道也无法回答,不过我认识一个人跟你差不多,他最后做了和尚,跟西方佛祖念经去了,过得也颇自在。”

“果真?”世子睿眼前一亮,仿佛找到了希望,“不过我不认识佛祖,仙长你见多识广,到时候可不可以帮我介绍一个师父啊?”

一团魔气袭来,姜夙兴扛不住,拉着世子睿倒在地上滚了几滚,道:“好,如果此番你我二人能逃过此劫……”

“咱俩就试着相处一下,或许你是我的真心爱人呢?”世子睿瞧着以肉身替自己挡住攻击的姜夙兴,颇为感动。

姜夙兴一口血吐出来,以剑横挡住魔修猛刺下来的一剑,狠声道:“如果此番活下来,贫道就亲自送殿下去西方如来处报道。”

眼看姜夙兴不是这几个魔修的对手,两人就要落入魔修手中,姜夙兴准备投降不再做无畏斗争。好死不如赖活着,识时务者为俊杰。

“诸位,咱!……”可是他刚一开口,魔修就一个铁钩子甩过来,明显就是要他的命。

姜夙兴躲之不及,心道这下完了。却不料忽然被人抱住转了个身,紧接着铁器刺穿肉身的力道传到他身上来。

“仙……咳咳……仙长……”世子睿趴在他背上,仍在执迷不悟,“这样也好……我若做和尚,你便亲自送我去西天。我若死了,你也要亲自送我……”

这个痴傻的世子睿!姜夙兴召出几个小鬼勉强抵挡住那些魔修一阵,背起人来往前跑。

正在这时,忽然看见两个人骑着马远奔而来。跑在前面的那一个,虽然看不清脸,但是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就足以让姜夙兴为之振奋。

“大哥!!!”

又说姜昼眠从千里之外赶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弟弟背着一个人跑,后面还跟着一群妖魔鬼怪,顿时急了。从马上跳起来,脚踏马背,凌空而飞。

几个纵身跳到姜夙兴身后,一掌接住那凌风而来的铁钩子,扯住铁链,将那魔修拉过来一顿胖揍。

御宿随后而至,接住姜夙兴和他背上的人。姜夙兴道:“师伯,你快看看他,可别让他死了!”

御宿看了一眼,却道:“扎心了,救不活了。”

姜夙兴大惊失色,抱住世子睿,“不不不,你可不能死,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世子睿被他抱在怀里,笑了一下,抬手摸姜夙兴的脸,“仙长……”

御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抬头对姜夙兴道:“放心吧,虽救不活,可也死不了。”

“啊?”姜夙兴有点没弄懂,但是只要死不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遂将世子睿放开,将脸颊上的被世子睿摸上的血用手背擦干,“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要死了还不忘痴情。”

世子睿一听自己死不了,没多开心,只是望着姜夙兴,一脸不死心:“仙长,我真的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姜夙兴不理他,回头见姜昼眠跟几个魔修缠斗的厉害,大哥以一敌五,好像有些吃力。

这时御宿长老走过去,姜夙兴以为他要帮忙,却见御宿只是说了句:“别玩了,尽快处理干净。”

便径直朝姜夙兴他们来时的方向去。

姜夙兴喊了声:“师伯,你去哪儿?”

御宿道:“你颜师伯要死了,我去送送。”

姜夙兴张了张嘴,有些懵然。转过头来就见姜昼眠吭哧吭哧打灭了五个魔修,只是轻微受了些皮外伤。

他朝姜夙兴走来,姜夙兴说:“大哥,你手背受伤了。”

魔修有魔毒,虽说姜昼眠是金丹中后期的修为,也会到影响。

姜昼眠抬起右手看了一眼,随意地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道:“没事吧你?怎么被人追成这样?你以前不是很牛吗?”

姜夙兴走过去与哥哥相见,拍了拍身上方才乱滚的灰,他倒没受伤,身上的血都是世子睿的。

“我这不是伏羲琴被祖祖封了吗。”姜夙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不过想到方才御宿说的话,姜夙兴道:“御宿师伯刚才说颜师伯快死了,咱们快去看看吧。那里有一个顶厉害的魔修,连颜师伯都不是对手。”

姜昼眠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

兄弟俩边说着就朝那边走了。世子睿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不见姜夙兴来抱他,还越走越远,顿时急了,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两人后面追。追上了就在一旁喋喋不休:“仙长,我心口疼,你得来扶着我。”

姜夙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不跑的挺快吗?”

世子睿道:“那是因为你。我就是命快没了也得追上你,与你生死都在一起。”

姜昼眠眉头一皱,看不懂情况,“这人谁啊?”

姜夙兴摇摇头,“疯子,别管他。”

第51章:魔修于修

又说三人回去后,只见院中狼藉遍地,西城弟子一个个的都受了重伤,坐在地上一排等着御宿去救治。颜长老伤的最重,都躺在那里昏迷不醒了。秦尊和陆九游跪在一旁,两人也是伤患。

见姜氏兄弟带着世子睿回来了,其他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人还活着。”朱碧石坐在回廊上,腰间的白裙子红了一大片,脸色苍白。

顾白棠在替司仪院两个弟子包扎,衣摆上有血迹,却看不出是何处受了伤。

姜夙兴走过去帮他忙,一见现场其他人的伤更是惊骇莫名,“你们这都是被那个黑袍人伤的吗?”

顾白棠没说话,转过头仔细看了姜夙兴一眼,见他没受什么重伤,便垂下头继续为人上药。

朱碧石道:“是啊,没想到遇上一个如此棘手的人物。”她看向在颜长老周围忙碌的御宿,道:“御宿师伯,幸亏你来的及时,否则我们都被那魔修杀害了。”

御宿恍若未闻,专心治病。

朱碧石又道:“御宿师伯果然厉害,我们这么些人都拿不住那个魔修,御宿师伯一来,只不过轻轻推了那魔修一掌,那魔修就经受不住吐血逃走了。”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众人都听不下去。她这言下之意,好似有御宿是跟那魔修是一伙的意思。虽然都知道朱碧石经常口无遮拦,但是她此话中有话,让人听了不爽。

陆九游出声道:“朱师妹,别说了。”

姜夙兴偷偷看了顾白棠一眼,顾白棠面无表情,可是看得出他此刻心情也很不平静。那平淡的外表下,只怕也藏着波涛汹涌。

朱碧石安稳了不到一会儿,又道:“诶,今晚这魔修来的蹊跷。这个黑袍魔修更是邪门,我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魔修,连颜师伯都不是对手。看这情形,该不会是于修出山了吧?”

“于修?”姜夙兴忍不住出声,“你说哪个于修?”

“你年纪小,只怕没听说过他,他是一千年前的修魔界至圣长老。”朱碧石嫣然一笑,娓娓道来,“一千年前还是仙魔混战的时代,有一天突然出现三个修士,游走诸界仙山名门,妄图说服诸界首领达成共识统一诸界共创和平盛世。这个在所有人看起来简直就是荒唐的念头,竟然被他三人达成。这三个修士,一个是佛修西方如来坐下的青音尊者,一个是剑修出自西城是你师父明正的先祖,一个魔修便是这修魔界至圣长老,于修。”

对于这新世界的来历,姜夙兴之前也在书上看到过。他知道有三个修士共创了这奇异的新天地,却并不知道原来是这三个人。

至于于修这个人,姜夙兴只晓得,在上一世,此人是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振臂一呼能聚集所有修士共同讨伐之的终极大魔修。

但是在上一世,于修此人从未现身过。因为在上一世,于修这个人,早就在一次仙魔大战中葬身上古遗迹阎罗火海,灰飞烟灭了。

莫非是在姜夙兴死后,于修重现修真界,与另外两个修士逆转了时空,创立新世界,而姜夙兴也得以重生?

“听你这话,今晚这人绝不可能是于修。”姜夙兴说道。

朱碧石一挑眉,“你这么肯定?”

姜夙兴道:“今晚这人半夜三更跑到我们这里来抢世子睿,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如此宵小行径,断不可能是一个修为数万年的魔祖级别人物。更何况于修开创新天,他如果要人,可直接上西城光明正大的要,何必多此一举,也败坏他老人家名声。”

朱碧石轻蔑一笑,“你以为于修是什么光彩的人物?不过一个活了些年岁的魔物,早就被如今的修真界淘汰了。没见他也千年没露过脸了吗?说不定是在哪个地方养老隐修,等待时机再出山呢。”

她这话说的含沙射影,在场的多半人都听出不对味来。姜夙兴更是瞪大了眼睛,噤若寒蝉。

千年隐修,这是在说谁呢,怎么听着那么意有所指呢。

“好了,把你们师父抬回去吧。”御宿对秦尊和陆九游说道,语气平淡,面色无波。

秦尊问:“敢问师伯,我师父他……”

御宿道:“我只能保他死不了。不过,你师父的元婴,已被毁了。”

一听此言,众人皆惊。

“什么?!”陆九游不敢置信,“师父的元婴被毁了?这怎么可能?”

秦尊也骇然,“是啊,师父是西城伏魔堂大长老,那个黑袍人这般厉害,竟然能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毁师父元婴?而且期间还有我等弟子在旁打斗?”

“莫非当真是修魔界的那位至圣长老出现了吗?”司仪院弟子低声惊道。

眼看众人人心惶惶,朱碧石眼睛一眨,看向御宿,道:“御宿师伯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今晚此人究竟是不是于修。”

朱碧石此话一出,院中都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御宿身上。

御宿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瞟向朱碧石,眼神亦是黑洞洞的没什么神色。他薄唇弯了弯,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你猜。”

御宿微微歪了一下脖子,看着朱碧石。那眼神很像是一种野兽,而且是即将捕食的野兽。这场景有几分怪异,众人都像僵硬住了,朱碧石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今晚尔等都受了伤,先回去歇着,有什么明日再说。”御宿恢复了平和,语气淡然地说道。

秦尊道:“师伯,那我师父他……”

御宿道:“他至少要三两个时辰才能醒,无碍,让他睡去罢。你们自去歇息,我会守他。”

“多谢师伯。”秦尊和陆九游将颜长老扶回房间,其他人也各自收拾回房。

眼看这遍地狼藉,今晚西城弟子遭此重创,人人都心神不宁。但是此刻有御宿坐镇,众人都安心了不少。

而姜夙兴心里揣着许多事,本就十分烦恼,世子睿还缠着他要说这说那。

“哎呀你去睡吧,有什么明日再说。”姜夙兴穿过回廊,他本想去找顾白棠,可是世子睿跟在身后,他就只能佯装要回自己的房间。

“可是我现在睡不着了。”两人走过假山,世子睿瞧见天上快消失的月亮,道:“仙长你看此时月色正好,不如你把贞贞叫出来我们聊聊天也好啊。”

这时刚好碰上来找弟弟的姜昼眠,四平八稳迎面走来,见世子睿还在聒噪,直接将人劈晕了扔回房间去。

“大哥,你不是说你随后就来吗?怎的这都快一个月了你才来?”姜夙兴问道。

姜昼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模糊道:“路上碰上点事。”

明显感觉到哥哥在骗自己,姜夙兴问道:“什么事?可是御宿长老遇上什么麻烦了?需不需要帮忙?”

“不是他的麻烦,是我的麻烦。我从来没想过御宿还会有另外一个徒弟……”姜昼眠皱着眉,很烦躁的样子。

姜夙兴一惊:“另外一个徒弟?”

姜昼眠挥挥手,“也不算徒弟,他管御宿叫师祖,按辈分算离得有八百辈那么远。御宿说他是乱攀亲戚,不用理会。但是这人纠缠了御宿许久,御宿却不打他,还同他说悄悄话,让我十分不爽。”

“悄悄话?”

“嗯,当时御宿让我去楼下呆着,可是我耳朵好使,还是听到了。这人说他要找一个什么种子,要请御宿指点。御宿说他也不知道这种子在什么地方,知道也不会告诉这人,因为这种子他也有用。这人说既然御宿要这种子,他就不敢同师祖抢了。御宿说我给你个机会跟我公平竞争,就看你抢不抢得赢我了。”

姜昼眠连珠炮一般说完,又道,“我说的有点乱,你可能听不懂,听不懂算了,因为御宿不让我跟别人说这事儿。”

却不知这话别人可能听不懂,但是姜夙兴绝对能听懂。只见姜夙兴整个人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姜昼眠见弟弟脸色不对,好心问他:“怎么了?你受伤了?”

“不……”姜夙兴摇了摇头,忽然一把抓住他大哥的手臂,低声道:“记住,此事万万不可再提起。也千万不能跟御宿师伯说你跟我说了此事,明白了吗?”

见弟弟神色如此严肃,姜昼眠慎重地点头,“嗯,你放心,我这个人嘴巴最紧,绝对不会说的。”

姜夙兴点点头,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去找顾白棠。

却不想他姜昼眠这个大嘴巴,转过身回了他师父那里就把什么都说了。

“哦?你说你弟弟身体不太好?”房间里,御宿喝着热茶,神色似笑非笑。

姜昼眠吃着刚出炉的小龙虾,忙的嘴都没空,“嗯嗯,不过我检查了,他没受什么外伤,估计是吓着了。”

御宿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捻起那油焖大虾,轻巧地剥了壳,递给姜昼眠,笑着问道:“他去哪儿了?”

“不清楚,应该是找顾白棠吧。”姜昼眠转过头瞅了瞅那白嫩嫩的虾,张嘴连虾带他师父的手指一同含住。心里面美滋滋的,他这师父待他简直极好。这一路上买了新鲜龙虾用真气护着,方才刚到此处就找到厨房把虾做好了。

“谢谢师父。”姜昼眠一脸油,满足地喊道。

御宿拍拍他鼓鼓的面颊,“乖。吃完了睡觉,我出去一会儿。”

“噢。”

又说姜夙兴听了哥哥的话后,犹如五雷轰顶,内心六神无主。他万万没想到,御宿长老竟然会跟魔修扯上关联,而且也在盯着魔王之种。此事已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了主的,他需要尽快找到顾白棠,将此事感知他。

去了顾白棠的房间,却并没有人。姜夙兴四下去寻,找了一圈,又走出院子来。

不知为何,姜夙兴瞧了瞧旁边那座住着戏班子的别院,心里面有一种令他不舒服的直觉。他皱了皱眉,尽管不乐意,还是走了进去。

自从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魔修袭击了这群无辜凡人之后,长乐王为表体恤仁德,特意将这宅子赐给他们,准他们在长乐养老,终生衣食无忧。

那些戏子魔毒消散后,便都住在这宅子里休养,还有专人送到送菜,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为了生计奔波四方,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姜夙兴在院中转了两圈,正不知朝哪个方向走时,就看到两个男子从西厢房走过来,两人神色不安,小声说着什么。

姜夙兴身形一闪,隐藏在暗处。只听那两个男子说道:

“都说长乐四海升平盛世和平,可你看我们到这儿的这两个月,竟然就碰上两回魔修!太可怕了,算了,我还是回我蜀地老家吧。”

“天底下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之地,长乐也就今年出了魔修,往年从没听过有什么魔修。”

“从来没出现过,头一次出现就被我们给撞上了?我们也太倒霉了吧!”

“哎,这次最倒霉的还是青衣,半夜起来出恭,竟然就碰上了魔修。”

“是啊。把我还吓死了呢。我睡的迷迷糊糊的,忽然被人砸门。开门一看,青衣他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可把我吓坏了!还好你立刻去请了顾仙长过来帮忙,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多亏了顾仙长,没想到他人这么好。平时见他为人严肃倨傲,我从不敢跟他说话。原本我是打算去请那位姜仙长的,他这人看起来最是亲和温柔。结果碰到顾仙长,他一听青衣受伤了,便立刻过来了。”

“诶,说起姜仙长,他跟青衣长得可真像啊!那天晚上头一次见,把我都吓了一跳。”

“嘘,这话可别乱说。他是仙长,青衣是戏子,不可同日而语。”

“哼,仙长又怎么样……”

待那两人走远了后,姜夙兴才从暗处走出来。

一走出来,他脸色也暗的吓人。看了那西厢房一眼,举步过去?

第52章:故人相认

不过是那戏子受伤,顾白棠来看看罢了。姜夙兴在心里给自己这般开解道。

那厢房窗户半开着,倒也没什么遮掩,打走廊上一过就能现看。姜夙兴立在院子里,那房中的情境一目了然的落入他眼里。

李青衣躺在床上,黑发扑散了一地。应是方才那两个戏子替他清洗了血迹,此刻李青衣换了一身白衣,衣襟敞开,露出左边肩膀和胸膛。顾白棠坐在床沿的凳子上,正在替他的肩膀上药。李青衣像是刚刚醒来,脸色苍白,睁开眼时眼中还犹有泪影闪烁。嘴唇咬着纤细的食指,有些痛苦的模样。

“有些疼,你忍着些。”大概是面对病人,顾白棠的声音有几分低沉,有几分无奈。

他用这样的声音同李青衣讲话,让姜夙兴不能接受。因为他一直在心底里觉得,顾白棠的温柔,是只能在自己面前表露的。

上完药后,顾白棠替他拉上衣服,叮嘱道:“这药明日还需再换,届时我若不再,你便去找我们院中其他人。”

李青衣点点头,黑眸半敛。他此刻早已卸去了那花脸,露出那张与姜夙兴七八九分相似的脸。但那柔弱病态的模样,却是另外一种风情,是姜夙兴从来不曾有过的。

“仙长,你半夜还过来替我疗伤,辛苦了。”李青衣柔声说道,嗓音带了几分沙哑,更显悦耳诱人。

顾白棠道:“你这肩上伤的奇怪,并不像是魔修所伤。只怕今晚伤你的,与同我们打斗的并不是同一人。你可看仔细了,伤你的当真是一个黑袍人?”

“奴家也不晓得。”李青衣垂着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奴家当时起来出恭,忽然就眼前一黑,肩上剧痛,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见他瑟瑟发抖的模样,顾白棠安慰了他两句,便起身离去了。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姜夙兴立在那里。

姜夙兴转过身就走,顾白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西城弟子的住处。

路上姜夙兴一句话也没说,顾白棠便猜出他生气了。姜夙兴回房,他便也跟着姜夙兴进了房间。

“我听说他受伤了,总不能撇下人不管。”顾白棠没话找话,坐在桌边给自己斟茶,见姜夙兴不理他,便道:“那李青衣伤的奇怪,与我们所受的伤以及颜师伯身上的伤口都明显不一样,我怀疑他今晚遇到的跟我们遇到的并不是同一人。”

姜夙兴将外衣脱下挂在一旁,闻言道:“那李青衣肩上的伤,可是深可见骨,脱皮掉肉?没有魔毒,却极俱煞气?”

顾白棠有些诧异,放下茶杯,“你如何知晓?”

姜夙兴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顾白棠用过的茶杯,缓缓饮用了一口:“因为伤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顾白棠微微皱眉。

姜夙兴将那块青铜符放置在桌上,盯着顾白棠,像喝醉了酒一般缓缓笑道:“顾白棠,你真傻。你难道真的看不出,那李青衣就是今天晚上袭击我们的人?”

顾白棠回望姜夙兴,平静的黑眸中有一丝惊诧。

姜夙兴道:“这枚青铜符是我师父的宝物,可召厉煞鬼修供我驱策。那黑袍人在与颜师伯打斗时,不慎被一猛鬼咬在肩上,故而受此重伤。想来李青衣既为魔修,并不怕厉鬼之煞气。你精心为他调制的药膏,不过是帮他修补皮囊。”

夜色深重,四下寂静无声。

约莫是被这一事实所震惊,顾白棠紧皱着眉头,盯着茶杯,沉默着不说话。

“怎么了?”姜夙兴出声问他,“你在想什么?”

“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戏子,没想到……”顾白棠低声道,“那他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周辉,为了魔王之种。且今晚我听大哥的意思,御宿好似跟李青衣有什么关系,同样也在惦记着魔王之种。还有那个朱碧石,她分明就是你师父邬丛莲转世。这一次世子睿测魂之事,她暗中动了手脚,将你与世子睿的魂连在一起,才让颜师伯他们以为是那世子睿的魂引得祖师神剑的共鸣,断定世子睿是周辉转世。”

顾白棠听了,一向平和的面容露出几丝荒唐的笑意,“好,好。这个为了周辉,那个是为了魔王之种,总之,我就是与这些脱不了干系。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

想来顾白棠从来只是一心想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修道成仙,未曾想过二十岁就卷入这一番风波。前世他至少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六年,但是眼下,他连这点安稳日子也没有了。

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姜夙兴压下之前心中那点小儿女的醋意,安慰道:“白棠哥,你也别太过担忧。魔王之种的确在你体内,这事已经无法改变。好在我们如今发现的早,还有时间去想那破解之法。不用到了将来某一日,你突然变成了周辉,而我们还不清不楚。”

“你在说什么?”顾白棠忽然问道。

姜夙兴一愣,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慢慢直起身来。

顾白棠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我会变成周辉吗?”

姜夙兴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他其实根本不确定,只是猜测,依据邬丛莲的阴险狠毒,前世的顾白棠最后应该是没有逃脱变成周辉的命运。

看顾白棠这个样子,姜夙兴叹了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白棠,其实……在邬丛莲葬身红莲业火之后,我去书香阁问过我师父一些事。邬丛莲他,并不只有你一个徒弟。你晓得吗?”

姜夙兴有些小心翼翼,他怕顾白棠一时承受不住这么多的东西。

顾白棠也完全是被打懵了,摇摇头,“他一直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弟子。”

“那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会入西城吗?”

“……我娘说她想让我修仙,我舅舅在西城,便送我来了。”

“那你可知,秋长老一开始为你定的师父是霍长老,你是被邬丛莲抢过去的。”

顾白棠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大师伯不喜欢收走关系来的弟子,所以他不收我。师父……我是说邬丛莲,他很喜欢我,而且一直没有徒弟,便将我收了。”

“对,他很喜欢你。”姜夙兴抓住顾白棠的手,看着他的脸道:“因为你那时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资质聪慧,筋骨上佳,是做炉鼎的好材料。”

“……炉鼎?”顾白棠双眸颤了颤,“你是说,我师父他……他将我做炉鼎?……周辉的炉鼎?”

沉默了片刻,待顾白棠自己消化了片刻这个事实,姜夙兴才慢慢道:“在你之前,邬丛莲就收养过其他的小孩子。都是与你一样,未满十岁,体质特殊。但是这些小孩都没活过十五岁,因着那些小孩都是邬丛莲捡来的,身份卑微,邬丛莲又隐藏的好,外人从不知晓。但是邬丛莲收徒,这件事是载入过他的个人资料的。这份资料只有西城的历代掌教能够查阅,我当日猜出这其中因果,去问师父,他并没有否认。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有一种炼魂之法,将魂力极强的死魂种入不超过十岁的幼童体内,炼魂者以幼童为「炉鼎」修炼魂魄,假以时日,那魂魄便能吸取幼童的纯净灵魂,待得时机成熟,死魂便能复苏,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这四个字让顾白棠的脸色惨白,失笑落泪,摇着头道:“不,这不可能……师父他……他不会对我这么狠的……你骗我,你在骗我!师父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顾白棠忽然挣开姜夙兴的手,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跑出去。

未料到他竟然如此承受不住这个消息,姜夙兴也很震惊。怕顾白棠一个人出事情,他立即也跟着追出去。却见夜空中平地惊雷,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连老天爷也跟着添乱。

“白棠!白棠!”姜夙兴焦急地喊道。眼看着顾白棠径直朝那南院跑去,姜夙兴就猜到要遭。但他根本阻止不住,顾白棠飞掠至那门前,一把推开大门。

半晌,从里面慢悠悠地走出一道修长的倩影。朱碧石只着了单衣,秀发披散着。大概是因着今晚受了重伤,脸色苍白的很。但她见了顾白棠,依然微微一笑,风姿旖旎。

“不知大师兄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顾白棠一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是泪。他死死地盯着朱碧石,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拿我当周辉的炉鼎?”

朱碧石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后就用笑容掩盖,“大师兄在说什么呢,师妹我怎么听不懂?瞧这雨下的,姜家主,你还不快来把你夫君牵回去。”

“别装了!”顾白棠大吼一声,“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吗?邬丛莲!”

夜雨惊悸,令人神伤。但雷声大,雨声大,是以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姜夙兴站在树下,看顾白棠与朱碧石对峙,没有过去。这种时候,他过去了也并不能帮上忙。

他一直知道邬丛莲在顾白棠心中的地位,即使在之前的红莲业火事件后,他也一直晓得,邬丛莲,是顾白棠心中不可触及的人。

那个养育了他十三年的人,那个他称之为师父的人,那个让他不顾一切的在严明堂一言不发跪坐十五日只为为其讨一个说法的人,怎么可能在轻易地抹去?

姜夙兴一直都晓得,是以,他从不敢跟顾白棠讲,他的师父,从一开始就将他只是当做一个炉鼎。

大概是被顾白棠口中的这一声’邬丛莲‘所震撼,朱碧石没有笑了,她笑不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眼前的这个高自己一个头的青年人。

“师父……”顾白棠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声泪俱下:“你是将我当做炉鼎养大吗?你养我,只是为了复活周辉吗?”

朱碧石弯了弯唇,眼中也起了一层雾。

她的目光变化了,变得深邃,变得模糊;

她的神情变化了,变得似笑非笑,变得忧愁又凉薄。

她张开口:“你不该知道这些。”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并不像一个女子。

她不是朱碧石,她是他。

他是邬丛莲。

第53章:孽障重重

“你不该知道这些。”朱碧石,不,或许这个时候应该叫她邬丛莲了。

她的神态,语气,目光,都已经完完全全的看得出来,她就是邬丛莲。

即使大雨磅礴,也挡不住这句话所涵盖的意义。姜夙兴立在远处,后背一身凉麻。

邬丛莲,你到底是现身了。

顾白棠一震,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这么说,这是真的?”

朱碧石看着他,面无表情,“如果是假的,你我能重新回到以前吗?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喊我师父?亦或者,我也可以继续养着你,你我父慈子孝,恩恩爱爱,直到你突破元婴的那一日?”

朱碧石的目光瞟了一眼姜夙兴,道:“其实按照为师的安排,你现在本该仍旧是在西城当你的执法宫大弟子,万万人之上,无人能及。而不是像现在,被指派到这千万里远的长乐,调查你自己的身份。甚至有可能,你要亲自给自己套上枷锁,押回西城接受审判。我曾警告过姜家主,慧极必伤。他不该明白这些事情,更不该将这些事情告诉你。”

顾白棠悲极反笑,“你竟还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不告诉我,你就是想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我连知晓的权利也没有?”

朱碧石道:“你知晓又怎样,你是不能改变的。人的命运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你的宿命就是周辉。既然如此,与其提前知晓痛苦,还不如混沌不知,快乐无忧地度过一段时日。我原本给你安排了快乐无忧的生活,只是被你那好青梅给中断了。你要怨,该怨他去。”

“胡、说、八、道!”顾白棠又气又怒,双目通红,眼眶中却不断涌出眼泪,他后退进雨里,指着朱碧石吼道:“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我又凭什么不该知晓?!你这个人不仅狡诈阴险,你还心如蛇蝎!”

一道惊雷闪过,顾白棠拔剑而出,将剑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吓的姜夙兴捏紧了拳头,怕他自刎。

却见顾白棠散了自己的头发,将那乌黑的马尾抵在剑下,一寸寸割下。

“邬丛莲,你我师徒十三年的缘分,今日就此了断。从今以后,我顾白棠的人生,你休想再干涉一丝一毫。”

说罢,顾白棠将那割下的短发扔向雨中。

姜夙兴站在后面,只能看见大雨中顾白棠被雨水打湿的背影,不能看见他的面容是如何的决绝。

朱碧石看着那雨中断发,眉头微皱,“我养了你十三年,这师徒情谊,是你说断就断的?”

见他事到如今还是这般态度,顾白棠即使早已心灰意冷,仍旧是一声冷笑,道:“你对我所做的事情,念在你十三年的养育之恩上,我暂且不去计较。但倘若你再作妖,为祸他人,届时休怪我刀剑无眼,六亲不认。”

“哦?莫非你还要对我动剑?”

“你尽可一试。想必你也清楚,以你现在这副皮囊,不是我的对手。即便你能夺舍重生,你要相信,天涯海角,我顾白棠必能寻到你。你重生一次,我杀你一次;重生十次,我杀你十次;终有一日,我会抓住你的元神,拘禁于锁魔宫中,受无尽地狱火焰,永世不见天日。”

顾白棠声色沉冷,说完这一番话,便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夜雨中。

大雨未见式微,磅礴大雨愈发急促。

或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朱碧石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脸色越发苍白。

她看了雨幕对面的姜夙兴一眼,转身进房关门。

姜夙兴皱眉叹气,心中还是放不下顾白棠,决定去寻他。可雨大夜黑的,顾白棠又腿脚快,眨眼就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在到处找人的这个过程中,姜夙兴的头脑也快速地转动。至少他方才从邬丛莲的话里听出了一个事情,周辉借尸还魂之日,极有可能便是顾白棠突破元婴之时。

如此说来,上一世的顾白棠是在六年后出走西城,前往西域雪栾闭关十年,并在这段时间里,突破元婴。想来周辉复活,也是在那个时候罢……

“白棠!顾白棠!……”

雨越下越大,姜夙兴越跑越远,越找,越发觉找不到任何踪影。

他未带伞,浑身都淋湿了。看到前方有一个亭子,便跑进去躲雨。

姜夙兴将衣服上的水拧干了一些,蹲在地上。然冰凉的衣服贴在肌肤上,风呼呼乱吹,依旧冷的人彻骨,禁不住瑟瑟发抖。

看了一眼这没有任何停歇之势的大雨,姜夙兴心想今晚或是只能在这里将就了。他眼下早就不晓得顾白棠跑去了何处,要么只能等雨停了再去找,要么就是希望顾白棠能自己回来找他。

不过后一种可能,真是微乎其微。

姜夙兴正在这般想时,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喜,喊道:“白棠,你果然来找我了!”

转过头去,却是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

来人一身青衣,长发及地,身段娉婷修长,而那一张脸,与姜夙兴自己则长的七八九分相似。此刻这人,正盯着姜夙兴,静静地笑着。

“你……”

姜夙兴既已知这李青衣身份,心下难免有些惊慌,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此地此情此情简直诡异,四下无人,大雨磅礴,李青衣就立在眼前,用一种唱戏的声音唱念道:“夜雨深重,不知仙长还在此处等着何人呐?”

姜夙兴浑身都麻了,既知来者不善,也不与李青衣废话,直接摸出青铜符,默念口诀。

霎时亭中阴风更重,眨眼间一个白衣女鬼贴着姜夙兴的脚从地面爬出来。

饶是见过几次,姜夙兴仍然吓的两步跳开,仔细一看这女鬼好像爬不起来,便道:“贞贞,可是之前受伤还没好?”

那女鬼脖子咔咔一拧转起头来,一双眼睛流出血来,幽怨地吐出一串异域音符,可是姜夙兴莫名竟然听懂了。

她说:“夙兴君,你认错人了哦。我啊,是伽椰子呢。”

那模样那声音,吓的姜夙兴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好歹贞贞虽然也披头散发,可是她平日里不发疯时偶然看到她的真面目还是挺清纯漂亮的。哪里像眼前这个,满脸是血,浑身的骨头都坏了一样在地上爬。

姜夙兴哆嗦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怕是叫错人了。我找贞贞,你可认得贞贞?”

伽椰子很有礼貌地回他:“贞子受了重伤,现在还躺在井里昏迷不醒。鬼修部今年缺人,要不是贞子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我是不会来的。”

姜夙兴听的愣愣地,本想问问贞贞伤的如何在哪口井养伤回头他好去探望,却见那李青衣已经走了过来。忙对伽椰子道:“快快快拦住他!”

伽椰子往前爬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似得回头道:“对了,鬼君老爱拖欠工资,今年的年终奖也还没发,贞子的医药费都快缴不上了,你得跟他说一声。光让人干活不给钱,这不太好。”

“是是是!”姜夙兴也不晓得哪个什么鬼君,只满口应下了。

又匆匆招出一群小鬼,同向李青衣扑去。

李青衣因先前吃了苦,这一回谨慎得多,只见他左右避开伽椰子和小鬼的攻击,朝姜夙兴扑来。长袖一挥,姜夙兴只觉手腕一震剧痛,眼前一花,再一抬眼,那青铜符已落入李青衣手中。

“仙长,你好歹是仙门中人,怎的与这些鬼煞为伍?”李青衣捏着青铜符,一张脸楚楚可怜。

说话间弹指捏决,伽椰子和小怪尽被收入青铜符中,消失不见。临走前伽椰子还再叮嘱姜夙兴,别忘了跟鬼君提年终奖的事儿。

李青衣轻蔑一笑,“奴家这肩膀被仙长所唤之物咬成这般,仙长也不懂得心疼,还不如顾仙长会怜香惜玉呢。”

见武器已被他夺去,姜夙兴也未免恼怒,道:“行了,你少装了。你连颜师伯的元婴都能毁,会怕几个区区鬼修?”

李青衣弯唇一笑,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姜夙兴看。看着看着,那眼神就起了变化,变得幽暗未明。从这眼神里,能看出有恨,有不甘,还有得意。

姜夙兴眉头一皱,便与他对视。

忽然李青衣一声冷笑,“呵。姜夙兴,姜家主……”

他笑容森冷,目光如炬,吐出的声音,更是犹如毒蛇的信子:“你还真以为,你能改变历史吗?”

姜夙兴眼中一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李青衣笑容狷狂:“你难道不晓得我是什么人吗?我是顾白棠的命定道侣,我是十六年后,与他共拜天地的人。”

“什!……”姜夙兴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完全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你怎么会……”

李青衣长袖一甩,迎面而来。姜夙兴避之不过,脖子被缠绕住,历时被勒紧了脖子,摔在地上,天旋地转,动弹不得。

恍惚间,他见李青衣慢慢走到跟前,一脸漠然地俯视着他。

“姜夙兴,姜夙兴……哼,顾白棠即使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也依旧会喊你这个名字……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目的吗?我告诉你,我穿越时空,寻你两个世界,就是为了将你扼杀在时间的起点。没想到我还是晚了一步,你竟然已经长到这么大,还是与他先相识了……没关系,现在还不晚……从今以后,这世间再无姜夙兴,只有李青衣……”

听着李青衣的话,姜夙兴只觉大脑混沌,一片混乱。视线模糊间,只见李青衣朝他伸出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

一片漆黑。

第54章:青衣长恨

一片漆黑,一阵剧痛。

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姜夙兴的额头蔓延开来,从他的眼睛,鼻梁,嘴唇,一路蔓延到耳朵,喉咙。

他听到自己痛苦的声音,在暴雨闪电中惊彻长夜。

在这铺天盖地的疼痛中,李青衣那恶毒又可怕的声音也渐渐由清晰到模糊。

“姜夙兴!姜夙兴!……你可知我有多恨你?……我守了他十年,却抵不过你一丝一毫!……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扬名天下纵横四海,却从来不知道顾白棠经历了什么,凭什么得到他的爱?!陪着他一路走下来的人是我!是我!……可是即使我与他是名正言顺的双修道侣,他也依然忘不了你,宁远被魔王之种吞噬,也不愿与我双修……即使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是当他睡着的时候,竟然也会在梦里喊出你的名字……”

即使疼痛万分,蚀骨钻心,姜夙兴也笑了起来。

他感谢李青衣,让他知道顾白棠并没有对他变心。顾白棠即使变成了傀儡,成为了周辉的活炉鼎,成为了行尸走肉,他爱着的人也依旧是姜夙兴。

那笑容太过刺眼,李青衣朝他脸上又泼了一股液体,将那刺眼的笑容彻底抹平。

他听见李青衣的声音通过内力传进他的耳膜:“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活在这世上,苦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我要你尝尽这世间诸恶,受尽诸般苦难……”

大雨轰隆,电闪雷鸣。姜夙兴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李青衣一尝夙愿,仰天长啸起来。

他回想他这前世今生,从未有过如此痛快的时刻。

李青衣七岁被贫穷的爹娘卖入戏班,从此过着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他因柔弱无助,受尽欺凌霸辱。十二岁那年,他遇见一个修士,那人将他从戏班买出,给他衣食无忧。原本他以为他遇上了好人,跳出了苦海。却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被那修士压在床上。对方告诉他,他有一副绝好的修仙体质,但这体质他自己没什么用,需得与人双修,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他想既然这人救他出苦海,便随了他,若能一辈子都跟着他,寻一个依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却不想再几日后,被转手卖到了黑市,高价拍卖。

他至今记得挂在那块挂在脖子上的牌子如是写道:上好炉鼎,贱价售卖。

那个时候,李青衣并不懂得什么是炉鼎,只是贱价那两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于是后来,从十二岁到二十岁,八年的时间,李青衣周转于修真界诸多修士的床笫之间,男男女女,不计其数。不仅让别人拿他修炼,他也拿旁人修炼。他果真成为了一个绝佳的炉鼎,他把自己的价钱越卖越好。他成了一个尤物,令许多人趋之若鹜。

为此,李青衣颇为得意。

直到有一天,他再找到当初那个修士,问他愿不愿意买自己一夜。

那修士问他,要多少钱。

他躺在那人身下,笑意盈盈地问:你的命值多少钱?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自此以后,李青衣堕入魔道,再捕食了上百个金丹期修士后,修为大增,一跃进入元婴期。

而李青衣的名号,也在黑市上传开。甚有传闻,与他欢好一日,能令修为精进二十年。

李青衣从不为此感到羞耻,甚至觉得平步青云,意气风发。

直到那一日,他遇上顾白棠。

那是一个冬日,大雪封山,他刚刚猎食完毕,身体还未恢复,不慎落入雪中,十分柔弱。

顾白棠从远处走来,面无表情,呆若木鸡。却在看见他的样貌那一刻,一双黑瞳奇异地明亮起来。

那样的眼神真令人受用。

李青衣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待过,就好像,自己是天上的明月,高洁,神圣,纯粹,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最珍惜的东西。

那一刻,李青衣决定,自己应该得到这样的眼神,他自己应该成为这样一个高洁神圣,干净如月亮般的人物。

而再也不管,自己之前是什么模样。

于是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要顾白棠愿意带着他,天涯海角,火山火海,他都愿意追随于他,此生不悔。

李青衣从未见过姜夙兴,他只知道,自己大概是与这人长的有几分相似,顾白棠才会愿意让自己跟在身后。

李青衣也曾想,替身就替身吧,只要这个人能在偶尔用那种眼神看看自己,即使做一个替身又何妨。

可是时日久了,他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这个男人。

他已经无法容忍顾白棠对姜夙兴的眷恋。

顾白棠身上那种深入骨髓,又万念俱灰的绝望爱恋,让李青衣对姜夙兴,渐渐生出了刻骨的恨意。

他恨姜夙兴,不仅仅因为顾白棠爱姜夙兴,更因为是姜夙兴让顾白棠变得绝望痛苦。

而现在,姜夙兴这颗心头刺,终于被他拔去了。无论顾白棠对姜夙兴有多么深情,这一世他们才相处不过几个月,而从今以后,只要姜夙兴这个人从世上彻底消失,时日长久,他李青衣不相信不能取而代之。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捡起那枚青铜符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此物倒是好用,多谢你,我便收下了。”

凉凉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姜夙兴,李青衣欲将青铜符收入囊中。

却在此时,从那握着青铜符是手腕传来一阵惊悸的疼痛,紧接着那疼痛蔓延至他整个右臂。肩上一阵剧痛,一股巨大的猛力揪扯着他的臂膀。

李青衣一惊,转身去挡,然那力道快而迅猛,李青衣只觉肩上很痛,转过身时,手臂竟脱身而去!

“啊!!”李青衣痛的大叫一声,但他迅速调整状态,往后退了两步,将肩上止血,并给自己喂了一颗丹药。脸色惨白地盯着黑夜之中的茫茫大雨。

雷声阵阵,闪电隐隐,大雨磅礴不歇。

雨幕中,有一片黑暗正渐渐靠拢。

“什么人?!”李青衣大声呵道。

来人这气势磅礴,非寻常人可比。据李青衣所知,长乐境内能有此修为的,只有那位驿站中的魔修祖宗。可是于修的气息他十分熟悉,此刻来人的气息虽然也非正派中人,但阴煞之气更加厚重,即使隔着雨帘夜幕,也逼的李青衣不能动弹。

一阵雷声轰鸣后,雨却快速地停了。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铃声,夜幕中一顶水红色的轿子正在迅速靠近。初一看隔着八百米远,再一眨眼,那轿子已经近在咫尺。

李青衣皱着眉,蓄势待发,心底却也已经明白来者不善。有心逃走,却不敢擅动。对方轻而易举于八百米之外取他手臂,想必取他头颅也并非难事。

是以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只见那抬着轿子的是两个怪模怪样、佝偻身躯的人物,倒像是方才姜夙兴招出的鬼怪。然这两个鬼怪虽然腰背佝偻,却比方才姜夙兴招出来的那些小鬼大了三倍不止。青面獠牙,孔武有力,宛如两个巨人,一前一后抬着轿子离的地面也有三尺远,那轿子吊在半空中晃荡。

那两个鬼怪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前面的鬼怪忍不住怪道:“你好好走路成不?万一把鬼君摔出来可怎么办。”

后面的鬼怪道:“明明是你不好好带路,尽挑些水坑走,我在后面看不清楚,当然容易踩进坑里。鬼君若要怪罪,也该怪你。”

两鬼争吵不休,却听那轿子里传来一道低沉干净的男音,咳嗽了两声,道:“行了,别吵了,快放本座下来,本座要吐了。”

两鬼将轿子小心翼翼从肩上挪下来,轿子落地,就见从里钻出一个人影,跑到一旁狂吐。

两个鬼怪默默地走到一旁蹲着,他俩即使蹲下来也比轿子高了一个头,四只鼓鼓的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一脸自责地模样甚是渗人。

李青衣撑不住趔趄了一下,那两只鬼怪突然转过眼来看着他,李青衣便不敢动了。

那人吐了片刻,差不多吐完了,鬼怪递上一个水壶,一方手帕。那人用了,这才转过身来,慢慢朝亭子走来。

李青衣这也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此人倒是长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像个正常人。着一袭黑色的长袍,像是官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繁复花纹,气质非凡,雍容华贵。并不像是修真界人士,听那两个鬼怪称他鬼君,心想莫非是传说中的冥界鬼君?可是冥界与修真界不是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冥界鬼君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李青衣出声问道。

“神圣不敢当,本座的名号你也不配知晓,你若要报这一臂之仇,就到幽冥司找黄泉之主。”

那男子样貌虽文质彬彬,语态却十分倨傲冷漠。他唇角带笑,将那青铜符放在手中,道:“此乃我幽冥界的门钥匙,收在你那里,怕是不合适。你说呢?”

李青衣脸色惨白,缓了缓力,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鬼君就收回去吧。若是无事,鄙人就告退了。”

“你不要本座陪你手臂?”

“这……”李青衣抬头一看,见那鬼君虽然是笑着,眼中清波冷冷,便低头道:“是我不该碰鬼君的东西,这是我该受的惩罚,还请鬼君宽宏大量,放我离去。”

鬼君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慢走,不送。”

看了地上的姜夙兴一眼,李青衣捂着一条断臂,隐忍着疼痛踉跄离开了。

第55章:封印魔王

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注定是个无眠夜。

先是世子睿测魂,被确定为周辉转世,西城众人欢喜放松,想着明日上奏长乐王便可即日回西城。

然而后半夜魔修偷袭,黑袍人重伤西城等人,毁了颜长老的元婴。幸好御宿及时赶到,主持大局。

本以为这一夜终于可以过去了,可是后半夜却下起了磅礴大雨。

大雨中,顾白棠得知了自己从来就是被师父邬丛莲当做炉鼎养大的事实,在与披着朱碧石皮囊的邬丛莲割发断义后,跑出了住处,冲进了大雨之中。

姜夙兴随后去追,却在雨夜里迷了路,随后被李青衣毁容,失去了意识。

而顾白棠这边,也并没有太轻松。

在跑出长乐宫后,顾白棠本想在雨中走走,等天亮了,雨停了,他便回去。不管怎么样,他是个男人,他得该干嘛干嘛。更何况,他现在有了姜夙兴,他得坚强一点,不能给他未来伴侣一些不好的印象,那样显得他太脆弱。

想到姜夙兴,顾白棠在一个破庙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去。

神思刚清明过来,便觉察到旁人的气息。顾白棠心中一惊,方才神思混沌,再加上大雨倾盆,没注意到竟然有人跟着他一起进了这破庙。

顾白棠抬起头来,果然看到斜靠在门口的一袭白袍,是御宿师伯。顾白棠放松下来,喊到:“师伯。”

御宿弯了弯唇角,“乖。”

顾白棠低下头来,忽然想起姜夙兴告诉他的话,说御宿跟李青衣有关系,并且也在盯着魔王之种。

后背在不知不觉间,又紧绷起来。

可是他绝对不是御宿的对手,所以,只能暂时装傻。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顾白棠便一直低着头不起来。

“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是跟阿醒吵架了吗?我刚刚见他一个人在雨里找你。”御宿问道。

顾白棠愣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

“去哪儿?”御宿问,虽然没有动手拦他,可是周围却忽然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住门口。

顾白棠立在离那屏障一尺远的地方,面无表情,道:“去找小醒。”

御宿一笑,“恐怕你找不到他了。”

顾白棠转过来看着他,“师伯是什么意思?”

御宿道:“我方才见李青衣出去了,他若是手软半分,姜夙兴此刻或许还能留有全尸。”

外面惊雷闪电,和着御宿平淡的话语,映照得顾白棠面色惨白。

“铮!”

一声惊响,顾白棠往后摔出去,身体从神龛上掉下来,手中的剑也丢出老远。

御宿收了屏障,一步步慢慢走过来。

“我劝你莫要动气。你晓得魔王之种是会被宿主的气血惊扰的吗?当你的修为越高,气血越充沛,就越能催发魔王之种的复活。听李青衣说,你应该是在四十岁时才会被魔王之种吞噬。可是观你现在的情形,那魔王之种已被催活了三分,该是之前你师父的事情让你太过愤怒。再者,你与姜夙兴整日痴缠,年轻人血气方刚,又不能得到释放,精血郁结,也是有很大的影响。”

顾白棠整个人被摔的晕乎乎的,天旋地转。可是想到姜夙兴,他吐出一口血来,又手抻着地,慢慢往起爬。

御宿道:“邬丛莲这个贱人,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然将魔王之种种在自己徒弟身上。我又没算到,你竟然与姜夙兴好上了。现在可好,我要除去魔王之种,将来就必须杀了你。可是杀了你,姜夙兴必然要找我报仇,届时他大哥就为难了……”

顾白棠吐出一口血,双目瞪着御宿,问道:“师伯,你既然担心姜大哥为难,为何不去救小醒?如果小醒被李青衣所杀,你便不怕他哥哥找你闹吗?”

御宿道:“是李青衣杀的他,又不是我杀的他,如何怪的我?”

“可是你没有救他。你看见李青衣去找他,你知道李青衣会伤害他,你没有去阻止这一切!”

顾白棠大声吼道,吼完后,他突然哭出声来,“师伯,我求求你,你让我去找他……随便你拿我怎么样都好,你让我见见他……我求你了,我们去找他吧……”

他拉着御宿的衣服,苦苦哀求道。

御宿想了想,道:“好吧。”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顾白棠抬起头来望着他。

御宿道:“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不过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的生死都握在我的手中了。我要看魔王之种的生长情况,决定你的死活,你可以死,也可以活。你需得事事听我的,而且,你还不能让姜夙兴知道。他这人太小聪明,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要坏事。”

这时候他说什么顾白棠自然都满口答应,御宿这才带着他去找人。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也快亮了。

两人出了破庙,御宿领着顾白棠找了一圈,最后来到一个凉亭。

“闻着气味,应该就在此处。”御宿说道。

可是那凉亭之中,早已没有任何人迹,无论是李青衣,还是姜夙兴。

顾白棠眼尖地瞧见那地上有一滩粘稠的混着血肉的东西,冲过去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些。

那手感,让他心惊胆战。

“……师伯,这是什么?”顾白棠轻声问道,他自己实在不敢去猜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御宿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道:“看着像是硫酸,也可叫化尸水。”

顾白棠瘫痪在地上,脸色死白,目光呆滞,声音都没了:“化尸……”

御宿又看了看,道:“不过看这地上腐肉的程度,阿醒应该没事,最多毁个容。”

顾白棠呆滞地望着他,听到毁容都很开心了,“真的,真的可还活着吗?”

“肯定活着。你以为这个世界硫酸那么好得啊?那是珍惜物品,我在这一千年都没瞧见过几次,李青衣不知从哪里搞来这么一小撮,估计全用阿醒身上了。”

御宿望了望四周这荒郊野外,叹气道:“看来他对阿醒恨的深沉啊,顾白棠,这都是你造的孽。”

“是……是我有眼无珠,竟然不知他是魔修,可他为何如此恨夙兴?仅仅是因为与我认识这点日子的缘故吗?”顾白棠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立刻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跑。

“你干什么?”御宿呵斥道。

顾白棠这才记起从今以后自己的行为举止都要受御宿管束,便停下脚步,转身道:“我回驿站看看,夙兴他或许回去了。”

此刻天已经大亮,周围只见山林树木郁郁葱葱,空气澄净灵动。

御宿看了看四周,皱眉道:“昨晚上这里不仅仅有阿醒和李青衣,还有另外一方阴煞之力。阿醒只怕不在驿站……”

说完后沉默了片刻,道:“也罢,只能先回去看看。或许将李青衣捉来问问清楚。”

摔袖往驿站走去,而顾白棠心急如焚地跟在身后,背上的长剑感知道主人的怒气,隐隐策动。

又说两人回到驿站,先是直奔姜夙兴的房间。原本以为会扑空,却见房中人还不少。

西城的弟子竟然都在,秦尊,陆九游都在。楚纨和小雅立在门口,楚纨脸色不大好,看到顾白棠眼神也很不善。朱碧石也在,躲在其他人后面,见顾白棠和御宿回来了,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顾白棠,你惹的孽债够多的啊?我竟然不知,仅仅这几日的功夫,你竟然跟一个戏子勾搭上,还害得姜夙兴为你受此重伤,你何德何能?”楚纨出言不逊,直接劈头盖脸骂了顾白棠一顿。

顾白棠却不恼,只想进屋去,“夙兴他怎么样了?”

去被楚纨揪住衣领扔到院中,“他不想见你。”

顾白棠摇摇头,“不,他不会的。”

“他如何不会?你以为你跟那个戏子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吗?你三更半夜去人房中被姜夙兴亲眼看见,凭什么觉得他还会愿意见你?”

“你说的不对,我不与你说。”顾白棠直接用武力推开楚纨,那楚纨修为不敌他,被他夺了路。顾白棠正要进屋,却又被从屋里走出来的姜家大哥堵在了门口。

“你回去吧,我弟弟他不想见你。”姜昼眠黑着脸,沉声说道。

顾白棠道:“大哥,你告诉我,他伤的如何?人可还醒着?”

姜昼眠道:“人醒着,可是他不想见你。既然他说不想见你,我便不能让你见他。”

顾白棠心急如焚,可是姜昼眠又不让路,他不可能对姜昼眠动手。先不说这大舅子的身份,关键是他打不过姜昼眠。

遂只能回过头,看着御宿。

御宿道:“既然人没事就行了。你昨晚那样跑出去,他现在肯定生你的气,让他歇息一下。现在,你马上回房间去睡觉。从今天起,你要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强身健体,准备好精力,时刻准备着免得走火入魔。”

明白他是在说魔王之种的事情,可是眼下顾白棠心急如焚,“师伯,你这个时候让我睡觉,我如何睡得着?”

御宿道:“那好办,我给你一碗安魂药,保你睡上三天三夜。”

说罢,果然让姜昼眠去厨房端了一碗汤,逼着让顾白棠喝下,将人扔到房中昏睡过去了。

这一晚上发生了这些事,西城的人都个个面色惨白,无精打采。御宿打发这些人先去休息,又去查看了那颜长老的情况。

颜长老昨夜刚被毁了元婴,此刻都还没醒。想到这李青衣下手之狠毒,御宿决定还是去看看姜夙兴的情况。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灵修拦住,“姜家主说了,他不想见任何人。”

御宿说,“我不是人。”

那灵修一愣,又道:“不是人也不许进,主人命我在此守着,我便不管你是人是狗,都不能进。”

这小灵修伶牙俐齿,御宿真想给他两巴掌。可是回头一想还是算了,何必与一个灵修计较,便转身走了。

小雅见他走了,便回头朝屋里轻声道:“姜家主,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对了,你的手臂好些了吗?还疼吗?”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谢谢你,我好多了。”

又说御宿其实是去隔壁院子找李青衣去了,想着应该去警告他一下,日后不要再找姜夙兴的麻烦,否则万一跟姜昼眠打起来了,回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可是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李青衣这个人。问那些戏子,他们也不知道李青衣去了何处。

御宿一路走回来,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可是这时候秦尊和陆九游跑过来,说是颜长老醒了。

得知自己的元婴被毁,颜长老哭天抢地,御宿回去的时候,他正拿头撞桌子,要自杀。

御宿忙上去拦了,劝道:“行了,我好不容易保住你的命,你就别折腾了。”

颜长老哭的老泪纵横,“师兄你别拦我,你让我死了吧。我……我元婴都没了,我从今之后还有什么颜面回西城啊?我不活了,不活了……”

御宿拦了两下也就不拦了,还不准其他人拦,“放开他,让他撞去,多大年纪的人了,在一群二三十岁的小年轻面前这样寻死觅活,也不嫌丢人。”

颜长老坐在地上,听了御宿的话,再看一眼满屋子的西城弟子,果然也不好意思闹下去了。

陆九游知趣地上前将他扶回椅子上,又给师父端上药。颜长老喝了,缓了缓,道:“师兄,你说昨晚上那是什么人?这么厉害,我跟他过招三百下,我就知道我完了。”

御宿当然不能告诉众人李青衣的身份,李青衣不要脸地认他做了祖宗,即使他不是李青衣的祖宗,但李青衣是魔修,人们也会强行让他当这个祖宗。

“什么人也不追究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押解世子睿回西城。那贼人不消说定是冲着世子睿来的,昨夜一击未重,势必不会罢休。未免夜长梦多,你立刻就去见长乐王。将事情说清楚,咱们即刻回西城。”

“师兄说的极是,我这就沐浴更衣,马上去见长乐王。”

颜长老去了宫中后,御宿便忙着去查看顾白棠的情况。

正如他先前对顾白棠所说,这魔王之种已经苏醒了三分,经过昨夜这一番动荡,想必更加厉害。

朱碧石立在顾白棠的房门外,见御宿来了,神情颇为戒备。

“师伯,你来做甚……”刚一出口,结果被御宿一袖子直接甩到一旁趴地上。

“没大没小,放肆的很。”御宿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径直推开那房门,又立刻关上。

朱碧石捂着脸趴在地上。敢怒不敢言。

又说御宿走到床前,见顾白棠正沉沉睡着,即使睡着,眉头也隐隐皱着,十分不安的模样。

御宿从袖中摸出一盏淡蓝色的琉璃灯,凑近顾白棠的脸上细看。

只见顾白棠皱起眉头的额头间,有一枚黑色的菱形印记已隐隐成型。

没想到魔王之种已经苏醒了五分!

御宿大骇,当即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用一个法子连同顾白棠将这魔王之种一同投入阎罗火海烧个干净。

可是随后又想,这魔王之种如此厉害,据闻从上古至今,无论雷劈火烧,烈焰熔浆,就没有什么能彻底消灭它。

魔王之种是无法消灭的,但是这玩意儿必须寄生在宿主身上才能存活,是以人们只能一次次毁灭魔王之种的转世者。

眼下魔王之种既然已经苏醒到了这个程度,作为这个新世界的缔造者,御宿应当立刻杀死顾白棠,再寻一处绝密之地,将这魔王之种封存起来。

可是……

御宿看了看此刻沉睡着也依旧拧着眉头不得安宁的顾白棠,却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并非他起了恻隐之心,亦或是顾忌姜氏兄弟,而是,此法并不能彻底消灭魔王之种。

还不如暂时先存放在顾白棠体能,再给他些时日,寻一个解救之法。

思及此,御宿便往顾白棠额间注入了三成内力,铸就一个封印咒法,先将这魔王之种,暂时封印起来。

御宿既为魔修之祖,一个小小封印术自然难不倒他,只是这封印术一下去,势必会稍稍影响顾白棠的大脑。

但在御宿看来,他能保住顾白棠这条命,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顾白棠会不会变成傻子,他也不敢保证,更何况,傻子也没什么不好,像姜大一样,天天有吃有喝,啥都不愁。

却不想晚上朱碧石跑来找他,说顾白棠已经醒了。人倒是没傻,就是失去了记忆,谁也不认得了。

第56章:一别两宽

小灵山位于长乐北面,山的四面环水,外界要入内,需得乘船渡水,再走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前行的山路。

此山常年雾气缭绕,传言山中有精怪成仙,凡人入内,若无道家人相伴,往往寻不到入口和出路,容易迷失。

是以,此处人极罕见,终年少见行人涉足。

夜晚,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之后,此处更显幽静空旷。偶有山鸟啼鸣,空谷惊响。

岸边有一株桃花,落下一朵花瓣。那花瓣上恰好承载着一只小精灵,顺着这河水溪流,绕过河中卵石,一路盘旋着,入了一个幽深洞口。

只见那幽深之处,别有洞天。内壁萤火遍布,恍若九天银河,星辰万千。

桃花精眨眨眼睛,从未想过小灵山还有这样一处美景。

那溪流的水顺着流到一处悬崖,与其他从别处来的河水,渐渐汇聚成了瀑布。

从高处落到低处,飞流直下,不知多少百尺。

直落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深潭水之中,又慢慢游淌成一弯温和宁静的溪流,缓慢游走。

桃花精晕头转向,缓缓定神之后,才睁眼看清这世界。

洞内虽无灯火,却有萤火万千,星星点点,别有风情。

只见那一处巨大的磐石上,躺着一个人。

人?

小灵山里,人可真是稀奇的物种。桃花精按捺不住好奇心,游近了细看。

只见这人穿着一袭松散的白衣,脸上蒙着白纱,遮住了一双眼睛。而未遮住右边脸颊,若仔细一看,可见一些隐约而清晰的疤痕。

但透过那光洁的下颚和颀长的脖颈,仍旧可推断出,这是一个美人。

桃花精幻化成一个七八岁的胖娃娃,光着莲藕一般洁白圆润的身子,颤巍巍地走到磐石边上,探过头去仔细瞅。

他以往也在山中见过几个人类,但是那些凡人,往往气体浑浊,丑陋不堪。

但是这个人……

胖娃凑过去在这人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嗯,这人的气息清澈干净,竟是十分的好闻。

“嘻嘻。”胖娃十分欢喜,不慎手臂上的水珠落到这人脸上,扰的睡美人眉头一动。

哦呀,要醒了。

胖娃不禁蹲在磐石旁,耐心地等待着这人醒过来。可是等啊等啊,这人迟迟不肯醒过来。

胖娃没了耐心,又见这人始终蒙着白纱,心痒难耐,伸手要去揭开。

“大胆孽畜!”

却在这时一声冷呵传来,与此同时,一阵剑气从侧面袭来。

胖娃不慎,被这剑气伤了耳朵,翻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还敢哭,割了你舌头!”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胖娃躲之不及,只能躲到磐石底下去。

这时有另外一道清润地声音喊道:“蓁蓁,不过是一株桃花,莫要伤他性命。”

“可是君上,这孽畜竟敢觊觎姜家主的身体!……”

“他不过是好奇贪玩,没有恶意。”

一听这人为自己说话,胖娃也赶紧哭喊道:“对对!我就是见他长得好看,想多看看他,我真的没有恶意的!”

谁知那叫蓁蓁的女子一听他说这话,越加生气,提剑就要来刺,“你还敢说!”

胖娃赶紧滚出来,躲到那方才说话的男子身后去。

那蓁蓁不敢对鬼君无礼,便只能站着干瞪眼。

胖娃探出头看了一眼这女子的样貌,哇的一声大叫起来,“妈呀你怎么长这样!呜呜呜吓死宝宝了……”

鬼君道,“行了,你莫要吓得他哭。”

伸手在胖娃头上摸了一下,胖娃只觉一股灵气从天灵盖中进入,顿觉神思都清明了不少。

“她方才吓你的,你再看看,其实她长得很好看的。”鬼君低头对胖娃说道。

胖娃钻出头去看了一眼蓁蓁,果然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娉婷美人立在那里,一时都傻了。

见他那痴傻的模样,鬼君不由一笑,问:“怎么样?可还好看?”

胖娃仔细看了蓁蓁,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磐石上躺着的人,思忖半晌,道:“没有那个哥哥好看。”

鬼君不禁笑出声来。

这时胖娃才抬头看了一眼鬼君,顿时惊为天人,痴然道:“不,君上才是最好看的。”

蓁蓁气急,直接伸手捏着胖娃的耳朵提起来丢进水里,“你这孽畜好大的胆子,竟然连鬼君都敢放肆!看我今日不让你尝尝现场版贞子的体验!”

那胖娃立刻鬼哭狼嚎,鬼君皱眉,略有不爽:“外面闹去。”

蓁蓁提着胖娃去了洞外,洞中立刻重新恢复了静谧。

姜夙兴在方才那一番吵闹中似乎有所醒转,鬼君走过去看了看,伸出右手,掌心晕出淡蓝色的光晕在他额头和脸上的疤痕上游走,片刻后,姜夙兴又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就这样,也不知多少次,姜夙兴朦朦胧胧地即将要醒转过来,又立刻陷入昏睡。在这不断的清醒与昏睡中,姜夙兴想起了很多事情。

有时他想起李青衣在他耳边的恶毒咒语,要他从此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尝尽世间诸多苦难;

有时他想起在那一场大雨之中,顾白棠与邬丛莲争吵一番,割发断义;

有时他想起西城;

有时他想起前世;

有时他想起封神台;

有时他想起……

而每一次,在他即将清醒过来时,总有一股清凉的抚摸在他额头上,慢慢的,他又陷入了昏睡。

直到后来,他的意识慢慢的,越来越清晰。

又一次,姜夙兴在水声潺潺中慢慢恢复了意识。这一次他的五感都清晰了不少,鼻尖能闻到湿润的空气,甚至还有一股浓烈的桃花香气。

耳朵里能听见水声潺潺……

这个认知让姜夙兴的心情激动不已,看来有贵人救了他。李青衣要让他耳不能听,看来是不能办到了。

这时他听到有隐约的说话的声音,姜夙兴屏住呼吸,仔细凝听。

只听一女子担忧道:“……君上,姜家主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吧……君上先前自爆元婴才换来两成神力,需得尽快回幽冥司回归正身才是。且这人间浊气太多,小灵山也挡不住,您这肉身眼看着就坚持不住了……”

“嘘,我自有分寸,你莫大声,当心让他听到。”一个男子说道。这男子的声音刻意压低,姜夙兴并不认得。可是这人说话时字里行间那温和的语调,让他有几分熟悉。

耳听的这人走进,姜夙兴更加屏气凝神。再觉察到这人朝他额头伸出来的手时,姜夙兴抬手捉住了这人的手。

“你醒了?”那人好似早已知道他醒了,故意逗他一般,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姜夙兴莫名有几分恼,但随后又想到是这人救了自己,便又不觉得有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人是何方神圣,却只能发出一两个沙哑模糊的声色。

“你现在暂时还不能说话,过些日子再说吧。”那人在他身边坐下来,与他轻声说话,好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般,句句都说种他的心坎。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师父明正的朋友。你师父知道你有危险,特意托我来照料你。”

原来是师父的朋友。姜夙兴放心下来,想到师父,他难免又是心中一痛,眼眶湿润。

“那个伤你的人,因着一些缘由,我不能取他性命。便废了他一条右臂,令他终身残废,也算是为你报着毁容之仇。”

听他提到李青衣,姜夙兴心中只是麻木。此人恨他入骨,他又何尝不是对此人恨之入骨。

“不过我猜想,以你玉屏姜氏的为人,有朝一日,定会亲自取此人性命,以报当日之辱吧?”

这人又说道姜夙兴心里去了,姜夙兴不由得弯了弯唇,露出一个笑颜。

这个人也笑,笑的很轻,姜夙兴却听的很清晰。

这人又与他说了会儿话,便又要伸手替他治伤。

被抚摸着额头,姜夙兴又开始昏昏欲睡。他知道这大概是治疗的效果,只不过这一次,姜夙兴并没有那么快的失去意识。

混沌之间,额头上的手移开了。察觉到这人就要离开,姜夙兴紧紧揪着这人的衣服不松手。

“我叫宸月。帝王宸,明月的月。”

鬼君低头看着那紧紧扯着自己衣袂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这般说道。

姜夙兴恍然一笑,松开了手。心想这人可真了解自己,自己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他全都知道。

又记得有女子尊这人君上,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师父何时认识了这样的朋友,还是在长乐……

姜夙兴又睡过去了。

而姜夙兴在小灵山大睡的这几日,驿站种已是闹的人仰马翻。

顾白棠一觉醒来,额间多了一枚红色印记,却忘记了所有记忆。

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今年年方几许,什么都忘的一干二净。

“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你还记得西城吗?还记得执法宫吗?”

顾白棠坐在凳子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围着自己的这些人,摇头。

“那你还记不记得邬丛莲?”有一个女子焦急地问道。

顾白棠看了她片刻,仍旧摇头。

朱碧石目光闪闪,盯着顾白棠额头见的红色印记,心有不甘。她当然晓得这是御宿下的封印咒术,她约摸也猜出御宿的身份,从今以后,自己想让周辉复活,只怕难上加难。

可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御宿压制了魔王之种,同时也压制了顾白棠的记忆,如果能令顾白棠情绪波动,恢复记忆,说不定就能破了御宿的封印术。

想到这里,朱碧石忽然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姜夙兴?”

此言一出,果然见顾白棠有片刻犹疑。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低下头思索起来。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御宿来了,他一出现,屋子里便瞬间安静下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御宿十分不满,他正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朱碧石她能晓得,御宿是真敢杀了她的。是以她僵硬了片刻,知趣地从顾白棠身边退开了。

顾白棠也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面无表情的男人。

“你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御宿问道。

顾白棠也面无表情,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是他的警惕性仍然在。面对御宿的强大压迫力,他莫名就起了反抗之心。

御宿忽然一笑,宛如严冰化作一湾春水,暖人心肺。

“乖,不怕,师父在这儿呢。”御宿坐到顾白棠面前的椅子上,伸手握住了顾白棠的肩膀。

顾白棠只觉肩上泳入一股力道,渐渐地令他浑身都没多大知觉了。

“你叫顾白棠,是西城执法宫的大弟子。这次出来执行任务,不慎脑袋摔伤了,暂时想不起事儿。没关系,师父在这里。你放心,师父会带你回西城,咱们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在这催眠种的语调种,顾白棠慢慢睡了过去,并且,清晰地记住了御宿说的所有话。一觉醒来之后,他便什么疑惑也没有了。

他叫顾白棠,是西城执法宫的大弟子。在这次出使长乐的过程中,脑袋不慎摔伤,但并无大碍;

他的师父叫御宿,是西城年龄最大,修为最高的长老;

他有一个师兄叫姜昼眠,总是用要吃了他般的可怕眼神看着他,据师父所说,是因为自己老抢他的红烧肉;

他还有一群西城的师兄弟,这些人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经常问自己一些以前的事情。可是只要当师父一出现,他们就统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不敢跟他讲一句话;

有一位朱师妹经常哭哭啼啼,她被师父下了禁令,不准靠近顾白棠十米之内,否则就要挖她另外一只眼睛。她的其中一只眼睛已经被师父挖去了。

顾白棠觉得师父有些狠了,可是师父说,此女是一个恶人夺舍重生,挖她一只眼,只不过是很轻微的惩戒。待回到西城,还要将她拨皮抽骨呢。

顾白棠说,既然是恶人夺舍,那这女子本也是个无辜的人,不该伤她身体发肤。师父嘲笑他是妇人之仁,既已夺舍,那身体的主人早已被吞噬元神万劫不复。还说如果他未失忆,定然会用更加狠毒的法子来对付此人。

因为此事,顾白棠与师父有了小小的争执,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了,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叫姜夙兴,是师兄姜昼眠的亲弟弟。

可是自从顾白棠醒来后,从未见过这个姜夙兴的真面目。

因为这个姜夙兴据说是也受了重伤,整日里都躲在房间里,从来不出来。

有一个陆师弟曾偶然说漏了嘴,说顾白棠你也不去看看姜家主,关心关心人家,真是狼心狗肺。

顾白棠反问,我为何要去关心他?

陆师弟却突然噤声,不敢说话了。

顾白棠回头一看,就见御宿师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让陆师弟去领赏赐。

陆师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后来就说不出话了。听师父说,他爱乱说话,要罚他禁声三个月。

从今以后,再没人敢在顾白棠面前提姜夙兴三个字。

这一日,他们启程回西城,押解一个叫世子睿的人。

骑在马上的时候,顾白棠回头看了一眼那驿站,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缺失了些什么。

第57章:幽冥鬼君

小灵山幽静僻远,灵气环绕,倒是一处修仙的好去处。山中精怪时常道,小灵山中度一日,哪管它世间几十年。

意思是说情愿在这小灵山中清修一日,也不愿意去那人间浑浑噩噩的度过几十年。

姜夙兴在这山中静养数日,深有体会。若不是他心中牵挂着诸多烦事,倒真想从此就在这山中清修罢了。

思及此,姜夙兴又觉得,自己与那些庸庸碌碌的寻常凡人没有什么区别。普通人都梦想拥有灵根好进入修真界,可是进了修真界才发觉,这里依然是充满着争斗和尔虞我诈。每个人都想成仙得道,可是仙路漫漫,何其艰辛。这条路上的人,或争斗,或好胜,或多情,或痴情,或绝情,或寂寞。

仙路崎岖,何时能解脱?倘若有朝一日飞升仙界,又真的就从此全然清净,了无牵挂了吗?

还是说届时,又会有新的烦恼,新的执念呢……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和着这山中桃花清幽冷香,更显温沉似水。

姜夙兴立在桃树下,一袭白衣黑发,面带白纱,正在面朝那湖泊江水,神游太虚。

听到这个声音,他立刻露出笑颜,回过身来。虽然看不见,但是也能知道这人就站在他身后右侧的位置。

“君上。”姜夙兴恭敬颔首喊道。

“你喊什么君上。”男子略有不满,“不是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吗?”

“君上乃冥界幽冥司的主人,身份尊崇,夙兴不敢放肆。”姜夙兴笑道,“况且君上是我师父的朋友,在我这里,您便是与师父同样尊贵的人。如何能直呼其名?”

“既然你将你师父都摆出来了,那便随你吧。”鬼君忽然叹了一口气,望着那江面河水,唇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姜夙兴自然不能看到这苦涩,只是道:“君上救我性命,又替我疗伤,助我恢复容貌与五感,实在是我的恩人。夙兴虽然力量绵薄,不足挂齿,但倘若君上今后但凡有用得着夙兴的地方,尽管差遣,夙兴绝对不遗余力。”

他这一番话自然是发自肺腑的想要感恩,那鬼君却侧过头来,望着他好半晌。

姜夙兴如今已恢复的差不多,只这一双眼睛,尚不能见强光。他在洞中时已能借着那幽若荧火看清一些东西,只是今日出来,才蒙上一层白纱。

他不知鬼君在望他,只是面朝着湖水,任清风吹拂面颊,一派坦然虔诚。

“你当真会不遗余力地听我差遣?”鬼君忽然这般问道。

姜夙兴一扬眉,“当然。君上有何吩咐?且说来听听,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必定不遗余力;若超出我的能力范围,那我便穷尽余生,也要使我的能力提升,直到有朝一日,替君上把事情办了。”

那鬼君忍不住笑了:“你这张嘴,都这般境地了,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听出他话语间有一丝熟稔,姜夙兴微微一愣。

鬼君立刻道:“你师父时常在我耳边提起你,说你能说会道,能把天上的星星都说下来。”

姜夙兴赶紧摇头,道,“您可千万别听他的,他那是损我呢。”

“哦?我倒认为他是在夸奖你。”

“哪有这样夸徒弟的?他的意思是嫌我只会说不会做,师父所收的几个弟子中,属我修为最低。平时只会耍嘴皮子,也不做实事,还老给他老人家惹麻烦……”想到这里,姜夙兴的语气低沉了下去。他想他如今在这小灵山中,不知颜师伯他们是否已经回了西城。顾白棠一定在找他,可是他找不见他,又不知如何了。

鬼君道:“我倒不这样认为。”

姜夙兴沉在烦恼里,一时没听清,“嗯?您说什么?”

“我并不认为你只会耍嘴皮子。”鬼君说道,“我与你师父认识多年,他虽收了几个弟子,却都并没有用什么心思。唯独你,他是对你寄予厚望。他作为西城掌教,也有退位的一日,想把你培养成他的继承人。所以你自己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要对得起他这份寄托才是。”

“继承人?君上怎知我师父对我寄予了这般厚望?”姜夙兴诧异问道。

上一世里师父的确有时曾透露出想让他继承衣钵的意思,只不过彼时姜夙兴要回玉屏光耀门庭,并不愿意留在西城。是以这话师父也从来没有明说过,他也只是猜测。

师父有让他继承衣钵的想法他并不奇怪,但是这一世他与师父才相处不到一年的时间,难道师父就有了这种想法,还将这个想法告诉鬼君了?

“你可知青铜符是什么东西?”鬼君忽然问他。

姜夙兴摸出腰间的牌子,细细摸索,轻声道:“我只知这是师父的宝物,能招鬼修。若在师父手中,能一人抵御十万魔兵,不在话下。他将此物赠我护身,然而我修为低浅,并不能发挥多大的用处,怕是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

鬼君轻笑,“你师父他早就知道这牌子拿在你手中没有多大的用处,其实这牌子只是放在你身上定位的,关键时刻,他才能……才能叫我来救你。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自然是因为你是他最重视的徒弟,他想保护你,想让你继承他的衣钵。他希望你能留在西城。”

未曾注意他话里的迟疑瞬间,姜夙兴低着头思考鬼君所说的师父对自己的厚望,心中无限怅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从未想过西城掌教这个位置。看来这次回去后,要在师父面前多表态,自己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对了,我一直想问,您是冥界鬼君,怎么会到修真界来?又是如何与我师父相识的?”

冥界和仙界灵界一样,与人界是完全隔离的,根本接触不到。修真界处于人界与其他诸界之间,但总体来说,其实也是隶属于人界。修士虽然比凡人活的长久,几百年几千年,但总归也是人。修士若要入仙界,只有飞升一条路。而修士若要入冥界,便只有死这一条路。其实与人无异。

而冥界与仙界可以联通,都属于鬼神一类,可自由往来。

可是修真界,却并不是随随便便能进入的。据姜夙兴所知,修真界与冥界是井水不犯河水,无论神还是仙,可以说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若是冥界中人来到修真界,修真界能人异士太多,没道理会没人察觉到鬼君在此,势必会引起骚乱和动荡。

但是鬼君带着姜夙兴在这小灵山中数日,倒是安静的很,除了偶尔几个精怪来打扰,其余并无旁的修士来过。

“我是历劫来到这里,与你师父相识,亦是一个偶然。”鬼君淡淡地解释了这么一句,听其语气,并不想姜夙兴问的太多。

姜夙兴了然,便也不敢再问。只道:“怕是我这等本事,将来即便想要报答君上的恩情,也没有门路啊。我只有将这份救命之恩铭记在心,若千年万年之后我能有幸飞升仙界,届时必寻机会报答。”

“千年万年……”鬼君一笑,摇了摇头,“你若果真想要报答我,便来幽冥司寻我吧。”

姜夙兴道:“可是我区区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怎么寻得到门路进冥界?”

鬼君道:“修真界与冥界并非决然封闭,你若是有心,自能寻得到我。你若无心,莫说千年万年,几十年便会把我忘了的,又何必再提……”

不知是不是姜夙兴的错觉,他总觉得这鬼君言语愁苦,怅然若失。顿了顿,欲要张口再问这鬼君是否有烦心事,却听那鬼君道:

“你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余下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咱们就此别过吧。”

突然就要告别,姜夙兴有些措手不及,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也的确必须尽快去与西城的人会和才行。

“你眼睛尚需修养数月才能见强光,我留下蓁蓁,她会照顾你……姜夙兴,我要走了,你可否还记得我的名字?”

姜夙兴忍不住开了口:“君上……”

对面的人一声轻笑,声音有些模糊,“罢了……希望你能听你师父的话。”

说完这话后,一阵风起,对面的人的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君上!……宸月!宸月!……”

姜夙兴喊了两声,往前追去,不慎被石头绊住,差点跌进湖里。

幸好这时有人扶住了他,一双柔软的手拉住姜夙兴的臂膀。

“……蓁蓁?是你吗?”姜夙兴喊道,他在这小灵山中数日,在洞中都是蓁蓁照顾他。他也只见过蓁蓁的容貌,因为在洞中他能看见东西时,宸月永远是站在黑暗里与他讲话。

他从不曾见过宸月的模样。

“是我。”一道清柔的女声说道。

“宸月呢?我是说……你家君上呢?”

“君上他……”蓁蓁想了想,道:“他此刻应该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吧。”

这话怎么听着特别不顺耳,姜夙兴正要问,又听蓁蓁道:“按照通俗的说法,他已经死了。”

“什!……”

“是肉身死了。君上来此间历劫,本来还有一百二十年的仙寿,但是他为了救你,自爆元婴后,这具肉身便迅速衰弱了。这几日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方才与你告别后,便将肉身燃灭,也就是彻底的死了。”

姜夙兴震撼无比,怪不得方才宸月与他说话时语气不对,原来是在与他告别。

“那他在此间死了……又去了何处?”

“既然死了,自然是去往冥界幽冥司,回归正位去了。”

第58章:一渡暗河

宸月消失后,姜夙兴回到洞中,在那磐石上坐下,心绪有几分奇怪的惆怅。

但是没等他怅然几多,蓁蓁便收拾好一个包裹过来催他了,“姜家主,我们该走了。”

“走?”姜夙兴一时有些懵然,“走去何处?”

“去长乐宫,找你们西城的人啊。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是了……”姜夙兴喃喃地点头,他是该去长乐宫找顾白棠他们了。还有那可恨的李青衣,实在不能放心此人留在顾白棠身边。

姜夙兴的眼睛不能见强光,用白布蒙住眼睛后,蓁蓁又替他找来一顶草帽戴着,四周垂下黑色的纱,再遮挡去一些阳光。

蓁蓁扶着他走到洞口,姜夙兴脚步很慢,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洞中,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舍,但就是不舒服。就像是,始终有些挥之不去的惆怅。

究其缘故,约莫是他遭此大难,在此修养一月,产生了些感情。再一个,便是宸月的离去吧。

听蓁蓁的意思,宸月在此间本来还有一百二十年的寿元,但却自爆元婴,以肉体凡胎获得两分鬼君神力,以此才能瞬间赶来,救姜夙兴于危难。

姜夙兴何德何能,能让宸月这般来对他?

“君上说,他来此间历劫,你便是他的劫。”

蓁蓁在划船,忽然这样说道。

姜夙兴坐在那一叶扁舟间,心中不能释怀。他不懂,他与宸月素不相识,从未有任何所瓜葛,何以他就是宸月的劫?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但是随后,他就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西城的使者?二十多天前就走了。”

驿站的侍卫对一个姑娘说道,他仔细打量这个姑娘,五官清秀面容姣好,就是脸色死白死白的,眼睛又大又无神,人盯着看久了,有些渗人。若不是这晴空万里朗朗乾坤,晚上乍一看见,必然能吓死一两个胆小的人。

姑娘身后还立着一个人,戴着黑纱斗帽,眼上蒙着白布,装扮有些怪异。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

那姑娘问:“他们走去哪里了?”

侍卫答:“当然是回西城了。”

“回西城了?”那姑娘很是吃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道:“他们就自己回西城了?他们的弟子少了一个,难道不等他吗?没人找过他吗?”

“他们没少人啊。”侍卫奇怪的说道,“没听说他们少了一个弟子啊。”

“姜家主呢?他们没找过姜家主吗?”

“姜家主?”侍卫一直在这里值班,自然认得姜家主,道:“姜家主在啊,只不过受了重伤,走的时候都是请轿子来抬的。”

那姑娘突然急了,原本绑在脑后的头发突然散开扑在脸上,映衬着她那一张惨白的脸和可怕的眼睛,吓的那侍卫倒退两步坐在地上。

“不对!那不是姜家主!他们怎么全都瞎了!竟然认不出那不是姜家主!……”

“蓁蓁。”

这时那男子出声喊了句,声音浸凉如水,隐约有一丝颤抖:“你吓他有什么用。侍卫大哥,敢问那位姜家主受了什么伤?”

侍卫被吓的不清,闭着眼睛哆嗦道:“听、听人说是少了条手臂……”

那男子了然地点头,低声道:“果然是他。”

对那姑娘道,“蓁蓁,我们走吧。”

那姑娘便恢复了正常,扶着蒙眼的男子走了。

又说姜夙兴得知李青衣竟然扮作了自己,气的脸都白了,胸都要炸了一般。

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顾白棠是怎么可能会把李青衣认成自己的??

还有大哥,还有御宿,甚至楚纨?

不对,御宿他,他与李青衣有关联。这就说得通了,如果说御宿要存心包庇李青衣,恐怕他的确是有法子能瞒天过海。

但是大哥呢?大哥他难道也认不出吗?还是说御宿连大哥也骗过了?

对啊,大哥是个傻子,这种时候怎么能指望他呢。

姜夙兴心中又气又恼,走了两步忽然头晕目眩起来。这已经五六月的天气,骄阳似火。姜夙兴又遭此大难,刚在昏暗的洞中修养一月,这甫一接触到这么热辣的太阳,着实会受不了。只觉口干舌燥,胸肺炸裂一般难受。

好在这时候有蓁蓁在旁边,忙扶着他走到茶馆阴凉处歇息。又让店小二上了一壶凉茶,倒了一杯与姜夙兴喝下。

饮下凉茶,姜夙兴这才慢慢缓过来。这一缓过来,心下又清明了不少。

那李青衣整日躲在房中,不让旁人看见,靠着一张与姜夙兴七八分神似的脸,的确是有可能会瞒过众人。但顾白棠和姜昼眠却决然不可能善罢甘休。能将这两人统统压制下来的,便只有御宿了。

御宿若果真是魔修于修,便是这个新世界的缔造者。想来也不会与李青衣一丘之貉,只怕御宿的目的,是在那魔王之种上。

只不知御宿这一次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又是否真的包庇了李青衣?……

但倘若这李青衣真的入了西城,只怕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西城禁令重重,又有诸般长老,李青衣绝技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更何况还有师父在,假如御宿当真包庇李青衣,师父定然不会同意的……

想到师父,姜夙兴心中安心不少。

是了,李青衣绝对不可能骗的过师父的。

但发生了这种事,没有谁能坐的住。尤其是只要一想到李青衣扮成自己与顾白棠朝夕相处,姜夙兴就觉得异常不能忍受。

“蓁蓁,你去找两匹千里良驹来,咱们立刻回西城。”姜夙兴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茶,沉声说道。

蓁蓁道:“姜家主,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乘坐仙船此刻说不定已经到了西城,咱们这时候定然是追不上了……”

“追不上也得追!”姜夙兴站起来,他心急如焚,便也忍不住发气:“你不走我走!”

“你别着急啊!”蓁蓁拉住他,低声道:“我的意思是,我有一个法子,比马快,说不定能追上他们。”

一听此言,姜夙兴不急了,问:“什么法子?”

“此法不可谓外人道,您低点儿,听我悄悄说。”

姜夙兴微微弯腰,就听蓁蓁在他耳边道:“您知道为什么每次你用青铜符能那么快就招来鬼修吗?在修真界和冥界之间,有一条暗河……”

这天晚上,子时,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蓁蓁领着姜夙兴从城中出来,一直走到城南东郊,穿过乱葬岗,又走入一片幽暗可怖的森林。

姜夙兴一直蒙着眼睛,他本来就胆小怕鬼,更别说蓁蓁就是个厉鬼。虽然蓁蓁在他跟前从来都是个正常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但是只要一想起她鬼化时的模样姜夙兴就后背发凉两股战战。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隐隐能听到风声哭泣,犹如鬼哭狼嚎。

姜夙兴正觉后腿发麻时,前面的蓁蓁突然停了下来,头发丝儿还被风吹到了姜夙兴脖子上。

“姜家主,我们到了。”蓁蓁幽幽说道,声音很低。

姜夙兴颤抖着声音,“蓁蓁,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有点怕。”

“嘘。”蓁蓁忽然示意他禁声,还将他紧紧拉住。

姜夙兴便浑身僵硬,一点都不敢动弹。他能感觉到四周围有一些奇怪的声音,风声,和着鬼哭狼嚎。

他猜想此处既然是冥界暗河,想必,想必有许多鬼魂在上面游走吧……

“姜家主,接下来我牵着你走,不管你听到什么,或者是踩道什么,都不能发出声音。懂了吗?”蓁蓁贴着他耳边说道。

感觉到蓁蓁说话诡异的语气和耳边的头发丝,不用想她绝对已经鬼化了。

姜夙兴不敢说话,只点头,紧紧牵着蓁蓁的手。心想好在他眼睛上蒙着白布,啥也看不见,最好了。

这一夜暗河经历,绝对让姜夙兴终身难忘,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准确的说,他没挺过来。因为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就经受不住这刺激晕过去了,后半程全是靠着蓁蓁把他背出去的。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姜夙兴是躺在一个木板上。眼睛上仍旧蒙着白布,但他听着周围喧嚣的人声,闻着一阵阵烤肉的香气,感受着阳光游走在皮肤纹路之间的流畅感,心中顿觉踏实了不少。

好了,这是回到人间了。

有一块撕碎了烤肉片凑到他唇边,姜夙兴张嘴吃了,问:“这是何处?”

“不清楚,这里到处都是花,定位应该是在西城附近。”蓁蓁模糊地说道,听这声音,她应该是正在吃肉。而且动静不小,相当豪放。

“花海镇?”姜夙兴立即坐起身来,扯下眼上的白布,顿时眼前一阵白光刺的他眼疼,差点瞎了。蓁蓁忙用黑纱草帽给他扣在头上,适应了一阵,姜夙兴慢慢看到那街道两旁满是樱色,放眼一望,就像一片花海。

“果真是花海镇。”姜夙兴站起身来四处观望,没错,这里就是花海镇。花海镇是西城山脚下不远的一处小镇,因镇上常年盛开花朵而闻名。

姜夙兴喜出望外,他倒是没想过,这暗河如此神奇。起先蓁蓁跟他说时他并不报什么希望,至多以为走暗河路程要短一些,但是万万没想到,从长乐到西城,他们去时前后一个月的路程,竟然在瞬息之间就到达了。

想姜夙兴前世,这些路程要走半年;这一世有仙船,半年的行程缩短为一个月;现在他们淌这暗河,竟然也就是瞬息之间的功夫!

姜夙兴喜道:“蓁蓁,这暗河真是神奇,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蓁蓁道:“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您可千万别透露出去,否则吸引来那些修士趋之若鹜,届时定会引起两界动乱的。且我家君上作为黄泉之主,定然要承担责任。我是见君上对您那般好,才告诉您的。”

姜夙兴点头,“这个是自然,你放心吧。”

为了报答蓁蓁,姜夙兴带她在花海镇上溜达了一圈,买了一些小玩意。

蓁蓁身上那件破白长裙也不知穿了多少年了,又脏又破。姜夙兴给她买了两套新衣服,又带她去逛首饰店,置办了些金银耳环手镯珠钗一类的物件。

蓁蓁起初还拒绝,并不习惯这些东西。可是等新衣服一上身,往铜镜面前那么一站,就连脚步都挪不动了。

两人在花海镇逛了一圈下来,蓁蓁已经换了一个人一般。换上水蓝色的崭新长裙,乌黑的云髻上插上一支金步摇,脸颊上抹上胭脂水粉,瞬间就容光焕发。

“啧啧,蓁蓁你也该打扮打扮,这样多好看。”姜夙兴不禁赞叹道。

蓁蓁低头一笑,看着自己此刻的模样,低低地说了声:“做人真好。”

既然已到了西城山脚下,姜夙兴忽然不着急了。又带蓁蓁去镇上一家有名的酒楼吃饭,打算好好吃一顿之后再回去。

此处酒楼生意好,人满为患。来了还得排队等位置,左等右等,等了快半个时辰,蓁蓁有些没了耐心。

姜夙兴安抚她,“快了,那桌马上就走了,就轮到我们了。这家好吃,别地儿都没有的。”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两人,坐到位置上,姜夙兴点了几个招牌菜,正等着上菜。这时从楼上的雅间里走下来几个修士,一看这腰牌姜夙兴就认出来了这是司仪院的弟子。

西城外出的弟子路过花海镇时,时常到镇上打个尖儿,倒也正常。只是这几个弟子神色匆匆,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其中一个还不慎从楼梯上踩滑了差点摔倒。

姜夙兴眼疾手快,将人扶起。

“多谢。”那弟子先以为是外人,正要走,抬头一看那黑纱斗篷下的脸,顿时一惊,大声道:“姜夙兴?!”

姜夙兴道:“是我。尔等如此匆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弟子抓住姜夙兴的手臂道:“姜夙兴,我们刚刚接到消息,说是掌教他老人家、仙去了!”

——卷二·长乐无极·完——

卷三:万鬼之宗

第59章:再回西城

姜夙兴简直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西城的,他自听了那一句「掌教仙逝」了后,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回不过神来。

等了半个时辰才上来的美食他看也不看一眼,跟在其他西城弟子后面出了酒楼,翻身上马,直奔西城。

“姜家主!”蓁蓁一个纵步上去扶住从马上跌落下来的姜夙兴,急道:“您别着急,你师父他!……”

她话未说完,就停住了。只见那西城山脚下,东正门上已挂满了白色灯笼。

姜夙兴的帽子掉了,他闭着眼睛,摸索着那台阶一层层的往上爬。

“姜家主!”蓁蓁捡了帽子,追上去重新戴在姜夙兴头上,扶着他往上走。一边低声劝道:“你振作些,你师父他定然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姜夙兴恍若未闻,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听到那祭坛广场上哀乐传来,听得姜夙兴肠子都开始疼,疼的他弯着腰走不动路,疼的眼泪直流,眼眶火烧火辣的疼。

饶是如此,他内心深处依然不相信师父已经死了,这根本不可能。上一世,上一世师父一直活着,他死了师父都还活着,怎么会突然……

蓁蓁一直在他耳边低声让他别哭别哭,说这眼睛刚修好,哭不得,哭了以后真会瞎的。

两人走到那祭坛广场上,那里早已站满了人。西城三万子弟都穿着素衣,头上的抹额统统换成了白色,一排排的,密密麻麻,浩浩荡荡。

姜夙兴一眼就望到队列的尽头,玉鼎宫的门前那一樽玉色棺柩。跪在棺柩左侧为首的是傅远鸣,右侧的两个亦是明正的嫡传弟子。而傅远鸣的身后还有一个弟子,因被傅远鸣遮挡住,看不见脸。

“师父……”姜夙兴颤抖出声,眼泪婆娑而下。

姜夙兴抬步朝前走去,那些西城弟子一看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一个女子和一个戴着黑纱斗笠的男子,原以为是闹事的,但是他们透过风掀起的黑纱,看清那男子的脸,顿时又都震惊了。

“姜夙兴?!”

“怎么姜夙兴在这里?他不是该跪在上面吗?”

“那上面已经跪了一个姜夙兴,怎么又跑出来一个姜夙兴?……”

弟子们窃窃私语,惶恐不已,却都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后方的骚乱已经引起了前方长老团的注意,一浑厚有力的声音穿过层层弟子响彻祭坛广场:“何人在那里引起骚乱?”

已有执法宫弟子飞速奔去禀告,只见那在霍长老身后耳语了一句,霍长老便立刻看向跪在棺柩后侧的姜夙兴。他双目如炬,雪亮无比,这一眼直看的那人目光微微一颤,但仍旧是保持着面如死水。

霍长老又看向对面的御宿,只见御宿先是微微皱眉,也看向那棺柩后的姜夙兴。这一看,御宿的双眼里明显闪过一抹惊色。

随后便是一沉,目光转向那祭坛广场上,正一步一步,艰难走来的人。

跪在棺柩两侧的玉鼎宫弟子这时也看到了那个戴着黑纱斗笠的人,那人正在一个女子的搀扶下朝这里走来。待看清那黑纱下的面容,俱是震惊不已。

姜夙兴走到离那棺柩还有一百步的时候,实在坚持不住,跪了下去。

如此大的阵仗,难道师父果真死了吗?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姜夙兴?”傅远鸣站起身来喊道,又回头看向楚纨。楚纨也是大惊失色,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拉过那跪在那里的’姜夙兴‘,惊呼一声:“你是那个戏子?!”

而李青衣早已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逃走的。

“你!……”楚纨看了一眼此刻正跪在地上一步步用膝盖跪过来的姜夙兴,简直恨不得一掌劈了李青衣。但是不能扰乱明正的灵堂,是以他只能暂时押着李青衣,免得他逃跑。

“姜夙兴?!你……”傅远鸣跑到姜夙兴旁边,也跪下来拉着他,哭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才回来?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就觉得怪怪的,原来你真的不是你……”

傅远鸣语无伦次,但他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认出这个人才是姜夙兴。师父突然暴毙,没有任何缘由,而前些日子姜夙兴回来了,却是冷冰冰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心里难受极了,却不知道该找谁发泄。眼下这个姜夙兴出现了,眼睛还被毁成了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受了不少的苦。他就说嘛,姜夙兴虽然才与他们相处不到一年,但是没道理是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姜夙兴轻声道:“傅远鸣,那棺柩里躺着的……是谁?”

傅远鸣望着他哭道:“是师父啊。师父他死了,师父死了……”

姜夙兴怔然落泪,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道:“……师父是怎么死的?”

“师父在大约一个月前突然元婴破碎了,然后就身体每况愈下,渐渐陷入沉睡。整个西城的长老们穷尽全力也无法帮他弥补,他们说,他们说师父是自爆元婴的。”傅远鸣道,“可是我不相信,你说师父他好端端的,怎么会自爆元婴呢?这一定是骗人的……”

“自爆元婴?”姜夙兴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重复了一句,“一个月前……自爆元婴……”

他回过头去,看到蓁蓁跪在他后面,双目盈盈,蓄满了泪水。

姜夙兴不敢置信地喊了句:“蓁……蓁?”

蓁蓁哽咽着眼泪,未说话,只双手交叉搁在额头前,匍匐下去,磕头行大礼。

姜夙兴瞬间瘫软在地上,仰天大哭起来,哀嚎道:“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可能是他……师父你怎么能……师父……不可能啊……”

姜夙兴此刻心内俱焚,简直痛不欲生。

他怎能想到,宸月竟然是师父?

宸月,宸月他竟然是师父?

这怎么可能啊,他怎么会是师父的劫难呢?

他怎么就成了师父的劫难呢……

眼见姜夙兴哭的痛不欲生,蓁蓁上前扶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去跟他说说话,他能听得见。”

姜夙兴坐起身来,边哭边爬,直爬到那棺柩旁边。那棺柩是玉做的,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模糊的轮廓。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一面……”想到宸月至始至终都没有让姜夙兴看到他的容貌,就更是心痛。姜夙兴想推开那盖子,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他抬眼一看,竟然是顾白棠。

姜夙兴微微一皱眉,他不明白顾白棠在看到他时为何是这种陌生的表情。

“你在这里打开棺材,你师父的肉身会被这烈日烧坏的。”御宿说道,“更何况已经封棺,再揭开也不好。既然你此刻回来了,便与他说两句话,一会儿便要下葬了。”

霍长老此刻也大概看清了形式,看了一眼那已经被执法宫弟子制住的李青衣,对姜夙兴说道:“不管发生了何事,葬礼不能被扰乱。云鼎宗门已开,等着送棺柩进去。你放心,有什么冤屈,待葬礼结束后,本座自会替你伸冤。”

姜夙兴扒着棺材盖子哭了一会儿,有弟子来报,说云鼎宗门已开了,若不送棺柩进去,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关闭。

云鼎宗门是西城圣地,内里存放西城各代掌教的灵位和棺木,十分神圣。而且必须要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等到太阳光线照射充足时,云鼎宗门才能开启。

此刻既然云鼎宗门已开,自然不能耽搁。霍长老大手一挥,朗声道:“恭送——掌教归位!”

西城三万弟子齐声随喊,一声“恭送掌教归位!”响彻云霄。

顾白棠直接用武力拉开姜夙兴,姜夙兴哭号不止,又踢又咬,偏偏顾白棠一声不吭,面无表情。还死死地制住姜夙兴,姜夙兴越是骂他咬他,他就奇怪的抱的越紧,越不松手。

御宿皱着眉说道,“那是他师父,你把他抱着,谁去抬那棺柩?”

顾白棠这才松了力道,姜夙兴挣脱出去,站起身时忽然甩了他一巴掌。

然后才颤巍巍的跑过去站在傅远鸣后面,弯腰抬那棺柩。怕他力弱,蓁蓁要去扶他,亦被他推开。

这一巴掌还打的挺用力,都打肿了。顾白棠有几分无辜地摸了摸脸,但是看着姜夙兴抬着他师父棺柩的背影,心里莫名有几分疼痛与不忍。回头看了一眼御宿,见御宿没阻止,便跟着也去了。

在云鼎宗门,棺柩入位后,姜夙兴又跪在地上哭了一场,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顾白棠很是积极地跑过去将人扛起来。旁边的其他弟子一见是他,有些想阻拦,有些却又打眼色,总之没人上前阻止。

那御宿长老可是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准在顾白棠面前提起邬丛莲和姜夙兴这两个人。从今以后,顾白棠的师父是御宿长老,和姜夙兴也没有任何瓜葛纠缠。

御宿长老的禁令无人敢违反,可是顾白棠和姜夙兴这两人的事情,旁人最好还是不要插手。且不说顾白棠日后会不会恢复记忆恢复了记忆后会不会嫉恨难说,这姜夙兴如今的身份已经非同一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又说顾白棠直接把人扛回了御膳房雅芳斋,御宿见了,正要发火,那边一大批长老又找来,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御宿忙着去跟那些长老纠缠,就命姜昼眠看着两人,不准生出什么事端。

顾白棠立在床前仔细看着姜夙兴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姜夙兴的脸。

这次从长乐回来的路上,那个姜夙兴一直躲在轿子里偷偷的看他,他一直是清楚的。当时对于那种目光,他的心底隐隐是有一些反感与厌恶的,因此也就更加不愿意与姜夙兴接触。

今天他也看出来了,原来那个姜夙兴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当时姜夙兴去撬棺材板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跑出去阻止他。其实当时旁边还有其他执法宫的弟子,虽然他作为大弟子有责任维护现场秩序,可是当时他内心里,并不是出于想要维护秩序。

姜夙兴在他怀里胡乱踢打时,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当姜夙兴一口咬在他肩上时,那种感觉更强烈,一阵强过一阵。说不出来,但就是一种,想抱着这个人,绝对不松开。不是因为松开了怕他闹,而是……而是这种感觉,特别的踏实。

“你,看什么看?”正在顾白棠看的入迷的时候,旁边忽然横过来一张脸,一双眼睛牛一般固执地瞪着他。

顾白棠面无表情的后退了一步,恭敬地喊道:“大师兄。”

姜昼眠一下就笑了。起初师父抢这个徒弟他还老不高兴,可是随后顾白棠喊他大师兄他就特别高兴了,从今以后最大的乐趣就是指挥顾白棠干这干那,而且再也不怕弟弟阻止。

“刚刚掌勺大师傅说没水了,你去挑水去,顺便把后院那堆木头劈了。”姜昼眠指挥道。

“可是我一会儿还得去严明堂值班……”

“值什么班?什么严明堂?你师父是御宿,不是旁人,你要搞清楚哦。”

顾白棠沉默了一会儿,“是,大师兄。”

然后就出去了。

姜昼眠还在奇怪,心想他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谁知过了两个时辰后,顾白棠挑完水劈完柴,又回了雅芳斋。彼时姜夙兴已经醒了,但是没什么精神,斜靠在枕头上双目无神。

姜昼眠正趴在床边给弟弟扇扇子,一边说着要把那李青衣怎么怎么千刀万剐。

“大师兄。”顾白棠立在院子里,喊的不轻不重。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能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里面的人。

他看到姜夙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便立刻调整唇角,露出一个英俊的笑容。

“……”姜夙兴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

方才姜昼眠已经给他讲了,御宿为了压制顾白棠体内的魔王之种,给他下了封印术。魔王之种倒是压制住了,可是顾白棠记忆也被压制了。现在成了御宿的徒弟,而且御宿不准姜夙兴再跟顾白棠有任何瓜葛。

不过既然是这样,顾白棠没有认出李青衣假扮自己这件事,也就可以被原谅了。失去记忆不要紧,只要能保住顾白棠这条命,以后来日方长。

更何况眼下姜夙兴被师父是宸月这件事弄的心力憔悴,也无心再去管他。

顾白棠微微有些失落,但是姜昼眠随后又指挥他去和面明天早上蒸包子,他又不得不去忙活了。

而姜夙兴伏在床头,心思百转,心里想的全都是那长乐小灵山里的一幕幕画面。

他在那洞中修养前后也快一个月,自从他恢复意识后,每日宸月都会来与他说话。

起初他不能视物不能开口,宸月便坐在他旁边,很温和又很耐心地同他讲话。讲周围的环境,也讲冥界的一些趣事。他那时惦念着诸多烦心事,惦念顾白棠,惦念自己的容貌,再加上对李青衣的恨意,让他的心如搁在油锅上煎炸,难受异常。所以对于宸月与他说的话,大多没有听进去过。

后来他也慢慢调整状态,静下心来修养。喉咙养好后,他便开始与宸月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聊。那个时候,慢慢的就是他在说话,宸月在听。

有时宸月会咳嗽,骗他是着凉,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宸月的身体应该已经开始枯萎了。

再后来,姜夙兴的眼睛能看东西了,宸月便不再走到他跟前来。总是立在黑暗里,隔着一段距离,与他说话。

现在想来,定是怕他看见宸月的容貌吧……

“蓁蓁,你说宸月他最后为什么不让我看他一眼?”姜夙兴忽然问道,“哪怕是见一面,也好过现在这般……他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房中只有两个人,姜昼眠不明所以,正要问弟弟在问谁时,忽然感觉脚底有什么东西在拱他脚板心。

低头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却是半点声息没发出,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蓁蓁,你下次能不能好好出场。”姜夙兴皱着眉闭上眼,不怪他哥哥直接被吓晕过去,饶是过了这么久,他依然习惯不了蓁蓁这出场方式。

“哦。”蓁蓁赶忙变成一个正常姑娘,一边把那姜家大哥扛起来搁在桌上,一边道:“君上那时已经自爆元婴,相当于是鬼魂,面目比我还可憎,怎么敢让你看见?他晓得你怕鬼,怕吓着你。”

“……”

姜夙兴不再说话,转了个身,眼泪又打湿了枕头。

这时外面传来人声,原来是傅远鸣和楚纨来寻他说话。

见了这两人,姜夙兴也仍旧是没什么精神,靠在床头也不愿意说话。

傅远鸣将他看了又看,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师父去了,你又受了什么苦才变成这样……”

楚纨立在那里,有些愧疚,道:“当时那李青衣扮成你一直躲在房间里,一直说顾白棠负了你;我当时只记得跟顾白棠生气,也没去房间里去仔细辨别一下……对不住你。”

姜夙兴仍旧不说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傅远鸣突然说道:“对了,你得准备一下,半个月后,你要参加掌教选举会。”

这回姜夙兴动了,他看向傅远鸣,皱起眉头,“你说甚?”

“你今天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事。师父他临终前指定你为西城下一任掌教。不过其他长老不服,要在六月初一那天举办选举会,让所有西城弟子公开投票……”

第60章:选举大会

六月,天气已有了炎热的迹象。

玉鼎宫的后院里有一株琼树,常年开着一朵朵硕大的白花,洁白无瑕。

琼树下有一方石桌,石桌旁有一把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人,黑发束琯,白衣胜雪。

这个人是姜夙兴。

蝉声隐隐聒噪,阳光透过琼花的疏影照射下来,姜夙兴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光线倒还尚可。

透过那朦胧白纱,姜夙兴望着头顶的琼树,心思一时飘渺起来。

这琼树大有来历。

大概是一百万年前,那还是一个神仙遍地飞的年代。那个时候修仙比现在容易多了,白日飞升的弟子通常都是一批一批的往上走。西城随便一个弟子就是哪位神尊下凡历劫,西城的掌教还能动不动上九重天神宫去参加宴会。那个年代还没有修真界,西城所处的这方天地,还叫仙界。

但是经过三次灭世后,此方世界地理环境空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仙界逐渐没落,成仙的越来越少。从最开始的平均每五千年一批,发展到现在的,一万年可能出那么一两个就算好的了。

仙人都没有了,还叫什么仙界。

但是神依然存在。即使一万年也没听说过什么神,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神依然真实存在。以前姜夙兴是不大相信鬼神的,总以为那是荒古时期的人物,是神话传说。直到近日,鬼神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的师父,是冥界鬼君。

想到此处,姜夙兴从胸腔里提上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扯远了,又说回这琼树的来历。

说在那个神仙遍地走的中古时期,天上太上老君有一片琼树林,里面种植着许多琼树。那琼树生长过程极为艰难,三千年扎根,三千年成长,三千年开花。

在这琼树林里有一株年纪最老的琼树,已有十多万岁的年纪。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吸取了南方之神的神力,借此幻化成人。在经历一番劫难后,最后竟然修成了彼时天地间最为强大的神——「虚妄天尊」。

据闻第二次灭世,是「虚妄天尊」一手造就的。其中缘由,并不详细,但大概,虚妄天尊就是为了灭世而生。

第二次灭世后,重开新天,八位神尊轮流当值,共同治理诸界。后来经历约七十万年的光景,八位神尊先后葬天归虚,迎来第三次灭世。

根据古书记载,第三次灭世当日虚妄天尊曾出现在西城。而灭世完后,西城便多了这颗琼树。

人们便猜测,「虚妄天尊」本就为琼树化人而成,葬天归墟后,又重新变成一棵树,从此沉睡不醒。

但究竟是否眼前这颗琼树是那传说中的「虚妄天尊」?姜夙兴说不清楚,他在这树下昏昏沉沉休憩了片刻,大概是因为想的太多,竟然做起了白日梦。

梦里依稀是铺天盖地的白色经幡,经幡上有着淡蓝色的墨色字符。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白发迤逦拖地,面容不甚清晰,却一双紫色的眼眸,让人看了很是惊心……

“!”姜夙兴忽然心下一骇,睁眼醒过来。

望一眼四周围的景致,才发觉仍然是他所熟悉的玉鼎宫后院。他揉了揉额头,最近都难以入眠,心事太多。

师父离去,推选他为西城掌教的继任者。姜夙兴心底里并不想当西城掌教,可是宸月临走前,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非得让他当这个掌教。

姜夙兴不能让师父失望,但是他眼下也的确不能服众。七十二长老们不认同,姜夙兴自己也……

“姜夙兴,你怎么还在这里?”这时外间急急走来一群人,放眼一看,都是明正的亲信弟子。

姜夙兴从躺椅上爬起来,任蓁蓁将白纱重新绑在他眼睛上。

傅远鸣道:“选举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也得去拉拉票什么的。”

姜夙兴死气沉沉地,道:“我怕是要辜负师父的厚望。”

西城的掌教是说当就能当的吗,别的不说,纵观西城数百万年的历史,还没有听说哪个是筑基期修为,年龄十八岁的就继任掌教的。

再一看其他弟子的态度,其实也没谁真的就觉得姜夙兴能当这掌教。众人就是来凑个热闹,要不看看姜夙兴的笑话,毕竟也是玉鼎宫的事情。

傅远鸣道:“那也得露个脸啊,好歹你被提名了,况且这是师父临终前的遗愿。”

其他人跟着起哄,“对啊,再怎么着也不能灭自己威风啊。”

“去吧,去瞧瞧去。这次是全西城的弟子公开选举投票,说不得你还真有戏。”

姜夙兴神情恹恹,这时楚纨也道:“选不选的上不由你做主,但去不去是你的责任。你如果连去都不去,倒让人嘲笑咱们玉鼎宫胆子小。”

姜夙兴看了他一眼,“你倒会说。”

楚纨一愣,不再说话。不知为何,自从大哥去后,打从心底里,他总对姜夙兴有几分惧怕。

那祭坛广场上已经站满了西城弟子,本次投票并不强制,每人仅有一票,不可多投,可弃票。

姜夙兴他们去的时候,只见那祭坛广场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箱子。箱子的一侧正排起长龙,每个弟子手中都握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各位候选人的名字,投票者们将这牌子投入红箱子里。而在投票结束后,由现场的数十位计票弟子进行现场统计。

而在一旁的看台上,长老们正对姜夙兴口诛笔伐。

“莫非我堂堂西城,就沦落到让一个黄口小儿当家做主的境地了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西城贵为仙首,西城的掌教不仅关系着西城,还关系着整个修真界。他明正在位时的确鞠躬尽瘁政绩昭着众人有目共睹,可是他临行前决定的如此轻率,恕我等实在不能认同。”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御宿微微皱眉,“行了,不是按照你们的意思搞民主选举了吗?先看看结果再说。”

御宿一出声,长老们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闭嘴看选举。

祭坛广场上的戏台上有一方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诸位候选人的名字。而不断有统计弟子用剑挥舞,将每一张票数以剑痕打上去。

其中票数最高的是执法宫的霍长老,紧随其后的有达摩堂秋长老,伏魔堂莫长老,这几位都相差无几,而后面的也是几位平日里在西城较为德高望重的长老。论资排辈都是叫得上名号的,能担大任的。

再看姜夙兴的排名……竞争力太弱,就不看了。

“算了,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玉鼎宫的一位弟子低声道:“站在这里感觉真奇怪。”

傅远鸣姜夙兴楚纨三人站在一处,也觉得颇为尴尬。但是这个时候说走,好像也不太对。

眼看着投票的弟子过半,目前竞争最激烈的是执法宫霍长老和伏魔堂莫长老,想来掌教之位必然是在这两位中间产生了。

御宿看着那排名,已经祭坛广场上还剩下的约半数未投票的弟子,思索了一下,朝身旁的顾白棠招手。

“师父。”顾白棠俯身,御宿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顾白棠一愣,随后便恭敬道:“弟子遵命。”

广场上闹哄哄的,人潮涌动。忽然见一道人影从主席台飞过来,众人抬头去看,顾白棠拔剑飞向那黑色石碑。

一阵刀光剑影,片刻后,那石碑上候选人的名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御宿。

西城众人皆惊。

“御宿?是那个御宿长老吗?”

“除了他还是谁!就是司务院那个御宿!”

“他不是从来不参与掌教角逐吗?!怎么这么突然?”

“哎呀管他呢。快快快,把牌子给我,我要改票!”

只见那祭坛广场上一时乱成一团,未投票的弟子纷纷改票,已投票的弟子个个想要抢回牌子重新投票。

“师兄,您要当掌教,早说啊。”主席台上,伏魔堂莫长老笑着说道。

霍长老也笑,捋了捋胡子,满意道:“若有师兄主持大局,我倒是心服口服。”

其他长老也纷纷站位,道:“对对对,御宿师兄,我们是以为您老人家隐修多年不再参与凡尘俗世。早知道您愿意出山,您说一声,掌教的位置就是您的了,哪用搞这一出啊还!”

御宿一笑,道:“那是你们,还得看看城中弟子服不服我。”

哪能有不服的。御宿的名字一刻上去,剩下没投票的弟子全部改票,全都投给了他。谁不知道,西城的掌教只是一个虚名,所有的大小事件都需长老团商议决定。以前长老团是以霍长老为首,但是自从去年御宿出山后,不管是霍长老还是掌教明正明里暗里都以御宿马首是瞻。

但约莫是吃了后半截才刻名字的亏,最后统计结果出来,执法宫霍长老略高几票,御宿和莫长老以相等票数屈居第二。

“师兄,您来做决定吧。”霍长老站起身给御宿拱手行礼道。

御宿挥挥手,“罢了,现如今你才是掌教,你说怎么办吧。”

霍长老看了看周围,道:“那还是召开长老团开会吧,我也有事情要说。”

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姜夙兴说不上失落,只是辜负了师父对他的嘱托,还是有些低沉。

本以为已经没他什么事了,可是这天晚上,姜夙兴被叫到执法宫正殿。七十二宫长老都在,正中间坐着霍长老和御宿。

“跪下。”霍长老严肃地说道。

姜夙兴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跪下来,这些长老年龄至少也是他的二三十倍,他跪一下倒也不吃亏。

高坐上,霍长老满脸严肃地问道:“姜夙兴,你可还记得你师父的遗命?”

“弟子不敢忘记。可是弟子现如今修为尚浅,自知没有那个资格与霍师伯争这个位置。”

姜夙兴跪在地上,目光直视前方。

“但弟子已经答应师父,只要是师父要求的,能力之内的弟子会尽力做到;能力之外的,弟子必会穷尽余生,提升能力,直到有朝一日,完成师父的遗命。所以待到弟子突破元婴之日,届时,还请师伯恕弟子斗胆冒犯之罪。”

大殿安静如斯,长老们面无表情,姜夙兴一派坦然。

霍长老看向御宿,御宿点了点头,霍长老便朗声道:“好,姜夙兴,即日起,你便入云顶宗门闭关,待你突破元婴之日,便是你继任大典之时。”

“这……”姜夙兴有些懵,看向御宿。

御宿道:“依据西城的规矩,超过两位掌教举荐即可成为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你霍师伯和我都推荐你,再加上你师父的遗命,从现在起,你便是西城的掌教了。”

第61章:十日陪伴

接任西城掌教,入云鼎宗门闭关修炼,直到突破元婴。

姜夙兴跪在地上,没有什么反应。这一切太的太快。

大殿内,长老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对其并不满意。

“姜夙兴,你还不快跪拜顶礼,受封掌教。”霍长老严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震撼了姜夙兴的神识。

他抬起头来,看到御宿一步步走下高台,掌心躺着一枚暗青雕龙的玉扳指。

“这是西城掌教的信物,从即日起你便是西城掌教。待你突破元婴,从云鼎宗门出关之后,再受掌教大印。”

姜夙兴望着御宿,张了张嘴。

御宿双眸漆黑,目光如水沉静,“这是你师父的遗命,既然你愿意完成,我们也给你机会,还有什么疑虑?”

姜夙兴张了张嘴,低声犹疑道:“弟子若入云鼎宗门闭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不如,这接替掌教一事,等弟子突破元婴以后再说……”

“如果你是担心这个,你师父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他也知你年纪尚小,是以临行前请你霍师伯和我担任辅政长老,协助你管理西城。在你入云鼎宗门期间,城中事物不必担忧,自有我和你霍师伯处理。”

“……如此,弟子叩谢恩师。”

姜夙兴深深滴叩了头。师父连辅政长老都安排好了,看来是必须要让他当这掌教的了。既然如此,他也无需再说什么。

既然是师父的遗命,受着便是了。

“六月初十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云鼎宗门会在那日开启。”御宿道,“这十日的时间不多,你有什么人未见的去见一见,有什么事未交待的且交待交待。到了初十那天,师伯给你开欢送会,满西城的弟子送你入云鼎宗门。”

这人语气听着可高兴了,姜夙兴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御宿眼里有掩盖不住的笑意。

这老家伙……对啊,只要姜夙兴入了云鼎宗门,便再也见不到顾白棠了。御宿果然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当这掌教,故意让他入云鼎宗门闭关,一切都在御宿的掌握之中。

等姜夙兴元婴突破已不知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无论如何,御宿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想那魔王之种的解救之法。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再也不用担心姜夙兴和顾白棠会牵扯情债,激发魔王之种。

可是那个时候,顾白棠还会记得他吗?……

姜夙兴不能去想这个问题,他只有十天的时间。

十天,十天。

“师伯,这十日我恐怕要借顾师兄一用。”这天晚上,姜夙兴径直去了那雅芳斋,对着御宿说道。

御宿原本在躺椅上闭眼纳凉,好不悠闲。闻言睁开眼,睨着眼前的人。

“姜夙兴,你不要得寸进尺。”御宿的声音冰寒无比,杀气重重,“看在你师父和你大哥的面上,我自认待你已经仁至义尽。你若恃宠而骄,便是自寻死路。”

姜夙兴噗通跪在地上,叩头道:“师伯莫恼,夙兴即使再愚钝,也明白师伯的良苦用心。此举不仅成全了我,也保住了白棠哥的性命。夙兴感念师伯的大恩大德还来不及,又怎敢恃宠而骄、冒犯师伯呢?”

“你既然明白,又何苦再来纠缠他?”饶是淡漠如御宿,此时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那魔王之种,从开天辟地便存在。历经远古洪荒,神邸神兽,天雷火种,地狱岩浆,从未让它消除过,更何况我?……顾白棠命途如此,我劝你,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忘了吧。”

“师伯……”姜夙兴抬起头来,怔然满脸是泪,“我活了两次才找到他,我忘不了他啊……”

御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姜夙兴,你看那凰曦公主可不可怜?她爱周辉,可比你爱顾白棠少?”

“……”姜夙兴说不出话,只睁着眼落泪。

“她放弃长乐公主的身份,来到西城天柱峰陪周辉二十年,替他生了孩子,与他同归于尽,用自己的魂封印他,做好了与他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的准备。她对周辉的爱,想必现在的你,并不能切身体会。”御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罢了,明日便让顾白棠陪着你去那天柱峰上转转,看那凰曦公主弃了这段孽缘之后,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模样。”

“……多谢师伯。”

姜夙兴回到玉鼎宫自己的住处,在床上躺了一夜,睁着眼睛无法入眠。

他想到他与顾白棠的前世今生,想到他之前打算中的他们的未来,又想到现实种种,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他不能去想未来,也不能去想十日之后。他只能想明日。

明日,明日就能见到顾白棠了。他能与他安静的说说话,散散步,像往常那样,像前世那样。

多好。

即使这般,后半夜姜夙兴仍然做了些梦。这期间他时醒时睡,昏昏沉沉。一会儿睁眼见那夜空中漆黑一片,不见星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做了一两个梦,睁开眼一看,好像月亮又出来了。

好不容易,天亮了。挑水的,扫地的,喝早茶的,渐渐有了人声。

姜夙兴在这时舒服了,却一点儿也不想起床。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着这些熙攘人声入了眠。

这一睡,便睡到日出三竿。

阳光照射在他脸上,刺的姜夙兴眼睛有些疼,他闭紧了双眼,很不舒服。

有人在他眼睛上搭上一块布,又绕过床去关上窗户,将那刺眼的阳光挡在屋外。

姜夙兴舒服多了,睡意朦胧地喊了声:“蓁蓁,几时了?”

“巳时过一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回答他道。

听到这个声音,姜夙兴的睡意在瞬间退去,从头到尾的每一根毫毛都清醒过来了。

可是他没有立刻起来,依旧躺在床上,静静地呼吸,静静地睡着。

那人也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便朝外间走去。

“你去哪儿?”姜夙兴坐起身来,急声喊道。

那人身形一顿,俊挺的背影慢慢侧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在这屋内安静的空气光下,隐隐透出紫色。

顾白棠望着床上那突然焦急害怕的人,一时也很懵然,慢吞吞道:“师父说,让我陪你去把事情办完,十天后你好安心闭关。”

“你去哪儿?”姜夙兴又问道。

“……我见你还要睡,想着去外面等你。”顾白棠眼睛不大敢往床上看,落在床前摆在那里的一双白色软布鞋上,道:“看你身子也不大好,是该多休息。”

姜夙兴掀开被子,看样子是准备要下床了。他也没说让顾白棠出去,顾白棠这时便也不好出去,只默不作声地站到一旁。面无表情看着姜夙兴素白的脚伸进那白色的软布鞋里,赤白的脚踝骨凸出来,很是显眼,让人实在移不开目光。

窗户关了,太阳依然强烈,便使得屋中的光线虽暗了些,可总体依然透着红红的暖意。顾白棠立于这房中,渐渐觉得有些热,令他脚底生汗,站也站不住似得。

姜夙兴从床上站起身,白色长衫垂下来,遮住了那裸出的脚踝。顾白棠的视线便终于能因此而移开,顺着那白色长衫,慢慢移往上面。

刚刚起床,姜夙兴的单衣松松垮垮的,尤其是腰间和胸前,乱七八糟的,让人看不下去。

“白棠哥,能帮我打盆水吗?”

姜夙兴转过身去,背朝着这边。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开,柔软地垂在腰间。

嗯,这位小掌教,倒还挺会使唤人。

顾白棠不发一言,默默地出去打了热水。回来时,姜夙兴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规整地束起来,端端正正用玉琯固定住。

姜夙兴来到中厅洗脸洗漱,这时听到有玉鼎宫的其他弟子过来,顾白棠便悄然地退出房外,立在院中。

“姜……?”玉鼎宫弟子一走进来,忽然看到顾白棠,有些吃惊。一群人皆停在那里大眼瞪小眼,观察院中情形不敢擅动。

自从失忆回到西城后,顾白棠经常被这种类似的目光洗礼,他早已习惯了。是以倒是能一派坦然,目不斜视。

姜夙兴洗漱完毕,从中厅走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傅师兄,李师兄,你们都过来了。我昨夜睡得晚,此刻才起来,让诸位师兄看笑话了,对不住,对不住。”

“哎哟喂,这是哪里的话呀!”玉鼎宫弟子们这才放松下来,喜笑颜开地走到院中:“你现在可是西城的掌教了,想睡到几时睡到几时!”

那群弟子左看右看,都满脸笑容能地跟姜夙兴顶礼,笑着齐声道:“参见掌教。”

“你们可别打趣我了。”姜夙兴忙走下来给众人还礼,“旁人不晓得,你们还不晓得我这掌教怎么来的吗?求求各位师兄,可别再讽刺我了。”

姜夙兴把架子放下了,众人这才抬起身来,其中一人笑道:“你也别这么说,虽然是霍师伯他们让着你,可是现在你的确是西城名正言顺的掌教。虽说咱们师兄弟亲近,可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这说话的师兄叫李名扬,姜夙兴对他颇有印象,是因为此人是中原李家的少主。中原李家虽在修真界没什么名气,却是人间皇家的常客。若这一世不出意外,李名扬将在二十年之后登上皇位。

“李师兄说的是,日后夙兴若有乏力的地方,还得多仰仗李师兄的帮助。”

李名扬笑道:“有霍师伯和御宿师伯这两位辅政长老在,你还有什么需要仰仗我的地方?”

姜夙兴道:“两位师伯身居高位,有些地方他们也难以察觉。师父他在世时常说李师兄沉稳内敛可靠,让我多与李师兄亲近,收敛我这锋芒毕露的性子。”

李名扬笑了笑,不再说话。但他在之后姜夙兴与其他人的交谈中,有意无意地都在替姜夙兴挡一些麻烦。

“行了,夙兴他时间也不多,咱们就不耽搁他时间了。”在更多玉鼎宫弟子进来跟姜夙兴套热乎的时候,李名扬笑着说了这话。现如今姜夙兴掌教的身份已经确定,前来与他拉关系的人自然就络绎不绝。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院中已经来了四波人,姜夙兴也的确招架不住了。

傅远鸣也道:“听说你今天要去天柱峰?楚纨昨晚上就去了,守剑阁该他值班。”

姜夙兴点点头,“我晓得,一会儿我就去。”

李名扬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打扰了。今日来其实也就是与你说说话,算是告个别,初十那日,我们几个必定亲自前往云鼎宗门,送你进去。”

姜夙兴拱手道:“多谢诸位师兄。”

这才告别了众人,走出院门。

一出口来姜夙兴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顾白棠立在院外的那颗老琼树下,一朵洁白的琼花落在他脚下。

他倒不知在何时早逃出来,在此处悠闲自在。

姜夙兴走过去,眼神凉凉地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前面去。

顾白棠被这一眼瞪的莫名其妙,却也心乱跳。

在姜夙兴走到离他大概十步远后,顾白棠才迈步跟上。

——这是师父严格要求的。师父说,姜夙兴是掌教,身份尊贵,不可冒犯。是以他与姜夙兴的距离,必须要保持在十步以外,方显规矩。

虽然他觉得这规矩莫明其妙,但是师父看起来是个可怕的人,在人面前顾白棠还是决定装装样子。

不过这么个距离,他眼睛视线刚好落在姜夙兴身上。

且要么腰,要么臀,要么腿。

好像盯着哪儿看都对这位小掌教不太尊重。

但总不能不看他。这位小掌教武力值太低,万一摔一跤怎么办。

顾白棠深觉为难,皱起眉头,最后只得找了个位置,将视线牢牢锁定在姜夙兴的后脑勺和脚后跟上,来回转换。

第62章:君心似我

天柱峰上常年清寒,灵气充沛,是剑修清修的好去处。姜夙兴之前曾打算,等从长乐回来后,一切都解决之后,他便跟顾白棠一起上这天柱峰,两人不再管其他任何事,从此清修便好。

可是天不遂人愿,罢了,罢了。

天柱峰并不只有一座山峰,而是一群山峰,大大小小,加起来将近一千座。而守剑则位于群山环绕的中间,最高的那一座山峰上。

在通往守剑阁的路上有一座非常重要的桥梁联通了两座山峰,可是当姜夙兴走到那地方时,却见那里挂了一个禁止通行牌子。

“想来是司务院的人维修桥梁,此处怕是不能通过了。”顾白棠看了一眼那桥,只见末端的一边绳索有几处裂口,摇摇晃晃,十分危险。

这桥其实对天柱峰上的剑修来说没什么用,因为能上天柱峰的,都是凭自己的真本事上去的,御剑飞行是西城剑修最基础的一项技能。

可惜姜夙兴并不修剑,前世他都没学会过这项技能,更何况现在。以前每次上天柱峰,都是顾白棠载着他的。

回想起前世,姜夙兴心内钝痛,又充满期待。果然,这时身后的顾白棠喊了他一声,“我栽你吧。”

姜夙兴转过身去,见一柄长剑悬在立地一尺的空中,微微震颤,浑身散发着银色的光。

姜夙兴走过去,试着踩上那薄薄的剑刃,不敢踩实了,脚底下还是有几分虚。他踏上一只脚,试了试,试着另外一只脚踩上去,忽然就身子一歪,平衡不了差点摔下去。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扶上他的腰间,将姜夙兴的身体稳稳地固定住。

“别动。”顾白棠贴在他身后立上剑来,一边扶住姜夙兴,一边催动脚下的剑慢慢升起。

姜夙兴浑身僵硬着,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和脚下幽深的云雾,闭上了眼睛。

“放松些。”过了一会儿,顾白棠在他耳后说话,声音和清风一起吹拂着他的面颊,带着一点笑意:“你可是要当掌教的人,怎的这般胆小。”

感受着风的力道,姜夙兴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那一刻,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飞在云端,脚下群山绵延,层峦叠嶂;

云雾浩渺幽深,如海浪波涛起伏;

阳光自身后穿过,金光万丈。

好美。

姜夙兴怔怔地望着那朝阳穿过云层,只觉挪不开眼。却在此时一抹青绫覆盖在他眼上,在后脑勺上绑缚住。

“你眼睛不好,不能看这阳光。”身后的人这样说道。

“白棠哥……”姜夙兴一时忍不住喊了一声,喊完之后他便有些后悔了。

却没想到,顾白棠应了他一声,“嗯?”

顾白棠大概是把他当做弟弟,并不觉得这一声白棠哥有什么不妥。

姜夙兴忍了忍,千言万语终将是化成一阵无奈苦涩,强压而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慢慢地将那胸腔之中的气息沉沉呼出来,安静而无声。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顾白棠的手始终伏在他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固定住他,却也不至于不用力禁锢。

姜夙兴不想说话,现在顾白棠每说一句话他心就痛。

“是因为你马上要入云鼎宗门了闭关?”没想到顾白棠却突然变得话多了起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壮阔感让他有些释放本性。

姜夙兴闭紧了嘴巴,不想理他。

顾白棠却忽然来了句:“是因为我吗?”

姜夙兴忍不住勾起唇角,“顾师兄何出此言?”

他本以为顾白棠是开玩笑,却不想身后的人突然沉默了起来。这倒让姜夙兴有些警惕,背脊都不由得绷紧。

“我晓得,自我失忆后,师父下了一道禁令,任何人不得在我面前提起两个人的名字。”顾白棠声无波澜地说道,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其中一个名字,是姜夙兴。”

这下姜夙兴浑身都绷紧了,他沉默着,屏息着,不知该怎么回应。

好在这时,守剑阁快到了。

顾白棠的声音很低,很轻,姜夙兴却听得很清晰。

“我不知道我们以前有什么恩怨,但既然师父下了禁令,既然你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我便也不想再去追究这其中的缘由。只是见每次见我你好像都不是太高兴,想来因为我,你心中也不是很痛快……”

姜夙兴眼眶一热,渐渐眼睛湿润。守剑阁到了,几个正在练剑的弟子看到有人御剑飞来,都望着他们。姜夙兴低下头来,抬手按住眼睛上的抹额,顺手擦了眼泪之后,将抹额扯下来塞进袖子里。等剑一停稳便急急地跳下,朝那些剑修走去。

在他身后的顾白棠默默收了剑,又离在十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好像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察觉一般。

剑修往往高冷,见了姜夙兴也没什么反应,只都停下了动作和交谈,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掌教。

姜夙兴笑着赔礼:“夙兴冒昧,打扰诸位师兄师姐清修,还请诸位师兄师姐恕罪。”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掌教的身份。剑修们纷纷给他回礼,姜夙兴跟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见楚纨从阁中走了出来。

姜夙兴走过去,笑着道:“听说你在这里值班,我来看看你。”

楚纨点了点头,看了其他人一眼,神态倨傲,眼神不善。然后对姜夙兴道:“你是第一次上天柱峰吧?走,我领你四处转转。”

“好。”姜夙兴笑着应道。

在随楚纨进了守剑阁后,隐约听到外面有剑修冷道:“嚯,瞧他那样子,都拿鼻孔看人了。”

“这下好了,掌教是他的好兄弟,只怕日后咱们这些人他更加不放在眼里。”

“岂止咱们,你看整个西城谁镇得住他楚三少的?”

“我曾听过一件事情,你们猜这姜夙兴为何与楚纨关系好?貌似去年楚家大哥去世的事情,并不是一个意外……”

“嘘,别说了。”

守剑阁并不大,有三层。每一层都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剑,能摆在西城天柱峰守剑阁的,自然都是冠绝天下的绝品。越是往上走,剑越是名贵珍贵。

走在光线昏沉的楼梯间,姜夙兴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人,楚纨的身影单薄,背打的笔直。

姜夙兴微微皱眉,心中叹息。

楚纨会怀着对大哥的愧疚感,慢慢长大。二十年后的楚纨,会完全变一个人。变得内敛,沉稳,却也更加的心狠手辣。但是楚朔,会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个时候,即使姜夙兴,也不能再提楚朔这个名字。

他今日来,一是看小雅,二来,也是看看楚纨。

两人立在守剑阁的最高层,那里有一处天窗。天窗外金云万丈,浮云蔽日。

“看来你在此处修行的不错。”姜夙兴走到楚纨身边,笑着说道。

楚纨面无表情的望着那云海:“你怎知我不错?”

姜夙兴道:“我看他们都很怕你,想来你在此处的有一定威信?”

楚纨一声冷笑,“得了,你没听见他们方才说的话吗?还是说你也是存心讽刺我?姜夙兴,我还是更喜欢你有话直说一点。”

“有话直说?”姜夙兴道:“我若有话直说,你会听吗?”

“你不说怎知我不会听?我没听你的话吗?”楚纨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很用力,眼眶却红红的有泪水:“姜夙兴,你去问问旁人,这世上有几个人感像你那样对我?你训斥我时我从来不还口,我宁愿你多骂我几句,就像、就像我大哥那样……”

楚纨哭起来,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比姜夙兴还高半个头。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眼望云海,不发一言,安静地等着楚纨哭了半个时辰。

一直等在楼梯转角处的顾白棠看不懂,但他也不想懂,也只是靠着墙,默默地等着。

半个时辰后,楚纨哭完了,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问道:“姜夙兴,你到这儿来是做什么的?”

姜夙兴看了他一眼,“来看你哭的啊。”

楚纨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你快说吧。”

姜夙兴也笑,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小雅呢?”

“在小竹峰练剑呢,怎么了?你找它有事?”

“它一个灵修,连什么剑。”姜夙兴笑着摇摇头,“无事,我只是……奉御宿师伯的命,前来看看这位凰曦公主。”

楚纨微微皱眉,好像不太喜欢听人叫小雅凰曦公主,道:“那我带你过去吧。”

小竹峰离此处不远,出了守剑阁,楚纨和姜夙兴一同朝东面走去。

“你能不能不让他跟着?”楚纨忽然低声说道,“或是干脆让他走到前面来,老感觉背后凉凉的,渗人的慌。”

姜夙兴微微侧头一看,身后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跟着的顾白棠正木楞楞地目视前方,见姜夙兴看他,便微微歪了歪头,眼神很是真诚。

“就让他跟着吧。”姜夙兴控制不住,唇角浮起一抹笑容。

小竹峰顾名思义是一片竹林,且这竹子也长的很高,人站在竹林中,抬头一看,竹林密布,遮天蔽日。

三人步入竹林,林中风大雾大,隐约见一道人影穿梭其中。仔细一看,那人一袭紫衫黑发,在竹林中飞行来去自如,颇为自在。正是小雅。

“有一点很奇怪,小雅平时一个人是呆不下去的,总喜欢黏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要跟着。可是自搭它第一次入这小竹峰,它就很喜欢这里,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呆上好几天。”楚纨说道。

“小竹峰……”看着那林中自由飞翔的人影,姜夙兴的声音有几分为不可查的颤抖:“楚纨,你可知道凰曦公主和他的丈夫周辉在天柱峰上修炼时,他们夫妻二人所定居的,正是此处。”

楚纨皱起眉头,不再说话。

身旁不远处传来脚踩落叶的声音,姜夙兴微微侧过头,迷雾朦胧中,隐约望见一袭白衣立在那里。

大概是他的目光看的太过专注,那人在原地立了片刻,逐步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顾白棠自雾色中走出,眉间一抹暗红色菱形印记分外清晰。他原本额头上一只戴着抹额,但在方才用来给姜夙兴遮眼睛了。

这印记,想来就是御宿下的封印术吧。

姜夙兴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青色抹额,递给顾白棠。低声道:“快戴上。”

这时楚纨侧头看了一眼,在清晰地看到顾白棠额头上的印记后,微微露出惊诧之色。

顾白棠接过抹额,后退了两步,随后就隐藏在白雾之中。

“纨哥!!”随着一声欢呼,一道人影飞速的从前方掠过来,直直地扑进楚纨怀里。

“咳咳。”楚纨生受了这一击,被撞的脸色通红,咳嗽不止。

小雅跳下来,看到姜夙兴,笑嘻嘻地打招呼:“姜家主,好久不见。咦,你手臂好啦?”

“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姜夙兴笑着说道,没有回答手臂的问题。

小雅果然开心极了,原地转了一圈,“当真?那天纨哥说我好像长高了,可是他也不确定。现在连姜家主也这么说,看了我果真长高了!”

姜夙兴点点头,问:“小雅,你今年多少岁了?”

小雅乖巧的答道:“三百七十岁了。”

姜夙兴又问:“修为几何?”

小雅眨着眼想了想,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肚子里好像有个圆球球,经常在我五脏六腑里跑着玩儿。”

“那是灵丹。”姜夙兴笑着道,“你是灵修,虽然都是结丹期,但修为要比普通修士高两阶,很厉害了,想来这里打架应该是没人能打赢你的。”

小雅看了看楚纨,突然拉着姜夙兴的手臂,低声道:“姜家主,你过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什么事?”看它神神秘秘的,姜夙兴也有些好奇,回头看了楚纨一眼。

楚纨很不高兴,有什么事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两个人竟然还要说悄悄话。

“姜家主……”两人走到竹林深处,小雅却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了?”

“我……我到底是……”小雅的声音犹如蚊蚋,几不可闻,它问着问着,却半晌没了声息。

姜夙兴看它这个样子,突然笑了,低声道:“你是不是想问你到底会变成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小雅猛的抬起头来,一双淡色的大眼睛在雾色里更显空蒙,“你怎么知道?”随后又眼巴巴地望着姜夙兴,希望他能告诉它答案。

姜夙兴笑着摇了摇头,小雅天不怕地不怕,唯一能让它困扰的,联想它现在的年纪,想来就是这个性别的问题了。

“你是以灵修成人形,现在是性别未明,但是等到你进入元婴期的时候,你的性别就会确定了。”姜夙兴看着小雅迷惘的小脸,想了想,解释道:“就是等你肚子里那颗小球球变成一个小娃娃的时候。”

“啊?!”小雅一惊,“我肚子里会有个小娃娃?那我不是变成女孩子了?”

姜夙兴笑起来,“这个不一定。你想变成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小雅很是愁苦,“唔……我也不知道,这个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吗?”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挑了挑眉,道:“一定程度上来说,的确是这样。你现在处于长身体的阶段,依据灵修的算法,等你元婴期的时候,便是你的成年时期。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碰到了一个令你心动的人,就会影响你的性别变化。”

“……”

“也就是说,如果你喜欢上一个男人,你就会变成女人;如果你喜欢上一个女人,你就会变成男人。懂了吗?”

小雅一脸震撼地点点头,“懂了。”

姜夙兴道:“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拉我进来?”

“嗯?”

“为什么不让楚纨听到?”

“我……”小雅挠了挠头发,笑道:“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姜夙兴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语气严肃了许多,他道:“小雅,听我一句忠告,不要喜欢楚纨。”

“为什么?”小雅理所当然地问道。

姜夙兴深深地皱起眉头。他可怜凰曦公主的遭遇,很希望她这一世能寻得一个良人,简简单单的爱她一生一世。

可他深知楚纨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八岁的楚纨尚且为了除掉一个与他并无多少过节的秦尊便亲手将自己的大哥送上死路,更何况日后的楚纨。

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小雅的良人,但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楚纨。

“为什么我不能喜欢纨哥?”单纯的小雅追问道。

姜夙兴最后却只是无奈的叹息,“罢了,罢了。”

他又怎能去掌控小雅的人生,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旁人说再多也没有用。若小雅今世果真爱上了楚纨,那也是它的命数,他姜夙兴是无能为力的。

离开天柱峰是走另外一条路,山路盘旋寂静,飞鸟绝迹。

姜夙兴走在下山的路上,一会儿回头看见顾白棠,仍离在他十步远的地方。

见姜夙兴忽然停下来,顾白棠便也原地站着不动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姜夙兴笑出声来,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顾白棠傻乎乎的。确定御宿师伯封印的是记忆而不是智力吗?

见姜夙兴在那里扶着山崖壁笑的前仰后合,且还没有打住的趋势,待他笑了片刻,顾白棠终于慢吞吞的走过来。

“你怎么了?”顾白棠看着他,认真道:“病了?”

姜夙兴倒吸一口气瞪着他,“你才有病。”

顾白棠却在这时微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像是忍住不笑。

这个角度阳光恰好照在他面庞上,映的他肌肤雪白,黑眸泛紫,容颜美色令人惊心。

“顾白棠。”姜夙兴望着他,忽然喊了一声。

一般来说喊人全名都是挑衅,更何况姜夙兴之前要么喊他顾师兄要么喊白棠哥都是很尊敬的态度。

顾白棠微微歪了歪头,一挑眉:“嗯?”

“你还记得我吗?”两人现在是在下山,姜夙兴站的位置比顾白棠要矮,他一手撑着山崖壁,一手插在腰间,微微仰着头,睨着顾白棠问道。

顾白棠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姜夙兴憋着气看了他片刻,声音沙哑地道:“那好,我可以原谅你忘了我这件事。但是从现在起,你要记得我,一直记得我。哪怕我在云鼎宗门里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你都要记得我,不准忘了我。你可答应?”

顾白棠俯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

第63章:锁魔宫

西城,其实是一座围城,它的四周,修建了坚固而绵延的城墙,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外界若要入西城,往往是走东正门和北门。往年仙船不发达的时候,外客都是走大道,由东正门进入;而近年来仙船发达,水路便捷的多,更多的便是从北海走水路,由北门进入。所以这两处大门,修建的恢弘气势,庄严神圣,让人一看就叹为观止,让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不由在心中叹一句:西城果然不愧为修真界仙首。

西直门是城内弟子进出的专用通道,因为城中有弟子经常要外出办事,数量也众多。为了更好的分类管理,是以专门规定城中弟子外出都走西直门。所以平日里,西直门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若说东西北面三个大门都热闹非凡,相较之下,南门就不仅仅是门前冷落,而是人极罕见了。

西城的南门,也被城中弟子称作「南天门」。与传说中天宫的那个南天门不同,西城的这个「南天门」,是禁止通行的。在西城千百万年的历史中,开启「南天门」次数,不超过十次,屈指可数。不为别的,只因这「南天门」内,聚集着西城的十大「禁地」。

「云鼎宗门」、「天柱峰」、「迷雾沼泽」、「锁魔宫」、「养兽山 」,这些城中弟子稍微熟悉一点的名字皆位于西城的南面。既然为禁地,不仅外人禁止入内,本城弟子也严格把控,非值班弟子不得靠近。

作为十大禁地之一,锁魔宫前有重兵把守,其值班弟子由伏魔堂和执法宫的精锐弟子组成,昼夜不停的巡逻。

可以这么说,西城有三万弟子,七十二座宫殿,其中执法宫和伏魔堂的弟子人数最多,加起来有一万五,占西城全部弟子的一半。看守锁魔宫的弟子,则是在伏魔堂和执法宫这一万五千名的弟子中,抽取最为优秀最为精锐的五千名弟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论是看守弟子,还是关押在里面的罪犯,锁魔宫里汇聚着整个西城乃至整个修真界最为顶尖也最为可怕的修士。

这一日,天气阴沉无比。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伴着一阵阵呼啸而过的风,颇有肃杀之感。

就在这时,远远有三个人影朝锁魔宫走来。与此同时,挂在屋檐上的「御魔铃」乍然暴响,令得所有值班弟子立时全神戒备,厉兵秣马。

只见那三人,走在后面约莫十步远的那个人只打了一把油纸伞,一身白衣风中劲挺。这个人众人都认识,是执法宫的顾白棠。

走在前面的两个,其中一人戴着斗笠穿着披风,看不清容貌,不知是谁。打伞的那个是个姑娘,却脸色死白大眼可怖,周身煞气缭绕,阴气阵阵,一看就并非常人。想来这「御魔铃」突然发作,定是与她有关。

“来者何人?还不快报上名来!”值班弟子大声喊道,“锁魔宫禁地不得擅入,若在往前走一步休怪我等无礼!”

一听此话,那雨中戴斗笠的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

却不料今日值班的弟子久居锁魔宫甚少外出,是以并不能认得。

“你是何人?”值班弟子问道。

“姜夙兴。”雨中人应道。

值班弟子有些犹疑,他倒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这时顾白棠快步走了过去,那值班弟子看见他,立刻恭敬地喊道:“大师兄。”

看来是执法宫的弟子。

顾白棠点点头,道:“这是现任掌教姜夙兴,今日前来审问两个囚犯。”

那值班弟子看了一眼雨中的人,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大家都在传说一个刚到西城不到一年的玉鼎宫弟子继任了掌教之位,原来就是此人。

“是。”这才吩咐巡逻弟子放行。

蓁蓁将伞收了,跟在姜夙兴身后走上台阶,却突然被一人斜刺里冒出来,冲她大吼了一声:

“你是鬼煞!”

耳边骤然被人大吼一声,蓁蓁一转头,看见一个人高马大且黑面怒目的弟子,顿时吓的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妈呀吓死我了!”蓁蓁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捂着心口跑到台阶下。

那弟子生的黑面大脸,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瞪着人时的确有几分吓人。

姜夙兴好不惊奇,笑道:“蓁蓁,你自己是鬼,还怕人?”

“他长得比鬼还吓人!”蓁蓁好似仍旧惊魂甫定,道:“姜家主,我就在外面等你,让你相好陪你就够了。”

说罢也不管姜夙兴答话,找了个地缝钻进去没影儿了。

雨声很大,蓁蓁那句「你相好」被轰隆的雷声淹没,听不真切。

“走吧。”顾白棠说道,语气无波,“下午不是还要回玉屏吗?别耽搁时间了。”

这十日眨眼已过了三日,每一日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姜夙兴跟御宿请了假,想回玉屏老家一趟。毕竟这一闭关,出来时已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御宿准了,还特批让顾白棠随同他一起去。姜夙兴一时又觉得,御宿还是有仁爱之心的。

在值班弟子的带领下,姜夙兴和顾白棠进入了锁魔宫。一进入这里,瞬间就能感受到一股与外界不同的压迫感。因着锁魔宫是禁地,普通弟子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进入此处,前世的姜夙兴也同样如此,从未进入锁魔宫。因此他感受到的这种压迫感尤为强烈,浑身也不由得绷紧起来。

大概是察觉到姜夙兴的紧张,顾白棠快走了两步,走到姜夙兴的右前方一步远的位置。这样一来,姜夙兴的视野里就几乎全是顾白棠的背影。无形之中的就安心了许多,那压迫感也降低了不少。

“敢问掌教,提升的犯人是谁?”值班弟子一边问,一边翻开一本新近的簿子查看新入犯人的姓名。

姜夙兴顿了顿,将目光从顾白棠肩膀上移开,目视前方走廊尽头由天窗投下来的苍白光线。

“李青衣,邬丛莲。”

值班弟子翻阅了簿子,很快道:“两人在不同的楼层,您要先审哪个?”

锁魔宫一共九层,越是往下,关押的犯人也越是危险和可怕。

姜夙兴想了想,“李青衣吧。”

毕竟这毁容之仇不共戴天,他心里着实恨的牙痒痒,想看看这李青衣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三人进入一个升降梯,在这缓缓下降的过程中,姜夙兴看到每一层看守的弟子很明显有不同。起初前三层看着还是正常人的模样,可是越往下走,到了第四层第五层,那些看守弟子都长的不正常了。

这些人或长着尖尖的耳朵,苍白的面容,大的出奇的眼睛;或是有着两尺高的块头,浑身肌肉充实的可怕;或是浑身长毛,尖嘴猴腮……种类各异,奇形怪状。他们在好奇地打量着升降梯里的姜夙兴,叽叽喳喳的讨论这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见到过。

“放肆。”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令的整个锁魔宫立刻安静如斯。

顾白棠的冰沉如水,听起来像一把冰做的利剑,让人心头一惊:“这是新任掌教,还不快拜见。”

身为执法宫大弟子,顾白棠自然是时常来锁魔宫行走,没有人不认得他。即使他失忆了,可是威信依然存在。

那些弟子听了,虽然惊讶无比,可是也立刻七嘴八舌的喊着参见掌教。

然而此刻的姜夙兴简直震惊无比,因为很明显这些弟子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修士,他们是……他们是魔修啊!

“这……”姜夙兴倒吸一口气,看向顾白棠。但心想顾白棠失忆了,问他还不如问值班弟子。

值班弟子道:“掌教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有些情况您还不了解,正如您所看到的,从第四层以下,看守弟子其实都是魔修。”

姜夙兴震惊道:“可是魔修不是早就消失很久了吗?更何况……全界修真联盟不是命令禁止说不准魔物修行的吗?”

值班弟子道:“这个其实您可以问大师兄,我已经在这里十年没出去过了,只知道执行上面下达的命令,其他的不清楚。啊,我们到了。”

升降梯停在了第七层,三人走出来,就有一个浑身漆黑毛茸茸的家伙走过来,笑嘻嘻地喊道:“嘿,小白棠,好久不见,你更帅了。”

顾白棠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高冷无比。

那家伙便摸摸鼻子,低声嘀咕了着脾气还是这么臭之类的。一转眼看到姜夙兴,又立即喜笑颜开,“嗨呀,这是明正的小徒弟啊!你好啊,小掌教。”

姜夙兴瞪圆了眼睛,这说话东西浑身长着黑毛,眼睛圆溜溜的,嘴里獠牙遍布。虽然它两腿直立地站着,虽然它会讲话,甚至它还会笑——

可是、可是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只狗熊啊!

“你好小掌教,我叫京京,是这里的监狱长。欢迎你来到「第七层」。”

狗熊笑嘻嘻地伸出一只熊掌来,要跟姜夙兴握手。

第64章:锁魔宫二

“啊,李青衣啊……就是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个?嗯……咦?”

昏暗的视线照在古旧泛黄的墙壁上,投下几道高矮不低、胖瘦不一的身影。

那只自称京京的狗熊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溜圆的小眼睛盯着身后人帽檐下的脸。

姜夙兴一顿,停下脚步。顾白棠提着灯笼走在他前侧,右手一直靠着剑。

“诶?”狗熊京京忽然惊讶地感叹了一声,看着姜夙兴的脸道,“那个人跟你长的好像啊?!”

原来是这个,这只狗熊有点傻乎乎的。姜夙兴掀开帽子,露出容貌来,光洁的额头在晕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是的,就是他。”姜夙兴笑着说道。顾白棠稍稍侧过眼,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走。

京京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关押着李青衣的房间,位于这条走廊的尽头。一扇黑铁门,看着很简洁的模样。门的右边有一个盖子——

这一路走来,好像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有这样一个造型奇特的盖子。

京京掀开那个盖子,展现出来的是一面平常的黑色表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奇特的。这时京京伸出熊掌,将整个熊掌覆盖在那黑色平面上,只听一声钝响,那铁门便缓缓拉开了。

“请吧。”京京转过身来,说道。

顾白棠先走了进去,姜夙兴跟在后面。

那是一间极为简洁的房间,室内仅有一张床,一扇窗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房门,望着窗户的方向。

一身青衣,长发及地,正是李青衣。听到房门开启有人进来,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青衣。”一道声音沉声喊道,“西城掌教在此,还不快来拜见。”

一听到这个声音,李青衣分明有反应。

他身子僵硬了片刻,才慢慢地从床上下来,抬起头来看着进来的人。眼神有些畏缩,又有些不甘,但总体上是麻木。他的右边袖子空荡荡的,看来是之前装的假臂也被卸掉了。

他直愣愣地望着顾白棠不说话,顾白棠皱起眉头,厉声呵道:“跪下!”

李青衣眼神一闪,这才看了一眼顾白棠身侧的姜夙兴,脸色一白,犹疑了片刻,嘴唇嗫嚅着,低声道:“我不跪他。”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妖魔放肆。”

顾白棠眼神一暗,右手排指晕起数道青光砍向李青衣。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李青衣脸颊下方的下颚上就多了一道血痕。鲜血直流而下,顺着李青衣的长发和衣服立刻打湿了地板。

李青衣先是下颚上中了一刀,尚未反应过来,紧接着肩膀和胸前又种了三刀。他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顾白棠。但紧接着,腿上又种了两刀。

那光刃刀刀入骨,直砍的李青衣浑身是血,站也站不住,最后完全是被迫着双腿弯曲,跪在血泊里。

“你可以开始审问了。”顾白棠对姜夙兴说道,语气平淡无波,面无表情。

姜夙兴心里不由暗暗吃惊。他早知顾白棠是肃杀之人,却从未见到过他亲自实施刑罚。今日一见,竟然有些不适应。

现在想来,虽然一直听闻顾白棠的「阎罗」威名,但姜夙兴似乎从来没看过顾白棠杀人或者是对人用刑。顾白棠身为执法宫首席,杀人执法天经地义。但是前世他们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顾白棠好像从来没在他面前展露过这一面。所以印象中的顾白棠总是一身白衣,如白雪一般,高洁冷傲,干干净净。

却从未仔细去想过,这个人,其实是杀伐无数之人。

原来自己真的如李青衣所说,从未真正去了解过顾白棠……

心下思虑万千,姜夙兴收敛神色,微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地的血,看的我糟心。”

顾白棠稍稍一愣,“那你先去外面等一下吧。”

姜夙兴点点头,转身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天窗,心里想着,自己和顾白棠之间究竟有着多少鸿沟?

他真的了解顾白棠这个人吗?

今生就不说了,只是这么短短的几个月,并不能说明对一个人的了解程度。前世他和他虽算不得朝夕相处,也算是青梅竹马,相处的时间不算少。

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顾白棠。

连知道顾白棠喜欢他这件事,其实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傅远鸣跟他说顾师兄好像喜欢你,他开玩笑的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楚纨跟他说你那个青梅竹马好像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他疑惑地问有吗?直到后来连师父都说了,说你跟你那个顾师兄,是不是有点什么。

那个时候的姜夙兴就是那样放荡不羁不知天高地厚,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跑去严明堂找顾白棠。顾白棠当时正在批阅卷宗,他冲进去拉着顾白棠,非要他陪他去花海镇喝酒。

顾白棠明明很忙,但还是陪他去了。

酒过三巡,他睨着顾白棠白净的脸笑而不语。

顾白棠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侧过头去看外面的烟花,耳朵却是泛着红色,烧的可怕。

烟花乍然而起,夜空顿时被五彩缤纷的花火遮盖。顾白棠握着酒杯,忽然勾唇一笑。他转过头来,凝视着对面的姜夙兴,黑色的眼眸里仿佛也盛开了花火。

「小醒,你陪我去河边看烟花可好?」

那一刻,姜夙兴才真的稍微有那么一点怀疑,顾白棠好像真的对他有意思。因为「花海镇河边看烟花」,这是这镇上普遍青年男子追求爱慕对象的套路。顾白棠这人平时本不善言辞和表达,大概是实在是憋不住了,才说出这样一句话吧。

最后姜夙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陪着顾白棠去河边看了那场烟花。

现在想来,其实那个时候,他心底里也开始动心了吧?否则,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明明都已经猜出来后还陪顾白棠去呢。总不可能是不想师兄失望这种牵强的理由……

“好了,你可以进去了。”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姜夙兴立刻转身,望着顾白棠的脸,一时有些恍然。

“白棠哥。”姜夙兴突然道:“今晚上我们去花海镇的河边看烟花吧!”

顾白棠面无表情道,“不是下午要回玉屏吗?”

“不着急,明天早上走也来得及,咱们今天晚上去花海镇吧,顺便住一晚,嗯?”姜夙兴微微一笑,眼如弯月,脸颊两个梨涡浅浅,分外清晰。

顾白棠凝视了他片刻,最后轻声道:“好。”

无望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很痛吧。”姜夙兴看着地上的李青衣,突然这么说道。

李青衣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但是也没有愈合,青色的衣服被血染成暗色,也看不出血的颜色。作为魔修,一般的伤口是能很快愈合的,但是此刻的李青衣大概没有这个心情。他跪坐在地上,此时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再看到姜夙兴时,他努力去做出恨的神情,可是眼神却很无力。

他大概已经连恨都没有力气。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他问道,声音沙哑苦涩,微仰着头,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是的。”姜夙兴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李青衣凄惨一笑,低下头去,摇了摇头:“是啊,你赢了,顾白棠是你的了,掌教也是你的了。你该笑……”

姜夙兴忽然提起李青衣的衣领,将人拎起来甩到地板上。他目光冰冷,声线低沉,“你贪恋夺取本属于旁人的东西,竟然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嗤。”李青衣吐出一口血水,眼神阴冷不屑,“这些东西不属于我,难道天生就属于你吗?即便原本属于你,但是你没本事守住我有机会靠近我又凭什么不能去争取?我想要往高处爬有什么错?我要想得到爱有什么错?”

他这振振有词,姜夙兴竟然还无言以对。李青衣方才说道一点,他说姜夙兴没本事守住这些东西。是啊,无论是顾白棠,还是这个掌教的位置,归根结底,都不是靠姜夙兴自己抢回来的。

李青衣忽然笑了起来,笑的青丝乱坠,血肉斑驳。

“哈哈哈哈哈……姜夙兴,你只不过是有个好出身罢了。你一生下来就是玉屏姜氏,名正言顺继承了家主之位。纵然姜氏凋敝,但即使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修士见了你,也得尊称你一声姜家主。可是我呢?随便一个普通的修士都可以羞辱我、糟蹋我!你不过是有一个比我好的出生,你觉得你这样指责我,你真的有资格吗?哈哈哈哈哈哈……换了你是我,你有这个机会,我就不信你不会像我一样?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去不择手段争取利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房中一时只剩下李青衣的歇斯底里。姜夙兴一直默默地站着,面无表情的等待着李青衣哭诉完。

最后李青衣安静下来,他因为面无表情的看着姜夙兴。

姜夙兴开口讲话,声音很轻:“你知道你最可悲在什么地方吗?”

李青衣沉默。

姜夙兴语气淡然,却相当残忍:“明明只是一只野狗,却嫉妒老虎的位置。”

李青衣气急反笑,冷笑道:“你骂我是野狗?你可知上一个敢骂我是野狗的人,如今尸骨都早已沦为齑粉喂了鬼了。”

“你这么介意旁人说你野狗?还是你自己不敢面对自己?”

“姜夙兴!”李青衣怒吼一声,脸红脖子粗,咬牙启齿道:“总有一天我要将你煮成肉汤喂狗!我发誓!!”

“好啊,我等着。等着看最后,到底是你把我煮成汤喂狗,还是你……跪下来求我放过你。”姜夙兴蹲下身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一双淡黑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李青衣的通红的眼睛,映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显得有几分幽暗不可测。

他忽然微微凑近来,声音很低,低的轻不可闻。

“你以为先前的毁容之仇,我就这般放过你了吗?”

李青衣狠狠一笑,道:“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只要我不死,我就是沦为厉鬼,也会跟你纠缠到底。哼,就像你说的,我不过是一条野狗,我什么都没有,也就无所畏惧。不像你姜家主,身份,地位,名誉,亲人,你可失去的,比我多的多!”

姜夙兴笑起来,摇头道:“首先,我不觉得凭你的能力和智力能伤到我的哪个亲人,就是姜昼眠那个大傻子,也不会傻到跑到敌人大本营去妄图浑水摸鱼瞒天过海。”

他说的当然是李青衣竟然敢冒名顶替他跑到西城来这件事,当他在那天师父的追悼会上看见李青衣冒充他跪在师父棺柩前时,内心其实是非常好笑的。

“其次……你可能只知道我是姜家主,我出自玉屏姜氏,甚至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但是,你根本不知道姜夙兴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姜夙兴站起身来,牵了牵衣袖。他见李青衣双目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便笑着低声道:“你放心,即便我这一世可能也逃不过封神台,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先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那房间。

顾白棠一直在外面等着他,姜夙兴出来后,朝他一笑。京京在跟一个妖怪聊天,见姜夙兴出来了,便朝他招了招手,道:“另外一个在第八层,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升降梯口,姜夙兴对顾白棠道,“你在这儿等我片刻吧。”

邬丛莲这个人,是不能让顾白棠见到的,至少现在御宿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在顾白棠面前提起此人。

顾白棠倒也没问,只是有些忧虑地对姜夙兴道:“你方才为何要那样刺激他?”

他大概是听到李青衣方才那一阵赌咒发誓要喝姜夙兴的肉汤了,一般来说,像这种小人防不胜防,若是遇到,最好一剑毙命,以消后顾之忧。但是李青衣这个人却不能杀,因为西城最大的长老要保他性命——李青衣的手里似乎握着御宿的秘密。

姜夙兴一愣,道:“他毁了我的脸,我自然不能让他好过。”

顾白棠拧着眉,“日后我会加强对此人的监禁,万万不能让他逃出去。回头我再去找师父商量一下,李青衣这个人,还是早早处死的好。”

姜夙兴笑了笑,转身进了升降梯,随京京去第八层了。他心里想的却是,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了多便宜李青衣。就像李青衣当时对他说的,不会那么痛快的要他性命,要让他尝尽世间诸恶,受尽苦楚而死。

所以在入云鼎宗门之前,他一定要去一个地方,去找一个人,让他办一件事情。

前世的姜夙兴甚少亲自杀人,除了在战场上,他没动手要过任何人的命。姜夙兴不屑于手染鲜血,他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且往往,一击毙命。

这一世,他本想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他的「改邪归正」,就是不再与楚纨一丘之貉。但是自从他被李青衣毁容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人既然活着,就没有「改邪归正」这一说。

邬丛莲被关在第八层,充分证明了此人的危险性远高于李青衣。这几日姜夙兴也在看那本只有西城掌教能查阅的《西城人物秘史》,专门查阅了邬丛莲的资料。

不像李青衣只是一个社会底层戏子辗转于各个床笫之间发展起来的修士,且被感情冲昏头脑,错误估计自己的实力,不怕死的跑来西城冒名顶替——

邬丛莲出自名门「邬之一族」,擅长炼魂,精通「移魂」、「转魂」之术,阴魂不散,防不胜防。且在出生时就是「鬼婴」,靠吸食母亲的血乳和灵魂存活下来,这种人,往往缺少最基本的人伦情感,所以他才会将顾白棠做成「活炉鼎」,并且在面对顾白棠的质问时理所当然,毫无师徒情分。最重要的是,邬丛莲在之后是被御魔尊者周辉带回西城教养长大,有良好的师尊引导和环境熏陶。他有能力,有计谋,够冷血,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可怕的恶魔。

姜夙兴自问还不是这样一个恶魔的对手,更何况,他现在心中有了顾白棠,有了顾及。邬丛莲这个老家伙老奸巨猾,万一他又用什么借口来引诱让他与他同流合污怎么办?是以他不敢进去见邬丛莲,而只是站在外面透过锁魔宫的监视系统看了一眼。

算了,邬丛莲自有御宿去对付。眼下他入云鼎宗门闭关在即,还是尽快去处理他自己的事情为好。

“好了,走吧。”

“诶?你不进去提审他?”京京好奇地问道。

姜夙兴摇了摇头,忽然问道:“御宿师伯来看过此人吗?”

京京想了想,道:“来过,好像这人把御宿气着了,御宿就挖了她另外一只眼睛,气匆匆的走了。”

能把御宿都气着,姜夙兴觉得自己不进去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他倒吸一口气,道:“既然御宿师伯来过了,那我就不必再去了。”

回到玉鼎宫,姜夙兴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要和顾白棠晚上去花海镇,先住一晚上,逛逛街,吃点东西,看看烟花,明天早上再坐仙船回玉屏。对了,中途一定要去一个叫「黑寡妇地界」的地方,去寻一个叫「高眠柳」的男人。

他先收拾好了东西,告别了傅远鸣等人,便去了御膳房找人。结果却在此处遇上了一个熟人,说熟人也算不上,但是……

“嘿!仙长!仙长!姜仙长!”

老远看见一个满脸笑容的男人朝他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串侍女时,姜夙兴的内心是焦躁的。是了,他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真不知道那些长老是在想什么,大老远把这人从长乐给拘禁到这里来,还给他配备二三十个侍女仆从,还准他每天在西城东游西逛游山玩水……御宿到底是什么想法。

“睿殿下。”姜夙兴笑着,点了点头,问好。

“别叫我睿殿下了,我现在已经不是长乐世子了,我是你们西城的弟子,我师父给我取名叫凌睿!”这个往昔还是世子睿现在已经自称凌睿的男人欢天喜地的对他说道。

姜夙兴眉头抽搐,“你、你说甚?”

“我说我现在是西城的弟子啦!我是御膳房的弟子啦!你看我还要腰牌呢!”说罢拍拍腰带,果然那里悬挂着隶属于司务院的腰牌。

姜夙兴简直一阵头晕目眩,“敢问尊师是……?”

可千万御宿你别作妖……

“哈哈!我师父掌管厨房的!整个御膳房就他说了算!”凌睿得意道,回身一指,“你看,那就是我师父!”

整个御膳房就他说了算,那不就是御宿么……姜夙兴有一种想闭眼睛的冲动,但是他还是逼着自己看过去。只见那厨房门口聚集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正围着一个愣头青年夸他帅。

那是……

“姜昼眠???”

“啊!对了,我师父就叫姜昼眠!”凌睿鼓掌道。

姜夙兴下巴都要掉了,“你说你师父是姜昼眠?你是姜昼眠的、徒弟?”

“对啊!”

“他他他——”姜夙兴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怎么他就成你师父了?谁同意的?”

“不是西城规定,只要元婴期以上就可以招收弟子了么?”凌睿眨巴着一双风流倜傥的眼睛,用一张比姜夙兴现在还要老的脸皮卖萌道,“我特崇拜他,就问可不可以拜他为师,然后他就说可以啊!”

“你,你崇拜他?崇拜他什么?不,不对。”姜夙兴眼睛都瞪圆了,“你,你的意思是说,姜昼眠他现在已经是元婴期??”

“嗯哪!二十三岁就到达元婴期,难道这还不值得崇拜吗!”凌睿振臂高呼道,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侍女仆从也随他一同欢呼鼓舞。

在这一片奇特的景象中,姜夙兴震惊的看向御膳房门口。

只见他哥哥姜昼眠立在一群老头老太中间,神情似乎成熟了不少。眉宇深邃,眼神沉稳,颇有一种,睥睨天下之感。

第65章:鸡飞狗跳

“大哥。”姜夙兴恭敬的喊道。

夏季炎热,蝉声疯嚷,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午后御膳房外的院子里人烟稀少,兄弟俩立在一颗榕树下,空气一时奇异的静默。

姜夙兴不由得仔细地盯着他哥哥的侧脸看。

只见姜家大哥穿着汗衫,挽着裤腿,头发很随意地扎个马尾搭在脖子上,发梢被汗水浸润,湿漉漉黏糊糊,一副土农民的形象。嘴里叼着一根青草,正目光专注地望着地上的一路蚂蚁搬家,微微拧着眉,神情严肃的很。

大哥好像成熟了不少。姜夙兴再次有了这种感觉。这时他忽然想起,大哥既然已经破了元婴期,那不就意味着,他已经……恢复了神智??

“大哥。”姜夙兴再次出声喊道,这一回声音大了些。

姜昼眠这才有了反应,掀起眉毛看他:“你有什么事。”

语气波澜不惊,双眼淡然。嚯,悄悄这气势,霸气凌然啊。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姜夙兴按捺着笑容,迫不及待地问道。

姜昼眠上下扫了他一眼,“姜醒,你今天把脑子摔了吗?”

姜夙兴一下就笑了,“大哥,你好了?”

姜昼眠没回他话,只是身子后仰,放松地靠在榕树上,抱着膀子叼着青草,眼神斜睨。他勾了勾唇角,一声哼笑。

“哼。”

一阵风过,卷起落叶弥漫,直扬往万里晴空之上。

一股豪迈之情涌满姜夙兴的胸腔,他玉屏姜氏,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上一个令修真界震惊的,还是西城伏魔堂的御魔尊者周辉。但即便是周辉,也是快一百岁才破的元婴。

二十三岁的元婴修士,纵观整个修真界上下近万年的历史,从未有过。

姜昼眠果然是天纵奇才,是上天赐给姜家的礼物。

“太好了!”姜夙兴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道:“大哥,我正要准备回玉屏呢,你快去收拾一下,随我一同回去!”

姜昼眠却只是很平淡,似乎不怎么被弟弟激动的心情影响。

“玉屏?去那儿做什么?”

“回去重振姜氏啊!”姜夙兴理所当然地道,“现如今你好了,这姜家主的位置便是你的了,你要担负起重振姜氏的责任!”

姜昼眠看着神情振奋的弟弟,浓眉微微拢起,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里露出些打趣的笑意。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乘凉。懒散地说道:“你自己回去吧,御宿说了,我眼下还不能离开西城。”

“这是为何?”

“不知道,你问他去吧。”

姜昼眠声音越发低沉,他似乎靠着树要睡着了。姜夙兴推了他两把,人没动,一看,竟然真的睡着了。

“嘿,这人真是……”姜夙兴惊疑不已,这时看到柴放里走出来的顾白棠,便立马朝他招手。

顾白棠刚劈完柴,衣摆还扎在腰间,走出来时正在拍手上的灰。老远看到姜夙兴立在榕树下,本欲转身离开,结果姜夙兴朝他招手,他不能装作没看到,顿了顿,朝榕树下走去。按照御宿的意思,其实只是让他当姜夙兴的一个保镖,一个随从。

“我大哥怎么回事?你清楚吗?”姜夙兴擦着脖子上的汗,问道。

这天气着实炎热,顾白棠这刚从柴房出来,身上更是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他看了一眼滑在地上已经完全可以说是睡成死狗的姜昼眠,摇头。

“不清楚。”

姜夙兴啧了一声,半蹲着身子围着他哥哥转了一圈,只见他哥哥虽然身强体壮,但其实面色发黄,应堂发黑,瞧着似乎不太对。

“先把他搬到房间里去吧,在这儿躺着不太好。”看了一眼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御膳房大门口,顾白棠出声说道。

“嗯,好吧。”姜夙兴叹气,也只能这样了,等下去问问御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挨着姜昼眠来到雅芳斋,院子里很安静,隐隐有食物的香气。堂屋的大门敞开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斜躺在软榻上休憩。

御宿似乎在睡觉。

但是厨房里传来阵阵菜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像是在剁肉。

姜夙兴瞄了一眼顾白棠,用眼神问:谁?

据他所知,这雅芳斋的厨房是不准人进的。

顾白棠也很懵,他看了一眼厨房,跟姜夙兴两人抬着姜家大哥来到厨房门口。往里探头一看,迎面碰上一头狗熊。这只狗熊就是先前的锁魔宫监狱长京京,不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狗熊先看到那两人抗在肩上的睡地像死猪的姜家大哥,顾白棠和姜夙兴先看着狗熊手上握着的带血的砍刀和身上染了血的围裙。

之后便是双方六目相对,空气突然的安静。

沉默僵持片刻后,姜夙兴率先开了口:“呃……请问你在干什么?”

“杀猪。”狗熊比划了两下,朝身后指了指。

顾白棠和姜夙兴探头,这才看到那厨房后面外院石板上已经被大卸八块的猪。想到上一次他们三个大男人追着一头猪满山跑最后还被那头猪跑掉了,姜夙兴不由发出赞叹,笑道:“哦,好厉害。”

“你们……”狗熊瞪着姜夙兴和顾白棠抗在肩上的人,眼神莫名有些兴奋,突然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今天晚上吃人肉吗?”

“不不不!”姜夙兴连连摇头,晓得狗熊误会了,赶忙解释道:“这是我大哥,他在路边睡着了,我们把他抬回来睡。”

“哦。”狗熊了然的点点头,有点失落的样子。

“那你忙,我们先去了。”姜夙兴笑着说道,跟顾白棠两人扛着姜家大哥转身离开。

重新走回到院子里,姜夙兴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道:“太热了。白棠,你热不热?”

“快点把人放回屋里去吧,然后就可以喝凉茶了。”顾白棠哑着嗓子说道,要知道先前他已经在劈了半天的柴,现在又扛着人走了这一大圈,还是有些累的。

“嗯,好。”

两人正要朝屋里走,这时身后传来喊声。

“掌教!掌教!”

姜夙兴回头去,看着那老远跑来的人,疑惑出声:“温玉?”

顾白棠皱着眉,浑身汗津津的不想说话。他现在只想把肩膀上扛着的这位赶紧丢下,然后能坐下来好好的喝一杯凉茶。

温玉离着雅芳斋还有些距离,手上拿着好像是一封信,看他跑的挺快,神情很焦急的模样,应该是挺重要的。姜夙兴和顾白棠不好直接转身进屋,便站在原地等他。

这时候突然一只狗熊追着一群大白鹅跑出来,狗熊该是不小心把鹅放出来了,见着温玉刚好从那边跑来,便大喊道:“快抓住那只金冠子的大鹅!那是去年秋天蓬莱送过来联姻的「金镶玉」!金贵的啊很一定要抓住!”

温玉正跑的急,被迎面冲出来的一群大鹅撞的摔在地上,听见狗熊说这鹅金贵的很,赶紧翻起身来闭着眼睛按下一只。

“哎呀不对不对!是金色头冠的那只!诶诶!”狗熊叫嚷道。

姜夙兴和顾白棠都愣了,站在院子中间看温玉和狗熊与一群鹅的鸡飞狗跳狼烟滚滚,听狗熊说那鹅那么金贵想上去帮忙,可是扛着姜大哥也着实不方便。

正犹豫时只见有一只鹅朝着他们笔直地扑过来,眼睛还红幽幽的,看着莫名凶狠。

“金、金镶玉!”姜夙兴瞪大了眼睛,正说伸手准备拿那鹅的脖子,却见那金镶玉突然张开长长的嘴巴,露出上下两排尖利的獠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闪开!”顾白棠掌间运起清辉,准备要一记光刃朝那鹅的脖子砍下去。

却听狗熊大声嚎叫道:“「金镶玉」身价两座西城小白棠你赔不起啊!!!!”

一听这么贵,顾白棠哪敢下手。惹不起只能躲,两人扛着姜家大哥左奔右逃。偏偏那金镶玉好似跟他们有仇,一直追在后面紧盯不放。

这外院的一阵鸡飞狗跳,终于把御宿给吵醒了。坐起身来一看院子里的乱象,鹅追人狗追鹅,好不混乱。御宿不由一笑,却并不打算出手相助,而是靠在门板上悠闲地看起了笑话。

百忙之中逃跑的姜夙兴偶然看到御宿靠在门板上笑的样子,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朝御宿冲过去。

两人一冲入正厅,那金镶玉也随之而来。正睁着张着獠牙长嘴,一双通红似血的眼睛像是要吃人似得。见姜夙兴他们要进屋,竟突然从地上飞起来,俯冲而下。

“哇啊这货还会飞!!”姜夙兴回头一看,被这鹅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金镶玉俯冲而下,正好朝着御宿迎面扑来。其他人默默噤声,都在想这下好了御宿放大招把这鹅干掉吧。

只见那鹅笔直扑向御宿,一眨眼的功夫,随着噗通一声巨响,御宿被扑到了。

姜夙兴:“……”

顾白棠:“……”

温玉:“……”

狗熊:“……”

原本吵闹无比的四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细微喘气的声音。

那金镶玉咬着御宿的肩膀,尖利齿刃刺进肌肤骨肉,流出鲜红血液。御宿一只手提着金镶玉的脖子从地上爬起来,面对一群懵然的脸淡然说道:“这鹅每次发狂必要见血,咬完就好了。”

众人一看,果然被拎着脖子的金镶玉安静了下来,原本通红的要滴血的眼睛也稍微有缓和一些。

众人默默地舒了一口气,原来咬一口就好了啊。

御宿又道:“不过被它咬住之后一定要立刻掐住它脖子的这个地方,否则等血液进了肺腑它就会彻底狂化变身,是会咬死人的。”

众人又默默地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这么危险养来干啥啊?”姜夙兴小声问道,他方才好几次差点被鹅叼了腿,现在还心有余悸,说话都不敢大声了,生怕惊动那鹅。

御宿道:“「金镶玉」是濒危动物,整个修真界现存的金镶玉不超过五只,被列为全界特级保护动物。这一只是去年秋天蓬莱送来,本来是要跟我们西城原本的那一只「金镶玉」成亲繁衍下一代的。但是去年招收新生那会儿发狂咬了人,血入了肺腑,狂化成了飞鹅兽,现在还关在锁魔宫里。所以这只也就暂时只能养在我这里了。”

听完御宿的话,大家都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御宿提着鹅出去后,温玉火急火燎地冲上来。这时顾白棠实在受不了了,抬手一把捂住温玉的嘴,谁知温玉偏头一躲,喊道:“掌教,出大事了!云洲楚家传来一封加急信件,说你们平头海里的那头「海蟒妖」复活了!”

“啊???”姜夙兴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刚平复的心脏又被提起来了。

“这信上写着「海蟒妖」发作,已经淹没了半个玉屏。云洲楚家组织修士前去营救,索性目前伤亡尚小。但是「海蟒妖」无人能敌,急需支援!说的是以往「海蟒妖」发作都需有玉屏姜氏奏伏羲琴封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是是是。”姜夙兴点头,“可是我伏羲琴被封了……”

大概是感觉到身后吃人一般的视线,这时温玉突然回头看向顾白棠,竟然还有些惊讶:“诶?顾师兄也在这里?我记得顾师兄也是玉屏的人?小掌教毕竟年纪小,正好您在这里给出出主意说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顾白棠面无表情,眉间隐忍,他张了张嘴,语气尽量平淡地说道:“我觉得……姜夙兴,咱们不如先把你大哥放下来?”

“哦哦是呀!”姜夙兴也累的不行了,两人这才终于进了屋子,找了张床,把他大哥放下来。

试想两人抬着姜大哥这一番闹腾,肩膀都快累垮了。顾白棠终于解脱了,悄悄躲到一边龇牙咧嘴地揉肩膀伸懒腰。

姜夙兴小心翼翼地将他哥哥的头放到枕头上,一抬头却见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喔!!”

姜夙兴吓的直起身来,暗自拍拍胸口,责怪道:“大哥,你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害的我跟白棠哥抬了你一路。”

姜昼眠眨巴眼睛,一脸无辜,还带了几分惶恐与委屈。

“你们又是叫又是跑的,我又不晓得你们在干什么,还被你们东拉西扯。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绝望啊。”

想来是他们方才被鹅追的满院子跑的时候姜昼眠被吵醒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姜夙兴笑眯眯地给他哥揉了揉腿,“那鹅已经被御宿师伯捉住了。”

顾白棠跑去厨房弄了一壶凉茶,忍耐不住先倒了一杯喝了,茶入肺腑浇灭热渴,顿觉五脏六腑都清凉了。他发出舒服的叹息,又多拿了几个杯子,端去正厅。

御宿跟狗熊把鹅关好了,捋着衣袖走过来。

顾白棠眼见着他师父左肩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愣愣地低下头,恭敬喊道:“师父。”

能自动愈合伤口的,非神即仙,要么就是鬼,是妖,是魔。不管是哪一种,他这师父,想来都是站在修真界食物链顶端的人物。

“嗯。”御宿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了一眼他端着的茶壶,顺手提起来倒了一杯喝下,挑眉问道:“这什么茶?”

御宿都没喝过的,可见这茶的味道有多奇特。

顾白棠道:“哦,是玉鼎宫后面的那颗琼树,落了一朵花,我就捡来处理了一下泡茶喝了。”

“琼花?”御宿惊讶地看向顾白棠,但随后又将这惊讶隐没在眼底深处,只淡微地点点头,“不错,还挺好喝的,以后可以多弄点。”

得到师父的夸奖,顾白棠也有一些高兴。带了几分笑意道:“可是那玉鼎宫里的琼花从来不准碰的,我也是上次去那儿等小掌教,那花落下来一朵在我肩上,被我藏起来的。”

御宿点点头,“那琼树自一千年前开花,还从未落过花,是以你的这壶茶……”

说着御宿又倒了一杯,慢悠悠的喝下,“很贵的。”

“……比金镶玉如何?”顾白棠问道。

御宿想了片刻,认真道:“怕是不相上下。”

顾白棠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儿?”御宿问道。

“换茶。”顾白棠走的飞快,头也不回。

片刻后,端着茶壶重新走出来。

御宿就在那儿等他,问:“这是什么?”

顾白棠道:“樱花茶,云洲来的,特产。”

御宿勾了勾唇角,师徒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朝正厅走去。

温玉和姜夙兴两人正在商量对策,温玉提议道:“不如这样,小掌教你在西城的修士里选一些精兵强将带回玉屏去,今天晚上就出发吧。”

姜夙兴额头全是汗,也是焦头烂额,见顾白棠端来了茶,忙接过来,喝了一杯。温玉也热,喝了茶后十分惊叹,“诶?这是云洲的樱花茶吧?我还是上次在英帝宫喝过一次,好茶。”

姜夙兴微微一笑,“温玉你这么喜欢这茶,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一大包。”

温玉十分欢喜,“那我就先谢过小掌教啦!”

姜夙兴笑容一僵,有几分尴尬道:“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喊我小……”

温玉接话道,“诶,你虽然还未正式受封,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西城也不可一日无掌教。不管什么时候举行大典,你都是西城的小掌教啊。”

“呵呵。”姜夙兴笑了笑,低下头去喝茶。温玉的确是热情,然而一口一个小掌教,听着也是听不顺耳。万一以后人家都叫他都要在掌教前面加个小字怎么办?

“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这是姜昼眠起来了,走过来倒了一杯茶喝下,说道。

姜夙兴一喜,抬头道:“有大哥相助,如此甚好。”

他们兄弟俩共同制这海蟒妖,再加上西城的其他精英修士,也多了几分胜算。

却听御宿严肃道:“不可。”

其他人皆是一愣,姜夙兴问道:“为何?”

御宿冷着一张脸,道:“你大哥前段时间虽然破了元婴,可是他整体状况并不是太好,相比你也看得出来。如果此时让他回玉屏对战海蟒妖,轻则又让他回到之前的痴傻状态,重则殒命。”

姜昼眠的确印堂发黑,人显疲惫。姜夙兴点点头,为难道:“可是这回海蟒妖突然发作……”

御宿道:“你放心,我会随你们一同前去,助你制服海蟒妖。”

姜夙兴双眼一亮,“御宿师伯能出马,此事一定万无一失了!”

御宿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哼。你不就等着我说这话吗?”

姜夙兴站起来朝着行了个大礼,道:“师伯恕罪,夙兴无能。这海蟒妖发作的不是时候,若是能等我将来元婴破的时候再出来,那时候我一定不敢劳驾师伯。”

“你去也就是喂给海蟒妖塞个牙缝。”御宿摆摆手,“罢了,快去安排收拾休整。你们去执法宫伏魔堂挑选五十个精英弟子,咱们即刻启程前往玉屏。”

温玉先走一步去天柱峰上通知那些剑修,前脚人走,后脚顾白棠就去厨房端琼花茶,还让姜夙兴先坐那儿别乱跑。

结果刚到厨房,却见那狗熊正立在那案板前,提着茶壶将那最后的一滴茶水倒在杯子里。

“……”

感觉到身后似乎有杀气,狗熊转过头来,诶了一声,道:“小白棠,你这什么茶?好难喝哟。”

“难喝你为什么还要喝?”顾白棠咬牙切齿地说道,“还喝完了。”

狗熊拍拍肚皮,道:“嗨呀,刚刚追鹅太口渴了嘛,只好先将就一下了!”

说完这句话,狗熊感觉顾白棠身上的杀气更重了。

但是它也弄不动怎么回事,就跟顾白棠四目相对。

沉默了片刻后,狗熊惊恐地睁大了眼,指着顾白棠大叫道:“诶诶诶!!你怎么回事额头上的印记变黑了!!不不不至于是我喝了你一壶茶你就黑化了吧??御宿!!御宿!!你们家黑糖出来了啊啊啊啊嗷——!!”

第66章:除妖战一

因为海蟒妖的突然复活,姜夙兴与顾白棠的花海镇之约只能搁浅,他暂时也不能去黑寡妇地界找高眠柳处置李青衣的事情。在挑选了一大批的精英弟子后,西城的新任掌教和最高长老连夜赶往玉屏。

深夜寅时,仙船在云洲靠岸。

云洲的码头上,早已立着一群黑衣剑士。夜雨疾风中,只见为首的一位一袭水蓝长裙,头戴白纱斗笠,身形婀娜修长,不消说,这便是云洲楚氏现任家主楚二姑娘。

楚二姑娘旁边立着的一身红衣的侍女海棠打着伞,正在翘首期盼着仙船上的人下来。

只见白衣修士们纷纷从仙船上下来,差不多之后,最后走出一个黑色披风的人,此人正是姜夙兴。在姜夙兴之后,又随之走出一个身穿银色披风的人。只此人披风的帽檐拉的很低,看不清面容。

“二姑娘!让你久等了!”姜夙兴下了船连忙对着那水蓝长裙的女子拜礼,“多亏了二姑娘这次出手相助,否则我玉屏百姓不知要遭多少伤亡!”

“姜家主客气了。云洲和玉屏本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阻止海蟒妖祸害苍生是我云洲楚氏的分内之事。”楚二姑娘还礼道,“先不说这个,那海蟒妖兴风作浪已有一日,此刻大半玉屏已被淹没,即刻就至云洲。我已组织云洲有能力的修士组成「天幕」阻挡海水的蔓延,不过也只是拖延之法。那海蟒妖似乎在逐渐变大,根据「测魂仪」显示,目前大半个平头海都被那妖怪占据……”

“你说海蟒妖在不断变大?”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一直笼罩着银色披风的人。

楚静语不识得此人,看向姜夙兴。

姜夙兴道:“楚二姑娘,忘了介绍了。这位是西城的御宿长老,专门来治理着海蟒妖的。”

“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御宿问道。

楚静语忙见了礼,起身道:“长老有所不知,这海蟒妖早在一千年前就存在于平头海里,兴风作浪,不知害死了多少生灵。海蟒妖每每作恶,都是由玉屏姜氏封印。就因为这个,姜氏的许多先祖都是因此丧命。就连姜家主的父母还有大哥也因此受累。上一次海蟒妖作恶是在去年八月,当时姜家主临危受命封印了海蟒妖。彼时海蟒妖的魂迹彻底在「测魂仪」上消失,当时我们还以为海蟒妖已经被除掉了。可是就在两天前,海蟒妖的魂迹突然出现,并且不断的膨胀长大。云洲许多元婴期老祖都纷纷预测,这一次只怕凶多吉少……”

御宿没有说话,而是转过头去看向身后那片海。

只见夜幕下,黑色海面波涛起伏,连绵不绝。那海里似乎潜藏着一只巨大的猛兽,下一刻就要扑海而出。

姜夙兴派其余修士先去与云洲修士汇合,共同布置「天幕」以阻止洪水的进一步蔓延。而他和御宿则先随楚静语前往楚家总部商议对策。

“对了白棠。”刚刚步入楚家大宅的姜夙兴停下脚步,对身旁一只举着伞的人说道:“要不你先去找顾大叔他们,顺便去看看玉屏的百姓现在都安置的如何了。”

顾白棠有些犹疑,他这次失忆后还没见过爹娘。

“姜家主放心,玉屏的百姓已经在半日前全部迁移至你们姜氏的宗宅里,那里地势最高,且有姜老太爷守护着。”走在前面与御宿说话的楚静语回身道,“顾公子的父母家人也在那里。”

姜夙兴对顾白棠道:“如此还要劳烦你赶去姜氏宗宅,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时前面的御宿也回身道:“白棠,你去吧。”

顾白棠低下头,“弟子遵命。”

将伞递给姜夙兴,转身步入大雨之中,白色俊挺的身形迅即消失。

大厅里,看着房檐上不断流淌下的雨水,楚静语担忧道:“不知是否是受海蟒妖的影响,从前日开始,雨就不停的下。在这么下去,不用海蟒妖,云洲和玉屏就都要遭洪水淹没了。”

接过海棠奉上的茶,姜夙兴道了一声谢,喝过热茶后,看了一眼对面一直静默不语的御宿,试探道:“师伯,要不然我还是回玉屏,跟我家老祖祖商量,看是不是还是要用伏羲八卦阵法来镇压这海蟒妖?”

御宿头也不抬,“一年前的海蟒妖你都镇压不了,更遑论如今?它可不像你,这一年来只顾着玩乐。”

听了此话,姜夙兴尴尬地笑了笑,“那依师伯的意思……?”

“看如今的情形,海蟒妖的修行想必已经圆满了……”御宿的声音很低,姜夙兴和楚静语都没能听清。姜夙兴微微皱眉,问:“师伯您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御宿忽然站起身来,道:“姜夙兴,楚姑娘,劳烦你们两位尽快将两岸百姓迁移出城,最好是躲到山洞里。总之,要在海岸的百里之外。”

楚静语疑惑道:“敢问仙长是要做什么?”

御宿道:“封印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姜夙兴站起身来,“难道师伯是要杀死海蟒妖?可是一千年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都未能将此妖杀死,夙兴并非怀疑师伯的能力,只是此事是需要召集云洲玉屏的诸位元婴老祖、否从长计议?”

“哼,那些老家伙若是有办法,又怎么会等到一千年还不动手?”御宿低声笑道,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即将破晓的天边,声音低沉悠远,让人听不真切:“我等它长到这么大,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云洲这边就交给楚姑娘你了。”

“姜家主一路保重。”

姜夙兴带了十几个西城修士,一行人骑马走山路,连夜奔往玉屏。

一路上山风凛冽,大雨瓢泼,沿路只见山脚下海浪排空,好不可怕。

赶至玉屏时,天色已微微亮起,只雨幕遮天,光线太差。

“掌教,前方的山体滑坡,道路被阻,不能通行。”一探路弟子骑马来报。

姜夙兴一身早已打湿,他扯下帽檐,跳下马来。那条路是云洲通往玉屏的主要道路,但并不是唯一道路。他知道一条小路,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可以通过那条小路到达玉屏。但考虑到如果一会儿要撤离百姓,这条官路还是必须要清理出来才行。

“你们两个随我前来,剩下的人回云洲楚家找人求助,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想办法将道路畅通。”姜夙兴命令道。

随后便带着那两个指定的弟子三人朝附近树林的一条小路跑去。

那树林草木茂盛,三人跑进林中,雨势似乎就有减小的趋势。

“希望这雨能尽快停了,否则若是再下大了,冲垮山体,撤离百姓就麻烦了。”其中一个弟子说道。

姜夙兴走在前面,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这林中多蛇,此刻又下雨,你们要当心点。”捡了两根树枝交给两人,三人一路上敲敲打打,倒是遇到好几条蛇,一个弟子小腿上被咬了一口,所幸没有毒。姜夙兴沿途找了一株草药,嚼碎了给其敷在腿上。

三人相互扶持着,终于半个时辰后走出了树林。

此刻雨已经彻底停了,太阳从天空洒下,透过稀疏的林木,落在湿漉漉地地面上。

“太好了!雨终于停了!”

“现在要立刻赶往姜氏宗宅,撤离所有的玉屏百姓。希望他们已经把路修通了吧。”

两个弟子说道。

姜夙兴点点头,脸上也终于有了些松动。这可怕的大雨停了,总是一个好消息。

“姜家主,到玉屏还有多远?”

“快了,不出一炷香的路程。”

雨停了路就好走多了,三人脚程加快,很快就赶到了玉屏小镇。

只见镇上到处一片狼藉,各种物品被大雨冲刷的满地都是。水已经涨到人膝盖那么高,上面漂浮着大量家禽,鸡鸭猪牛,还都是活的。但是满大街不见一个人,想必百姓们都已经被聚集到姜氏宗宅里。

“这、这可怎么过去?”一个弟子顺手捞了一条鸡,另一个则跑去牵猪。

一回头,见他们小掌教已经身形利落地爬上一头老黄牛,并且动作熟练地驱策着牛在水里走来走去。

“快上来!”姜夙兴喊道。

两人赶紧跑过去爬上牛背,别看只是一头老黄牛,在姜夙兴的驱策下,速度虽慢,牛却走的游刃有余,稳步向前。

此刻太阳东升,气氛不像昨夜那般紧张。一弟子了望了一眼这个小镇,不禁感慨道:“掌教,你们这个地方挺漂亮的嘛。”

姜夙兴叹气,“是啊,可惜这一场风浪,什么都被毁了。”

另一个弟子道:“怕什么,只要人还活着,迟早都能重建的。”

姜夙兴点点头,道:“马上就要到了。”

姜氏宗宅位于整个玉屏的地势最高的地方,千百年来,每一次海蟒妖兴风作浪,百姓们都回跑到姜氏宗宅避难。所以这一次风浪一起,百姓们并无半点慌乱,十分有序地收拾好家当,锁好门窗,拖家带口的去姜氏大宅里住着了。

一道青葱的山坡上,只见一座宅邸巍然而立。镇上别的地方洪水都淹没到了窗户,而此处,也只不过是淹到了台阶。

姜家大宅的大门口,台阶上立着许多人,都是玉屏的百姓,老远就看到一头黄牛载着三个人缓缓走来。都不用看清人,百姓们就开始招手欢呼。因为不消说,看着赶牛的动作姿势,就是姜家二少爷无疑。

顾白棠立在最前面,等黄牛走尽了,拉过缰绳,扶着姜夙兴从上面下来。

“白棠哥,怎么样?”姜夙兴浑身都湿透了,手冰凉的可怕,一边往大宅里面走一边跟群众打招呼。

顾白棠微微皱着眉,“都挺好的。”

“老祖祖呢?还有顾大叔他们呢?”

“你们家的那位祖宗在石窟里睡觉,我爹他们在做饭。”

“做饭?”姜夙兴站住脚回过身对着顾白棠说道,“你快让他们别忙活了,咱们马上要离开玉屏,前往云洲避难。你去组织百姓,我去找老祖祖,趁着天气好,咱们即刻出发。”

第67章:除妖战二

姜氏宗宅依山而建,后院有一座石窟。

传闻一千年前,姜家的开山祖宗姜太平就是从这座石窟发家,一步一步将姜氏发扬光大。

这座石窟见证了姜氏千年的历史,也埋葬着所有姜氏的先祖。

虽然太阳出来了,但是一来到石窟前,还是能感觉到阵阵发冷。

姜夙兴将身上湿透的衣服勉强拧干了些,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着第三个头磕下去,石窟的门开了。

“小醒,你回来了。”石窟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是,孙儿回来了。”姜夙兴跪在地上说道,“老祖祖,御宿师伯让我回来把乡亲们都先迁走,等把海蟒妖杀死了再回来。”

石窟内沉默了一会儿,姜太平悠长地嗯了一声,“御宿来了……好,那你去吧。”

姜夙兴一愣,“那祖祖你呢?”

“我?我就在这石窟里打坐,这石窟好着呢,大门一关,水来了也淹不着我。”

“可是御宿师伯要去杀海蟒妖,您不去帮忙吗?”姜夙兴问道。他心想好歹这姜太平是玉屏地界年龄修为最高的修士,海蟒妖就长在他脚底下,说句不好听的,杀海蟒妖是姜太平的责任。否则姜氏千百年来那么多的子子孙孙,怎么会前仆后继的去封印海蟒妖?

谁知姜太平嗯了一声,道:“海蟒妖本来就是他御宿惹出的篓子,我去帮什么忙?”

姜夙兴一惊,“您说什么?”

姜太平道:“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快去撤离百姓吧,事后你自己问御宿去。”

说完后,石窟的门就关上了。

姜夙兴纵然震惊,还是站起身来,往前厅走去。

刚走到后院走廊上,他脚步一顿,后退两步看向右方。

只见右边的厢房门打开着,顾白棠站在那里,手上还拿了一些衣服。

这厢房刚好是姜夙兴的房间,那些衣服,也刚好是姜夙兴的衣服。

“白棠?”姜夙兴朝他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见到他来,顾白棠有几分无措的样子,很快恢复镇定,一本正经地道:“那什么,你衣服全都湿了……”

姜夙兴点点头,笑着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他拿过衣服,一边朝房里走一边问道:“乡亲们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都在收拾呢,得给他们一点时间,这些人又是舍不得猪又是舍不得鸡的,很麻烦。”顾白棠跟着走进来,然后指着帘幕后面道:“我看他们还要费些时间,不如你先泡个热水澡吧。”

想了想,姜夙兴觉得有道理,便点头说好。

“那你慢用,我去看看他们。”顾白棠退了出去,关上房门。走了两步来到中厅,一个姜家的弟子正朝里面走,被顾白棠拦住。

“诶?我去找二哥,问他什么时候出发?”这弟子说道。

“那些人这么快都收拾完了?”

“不是你下的命令只给一盏茶的时间过时不候吗?乡亲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顾白棠面无表情的想了想,“哦,那就出发吧。”

这边姜夙兴在房间里脱下了衣服,坐进木桶里,好好的洗了个热水澡,身上顿时舒服多了。

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心想或许大家都准备好了,便加快动作,穿好了衣服出来。

谁知来到前面一看,偌大一个姜家老宅里,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正纳闷时,看到门前的那颗结满了果子的桃树。顾白棠立在那里,牵着一头老黄牛。

“好了?”顾白棠问他。

姜夙兴朝他跑过去,“其他人呢?”

“都先走了,现在差不多快到云洲了吧。”顾白棠说道。

姜夙兴瞪大了眼睛,“怎么不等我?”

顾白棠看向他,“我不是在等你吗?”

姜夙兴想了想,总觉得不太好。他作为姜家的家主,又是这次撤离事宜的主要负责人。结果竟然大部队先走了,在他洗澡的时候。

顾白棠拉过老黄牛,那牛正在吃桃子,被拽过来的时候,还张嘴叼了几只肥硕的桃子,嚼地满嘴汁液乱贱。

“请吧,掌教。”顾白棠说道。

姜夙兴有几分不情愿地爬上那牛背,顾白棠就牵着绳子,慢悠悠地在前面走。

他们走山路,水淹不到的地方。

走了一段,姜夙兴忍不住催促,“不然咱们还是走路吧,我觉得我走路都比这头牛快。”

顾白棠头也不回,“这头牛是我跟一个乡亲借的,借的时候答应他一定把牛平安带去云洲。”

既然是这样,姜夙兴也不好说什么了。可是他看着这路途,实在心急如焚。照这么个速度,他们不知今天傍晚能不能走到云洲。要知道御宿说了,两岸百姓一旦到达安全的地方,他就会开始杀妖。

这么大的场面,姜夙兴一定是要参加的。可他现在总不能跳下牛去,自个儿先往回跑,然后让顾白棠一个人牵着牛回来?

正在姜夙兴心里想着这个可能性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顾白棠开始跟他答话。

“你今年多少岁?”竟然是这种问题……

“十八还是十九吧。”牛背上的姜夙兴这么说道。

“哦,我二十二。”顾白棠说道。

“我知道!”姜夙兴忍不住用力地回了一句。

顾白棠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嗯。”

姜夙兴不得不怀疑,御宿在封印顾白棠身上的魔王之种的时候,是否真的也封印了他的一部分智商。

一路走来,花花草草,阳光明媚,两人不像是在逃荒,倒更像是在旅游。

姜夙兴头发干了,披在肩上,被风吹的乱飞。

顾白棠扯了自己的发带,丢给他。

“我自己有。”姜夙兴坐在牛背上,拿出一根绸带,一边将头发束起来,一边对顾白棠道:“难道御宿师伯没告诉你,西城弟子的抹额不能随便摘下吗?”

西城弟子的抹额的确不能随便摘下,但在城内这一点其实并没有管理的太严格。

但是顾白棠,却是真的不能摘下来。因为他额头间的红色封印,若是被旁人看见,不得了的。

尤其是昨天下午在雅芳斋的厨房里,顾白棠突然黑化,吓坏了姜夙兴。好在当时旁边没有别的人,那只狗熊像是跟御宿很熟,并无大碍。若是被其他长老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不会轻易罢休。本来在诸位长老的心中,魔王之种就一直是一个禁忌。

“他说过。”顾白棠将抹额重新绑回额头上,遮住那猩红色的印记。对于昨天突然黑化的事情,他没有半点记忆。他只晓得,他那壶价值两座西城的琼花茶被狗熊浪费了,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气的额头疼。但是师父让他大度一点,不要在意这种小事。顾白棠就一直惦记着,改天再去玉鼎宫的那颗琼树下,等着看会不会有一朵琼花落下来给他捡着。

“既然说过你就该记着,以后不许随便摘下来,听到没有?”姜夙兴严肃地警告他。

顾白棠点了点头,语气很随意:“好。”

姜夙兴不满地皱起眉头,他总觉得顾白棠对他不是太尊敬,虽然其他人也没对他有多尊敬。

“我爹娘说我们以前成过亲。”顾白棠将牛牵上一个小山坡,突然这么说道。

姜夙兴差点从牛背上翻下去,好歹抓住牛毛稳住了身形。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顾白棠的背影。

又听顾白棠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说,是你逼婚,仗着姜氏的身份,以及你父母跟我父母的一些恩情,就威胁他们一定要让我跟你成亲。”

姜夙兴懵逼地点点头,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但是顾大叔和顾大娘也不能这么说吧?

顾白棠道:“不过你一个仙门少主,竟然动用这么无耻的手段逼迫一个平时带你如兄弟一般的哥哥做这种事,实在是有辱身份。”

姜夙兴睁大了眼睛,道:“够了,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

顾白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将那牛慢慢牵下坡,“怎么?敢做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不过那是年少不懂事,而且你当时不是逃婚了吗。”姜夙兴低下头说道。

顾白棠的声音就像响在他耳边,“可我看你还是喜欢我啊。”

姜夙兴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他不说话。

顾白棠道:“现在你又是西城的掌教,万一你要是再逼婚,我不就很难反抗了吗?”

姜夙兴深吸一口气,缓了半晌,笑道:“你放心,短时间内我不会这么干的。”

“意思是有朝一日你还是会这么干?”顾白棠问道。

姜夙兴看着前面的人雪白的后衣领,勾了勾唇角,“怎么?你怕了?”

顾白棠没说话,径直走着。

姜夙兴笑道:“至少在我从云鼎宗门出关以前,我都没机会这么干的。”

顾白棠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姜夙兴抬头望了一眼,左边是海,右边是山,前面就是云洲。他们已经快到了。

却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动,响彻整个山野,山摇地动。

牛从坡上摔下来,姜夙兴从牛上摔下来。顾白棠忙着牵牛,姜夙兴一路滚到路中间,抓着泥土里的石头稳住爬起来,一步步在摇晃抖动的地面上朝顾白棠走过去。

地面实在是太晃了,走在上面像是在跳舞一样,顾白棠把牛推到平地上,和姜夙兴两人一边抱着牛头趴在地上,等待这场山摇地动过去。

可是等了片刻,这场动荡并没有过去。姜夙兴慢慢往外滑,被顾白棠一把拉过来,将人压在身下。

“快看海面上。”顾白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动荡中姜夙兴抬起头,只见往日里空旷的平头海面上,赫然升起了一座庞然山脉。

“那是什么?”顾白棠咬着他的耳朵问道。

“是海蟒妖。”姜夙兴喃喃道。

第68章:除妖战三

姜夙兴是见过海蟒妖的,所以当他看到眼前的这座凭空而起的「山脉」时,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旧是一时没适应过来。

海蟒妖长大了,身形巨大,绵延数千万里。

一声长啸,一甩尾巴,就激起海浪排空,地动山摇。

在海岸线上,有数百修士汇集剑气组成的「天幕」,阻挡洪水的波浪。然而海蟒妖轻轻地甩了甩身子,那「天幕」就破开一条口子,修士们倒了一大片,甚至,云洲城摇摇欲坠。

在「天幕」的上方,一个白衣人影立在空中,与那海蟒妖相对而立。

“是师父。”顾白棠轻声道。

姜夙兴完全处于懵然状态,他突然有些怀疑,御宿是否真的能制服海蟒妖。

“别担心。”这时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他转过头,顾白棠的双眼漆黑如墨,望着他道:“师父他很厉害,我也很厉害。”

「啾——」一阵海浪袭来,伴随着混乱的碎石拍打在两人的脸上和头上。

姜夙兴埋下头去,顾白棠扑在他身上。一阵混乱后,顾白棠的鬓角和脸颊上都有了血的痕迹。

御宿与那海蟒妖的打斗已经开始了,在下一波海浪拍上来之前,顾白棠终于排掌运起一片清波光晕,将两人罩在其中,暂抵挡住海浪和碎石的袭击。

在这宁静温和的光圈里,姜夙兴就这么趴在顾白棠的臂膀之下,望着海面上的御宿和海蟒妖的大战,一时感觉挺神奇的。

这完全是一场半神级别的战斗。

早知御宿不是一般的修士,可是从不知他厉害到这般地步。

只见他用的招式普通,不过就是立在半空中,不断的用手掌挥出光刃,就像先前顾白棠时常用的那一招。

此招虽然简朴,但却极为考验一个修士的内力。

它是以「内力化剑气」,修为极高的修士才能使用的炉火纯青,且极为耗费内力,所以并不提倡使用这种方法。一般都是用剑或者其他兵器来辅助发功。

尤其御宿这般,大范围且持续性的使用「光刃」,是十分耗费内力的。即便是元婴期老祖,也不会轻易使用这种方法。

不过,御宿既然敢对阵海蟒妖,他狂妄地使用这种方法,也是并不让人意外。而在即使是在海蟒妖掀起的狂风雨浪中,御宿也穿梭自如,身形稳健,游刃有余。

那海蟒妖在遭受御宿的数百下光刃后,周身开始流出暗红色的血液,渐渐地染满山川河流。

“这……完全是单方面屠杀啊。”姜夙兴震惊出声道。

顾白棠低声道:“其实算起来,御宿的修为已经是「化神」级别。”

姜夙兴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顾白棠说道,有些得意的模样。

姜夙兴十分震惊,来西城这么久,连御宿的具体年龄都从来没打听清楚过。他们这个世界修真阶段入门是「练气筑基」,其后便是「金丹」、「元婴」。每个阶段分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阶段,而至今为止,整个修真界能达到元婴期的修士也不会超过三百个,因为越是到后面,越是难以突破。尤其是在当代这个修真环境越来越差的情况下,元婴期已经是修真的极限。

按照古书记载,元婴之后便是「化神」、「合体」、「渡劫」、「大乘」,越到后面,也就越接近神的级别。在中古时期,的确是有不少修士通过这个步奏,一步步飞升入了神界。但是在近十万年里,修为能到达「化神」的,除了先前的周辉,就只有御宿了。且一旦修为达到「化神」,就可脱离修真界,直入灵界了。这么说,御宿果真不是此间中人吗?还有老祖祖姜太平说的那句「海蟒妖本来就是御宿惹下的篓子」又是何意?

就这样,从中午至夜晚,从夜晚至黎明,从黎明到日出。

姜夙兴的心,也从最开始的忐忑害怕,到后面的静下心来,安静等待。现在看来,他们姜氏伏羲八卦阵那一套,在御宿的面前,完全只是小玩意儿。

第二天的下午,整个平头海已经变成红色。红色的海洋汹涌彭拜,看起来既可怖又壮观。

海蟒妖在坚持了一天一夜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摇欲坠。它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可怖的声音传出老远,吓的躲在百里之外的凡人们都心惊胆战。

而姜夙兴捂着耳朵,双眼通红地望着那海蟒妖,心里想着:一度统治了他玉屏姜氏一千年的妖孽,终于要在今日彻底消亡了。心里竟然有一种奇特的悲凉之感,想他姜氏前后数百位先祖都为了这海蟒妖而藏生,的确大悲。

只见那海蟒妖张开的大嘴中,缓缓飘出一枚血红色的圆润光球。

想来这就是那海蟒妖的内丹了。

那内丹缓缓落在御宿手中,御宿张了张嘴,疲惫地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睡吧。”

轰然一声,海蟒妖的身形倒在海中,再也起不来了。

姜夙兴明白,这一次,它是真的死了。

或许御宿的目的,就是为了这颗内丹吧。

这场战斗结束后,大地逐渐恢复了平静,海岸上的修士欢欣鼓舞,好不热闹。

那头牛早已经被震死了,七窍流血,双眼瞪地大大的。

“可怜这牛了,没能躲过一劫。”姜夙兴叹气道,他想如果他们能早一点,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说不定牛就不会死了。

正在这时,却见顾白棠找来一块又粗又长的木头,将牛的前后脚绑上去。

“你做什么?”姜夙兴问道。

“抬回去,今晚上吃牛肉。”顾白棠说道。

姜夙兴张了张嘴,随后又点点头,“说的也是。”

遂跟顾白棠一人抬一端,扛着牛一甩一甩地,慢悠悠地朝云洲城走去。

身后夕阳如血,映照着暗红色的海面,河流缓缓流动,一如亘古。

虽然才经历了一场麓战,但是云洲城整个欢天喜地,锣鼓喧天。

姜夙兴和顾白棠抬着牛进城的时候,更是受到了民众的热烈欢呼,弄的两人怪不好意思的,尤其是肩上还抬着牛。

他们将这牛抬到了楚家。

“这是什么?”忙碌的楚家大宅里,楚二姑娘看着眼前这挽着裤腿撸着袖子宛如农民进城的两位,饶是淡定稳重如她,也依旧忍不住看直了眼。

姜夙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旁的顾白棠一脸正经地说道:“二姑娘,你们厨房在哪儿?今晚上咱们吃牛肉吧。”

楚二姑娘愣了愣,没说话。她身后的海棠道:“可是我们这儿的人都没吃过牛肉,我们都不吃牛的,牛是我们的好朋友。”

海棠眼里噙着眼泪,望向姜夙兴,“姜家主,好歹这牛还载着你走过一段路,你怎能忍心吃它?”

姜夙兴直点头,用手肘用力地拐了一下顾白棠,严肃道:“对,牛是我们的朋友,不能吃牛。”

顾白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将牛拖下去,在海棠的监督下,挖了个坑,把牛给埋了,还给立了个碑。

晚上楚家摆大宴,宴请这次参与救援的各方修士,云洲与玉屏地界内的元婴老祖基本都到齐了,连姜太平都来了。

人们在席间觥筹交错,谈论着这一天一夜所见到的盛大战事,西城的御宿长老一时间成为神一般的人物。

而御宿本人,却在睡觉。

这也难怪,虽然是单方面屠杀,可是杀了一天一夜,神仙也会累。

御宿洗了澡,在楚家转为为他准备的床上,却是睡到半夜就醒了。

当时顾白棠在旁白照常值夜,听见房里有响动,便推门进去看。

一看御宿立在桌前,一头漆黑的头发迤逦铺地,正在到处翻桌上的东西。

“师父。”顾白棠喊了一声。

御宿抬头看他,伸手问他:“没吃的吗?”

顾白棠一愣,“都吃完了。”

黑暗中御宿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半晌后,他的声音才不可置信地响起:“吃完了?”

顾白棠道:“是啊。今天晚上楚家摆大宴,人太多了,都从前厅挤到后厅了。”

御宿的声音都破音了,“摆大宴不请我???”

“您在睡觉呀师父。”

“那不给我留点儿??我帮他们杀了海蟒妖,竟然不给我留点吃的??”

眼看御宿有暴走的趋势,顾白棠沉默了片刻,道:“留了。”

御宿问:“啥?”

顾白棠道:“一头牛。”

半个时辰后,姜夙兴的房门被人敲响。

他从睡梦中醒来,被着笃笃笃的敲门声扰的心烦无比。

“谁啊?”他问道。

“我。”门外一人答。

“你谁啊?”姜夙兴没好气地问道。

“我是顾白棠。”那人回道。

“顾白棠?呵呵……”姜夙兴笑了两声,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下一刻就挺直了腰板坐起身来。

瞌睡差不多醒了,他穿上棉鞋,套了一件外套,走去打开门。

门外的月光高照,尤其顾白棠立在院子里,玉人独立,白衣飘飘,更加显得满院清辉。

“白棠,大晚上的你有什么事?”姜夙兴披着外套,人靠在门框上,笑容慵懒。

月光下的顾白棠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幽深地凝视着他,薄唇轻启,优雅地吐出四个字:“请你吃肉。”

“啊???”

一炷香后,楚家后院的厨房里,三人围着一口锅吃起了麻辣美味的水煮牛肉。

“这楚家的人也太奇怪了,好好的一头牛竟然埋进土里,简直是浪费食物,可耻!”御宿愤愤地说了一句,一向不露声色的他竟然说了这么重的话,可见他有多生气。

对面埋着头狂吃牛肉的两人微微一顿,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继续抬起筷子夹锅里的牛肉片。

要知道这可是御宿亲手下厨做的。

“喂,你们俩别光顾着吃啊,也说说话。”御宿敲了敲锅,他有单独的一口锅,那两人都不敢来抢,所以他可以慢悠悠的吃。

“师伯好手艺!”姜夙兴比了个大拇指。

顾白棠点点头,低声道:“嘘,小点声。”

然后顺手挑了两片牛肉放进姜夙兴的碗里。

对面的御宿眯了眯眼睛,眼里散发出一种极为危险地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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