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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修真之逼婚(三)——花左

第69章:捐钱捐物

海蟒妖被除去后,两岸百姓欢呼雀跃,锣鼓喧天。而两地的灾后重建工作也被提上日程,尤其是玉屏损伤尤为严重。虽然迁移了百姓,可是人民财产遭受了大量损失。

姜夙兴作为西城的掌教,又是玉屏姜氏的家主,灾后重建工作责无旁贷。召集两地豪绅捐钱捐物,云洲最有钱有势的自然就是楚家。这次楚家着实够义气,不仅组织修士力战海蟒妖,更是在捐物会当天领头捐出大量银钱,以投入两岸灾后恢复工作。

作为玉屏地界唯一的一家仙门大族,姜氏自然不能被比下去。可是姜家的家底就那么点儿,说白了这些年姜家人丁凋敝,并无那许多钱财。

这天姜夙兴召集了家中的五六家仆,把宗宅里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都是些陈年古董旧物,总共也值不了多少。

姜家后院杂物遍布,灰尘扑扑。姜夙兴坐在一把椅子上,让家仆小吴把值钱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在桌子上,他拿着一个笔一个本子在算这些东西的价钱,准备下午拿去城里当铺典当。

“二少爷,咱家就这点东西了,这回卖了可真就没什么了。”小吴将一个青铜色的花瓶放在桌子上,一脸的不情愿。抱怨道:“虽然咱们是唯一的仙门,可也还是人啊。哪一回出事不是咱们家拿钱拿物?都散了多少家产了。更别提为了这海蟒妖,家里前前后后去了多少位先祖。怎么现在灾后重建的事儿,也摊在咱们头上……”

“小吴你快些干活,赶紧把那个箱子打开看看里面都有些啥能不能卖,我明儿个还赶着回西城呢,你少爷我要闭关了,就这么点时间。”姜夙兴把那青铜花瓶检查了一番,这玩意儿应该值些钱,遂郑重地在账簿上记下之后,让旁边的侄儿姜算小心翼翼地收捡进箱子里。

看了一眼忙碌着算账的姜夙兴,小吴嘀咕道:“我看您当这个西城掌教也没啥用,光宗耀祖没见着,事儿倒是来了一大堆。”

主仆几人正忙活着,这时传来另一个姜家弟子姜言的声音。

“二哥,有人找你。”姜言立在中厅探着头喊道,他看到姜言小吴他们被指挥着翻箱倒柜灰头土脸的模样,自愿跑到前厅接待来访的各路客人。

“什么人呐?爷现在忙的很,若是聊天叙旧的他日吧。”姜夙兴头也不抬。

“听说姜家主即日要回西城闭关,想来这个他日再聊,也不知是几百年后了。”一道轻盈地女声传来。

能有女子前来的,除了云洲楚家,再无旁人。但方才这个说话的并不是楚二姑娘,听这活泼的音调,应该是她的侍女海棠。

姜夙兴抬起头来,透过太阳和灰尘看向中厅。果然见一袭红衣立在那里,笑意盈盈。

“海棠姑娘?你一个人?”姜夙兴站起来迎接,才发现并无楚二姑娘的身影。

“怎的?你不想我来,想着其他人来?”海棠娇声嗔道。

姜夙兴忙道:“姑娘哪里话,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海棠一笑,走上前来,这才看到她怀里抱了一个箱子:“姑娘忙着跟云洲的官府商量修建防洪坝的事情,特派我过来将此物送给姜家主。”

小吴接过箱子,打开一看,不由得惊讶出声:“呀!是金子!”

只见那满箱的金银珠宝,在阳光的照射下刺的人睁不开眼。姜夙兴只用余光看了一眼就别过头,看向海棠,脸上仍然笑着,可眼中的笑意已慢慢淡去。

海棠道:“姑娘得知玉屏今日在募捐银钱,特意让我送了过来,聊表心意。姑娘还说了,请姜家主在回西城前,务必来云洲做客,她让家里做点家常小菜,为姜家主送行。”

姜夙兴微微一笑,点点头,“多谢了。”

便坐下来继续算账。小吴看了看他的脸色,将那箱珠宝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上,自己去忙活翻姜家破箱子里的破物件。

海棠在旁边跟姜夙兴说话,姜夙兴也会面带笑意地回她。但目光始终在小吴递上来的古董与账本间流连。

“姜家主您什么时候走啊?”

小吴翻出一面镜子放在桌上,姜夙兴看了看,在账簿上记下一笔,淡淡地说道:“明天吧。”

海棠顺手就拿了旁边的棉布擦拭那镜子,一边道:“这么快啊?就不能多留些日子吗?”

姜夙兴的笔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笑。

“海棠姑娘,谢谢你了,还是我来吧。”姜算笑眯眯地从海棠手中拿走了棉布和镜子,一边道:“这里灰尘大,不如您去前厅,让姜言给您奉茶喝。”

说着就扶着海棠的手臂往中厅走,海棠莫名其妙走了两步,道:“我不喝茶。”

姜算道:“这里灰大,瞧瞧,把您这白脸蛋儿都扑上黑灰了。”

海棠惊讶地捂住脸,“真的吗?”

姜算拿起镜子,“可不是吗,瞧这鼻子上,小黑孔都出来了。”

“啊!”海棠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叫了一声,匆匆地跟姜夙兴告别,转身跑去前厅了。

姜夙兴笑着摇摇头,抬头看了一眼桌旁的那一箱金银珠宝,眼色微微一暗。

想他姜氏千年望族,如何到了需要旁人接济的地步……

夏日午后炎热渐至,酷暑难耐,姜夙兴用帕子擦了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端起一旁小吴换上的新茶猛喝了一杯。

姜家的老宅老院,满院子的陈旧古董,连空气似乎都充满了陈旧的味道。他坐在这里算账记账,颇有一种童年时期在这院子里奋笔疾书的熟悉感。

院子里那颗老榕树上的蝉不休不眠地叫着,声音时大时小,却更显得这四下寂静无声。小吴去前面喝茶了,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姜夙兴翻动书页的哗哗声,和落笔时细微地沙沙声。

鬓角有汗液没入,姜夙兴面无表情,他看着手中的账本,估算着这些东西的价值是否够得上此次重建玉屏的花销。还要修建防洪堤坝……

一阵风来,吹动树叶哗啦啦响动,在阳光下,听起来十分干燥。

差不多够得上了,再让镇上的乡绅多少出一些,应该就没有多大问题了。

姜夙兴抬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他搁下笔,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

有脚踩在落叶上的稀疏声,姜夙兴捂着后脑勺转过身,看到墙角那颗老榕树下堆满的落叶上有一只麻猫。胖嘟嘟的,毛色均匀,晃眼一看,还以为与树叶融为一体。

“咪咪。”姜夙兴唤着猫,猫着腰一步步走过去。

初时那胖猫蹲在地上,动也不动。姜夙兴喜上心头,慢步走过去,待快走近时,伸手将那胖猫捉住。那胖猫也不跑,恹恹地看着他。

“嘿嘿。”姜夙兴坐在树叶上,将猫抱在怀里一顿揉搓,嘴里一边发出喵喵的声音去逗猫。

那猫始终眯着眼,百无聊赖的模样。

“乖乖,你是哪家的帅小伙呀?”姜夙兴摸到这猫是公的,看这猫毛色光亮,平时应该被人照顾地不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这猫翻过来仔细一看,惊道:“咦,难不成你是隔壁顾家的那只麻猫?还真是哦……哎呀呀,我说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原来你姓顾啊。啧啧,真是的,顾家的猫都比别的猫俊俏……”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嗤,像是终于忍受不了的样子。

姜夙兴转过身抬起头,这才看到那老榕树的枝繁叶茂下,墙壁上坐着一袭白衣。

顾白棠也不知坐在那里多久了,弯曲的膝盖收拢的衣袍上都已落了几片树叶。

“嘻,这又是哪家的少年郎啊?可真俊俏。”姜夙兴抱着猫调笑道。

顾白棠从墙上跳下来,一身轻盈,“你这人果真轻狂,连只猫都不放过。”

他黑瞳如墨,在透过浓密树叶稀疏下来的阳光照射下,犹如静潭水波,波光粼粼。

姜夙兴笑道:“你还不是,躲在那墙上偷看我也不知多久了,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顾白棠眉头轻皱,“我是见你在忙,不想打扰你罢了。你胡说什么。”

姜夙兴把猫放下,拍了拍手上身上的猫毛,笑道:“是是是,我胡说。你顾二公子堂堂正正,怎么会做蹲在别人墙头偷看人家这种事呢?”

顾白棠不说话,只脸色通红,一双黑色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这模样真是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被人惹生气了就什么话都不说,仿佛要用眼神杀死人家。

姜夙兴深感危险,捂着嘴偷笑。他怕实在把人惹急了,顾白棠能冲上来胖揍他一顿。

“你来找我做什么?”笑了一会儿,姜夙兴问道。失忆后的顾白棠不比从前,没什么事儿一般不会来找他。

顾白棠平了平怒火,看了姜夙兴身后院子里一眼,别过眼,有几分迟疑道:“我爹让我过来请你,晚上在我们家吃饭。”

“今天晚上?”姜夙兴想了想,待会儿跟小吴去镇上把东西典当了,把钱凑齐了,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不过他明天就要走,今天晚上那群乡绅富豪在镇上酒楼里订了宴席,要让他过去。他明日就要回西城,所以这后面玉屏的恢复工作还要重新选人来主持大局。那些乡绅富豪倒是踊跃的很,但这么重要的事情,姜夙兴必须亲自前去物色人选。

“你没空就算了……”

“可以啊。”姜夙兴道,“只不过要稍微晚一点,你让大娘做些清淡小菜就好。”

顾白棠看了看他,轻声道:“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吧。”

说完顾白棠就转身,轻轻一跃,又翻回了墙头。

墙头上有一盒装满了银钱的珠宝箱,顾白棠低头看了看,一脚踢下去落在他家院子里。

“晚上要我去接你吗?”顾白棠回头问道。

姜夙兴立在榕树下,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好。你得早点来,装作很急地样子把我拉走,我可不想被那些老头子灌酒。”

顾白棠拧着眉转过头,“嗯。”

跳回自家院子里,默不作声地把那箱子拿回去给他娘了。

顾大娘问他,“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这个给夙兴吗?”

“你自己给他吧,晚上他过来吃饭。”顾白棠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大娘皱眉跟顾大叔嘀咕道:“白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该不会是御宿长老的封印术出了问题吧?”

顾大叔摆摆手,“我不懂这个。”

顾大娘担忧道:“不行。明天我得跟他们一起去西城,我去找我七哥问问。”

第70章:捐钱捐物2

玉屏镇上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大街上没什么杂物,但已少去了往日的繁华和人流。

商铺关门闭户,就连当铺都关着门,街上的行人很少。鼓楼和城墙都被洪水冲垮,看着破败的很。

姜夙兴带着小吴来镇上典当东西,由两个家仆挑着货物,四人来到当铺门前。小吴上前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一个小青年从里面探出头来,眼神充满戒备地望了门外的人一眼,怯生生地问道:“什么事?”

“怎么不开门啊?我们过来当些东西。”小吴催促道。

那小青年认出是姜家的人,戒备的神色消了些,道:“可是老板早就走了,现在这里不做当铺了。”

小吴惊讶了一声:“什么?走了?走去哪里了?”

青年道:“去云洲了,老板一家老小都去云洲安家了。他们说玉屏是个多难之地,住不的人的。”

小吴顿时就生气了,“什么叫多难之地住不的人?!玉屏是他的家,他怎么能说走就走?”

青年见小吴生气,也有些不服气地道:“本来就是。你看这镇上,有钱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穷人,没那个本钱的。要不是我娘生了重病缺人照顾,我也要去云洲的。”

小吴气笑道:“你?你去云洲做什么?当要饭的吗?”

青年气道:“就是去云洲要饭也比留在这儿强。玉屏每年都要发大水,动不动就淹死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就因为发大水被淹死了,这些年我们都过得提心吊胆的,保不齐哪一天就死了。”

小吴道:“那是以前海蟒妖作乱,这次海蟒妖已经彻底死了!那个作孽的妖怪已经死了!玉屏从此太平了你明白吗?”

青年道:“以前哪次不是姜家都会出来宣布没事了从此太平了,可是哪次太平得了多久的?去年你们姜家还信誓旦旦的说海蟒妖彻底消失了呢,可是没到一年就又出现了,谁知道这次你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吴气的脸都红了,提起那青年的领子道:“那天杀妖你没看见吗??平头海现在还是红的呢?你眼瞎了吗?”

青年道:“那谁晓得怎么回事,指不定只是暂时的……”

小吴骂道:“我看你们就是些愚民!蠢死了!”

眼见周围有些百姓围了上来,姜夙兴出声喊道:“小吴,我们走了。”

小吴撒开那青年的领子,正要走,却听那青年说道:“哼,就是蠢民才会留在这里啊。聪明的有钱的早就走了,你们姜家自诩仙门望族,都到了要典当家当的地步,还说什么保一方平安,让百姓富足安康……”

“我看你是找打!”说时迟那时快,小吴一拳头挥过去。他本是姜氏的人,自然有功夫底子。那青年未能躲过,被这一拳正中面门,顿时鲜血直流。

“啊!打人了!姜家打人了!”那青年捂着鼻血直嚷嚷,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引来不少百姓围观。人们看到姜夙兴,都捂着嘴窃窃私语,眼神复杂。

“你们这些人——”小吴通红着眼眶指着骂道:“难不成是这些年来,姜家付出的太多了,反而让你们觉得理所应当呢?玉屏是姜家一个人的吗?走吧,你们都走吧,都去云洲要饭去!”

骂着骂着,小吴竟哭了起来。

姜夙兴皱了皱眉,低声道:“走了。”

他迈步走出人群,小吴和两个挑货的家仆跟在后面。

人群中一位老者喊道:“二少爷,你去何处?你不管我们了吗?”

老者的发问,引来人们的惊慌。大家的眼神都变了,小心翼翼地望着姜夙兴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显得有几分苍老。

“去云洲,找地方把这些东西换成钱,拿回来重建玉屏。”年轻的声音笑着说道。

人们一听,顿时又笑颜满面。

“二少爷,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是啊,我们等你!”

姜夙兴背对着人们挥了挥手,走的十分潇洒。

乡亲们满意地点点头,各自回家。

在人群的背后,一袭白衣默默地伫立。顾白棠面无表情,微皱的眉头显示他大概不是太愉悦,眼神却透露出几分疑惑。

姜氏主仆四人一路行至码头,坐船前往云洲。立在船头上的姜夙兴显得有几分忧心忡忡,他原本是打算在今晚的宴会上煽动那些豪绅大出血多拿点钱出来。可是眼下看来,这些人既然果真都跑去云洲安家落户了,又怎么肯拿钱出来重建玉屏?

“诶!姜家主!二少爷!”

这时海面上传来喊声。

抬头望去,只见对面来了一艘豪华大船,几个彩衣华服的人立在船头朝他招手。喊他的是玉屏当地的一个乡绅姓王,人称王员外。王员外的旁边是周老板,周老板的旁边立着楚家的侍女海棠。

船夫慢慢把船摇过去,瞧着姜夙兴深深皱起地眉头,小吴对那船夫道:“别摇了,就在这儿。”

那大船慢慢靠近,姜夙兴弯起笑容,语气平淡地道:“王员外,这么巧,您回玉屏探亲呐?”

“哈哈哈!探什么亲呐,我一家老小现在都搬到云洲去啦 !”王员外没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红光满面地笑道:“我们是来请您去云洲赴宴的!而且这次不用去订酒楼,就在楚家!哈哈,一听说是给您送行的,楚家的人亲自来请我们,说是不用我们出钱,宴席他们全包了!”

眼看着姜夙兴眼里的寒意越来越深,一旁做生意的周老板看出点意思来,忙用手肘拐了拐王员外。拱手行了个礼,笑道:“二少爷,去吧,大家都等着您呢。”

海棠道:“楚家主,二姑娘也在等着您呢。”

姜夙兴笑着点了点头,“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啊。”

小吴低声道:“爷,不想去咱就不去了……”

“去啊!”姜夙兴大声笑道:“楚二姑娘亲自给我送行,我怎能不去?乡绅们都等着呢,快,咱们去见见他们吧!”

上了大船后,姜夙兴也不怎么跟王员外和周老板寒暄,最多只笑着点头。到后来,笑都不怎么笑了。

周老板拉着王员外从船舱里退了出来,海棠也多少看出些不对劲,怯怯地想问什么,被周老板打眼色示意她别问了。

海棠跟着走到甲板上,问道:“周老板,姜家主他怎么了?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话?”

周老板笑着道:“姑娘恐怕跟二少爷还不熟,他从小就这样。有时候看起来虽然笑嘻嘻的,但眼睛已经开始在挖人,就是不高兴了,生气了;若是他连笑都不笑了,说明他已经生气到极点,这时候若再有人去逗他,他会气哭的,还会边哭便咬人呢。”

像是想起姜家主小时候的趣模样,周老板忍不住笑起来。

海棠愣了好一会儿,“您是说,姜家主他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呀?”

周老板看了她两眼,淡淡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到了云洲,姜夙兴径直道:“诸位先去楚家吧,我还有些事儿,处理了就过来。”

海棠望着他期期艾艾地问道:“姜家主你有什么事要处理?需要海棠帮忙吗?”

看到姜夙兴身后那两个抬着货物的家仆,周老板站出来笑着道:“反正现在离开宴的时间也还早,我和王老板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二少爷您先忙,咱们晚上再聚吧。”

王老板也忙点头称是,姜夙兴笑着与众人拱手告别,转身带着姜家的家仆走进了繁华的云洲大街,一眨眼就被潮水般的人流淹没了。

望着那远去的人,海棠的眼睛都快望穿了,眼眶里似乎还有泪,泫然欲泣。周老板一回头看着她这模样,一脸惊诧地问道:“海棠姑娘,你怎么了?”

海棠有几分失落地道:“我是被姑娘派出来给姜家主帮忙的,可是他今天一天都好像在把我往外推……”

周老板笑了笑,走近了几分,低声道:“海棠姑娘,你看那里。”

海棠抬头一看,只见人群中一个人一身白衣黑发,清傲凛冽的气质,惊为天人的容颜。这样一个人物,即便是在繁华如水的云洲大街上,也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那是……”

海棠捂着嘴,她并不认得此人。她捂着嘴,是一来是因为方才怎么没瞧见这人;二是因为着实被这人的容颜给惊住了。身为楚家的侍女,她见过的佳人公子不在少数,可是也不得不被此人的样貌惊住了呼吸。

“他是顾白棠。”周老板说道。

海棠顿时睁大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整个玉屏云洲的人,但凡是知道姜夙兴的人,有哪一个不晓得顾白棠这个名字?只是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其容颜罢了。

顾白棠,顾白棠……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乡亲们传的玩笑。什么姜家主曾经逼迫一个男子成婚,都不过是一个玩笑。

可是今日,她大概是头一次有些意识到,那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玩笑。

第71章:捐钱捐物3

又说姜夙兴能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去找当铺典当东西去了。云洲虽说在这次的灾难中也受到了影响,但也只不过是沿海一带受到了轻微的波及,通商口岸暂停了一日,很快就恢复了。云洲九万大地,依然是繁华如初,熙熙攘攘。

姜夙兴时常在云洲走动,很快就找到一家当铺,让小吴将东西一一拿出来,让掌柜的一一验货。足足半个时辰,总算是把东西验完了。掌柜的也还客气,毕竟是在云洲做买卖的,十分干脆地拿出一沓银票来。

面对着这沓银票,姜夙兴没有收。他微微一挑眉,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掌柜。

“姜家主别见外,这是我们东家交代的。”掌柜的堆起满脸肥肉,眼睛都快瞧不见了。

姜夙兴勾起唇角,眼神冰寒:“敢问你们东家可是姓楚?”

“诶……”那掌柜的迟疑了片刻,到底也是生意人,会看人脸色的很,笑道:“姜家主误会了,我们东家不姓楚。”

“哼。不姓楚?那我可不敢收。”姜夙兴笑道,“楚家好歹是我朋友,他们仗义疏财我能受的。若是旁的不认识的人,我可不敢乱收。万一在我头上算一笔黑账,哪天找我来寻仇可怎么办?”

说罢站起来就要走,那掌柜的见了连忙站起来,拉着姜夙兴的袖子道:“诶诶,姜家主留步留步,我们东家姓楚,姓楚。”

“既然是姓楚,那你方才为何说不姓楚?”

“哎,方才东家突然来人,说若是姜家主过来典当货物,不论多少,都要给三倍的价钱。”那掌柜的道:“姜家主,您说您既然猜到,又何必非得问呢?东家都交代了,不让说姓什么。”

“这么多钱,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敢收呢?”姜夙兴笑道。

“那现在您收吗?”掌柜的奉上那叠银钱。

阳光从繁华的大街上打到厅堂里,照射在那沓银钱上,分外刺眼。姜夙兴缓了缓,道:“二姑娘一番苦心,我怎能不收呢。”

笑着点了头,小吴这才上前将银钱收下。

出了当铺,姜夙兴觉得心里十分压抑。他望着这繁华熙攘的大街上,满目看到的皆是一片乱糟糟的人群,内心的压抑不减反增,喘不过气。

“诶,那是顾二哥么?”这时一旁的小吴突然惊呼出声。

姜夙兴顺着看过去,只见一家高朋满座的糕点铺子前正排起了长龙。好像是在卖什么新奇好吃的糕点,人们都蜂拥而至。饶是在人群中,仍旧一眼可以望见顾白棠。

他一身白衣,黑发齐腰。即使是在排队等着买糕点,也是一身冰肌雪骨傲然挺立,浑身上下仙气凛然。让人无法忽视。

看见顾白棠,姜夙兴顿觉双眼涌入一汪清流,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番似得。

他大步流星,眉开眼笑地走过去。

“白棠,你怎么在这儿?”隔着两步远姜夙兴喊道,无奈他多走一步那些人就会以为他插队,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警告地瞪着他。

顾白棠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因为马上就轮到他了。指着那满排的糕点,指着要哪样哪样。

姜夙兴也不急,转身让小吴带那两个家仆去逛云洲玩。那三人自然看得懂情形,乐滋滋地告了别去逛街去了。

姜夙兴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靠着树等着。他看着顾白棠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几粒碎银子,递给老板,换来两盒糕点。再提着那两盒糕点,朝他走过来。

“我来云洲看我三姐。”顾白棠说道,“她刚生完孩子,想吃这家的糕点,我就来买了。”

姜夙兴惊讶地露出笑颜,“顾三姐生孩子啦?男的女的?走走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白棠身形顿了顿,也就随着他一起往顾三姐家去了。但他只是听娘说三姐生孩子了,究竟男的女的……

“我没问,不知道。”顾白棠面无表情地说道。

姜夙兴哈哈一笑,“你这个当舅舅的,竟然连自己外甥是男是女都不晓得?”

顾白棠低头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走了一路,姜夙兴心境渐渐明亮起来。有了顾白棠相伴,这云洲城又是另一番景象,好像顺眼了许多,热闹了许多。

“你不问我是来做什么的吗?”姜夙兴突然问道。

顾白棠一顿,“谁管你。”

姜夙兴弯唇一笑,不再说话。

顾三姐的家离着城区稍远,两人又坐了一截马车。

车厢里稍显拥挤,尤其是碰上一些路段还要抖两下。姜夙兴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碰到顾白棠身上去,一边笑道:“从玉屏到云洲顾三姐家好歹也要个把时辰,算着你应该跟我们出发的时间差不多。你刚一到三姐家就又马不停蹄的跑这么远去买糕点,真是哥哥啊。”

听出他语气里的歪劲儿,顾白棠横了他一眼,但仍然不说话。

不时到了顾三姐家门口,两人下了马车,顾白棠先走了进去,姜夙兴紧随其后,半步也不落,好像怕顾白棠跑了似得。

顾三姐一家人见到顾白棠,都是十分惊讶。

“二哥?你怎么来了?好久未看见你了……”顾三姐约莫是果真太久未见到顾白棠,这一猛然一见,竟然哭了起来。

其实据姜夙兴所知,顾白棠跟他三姐感情并不深厚,准确的说来,顾白棠跟他家几个兄弟姐妹,感情都不怎么深。这也难怪,七岁就被送上西城,能有多少感情才怪。

兄妹俩说了会儿话,更多的是顾三姐在说些家长里短,顾白棠都是沉默的听着。听那意思,三姐夫要新纳一房妾室,两口子正跟这儿闹呢。

“二哥,你来了,你说说,这事儿他应该么?我为他生儿育女,没想到他去在外面……”顾三姐又哭起来,三姐夫在一旁苦着脸不敢说话。

姜夙兴一直坐在门口看天色,瞧着顾白棠耐心也快没有了,便及时地站起来笑道:“白棠,楚家的宴席要开始了,咱们是时候走了,一会儿还要回玉屏呢,晚了海上不好行路。”

“你们还有事啊?”顾三姐这才站起身来,“那我也不留你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吧。”

顾白棠站起身来,“我走了,你多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写信给我。”

顾三姐点了点头,恨恨地看了一眼三姐夫,抬头对顾白棠道:“你放心,这点事我还是能自己办了的。秋家的女儿,没有一个是弱者。”

顾白棠拜了拜,转身走了。姜夙兴也拜了拜,跟在顾白棠身后,两人离开了顾三姐家。

一走出大门,姜夙兴见顾白棠好像心情不太好,怕是也受到了顾三姐的影响。便打趣道:“你不是说你是来看你三姐,她想吃糕点你才去买的么?怎么方才她见到你,倒像你从没来过似得?”

顾白棠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大好,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气着了。最后什么都不说,抬脚迈着大长腿径直朝前走去。

姜夙兴连忙追上,拉着他袖子,求饶笑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逗你。我明知道你是好心跟我一路从玉屏来云洲的,白棠哥,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

他拽着顾白棠的袖子,慢慢的就变成了拽着手臂。低着头,耍赖。顾白棠停下来,他便靠在顾白棠肩膀上,沉默着呼吸。两人一时静默,空气越发寂静和燥热。

最后顾白棠沉默地推开伸手将他的脸颊推开,姜夙兴也慢慢放开了顾白棠的衣袖,退到一步远的位置。

“楚家的宴席要开始了,走吧,我陪你。”顾白棠开口说道,声音浸凉如水。

姜夙兴点头,笑着道:“好。”

楚家大宅前的门前车马林立,锦衣华服的人坐着轿子马车,提着各种礼品彩盒,不断进入。

这次宴请的都是玉屏当地的乡绅富豪,这些人虽说小有余钱,但也只是在玉屏小地方。这一次能进入云洲第一望族楚家吃席,自然是三生有幸,人人面上生辉,热情洋溢。

姜夙兴一出现,自然这些玉屏的乡绅富豪就都看到了。对于姜夙兴,这些人自然又有复杂的想法。有讨好,却又有些愧疚,还有些怕麻烦的远离。

但在看到姜夙兴身边的顾白棠后,则彻底打消了那些人上来寒暄的念头。都只隔着老远朝姜夙兴点头行礼就是了,毕竟他身边的那个人美则美矣,却是一看就是行走的冰雪刀剑,让人望而生畏。

不仅这些人不敢靠近,进了楚家大院,也没人敢轻易靠近。海棠来迎,也只敢立在十步远的地方,遥遥地拜礼,恭敬喊道:“恭迎姜家主。”

姜夙兴满脸笑容,拱手道:“客气客气,让诸位久等了,夙兴赔礼。”

干脆的上了席,先自罚了三杯酒。他始终笑容满面,席间倒是也不太尴尬。

楚二姑娘原本是在早早地在席间等着,这会儿站起身来,沉静温婉地端起了酒杯。

“静语或是鲁莽,自揣君意,还请姜家主恕罪。”说罢仰头喝尽了杯中酒,“还望莫要见怪。”

姜夙兴连忙道:“二姑娘哪里话,你一片苦心,姜某诚意感激。姜某明日就要回西城,日后或许玉屏的事情,还要劳烦二姑娘多看顾一眼。”

楚二姑娘笑道:“这是自然。在这席间的,也都是玉屏的乡亲父老。他们才是重建玉屏的主力,那里是他们的家,想来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重建家园。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些个个乡绅土豪都端起杯来,朗声应道:“楚姑娘说的是,玉屏是咱们的家,云洲千好万好,哪里比的玉屏好?咱们始终是要回去的!”

“对,对,我是要回去的,我只是来云洲走亲戚,过两日我就回去了……”

有人低笑道:“嘿嘿王老弟,你走亲戚用得着拖家带口把你家狗都牵去啊?”

“诶,我,我把狗拉过来配种的嘛!”说话的人连忙解释道。

人们哄堂大笑。

楚静语笑,姜夙兴也笑。他笑着摇头,端起酒杯,“姜某谢过诸位了,此去西城闭关,再见时已不知是何年月,这一杯,敬在座的诸位,为咱们共同的玉屏!”

言罢,一饮而尽。最后在大家的一致认定下,众人都推选了周老板作为此后赈灾款的负责人。姜夙兴把之前典当东西的那些银钱当着众人的面放进了筹款的箱子里,郑重道:“周叔叔,以后就辛苦你了。”

周老板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阿醒,玉屏也是我的家啊,这是我该做的。你还这么年轻,该去奋斗你的人生,不应该被玉屏这个小地方、被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牵绊住。”

姜夙兴笑起来,“您就喜欢说话逗我,玉屏,我迟早会回来的。”

“要在我死之前回来哦。”

“放心,我一定回来给你送终。”

两人说着这样的话,却相视大笑起来。

从楚家大院里出来,回玉屏的路上,姜夙兴突然问道:“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小气了?心胸还是不够宽旷啊。”

顾白棠睨着他,冷哼了一声,策马向前。

“诶,你等等我啊!”

姜夙兴追上去。

夏日夜晚,月朗星稀,清风撩人。姜夙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容肆意。

第72章:佳人饮酒

小吴和两个家仆早在傍晚就回玉屏了,这天晚上,姜夙兴和顾白棠从楚家赴宴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那平头海里虽说没有了妖怪,但灯塔已经被损坏,晚上无法行路。是以两人从楚家借了两匹马,走山路回玉屏。

一路上清风明月,佳人陪伴,姜夙兴的心情不错。顾白棠骑的并不快,大概是在等他。他看着前面顾白棠的背影,不由踢了踢马肚子,快速地追上去。却不沿着顾白棠走过的路走,挤到路的边上想抄近路。孰料那路边树木枝繁叶茂,横着长出几只来挡在路上。

自从上次受伤后,姜夙兴的眼睛就落下了毛病。白天见不得强光,晚上光线昏暗也看不太清楚。再加上马速加快,哪里看得见这横凸出来的树枝,猛的被挂住,直接被甩飞出去。

“啊!!!——”

这一摔出去,姜夙兴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身体飞了出去,夜风在耳畔呼啸。紧接着身体就砸到泥土地上,钝疼钝疼的,躺在那里半天都缓不过来神,只能僵硬着浑身两眼木楞楞地盯着星空不动弹。

又说顾白棠本来就晓得他眼睛不好,特意走在前面引路,只要姜夙兴老实地走顾白棠的路就不会出什么事,偏偏这人要作妖自己跑去撞树。

姜夙兴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时半会儿摔懵了。他翻了个身见顾白棠骑着白马踢踢踏踏地朝他踱步过来,好不悠闲,还把那头把姜夙兴摔了的马给牵了回来。

“……你不先来看我,竟然还跑去牵马?”姜夙兴脸靠在泥土上,要死不活地喊道:“良心呢?”

顾白棠没理他的哀嚎,把马丢给他,道:“快起来,你不是还要去我们家吃饭吗?”

说罢就骑着马走开了些。

姜夙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面前的这匹棕色的马瞪了两眼,突然道:“不行,我不坐这马。”

“你说什么?”顾白棠没听清。

“我说,我不骑这马。”姜夙兴重申道。

“为什么?”

“它跟我有仇,你看它看我那眼神儿。”

那棕马晃了晃脑袋,一双眼睛很是无辜。可是姜夙兴就那么站着,死活都不上马。

顾白棠看了他片刻,翻身下了白马,“换马。”

姜夙兴立马喜笑颜开,跑过去快速地骑上了顾白棠的那匹白马,踢了踢马肚子,乐道:“这马看着就俊俏些。”

“别冲太快,当心下次再掉坑里。”顾白棠追了上来,走在他左手边前面一点的位置,既能为他看路,又不至于让两人的距离太远。

姜夙兴一路上找了许多话题想跟顾白棠说话,可惜顾白棠要么就是嗯要么就是哦,好像不会说话一样。

“白棠,你失忆前话虽也不多,但跟我还是有话讲的。”姜夙兴不满地抱怨道。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了玉屏的镇上,镇子上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家灯火点着,更显幽静。两人骑着马走在街上,只能听见马蹄的踢踏声。

对于姜夙兴的抱怨,顾白棠看了他一眼,问道:“我失忆前,我们很熟吗?”

呵呵,岂止是熟,你都差点把老子上了。姜夙兴心里气道,但面上一笑,道:“你这不废话吗?咱们俩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在西城修行,你跟我都不熟的话还能跟谁熟啊?”

顾白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就说怎么跟你感觉格外亲近些,原来是这样……”

他说的声音很轻,姜夙兴还是听到了。笑了笑,不再言语。

两人走进顾家宅子的时候,顾大娘和顾五妹正在中厅里绣花聊家常,顾大叔把睡熟了的顾六妹抱去歇息。

“哟,终于回来了。”顾大娘先看到两人,笑眯眯地说道,推了顾五妹的手臂一下。

顾五妹转过头看到两人,喊了声:“二哥。”

她这一声二哥也不知在喊谁,顾白棠和姜夙兴皆应了一声。顾大娘让顾五妹去厨房把酒菜端上来,招呼着顾姜二人去洗手准备吃饭。

顾大叔从屋里出来,看到顾白棠和姜夙兴一起出现,突然愣了一下。因为听秋姐说白棠生病了,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连跟姜夙兴的事情也忘了个干净。可是他们非但不能帮他想起来,还得骗他说以前两人什么事都没有。看到姜夙兴顾大叔有几分尴尬,因为前几天秋姐骗白棠说他们以前那婚事,是姜夙兴用势力和两家的情谊死皮白脸威逼利诱才得行的。

“大叔大娘好,劳烦你们为我送行了。”姜夙兴倒是十分自然的问好,懂礼貌又大方。

顾大叔赶紧道:“夙兴啊快坐,这些天你也辛苦了,为了筹集赈灾款的事情到处跑,吃了不少苦吧?”

姜夙兴笑眯眯地落了坐,他坐在顾大叔和顾白棠中间,顾大娘和顾五妹两位女眷坐在对面。

“我也没吃啥苦,杀妖那是我们御宿长老干的,钱也是乡绅们出的,我就跑个腿罢了。”

“你光说呢,下午让白棠把我们家的那一份送过去,他傻愣愣地又给提回来了……”顾大叔接话道,结果被旁边的顾大娘给责怪地看了一眼,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姜夙兴这孩子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其实内心很敏感。

却见姜夙兴微微一笑,红唇白齿:“大叔大娘有心了,你们要想出一份力,得把这钱给「昌平米铺」的周老板,今后的赈灾款费用都保管在他那里。”

顾大娘道:“这也好,听说你马上就要回西城闭关了,玉屏的事儿你还是别管了。等你出来也不知过了几十年几百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

姜夙兴笑了笑,“大娘这话说的,我总是玉屏的人。哪怕再过几百年,我也是玉屏的人啊。”

与顾家人用完晚饭,顾大娘让顾白棠送姜夙兴回去。姜夙兴去不走正门,而是拉着顾白棠去翻那围墙。

“好好的门不走,你干什么非得走这里。”围墙下两个人影,一个弯着腰,另一个踩在这人背上往墙上爬。顾白棠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不耐,虽说这人是掌教,可是他堂堂执法宫首席大弟子也没到给这人当垫脚的境地。

姜夙兴突然任性起来,他翻墙回姜家石窟里偷了一坛陈酿跑出来,带着顾白棠爬上了姜氏宗宅的房顶。

头顶上就是一轮明月,脚下便是姜氏千年的门庭,两人坐在房顶上。姜夙兴拍开封在酒坛上的土,一扬手递给了顾白棠。

顾白棠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巍然不动。

“怎么?怕醉?”姜夙兴挑了挑眉,笑容挑衅,“还是怕醉了我占你便宜?”

顾白棠没说话,拿过酒坛,嗅了嗅,凑到唇边举起来,先是微微抿了一口,似乎觉得不错,又大大的喝了一口。

“呵呵,怎么样?味道好吧?这可是一千年前姜老太爷亲自藏洞里的,好东西啊!”姜夙兴两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月亮下顾白棠喝酒的模样,眼睛微眯着,十分享受。

美景,美酒,美人。啧啧,闭什么关呐,修什么仙呐。姜夙兴在心里摇摇头,为自己即将要关在那云鼎宗门里的几百年而哀叹。

若是没有「魔王之种」,他就跟顾白棠做这一世眷侣多好啊……

顾白棠连着喝了半坛子,一手勾着酒坛,一手搭在膝盖上,在发愣。一身白衣,黑发齐腰,映着明月,别提多引人犯罪。

“嚯。”姜夙兴凑过去,看那少了半坛的酒,露出吃惊的表情。这酒上了年头,应该是有点烈的。顾白棠一下喝这么多,不醉才怪。

“喂?”他伸手在顾白棠眼前晃了晃,被一下捉住了手。

姜夙兴惊的呼吸都顿住了,却见顾白棠只是慢慢的转过头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将那酒坛放到了他手上。

“你没醉啊?”姜夙兴一下笑了。

顾白棠勾了勾唇角,“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啊。”按捺着砰砰乱跳的内心,姜夙兴垂下眼眸,捧着酒坛喝了一口。一转眼,却又看到顾白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咳咳……”挪开酒,姜夙兴有些尴尬地笑道:“这酒有点辣。”

他突然不敢直视顾白棠的眼睛。

“是辣,你脸都红了。”顾白棠看着他的脸说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姜夙兴就真感觉脸火烧火辣的。不好狡辩,便干笑了两声,又拿起酒坛喝了两口。

这酒果真够力道,喝第一口开始脸红,喝第二口开始觉得头晕,却是挡也挡不住那种渴望,只能一口一口地继续喝下去。

姜夙兴酒量不行,喝了两三口后就很勉强,身子一歪,靠在顾白棠肩膀上。

“你才多大,就这么喝酒。”顾白棠从他怀里拿走酒坛,低沉的声音这般在姜夙兴耳边说道。

姜夙兴抬起头,看见顾白棠仰着头喝酒。颀长的脖子在月光下显得洁白又神界,而那因咽下酒而不断滚动的喉结则突然显得诱人无比。

“我……我比你大……”姜夙兴说道,醉醺醺地伸出手去,朝着顾白棠的脖子。

“你比我大?”顾白棠的笑声低低的,他笑起来时,胸腔会因此而震动。

姜夙兴的手被捉住了,他稍稍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掉。

顾白棠低下头来,“我比你大两岁吧?你得喊我哥哥。”

“嘻……”姜夙兴的头滑下去,靠在顾白棠胸前,他仰起头来,软糯地喊了一声:“白棠哥哥……”

顾白棠身形僵硬住了。

一阵风来,吹的顾白棠发丝浮动,挠在姜夙兴脸上,让他忍不住笑得更欢快。他抓住顾白棠的衣领,想把他的脸拉地更近一些。

在两人面颊的距离只剩下一根手指头的时候,他看到顾白棠沉沉地黑眸眨了一下,犹如一汪湖泊,吸引人坠入。

“你醉了。”顾白棠低声说道。

姜夙兴咧嘴一笑,声音沙哑,“你也是。”

然后他便感觉唇上一热,眼前彻底黑了。

酒坛从两人之间滚下去,顺着房顶的砖瓦,一路滚下,摔在底下青石板的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噗嗤。”姜夙兴突然笑出声来,他闭着眼睛,笑的浑身乱抖。

顾白棠稍稍远离了一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多可惜啊。”姜夙兴睁开眼,一双细长地眼睛望着顾白棠:“你怎么不喝完呐?那可是一千年的酒呢。”

“我喝完了。”

“哪有?还剩好多的。”

“不信你尝尝。”

顾白棠低下头去,世界又是一片漆黑。

姜夙兴闭着眼睛,鼻息唇齿间一片醉意潮湿。他张开嘴,果然吸允到浓烈的酒味。

这酒更烈,更浓,更醉人。令人天旋地转,浑身燥热。

“不……”

姜夙兴推开身上的人,挣扎着让沉沦的那一丝清醒爬上岸来。

“白棠,你醉了。”他按着顾白棠的肩膀,想让他从他身上下去。

“大概吧。”顾白棠伏在他上方,纹丝不动。他目光沉沉,额间的红色印记隐隐开始泛着黑。

他的手揽在姜夙兴的腰间,此时往下滑了几分,头再次俯下来。

姜夙兴却是心中大骇,糟了,顾白棠的封印!……可是眼下顾白棠沉沉地压下来,他根本反抗不了,该怎么办……思索间,姜夙兴性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外翻去,挣脱了顾白棠的桎梏,朝着房顶下滚下去。

在滚下房檐的时候,猛地伸手拉住了房檐。

“姜夙兴!……”

顾白棠扑过来,拉住他的手。

姜夙兴掉在半空中,清风吹去了酒意,让他清醒得很。他抬起头,看到顾白棠澄净中带了几丝惊慌地黑眸,问道:“你酒醒了吗?”

“……醒了。”顾白棠说道,拉着他的手,声音有些低哑:“你上来吧。”

看他额头间的印记逐渐恢复了朱砂红,姜夙兴这才放下心来,心想原来这喝酒对顾白棠来说竟也是个危险活,回头还要嘱咐御宿让他注意些。

晓得他但凡黑化一定都会忘记之前做的事情,姜夙兴便自然地笑了笑,道:“你放开我吧。”

顾白棠睁大了眼睛。

感觉他误会了什么,姜夙兴笑道:“我自己能行。”

“……”顾白棠犹豫了片刻,仍旧道:“我拉你。”

姜夙兴偏不让他拉,松开了手,自己跳了下去。

“……!”顾白棠惊了一瞬,忙探出头看下去。

“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赶早呢。”姜夙兴落在地上,像是崴了脚。抬头笑了笑,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顾白棠并没有立刻回去,他在姜家的房顶上又坐下来,对着月亮发愣。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全是方才姜夙兴躺在他怀里的模样……

直到次日辰时快到时,看到姜家的仆从小吴端着洗脸水朝一个房间走去,他才翻身回了顾家。

第73章:东陵地界

六月初八这日,姜夙兴和顾白棠从玉屏出发,随行的有顾大娘秋氏。来送行的百姓站满了平头海岸,姜夙兴立在船上遥遥招手,拜谢乡亲们的情谊。途径云洲,楚家的人在码头上相送,楚二姑娘没有出现。作为礼数,姜夙兴靠岸下船去拜见。

“姜家主……”海棠哽咽了,一双眼睛通红无比,“今日一别,或许海棠此生都见不到您了。”

姜夙兴一身白衣黑发,年纪轻轻就担任整个修真界仙首的掌教,真可谓意气风发。

“海棠你既然生在楚家,自然不是寻常女子,也不会走那寻常女子的路。”姜夙兴微微一笑,眉眼风采卓然,“替我向楚二姑娘问好,就说……”

他细长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迟疑,掺杂着歉意和无奈,“就说姜某希望楚姑娘能够最终寻得一个好归宿,希望她能幸福。”

离开了云洲,仙船开拔,直奔西城。姜夙兴立在船头,看北海波涛汹涌,海浪吞日。

“你与那楚姑娘是何关系?”顾白棠突然出现在身后,甲板上风大,扯的他衣带翻飞。

姜夙兴目视前方,微微一笑,低声道:“我与她从无关系,前世今生,都只是陌路罢了。”

“可你觉得对不起她?”顾白棠却如此问道。

姜夙兴一挑眉,转过头看着顾白棠,笑着问道:“此话何解?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你虽然没说,却是这样想的。”顾白棠却并不与他对视,而是直望着海面,黑眸如水,侧脸轮廓分明。

“楚姑娘钟情于你,可是你姜家主心不在此,她留不住你,便只能替你守住你的家乡。可是这份心意你必然不能回报,却也不能拒绝,因为你还得仰仗着楚家对玉屏多家关照。看起来你就像利用了楚姑娘对你的情谊,因此你觉得愧疚于她。”

没想到顾白棠竟然说出这一番话,姜夙兴自己都没敢深想的问题,就被他这样三言两语给说了出来。

“想不到你顾二哥还有看问题如此通透的时候……”姜夙兴低声笑了笑,神情有些恍惚。顾白棠不说还罢,这一说出来,果真是这么回事。他原来真的利用了楚姑娘……

顾白棠看了他一眼,不满地沉声道:“我倒认为你是把私情和大义搞混了。”

姜夙兴抬头看着他。

顾白棠道:“这就不是楚静语关照你姜夙兴,而是云洲楚家对兄弟地区玉屏的帮扶。无关私情,此乃大义。根本不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而是两个地区百姓之间的情谊。所以,你也没有对不起什么人半分。”

“是这么个理。”姜夙兴点了点头,海风稍稍掀开他的衣领,露出白皙分明的锁骨。他笑道:“你还挺会安慰人。”

顾白棠横了他一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又很快地别过眼。顿了顿,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不陪我?”姜夙兴在他身后喊道。

顾白棠头也不回,“进船舱,甲板上风大。”

说罢果然就去了船舱,姜夙兴一个人在甲板上立了会儿,颇觉无趣。没了顾白棠在身边,恍然这盛世海景也没什么好看。遂转身追进船舱,到处寻着顾白棠说话。御宿早一天回了西城,顾大娘又不管他们,难得有两人相处的时机。

顾白棠倒也不排斥他,与他下棋论剑,评茶论道,一路上气氛难得和谐静谧。

从云洲到西城,乘坐仙船,至多半日。途径一地「东陵」,会有一盏茶靠岸歇息时间,供船上的客人调整歇息。

一盏茶的功夫干不了什么事,且东陵是个多事之地,客人们往往都不会下船,至多在甲板上兜兜风,观望观望。

为何说东陵是多事之地?无他,东陵是修真界与冥界的交界处,是最接近冥界的地方。东陵有一块地方叫「黑寡妇地界」,属于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更有多方势力交错,深不可测。

人们在甲板上遥望着那一片灯火璀璨的城市,却见此时,两个一身白衣的修士从船上飞奔而下,直奔那一片黑暗市集而去。

“姜夙兴,你做什么?”顾白棠虽跟着他一路追出来,却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姜夙兴不说话,只脚下加快,飞掠如鸟。别看他修为不高,这轻功倒也勉强。他对东陵像是十分熟悉,飞掠入城,东拐西拐,最后直入一处市集。

这市集正是远近闻名的「黑寡妇地界」,各方势力交错,龙蛇混杂。黑市贩卖,鬼修,魔修,随便拉出一个都是修真界的禁忌。

顾白棠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一靠近这市集,顾白棠不禁浑身紧绷,双眸沉沉如虎,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危机四伏。可看姜夙兴,倒是十分自然。他不知从哪里变幻出两个黑色披风,一件给了顾白棠,一件自己披上。

“快穿上。”面对顾白棠紧皱的眉头,姜夙兴只是如此催促道:“一盏茶的时间可不多,我得办事儿。”

顾白棠看了他两眼,伸手将披风接过。一展开盖在身上,兜上黑色帽子,瞬间敛去了那一身雪白的芳华。

“跟我来。”姜夙兴熟门熟路地进了市集,顾白棠紧随其后。

姜夙兴像是对此处十分熟悉,顾白棠却是头一次来。犀利的双眸藏在帽檐下,一一扫过这市集内部的人和物。

就是一处昏暗混乱的市集,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两个陌生者的闯入,明显让一些茶馆和路边摊贩老板警惕地抬起头来频频观望。可是在看到来人后,又都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像是消除了戒备。毕竟这个地方,若是修真界或者冥界的执法者前来,可不会是这样的风格。

兜着帽檐,熟门熟路,该是某些来办暗事的名门人士。

在「黑寡妇地界」最忌讳的就是去打听别人的私事。毕竟能来到这个地方的,绝非善类。逃亡的贵族剑修,流窜的魔修鬼修,万一招惹了这些人,一不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很快姜夙兴就来到一家小酒馆门前,酒馆里视线昏暗,角落里坐着不知是人是鬼,到处烟雾缭绕,乌烟瘴气。

顾白棠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随时准备拔剑的模样。

姜夙兴笔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那棕黄色的柜面。

片刻后,从底下冒出一颗人头来。不错,只是一颗头。顾白棠清晰地看到,那只是一颗头。

那颗头冒出来后,两只无神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眼前的人。

“高眠柳可在?”姜夙兴沉声问道,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碎银子,搁在人头面前。

那人头瞧了瞧桌面上的银子,又抬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姜夙兴。张嘴道:“后院,酒窖。”

“我有笔生意要找他做。”姜夙兴说着,又往桌面上排了一粒银子:“劳烦领路。”

人头眼睛不眨地盯着姜夙兴,慢慢从柜台上滑下去,漂浮在半空中,向后院飘去。

姜夙兴和顾白棠紧随其后,绕过龙蛇混杂的酒馆客人,穿过乌烟瘴气的长廊,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后院。

放眼望去,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倒是颇为闲情逸致。可是那桥底下依偎着一对对赤鸳鸯交颈纠葛,现场演绎活春宫。阁楼屋舍间藏着许多鬼祟的眼睛,到处充斥着魔气。外面的人刚一到这里,会产生一种颠覆三观的错觉。

顾白棠显然很不适应这个地方,浑身不舒服,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刻飞出去。可他看姜夙兴倒是泰然的很,一双眼睛扫视着目极之处寻找目标,坦荡地好像其他人皆只是草木。

“喏,就是那里了。”人头朝着桥上说道。

顾姜二人看过去,只见就是那座底下盘旋着活春宫的小桥上面,影影绰绰斜躺着一个人。这人的脸藏在苦楝树的阴影里,借着月色和屋檐上的红灯笼,只能瞧见其穿着一条猩红色的长裤,黑色长发狷狂地铺散了满地。而在这猩红与浓黑之中,又有一双赤白的脚,招摇地翘着二郎腿,随着丝竹遍地,微微摇晃。

顾白棠眯了眯眼睛,不知为何,甫一见到这人,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具体描述,就是,恶心。

他紧紧皱着眉,却见姜夙兴笔直地朝那人走了过去,走到桥廊,走到那丛苦楝树下,走到那人身畔,几乎要踩到那人浓烈的黑发。

“敢问,阁下可是「扶花道长」?”姜夙兴声色清朗,略带笑意,伴着月色清风,犹如这靡乱之地涌入的一股清流。

那原本隐匿在阴影里闭眼休憩的人微微掀开眼帘,透过昏暗的空气和浓密的眼睫,瞧向眼前的人。

见他半晌不说话,姜夙兴从袖子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笑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扶花道长」高眠柳?我有笔生意找你。”

顾白棠慢慢走过去,凭他一种隐秘的直觉,他必须要见一见这个叫高眠柳的人。

阴影里的人轻声笑了一下,声音低沉的很:“这么多银子啊?哎呀……好多年没人找我做生意了?……”

阴影里的人慢慢坐起身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露出在灯光之下,唇角一抹邪肆的笑意,一双墨如紫瞳的眼睛笑意盈盈又不怀好意地看着姜夙兴。

“你可知,「扶花道长」做的是皮肉生意?”

姜夙兴未说话,而立在他身后的顾白棠却猛然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高眠柳的脸。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第74章:扶花道长

“我既然来找道长,自然晓得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姜夙兴笑着说道,面对此人与顾白棠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他表现的毫无惊讶,似乎早就知晓。

高眠柳虽然与顾白棠长的一模一样,却是一身的轻浮气息,与顾白棠的朗然正气天差地别,旁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他自然也看到了顾白棠,却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睨向姜夙兴,笑着问道:“哦,你知道呀。怎么?你这小娃娃不甘寂寞、想找点刺激?”

“不是我。”这人一颦一笑都浪气冲天,姜夙兴赶忙后退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资料都在这里了,您请过目。”

高眠柳接过信封,正反面看了看,也没拆开。只微微一挑眉,道:“什么身份?修为如何?风险过高我可是要加价的。”

“一个死囚,低阶魔修,您动动手指就能拿下。”姜夙兴笑着说道。

听他这么说,高眠柳点了点头,“成。”

姜夙兴拱手告别,“多谢道长,在下还急着赶路,就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拽着顾白棠走了。顾白棠纵然震惊,也仍旧是揣着满腹疑惑离开了。

而高眠柳望着这两人离开的背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水底下冒出一个水淋淋的裸男,惊讶道:“爷,方才那个修士长得跟您好像!可是气质完全不一样,完全是跟您两个极端!啊啊啊,好想同高冷禁欲严肃系的爷一夜春宵啊!”

高眠柳笑了笑,紫瞳流光溢彩,红唇轻启:“滚。”

他拆开那信封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沉着眉眼,若有所思,恍若追忆:“西城……”

又说顾姜二人从黑寡妇地界出来后,那仙船正要开拔,一盏茶的功夫已然到了。

两人飞奔上了船,好歹没被落下。由于入了黑寡妇地界,身上不免沾染了魔气。未免被船上其他剑修误伤,两人决定站在甲板上吹风。

“方才那人是怎么回事?”沉默了一会儿,顾白棠低声问了出来。这也难免,任由谁突然碰上一个跟自己长得如此相似的人都会很不淡定。更何况在真正看到高眠柳的样貌之后他差点就真的吐了出来,他没有当场拔剑已经算是最大的克制了。

姜夙兴叹了口气,眼望着大海,道:“此人的背景我也说不清楚,只知他叫高眠柳,四百年前,原本是西城达摩堂的弟子。”

“他是西城弟子?”

顾白棠惊讶不已,这个他倒真的没想到。他见那人一身邪气,想来不是鬼修就是魔修,没想到也曾是个正道修士,还和是达摩堂的弟子。

见顾白棠神色懵然,姜夙兴知道他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恐怕已经不记得达摩堂的当家长老是他亲娘舅了。

“你可还记得你那位七舅?”姜夙兴问道。

顾白棠想了想,依稀记得失忆回到西城后被一个自称是他七舅的长老叫到达摩堂说话。这长老气质清冷,看起来就像神仙一样。要不说亲情血缘这东西很神奇呢,他当时谁都忘记了,谁自然也都不会轻易相信。可是旁人一说这是他七舅,他立马就信了。不为别的,他这七舅跟他长得有六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一家人。

突然顾白棠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夙兴:“你千万别跟我说,高眠柳是我亲戚?”

“高眠柳?!”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惊讶的女声,姜夙兴心底哦呀一声,得,顾白棠说的太大声,被他娘给听到了。听到了就听到吧 ,正好,因为高眠柳和秋家的关系他也并不是完全清楚。

两人转过身来,看到顾大娘走过来。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是如何知道高眠柳这个人的?”顾大娘眉头微皱,神色严肃。

用袖子挡了一下顾白棠,姜夙兴忙笑着道:“哦,我正在跟白棠哥讲秋长老以前的事呢,这不想起来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说四百年前有一位高眠柳的西城弟子,是和秋长老一同入的西城。而且据我师父说,这高眠柳和白棠哥长的十分相似呢。”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令得顾白棠为之侧目,看姜夙兴的眼神都变了。

这边姜夙兴面上笑的和善,心里嘀咕道:师父,对不住了,这锅您老人家先背着。

高眠柳的事自然不可能是明正跟他说的,甚至不是任何人告诉他的。而是前世的姜夙兴亲眼所见。再过不了一段时间,高眠柳会出现在西城,引起一场惊天风雨。

“你师父是西城的前任掌教吧?他怎么跟你说这个。”顾大娘眉头皱地更深,颇有些不满:“果然两百来岁当掌教就是不靠谱,这种事儿也乱跟弟子说。”

姜夙兴挑了挑眉,两百来岁的西城掌教不靠谱,他这位十八岁的西城掌教就更不靠谱了。不过他没说话,就听一旁的顾白棠出声问道:“娘,高眠柳也是我亲戚吗?”

姜夙兴笑着瞄了顾白棠一眼,心想这家伙果然上道。

“什么亲戚,八竿子打不着。”顾大娘这般说完,又觉不妥。怕这两个青年人乱去打听,再招惹上什么人什么事儿。便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栏杆上,轻声道:“此事说来话长,高眠柳的确跟秋家有些渊源,但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你们小辈不要去管。”

“我听说算起来白棠得喊高眠柳一声表舅?”姜夙兴贱贱地插嘴道。

顾大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姜夙兴立马捂着嘴低下头去。

顾白棠微微拢着眉,低声道:“是,孩儿知道了。”

“白棠,你……”顾大娘欲言又止。

顾白棠摇了摇头,“娘你放心,你们不让我知道的,我不会去乱打听的。”

顾大娘欣慰地笑了,“果然是娘的乖白棠,懂事明理。”说罢看了姜夙兴一眼,道:“姜醒,你也该长点心了,怎么说你现在也是西城的掌教,别一天到晚缺心眼儿。”

“嘿,大娘,不带你们这样的。不都是夸别人家的孩儿损自己的孩子吗?您怎么反过来了?”姜夙兴不服气地说道。

顾大娘道:“什么别人家的自己家的,你是紫林和师兄的孩子,按照当年的约定你还得叫我一声干娘。白棠虽然木讷,可是我不担心他招惹是非。你这人整天油头滑脑,尤其是这一张嘴,我真怕你哪天惹出事来。”

姜夙兴笑了笑,不说话。

“前面就是北海了,水浪大,进舱里去吧。”顾大娘说道,顾白棠便扶着她进去了。

姜夙兴跟在后面,心里十分不甘。他本来还想趁机从顾大娘这里打听一些秘闻的,谁知道顾白棠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了。

而顾白棠呢,他原本只是好奇为什么高眠柳跟他长得这么像,也没有好奇心去听那些四百年前的陈年旧闻。况且高眠柳此人十分邪性,仅仅是方才在黑寡妇地界见了那么一面就让他浑身不舒服,隐隐反胃。即便果真有什么亲戚关系,他也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瓜葛。

想到这里,顾白棠又不安起来。他去船舱的包厢里找姜夙兴,姜夙兴正坐在那里自己跟自己下棋。过北海了,距离西城也还有近两个时辰。

“你找他做什么生意?”顾白棠坐在他对面,问道。那高眠柳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姜夙兴一个西城的掌教偷偷摸摸跑来找这样的人做生意,简直不成体统。

姜夙兴眯起眼睛笑的狡黠,“这个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顾白棠敲了敲桌子:“你确定你不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师父,你找高眠柳做生意?”

“你去啊。”姜夙兴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茶。他并不是不怕御宿,而是他晓得御宿绝不会有时间管他这破事儿,也没心思管。

对面的人沉默了,正在姜夙兴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听顾白棠轻声说了一句:“好,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娘。”

说罢,就起身拉门了。

吓得姜夙兴放下茶杯扑上去拽住顾白棠的袖子,慌道:“别!”

不知为何,连御宿都不怕,可是姜夙兴竟然怕起了顾大娘。细细一想,这大概是媳妇和婆婆之间的那种微妙氛围?

顾白棠回过头来,也不说话。

姜夙兴坐在地上,叹气道:“好了,我告诉你就行了,你先好好坐下嘛,站着我害怕。”

顾白棠顿了顿,便也跟着他一起坐在地上:“说,你找高眠柳做什么生意。”

两人一起坐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距离挨着很近。顾白棠说话就在他耳边,让姜夙兴有些心慌意乱。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醉酒的事,有些不敢直视顾白棠的眼睛。

“哎,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个仇人李青衣,他先前毁了我的脸,坏了我的眼睛和嗓子,最重要的是,我师父为了救我死了。我与这李青衣不共戴天,他是魔修,不怕死不怕折磨,我便得想法子,让他生不如死,万箭穿心。”

说道最后,姜夙兴声音沉沉地低低的,十分阴沉。

“那你找高眠柳,就是让他帮你折磨李青衣?”顾白棠轻声问道,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责备和不屑。

姜夙兴点了点头。

“可是我看那高眠柳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会认得他?又对那「东陵黑寡妇地界」那般熟悉?”顾白棠又问道。

没想到顾白棠关注到这层,姜夙兴心中一惊,抬起头来。只见顾白棠一双黑的发紫的眼睛沉沉地望着他,不言也不语,却是让他无端感觉一种压迫,从而心生畏惧。

他匆忙别过头去,“我……我也是听人介绍的……”

沉默了片刻,顾白棠沉声道:“姜醒,你记住了。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样,但是你现在是西城的掌教,是整个修真界仙首的统领着。你要走正道,走大路。”

姜夙兴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了?我不过是去跟人做笔生意,况且,正道邪道本来就是相互制约。难道你让我当个纯洁无暇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莲掌教?”

肩膀忽然被握住,姜夙兴的身子被强硬的搬正。顾白棠的目光笔直地对视着他的眼睛,极具入侵性。

“你才多大年纪,竟然就想着这些?我不是让你当小白莲掌教,可是你要是从骨心里就开始染黑,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白棠哥……你……你别生气,我……我错了……”姜夙兴颤抖着说道。不是他胆小,顾白棠额头间的红色封印,隐隐地开始泛黑了。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竟然就又刺激到顾白棠。

“以后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记住了吗?”顾白棠沉声说道。

“嗯,记住了。”姜夙兴老实应道。

顾白棠这才放开了手,木楞楞地坐在那里发神。

姜夙兴默默地揉着肩膀,心里扑通扑通乱跳。顾白棠发起火来实在太吓人了,就方才那么一刻,他似乎在顾白棠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御魔尊者」周辉的影子……

第75章:闭关仪式

六月初九的傍晚,夕阳火光冲天。

仙船在北海靠岸,波澜壮阔的北海门上,两列弟子恭迎掌教。白衣青额,负剑而立,巍峨浩荡。

司仪院大弟子温玉早已候着,此时走上前来,恭敬道:“掌教,明日就是入云鼎宗门之日,有一些礼节方面的事情,本院孙长老特来请掌教到司仪院商议。”

姜夙兴忘了一眼远方的顾白棠,一反之前亲近的态度,顾白棠一下船就陪着母亲走到远处,神态漠然而恭敬。

点了点头,姜夙兴叹气笑道:“如此,有劳温师兄了。”

等跟孙长老商讨完礼仪等事项,从司仪院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子时。

抬头望了一眼执法宫上那颗明亮的蓝海明珠,姜夙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玉鼎宫沐浴完毕。不过一会儿,又有楚纨傅远鸣李名扬等人先后来找他聊天叙旧。

等送走了这些人,姜夙兴纵然体困神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明日就要入云鼎宗门,在那之后,他不知要在那里面度过多少年月。一想到此事,姜夙兴就更睡不着了,他坐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玉鼎宫后院的那颗琼树上硕白的花朵一簇簇,圣洁又神秘。透过那白色的花朵,又能看到执法宫塔顶端的那颗蓝海明珠,亘古不变对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平静而温和的笼罩着整个大地。

据说这是天地间最后一颗蓝海明珠……

姜夙兴望着那淡蓝色的珠子一时入了神,连有人进了院子都没察觉。

直到来人一声轻轻地咳嗽,才让他醒过神来。

“白棠?”姜夙兴眼睛一亮,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笑容:“你来了,坐。”

“不坐了。”顾白棠冷清道:“师父请掌教去雅芳斋一叙,是关于令兄的事情。”

“大哥?”姜夙兴疑惑道,“我大哥怎么了?”

“掌教去了就知道了。”

“那好,我随你去。”

夜凉如水,星辰衔着暮霭。去雅芳斋的路上清风朗朗,顾白棠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俊挺的背影不近不远。姜夙兴披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垂着一头湿润的长发,静默地跟着走。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走在顾白棠身后。

远处有往来的值班弟子,见了掌教和执法宫的首席弟子,远远地行礼。

路过一片山茶花,一片花海,被夜风一吹,散发出悠远朦胧的冷香。

花海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始终不发一言。

夜色里雅芳斋四周幽静,只西屋里传出隐约灯影,影影绰绰坐落在一片黑暗里。

姜夙兴随着顾白棠进了院子,直接朝西屋走去。

顾白棠敲了敲门扉,轻声道:“师父,掌教到了。”

声音在夜色里如流水过耳,清澈而低沉。

“进来吧。”屋里传来御宿的声音。

顾白棠推开门,便立在门边,对着姜夙兴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夙兴看了看他,迈步入了那门,顾白棠便在门外,将门拉回来关上。

“师伯。”姜夙兴走到内屋,只见那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御宿坐在床沿,手上拿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是海蟒妖的内丹,姜夙兴一眼就认出来。

“你来了。”御宿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人脸上。

姜夙兴走过去两步,见那床上沉睡着的果然是他大哥姜昼眠。

“大哥他怎么了?”姜夙兴问道,心里有些担忧。

御宿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低声说道:“姜醒,明日,你大哥会和你一同入云鼎宗门。”

姜夙兴诧异极了:“什么?”

“嘘。”御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此时不可外传,只有你知我知。”

“师伯,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夙兴走进两步,在床沿蹲下。他大哥双眼紧闭,看起来呼吸匀称,只是睡着了一般。

“大哥这是怎么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前段时间不是还入元婴期了吗?”

“你放心,他没事,只是方才喝了药,此时睡着了。”御宿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今日我就将这枚海蟒妖的内丹打碎了融入他体内,他会沉睡一段时间,等他醒来后,就神智健全,从此再也无事了。”

姜夙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见御宿手掌微动,那颗暗红色的海蟒妖内丹缓缓升空,在熟睡的姜昼眠头顶盘旋环绕。整个屋子一时充斥了暗红色的光晕,刺得人睁不开眼,昏昏欲睡。

姜夙兴却感到一股力道,揪着心脏那里,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及其强大的魔气。这魔气混合着血腥味之浓烈,逼的他体内血气上涌,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最后他哇的一声,没吐出来,却是右手手腕上破了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几乎是瞬间,那些血液立刻就变成了红色的雾霭飘散在空中,迅速地贴合到那海蟒妖内丹上。

突然御宿的手猛地用力一握,那内丹顿时碎成粉末,染着血粉,融合在一起。在一片暗红光晕的笼罩中,全数落在姜昼眠的身上,最后一点点融入他体内。

红光渐渐消散,姜夙兴颓然地坐在地上,大量失血令得他浑身无力。他此刻明白了,御宿今晚让他前来,目的就是要用他的血液。

待一切平息后,御宿观察了片刻姜昼眠的状态,满意地点点头。

一转头看到姜夙兴瘫坐在地上,手腕上的血渍还未干。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丹药,喂进来姜夙兴的嘴里。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御宿喊了一声,便有顾白棠推门而入。

“送掌教回去歇息。”御宿对顾白棠说道。

顾白棠看了看地上的姜夙兴,什么都没说,将姜夙兴扶起来,走出了房门外。

走到院子里,姜夙兴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顾白棠扶着他,四下看了看。

一片漆黑。

“姜醒,你还能走么?”

御宿的那颗丹药果然神奇,姜夙兴慢慢回魂。但毕竟丢了那么多血,仍旧没多大的精神。

他哎哟一声,哭道:“走不动,腿软。好多血啊,就算是亲哥,也不能一下子抽我那么多血吧?”

顾白棠二话没说,弯腰将人背了起来。原本在哭号的姜夙兴一下子噤了声。

顾白棠的背意外地结实可靠,背着他走入沉沉夜色里,没有灯笼,一片漆黑,只有蓝海明珠淡蓝色的光晕静静地笼罩着这一切。

姜夙兴生出奇异的心境,就像隐秘的秘密。他伸出双臂,圈住顾白棠的脖子,将头深深地埋在顾白棠的脖颈里。

突然,他张开嘴,在顾白棠的肩膀上用力地狠狠咬下去。

顾白棠的身形顿了顿,但是没有停下脚步,依然背着他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夙兴才松开嘴,他的牙齿都木了,唇齿间有明显的血腥味。

“顾白棠,你要记得我,不能忘了我,这辈子都不能。”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次日,晴空万里,烈阳高照。

姜夙兴从回到玉鼎宫,前后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司仪院派来的温玉早早地请了起来。

梳洗穿衣,装扮打点,盛装出席。

“我说温师兄,我这是去闭关,又不是参加授印大典,就不用穿的这么隆重了吧?”姜夙兴睡眼朦胧地说道,后脑勺生疼。

温玉忙着给他描眉,一边忙碌一边道:“诶,你已然是掌教,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一会儿云鼎宗门开了之后,该做的事情都还记得吗?”

“记得。焚香顶礼,拜祭诸位先任掌教……”

正午时分,云鼎宗门前日晷上的影子笔直地指向正位,云鼎宗门缓慢朝两边开启。

千层台阶上立着护法弟子若干,执法宫的顾白棠和玉鼎宫的李名扬等人立在最前端。

姜夙兴穿着厚重的紫色礼服,头戴金龙玉琯,脚踩玄色龙纹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这酷暑的天气,穿着这么厚的衣服走一千层台阶,难度可想而知。

为了保持身体干净地进入云鼎宗门,在头一晚温玉特意送上了「除汗丸」让姜夙兴服下。这「除汗丸」的功能顾名思义就是让人不出汗,可是那也有个副作用,人体内的汗排不出去,憋在体内,别提多折磨人。

姜夙兴哪里走的完这样一段艰辛的路程,是蓁蓁,她藏在地底下,一直扶着姜夙兴的脚后跟往上走。这想起来怪渗人的,但是姜夙兴已经没那么怕鬼了。

走到最后一百层的时候,蓁蓁的声音响在姜夙兴的脑海里:“姜家主,云鼎宗门是仙门圣地,我身为鬼修,已无法在靠近了。剩下的一百层台阶,您要自己走上去。对了,君上让我转告您,希望您好好闭关,潜心修炼。等到您出关、授印大典的那一日,他自会前来相见。”

这个声音说完,姜夙兴就感觉一直扶在他脚上的那一股力道,消失了。

他在心里道了一声谢,抬头望了望那已然能清晰看到的云鼎宗门,迈步往上走。

由于之前那九百层都不是他自己走的,剩下的这一百层,姜夙兴倒没费多少力气。

终于走到了顶层,接过温玉递上的一炷香,拜了三拜,插在云鼎宗门前的香炉里。

云鼎宗门已开到最大,停留一刻钟,便将关闭。

温玉后退了两步,朗声道:“恭请掌教入关。”

两端立着的玉鼎宫弟子和执法宫顾白棠,都纷纷躬身行礼,齐齐朗声道:“恭请掌教入关。”

姜夙兴闭了闭眼,最后再呼吸了一口这人世的空气,迈步踏入了云鼎宗门。

他知道,再出这道门时,必定已是百年之后。

第76章:三个月后

去年的那一场大火,让大半个执法宫化为焦土。经过八个月的修建,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之后,新的执法宫拔地而起。为了保持原来的面貌,复建后的执法宫基本与原来一致,除了砖瓦廊柱的颜色看起来稍稍新色一些,其余的都跟原先的执法宫一模一样。

严明堂是执法宫的核心部门,除了负责重大案件罪犯的审问外,还要接待所有当日城中发生的大小各类事件,只要城中发生了任何治安问题,第一时间通报的一定得是严明堂。

是以严明堂的值班人员十分重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必须有首席弟子坐镇。执法宫目前两位主事长老,一位霍长老,一位左长老。按照规定,只有主事长老的大弟子,才能被称之为首席,也才有资格坐镇严明堂,处理执法宫大小事务。这两位长老的首席弟子,一位是霍长老的弟子名唤卓溪年,一位是左长老的弟子歌长舒。但是不合规定的是,除了这两位执法宫主事长老的首席弟子外,执法宫还有另一位首席弟子,而且还是大弟子,此人便是顾白棠。

顾白棠的身份,很是奇怪。

他是执法宫的首席大弟子,他的师父却是御膳房的御宿长老。他在执法宫严明堂当值,怎么也有点奇怪。但是自从顾白棠失忆回到西城后,仍旧一如既往的在执法宫严明堂当值。更奇怪的是,所有的人都对此事没有任何异议。从各宫长老,到满城弟子,没有任何人对这件事产生过疑问。

一眨眼到了九月,又到了迎接新生的时候。这一届新入的弟子比上一届更少,只有三个。这其中一个男弟子入了达摩院,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另外两个双胞胎姐妹花,竟入了执法宫。

众所周知,执法宫招生历来最为严苛,对新生弟子的各项标准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今年一下就招了两个,还是对姐妹花,自然是吸引了各宫眼球。都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有怎样的能耐。

今年主管新生特训的是卓溪年,执法宫首席弟子的二把手。据闻往年一直都是顾白棠,今年突然换了卓溪年,难免引来议论,都在说霍长老是不是要扶自己的弟子上位。

顾白棠的身份特殊,那是御宿长老下了禁令,没人敢在私底下议论。在一个顾白棠素来严谨,外界评价一致很高,对其的威信还是比较信服。

但是卓溪年就不同了,他虽是霍长老弟子,但是为人张狂,得罪的人也多。近来又有一些人在传他与他夫人的关系出了问题,好像是因为出现了第三者。但是这个第三者是谁,又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是执法宫的三弟子歌长舒,又有人说是之前的朱碧石,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让人分不清真假。卓溪年此人虽有些个人魅力,的确容易招惹一些花花草草。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卓溪年主掌今年的新生特训大权,难免惹来非议。

这一天傍晚,顾白棠在御膳房打杂完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照常到了执法宫严明堂换班。要说这顾白棠这执法宫御膳房的双重弟子身份,其实并没为他带来多大好处,而是更多的劳心劳力。他除了要照常在执法宫在严明堂值班以外,还要到御膳房充当苦力。经常有人早上看到顾白棠带领弟子执法处置罪犯威风凛凛,晚上就看到这位挽着袖子揣着衣摆挑水劈柴,纷纷表示反差太大,难以接受。

顾白棠来到严明堂,一个女子正在案几前整理最后的卷宗。抬头见顾白棠进来,点了点头,礼貌道:“顾师兄,这是今天下午送上来的案件,我都看过了。这一堆都是些小事情,我已分派到其他弟子那里了。这里有一册前一刻刚送来,情况比较复杂,我无权处置,您先过目,看是否要送长老院定夺。”

此女正是执法宫的第三个首席弟子,歌长舒,金丹中期,本家是近年来稍显没落的旧一波仙门家族。细眼,长眉,鹅蛋脸,雪肤红唇。为人谨慎有礼,淡漠疏离。据闻追求她双修的修士从西城排队到北海,但是让人遗憾的是,歌长舒入西城十年,从未对任何男子或女子倾心过。顾白棠对她的印象说不准,以前觉得她挺好,但是近来有人传歌长舒是卓溪年夫妇的第三者,便又不由得对此人有别样的眼光。

“嗯,多谢。”顾白棠也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歌长舒行了礼,便走出了严明堂,没有多余的话语。存在感不强,一定程度上能降低旁人对她的异样眼光。且自从谣言起后,歌长舒也一直淡然漠然,于是又有人不是歌长舒,是朱碧石。可是朱碧石已经被关在锁魔宫里,这更是无稽之谈。那有人说从去年起就看到卓溪年跟一个执法宫女弟子暧昧不明的,到底是谁?

顾白棠摇了摇脑袋,将这些八卦晃出去。他大概是最近干体力活干多了,脑子越发愚钝了。今天御膳房的掌勺大师傅说他跟他那位师兄姜昼眠越发像了,都是一样的能干肯干,得到了这夸奖顾白棠一点都不开心。谁都知道他那位师兄是个大傻子,现在这个大傻子在云鼎宗门长睡不醒,他这个二傻子就来顶替大傻子的位置包揽御膳房的各类杂活。

一想起云鼎宗门,坐在案几前刚翻了两页卷宗的顾白棠心思一下又活泛了。一眨眼,都快三个月。也不知道那位小掌教修炼的怎么样了……

正在顾白棠神游太虚的时候,有人走进了严明堂,且还动静不小,气势汹汹,看得出来来人心情不太好。

顾白棠赶紧皱紧眉头,将虚无的目光重新聚拢,盯在卷宗的扉页上。刚看到来报部门锁魔宫三个字,就听到一道沉沉愠怒的声音。

“顾老弟,这新生特训的活儿,还是你来干吧。”

一听就知道是卓溪年,想来他是碰了什么钉子,或是被人说的冒火了。

顾白棠掀起眼帘,黑眸盯着来人,盯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道:“我不干。”

“为什么?”卓溪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怒气好像消了不少,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我一天挑水劈柴,还要在严明堂值班,太累。”顾白棠说出大实话。

卓溪年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他好像也不是真的不想掌管新生特训,他来这里找顾白棠发气,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人可以诉说。那些外面的流言蜚语,不可能对卓溪年毫无影响。那些传言大概也是空穴来风,并非毫无根据。由此可见,或许卓溪年跟他夫人的感情真的出了问题,但至于第三者到底是歌长舒还是朱碧石,无人知晓。

顾白棠什么也没问,他对卓溪年的风流事不感兴趣。他虽目前还担着执法宫首席弟子的名号,但实际很多权利已经被逐渐转移。霍师伯对他好像不是太信任,将这些低头认真看卷宗,越看眉头越是紧锁。

“怎么了?”卓溪年问道。

顾白棠将卷宗递给卓溪年,神情严肃无比。

卓溪年接过卷宗一看,顿时从瘫躺坐直了身体,“李青衣差点逃走了?!!”

再看顾白棠还坐在那里,便喊他:“你还傻坐着干什么?这个李青衣可是关押在第七层的特级囚犯,他不是冒充掌教吗?!”

顾白棠慢道:“是’差点逃走‘,说明没有逃走成功。”

卓溪年顿了顿:“哦。”

顾白棠想了片刻,“要不……卓师弟,还是劳驾你去锁魔宫走一趟吧。”

“你怎么不自己去?”卓溪年瞪着他,两眼大如铜铃,他想说你跟掌教的关系谁都知道怎么还要我去跑这个腿,但话到嘴边根本张不开嘴,这才猛然想起御宿长老曾对西城三万弟子下了一个禁令。这个禁令可邪乎了,只要有关于邬丛莲和姜夙兴这两个人跟顾白棠关系的话,不管你怎么变着方法说,绝对张不开嘴。但是只要在别的地方别的事情,说出这两人的名字并没什么问题。

对于卓溪年的疑惑,顾白棠理所当然地道:“我在值班啊。”

“成,您才是大师兄嘛。”卓溪年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伸着懒腰往外走。

卓溪年离开后,顾白棠将灯烛挑亮了些,继续翻看卷宗。

夜至酉时,暮色沉沉,灯捻即将燃尽。

顾白棠阖上案卷,揉了揉眉心,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帘。大概是他这几日执法宫御膳房两头跑,太累了,竟不知不觉的入了眠。

「顾白棠,你要记得我,不能忘了我,这辈子都不能。」

突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吓的顾白棠猛然睁开双眼。

严明堂外夜色深沉,四周无一人影,灯捻已经燃尽,只有院外红灯笼的光晕照进来,将室内染上一片微弱的红光。

原来只是个梦。

顾白棠重新靠回椅子上,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左边肩膀,靠着脖子的那个位置。手指轻轻摩蹭,三个月了,那里竟然如中了邪一般,始终不能痊愈。

为什么好不了呢?是小掌教咬的太用力?还是什么原因呢?

锁魔宫的李青衣是个隐患,让人担忧。可是小掌教闭关前特意嘱咐过他,无论李青衣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他插手。似乎早就预料到李青衣有可能会逃走这件事。

卓溪年这么久都没回来,也无人前来通报,想来锁魔宫应该无事。

顾白棠重新点燃一只红烛,继续翻阅那一堆卷宗。

与此同时,云鼎宗门内,虚妄海里一片白雾,遮天蔽日,冷冽逼人。

在这凛冽白雾中,一个打坐的人影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待那雾色散去,只见那人白衣黑发,雪肤素颜,眉心一点红砂。

此人正是姜夙兴。他入关已三个月之久,近几日才渐渐静下心来,进入状态。此一静坐已有七日,是他「敛神汇精」最持久的一次。

第77章:姐妹花

「敛神汇精」是将自身体内的内力、神识、精气汇聚一处,与外界周围的灵气混合在一起,利用外界环境的灵气淬炼自身,从而达到至纯至净的状态。为下一步进入「元神封闭」做好充足的准备,往往比寻常普通修炼事半功倍。

云鼎宗门作为西城圣地,其内的环境乃为修真界上上乘,能入此处的,非西城掌教再无他人。姜夙兴有幸入的此地,自然是得天独厚。可是究竟效果如何,还得看他自身的悟性和运气。他已算过,按照他目前的进度,要达到元婴期的修为,少则二三百年,多则五六百年,这还算是快的了。这让姜夙兴心急如焚,也因此耽误了三个月的功夫,才让自己彻底静下心来,进入最初步的状态。

万事开头难,尤其是这样一个浩瀚的时间。莫说一两百年,一二十年,外界就不知会变成什么天翻地覆的模样了。姜夙兴就是因为想着这些,时常内心焦灼,痛苦苦异常。这个过程会反反复复,折磨的人死去活来。比如此时此刻,姜夙兴便实在难以承受住了,破出一口气,睁开眼来。

虚妄海又起雾了。

姜夙兴先是望着那满目雾色发了会儿呆,等那雾渐渐散去,这才站起身来,踩着一条乳白色的水道从海中走到岸边。这条白色水道只在固定时刻出现,通常都是沉在水底的,为的就是让修者专心在中心的孤岛上修炼,不要时时刻刻想着去外面。

只见姜夙兴上了岸后,踏上一条玉石铺就的台阶,头顶是昏暗的山洞,一抬头却能望见星河璀璨。

穿过这山洞,便来到云鼎宗门的核心地点「雪灵池」。据说此处连着这个世界通往异界的门路,在上古和中古时期,西城的上位者们,经常通过这雪灵池,投胎转世去人间,或是从人间归位西城。

但是自从仙界萧条沦为修真界后,雪灵池已经荒废了几万年,这几万年的西城诸多掌教在肉体死亡后,遗体皆被封存,用冰棺沉于雪灵池底下。人们一开始还希冀着先人们能够借雪灵池归位还魂,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雪灵池底的冰棺越来越多,却再也没有一具被捞出来。人们终于认识到,雪灵池的作用没有了,仙界彻底消失了。

如今,这雪灵池的池面上,漂浮着最新的两樽棺木。因着时间尚短,还未沉下去。

姜夙兴立在岸边,遥遥望着那池面,面容很是平静。

这两樽棺木,一个葬着他那自爆元婴而亡的师父,先任掌教明正。一个装着他那陷入沉睡的大哥姜昼眠。

明正的棺木已经沉了半边,安安静静的飘在池中心。从岸边望去,已经望不到其面容。

而他那位大哥姜昼眠的棺木,正如其本人一样,从池的这头晃到那头,到处乱飘,一点都不安分。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外走。穿过长长的暗色大厅,最后来到云鼎宗门的紧闭的石门前。看墙上的日晷,此时应该是卯时,外面应该夜色正沉。

石门的右边脚底下有一个暗格,姜夙兴蹲下去,打开那暗格,那里面正放着一封卷宗。

打开那卷宗细细看过,上面记载着这三个月来西城发生的大小事情。其中包括执法宫的重建工程已经完成,顾白棠继续在严明堂当值,但是今年九月的新生特训权利被移交给了执法宫霍长老的弟子卓溪年。这上面甚至还记载着城中四起的传言,关于卓溪年和某个执法宫女弟子的风流八卦事。不过姜夙兴对这些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倒是有一点让他颇感意外。今年新生招了三名弟子,其中两个双胞胎姐妹花一同入了执法宫。

这卷宗的笔记清秀宜人,如行云流水。翻到最末,落款便是司仪院大弟子,温玉。

姜夙兴点点头,阖上卷宗,放到一个位置存放起来。那天晚上他去司仪院专门找温玉商议,让他定期一段时间将城中重要事物汇报到云鼎宗门。温玉二话没说,答应了此事。此人做事极为认真,按照事件的重要性先后排列,让人一目了然。

云鼎宗门虽然关闭,但是并不是不能出去。可是姜夙兴既然身为西城掌教,就不能言而无信。说了不破元婴不出关,那就是不能出关。但这并不代表姜夙兴就真的能够做到两耳不闻门外事,对于西城的情况,他其实一直了如指掌。

不过温玉定期送卷宗一事,按照姜夙兴的意思,是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姜夙兴主要是怕御宿或者是霍长老知道了,责怪他一心多用。

云鼎宗门并非全然封闭,有一个地方叫云台,就是一个自然风景区,好比山洞出口。从此处能看外面的云海翻腾,霞光万丈。但在往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被白云遮蔽。

西城无事,便也放心。姜夙兴在云台坐了两日,休息休息,便又重新回到虚妄海「敛神汇精」。

可是西城当真无事吗?很快就不是了。姜夙兴心中自己也明白,很快,西城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其牵扯人物之位高权重,人数之多,远胜去年。

或许等姜夙兴再次破法,西城已经是变了一遭模样。

一眨眼数日过去,西城一如往常,并无大事发生。

这日顾白棠按照规矩去达摩堂拜见秋逝水,下午申时交接了班,沐浴换了身衣服,朝达摩堂走去。

这个规矩是顾白棠的亲娘定下的,要他每月中旬必须抽出半天时间去达摩堂清秀园陪秋逝水说话聊天。对此顾白棠并不是太理解,但无奈也得照做。

据他的了解,他这位七舅乃是蓬莱秋家的嫡长子,原本是要继承秋家家主之位的,可是他却不当这个掌教,宁远山远路远的跑到西城来当一个长老,还不怎么管事。

要知道蓬莱是现如今整个修真界唯一存在神迹的仙境,秋家更是传说中的青龙神后羿,远胜西城不知几万倍。只不过蓬莱远在三山五岳之外,实在离整个修真界太遥远,否则修真界第一仙首的名号也不一定是西城的。

且蓬莱超出尘寰,远离凡俗,是修仙成神的好去处,据说蓬莱秋家已经有好几位家主飞升灵界。按理说,像秋逝水这样一个高冷清贵不染尘埃的人物,何以放着蓬莱这样清新脱俗的修仙环境不要,偏偏要跑来西城教书,沾染这些琐事?

秋逝水被西城弟子私底下分为西城十大未解之谜之一,顾白棠也想不明白,但他也没有那个好奇心去探究这些。如果不是他母亲强硬要求,他是不愿意去见秋逝水的。大概是同类相斥,秋逝水跟他自己太像了。听说他从小是在秋逝水身边养大的,虽然现在他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但是潜意识里总对此人很是生疏冷漠的感觉,无论如何亲近不起来。

好在秋逝水也不唠叨,性格就跟顾白棠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往往就是顾白棠去清秀园陪他下盘棋,煮一壶茶,弹个琴,也就被秋逝水打发走了。

今天顾白棠来到清秀园,这个时候秋逝水还在达摩堂上课,园中并无他人。顾白棠照常煮了一壶茶,摆上棋盘,刚好秋逝水在这个时候回来。

“七舅。”顾白棠站在石桌前,态度恭敬地喊道。

秋逝水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一旁沏好的茶喝了半口,便就放下。开始摸棋子,一言不发。

顾白棠默默地坐到对面,用剩下的黑棋对秋逝水的白棋。他隐约察觉,秋逝水今天有些心情不好。

在下棋的过程中,秋逝水又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被顾白棠吃了好些子,便没有什么心思再继续下去。

“我听说,你们执法宫今年招了两个姐妹花?”秋逝水忽然问道。

顾白棠有些诧异,他没想到秋逝水会关心这个。道:“是的。”

秋逝水面目淡然,微微一笑,拿起一颗白子,似在找位置放下。

“真是奇闻,你们执法宫好多年不招生,被公认为是整个西城最难进的宫殿,怎么今年一下招了两个?”

“这个我倒不清楚,今年主管招生的是霍长老,新生特训也是卓溪年,我并不参与。”顾白棠等着他落下一子,速度极快的便放下一颗黑子,又灭了秋逝水大片江山。

秋逝水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白棠,你是否有些太急躁了?”

顾白棠默默地放下手中又摸上的黑子,有些不乐意。他还觉得秋逝水今天太磨蹭了呢,秋逝水倒嫌他急躁起来。

只听秋逝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陪我出去走走。”

顾白棠更加诧异,他抬头望着已经站起身的秋逝水,见他真的往外走了,才站起身来跟出去。

“白棠,那两个姐妹花的来历,你可知晓吗?”这秋逝水今天果然吃错了药,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他,今天竟然主动关心起了执法宫的新进弟子。

“这对双胞胎姐妹出自墨阳城一个仙门家族颜氏,年龄十八岁。姐姐叫颜琪水妹妹叫颜瑶水,姐妹俩都是八岁就入了筑基期,其祖上专门为她二人研制了一套剑谱。姐妹俩十年来双剑合一,修为突飞猛进,现如今都是金丹前期的修为。”虽然不主管招生,但顾白棠身为执法宫首席大弟子,对宫中新进弟子的资料熟悉是必须的事情。

“墨阳城颜氏?”秋逝水微微吃惊,“那不是你们伏魔堂颜长老的本家么?”

顾白棠点头,“不错,正是颜师伯的族人。按照修订的新规,颜师伯是回避了的,并没有参与此次招生的评委。将这两姐妹招入执法宫,是本宫霍长老和左长老两位主事长老一致拍板的。”

“那最后这两姐妹是哪一位长老的弟子?”

“霍师伯。”

秋逝水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可是他说要去随便走走的地方,竟然又是新生特训场地。

只见傍晚赤红的霞光下,两个人影正在互相搏斗,仔细一看,就是两个样貌身材别无二致的小姑娘。不消说,正是姐妹花颜琪水颜瑶水。而在她们旁边顶着一口大缸大汗淋漓蹲马步的,是另外一个要入达摩院的新弟子叫武圣杰。巧的是,这武圣杰就是秋逝水的弟子。

卓溪年躺在树荫里乘凉,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见到突然出现的秋逝水和顾白棠,急忙跳下树,跑步过来。

第78章:场地比试

“师叔,师兄,这么大太阳,您二位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卓溪年笑着打招呼。

顾白棠道:“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

望向太阳底下那两个搏斗的人影,卓溪年笑道:“还行吧,这两个小丫头挺厉害,双剑合璧连我都招架不住,所以我让她们对打。”

顾白棠一挑眉,“连你都招架不住?有这般厉害?”

卓溪年扬了扬下巴,“要不,请顾师兄赐教?”

这么大太阳,谁乐意出一身汗。顾白棠正要拒绝,却见那正在搏斗的姐妹俩停下手来,齐齐对他抱拳行礼,“请顾师兄赐教!”

卓溪年嘿嘿一笑,“请吧,顾师兄。”

顾白棠他看向秋逝水,希望他老人家发句话,却见秋逝水望着那两姐妹,一向冰凝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一旁的卓溪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催道:“瞧,连秋师叔都想看,我说大师兄,你就别磨蹭了。还让人以为你怕了这两个新弟子呢。”

都这样了,顾白棠也就不好再推脱。

他走到场地中央,拔出长剑来。

有其他的弟子围在远处,观看这一场比较有看点的比赛。

只见太阳底下的顾白棠素白面色微凛,眉头微沉,一点也不轻敌。要知道卓溪年与他修为不相上下,既然卓溪年都不能招架,想来这双胞胎的威力必然惊人,他也正好领教一番。

“师兄,得罪了。”

颜琪水颜瑶水两姐妹对视一眼,双双执剑攻来。

这一上来就是一阵强攻,姐妹俩一个力道强劲,攻人上身,专挑要害;另一个则来势汹汹,迅疾无比,直奔人面门而来,招式漂亮流畅,令人眼花缭乱。这一个主猛,一个主快,配合的天衣无缝。双剑合璧,犹如暴雨夹杂着梨花,既猛又柔,既杀人不眨眼又炫美夺人。

顾白棠一上来就被逼的连连后退数百米,暗自惊奇不已。心道果然名不虚传,这姐妹花着实厉害。

“好!!”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卓溪年率先叫好。大概顾白棠历来高绝严苛,从来只有他压制别人的时候,今日看到他被这对新生姐妹花克制住,西城弟子们都不由得兴高采烈,幸灾乐祸。

眼看顾白棠被逼至一个死角,他身后是三个巨鼎香炉,是祭祖仪式用的,里面承载着上千吨的香烬。顾白棠一路被姐妹花逼至此处,眼看没有一点余地周旋存活,只怕除非姐妹花收手,否则他便是性命之忧。

只见在最后一刻,顾白棠在被逼至死路之后,猛然收住后退的势头,抬起右脚抵在巨鼎上。

与此同时,他周身迸起一圈内力气晕护体,右手更是执剑毅然迅猛刺出,在保护自己的同时,银白色的剑尖终于发出强势的反攻。恰与姐妹花攻上来的双剑抵在一个点上,瞬间迸裂出强烈的气流交汇。

这一阵气流强盛,剑气迅猛,直搅的周围山树摇动,空气扭曲。原本是一场由姐妹花发起的剑术攻杀,由顾白棠的绝地反击转为一场内力真气的比拼。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片刻的功夫后,姐妹俩果然坚持不住,双双吐血,剑气护体也即将破损。

眼看顾白棠这方强盛的剑气即将尽数扑在姐妹俩身上,这一下去,再不济也得毁容,那这西城一双姐妹花,着实就毁在顾白棠剑下了。

围观人群纷纷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拳头。

好在顾白棠及时收了手,剑气向四处散开,绝大多数的剑气被那三个巨鼎香炉承受。姐妹俩承受了一小部分,也被气流弹出去,飞出十米远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只听一声巨大的响声,场地上那屹立了近万年的三个巨鼎香炉在一瞬间爆炸裂开,尖锐碎片混杂着成百上千吨的灰烬扑向四面八方,惊的四周人抱头乱窜 。

那场面十分夸张,颇有山崩地裂,天地变色之感。

平息片刻,只见顾白棠从灰烬中走出来,却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裹在他自己的护身气晕里,连一粒尘埃都染不了他的身。

“没事吧?”

顾白棠走到那对姐妹花跟前,略表担忧的问道。

远处原本看戏最后却被震惊地掉了下巴的卓溪年此时奔上来,一边大声吼道:“顾老弟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两个小姑娘请教而已,您犯得着起这么大的架势吗?”

明显卓溪年是被他吓到了,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顾白棠眉头微皱,并不说话,也知自己下手太重。他其实并不想伤这两人,只是一开始她们攻的太急,一度将他逼至死路。他只能用内力与她二人对抗,同样他自己也不过金丹中期的修为,与这姐妹花对抗起来应当是不分上下才对。孰料在对抗的过程中,身体里却突然出现一股陌生真元缓缓流动。

这突然出现的陌生真元强大又骇人,如一条蛰伏在身体里多时的蟒蛇,在他自己原本内力的催发下,仿佛闻着血腥味,一点点的从四肢百骸里滑动而出。渐渐在顾白棠的身体里膨胀,释放着黑暗到极致的力量。

顾白棠心生害怕,那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而出,而他无法阻挡这变化,唯一的结果可能就是爆裂而死,被这身体里的东西取而代之。

却在最后某一刻,额间一阵轻微却极度清晰的刺痛感起,痛的顾白棠脑仁疼。但也就是在这刺痛之下,有另外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涌动在四肢百骸,将黑暗可怕的力量慢慢压制回去。

顾白棠这才能即使收手,否则,今天这姐妹花都得死在当场。

“多谢顾师兄不杀之恩。”

“谢顾师兄手下留情。”

这时姐妹花颜琪水颜瑶水缓过力来,却是纷纷爬起来跪在顾白棠面前这般说道,而仔细看她们弯着弓着的背脊,似乎在微微发抖。

顾白棠不由得退了半步,最后又顿住。

“天呐,莫非传说是真的,顾白棠难道真的是魔……”

“嘘,你不要命了,别说了……”

周围弟子恐慌畏惧的眼神和话语,卓溪年震惊愤怒中又略带陌生的眼神,让他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的自己,可能真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魔鬼。

远处传来一道淡如清风的声音,吹散了这凝聚在场地上的压抑气氛。

“白棠,回去了。”

秋逝水仍旧站在树荫底下,神色尽管平淡如常,额间却也有细密汗珠。按理说,秋逝水这样级别的长老,只要心静如水,再热的天气也不会出汗。他那位新收的弟子武圣杰,两手抱头,哆哆嗦嗦地躲在他身后,探出一个头来,有些畏惧地看向顾白棠。

“回去好好治伤吧。”

顾白棠说了一句,转身走向秋逝水,留下满地惶恐震惊的人。

毫无疑问,自此以后,西城再无人敢挑战顾白棠的权威。

回到清秀园,秋逝水吩咐武圣杰去倒茶,让顾白棠坐下歇息。

“师、师兄,喝茶。”武圣杰显然怕极了这位顾师兄,端着茶水的手微微颤抖。只怕若顾白棠真的伸手去接,下一刻他就能扔了茶杯在地上。

秋逝水道:“放桌上。”

武圣杰将茶放在桌上,站到一旁。秋逝水看他浑身打摆子,便道:“你先回新生营报道吧。”

“是,谢师父。师父再见,师兄再见。”武圣杰得了赦令一般,赶忙跑出了清秀园。

圆中一时沉默,顾白棠沉默低着头,等着秋逝水的教训。今天出了这事,秋逝水不是瞎子,一定有说法。

“喝口凉茶。”秋逝水开口道,口气听着不像生气,倒是隐隐透着担忧,低沉的很:“方才我还说你太急躁,果不其然,跟两个新弟子切磋,差点把人都杀了。”

“七舅你觉得我只是急躁的问题吗?”顾白棠沉声问道。

秋逝水正喝茶,闻言一顿,想了想,道:“最近天气热,人容易烦躁,你没事儿多去你师父的雅芳斋坐坐,他那里清静凉爽,能让你静心。”

又是师父,每次顾白棠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提出疑问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管是姜夙兴还是娘亲,都让他去找师父。现在七舅也这么说,想来,他的确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只有师父才能解决。

“七舅,请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白棠实在忍不住了。自从他回到西城的这几个月以来,人们看自己的眼神处处透着怪异。虽说他失忆了,可是人的直觉就是这样。更何况城中还有一道关于他的禁令,有关于顾白棠之前的资料一概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自己的状况明显就是有问题,可是周围的人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就只有自己不知道。

“实话?”秋逝水放下茶杯,捋了捋袖子,背靠在椅子上,道:“白棠,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一些。你只需要懂得,御宿长老和我,我们总不会害你。”

顾白棠沉默着。其实若顾白棠有心追查,一定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他晓得,下这禁令的人是他师父。而大力支持这条禁令的人,包括他的舅舅,也包括小掌教姜夙兴。这些他最亲近的人都极力想要掩盖的真相,他不能去轻易探查。

“去雅芳斋吧。”坐了一会儿,秋长老说道,似有催促的意思。

“师父在睡觉,他一般一睡就是好几个月,不让打扰。”顾白棠很快说道,有几分固执。

秋逝水道:“那你也去,就去他那儿等着,等他醒来。”

顾白棠顿了顿,有几分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看向秋逝水。

孰料秋逝水又道:“再他醒来之前,你都不得离开雅芳斋半步。”

“我还要在严明堂值班呢!”顾白棠狠声说道。

“执法宫有那么多弟子,不差你这一个。”秋逝水严厉说道,突然他站起身来,“走,我亲自送你过去。”

顾白棠气的不轻,但是他好歹压制住了,缓了片刻,坐起身来,一脸神憎鬼厌。黑眸沉沉,一度泛紫。

见他这样,秋逝水心中暗暗震颤不已。没想到这魔王之种这般可怖,竟然已经开始影响顾白棠的情绪性格。瞧顾白棠此时此刻的神态眼神,当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御魔尊者周辉,让人心惊……

在去雅芳斋的路上,秋逝水一边防范着后面的外甥暴走,一边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御宿是不是在睡觉,他都必须要马上把对方叫醒了。

第79章:蛛丝马迹

今日有雨,烟波浩渺,水幕重重。

御膳房的后山坡上新种了一片红色山茶花,雨水将花朵浸润的更加鲜红娇艳。

雅芳斋里,琴音徐徐,香炉伴随紫烟。

奉师父的命,顾白棠需得每日弹奏一遍完整的《清心诀》。清心诀共三卷,每卷六章。一遍完整的下来,十二星宿已轮流在天空过了一次。

按照御宿的说法,顾白棠必须将这《清心诀》不看琴谱倒背如流地弹奏下来,并且琴音流畅,全无杂音。唯有「琴魂合一,心静如水」,方可离去。

现如今,顾白棠已将这《清心诀》弹奏了二十三次。对于琴谱他早已倒背如流,琴音流畅,却一直不能达到御宿所说的「琴魂合一,心静如水」。

恰如此刻,他的手在抚琴,眼睛却并不在琴谱上。

他的目力极远,能透过雨帘重重,清晰地瞧见那一簇簇盛满了水珠的山茶花,红色的,一朵朵的都在滴血。

觉察到体内那股「暗脉」隐隐有催动的趋势,顾白棠赶紧聚敛神思,将注意力拉回来。

周围有琴音默默,如水流蜿蜒,从耳朵流入大脑,经脉,游走四肢百骸。

慢慢的,身体里那「暗脉」便归于平静,无声无息。

但是顾白棠知道它在,一直都在。正如他眉心的红印一旦变黑,也是那暗脉催动的时候。一旦这暗脉流动爆发,最后的结果,自己便是死路一条。

“不错,你已能控制它了。”

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如月照流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顾白棠目光平和,双手仍在抚琴,不骄不躁,游刃有余。

御宿问:“到哪一章了?”

“回师父,第二卷第五章。”

御宿点点头,“这一次弹完了,你就去吧。”

说罢,转身又去了内厅,继续闭关睡觉。

夜色初升时,雨终于停了,而顾白棠也终于离开了雅芳斋。

路过那边新种的山茶花,他停下了脚步。将灯笼凑近了些,苍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只照出暗红的花瓣纹路,别无其他。

顾白棠深吸一口气,踏着月色星辰,一路下了山。

他先是去了御膳房用了点茶水,稍作歇息。

在雅芳斋这二十三天里,他不仅滴水未进,且从未歇息超过一盏茶的时间。每一根红烛燃尽,他才能离开座位,将一根新的红烛点燃,接着又得立刻回到座位,继续弹奏《清心诀》。

饶是金丹中期的修为,早已不用进食和睡觉保持体力,也会疲惫乏累。

此时已经是子时,云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三两打扫的弟子。

掌勺大师傅从里面走出来,看模样像是正要去歇息。一抬头瞧见他顾白棠,顿了顿,二话没说,转身去了离间。片刻后,端出来几份小菜,一壶茶水,两个水杯。

“多谢。”顾白棠落了座,径直端起茶水,斟满一杯茶,递给在对面坐下来的大师傅。

“小顾啊,有日子没瞧见你了。”这位掌勺大师傅已潜修在西城御膳房多年,若要论资排辈,他与那些身居高位的长老们都是同一个辈分的。

“有劳师叔挂念,晚辈这些日子都在师父那里静修。”顾白棠对这位掌勺大师傅也一向尊重,来来往往,都唤一声师伯。

掌勺大师傅也像是累了,正端着茶杯盯着花生米微微出神。闻言他微微蹙起眉,发出一声疑惑:“你师父?”

顾白棠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对面神情恍惚的人,轻声道:“御宿。”

掌勺大师傅抬起头来,猛地一眼,率先瞧见的是顾白棠那一双眼睛,精芒乍现又瞬间内敛,犹如夜色里的头狼;紧接着他又看到了顾白棠眉心——

顾白棠刚下雅芳斋,并未佩戴抹额,他的眉心那里,赫然一抹鲜红的封印咒记。

掌勺大师傅顿时一震,这一惊,令得他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

“哦,御宿啊。”掌勺大师傅笑了笑,眯起一双眼睛,端起茶杯,点了点头。喝茶,垂目,不再发一言。

“师叔您……不知道我师父是谁?”顾白棠却沉声问道,他也喝茶。

掌勺大师傅笑起来,“哪儿能啊。我就是好久没瞧见御宿师兄了,都快把他给忘了。”

说这话他站起身来,“对了,你不提我差点给忘了,我这研究一份新的菜谱,正说找御宿师兄给指点一二呢。那什么,小顾,你自个儿用着啊。”

说罢转身就走,却被顾白棠的一声轻笑给止住了脚步。

“我师父正在闭关,师叔不会不知道吧?”顾白棠握着茶杯,黑眸沉敛,却声色如剑:“师叔这般来去匆匆,看起来像是在惧怕于弟子?”

掌勺大师傅始终没有转过身来,若仔细一看,他的背似乎在微微颤抖。

“怎么会,我是真的找你师父有事。”

顾白棠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诚心恳求道:“不瞒师叔,弟子心中有诸多疑惑,师叔今晚既然有心赠我茶水,何不继续坐下聊聊,让我解惑?”

此时的顾白棠本已收敛锋芒,但是掌勺大师傅的声音却都颤抖起来:“我,我是真的找御宿师兄有事。”

看着掌勺大师傅的背影,顾白棠微微皱眉,片刻后他无奈道:“弟子冒犯了,还请师叔原谅。”

说罢,他自己离开了云堂。

警惕如顾白棠,又怎会看不出掌勺大师傅对他的那份惧怕。什么有事找御宿只是借口,掌勺大师傅是看出了隐藏在顾白棠身上的秘密,所以惊慌失措地想要离开。

是什么秘密呢?一定跟师父有关。因为掌勺大师傅一开始,似乎根本不知道顾白棠的师父是谁。又或者说,他不知道顾白棠的师父是御宿。

一个御膳房的掌勺大师傅竟然不知道顾白棠的师父是御膳房大长老御宿,这可能吗?

不可能。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也吻合了顾白棠回到西城这几个月来的种种疑虑猜测,那就是:他真正的师父,根本不是御宿。

那么他真正的师父到底是谁?

其实顾白棠的心中也有猜测。

之前他无意中得知,御宿有禁令,不得任何人在顾白棠面前提起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姜夙兴,但是另一个名字,顾白棠始终就真的没听任何人提起过,也从来就不得而知是谁。

顾白棠之所以能知道姜夙兴这个名字,是因为姜夙兴是西城的小掌教。但是人们却从来不提这位小掌教的名字,他于是自己去查,才查出姜夙兴这个名字。他去问别人,却发现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出姜夙兴这三个字。追查之下,才发现了禁令这件事。

姜夙兴比他还小两岁,去年才入的西城。很明显,他真正的师父不可能是姜夙兴。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那个禁令中不准提起的第二个名字,很可能才是顾白棠真正的师父。

顾白棠也曾怀疑过他的师父应该是执法宫的某位身居高位的长老,可是他一一试验过,这些长老的名字他都听从旁人那里听说。他翻阅执法宫的各种资料历史,甚至包括故去或飞升的各位长老名讳都一一翻阅,却未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这也难怪,想来御宿既然能下禁令,也能毁去所有关于他师父的资料,让这个人彻底在人间蒸发。

他所有能知道的线索,只有一个绝对听不到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呢?绝对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提起,他也无从查起。

顾白棠一度迷茫,他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隐瞒他什么。虽然他答应了姜夙兴不去追究这些事,可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完全做到呢?不去追究自己的过往,哪怕所有人都在隐瞒自己?

顾白棠做不到。所以他实际上一直在隐秘地探查,今夜,他从这位惊慌失措的御膳房掌勺大师傅的身上,似乎嗅到了蛛丝马迹。

夜幕中的顾白棠眉头紧锁,径直前往执法宫严明堂。

严明堂明烛高照,里面有不少人忙碌的身影,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顾白棠走进去,看到前些日子那两个新入的姐妹花正在手忙脚乱地翻阅资料。

“是、是顾师兄!”妹妹颜瑶水率先发现了站在台阶上的人,抱着一摞卷宗匆忙地撞了一下正跪在地上捡东西的姐姐颜琪水。

“顾师兄!”姐妹俩立马立正站好,低头行礼。

“你们在干什么?”顾白棠问道。

颜琪水道:“回顾师兄的话,我们奉卓师兄的命,正在彻查西城近五百年来一百二十八宫殿所有弟子的背景资料,找出其中具有「金水」灵根、且在金丹期发生变异产生「雷」灵根的弟子。”

顾白棠不解:“找这个做什么?”

颜琪水未说话,颜瑶水抢着道:“顾师兄,您消失了这二十三天,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执法塔上的蓝海明珠被偷了!卓师兄断定说对方必定是西城弟子且是有「金水变异雷灵根」的弟子!因为执法塔上机关重重,非西城内部人员不可得知。其中有一道「光明火焰」,只有修为在金丹中期以上且「雷灵根」的弟子能够躲过!”

颜琪水责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瞪圆了眼睛,像是在说这是顾师兄,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哦。”顾白棠慢悠悠地走到位置上坐下,此刻在严明堂里的都是些普通弟子,并未首席。顾白棠捡起一本卷宗,一边翻阅,一边按例问道:“你们卓师兄和歌师姐呢?”

他的心思并不在蓝海明珠被盗,更不关心今日值班的是卓溪年还是歌长舒这两人又为何都不在此处,他关心的,只是这一大堆卷宗里,哪一本是司务院御膳房的。

“不知道,方才歌师姐先走了,来换班的卓师兄又一直没过来。我听人说,严明堂换班必须严格遵守,不是说必须有首席弟子吗?”颜瑶水嘀咕道。

颜琪水又推了她一把,让她别说了。她二人虽来西城不久,但是也听说了一些流言八卦,说是执法宫的这两位首席有些不寻常的关系。颜瑶水说这一番话,莫不是在暗示这两位都不在严明堂,是到外面私会去了?

对此,顾白棠只是微微地挑了挑眉,然后便淡然道:“我不是首席吗?”

颜瑶水笑道:“您当然是了,您还是我们的首席大弟子呢。”

“那就别废话了,赶紧查资料吧,我来帮你们一起查。”顾白棠点头,手伸向一本卷宗,那上面赫然写着司务院御膳房。

顾白棠眯了眯眼睛,挑起唇角,翻开封面。

第80章:匪夷所思

很快顾白棠就查到了御膳房掌勺大师傅的资料。

按照这上面记载,这位掌勺大师傅原名芈勒,中原金州人氏。是上上任掌教霍宴末年入的西城,算起来也就是约莫四百年前。当时是拜在伏魔堂三尊之一的周辉门下,土灵根,现如今是元婴中期的修为。

按照这个资历,在西城这一百二十八个宫殿里,怎么的也能去哪个宫殿随便当个长老。与其同一年龄段的那些弟子,恰如颜则天左岸秋等人,现如今都是各个宫门的主事长老,身居高位,好不威风。

可是在芈勒一百五十岁时,当时本是伏魔堂十八降魔弟子之一的他,却突然从伏魔堂转到司务院,并随后在御膳房入籍。

一个伏魔堂的极高资历的弟子,却甘心隐姓埋名从此只在司务院御膳房当一个掌勺大师傅,这正常吗?很显然不正常。

再一个,西城各宫弟子自成一体,能将一个威名赫赫的降魔弟子从伏魔堂转到司务院御膳房,绝非易事。可以说,这不可能,没有任何一个长老有这样的权利,哪怕掌教也不行。

不……

顾白棠眉心一跳,有一个人可以办到。

御宿。

正如将他这个执法宫首席弟子转到司务院御膳房当打杂弟子一般,御宿绝对有这个权利,将彼时的芈勒,从伏魔堂转到御膳房。

但,这是为什么呢?

顾白棠内心突跳,他感觉他摸到了关键线索。

芈勒,御宿,自己身上的秘密。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严明堂内红烛燃尽,姐妹俩去殿中四处换了烛火,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翻阅资料,将具有金水灵根的弟子摘录在白纸上。

顾白棠坐在高坐上,将那芈勒的卷宗细细研究,眉头紧锁。

有一点让他十分不解。

芈勒的师父,伏魔堂三尊之一的周辉,乃是西城近千年历史上的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区区不过八百年的年龄,大乘修为,御魔尊者。于三百年前飞升灵界,彪炳史册,是西城的荣誉和骄傲。

此人修为名号,远在如今的御宿之上。

按理说,芈勒作为周辉的弟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如今这副境地啊?

他为什么会在三百年前突然从伏魔堂转到司务院御膳房?

等等,三百年前……

顾白棠眸光一闪,拍了一下案板,猛地站起身来:“伏魔堂的卷宗在何处?”

殿中原本寂静,只听到落笔和翻书的声音。他这一下,吓的姐妹俩俱是一震。

“伏、伏魔堂?”颜瑶水慌里慌张地翻了翻自己手边的资料,又看向另一个。

“在我这里。”颜琪水抬起头来,将铺在矮几上的厚重卷宗抱起来,奉过去。

顾白棠扫开案几上的其他东西,将那卷宗铺在桌上,按照目录,迅速翻到了御魔尊者周辉的生平记录。

周辉,北国人士,霍宴中年入的西城,拜入伏魔堂一位太尊门下。风灵根,三十岁时突破金丹期,一百岁元婴期,三百岁化神期,六百岁大乘期,八百岁飞升灵界,直奔神仙界!

嚯,这资历,可真是前所未有,骇人听闻。八百年,普通修士也就最多一个元婴期,连灵界的门都摸不到。然而周辉用了八百年的时间,就从人到仙,这得是多么旷古绝今的奇才天才?

看着这周辉的资料介绍,有那么一瞬间顾白棠还真的就怀疑,这资料会不会是西城的人自个儿编的?周辉真的这么厉害吗?真的有周辉这么个人吗?若不是周辉的雕像现如今还矗立在伏魔堂的大厅里,顾白棠真的会怀疑他在看戏本。

再看这上面记载的周辉白日飞升的时间,正是三百年前。顾白棠神情严肃,他猜测的不错,在周辉白日飞升一个月之后,芈勒就突然从伏魔堂转到了御膳房。

按照卷宗记载,周辉在大乘阶段之后,就不再招收徒弟。也就是说,芈勒是周辉飞升离去之前的唯一弟子。既然如此,芈勒必然深得周辉的信任和倚重。

那为何芈勒会在周辉飞升离开伏魔堂?这其中有什么隐秘?

换个猜测的角度,芈勒这个曾经距离修真界「巅峰」最近的人,突然隐姓埋名藏匿于御膳房中,这是否与其是周辉飞升前唯一的弟子有关?

翻遍所有伏魔堂的记录,对周辉的记载屈指可数。按理说,这不应该。周辉是西城的荣誉和标识,是应该浓墨重彩的人物。

可是非但如此,周辉响当当的名号和名气,都是流传于修真界各处。几乎每一处都有人在传颂周辉的传奇故事,但是偏偏在周辉的出师门第西城,对其记载却不过寥寥数语。

这正常吗?不正常。

这就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顾白棠有一种直觉,或许这一切秘密的根源,就在这位旷世奇才「御魔尊者周辉」身上。

殿中烛火燃尽,天色微微泛亮。

忙碌了一宿的姐妹两此刻正扑在案几上小憩,地上铺满了一堆堆的白纸,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和资料。

顾白棠阖上卷宗,揉了揉眼睛,将目光放空落到四周。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卓溪年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下。

“顾老弟?”看到他卓溪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一些吃惊。一边走进来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喝一边问道:“怎么,你终于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顾白棠微微蹙眉,他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

“对啊,都说你因伤了姐妹花被御宿长老关在雅芳斋面壁思过,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大家都这么说。”卓溪年笑着说道。

顾白棠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出声道:“卓兄,若是我至今仍在雅芳斋面壁思过,昨夜被值班长老发现严明堂没有首席弟子坐镇,只怕是不好吧?”

明明该子时过来换班,却在卯时才姗姗来迟。这中间缺了三个时辰,严明堂若是上报大事,卓溪年必然重责难逃。他匆忙赶来,却发现顾白棠坐镇此处,自然是瞬间安了心。

“嘿嘿。”卓溪年低声笑了笑,瞅了一眼那睡着的颜琪水颜瑶水姐妹俩,凑过来低声道:“顾老弟,这事儿还得你帮我保密。”

顾白棠站起身来,“放心,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既然你来了,我就得走了。”

说着人已走到了中厅。卓溪年问他:“咦?顾老弟刚从雅芳斋放出来,咱哥俩好久没见,你这又是要去哪儿?诶!城中出事儿了你可晓得?”

顾白棠脚下一顿,侧过身来:“你说的可是蓝海明珠被盗?两日前我在雅芳斋,觉察蓝光消失,却一直未见人来禀报,还以为并无大事。”

若果真蓝海明珠被盗,想来也就是两天前的事情。

“蓝海明珠虽然脱离了执法塔,但目前其仍在西城境内。师父的意思是全力追查,御宿长老尚在闭关期间,待事情有眉目之后再去禀报。”卓溪年神情严肃,“师父为了这事儿震怒,蓝海明珠一直安放在执法宫执法塔,由最精密的保护措施和最严谨的执法弟子守护,至中古以来,存于此处几十万年,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这次竟然被我们城内自己的弟子……”

顾白棠点点头,“我听说了,是「金水变异雷」灵根的金丹中期弟子。确定蓝海明珠此刻还在西城吗?”

“确定。蓝海明珠一从执法塔消失后,就启动了「水陆空全面城禁」防御系统,从事发到现在,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只鸟都不能逃离西城。”卓溪年眉头紧锁,愁云密布:“不过此人神通广大,不是一般的普通弟子,其背景可能涉及冥界。”

“冥界?”顾白棠眉头一跳,这回是真的有些震惊了。在现如今的修真界世界观来说,冥界就和灵界一般,是神话传说里才会出现的字眼。但也不是说不存在,正如近千年来有西城的周辉飞升灵界一样,也有种种迹象表明有冥界人士来往于修真界。

卓溪年道:“在蓝海明珠消失后,「城禁」系统显示有「暗河」开启的迹象。但是由于全界修真联盟颁发的最新「城禁」系统已经与冥界合作,将「暗河」也囊括在内,这才让对方没有及时逃脱。”

暗河是修真界与冥界之间的一条隐秘河流,通过暗河,能快速达到任意地点。然而暗河是冥界人士专用的通道,非其道中人不能寻得门路。

“会不会是鬼修?”顾白棠忽然想起之前那位总是跟在小掌教身后的鬼修,不过好像在小掌教入云鼎宗门后,那个鬼修也离开了。

卓溪年摇摇头,“执法塔上有「伏魔阵」,无论是鬼是魔,一旦入内,都会触动阵法,引发业火焚烧。但事发后,「伏魔阵」安然无恙,「光明火焰」却被启动。这证明此人只能是极为罕见的雷灵根属性修士,且此人熟悉执法宫各处机关要塞,长老团一致断定,此人绝对是西城内部人士。”

沉思了片刻,顾白棠道:“既然如此,有劳卓兄继续追查。我还有点事,晚上再过来找你。”

顾白棠其实是去睡觉了,眼下全城戒严,只要蓝海明珠还在城中,想来迟早会被找到。眼下他脑子里最关心的,还是他自己身上隐藏的这个秘密。从掌勺大师傅到御魔尊者周辉,他想,他已经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可是找到了又如何?御魔尊者的绝密资料想也知道不是他能轻易拿到的,不过据说在玉鼎宫书香阁内有一份《西城人物秘史》,上面记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真实资料。不过玉鼎宫书香阁只有西城的掌教有这个权利进入翻阅……

顾白棠在执法宫的集体宿舍里小憩了两三个时辰,也就把这二十三天里缺的眠都补回来了。这一觉直睡到午后,顾白棠起来后,沐浴过后,便去「小雪灵池」精修。

「小雪灵池」是何处?那是丛云峰下的一湾冰池,其池内水是云鼎宗门上的万年冰雪所化,池水常年冰凝,夏日入内泡个小半时辰,不仅能令人心旷神怡,还能有助于精血流畅,增进修为。

据闻云鼎宗门内还有一个真正的「雪灵池」,那里的池水才是真正的万年冰雪融化,丛云峰下的这个「小雪灵池」里的池水都是从云鼎宗门里流出来的,说白了其功效也不如真正「雪灵池」的十分之一。

真正的雪灵池位于云鼎宗门内,那是历任掌教才能进入的地方,而且能在雪灵池里泡澡的,都是历任掌教的沉棺。根据资料记载,那个地方,在中古时期,是先尊们转世投胎归位的圣地。

就这丛云峰下的小雪灵池,也不是什么人想来就能来得了的。除了各宫长老以外,也就首席弟子们有这个特权了。

此刻是午后时分,各宫长老和首席们要么当班要么主事,所以顾白棠挑这个时候是有缘由的,能独享「小雪灵池」。他为人清冷,不喜与人共浴。说来也怪,以往顾白棠从不来「小雪灵池」,但是今天他来了。

好巧不巧,小雪灵池这个时候竟然有人。

丛云峰下终年寒气盘旋,是盛夏避暑的圣地。顾白棠踏入此地,只见白雾叠嶂内,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观其背影,修长高挺,有些像秋逝水。

“七舅?”顾白棠立在岸边的青石台上喊道。

那水中的人背影一顿,接着便慢慢转过身,还一步步朝他走来。

顾白棠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袭心,他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他立刻就意识到此人非但不是秋逝水,而且恐怕也不是西城中人。

“来者何人?”顾白棠手扶长剑,厉声问道。

白雾里传来一声轻笑,一道阴柔的声音随之而来:“你好啊小白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顾白棠微微眯眼,只见那白色寒烟散去之后,那人的真面目终于显现出来,却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高眠柳?!”

第81章:怪哉怪哉

“你这人果然呆板,连泡澡都戴着剑。”高眠柳笑着说道。他人靠在岩壁上,与上次张狂的一身红衣不同,白衣黑发,浸润了池水,倒有几分清冷尊贵。然而那张与顾白棠相差无几的面容上始终透着一股邪意,即使他黑眸雪肤,也依然能让人一眼分辨他与顾白棠的区别。

“你怎么会在此处?”顾白棠冷声问道,浑身戒备。

高眠柳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顾白棠沉眉不动。

高眠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着道:“你们掌教邀请我来的啊,你当时不就在嘛。”

顾白棠当然是知道的,其实他也猜测高眠柳出现在此处或许是姜夙兴的意思,是为了那个锁魔宫里的李青衣而来。但是不知为何,顾白棠总觉得,高眠柳出现在西城,不是简单的因为这件事。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酝着一股邪恶,让人实在难以舒适。

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牵扯,顾白棠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高眠柳悠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诶,你怎么走了?”

顾白棠没有搭理,径直离开了。

在雅芳斋与世隔绝了二十三天,这一天,顾白棠照例要去达摩堂清秀园给秋逝水请安。这一次不单单为请安,他心中有诸多疑惑,想从秋逝水身上找到突破。一来是这高眠柳,但更重要的是,关于御魔尊者周辉的事情。

来到清秀园,秋逝水却并不在。达摩堂已经下了课,他能去哪里呢?顾白棠从清秀园里走出来,碰到一个弟子正急匆匆的往里走。这弟子慌慌张张地,低着头跑,没注意到撞倒顾白棠身上。

一抬起头,看到顾白棠的脸,立马哆嗦地站到一旁躬身行礼,“顾,顾师兄!”

“你慌什么?抬起头来。”顾白棠沉眉道。

那弟子直起身抬起头,顾白棠认出这个弟子是前些日子秋逝水新收的徒弟,好像是叫武圣杰。

“回顾师兄,师父他、他中暑了,命我回来取些解暑茶。”武圣杰回道。

顾白棠就好奇了,“中暑?”

武圣杰道:“是啊,今天下午师父去训练场看我们训练,突然就说天气太热了头晕。我请他老人家回清秀园歇息,他却让我回来给他泡茶。”

顾白棠皱起眉,这事儿怪了。他冲武圣杰点头,“那你去吧,等下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诶,是!”

武圣杰很快泡了茶出来,顾白棠就与他一起去了训练场。路上顾白棠跟武圣杰打听,武圣杰笑着说:“师父每天下了课都会去训练场看我训练,颜师妹她们都笑话我说师父太宠着我了。”

“你是说这段时间秋长老他每天都要跑去看你们训练?”顾白棠皱着眉问道。这就奇怪了,虽然他记不起以前的事情,可是他看秋逝水平时冷清孤高的,对他这个外甥都不怎么上心的模样,没道理突然对一个新收的徒弟这么关注,还天天都跑去看他训练。再说了,这个武圣杰背景平平,秋逝水关注他干什么?

想起上次秋逝水言谈之间透露出的对颜氏姐妹的过多探听,顾白棠心想恐怕秋逝水关注的并不是武圣杰吧。

说话间两人来到训练场,顾白棠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烈日炎炎下,训练场上三个人影正在见招拆招。让人不敢相信的是,秋逝水这个长老竟然亲自下场跟颜氏姐妹过起了招来。

“师父他不是嫌热吗?怎么还跟颜师妹她们打起来了?”武圣杰也很是震惊。

却见那训练场上,一向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秋逝水,此刻脸上竟然有些微的笑意。秋逝水本就如天仙在世,平时高冷出尘。此情此景,就像融化了冰雪,迎来了春色满园。

顾白棠眯了眯眼睛,看不懂这画面。即便失去了记忆,可是此刻的秋逝水给他太多的违和感。

盛夏烈日昭昭,实在让人无法招架。

武圣杰和顾白棠两人就站在树荫下,看那场上三人过招,时不时传来颜氏姐妹欢快的笑声。

“秋长老,您耍赖!”

“方才那一招,要不是您绕到姐姐身后,我就打中你了!”

三人停下来,姐妹俩却仍旧不依不挠。

秋逝水淡淡一笑,唇红齿白,眸光水漾:“好好好,是我输了,算你们赢了,行吧?”

“那还差不多!”姐妹两笑道。

秋逝水摇摇头,带着两姐妹走向树荫下。武圣杰连忙倒了一杯茶奉上,“师父,您喝茶。”

秋逝水点了点头,却转头把茶水递给了颜氏姐妹,“你们也渴了吧?”

这满脸宠溺,微风和煦的秋长老,不仅让顾白棠浑身难受,更也惊掉了围观群众的下巴。顾白棠是失忆了的尚且如此接受不了,更何况那些往日里见惯了秋逝水冰冷态度的弟子们,一个个的更是浑身鸡皮疙瘩,纷纷窃窃私语:

“天呐,秋长老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的娘诶,看这架势,咱们该不会很快有师娘了吧?”

“还是两个?”

“这么多年秋长老从来都对此中人事拒之千里,多少绝色仙人往他面前送他都拒绝了,原来他喜欢这一口啊!”

“天呐我的三观都要碎了,我还以为秋逝水就会这么一直这么单着直到白日飞升呢,原来他也有七情六欲啊?不行我真是难以接受……”

那些吵杂的讨论声愈来愈不堪入目,顾白棠站直了身体忽然转过身去,黑眸一凛,杀气迸现。吓的八百米开外的围观弟子纷纷禁声止语,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顾白棠转过身来,却见秋逝水面色如常,竟然还在跟那两姐妹言笑晏晏。他微微皱眉,心里面十分怪异。

秋逝水又邀请姐妹俩去清秀园坐一坐,好在姐妹俩会看人眼色,唯唯诺诺地看向一旁的顾白棠。

“大师兄,我们晚上要回严明堂报道吗?”妹妹颜瑶水问道。

顾白棠眉头紧锁,气不打一处来:“你认为呢?”

沉默了片刻,秋逝水笑着道:“那今日便算了,你们回去吧。”

姐妹俩俯身行礼离开了,秋逝水又对武圣杰道:“你去司务院领些新茶回来,听说他们昨天新收了一批山茶。记住了,要最新的那一批。”

“是,师父。”武圣杰对着二人拜了拜,转身跑去了司务院。

“走吧,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秋逝水转过身往前走,一脸的神清气爽。

顾白棠没说话,跟在秋逝水身后,两人一路沉默。秋逝水在前面领路,走着走着,走到了碧水湖心亭。那里有一个人,远远地就能看到。湖心亭的石桌上摆了一套茶具,那人白衣翻飞,黑发铺地,正在煮茶。看到秋逝水和顾白棠,遥遥地招了招手。

是高眠柳。

顾白棠看向秋逝水,只见秋逝水面色如常,迈步朝湖心亭走了过去。

“哎呀呀,不容易啊。公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呢。”高眠柳站起身来,双手谦卑地交叉放在身前,看似恭敬的神态,面带一抹奇异的笑意,让人看了不舒服。

顾白棠正在因为高眠柳称呼秋逝水的这一声’公子‘而暗自惊讶不已,就见秋逝水坦然地走到石桌前,平淡地声音说道:“我怎么会不来见你,只是前几日太忙了,白棠又一直在他师父那里闭关,今日他出来了,我带着他一起来见你。”

说着秋逝水微微侧过身来,喊道:“白棠,过来,见过你表舅。”

顾白棠十分懵然,但看秋逝水神色凛然,坦然中又透着一丝沉重,他走过去,对着笑意盈盈的高眠柳俯首一拜。

“白棠见过表舅。”

高眠柳一声低笑,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公子,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呐。我如何当的起,你秋氏族人的一声表舅。我只不过是一个下人,他喊我这一声表舅,我实在承受不得。”

秋逝水声色淡淡,平静如水,却能听得出一丝微微的波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此次回到西城,便是已将过去放下……”

“放下?”高眠柳一声沉笑,“公子,你放得下吗?”

亭中一时静默,顾白棠一直埋着头弯着腰,是以不能看到两人此时是如何表情,他只能感觉到一股凝重。

片刻后,只听秋逝水似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轻声道:“白棠他与此事无关,不过一个后辈对你的尊敬,你何苦也抵触他?”

高眠柳道:“他是秋家的人。”

秋逝水道:“他姓顾,不姓秋。他只是从小来到西城,虽说养在我身边,但是我对他照顾很少,他与我也并不亲近。你不必对他抵触。”

又是沉默,亭中只有风的声音。片刻后,这回是高眠柳叹了一口气,他笑道:“罢了,不过他若是喊你七舅,就不能喊我表舅,我不愿与你们秋家扯上任何关系。”

秋逝水没有说话,亭子里又陷入了僵局。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顾白棠埋着头道:“晚辈顾白棠,见过高前辈。”

高眠柳一声笑,“是个识趣的,免礼免礼。”

顾白棠这才直起身来,侧眼看到秋逝水神情很不好。心想这高眠柳这般邪性,在外面名声又那么不好,人称’扶花道长‘,一听就不是正经人。为何秋逝水始终要把他往秋家人里划拉?而不是划清界限?

“坐吧,我泡了新茶,解暑的。”高眠柳说道。

秋逝水也不再僵持,两人面对面坐下。

顾白棠自己后退了两步,站到亭子外面去站岗。他二人长久未见,想来是有许多话要说,说不定能听到许多陈年隐匿。他站着个位置,正好能听见两人说话。

却不想两人就真的只是喝茶,一盏茶喝完,一句话都没说,看样子是又僵住了。

顾白棠原来猜想打破沉默的应该是高眠柳,却不想最先开口说话的是秋逝水。

“你……这次回来会留多久?”秋逝水话中有迟疑,态度放的很低,顾白棠不禁猜测,是不是秋逝水或者秋家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高眠柳的事?

“这不是走不了吗?水陆空全面城禁,别说人了,连只鸟都出不去。”高眠柳说道,他没笑了,面对秋逝水,他好像就少了那副轻浮的态度,变得冷傲起来。

秋逝水点了点头,低声道:“是了,蓝海明珠被盗了,眼下正查的严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高眠柳突然道:“对了,我这次来是要找一个人的。”

“什么人?”秋逝水问道。

“李青衣。”高眠柳说道。

“李青衣?”秋逝水将这个名字细细一想,有些熟悉,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高眠柳道:“好像是你们这儿的一个囚犯,关在锁魔宫第七层。”

秋逝水道:“哦,我想起来了。此人犯了冒充掌教的重罪,你找他做什么?”

高眠柳一听,笑乐了:“这么大胆子敢冒充西城掌教?谁啊?明正吗?”

秋逝水摇了摇头,“明正已经仙逝了,西城现在的掌教是明正的弟子,现年十八岁,在云鼎宗门闭关。对了,你找这个人做什么?”

高眠柳挑了挑眉,一脸讳莫如深:“这个我可不能给你透露,不过你可以问问你外甥,他知道。”

秋逝水微微皱眉,回头看了看顾白棠,又转过头去,道:“李青衣是死囚,我没那个权力帮你提他。”

高眠柳道:“我自己做生意,不敢劳驾公子帮忙。我就是提前给您说一声,这事儿您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对于高眠柳这表面恭敬实则嘲讽的态度,秋逝水很是不舒服,但也只是道:“李青衣是死囚,不能离开西城。”

高眠柳一声轻笑,“看来公子是不晓得我做的什么生意,难道您没听说过吗?「扶花道长神通广大,只需一个晚上,再烈的人都会拜在他老人家的红拂尘下。」李青衣不会离开西城,我要的时间也不过就是一晚上而已。”

秋逝水眉头深皱,“你这生意,不做也罢。”

高眠柳笑道:“我不做生意,没钱花啊?谁养我啊?……”

他说的越发没边,明明喝的是茶,却像是醉了一般,满口胡言乱语。但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顾白棠没听出什么机密的陈年往事,倒是越听越烦躁。

秋逝水明明也听不下去,却仍旧要坐在那里听。

“……公子,你可听过「梦氵壬妖」?都说那是上古时期一个极厉害的妖怪,通过在梦里与神仙的元神交欢获得神力。后来有一次胆大的梦氵壬妖入了南方朱雀神的梦境,被烧死了。可惜啊,那一身绝迹的本领,再也没有传下来……现如今人们都说,「扶花道长」是修真界现在的「梦氵壬妖」,有一手颠鸾倒凤的好功夫,这修真界的诸多修士,男男女女,都想在梦里与扶花道长一度春宵。哈哈哈,怎么样?公子你要不要试一试……”

顾白棠实在听不下去了,却见秋逝水依然坐的笔直。他转身道:“七舅,我巳时还要去严明堂值班,先走了。”

秋逝水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去吧。”

顾白棠回到严明堂,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这姜夙兴是怎么认识高眠柳这种人的?高眠柳与秋逝水,与秋家又到底有怎样的渊源和隐秘过往?秋逝水为何对此人百般忍让?

严明堂里,卓溪年和歌长舒两个首席难得的都在。两人正在低头看一个卷宗,头离的很近。顾白棠故意咳嗽了一声才走进去,那两人立马抬起头分开了。

“顾老弟,你来了,快来看,所有金水灵根的弟子名单都出来了,好几百个呢。”卓溪年一本正经地说道,歌长舒俯身行礼,站到一旁去整理卷宗去了。

顾白棠走过去,晃眼一看,那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名字,旁边摞了一堆老高的手册,上面都记录着这名单上的弟子详细资料。

“没想到西城这五百年来,有这么多金水变异雷灵根的弟子,这可怎么找?”卓溪年愁容满面,“蓝海明珠已经消失两天了,长老团催的紧,我请歌师妹帮我一起参考。现在好了,顾老弟你来了,快来一起看看。”

顾白棠盯着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哪里看得过来。

卓溪年道:“今天晚上我们三个要把这近两百人的详细资料全部研究一遍,先筛选出一批人来,明天再呈给师父过目。”

两百份,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每人要翻六七十份资料,看着那厚厚的一摞资料,顾白棠也不禁有些头疼。

他顺着那名单看下去,也是巧合,竟然看到了高眠柳的名字。

“高眠柳?”顾白棠低声惊呼出声来,没想到,高眠柳竟然也在这份名单上。不知为何,顾白棠一下就有一种直觉,偷盗蓝海明珠的人一定就是高眠柳。

“好像是以前达摩堂的弟子,两百多年前就离开西城了。”卓溪年凑过来看,他并不认识高眠柳,也不知道此人在近日回到西城,还是秋逝水的座上客。

“不,他回来了。”顾白棠看向卓溪年,神情严肃:“就在前几天。”

第82章:长德之乱

兵贵神速,卓溪年即刻带人前往碧水洲湖心亭’请‘高眠柳前来问话。

而顾白棠则坐镇严明堂,将高眠柳的过往资料翻出来一一查阅。

据记载,四百年前,蓬莱秋氏少主突然离开蓬莱来到西城,并拜在当时达摩堂一位仙尊坐下,成为西城的一名普通弟子。这位蓬莱秋氏少主就是秋逝水。而当时跟着秋逝水一同来到西城的还有一位家臣,也一同拜入达摩堂门下,这个家臣就叫高眠柳。

彼时秋逝水不善言辞,孤高冷岸,一心修行,寡淡于人前;而高眠柳天命风流,洒脱不羁,不受约束,也无心修行。但因为家族使命,他必须陪着秋逝水在西城修行三十年。但那个时候的西城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混战,邪正难辨。而高眠柳本就不安分,与多个弟子发生了情感上的纠葛,这一来二去,就出了事情。

当时有一桩非常著名的命案记录在册,史称「九曲瀑布离奇殉情案」。说的是两百五十年前,古剑书阁后的九曲瀑布,有一男一女双双跳崖死亡。

但神奇的是,这一男一女并不是互相殉情而死,他们是分别约了一个人到这九曲瀑布,而这个人,就是高眠柳。而最后高眠柳没有出现,第二天这二人的尸体在九曲瀑布下被双双发现,早已魂归九天了。

据记载,高眠柳是同时跟这一男一女产生了情愫,令的两人都对他心生爱意。为了不让对方得到高眠柳,就在九曲瀑布边上打起来,最后都把对方推下了瀑布,意外死亡。

虽然最后查明最后高眠柳并没有主动约这两人,是这两人自己跑去九曲瀑布,情敌互杀最后意外死亡。但是这事毕竟也是高眠柳引起的,所以当时命案发生后高眠柳就主动离开了西城。

据说高眠柳离开西城时,还有好几个弟子随他而去,一起去闯荡各界。但是后来发生了诸多事情,总之,二三十年间,那些当时跟在高眠柳身边的人爱慕他的人一个个的都奇异死亡了。

以上是正式记录在册的有关高眠柳的记录,看完后顾白棠深感疑虑。这时歌长舒又递上来一份册子,道:“顾师兄,这里还有一份高眠柳的资料,不过好像是搜集的野史,都是一些传闻轶事,没有证据。”

“好,我看一下。”

顾白棠打开那野史,快速浏览。这上面的记载果然更加离奇怪异,令人头皮发麻。说高眠柳是冥界「幽鬼」的子嗣,身上有诅咒,但凡与他产生感情的人,最后都会因求而不得而痛不欲生,死相百出。

而那些高眠柳所谓的生意,其实是用「鬼术」控制人心智,所有那些与高眠柳有感情纠葛的人最后在欲望的折磨中痛苦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高眠柳生性放荡,今年也四百多岁,但是他至今无一情人。究其缘故,就是因为那些曾与他有过爱恨的人,最后都死了。

是以,有许多的人找高眠柳做生意,通过一场情爱,将敌人折磨的生不如死,杀人于无形。

看完这份野史,顾白棠这才明白姜夙兴为何要找高眠柳对付李青衣。莫非他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想让李青衣爱上高眠柳,然后受尽情爱折磨而死?

无风不起浪,这份野史虽然不能全信,但是充分可以说明高眠柳此人不是什么正道中人,邪性异常。

顾白棠凝神思考,这关于高眠柳的资料,一旁的歌长舒也仔细看了。

看完后她像是也被震惊了,却道:“顾师兄,我怎么听说,当年高眠柳离开西城,并不是因为那桩「九曲瀑布离奇殉情案」,而是因为秋长老……”

她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顾白棠的脸色,才缓缓道:“其实当年有好多人在传,说高眠柳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恋慕的人,那个人就是秋长老,因为怕自己身上的诅咒会伤害到秋长老,这才离开的西城。”

歌长舒虽然是顾白棠和卓溪年的师妹,但是她平时多底下走动,接触的八卦也多,是以听说过高眠柳这个人。

高眠柳与秋逝水?这可能吗?!

正在此时,卓溪年回来了,却是一脸的愤怒,且也并没有带回高眠柳。

“顾老弟,你这位舅舅有问题啊!”卓溪年浓眉倒立这般说道。

“怎么回事?”顾白棠问道。

卓溪年道:“我们去湖心亭请高眠柳问话,可是秋长老非拦着不让,还说他可以作证,高眠柳自五天前来到西城,一直都在他达摩堂清秀园住着,根本没有机会去执法宫执法塔偷盗蓝海明珠!一口回绝了我们所有的要求!这很明显是不对劲的,我看那个高眠柳,越看越像是偷盗蓝海明珠的贼!”

秋逝水的说法当然有问题,明明方才他带顾白棠去见高眠柳时还说’前几天太忙了没去见面‘,怎么转眼就成了高眠柳这几天一直住在清秀园了?

卓溪年道:“你看这事要不要直接禀报给师父,秋长老毕竟是达摩堂主事长老,我们小辈弟子不好冒犯,此事还是要师父出面。”

顾白棠沉思了片刻,如果七舅执意要维护高眠柳,那他们的确没办法。

“嗯,那你去告诉大师伯吧,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我就不参与了。”顾白棠道。

卓溪年想了想,“也是,你管秋长老喊一声舅舅,你得避嫌。”

此事既然交由卓溪年全权处理,顾白棠自然有他的打算。对于高眠柳的事,他不想过多参与。但是他还是要去找秋逝水,不是为了高眠柳,而是为了御魔尊者周辉。不过眼下这个情形还是算了,或许等到蓝海明珠一事解决之后再说。

然而他不去找秋逝水,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可以无事一身轻。

白日里碧水洲湖心亭上,秋逝水为了维护高眠柳,公然与执法宫对抗一事,不过半日,就传的沸沸扬扬。

这个往里日高坐达摩堂讲堂上的仙者长老,一向拥有清冷孤傲的形象,却一下子以这种热闹的方式进入人们的视线。

这天晚上顾白棠去云堂用餐,就听到弟子们在公然议论纷纷。西城也有不少蓬莱过来的弟子,对于当年蓬莱发生的大事有不少人都知道。

说这秋逝水和高眠柳是表兄弟。他们的母亲是一对双胞胎,是当年蓬莱千代一门有名的绝色姐妹花。

姐姐千代日嫁入秋家,为秋家家主产下嫡长子,取名秋逝水。妹妹千代夜许配给蓬莱当时的家族势力十分强大的高家,同年产下一子,取名高眠柳。儿时的秋逝水和高眠柳时常一同玩耍,二人感情十分深厚。

在当时的蓬莱,高家是第一家族,无论其修士数量,还是产业布置,都是蓬莱第一。甚至一度被称为蓬莱的「王族」,其名震一时,超过秋氏一族。

然而没过两年,高家扩张势力,穷兵黩武,杀伐无数。吞食其余小部落,欲要统治蓬莱,引发大小战争数百场,几乎令蓬莱血流成河。在这个过程中,高家甚至借助邪魔外道的势力,将大量修士用残忍的方法制作成「不死人」,组成一支「不死魔团」来征服各家。当时高家的家主叫高长德,也就是高眠柳的生父,正是此人主张了这一系列的战争,史称「长德之乱」。

蓬莱以秋家为首的各家氏族于是联合起来,组建修士军队,讨伐高家。但是高长德彼时已经「鬼化」,他用了禁术召唤冥界「幽鬼王」,将自己元婴期的仙身当做「幽鬼王」的容器,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六亲不认的鬼王。「幽鬼王」乃上古邪神,是冥界帝尊都惧怕胆颤的对象,且一直被封印于冥界幽冥地狱。却不知高长德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将这「幽鬼王」召唤出世。

幽鬼王出世,那是能将整个修真界都覆灭的力量。好在秋家毕竟是青龙神后羿,最后牺牲了秋家的三位巨鼎仙长,使用了「神兽之力」,勉强将幽鬼王压回了冥界幽冥地狱。

为此,秋家元气大伤,那三位牺牲了的仙长中,就包括秋家的家主,秋逝水的父亲。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场长达六年的「高长德之乱」终于结束,蓬莱得到安息。

在那之后,罪人高长德的妻子千代夜带着三岁的儿子高眠柳回到千代一门,却并不被接受,他们被家族唾骂,被视为耻辱和不详,人人避而远之。千代夜无处可去,最后还是被姐姐千代日收留,母子俩被接入秋家,从此一起生活。

虽然有了一个容身之所,但是周围人的眼光和语言的利剑让千代夜母子备受折磨。在进入秋家一年以后,千代夜终于忍无可忍,拔剑自刎。在那之后,高眠柳正式成为秋家的家臣,二十年后,以伴读和侍从的身份随秋逝水来到西城……

西城也有从蓬莱过来的弟子,且不在少数。就像是亲历了当年的「长德之乱」一般,人们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当时的战争场景。

顾白棠默默听完,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人间地狱。

“……还有一个说法,你们一定不敢相信。传说当年秋家只是封印了高长德本人,而幽鬼王的「鬼种」,实际上已经被高长德种到他儿子高眠柳的身上去了……”

第83章:仲夏之夜

仲夏夜晚,炎热无比,灼灼其身。

锁魔宫的第七层今夜莫名的燥热,更胜往日。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炽热,铁门上似乎都兹兹冒着热气。

狱卒们不耐烦地走来走去,一边抱怨着怎么不来一场大雨。

时不时还有皮鞭抽打的声音、锁链拉扯的声音、以及狱卒骂人的声音。

别以为西城的狱卒就比别的地方的有素质,全世界的看守都一样,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呆的久了,人的脾气都是会变坏的。

躺在床上的李青衣翻了个身,将黏在后背的囚衣扯离皮肉,再将被汗水湿透的头发披在石板床的边沿。耳边不断有蚊子嗡嗡的声音传来,他烦躁的皱起眉,拿手扇了扇。

蚊子的声音逐渐远去,他睁眼看了看从三寸铁窗里透进来的一抹弯月,慢慢地睡意袭来,他闭上眼睛,竟然就做起了梦来。

或许是现实中太热了的缘故,梦里是一场瓢泼大雨,满地清凉,到处都透着湿润。

他的眼前是一个凉亭,有些熟悉。

李青衣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他认出来了,这应该是长乐驿站外西一百里处的那个凉亭。就是在这里,他将一瓶硫酸泼在姜夙兴的脸上,毁去了姜夙兴的容貌和声音。

故地重游,李青衣心底快意连连。尤其是一想到当时姜夙兴被折磨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地一阵得意,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上有明月,凉亭里有石桌和躺椅,石桌上有酒。李青衣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头饮下。心道这有酒有月,不愧为一个好梦。

三杯酒下肚,李青衣只觉神采偏偏,心旷神怡,长袖一甩,懒起腰肢,咿咿呀呀,唱起一首他最拿手的曲子来。

夜雨阑珊中,只见李青衣长发及地,身姿摇曳,长袖广舒,行云流水。

戏曲过半,转身舒腰,见那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朗月眉斜飞入鬓,寒星目深邃似水,面容白皙,轮廓分明。乍一眼只觉惊艳绝伦,细一看更觉勾魂摄魄,欲死欲仙。

顾白棠?

李青衣一顿,但嘴上的唱腔并未停。他一边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顾白棠,一边仍旧咿咿呀呀,婉转啼鸣。他嗓音慵懒,又婉转啼鸣,虬首娥眉,眉清目秀,风情迤逦无限。

’顾白棠‘面带笑意,春风无限,自饮自斟,十分潇洒。他悠哉悠哉地看着李青衣在面前飘来荡去,眼里露出欣赏地目光。

——那是前世,李青衣为之追随一生、葬送一生的目光。在梦里,他终于见到了。

“不愧为炉鼎排行榜上的第一名,果然绝色。”’顾白棠‘弯起唇角,不吝夸赞道。

李青衣眸光一闪,他没有去深究’顾白棠‘突然轻浮的态度和言语之间提及的炉鼎一事,即便这件事在他跟随顾白棠后,就变成了他的一种耻辱,他一心想将自己洗干净。他总觉得,前世的顾白棠不愿意碰他,是因为他早已污泥不堪的缘故。若他是一个清白之身,那么他想他也有更多的自信和勇气去跟着顾白棠。或许如果那样,前世的顾白棠和他能有不同的结局。

“公子……”李青衣摇身一晃,他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然跳到了’顾白棠‘身边去。

他都做好了被顾白棠推开的准备,孰料’顾白棠‘勾唇一笑,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李青衣,你说你这么好的天赋,怎么就白白浪费了呢?为了……为了一个榆木疙瘩,真是难为你了。”’顾白棠‘低沉的声音抵在他耳边,低声笑着说道。含着酒意,让李青衣心神为之激荡。

他却不禁落下泪来,“公子……”

’顾白棠‘低低一笑,又低声耳语了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雷声轰鸣,李青衣在这个格外清晰,又格外离谱的梦境里,终于与他追寻了两世的人一度春宵,终尝夙愿。

「噼啦——」

一声惊雷乍然响起,紧接着是大雨轰然,将锁魔宫炎热的空气稍稍缓解。

李青衣缓缓地睁开眼,只觉浑身酸软,四肢无力,尤其双腿之间,更是一阵难言的感觉。

他愣愣地低下头,一时缓不过神来。

这真的是梦吗?真是一个太过真实,也太过离谱的梦。

梦醒了,李青衣觉得心里空落落。梦里他欢喜异常,可是醒来之后,只有满目空寂,不免悲从中来。

其实当初在长乐,他并没有打算冒充姜夙兴。他原本的打算,就是杀了姜夙兴,永绝后患。

可是当下手时,他又临时反悔。他要折磨姜夙兴,让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要让他尝尽世间诸多苦难——其实就是要让姜夙兴体验一下李青衣自己的成长经历,让他姜夙兴也过一遍自己苦难的人生。

他太苦了,活的太艰难了。

在被突然出现的冥界鬼君废掉一只手臂以后,李青衣狼狈地逃离了。其实当时他自己知道,回到长乐驿站,是自寻死路。

但他就想回去,再最后看一眼顾白棠,哪怕这一眼,会要了他的命。

谁知顾白棠失忆,阴差阳错,他成了姜夙兴,与众人一同回到西城。

整个过程,李青衣自己也走的十分忐忑。他有很多机会逃走,可是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幻想。那丝幻想便是:十六年后,与顾白棠成亲的是他李青衣。

所以即使后来姜夙兴回来,当众拆穿他,将他投入锁魔宫。他心底并没有太多的害怕,反而最后十分坦然和平静。

因为他始终相信,历史不会被改变,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他相信他迟早有一日会离开锁魔宫,他甚至相信,顾白棠回来找他。十六年后,他会与顾白棠拜堂成亲……

想到这里,李青衣自己都笑了,因为关在这锁魔宫三四个月,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希望。

令人绝望的不是这牢底幽深暗无天日,而是他一直寄予希望的那个人,再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希望。

就在这时,李青衣忽然听见了铁门打开的声音。

他愣愣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起来,跟我走。”门口的人开口说道,声色冰冷,黑眸如水,正是顾白棠没错。

李青衣从床上坐起来,站不起来腿软,一下扑在地上。

“公子……”李青衣匍匐着爬过去,这不是梦,顾白棠真的来找他了。

又说这一夜之间,西城发生了许多事。

在云堂听说了当年蓬莱发生的事情后,顾白棠实在是坐不住,前往清秀园找秋逝水,一心想问个清楚。

清秀园依水而建,园中多的是水榭楼台,小桥流水。顾白棠是在一湾水池湖畔找到秋逝水的,这位记忆里陌生又熟悉的秋长老,此刻背对着坐在湖边,正在吹笛子。

笛声谈不上幽怨,倒是很特别,像异域的民谣。

顾白棠立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一直等到秋逝水吹完一首曲子,周围安静下来。

“这是我小时候,姨母时常吹给我们听的曲子。”静默的夜色流水中,秋逝水开口轻声说道。声音悠远,应该是在回忆过往。

“七舅,您跟高眠柳……到底是怎么回事?”顾白棠斟酌问道。

秋逝水轻声一笑,“正如你所听到的那些,他的母亲与我的母亲是双胞胎姐妹,他是我弟弟,比我小两个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从未分开过,直到两百五十年前,他离开了我……”

秋逝水的声音有几分悲凉,他说完后,四周又是静默。

顾白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道:“即便你们感情深厚,您也不该包庇他。高眠柳有偷盗蓝海明珠的嫌疑,应该接受执法宫的调查。”

秋逝水背影挺的笔直,过了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小柳他受了很多苦……是我们所有人对不起他。”

既然说到这里,顾白棠就有话直说了。“可是据我所知,当年蓬莱发生「长德之乱」,罪魁祸首就是高眠柳的生父高长德。”

“「长德之乱」发生时小柳才三岁,他和姨母都是受害者,高长德所犯的罪孽不应该由他们来承担。”秋逝水长叹了一口气,他仰起头,眼角似乎有水渍反光。“当年的事,外界有很多传言,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小柳他之所以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顾白棠正打算听秋逝水说一说当年的事情真相,但是就在此时,空中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叫。

一颗红色光弹在夜空中炸开,顾白棠眉头一皱,道:“城中有事情发生了,我去看看。”

从清秀园出来,碰上带了一对执法弟子的卓溪年,行色匆匆地奔来。

“秋长老可在园中?”卓溪年一上来就焦急问道。

顾白棠看了看卓溪年身后肃杀的执法弟子,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颜氏姐妹不见了,被高眠柳绑架了!”卓溪年笃定说道。

顾白棠眉头一跳,“高眠柳绑架颜氏姐妹做什么?”

卓溪年道:“这个恐怕就得问秋长老了。高眠柳一向行事诡秘,或许只有熟悉他的秋长老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你说小柳绑架了颜氏姐妹?”

不知何时秋逝水已经来到身后,听到这个消息,他似乎十分震惊。

卓溪年匆匆拜了一个礼,道:“深夜叨扰,还请师叔恕弟子鲁莽之罪。今天晚上颜氏姐妹一直没有来严明堂报道,弟子派人去寻,四处不获。最后有弟子报告,说亥时看到顾师兄找了两姐妹去养兽山后山谈话。然而亥时顾师兄一直坐镇严明堂,从未离去。所以当时带走两姐妹的人必然是高眠柳!目前养兽山已全面戒严,满山搜捕,但是并没有高眠柳和两姐妹的踪迹!”

秋逝水面色一阵惨白,“他,他抓了双生子……”

卓溪年道:“弟子将此事禀报给师父,师父命弟子来清秀园叨扰师叔。还请师叔想一想这其中隐秘,高眠柳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秋逝水想了片刻,沉声道:“他若抓了双生子定然是已想到办法离开西城……不过他在西城应该还有未完之事,眼下他应该还在西城。”

说罢,秋逝水抬头看向顾白棠。

情况来的太突然,顾白棠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也就是秋逝水看向他这一眼,电光火石之间,顾白棠混乱的脑子里清晰地蹦出一个念头——

锁魔宫,李青衣。

第84章:鬼影重重

火把摇曳,人影重重。

喧嚣,吵闹,兵刃,刀光剑影。

望着四周厉兵秣马的西城,秋逝水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幼时。

那是他记忆之中,最早的一个画面。

大概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夜晚,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

嘶哑哭喊,狂怒吼叫,充斥着耳膜。

秋逝水在他乳母温柔的怀抱间,瑟缩地探出头来观望。

只见那些红色刀刃,尖利长矛,玄冰利器,都对着一个坐在地上的蹒跚幼童。

“小柳……”年幼的秋逝水张口喊道,被乳母惊恐地捂住了嘴。

不满三岁的高眠柳,也就是一个懵懂的孩童。他浑身是血地坐在一片狼藉的瓦砾上,他睁着一双菩提般紫黑色的眼睛,望着四周那些对着他的尖锐兵刃,惊恐又无助。

秋逝水永远记得高眠柳当时的眼神,虽然那个时候他才三岁,但是这个眼神,从此成为了他记忆中最深刻地存在。

也就是这个眼神,令他无论如何,永远永远,也不会放弃高眠柳。

“小柳……小柳……”秋逝水突然站起身来,往清秀园外跑去。

刚刚从茶厅出来的武圣杰见状在后面大声喊道:“师父?您去哪儿?”

秋逝水没有回答,他只是凭着一股直觉,直奔一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高眠柳就在那里。

最后秋逝水也不知跑了多久,他跟着冥冥之中的那股直觉一直跑,等他回过神停下来时,才发现四周一片昏暗的寂静。他停下脚步,抬头到处看了看,发现自己跑到了古剑书阁来了。

古剑书阁后面就是九曲瀑布,是当年一对男女弟子因为高眠柳而殉情的地方。

秋逝水继续朝里面走,来到九曲瀑布旁站了一会儿,四周一片寂静,悄然无声。

九曲瀑布水从天上,瀑布水对六界的一切修士皆有腐蚀作用。因为这个缘由,没有人敢轻易靠近九曲瀑布,而此地,也就成为了禁地之一,成为了一个天然屏障,能屏蔽西城现如今的测试系统。

这瀑布后面,有一个秘密基地,是以前秋逝水和高眠柳来西城差不多十年之后发现的。

就在瀑布后面,穿过第三层水幕,有一个山洞。

秋逝水走到瀑布边缘,他皱起眉头,细细探听。

耳朵里全是瀑布水声巨大的哗啦声,离得这般近,几乎要冲碎人的耳膜。

而在这巨大的水声之后,隐约的,有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秋逝水眉眼一凛,说时迟那时快,他纵身一跃,穿入那瀑布。

九曲瀑布的腐蚀作用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只有那么瞬息的功夫,可是落到身上的水,仍旧令人周身皮肤一阵疼痛。

秋逝水站定身体,定睛一看,只见那山洞之中一片刺眼的蓝色光晕,刺的人无法睁眼。

他抬起黑色长袖挡住那盛放的蓝光,稍稍减弱光线的刺激效果,朦胧中看到山洞中有两个人影躺在那里。

“大颜?小颜?”秋逝水喊了两声,快速走过去,先脱下身上的黑色长袍将蓝海明珠罩住,洞中的蓝光稍微弱了些。

这蓝光强盛,若人眼直视,可直接导致眼盲。

颜琪水颜瑶水两姐妹的眼睛早已经看不见,嘴巴和四肢皆被绑缚,只能不断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怕,是我。”秋逝水赶紧将姐妹两松绑,一撕开她们嘴上的符咒,二人皆嚎啕大哭起来。

“秋长老……秋长老……呜呜呜……”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救我们的……呜呜呜……”

“先别哭,我们先离开这里。”

秋逝水回头看了一眼蓝海明珠,心想蓝海明珠暂时放在这里当无大碍,便转身将姐妹俩一边夹一个,离开山洞,纵身飞离九曲瀑布。

九曲瀑布的腐蚀水溶,姐妹俩当然也没有逃过,纵然有秋逝水的全力相护,她们此刻也奄奄一息。

四周山林寂静,一片漆黑,远处隐隐有灯火重重。

秋逝水当机立断,先给姐妹俩喂了两颗护心丸将心脉护住,然后将二人送到了古剑书阁里面歇息。

“不知道为什么,西城那么多人,我就在心里笃定,一定是秋长老先找到我们。”妹妹颜瑶水抓着秋逝水的衣袖哭着说道。

姐姐颜琪水比较镇定,微弱地声音说道:“当时顾师兄说有事找我们,我们就跟着他去了。可是走到一半,我就觉得不得劲,他不是顾师兄……”

隐约听到有脚步声从远方而来,秋逝水轻声安抚两人,道:“你们先在这里歇息,我去去就来。”

“秋长老,您要当心。”颜琪水不放心地嘱咐道,“那个人跟顾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更邪性。”

“别担心。”

从古剑书阁出来,秋逝水抬头望了一眼。

头顶树枝遮天蔽日,月光从中稀疏落下,让这昏暗的世界有些微光亮。

脚步声越见清晰,有人踏着落叶走了过来。

秋逝水深吸一口气,望向那阴影中的人,轻唤了声:“小柳。”

他这一声,颇有儿时的记忆,令昏暗中的人微微一怔。

片刻后,暗处发出一声低笑,高眠柳缓缓走到光亮中来,黑眸雪肤,长发微卷。

“你果然找到这里了。”高眠柳笑着说道,声音低沉,竟有些欣慰。

“小柳,停手吧。”秋逝水劝道,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母亲和姨母已经去了,不要再添无辜的生命了。”

“无辜?”高眠柳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盯着秋逝水的眼睛:“她们无辜?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

面对高眠柳的眼神和质问,秋逝水没有力气说出任何话语。半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高眠柳的眼睛,轻声道:“小柳,我们一起死吧。”

风声呜咽,林中沙哑。

高眠柳眸中一震,不可置信。

突然火影重重,追兵瞬息而至,西城的修士拔剑相向,将高眠柳重重包围。

卓溪年首当其中,随后顾白棠也很快来到,将浑身瘫痪的李青衣扔在一旁。

李青衣望了一眼剑阵之中的’顾白棠‘和身边的这个顾白棠,一时有些震惊,分不清谁是谁。

高眠柳看了一眼地上的李青衣,再看向顾白棠,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你小小年纪,竟能通过「虚迷幻境」找到本座的真身所在,后生可畏啊。”

若不是顾白棠及时在李青衣身上发现了高眠柳设下的「虚迷幻境」,这些西城的执法修士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这些人不是秋逝水引来的,而是顾白棠带来的。

对于高眠柳的夸赞,顾白棠不发一言,他也不拔剑,只是立在剑阵的外围,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看高眠柳,看秋逝水。

看了一眼围在周围的刀光剑影,高眠柳忽然笑了,他看向秋逝水,道:“多么熟悉的画面,是吗?”

秋逝水泪如雨下,“小柳……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高眠柳笑道,掌心缓缓晕出暗红色光刃,他盯着周围的这些人,笑着说道:“没有人对不起我,我本就罪孽重重,也不介意再多增些杀戮——”

说罢,高眠柳挥袖而上,红刃砍出,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杀戮瞬时而起,将这片一向宁静古老的树林变得火光冲天。卓溪年和其余修士奋力厮杀,高绵柳似是之前就负了伤,绕是如此,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将这围住他的西城修士通通放倒。

然而放倒一批,还有一批。不断有白衣修士执剑扑入阵中,犹如飞蛾扑火。阵中的高绵柳已是一身红衣,白衣染血,犹如当年。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死吗?”突然高绵柳跳出阵中,双目通红,直奔秋逝水。

顾白棠霎时而动,拔剑斜刺而出。

高绵柳被他挡了这一掌,却是一笑,拂袖击向顾白棠。

顾白棠抬剑斩断迎面而来的长袖,一个转身,凌厉地杀招扑向高绵柳。

两个相貌完全相似的人,就这样打起来。若不是高绵柳浑身是血,又一头长发,旁人只见他二人这般电光火石地打斗,一邪一魔,完全分不出谁是谁来。

“别打了……别打了!!!”秋逝水突然大声喊到,仿佛歇斯底里一般。

这两个人,高绵柳,顾白棠,皆是他至亲挚爱。如今两人却当着他的面兵戎相向,实在令人痛心。

莫论高绵柳至今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以上,且看他一招一式,皆邪性异常,犹如鬼魅。尤其他处处都是杀招,顾白棠被他逼的节节败退,渐渐不敌却也是拼死力战,虽然明显被吊打的趋势。

一个不慎,顾白棠被一记光刃刺穿肩甲,顿时一个血窟窿,血流如注。

秋逝水终于出手,挡开高绵柳的又一犀利掌风,将顾白棠接住,快速在其肩周穴位点了止血。

“小柳,停手吧。”将顾白棠放在一旁,秋逝水起身说道。

四周非死即伤,一片狼藉。高绵柳眉眼飞扬,红唇似血,如夜煞鬼王。而他周围环绕着鬼影重重,不断地袭击那些攻上来的修士,且源源不断,就像地狱之门被打开了一般。

他淡淡一笑,低声道:“你知道,我停不了手的。”

“为什么会这样……”秋逝水无奈地叹息一声。

高绵柳抬起头凝视着秋逝水,低声道:“把双生子的血洒在蓝海明珠上,或许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秋逝水摇头,“不……”

高绵柳一笑,抬手树起一道白色光晕的屏障,将古剑书阁方圆十米都笼罩起来,将那些不断靠拢的修士都阻挡在外。

他绕过秋逝水,径直去往九曲瀑布,将那蓝海明珠取出来。又从古剑书阁中拖出尖叫的颜氏姐妹,手起刀落,双双放血。

“啊啊啊啊啊啊!”

“……师叔!秋师叔!”

周围充斥着颜氏姐妹的哭泣尖叫声,还有屏障外弟子们的呼喊声。

秋逝水不能动弹,他只能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85章:大红莲洞

民间传言,有真有假,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其实当日顾白棠在云堂听到的关于当年蓬莱长德之乱的传言,并不是事实真相的全部。

冥界有鬼,其名为「幽」,乃世间万鬼之宗。无心无性不可控,唯恐扰乱诸界,万古至今数千亿年来,一直被冥界帝尊关押于八寒地狱的「大红莲洞」中。

上古时期曾有一次,幽鬼王出世,杀伐无数,诸神不得其法。酆都北阴大帝为压制幽鬼王,将其封印于一幼子体中,从此诸界得以太平。

据闻从上古至今,幽鬼王先后有过三位宿主,一位是那位帝尊幼子,也就是后来传说中威名赫赫毁灭天界的镜岑阎君。在镜岑阎君之后,幽鬼王的第二任宿主就是高长德。

当年蓬莱「长德之乱」后,高长德临死之际,幽鬼之力即将出世,岌岌可危。蓬莱诸世家大族家主相聚一堂,最后商议出一个对策,决定效仿古法,将幽鬼王封印于一幼子体内,作为幽鬼王的下一任宿主。

可是幽鬼王是何等危险的存在?其宿主必然不能马虎,稍不注意,若有纰漏,届时释放了幽鬼王,整个修真界必将毁在旦夕。

众家主就思量,既然高长德能承载幽鬼之力,那么想必幽鬼王的下一任宿主也只能在其子嗣中选择。

高眠柳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人选。

为防止引发世人的慌乱,蓬莱众位家主才对外宣布,幽鬼王已经被压制回了冥界地府。但是事实真相,其实是幽鬼王仍在修真界,而高眠柳成为了幽鬼王宿主。

天下午不透风的墙,作为罪人之子、又成为了幽鬼王宿主的高眠柳,可想而知,其童年如何悲惨。他被世界抛弃,唯世间所不容。唯一愿意靠近他的亲人,只有他的母亲千代夜,姨母千代日,还有他的表哥秋逝水。

在冷眼和毒舌的攻击中长大的高眠柳,自然有些叛逆和邪性。周围的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他,除了母亲千代夜,大姨母千代日,和表哥秋逝水,这三个人能给予他一些温暖,让他保持着人性,不被幽鬼王所控制。

千代日在秋家分家另外找了一座院子,让妹妹千代夜和侄儿高眠柳住在里面,并且也经常领着儿子秋逝水一起过去陪伴他们。不让外人接近高眠柳,但是又给予他家人的陪伴和温暖,教导他保持人性。一家人就过着日子,倒也算得上温馨和睦。

并不是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在进入秋家一年后高眠柳的母亲千代夜就自刎而死,她其实一直陪伴着儿子的成长,和姐姐努力维护着这个家,创造温馨安全的小世界。也因为这样,高眠柳才能平安的渡过童年与青年时期。

可是这一切,随着高眠柳年纪的增长,又变得岌岌可危。

原来当年的蓬莱众位家主在商议时,还有最后一个步骤。虽然宿主的方式可以压制幽鬼王,但是幽鬼王存在于修真界,始终是一个巨大隐患。为了消除隐患,人们在当时成立了「红莲隐修会」。

多年以来,红莲隐修会一直在寻找打开冥界「大红莲洞」的方法,意图将幽鬼王送回冥界,永绝后患。

秋逝水的母亲千代日,是这个红莲隐修会的头目之一。

「大红莲洞」只存在于古书记载之中,想要将其打开,简直天方夜谭。但是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在高眠柳成年那一年,红莲隐修会终于找到了方法。

「双生血,灵之器,阴阳即生,红莲洞开。」

秋逝水浑身冰冷,眼前的一切,与当日重叠。当日他歇斯底里,拼尽全力去反抗,去阻止那一切的发生;可是今日,他只能麻木地站在原地,无力地看着,等着。

四百年前,蓬莱红莲隐修会以千代日和千代夜这对双生子的血液,浸泡古灵器之一的秋家的传家之宝「青龙血珠」,开启了冥界大红莲洞。

可是当时,年仅十八岁的秋逝水无意间得知母亲竟然要将弟弟送往地狱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带着高眠柳逃走了。

逃到了西城,再也不回去。

这期间千代日夜来西城找过他们,也跟兄弟俩讲明其中要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秋逝水始终不答应,他誓死保护高眠柳。高眠柳平时舌绽莲花,但是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只是躲在秋逝水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和姨母,看着这两个他最亲最爱的长辈满眼是泪地劝说他走进地狱。

在秋逝水和高眠柳来到西城三年后,千代日夜姐妹因当日血祭遭到大红莲洞地狱力量的反噬腐蚀,双双死亡。临终前仍在劝诫二人,多为天下苍生着想,回头是岸。

但是兄弟俩背负着罪孽,依然躲在西城,浑浑噩噩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再后来,那两百年间,西城正是多事之秋,发生了许多事。幽鬼之力开始隐隐作乱,在身边的人陆续意外死亡后,高眠柳离开了西城,离开了秋逝水。

他去浪荡天涯,去放纵,去云游天地。而秋逝水成为西城的长老,在达摩堂教书,冷漠疏离,高于尘寰,百年如一日。

某一天,秋逝水回蓬莱祭祖,无意中得知红莲隐修会有了一个新的成员,叫高眠柳。

颜氏姐妹倒在血泊里,蓝海明珠吸食了血液,变得通体红润,红光震天。珠内血染肆意,犹如红莲盛开。

高眠柳坐在地上,收敛了之前的所有戾气,眉目温和,他在静静地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大哥。”高眠柳突然喊了一声秋逝水,声音很清润。

秋逝水微微一怔,应了一声:“诶?”

高眠柳低头笑了起来,目光纯净,映着身后红莲似火。

也就是看着这样的高眠柳,秋逝水突然就动摇了。

他冲过去扑到高眠柳身边,一把握住高眠柳的肩膀,“小柳,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高眠柳望着他,紫黑色的瞳孔纯粹又带着笑意,他说:“大哥,你放我走吧。”

“不……不!!”秋逝水痛苦地低着头哭泣,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来,伸手去将颜氏姐妹抓起来,想要打断这一场仪式。

高眠柳阻止了他,他凝视着他,轻声道:“姨母和母亲已经死了,红莲洞已开了一半,她们也救不活了。哥,放手吧。”

“不行!!!!”

秋逝水抓着他大声吼道,“大红莲洞是极度炼狱,旁人死了就死了,你却要在关在里面受千万亿年的折磨!我的小柳从来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可是我的父亲有罪……”

“那也不行!!”

秋逝水一把抱住高眠柳,他回头看到一旁捂着肩胛骨一脸懵懂的顾白棠,命令道:“白棠,把颜氏姐妹带走!快!!!”

“别听他的!他疯了!”高眠柳剧烈挣扎,可是他之前本就负伤,加之秋逝水修为本就在他之上,若是不动用幽鬼之力,他不是秋逝水的对手。

“快点啊!”秋逝水对顾白棠吼道。

顾白棠并不清楚这其中情况,他们本来就不知道高眠柳要做什么,总以为他要干坏事。此刻见秋逝水这般,自然是听秋逝水的。赶紧爬起身将颜氏姐妹从阵法中抱走,又听秋逝水的吩咐,用黑袍将蓝海明珠罩住,搬到古剑书阁里去存放着。

先前高眠柳的屏障也被秋逝水给破了,卓溪年冲进来,将高眠柳给绑了。

“师叔,此人怎么处置?”卓溪年问秋逝水的意思,毕竟人是秋逝水抓的。

秋逝水站起身来,神色淡然地弹了弹衣袍上的落叶,沉声道:“暂押锁魔宫第九层,严加看管。”

“你要把我关在锁魔宫?”高眠柳气笑了,“你是小孩子吗秋逝水,锁魔宫能关得住我?”

“别小看现在的锁魔宫,除了严酷刑罚,它并不比大红莲洞差。”秋逝水淡淡地说道,“这世上能关住你的地方有很多,你为何非得要往最要命的地方跑?”

说罢,朝卓溪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将人带下去。

“幼稚!什么叫永绝后患你懂不懂?!”高眠柳在被拖走的过程中仍然挣扎着大声狂喊:“秋逝水!!你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你知道吗!!你们会后悔的!!”

秋逝水没有再搭理他了,他去检查了一下颜氏姐妹的情况。还好,因为阻止的及时,姐妹俩并无大碍。他又赶紧去检查了古剑书阁内的蓝海明珠,里面的红莲业火仍在燃烧,但并不是像高眠柳说的什么大红莲洞已经开启了一半了。这程度,还不够当年千代日夜姐妹那一次的三分之一。

秋逝水这才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冷汗森然。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在矛盾中挣扎,以为只要高眠柳在外面晃荡,没搞出什么大事来,他就可以装作这一切都没关系,也就不用去面对这个问题。

谁想到这次高眠柳回到西城,一来就搞这么一出。当时猜出他要做什么时,秋逝水是有些犹豫的。他甚至打算过,就这样,就这样把高眠柳送入大红莲洞,反正是他自己这样作死……

可是最后,他还是出手阻止了。

现在秋逝水冷静下来一想,幸好他及时阻止了,要不然葬送一对姐妹花不说,高眠柳从此就被关在冥界八寒地狱大红莲洞中,从此受尽寒冰折磨千万年!到时候他想反悔都不可能了!

高眠柳才是真傻,他以为大红莲洞是什么地方呢。不像旁人,死了就是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没感觉了。那大红莲洞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若真关进去,估计他肠子都得悔青。

反正现在只要高眠柳还能压制幽鬼王,且让他在锁魔宫里关着,再想其他办法。

秋逝水叹了一口气,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暂时落了下来。

静下来才察觉到旁边还有人,他转过头去,看到顾白棠坐在一堆树叶上,两眼直愣愣的望着他。

“你怎么了?”秋逝水问他外甥。

顾白棠有些痛苦地皱了皱脸,“七舅,额头疼。”

“额头?”秋逝水走过去扯开他头上的抹额,只见顾白棠额头间的印记已变成黑色,且灼烧着亮光。

——卷三·万鬼之宗·完——

卷四:南城修士

第86章:池水幽深(一)

雅芳斋中古琴禅音,香炉白烟缕缕。

庭院里已铺了一层落叶,一场秋雨一场凉。

回廊的木质地板上,顾白棠正在专心弹奏《清心诀》,他神情专注,眉宇沉思,颇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一眨眼,他已又在这雅芳斋住了两个月。御宿和秋逝水都不准他离开这里,城中执法宫大事已全部交由卓溪年和歌长舒处理。有时他觉得,他也是在闭关。

前些日子卓溪年过来找他谈心,说看到司仪院的温玉行踪诡秘,经常去云鼎宗门转悠。说到云鼎宗门时,卓溪年还特意观察顾白棠的神态,想看他是否被影响。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顾白棠两次被禁足雅芳斋,潜心静修。对于云鼎宗门的那位小掌教,他已经快忘了模样。

只是记得,对方曾哭着请求他,一定不能忘了他。

“琴音紊乱,你在想什么?”身后传来御宿的声音。

顾白棠收敛心神,慢慢将琴音恢复正常,片刻后,他看似不经意地道:“师父,您说七舅能找到办法帮高眠柳吗?高眠柳最后能摆脱被关进大红莲洞的命运吗?”

在那之后,秋逝水跟他说过高眠柳的故事。不知为何,听完后,顾白棠竟然有一种莫名悲戚的感觉。他对高眠柳并不同情,这种感觉也不知来源于何处。

“若是按照天命,修真界早在一万年前就该不存在了。”御宿的声音绵长如水,悠远悠长:“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但是这条路不简单,可能走偏,可能掉下去,也有可能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他这回答相当于没回答,顾白棠不再问他,又将心思放到琴上面。

听卓溪年说,他们现在的这位小掌教弹的一手好琴。能操作上古神器伏羲琴,达到杀神挡魔的境界。

“这一卷奏完,你去看看你大师兄吧。”御宿忽然说道。

顾白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师兄不是在云鼎宗门吗?

但是御宿没再说话,他也不敢在出声。只是弹奏琴的节奏,有些乱了。

这夜傍晚子时,顾白棠一个人来到丛云峰下的小雪灵池,一路上他还特别留意,不要被人给跟踪了。

御宿告诉他一条隐匿的路径,可以进入云鼎宗门。

四下漆黑,为了不引人注目,顾白棠并没有点火把或者打灯笼。他的目力极好,即使在这样漆黑昏暗的环境下,也能透过天上的月亮和池水的反光,辨别脚下的路径。

脚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一阵黏腻。

顾白棠想不通,御宿为什么让他进云鼎宗门。他不是不准自己和小掌教来往吗?明知道姜夙兴在里面闭关,又让自己进去……

小雪灵池的池水漫过胸口,这深秋的天气,还是有些渗人。顾白棠调整呼吸,深吸一口气,猛地沉入水中。

缓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右手食指见晕起一团淡青色的光晕,将水里的光线稍微调亮了些。

他四下游动寻找了一番,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终于看到了一个井口大小的泛着微弱青光的东西。他用力游过去,伸手摸了摸,首先触及的是硬邦邦的岩石表壁。

再慢慢触及四周,片刻后,摸索到一圈细微的缝隙。心想这必然就是御宿所提到的「通道」了。

照着这缝隙,顾白棠左掌运功,用了三分力道往里推。

初时那岩壁纹丝不动,顾白棠便又加了两分力,能感觉有轻微的松动。

想着应该是这里了,顾白棠将右手食指的清辉熄灭,双掌都按在岩壁上,齐齐用力一推,就觉察到那处被他推开了。

有白色的光线透进来,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洞口。

顾白棠从那洞口游过来,只觉顿时池水中的灵气都充沛了三倍不止。他刚游过来时还一时没缓过来,一阵头晕目眩,等缓了缓适应过来时,只觉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周身,令人精力充沛,浑身舒畅。

想来这就是真正的雪灵池所在了。

顾白棠抬头一看,四周的光线仍然昏暗,且头顶密密麻麻像是排着一层木板。

御宿说过,他只能通过小雪灵池到雪灵池这条路进入云鼎宗门,但是不能从雪灵池上岸,因为雪灵池中沉着西城近万年来历代掌教的遗棺。都堵满了,上不来。

虽然一向胆大,但这个时候顾白棠还是有些发怵,总觉得这些列祖先宗都在头顶看着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四下看了看,瞧见左边有一排莲花的茎叶,便从游往那里。顺着莲花茎叶,一路往里游。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御宿说过,按照他的体力,应该至少也要一个时辰。当然在水中,这一个时辰会显得更加漫长。

顾白棠还算耐心,不急不缓,徐徐换气。金丹期的修为,他早已能在水中如履平地,倒也不绝憋闷,只是时间长了,难免有些无聊。

他观察起四周来,发现这水底竟然大有文章,别有洞天。

在莲花茎叶的遮挡下,似乎有彩色的光线从岩壁上透出,且这一路都有。

顾白棠实在忍不住好奇,他伸手扒开那密密麻麻的茎叶,发现岩壁上刻着一些古怪的字符和人物画像。

他运起光晕细细研究了一番,越看越觉得这像是练武招式。虽然字符看不懂,但是看小人物的比划就是在教练武。不过看了一小段,顾白棠突然觉察到体内那股现在已并不陌生的暗流在缓缓流动。

他吓了一跳,赶紧将眼睛从那些古怪的图像上移开,屏住呼吸调整内息。

却发觉体内的暗流平缓流淌,似乎在顺着经脉畅通地游走,并不像以前那般,有种堵塞、冲突、爆发的感觉。而是十分平和。

顾白棠心下有感,便再将目光移回那岩壁的图像上,继续往下看。

果然,他体内的暗流在顺着这些图像上调整内息的方法过程中,竟然能够平和游走。虽然有些缓慢,但是的确是在受控制地流畅运行没错!

顾白棠心内大喜,原来御宿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想来这云鼎宗门是西城禁地,这雪灵池底岩壁上藏着的这些秘籍招式,定然是禁忌中的禁书。他一个普通弟子,决然是不能进入到这种地方、修习这样的秘籍的。

是以御宿才以探望大师兄为由,让他在夜深人静时,从丛云峰下的小雪灵池的秘密通道进入这里。

对于这岩壁上的藏着的东西,御宿只字未提。想来是看顾白棠能不能有这个缘分,自己找到这些。

想到这些,顾白棠又觉得,看来这个御宿应该是真心为自己好的。他之前因为得知真正的师父不是御宿这件事,而在心中对御宿有所芥蒂,不过现在都烟消云散了。

这池水中灵气充沛固然是好事,可是呆久了也受不了。顾白棠了望了一下这池中岩壁,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嚯,这哪里是一个池子,这分明是一片海。一望无际,无边无涯的,不知有多大。

若果真这岩壁上都刻着秘籍,想来他这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完的。御宿既然让他得知此处,日后定然会让他常来常往,来日方长。

想到此处,顾白棠便不再留恋,他继续往前游,不一会儿,一片天光漏进来,眼前豁然开朗,亮如明镜。

在水中憋了这么久,此时顾白棠迫不及待地游上去。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只觉心胸辽阔,一阵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将眼前的水流抚开,看到一片白雾朦胧。

这白雾很奇怪,一处有,一处无。东一团,西一团,还到处飘,就跟闹着玩儿一样。

顾白棠立在水中,四下探望。这时一阵风来,将那些调皮的白雾都统统吹地散开。

眼前视线终于宽阔,顾白棠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继而屏住呼吸。

只见那白雾散开后,显露出水面上的簇簇青莲。其中一簇青莲上静坐着一个人,白衣黑发,雪肤素颜,眉心一点红砂。

在这人的头顶,有一团淡金色的光晕,若隐若现。那是金丹初期的征兆,想来再过不了多久,就该正式结丹了。

六月未见,这位小掌教竟然有了如此变化,让人暗暗心惊。

又说听见姜夙兴本来正在闭关,听见水中有响动,有些诧异。但他正在运功的最后时期,若此时中断,则这三个月来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于是他又沉下心来继续调息,直到最后三个周天全部完成,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徐徐从鼻息间纳了一口气,姜夙兴这才睁开眼睛。瞧见那水中立着一个人,还是吓了一吓。

再一看这人的容貌,竟然是顾白棠,更是惊诧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顾白棠靠在水中道路的边缘上,定定地望着他。黑色眸光沉静绵长,安静笼罩,也不知已这样看了多久。

见他睁眼,顾白棠大概是有一瞬间的被抓包的窘迫,但随后他便面容端正地朝走了过来。

“弟子顾白棠,参见掌教。弟子奉师父之命前来探望大师兄,无意惊扰掌教修行,还望掌教恕罪。”

嘴上说着这样恭谨温良的说辞,顾白棠的眼里却幽深一片,谈不上一点谦卑,甚至略带了一丝笑意,显得摄人心魄,掠人神魂。

第87章:大道心法

虚妄海中雾色薄,轻笼佳人,朦朦胧胧。

姜夙兴讶然了片刻,张嘴轻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个……恕弟子不能告知。”顾白棠回道,黑沉沉的目光始终罩在姜夙兴身上。

既然他说是奉御宿的命,想来进来的路也是御宿告诉他的了。顾白棠不愿意说,姜夙兴也不好问。

他从青莲中站起身走上岸来,赤白的脚踏上乳白色的水桥,冰凉浸润中透着丝丝暖热。

“你第一次进来,定然不熟悉路,你要去探望大哥,我带你去吧。”姜夙兴好心地这般说道。

人已至眼前,在直视未免不敬。顾白棠目光下垂,落到那双赤白的脚上,低声道:“如此,有劳掌教了。”

数月未见,两人果然已生分了许多。姜夙兴清浅的笑容僵了片刻,又恢复了如常,不再说话,绕过顾白棠,踩着水桥走出了虚妄海。

这水桥贴在水面,人走在上面远远一看就像是走在水上一样,波澜微起。

顾白棠跟在身后,眼睛自然而然地又落到前面人的背影上。只见那人白衣似纱清透,虽有胜无;半年未见,黑发稍微长了些,恰好盖住那窄细的腰身,随着那人走动的动作轻微抚扫,当真是欲说还休。

体内暗脉涌动,顾白棠心中一惊,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如同一个孟浪之子一般,竟然对这位小掌教起了这般心思?

他默默回想方才在岩壁上看到的秘籍,调息气息,将那暗脉归于平复。又在心中警惕自己,万勿在看,以免心生绮丽。

此时前面的姜夙兴已经快走到山洞了,他回头一看,见顾白棠仍在原处,也不好催他,便立在原地等他。

却见顾白棠神情比先时更漠然了几分,眼睛也不看他,像是故意的一般。

刚到嘴边的笑容又缓回去,姜夙兴默默转过身走进山洞。

洞里一片漆黑,却星河璀璨,犹如神奇仙境。顾白棠走在这样的仙境中,前面又是一个修长窈窕的引路人,心下又难免蠢蠢欲动。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御宿禁止自己与这位小掌教接触了:这小掌教之前既然与他有过婚约,想来两人果真青梅竹马,不可能全无情愫。偏偏他又年轻气盛,再加上体内的暗流作怪,两种力量相冲,对他绝无好事。

想到这其中危险,顾白棠瞧了两眼前面小掌教清秀的背影,默默地吞咽了一下,垂下眼来。

“噗通——”

身后传来异响,姜夙兴莫名地转过身,却见顾白棠栽进了山洞里的一个水塘里。

“白棠哥?!”姜夙兴跑过去,伸出收去拉他。却见水塘里顾白棠的眼睛上,竟然蒙着抹额。

顾白棠自然就没看家他伸出来的手,自己瞎扑腾了一番,摸着路爬了上来。山洞里的水塘自然清冷,顾白棠又是突然掉下去受了惊吓,这爬上来之后连打了两个喷嚏。

“走吧。”镇定下来的顾白棠这般说道,快速捏了个决将身上的衣服烘干,整理了衣衫和头发,又恢复了他高冷决绝的形象。

“白棠,你为何要蒙着眼?”姜夙兴实在忍不住问道。

“前些日子眼睛受了伤,不能见光,跟你一样。”顾白棠撒起慌来,倒是信手拈来,一本正经。

山洞里黑黢黢的,哪里来的光。姜夙兴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但是也不戳穿他,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且看他玩的什么花样。

“哦,那就走吧。”姜夙兴转身快速地走在前面,他身轻如燕,毫无声息,不消片刻就走出了山洞。

顾白棠听不到任何声音,又蒙着眼睛,哪里知道路。他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扯下抹额。

抬头一看,山洞里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姜夙兴的身影。

顾白棠心中莫名一慌,快速走出去。那山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到洞口,顾白棠几乎是冲了出去。

一出山洞,既是柳暗花明 ,一派明亮。

眼前是一片水池,池上飘着一樽棺木,正在东游西荡。

想来那就是姜家大哥的棺木。

池边立着一个人影,正在伸手将那棺木用力内力招引过来。

顾白棠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走过去。

棺木缓缓飘过来,最后稳稳地停在姜夙兴的手下。透过透明的盖子,可以观察到里面的人正在安静沉睡。

“看他睡的多香。”姜夙兴笑着说道,声音轻缓低沉:“当真是傻人有傻福,御宿待他犹如心头肉,亲取海蟒妖内丹为他重新炼魂不说,还将他送入云鼎宗门雪灵池「冲灵」。他可安逸,什么都不用做,一觉醒来,便是一名年轻英俊聪明睿智的元婴老祖。可怜你我这等,还要苦苦修行,备受煎熬……”

说道最后一句,姜夙兴转过头来,目光绵柔地望着顾白棠。

顾白棠却很快地躲开与他的目光接触,将头别到一边,冷声道:“既已看完大师兄,师父的任务也完成了。掌教若无其他吩咐,弟子就先退下了。”

“……好,你退下罢。”沉默了片刻,姜夙兴低声道。

顾白棠便转身离去,并很快地离开,头也不回,十分决绝,更像是在逃一般。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将姜家大哥的棺木推回池中央,转身去拿暗盒里拿了一封温玉新近呈上来的卷宗,去云台观景台坐着细看。

原来这三个月里,西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高眠柳竟然被关进了锁魔宫。在上一世,大红莲洞的确是被打开了,而高眠柳也永远被关在里面。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么多故事,什么长德之乱啊,幽鬼王宿主啊,都不知道。只晓得高眠柳跑到西城偷了蓝海明珠,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蓝海明珠竟然联通了冥界八寒地狱的大红莲洞,而高眠柳最后被关了进去。

当时他还跟顾白棠唏嘘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因为此事涉及西城达摩堂的主事长老秋逝水,人们私底下不敢议论,也更加无人知晓当年的真相。

这一次若不是姜夙兴当了掌教,想来他还是不会知道事实的真相。

原来高眠柳的命运这么悲惨,真的感谢这时光倒转,否则他真的被关进大红莲洞永生永世,当真是想想都觉得冤枉委屈。

只是高眠柳毕竟是幽鬼王的宿主,现在幽鬼王仍存在于修真界,的确是一巨大隐患。

温玉还在卷宗里建议他这个西城掌教注意此事,眼下高眠柳虽然被暂押锁魔宫,可是仍然让人担忧,需得想法解决。

对于温玉的建议,姜夙兴只有写了一张纸条塞回暗格里:请御宿和霍病清两位长老定夺。

姜夙兴在云台躺了整整六天,才将被顾白棠扰乱的心静下来,重新回到虚妄海修行。

因为前面六个月的准备,他已经可以进入「炼气化神」阶段,如果这一次能成功,他应该就可以进入金丹期。

金丹期往往代表了修真的门槛,踏入金丹即为神仙中人,可摆脱凡尘中的五谷轮回。金丹期所修成的金丹,即为内丹。修炼内丹即把人体作炉鼎以体内的精、气作药物,用神烧炼,使精、气、神凝聚可结成圣胎,即可脱胎换骨而成仙。道家常言金丹大道,意思就是修成了金丹期,即得到了大道。

但是结丹是一个何其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绝对静默的心态。是以姜夙兴才必须要在云台先休息六天,迁出杂念,才能专心闭关。

这一个过程,恐怕就不是三个月六个月这么简单了。至少也得……

姜夙兴不敢去猜测,以他目前的资质和环境,快则一年,慢则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皆有可能。

尽人事,听天命,一切皆随缘。

端坐青莲,闭眼微阖,四周归于沉寂,只有灵气缓缓流动……

又说顾白棠自打那以后,就时常偷偷从小雪灵池跑进云鼎宗门去学习秘籍,但是也仅仅是学习秘籍。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去看姜夙兴。一想起这位小掌教,顾白棠总觉得心有余悸,好像要按耐不住体内的邪恶力量。

在那以后顾白棠几乎没在发过病,他渐渐的很好控制他体内的那股暗流。虽然还是不知道缘由,但是顾白棠已经熟悉了与这玩意儿相处,时间一长,也就相安无事。

后来他去雅芳斋弹琴,御宿还夸赞他琴音越发沉静,颇为满意。

有一次御宿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他,“姜夙兴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了?”

顾白棠先是一怔,然后老实道:“回师父,弟子不知道。”

他怕御宿再问,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虽然第一次进云鼎宗门他见过姜夙兴,可也就是那一次。后来御宿没说再探望大师兄的话,他也就再没去过虚妄海。

三年间无数次他进入云鼎宗门,永远都是在离虚妄海有些距离的海底修习那些心法。最多有那么几次,他抬起头,偷偷地看过那么几回头顶的碧海晴空。

好在御宿没再问这个话题,顾白棠继续专心弹琴。

“这三年来,白棠你还是不错。”御宿突然说道,声音低沉轻柔,恍若呓语。

“《大道心经》乃数百万年前西城开山先祖所创,数百万年来,也有许多人进入云鼎宗门,然而得知其存在的少之又少;知其存在又能参其奥妙者,用于己身者,更是不出十人。早年西城有人练完此心法即飞天成神,你既有缘习得,自当竭力。不过需戒骄戒躁,万莫心急……”

第88章:三年之后

三年一晃而过,这一年五月,修真界没发生什么大事,四海升平,诸界祥和。

西城还是那个西城,在执法宫霍长老的治理下,城内的一切皆井井有条,各宫各院按部就班,此处毋庸赘述。蓝海明珠依旧高挂执法塔,三年前的那一场动乱并没有减弱它的光亮。每当夜晚来临,它就将清辉洒满城池,几乎要将天上的明月光辉给遮盖过去。

执法宫的卓溪年在两年前有了孩子,按照西城的规定,不能在城中养育子嗣,所以卓溪年当时主动辞去执法宫的职务,携家带口离开西城回了老家蜀地。当时那一场虽未满城风雨但也有鼻子有眼的第三者风波,似乎对他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名义上执法宫的首席大弟子仍然是顾白棠,但是鉴于他得去御膳房打杂,三天两头还得去雅芳斋和清秀园关禁闭,所以现在严明堂的大小事务主要是歌长舒在负责,除非重大事物才会知会顾白棠。今年开春左长老主持了一场执法宫内部的首席选举大会,又任命了两个首席弟子协助歌长舒,另外五个常务弟子分派主理各院日常事物。

这日顾白棠来到严明堂看看有没有什么事,看到两个身形样貌无差的女子在中厅整理文案。顾白棠记性不差,记起这两人好像是三年前进入执法宫的新弟子,是伏魔堂颜师叔的本家。当年的高眠柳事件的几个主要牵扯人,高眠柳和李青衣皆被押锁魔宫,而颜氏揭姐妹事后被秋逝水送去雅芳斋,由御宿亲自救治,好歹捡回一命。

记得后来二人是被安排去资料库,那里比较清闲,日常事务就是负责整理一些长年累月的历史资料,也没人督促,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也方便两人修养。不知怎么在此处。

见顾白棠走进中厅,两人都齐齐行礼,“大师兄。”

顾白棠点点头,“你们怎么在这里?”

“今天早上勤务楼来人说,我们被调到严明堂了,以后都在这里当值。”颜姐姐说道。

严明堂掌管各类刑事案件的发生以及处理,是执法宫最核心的事物部门,也是西城几大重要中枢机构之一。是以其内部当值人员十分重要,几乎是百里挑一,能入内述职的弟子几乎都是有相当的经历和过硬的背景,往往都是进入西城几十年的资历较高的弟子。颜氏姐妹才来西城三年就被选入严明堂当值,这不得不说是很罕见,也足以见她们很有潜力,才能被上面的主事长老所看重。

顾白棠略微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怎么过多表现。他在案几前坐了片刻。案件皆已分类,且都已被歌长舒处理过。严明堂下各分部皆有其他首席或常务弟子处理,一切井井有条,好像都没他什么事。

听人说,在以前他不仅仅是执法宫的首席大弟子,即便是在整个西城数万弟子中,只要提及顾白棠这个名字,就能威慑一大片。好不威风。

可是现在,自从他失忆后,好像一切都变化了。莫说城中其他地方,这三年来他在执法宫的存在感都越发低了。

顾白棠非但没有因此而变得悠闲,反而越发忙碌,忙的都还是劈柴挑水调解御膳房那群大爷大妈之间的纠纷的这些琐碎之事。

不过对于这些事,顾白棠并不怎么在乎,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别处。这三年来顾白棠一直在暗中调查御魔尊者周辉的事情,进来颇有一些进展。

根据御膳房那群八卦的大爷大妈私底下偶尔提及,御魔尊者周辉此人,并不像历史上彪炳的那样光辉伟岸。芈勒之所以从伏魔堂十八降魔弟子之一跑到御膳房来当一个掌勺大师傅,据说乃是周辉此人行为品性异常,没有资格为人师尊。至于到底是那些行为品性出了问题?顾白棠打听到的答案十分不靠谱:有的说周辉虽然娶了长乐的凰曦公主,却私底下跟其他弟子乱搞关系,而且还是男弟子;有的说周辉此人堕入魔道,欺师灭祖。

对于这些说法,顾白棠是觉得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听起来都像天方夜谭。但是空穴来风,无风不起浪,总有些根据。

果不其然,近来顾白棠查到一件比较靠谱的事情。对于他当年失忆这件事,御宿当时的解释是他是在执行一项任务中遭人暗算伤了脑子。三年以来,顾白棠一直在探查当年他到底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对于当年他们出使长乐的那一次任务,司务院资料册上只记载着是出使长乐,属于寻常的两地友谊之任务。然而后来顾白棠了解到,就是这么一次普通寻常的出使行为,却有种种匪夷所思的蛛丝马迹。

那次任务的配备人员,领头的是伏魔堂的颜长老,一般这种普通出使不大会派遣伏魔堂人员。然而除了伏魔堂的主事长老颜长老,还有伏魔堂两个首席弟子秦尊以及陆九游。其次便是有司仪院的两个弟子,擅长布阵和招魂;玉鼎宫姜夙兴和楚纨,楚纨没什么特别,但是他身边有个带了一个灵修,据传与长乐有关;至于姜夙兴,据说是很擅长问灵;还有执法宫的两个弟子,便是天柱峰上的朱碧石,以及顾白棠自己。

这些配备的人员,若是细细研究,不难发现蛛丝马迹;更加令人怀疑的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任务,在回到西城后,这些人的去向却都十分离奇,甚至,匪夷所思。

在这次任务中,颜长老内丹被毁,后一直在伏魔堂隐修,再不示人;

秦尊被派去御魔界执行秘密任务,陆九游则去了中原刘家当客座讲师,二人皆三年未归;

司仪院的两个弟子回城后被调去九星塔运算周天星象,而那个地方十年才放一次假;

玉鼎宫的楚纨和那个叫小雅的灵修在天柱峰上修行,三年间顾白棠也曾去过天柱峰找过二人,但是都因种种缘故,从未得见;至于姜夙兴,此人更是在云鼎宗门闭关,再出来时都不知几百年后了;

再说执法宫的两个弟子,顾白棠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而朱碧石却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关于锁魔宫中,而顾白棠并无权探视和审讯。

所有当年参与长乐之行的弟子,远派的远派,隐修的隐修,失忆的失忆,关押的关押。

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巧合吗?不,不可能。

凭借顾白棠的敏锐直觉,他认为三年前他们出使长乐的那次任务,定然与周辉有关。

周辉的妻子凰曦是长乐的公主,据资料记载,当日周辉飞升之日,他的妻子也随他一起飞升了。可是后来每隔一段时间都有长乐的人带着纸钱在天柱峰守剑阁祭奠,让人怀疑当年凰曦的真实去处。有一种猜测,说当年凰曦是死在了天柱峰上。

凰曦公主到底魂归何处?记载上为何语焉不详?

周辉,作为伏魔堂三尊之一,西城历史上的一个荣誉标识,其真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芈勒为什么要从伏魔堂跑到御膳房?是否真的如传说中是因为惧怕他的师父周辉?

芈勒又为何对顾白棠畏惧恐惧,莫非顾白棠跟周辉有什么关系?

……

顾白棠的脑子越来越乱,一团纠结。再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结果来,他便想着去外面散散心。走到严明堂外面碰到武圣杰,顾白棠正奇怪他跑这里来干什么时,只听武圣杰道:“顾师兄,你果然在这里。跟我走吧,师父正到处找你呢。”

“七舅到处找我做什么?”顾白棠不解地问道。

“他说要去锁魔宫看一个犯人,他不想去找锁魔宫的长老,便想让你去。”

顾白棠一听就明白了,秋逝水要去看高眠柳,又不想跟锁魔宫的高层长老打交道,便想借顾白棠这个执法弟子的权利,提审高眠柳。

他点了点头,“那走吧。”

这三年来秋逝水依旧在达摩堂讲课,偶尔他会去锁魔宫看看高眠柳。相对其他囚犯来说,高眠柳的日子过的是最舒服的。不仅有高床软枕,还有琴棋书画陶冶情操,更有秋逝水时不时地送来美酒美食。

“你看看你这舅舅,也不让人好好坐牢,害得其他犯人都排挤我。”高眠柳斜躺在躺椅上,长发曲卷如瀑布,姿态慵懒,风情万种。

顾白棠站在门口,目不直视。秋逝水将美酒斟上,“我怎么听说你还在这儿来评书会呢?人气好的很,追随者一大堆,可没听说有人排挤你。”

“嘿。”高眠柳狡黠一笑,又道:“我倒是听说小白棠的追随者很多,连你们西城的小掌教都曾经对他逼婚呢……”

“什么逼婚啊,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一场玩闹罢了。”秋逝水皱眉说道,明显他不喜欢别人拿这事儿开玩笑。一涉及顾白棠的事,他俨然又恢复了往昔那个严肃不满的长辈。

高眠柳倒是豁达,劝道:“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人家小年轻谈个恋爱怎么了。再说了他们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的姻缘。人家双方家里人都不反对,你做什么要去棒打鸳鸯,多管闲事。”

一听这话,秋逝水原本端起的酒杯放下了,厉声道:“什么好姻缘?姜家人丁凋敝,姜夙兴整日不思进取,现又任西城掌教,若耽于男色,对他百害无一利。至于白棠从七岁就养在我身边,我有责任教导他成人成才。应该走大道,走正道,堂堂正正,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本事,一步一个脚印。”高眠柳的劝导非但没有使秋逝水开通,反而令他越发坚持和固执。他甚至暗讽刺道:“若说有一种人能凭借祖上蒙阴的运气能够一步登天,那也不是什么好事。能力不足,站的太高,迟早闪了腰。”

一听这就是在说姜夙兴。顾白棠一言不发,心想他这舅舅,似乎对小掌教有很大的成见。

高眠柳噗嗤一笑,酒都洒了出来。他笑道:“我算是听出来了,在您秋长老的眼里,我和姜夙兴一样,属于那种能力不足又一步登天的人。现如今我闪了腰,落了难,这就是现世报,对吧?”

“你跟他不一样。”秋逝水眉头皱起来,态度温和了些。

高眠柳摆摆手摇摇头,道:“别,您不用解释这个,我自己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明白的很。哎,不过我觉得你现在也没必要对姜夙兴这么大意见,无论你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他毕竟是你们西城现在的掌教。更何况人家现在已经在云鼎宗门里了,没个三五百年出不来。您老啊,消消气吧。”

秋逝水点了点头,面色总算是好了些:“三五百年的时间,他们也没那么深的情,早淡了吧。”

门口的顾白棠眼观鼻鼻观心,看似面容端正,毫无波澜。

第89章:南城修士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的一天天过去,但是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毕竟越是平静的海面,底下越有可能藏着波涛汹涌。

这夜,顾白棠奉命前往严明堂,秘密提审一个重要犯人。并不是说这个犯人犯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案要案,而是因为此人是西城天柱峰上的一个弟子,因牵涉一桩错综复杂的案件而被执法宫羁押在案。关系到西城的正面形象,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记忆一片空白又大权在握的顾白棠被派往审讯。

既然是秘密提审,则是夜深人静,且顾白棠只身前往,身旁只带了一个负责记录审问过程的弟子,以备日后将其载入西城秘史,封入玉鼎宫书香阁。

严明堂有禁闭室,专门关押西城内部重要犯事者。禁闭室往往是一片灰白墙壁,里面连个窗户都没有,十分逼仄。只有昏暗的灯笼光影照在墙面上,显得愈发诡异。

“岳甄,你是霍宴末年入的西城?”在这静谧压迫的气氛中,顾白棠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的确是个一丝不苟的审问者,不带任何感情。

“是的。”在禁闭室的中央,跪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修士。

“你入城的时候就已经七十岁,因年纪太大,不适合日常训练,是以被派往天柱峰守剑阁……六百八十年,从未下过天柱峰?”

审讯室里十分安静,连顾白棠翻阅卷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上面记载来算,岳甄今年已经七百岁,金丹期的修为,实力演绎了一个没有天赋却勤勤恳恳意志坚定的修者历程。即便此刻,因为涉案被羁押在严明堂禁闭室的岳甄,眉目间也一派淡然,不骄不躁。面对顾白棠这个二十岁刚出头的晚生后背,他也是不卑不亢,坦然的很。

岳甄道:“是,老朽从未下过天柱峰。”

“那么对于这次有人举报你勾结城中弟子、长期向外界贩卖守剑阁刀剑一事,你作何解释?”

“不做解释。”岳甄眉目淡然道:“举报属实,老朽认罚。”

顾白棠盯着对面的岳甄,微微蹙起了眉头。岳甄倒是直接就承认了,但如果这案子真这么简单,霍长老就不会亲自指派顾白棠来审问了。

之前并不是没有人审问过岳甄,但是他都是这样的说辞,自己承认了贩卖刀剑一事,其余的一概不谈。

这之间涉及西城内部党派之争,错综复杂,牵扯人物盘根错节。其中最为嚣张的是被称之为「南城修士」的一群人,这些人大多是天柱峰上的剑修,因天柱峰位于西城南部,却自立一派,不受约束,因此得名「南城修士」。他们往往是金丹期中后期,却始终突不破元婴期那一层,不能入各宫任长老。天柱峰本是绝佳的清修之地,然而大千世界无论何种境地总不乏有争名逐利者,久而久之,长年累月,一些人资深出一种独有的清高感。他们看不惯城内的宫院管理制度,鄙视各宫长老,更称执法宫一类为世俗工具,像顾白棠卓溪年一类人,则被形象的称为走狗。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慢慢凝聚在天柱峰上,自立一派。然而正是这群自诩清高脱离世俗的「南城修士」,却在私底下培植自己的势力,妄图取西城主要的几大行政宫殿而代之。更有甚者,天柱峰上还有’小执法宫‘和’小玉鼎宫 ‘之称的山峰建筑。

这种现象古来有之,不过那个时候修仙还比较容易,天柱峰更是出产各类尊者的圣地。修士们一心修仙,无心世俗。然而近万年来,修仙越发困难,一千年可能才有那么一两个飞升的。许许多多的修士,往往是在天柱峰上度过几百年就大限将至,飞升更像是天方夜谭。尤其是这一千年,历史上只有周辉一个人飞升,而与他同一时期近一万天柱峰修士,绝大部分都已老死,尘归尘土归土。在这种情况下,修士们归于世俗,揽权争名,变得与人间的集团无异。

这种现象在上任掌教明正时就已十分明显,但是明正年纪太小,那群天柱峰上的动则八九百岁的南城修士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明正去后,扶植了一个十八岁的姜夙兴上台。这在南城修士看来,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谁都知道,姜夙兴不过是个傀儡,背后真正掌权的,是那位雅芳斋的御宿和执法宫的霍病清。然而无论怎么样,名义上来说,西城的掌教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现在掌教闭关,大权悬空,御宿这个辅政长老更是从不过问天柱峰上的这群人,等于说城中真正的掌权长老就是霍病清一人。这对南城修士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这三年间,他们动作十分的大胆和频繁,近一年来以下峰「进修」为名实则为夺取城中各宫重要职位的天柱峰弟子就有五百人,这数量超过以往二十年。

「进修」是指在天柱峰上清修的弟子重新回到原属于各宫院学习,但是由于这些人的修为深资历老的缘故,往往在年轻一辈弟子中脱颖而出,被封为教练或者首席。这实际是揽权的一种前奏。虽然城内并不禁止天柱峰的弟子重回宫殿担任重要职位,但是这些人是南城修士,他们的目的是在颠覆西城现有体系,扰乱西城公共秩序。守剑阁上的神兵利器出现在外界的市集黑市上公然贩卖不过是他们嚣张行为的冰山一角。外界更有传言,说再不过就,西城就将改名为「南城」。

南城修士已然嚣张到这种地步,为了大局着想,霍病清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是以命顾白棠以岳甄贩卖刀剑一事入手,意在撕破南城修士的口子。

“岳甄,你可听过「南城修士」?”顾白棠直接问道,在岳甄这种老人面前,他也没必要绕圈子。南城修士赫赫有名,即使是失忆的顾白棠,这三年间也有所耳闻。

果然,面容平静的岳甄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无论怎么看,这笑意里更多藏着的是轻视。他与顾白棠同是金丹中后期的修为,自己已经七百七十岁,顾白棠的年纪却连自己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自然看之不上。

“顾小友说笑了,老朽久居天柱峰,从来只知西城,不知什么「南城」。”岳甄一瞬间变得倨傲,他说他不知「南城」,然而「南城修士」却天下皆知。

不过顾白棠的注意力却一下子偏了,他紧盯着岳甄:“你认得我?”

入岳甄所说,他久居天柱峰,从未下山。言语和神态间却流露出一种对顾白棠十分熟稔的感觉,他称顾白棠为「小友」,莫非在以前顾白棠与他关系很好?

岳甄哈哈一笑,清凉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他道:“看来传言非虚,顾小友果然是被封印了……哦不,失忆,失忆。哈哈哈。”

他以前跟顾白棠其实没什么关系,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挑衅和激怒顾白棠。

顾白棠眯了眯眼睛,眼里有一瞬间危险的光芒。岳甄笑的老奸巨猾,话说一半又藏起来,他轻视的态度和这种说话方式成功挑起了顾白棠的怒气。

“封印?”顾白提的声音低沉,要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追查自己身上的秘密。岳甄在天柱峰上七百年,这期间正是周辉在天柱峰上修行。对于周辉飞升的真相甚至顾白棠身上的秘密,作为南城修士的岳甄说不定真的知道。

岳甄成功地掌握了这场审问的主导权,他越发得意,道:“哎呀,真是,瞧我老糊涂了,什么封印,没有的事儿。”

顾白棠黑眸沉沉:“岳甄,你可知道,我有权将你投入锁魔宫,终身囚禁。”

岳甄笑道:“别威胁我,我可知道西城的律法。贩卖禁品的确是重罪,但是没到终身囚禁的地步。你们顶多褫夺我守剑阁主事的身份,将我发配到更为偏僻的山峰去修行,我连锁魔宫都不会进的。”

顾白棠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自信?”

岳甄笑的意味深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不是我自信,我当然相信你有那样的权利。不过老朽深信,小友不会那样做的。”

顾白棠不说话,紧盯着岳甄,看他到底玩的什么鬼花样。

“因为老朽这里有一些秘密,是小友这三年来都在竭力追寻的。”岳甄满脸是笑,这时他将目光稍微移向顾白棠身后不远处的书香阁记录弟子,然后又看向顾白棠,道:“不过我看小友对这些秘密也不是很感兴趣,不如咱们今天就不谈了罢。”

岳甄这是在提醒顾白棠,他所掌握的关于顾白棠的秘密,不宜由记录弟子听到。他想跟顾白棠做私底下的交易。

顾白棠眉头深锁,呼吸沉沉,他死死地盯了岳甄片刻,沉声道:“岳甄,看来你对南城修士忠心耿耿,不过我劝你想清楚,西城数万年的根基历史,不是你们这群蚍蜉可以撼动分毫的。你们最后的下场,不过是老死边峰,甚至一些人,只能再锁魔宫里渡过终身。”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径直离开。

正在勤勤恳恳记下两人说的每句话的记录弟子还有些懵然,抬起头来望着扬长而去的顾首席。又望了望对面那个笑的慈祥的老修士,只得低头在卷宗下落下「审讯结束」四个大字,便收拾笔墨离开严明堂。

三日后,顾白棠前往执法宫霍病清处汇报审讯结果,只说岳甄贩卖刀剑一事属实,其余关于南城修士的东西,没有任何进展。

霍斌强十分惆怅,只好将命顾白棠在律法的前提下从重处理岳甄,意在给南城修士一个警告。

一个月后,岳甄被剥夺守剑阁主事身份,发配天柱峰群峰中的一座荒凉边峰。若没有大的变动,此人今后的命运,只能是老死边峰。

然而这年冬日,也就是岳甄被发配到边峰的半年后,巡城弟子在一片冰湖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尸体早已腐烂,而后才被冻僵。从肉眼上推测,岳甄已经死亡超过半年。按照正常流程 ,此事因通报执法宫,再让司仪院弟子安排招魂仪式,召回岳甄亡灵,查明其死亡真相。

然而却并不是如此。巡城弟子将此事呈报执法宫以后,执法宫只是派人将岳甄的尸体给焚化处理,并未通知司仪院给岳甄招魂。神奇的是,不仅仅是城中各宫院对此事装作看不见,连天柱峰上的南城修士也没有加以追究。

岳甄是南城修士,城中长老团不给他招魂,是出于利益集团不同,可以理解;

何以南城修士会善罢甘休?

原因还在于在半年前,当岳甄被发配边峰的时候,长老团还同时处理了一批城中的南城修士 。所以在南城修士心目中,是岳甄出卖了他们。自然他们不追究岳甄的死,也就是情理之中。

然而书香阁的记载中,岳甄其实从未在审讯中出卖过南城修士的任何人。那么城中长老团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和证据去处理准确那批南城修士呢?

有人说,在当日审理结束半个时辰后,顾白棠曾再临严明堂禁闭室。他当时与岳甄的那一场谈话,并未被记录在册。南城修士毕竟遭受了巨大损失,他们便笃定,是在那一场谈话中,岳甄出卖了他们。

然而当日顾白棠和岳甄究竟谈了些什么,岳甄所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永远无人可知。

半年后的这一个深夜,顾白棠站在高耸入云的天柱峰上,孤身一人。

夜风狂澜,绑缚在顾白棠额头上的抹额随风而散,露出其下菱形封印。

只见红色的菱印中央,已有一圈黑色的阴影,似烈火灼烧过后的一个洞。

顾白棠的目光深沉悠远,仿佛凝视着层云叠嶂下的无限深渊。黑如曜石的瞳仁,竟隐隐泛紫。

他的神态有几分迷茫,又有几分轻纵。此时此刻,他不禁又回想起岳甄当日所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话:御宿不是他真正的师父,他真正的师父在锁魔宫第八层,被挖去了双眼;周辉飞升是假,堕魔被诛是真;顾白棠失忆是假,被封印是真……至于为什么御宿要封印顾白棠,岳甄也不知道答案,只是提供了一种猜测。

「有人说周辉转世了,而你顾白棠,就是周辉魔头的转世者。」

顾白棠至今记得岳甄当时的神态,笑的极为诡异。

自然,他也记得岳甄死时那震惊又释然的狂妄:「西城或是不会毁在南城修士手中,也会毁在你魔头顾白棠的手下!哈哈哈哈!」

顾白棠忽然浑身一震凉意,极寒极冽;过了片刻,又极热极灼。肺腑中轩然大波,顾白棠捂住口唇,吐出一片血来。

山风凛冽,高处不胜寒。

顾白棠凝视着这血,片刻后又抬起头来,将目光转向天上。天空没有月亮,尽是乌云,细细凝视得久了,便也像是无底洞一般的深渊。

就像是他无尽的未来……

顾白棠眸光一闪,眼中暗沉下来。他乘着御剑飞行,穿越无数山峰,最后来到停在丛云峰下。

小雪灵池深夜无人,水流激荡。顾白棠纵身跳入池中,白色的身形如利剑一般在水中穿梭,片刻后消失无形。

第90章:没吃东西

虚妄海一如往昔,白雾飘缓。

青莲簇簇如常,水流寂静流淌。

平和如镜的水面渐起波澜,片刻后,一张俊逸端丽的面容破水而出。

顾白棠立在水中了望四周,黑眸如寒冰封凝,清冷异常。

只见白雾之后,青莲台上依稀倒着一个人影。

顾白棠黑眸一闪,快速地游过去。

果不其然,姜夙兴倒在青莲台上,唇角血渍未干。顾白棠上前将其扶起靠在怀中,用另一只去探姜夙兴鼻下。

温热的鼻息扑洒在顾白棠的食指上,让他微微一颤。紧窒的心脏稍微缓和,又握住姜夙兴白皙的手腕,探寻其体内情况。

顾白棠运了一抹自己的体息注入姜夙兴的体内,随着姜夙兴的脉络一路探寻。他发觉姜夙兴体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力量,所有的经脉都凝滞堵塞。想来是姜夙兴练功遇到了阻塞,又一时心急,急火攻心,才导致吐血晕厥。

低头望着怀中人惨白的小脸,顾白棠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他将姜夙兴身体扶正,双手抵于其单薄的后背,将自己的内力输送其中,以助姜夙兴打通经脉。

在这个过程中,顾白棠敏感的察觉到,姜夙兴的丹田里有一簇圆润之气,犹如母体内刚刚孕育的胎儿,虽然稀薄脆弱,但确实已经成形。

顾白棠心中一喜,看来姜夙兴已经结丹成功,正式进入金丹期了。

顾白棠将自己的体息充斥姜夙兴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姜夙兴的丹田之中,将那团初育成形的「圣胎」团团包裹住,然后在层层封固,助其稳固成长。

初入金丹的修士,其内丹往往脆弱稀薄,与女子初时怀孕一样,需要格外小心。也可借助外力辅助,譬如有固丹丸,或者前辈人力保丹。

顾白棠此举便是为姜夙兴保丹,这个过程其实有风险,需要耗费大量的内力和精力,一般是至少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有能力为人保丹。金丹期修士擅为他人保丹,有损害自己金丹的风险。

顾白棠以前也从未为人保丹,不过形势不由人,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又说姜夙兴初入金丹,本应该先休息一段时间,固丹培元,再进行下一个阶段。但是他却要心急的进入下一个阶段,脆弱的身体不堪重负,这才导致出错晕厥。

此时他慢慢苏醒,四周万籁俱寂,只感受到冰凉的虚妄之气,让他倍感凉寒。却又明显的感受到有一股温厚的内力在进入自己的体内,源源不断,令他心安。

而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顾白棠没有别人。

意识复苏后,姜夙兴很快明白了眼下的情况是多么危险。他睁开眼睛,模糊地望了一眼周围。

“……白棠,住手……”

听到姜夙兴微弱的声音,顾白棠这才将原本浑厚粗壮的内力输送慢慢减小,最后再缓慢地退出姜夙兴的体内。

这个过程有些痛苦,就像原本适应了身体里的东西,却又要抽出去。姜夙兴的四肢百骸都一阵抽搐,加之他本就身体脆弱格外敏感,便不由得发出了一阵微弱的低喘。

顾白棠的耳朵一下就变得通红无比。

他突然想起这固丹的过程,似乎就是双修的一种形式。一个人要将自己的切身相关的体精之息与另外一个人最为隐秘重要的体息缠绕在一起,糅合,混杂,碾磨……这本身就是一种水乳交融的过程。

西城正统修士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即修士间要洁身自好,避免精气接触。虽然世俗的「双修」需要肢体亲密触碰,但是严格来说,修士间精气互相流通就已经是入门了。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相之后,顾白棠有些发懵,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完了,如果让七舅和御宿知道他竟然跟小掌教有了精气之间的互通流动,他们一定会禁止他再入云鼎宗门。说不定御宿还会再次让他失忆,让他永远忘了姜夙兴……

有一个念头在顾白棠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与姜夙兴青梅竹马,本有婚约。御宿封印了他的记忆,莫非真的是为了让他忘记姜夙兴?……

顾白棠眉头深锁,这半年来他一直都在种种心思中徘徊。他越来越觉得,御宿和西城的那批长老对他不怀好意,他们封印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御宿毁了他真正师父的双眼,还将他真正的师父投入锁魔宫;御宿还封印了他,让他永远忘记姜夙兴……

“嘶。”直到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疼痛的喘息,顾白棠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紧握着姜夙兴的肩膀。

他刚刚恢复,定然不能承受顾白棠的这般力道。

顾白棠连忙放开他,整顿神情,恢复端正面容。

姜夙兴从顾白棠的怀里斜坐起身,他转过头来,细细地打量着身后的这个人。

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形状,目光柔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深情。

被这样的姜夙兴望着的顾白棠,心里突然一阵阵钝痛起来。

“白棠哥,你怎么了?”本来是要兴师问罪问他为何三年都不来看他的姜夙兴,又看出顾白棠的神思沉郁,便轻声关怀道。

顾白棠没有回答,神情却有几分动容。他忽然觉得,即便他的父母和舅舅都欺骗他,即便御宿和整个西城都欺骗他,可是姜夙兴却不该欺骗他。姜夙兴不告诉他真相,定然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姜夙兴不说,他便也不会问。

他觉得举步维艰,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姜夙兴。顾白棠叹息一声,坐直身体,别开了姜夙兴关怀的目光。

但是他没有远离,这或许是他也并不排斥接触的征兆。

于是姜夙兴稍稍凑近,挨着顾白棠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时而望着顾白棠的侧脸,时而坐直身体,却又将头稍稍歪过来,一会儿又歪过去。扭脖子晃脑袋伸懒腰,动静越来越大。

沉浸在自己惆怅思绪中的顾白棠终于不堪其扰,要知道姜夙兴哪怕只是坐在他旁边呼吸绵长一点都会影响他的心神。

顾白棠转过头去,微蹙眉头看着姜夙兴:“你是三岁小孩子吗?为什么一直动来动去?就不能安分点?”

“……”姜夙兴默默地把举过头顶的双手放下来,眨了眨清透的眸子,颇有些无辜道:“人家刚刚禅修打坐了三年诶,再不活动活动,身子骨都要废了。”

说着他突然莲台上站起来,一边退了两步一边转了一个圈,问道:“白棠哥,你快看我长大没有?是不是感觉高了一点?壮了一点?”

他宛如一个智障的举动让顾白棠不由得哂笑出声,“你今年二十一了吧?怎么可能还会长高。整天都在这么个鬼地方,不吃不喝,从哪里壮?”

见他终于笑了,姜夙兴这才放下心来。他立在原地,摆出一个严肃端庄的造型,弯起唇角,眉目温和。

“你倒是壮了些,也黑了。”姜夙兴的目光缱绻,仿佛承载着厚重的情感。

顾白棠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和手掌,相比于姜夙兴在云鼎宗门里闭关养出来的白皙病弱,自己的确显得又黑又壮。

他咧嘴一笑,抬起头来,黑眸亮晶晶地:“你都不知道我天天在干些什么?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挑水劈柴,御膳房的杂货累活都归我一个人干。”

“他们让你做这些?”姜夙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又走到顾白棠身边坐下,捉住顾白棠的手掌细细摩挲,翻来覆去,目光一寸寸地凝视。

他抬起头来,将顾白棠的手掌贴上自己冰凝的脸颊,低声道:“等我出去了,替你收拾他们。”

“那你不是公权私用?”顾白棠利落地抽回自己的手,脸上却依然是笑着。

姜夙兴坐直身体,恢复了端庄,道:“你是执法宫首席,只不过因为我大哥沉睡的缘故,你要替他掌管御膳房。但不是让你去打杂的,御膳房的这些人倚老卖老,仗势欺人,我治他们,是合理使用掌教职权。何以是公权私用?莫非你是我的私人?”

后半句话,他又靠到顾白棠身边来,语气轻浮低暧,很不正经。

顾白棠却是勾唇一笑,声色低沉如水:“罢了,我说不过你,你爱如何就如何。”

姜夙兴亦是一笑,两人之间的气氛平静自然,让人都不自觉的沉醉其中,不愿打破。他自知不能与顾白棠产生情愫,顾白棠又如何不知那些城中长老都忌讳他与姜夙兴过多来往。但是两人都情不自禁,是以即便心如明镜,却也宁愿装作糊涂。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姜夙兴突然兴匆匆地说道,他拉着顾白棠起身,径直出了虚妄海。

不消片刻,两人来到了云台。

望着眼前的白云茫茫,金光万丈,顾白棠才反应过来,他昨夜子时入的云鼎宗门,一眨眼,太阳都出来了。看样子,现在至少已经是晌午时分了。按照规定,他此刻应该在严明堂当班。可是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在此处与姜夙兴厮混了好几个时辰。

“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姜夙兴笑道,“我有时练功结束一个回合了,会在这里休整些时日。这里风景不错,能看云雾出行,金乌沉海,嫦娥月桂。”

他笑一声,“大概这就是成仙的魅力吧,能永久欣赏这山河江川星辰万物,只是时日长了,未免也是无趣。难怪古时候总有神仙顶着天雷火焰的惩罚也要私自下凡,他们定然在天上孤独清寂久了,也想尝尝人间烟火。”

姜夙兴正在抒发感慨,顾白棠却突然道:“我要走了。”

姜夙兴一顿,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噢。”

他原本以为顾白棠还要说些什么,但是顾白棠就真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姜夙兴气的不行,一个人在云台坐了一会儿,去拿了暗盒里的卷宗。三年的时间,卷宗已经攒了一摞。

这三年间发生的一些大事都记录在册,与姜夙兴记忆中的前世并无多少差异。这三年来唯一值得引起重视的,应该就是南院修士的崛起。

在前世,姜夙兴死的早,他只知道他离开西城的时候,南院修士已经被清剿的差不多了。执法宫的霍病清是个厉害角色,别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邬丛莲还曾经评价过,说霍病清是个睁眼瞎子。但也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好像是个五大三粗只知刑罚的鲁莽长老,却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就解决了西城历史上千百年的一个毒瘤。不过这样大刀阔斧的做法也留下了许多影响深远的后遗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用了一天的时间才看完,姜夙兴有些疲累,打了几个哈欠,便躺在云台上休息。

一闭上眼睛又想起顾白棠,顿时是又气又疼。他在心里将顾白棠从上到下翻来覆去骂了一个遍,也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已是一轮明月。姜夙兴望着那月亮,又幽怨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姜夙兴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只见月色明影下,顾白棠立在云台入口处,脖子上挂着两壶酒,后背背了一坨,手上还提了两堆。大包连着小包,像是刚从集市回来,十分壮观。

“嘻。”姜夙兴眼中的幽怨已变作了明亮地笑意,他继续斜躺在地上,看着顾白棠像赶集的乡下老头一样拎着一堆东西走过来。

“还不快接一下,就知道笑。”顾白棠居高临下地说道,若不看他这周身的货物,他还是那个高冷卓然的顾首席。

姜夙兴翻起身来,先是从顾白棠脖子上取下两壶连在一起的酒。麻溜拍开封口,抬头牛饮了一口。

然后又看着顾白棠将那一堆东西打开,阵阵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卤牛肉、烤乳猪、酱汁鸭、盐水鸡、麻辣小龙虾、水晶肉丸子……更离谱的是,顾白棠最后还从背上取下一口锅,要现煮活鱼。

“……”姜夙兴简直目瞪口呆,他惊叹道:“白棠,这、这是干嘛?”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只好自己选着带了些。听温玉说你喜欢吃鱼,煮熟的鱼不好拿,便只好来这里现做了。”

那鱼已经提前杀好并清洗干净,此时只需将其入锅。顾白棠不愧是在御膳房呆了三年的人,麻溜地架灶起火,烧油倒水,不消片刻,鱼已下锅。

姜夙兴一脸震惊又安安静静地,最后乖巧老实地站到一边看顾白棠忙活。

他瞧着那分明刚出炉的麻辣小龙虾,禁不住诱惑伸出手去:“白棠哥,这个也是你做的吗?”

“是我跟御宿学的。”

顾白棠转身一看姜夙兴白皙的手上拿了一只红通通的龙虾,立刻就跑过去夺了下来。找了一根湿帕让姜夙兴擦手,自己则快速麻溜地将龙虾剥壳抽肠。然后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白净小瓷碗和一双银色的筷子,将剥好的虾放在白瓷碗里,递给姜夙兴。

顾白棠的面容端丽,声色冷凝如水:“这虾太油,别弄脏了你的手。这小龙虾要够辣才好吃。不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也没放太多辣椒。你先吃吃看,如果口味不合适,下次我再改。”

第91章:萝卜肉粥

云台上白雾翻腾,云烟寥寥,琴声悠然。

姜夙兴懒躺在玉石上,一手懒撑着头,另一只手捻起面前水晶盘里的一颗硕大的紫葡萄,扔进嘴里,咀嚼,吐籽。

“又没剥皮。”正在弹琴的顾白棠睁开眼睛,黑眸沉沉地看着他。

一眨眼又是五月,自从几个月前的那一次后,顾白棠时常来云鼎宗门,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云鼎宗门俨然变成了自家里一般,不仅有琴棋书画,更有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样样不缺。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姜夙兴已经胖了一大圈,从以前尖俏的瓜子脸变成了小圆脸,脸颊上的肉都快嘟起来了。身上更是不用说,他就是在这玉石上翻个身,都能感觉把自己的肉给压着了。

姜夙兴有过抱怨,对此,顾白棠有过一次不经意的表示:“丰腴些才好,免得硌手。”

便又继续送吃送喝送水果,这不,夏日来临,西城后山的葡萄成熟了一大片,顾白棠便送来许多。

“嘿嘿。”姜夙兴一笑,捻起一颗葡萄,趴在玉石上将皮剥了,夹在右手食指于中指间,喊道:“白棠哥。”

顾白棠下意识地抬头,就见姜夙兴弹指而来,他下意识地张嘴咬住,酸甜的葡萄汁立时溢满了口腔。

“胡闹。”顾白棠这样说着,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渐渐展开,琴音却泄露了他的心事。近来顾白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每当他心情烦躁的时候,便会弹奏这首《清心诀》。

姜夙兴问过他,他只说城中琐事繁多,让他不堪其扰。他不太喜欢跟姜夙兴说太多外面的事,可是姜夙兴什么都知道。

温玉的卷轴里写,顾白棠跟天柱峰上的南城修士走的太近,引起了城中长老团的不满。就在前几天,霍病清还当众严厉斥责了顾白棠,就因为顾白棠擅自将一个刚从天柱峰上下来的南城弟子招入严明堂值班。那个位置主要是看押西城犯事的禁闭人员,一般来说顾白棠是有这个权利自行安排而不用通报主事长老。但是因为这个弟子是从天柱峰上下来的,触及了南城修士这个敏感话题,自然就引起了霍病清的不满。

但一开始霍病清还是给顾白棠留了面子,只是说此人不适合留在严明堂这么重要的机构,让顾白棠将人调走。顾白棠为此人开脱,说不能一概而论。南城修士虽然根据地在天柱峰,但并不能将天柱峰上所有的修士都得为此事负责。若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反而倒将所有天柱峰修士都推到南城修士那边去,更容易引起内乱。

顾白棠这话本不错,理也是这么个理。可是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弟子和长老,更何况霍病清对南城修士是持非常强硬的态度,顾白棠这样相当于公然质疑霍病清的政策,自然招致霍病清的勃然大怒。

当众斥责顾白棠后,又命其在严明堂领了九百杀威棒,以儆效尤。让所有人看到,在南城修士这件事上,他霍病清的态度不由转变。

在卷宗里,温玉表示出一定的担忧。去年贩卖守剑阁刀剑的主事岳甄,牵出了南城修士的影子。现如今岳甄虽死,但是那并不代表者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

不知何时起,城中已经无形之中开始了一场对南城修士的清剿活动。一开始许多人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是自从顾白棠这个执法宫首席都被打了九百杀威棒后,人们看到了执政长老团对南城修士的态度。尤其是现在霍病清是西城实际上的掌权者,他对南城修士简直是不留余地。

城中弟子人人自危,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上了黑名单。天柱峰本就是西城修行圣地,经常有弟子去那里修行,也时常有弟子觉得过于无聊而下峰回自己原属宫院「进修」。这来来往往,几乎每个人都跟南城修士有接触。更举步维艰的是天柱峰上的修士,他们现在既不敢在天柱峰上修行,更不敢下天柱峰回原本宫院「进修」。

执法宫甚至在天柱峰各大进出口设置了路障,严格检查每一个上峰下峰的弟子。名义上是去年出了岳甄贩卖刀剑这事,要加强治理,排除此类事件。然而谁都知道,真实情况就是在清查南城修士。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场清剿运动虽然还未真正开始,但是已经牵扯了许多无辜弟子在里面。真正的南城修士还在天柱峰上静观其变,他们巍然不动,因为霍病清没有具体的罪证能对他们做出任何举动。那些南城修士都是动则八九百年的人精,他们心平气和,按兵不动。城中上下人心惶惶,南城修士却恍若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温玉十分担忧 ,霍病清这样大刀阔斧的行为,或许最后真能将南城修士铲除,但是定然也会牵扯大量无辜血泪。有这种担忧的自然不仅温玉一人,城中许多弟子甚至各宫首席都对此事颇有怨言,但是都惧怕于长老团的强势态度,不敢多言。温玉担心再这样下去,南城修士不会反,西城自己内部的弟子们就会反了。

对于这些事,姜夙兴也不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这场清剿运动绝不会停下去,还会愈演愈烈。按照历史发展,十年之后,南城修士的确被大量清剿。但是他从师父后来的来信当中也隐约看出,西城的情况并没有因此好转。内乱虽除,但是却又更多的问题接踵而来。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人心涣散,大量优秀的金丹中后期弟子出走西城,西城的整体竞争力在修真界下降,仙首的位置岌岌可危……

水至清则无鱼,太过干净的西城,自然是留不住人的。

不过眼下姜夙兴最担心的,是顾白棠已然牵扯其中。上一世,顾白棠会在他二十六岁那一年离开西城,前往雪栾闭关。他离开西城固然有求姜夙兴而不得的缘由,但是当时他被划分为南城修士一派之事,才是直接逼走顾白棠的导火线。

今年姜夙兴二十一,顾白棠二十三,也就是说,三年后,顾白棠就会离开西城。

想到这里,姜夙兴的情绪也低落起来。虽然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一些标志性的历史事件依然如常发生。这不得不令姜夙兴忧心,他不知该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将这些事情对他和顾白棠的影响降低到最低。

“你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不知何时琴音已经停了,顾白棠静坐在对面,黑眸如墨,他身后是白云和金乌交相辉映。

姜夙兴摇了摇头,低低一笑,手指拨弄水晶盘里的葡萄,道:“吃多了,牙有点酸。”

顾白棠望着他不说话,沉吟了片刻,就在姜夙兴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来时,只见顾白棠一本正经地道:“本来还说晚上吃菠萝饭,看来还是换成瘦肉粥好一些。”

姜夙兴趴在玉石上嚷嚷道:“哎呀又是吃吃吃,人家要修仙啊修仙啊!在这么吃下去等我飞升的时候说不定会飞到一半因为太重而从天上掉下来的!”

顾白棠被他逗笑了,收拾了琴台,进里面去找食材。清润的低笑声从山洞里传来,“那你大概会是第一个因为吃太多而飞升失败的神仙。”

“你还笑!还不都是因为你!”姜夙兴爬起来跟着跑进山洞,几个月的时间,这里已经开拓出了一个厨房。

顾白棠正在御膳房做好的肉干从罐子里取出来,姜夙兴斜靠在灶台上,突然道:“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顾白棠将一根萝卜塞到姜夙兴手里,指挥他去山间清泉里洗干净。

萝卜上还有泥,一看就是刚拔出来的。姜夙兴有时候很纳闷,他每次都看到顾白棠从水里冒出来,他自己也下水去找过,根本没找到任何进出的通路。说实话,他很难想象顾白棠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拖着锅碗瓢盆在虚妄海底一路游过来是什么场景。

“故意把我喂胖,好让我修不成仙啊。”姜夙兴这般说着,转身去洗萝卜。说来也是,自从几个月前他因急火攻心晕厥被顾白棠救醒后,闭关修炼已经停止了。这几个月他的功力半点没有增进,顾白棠不在的时候他就睡觉,顾白棠在的时候他就吃东西。整天所做之事就是吃吃吃喝喝喝睡睡睡,不长胖才怪。

听了他的话,顾白棠没有言语。姜夙兴洗个萝卜很快,回来看见水都沸腾了。

见顾白棠还在一旁切豆干,他急忙催促道:“诶诶水都开了快下米啊!”

顾白棠看了他一眼,宛如在看一个智障。

姜夙兴瞪着他,不明所以。

“云鼎宗门地势极高,空气稀薄,水容易沸腾,但此时水并未达到高温能煮食物的地步。”顾白棠将豆干装进一个小碗里,又拿过姜夙兴手中的萝卜开始切。他刀工极好,萝卜片片均匀极薄,不消片刻就已切完,看的人眼花缭乱。

“恰如你看那虚妄海中的水时常也在冒泡翻腾,如果那水能下米,想来你在上面修炼三年,早已经被煮的滚瓜烂熟了。”

那虚妄海中的海水虽然会冒泡翻腾,但是常年温润浸凉,不冷不热,温度适宜。想来是这么个原理,姜夙兴未免脸红。无论前世今生,他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这种常识问题都忘了。

既然出了丑,姜夙兴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接茬,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米拿过来淘。那米显然是顾白棠之前已经洗过的。

顾白棠一边做饭,一边打量他。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你的确长胖了许多。”

“……!”姜夙兴听了想打人。

第92章:星辰山洞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感情渐为亲近。姜夙兴之前总觉得两人之间没有了上一世的那十多年朝夕相处做基础,一直担心今生他与顾白棠太过生疏,建立不了感情。而他在这云鼎宗门内闭关,本来两人很有可能三五百年不见面,再相见时已是遥遥无期。

现在顾白棠白天在城中各处值班做事,夜晚就来到这云鼎宗门与他见面相处。或是陪他下棋对弈,或是与他弹琴焚香,或是与他舞剑成双,或是在平凡不过的洗手作羹汤。情愫已悄然产生,这于礼不合,于禁制不合,若是被外面的长老团察觉,想来没有好下场。可是深陷爱恋之中的人犹如身在泥潭,难以自拔。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却并不言明。或是把一切都交给冥冥之中的运数,先暂时过好眼下的日子,多一天都是偷来的。

这日姜夙兴在云台翻阅书籍,金丹期的他忽听得百里外虚妄海水波动有异,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喜悦,放下书转身奔进山洞。

这条山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洞内昏暗别无其他,唯有头顶有一方星河阵,阵长绵延近百里。人奔跑在其中,就像跑在黑暗无穷的宇宙之中一般,神奇迷幻。

遥遥地望见洞口出现熟悉的人影,被光线拉扯的修长而模糊。姜夙兴心下一动,纵身飞掠而出。他轻功本就好,再加上现在金丹期的修为,百里之地,瞬息而至。

或是姜夙兴在这情景中恍惚了,又或是他情不自禁,这一飞,竟直飞到了那人身上去。

“白棠!……”姜夙兴紧紧地抱着来人,满心欢喜。他能感受到顾白棠皮肤肌理的温度,能察觉到顾白棠的心跳,他甚至能感受到顾白棠身体里的体息气脉的缓缓流动。

缓了片刻,他才放开身前的人,松开手来将两人稍稍拉开些距离。稍稍整理了衣衫,笑着道:“你来了啊。”

顾白棠轻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他,声色沉冷如水:“没练功?”

摇头,姜夙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已经这样好长时间了。心思乱,入不了定,白白浪费这圣地,还有师父对我的厚望……”

想到师父明正,姜夙兴面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他心里知道,他跟顾白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是他一直下不了决心赶顾白棠走,甚至每天都期待着他出现。而顾白棠每一出现,他的心就离大道更远一分。

他想与顾白棠沉沦在这凡俗的时光里,庸庸碌碌,荒废时光。

“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白棠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姜夙兴抬起头,就看到顾白棠转过身去往前走。

两人一路来到虚妄海,顾白棠回头看着他:“敢问掌教水性如何?”

姜夙兴好奇地走过来,“一般吧。怎么了?”

顾白棠:“你不是想知道我每次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吗?”

姜夙兴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哦,这么长时间,你终于舍得告诉我了。”

顾白棠似笑非笑,就在姜夙兴望着他的侧脸出神时,忽然伸手将人推了下去。

“……!”

姜夙兴没有准备,被呛了满口水,立时从水中抬起头来。看着岸上一身优雅的顾白棠,眯了眯眼睛,抬手挥出一段白绫裹在顾白棠的脖子上,将人拖下水来。

却不料顾白棠如此狡猾,方得入水,竟就挣脱了姜夙兴的桎梏。手中一松,姜夙兴便知晓他逃脱了。却见水中清明,四周寂静,那人不见踪影。

“白棠,你多大了,还玩儿这一套呢?”姜夙兴口中笑着,眼中波澜不惊。他一边与顾白棠调笑,一边寻找他的踪迹。

“难不成是你自小在执法宫长大,从未有过玩伴?今日童心大起,要我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他这般说道,却仍不见四周有任何动静。仿佛这茫茫虚妄海中从来只有他一人,顾白棠从来没有进来过一样。

姜夙兴心中有一些慌乱,但是他能够迅速化解。在感情上面,他并不像顾白棠那样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他知道顾白棠在这里,也相信顾白棠不会突然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他觉察到水下那一抹细微的异动。然而对方的修为速度都在他之上,就在姜夙兴察觉到的那一瞬间,他身下的水面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正要飞身而去,却被人拉住双脚,整个人用力往下沉去。姜夙兴赶紧屏息憋气,冰凉的虚妄海水漫过头皮,禁闭双耳,带来别样的感觉。

缓了缓,姜夙兴睁开眼睛,发觉这水底光线颇为明亮。顾白棠就在他眼前,面带一丝得逞的笑意。

姜夙兴伸出双手圈住他脖子,顾白棠也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腰背,两个人在水下紧紧相拥。

这种经历实在神奇,让姜夙兴的心思忍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他松开手,与顾白棠双目对视。他笑如弯月,含情脉脉,眉梢眼角都是情意。

顾白棠笑了笑,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便携着他的手往水中更深更远处游去。

这一行程倒是颇远,约莫有一个时辰。不过姜夙兴倒也不乏,他时常入定闭关,这点耐心自然是有的。更何况还有顾白棠在身边,两人相携而往,更是弹指一挥。

趁这个功夫,姜夙兴也更好的观察水下。这才发现这水下竟然是别有洞天,虚妄海茫无边际,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进入了一方教小的水池,想来就是雪灵池。不像虚妄海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雪灵池是人工开凿,是西城建城之初,也有数百万年的历史。

雪灵池里的光线就较为昏暗,头顶是历代先祖的棺材底,密密麻麻,还是有些渗人。顾白棠指了指旁边,让姜夙兴看池壁。

这水底有莲叶硕大,遮天蔽日;莲根结实虬扎,毫不夸张,就像水中的参天大树,粗壮骇人。人若游走期间,还需得处处注意,方不至于撞在上面。

姜夙兴颇觉神奇,这时顾白棠又将他带入池壁的边缘,那上面密布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莲叶和根茎,看不出有什么神奇之处。若是姜夙兴游走此处,绝不会有心思来注意这里。

却见顾白棠伸手拨开那些莲叶根茎,隐约露出里面有金色的图文符号。姜夙兴登时睁大了眼睛,十分惊骇。

想来这池壁上刻着的东西定是十分重要隐秘之物,也待有缘人才能得到。姜夙兴凑近细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不像顾白棠记忆全无,姜夙兴两世为人,前世更是在古剑书阁扫地三年,对于这池壁上刻着的文字符号,对他来说可是触目惊心。

依据这图文的字迹推测年代,想来是在西城开城之初。姜夙兴曾在囊括诸般世界的古籍《洪荒源经》上看到过一些心经介绍,因西城主修正统仙法,而这般心法往往被视为旁门左道,是以《洪荒源经》记载的几大心法与西城相关的少之又少。

仅有一部。

据说是西城开山之初,一位师尊自创了一套《大道心法》,在城中弟子中普及流传。但是这套心法太过邪性,所有接触心法的人中,唯有那位师尊有足够的心性和意念从中受益,得道飞升,而其余受教弟子却无一例外都堕了魔,不仅危害自身,也危害天下苍生。

为正仙统,师尊只好将这套心法销毁,为世间除去一大害。至此,《洪荒源经》对《大道心法》的介绍就此完毕。

但是根据其他野史记载,说那位师尊在飞升成神之前将这套《大道心法》留在了西城,只助有缘人寻得开启。只不过后来有所谓的接触过这部心法的人,最后都堕魔堕鬼,无一人能像先尊那样飞升成神。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渲染,这部《大道心法》便被称为魔仙圣典。

如果这一切都属实,白驹过隙,数百万年之后,姜夙兴此刻眼前所看到的,定然就是《大道心法》无疑。

这一事实太过震撼,加之姜夙兴看了一段那心法,便觉得体内脉流冲撞,他此刻尚在水中,刚念调息了片刻,却陡然丹田紊乱,竟是五灵俱乱!姜夙兴这才骇这《大道心法》果然邪性,他不过是看了一小段,竟然就有如此大的后劲!然而说什么已来不及,他整个人如一个旱鸭子在水中胡乱扑腾起来。

此时上岸就来不及了,他们现在雪灵池下,要去虚妄海上岸至少都要半个时辰的路程。修者气息一乱,莫说半个时辰,一刻钟都不一定能熬的过去。

顾白棠一直在他旁边,此时见姜夙兴的模样,也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这《大道心法》这般可怕,还以为姜夙兴至多像他一般初时难受后来便能渐入佳境。可看姜夙兴此刻的模样,已然是灵脉波动,丹田紊乱,且半年前刚刚结成的金丹有隐隐碎裂的趋势!

由不得想其他,顾白棠当机立断,迅速抓住姜夙兴的手腕将人拉过来,扣过姜夙兴的后脑勺,以唇哺入自身的纯阳气脉。

顾白棠亦不知此法是否奏效,只觉得自己既然能免这《大道心法》的噬力,此时能解救姜夙兴的,也只有寄托将自己的气脉打入他体内了。

姜夙兴此刻正是混乱,浑身上下穴脉紧闭,又是水下,灵脉传导无效。顾白棠只能以口相授,无奈姜夙兴唇齿紧闭不由进入,他只能捏住姜夙兴的下颚,强迫其张开口唇迎纳。

灵脉由口直接进入,流入肺腑,效果更是直接。姜夙兴一阵懵然中,只觉自己身处一处强大无比的威压之中,这种威压,不下于他前世登上封神台时的那种力道!压迫得他心神颤抖、内丹动摇!

正在他惊惶无措之时,恍然间出现一股浑厚的气脉,狂野而迅猛地将原本四周的威压吞噬。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夙兴的内丹体息终于被解救出来,从原本冰冷压迫摇摇欲坠的境地里,到躺在一团厚实温暖的气脉中。

姜夙兴的意识恍惚中看到,包裹着他的这团气脉,是黑色的。

那是什么?正统修士的纯阳气脉都是白色的,这团强大的黑色气脉从何而来?莫非是白棠哥……

一阵抽离,姜夙兴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过来。他睁开眼,望见的是云海翻腾。身下磐石坚硬,玉石冰冷。原来不知何时,他已回到了云台。

他一个激灵翻起身,冲进星河洞。

洞中一团火焰隐约闪烁,映照出一个白色人影。

“白棠。”姜夙兴走过去,静静地在他身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顾白棠才低声说道:“对不起。”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害了姜夙兴,不该带他去看那《大道心法。》

姜夙兴抬手抱住顾白棠的手臂,凑过去轻轻靠在他的臂膀上。

“白棠,别跟我说对不起,永远不要。”

火焰燃烧,枝桠噼啪。

顾白棠低下头抬起他的脸,黑色的眸子里竟是充满了痛苦:“姜夙兴……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只是我一人招惹你吗?”姜夙兴抬手抚摸顾白棠摸着自己脸颊的手,目光深情似海:“你怎么不说,我在这云鼎宗门闭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你突破重重禁地,擅自跑到这里来。我作为西城掌教,未有罚你,已是极大的仁慈了。”

顾白棠不由弯起唇角,眼中的痛苦凝出水润,渐又转化为释然的苦笑。他因习武握剑而粗糙的拇指磨蹭着姜夙兴的丰满的面颊和唇角,声色低沉沙哑:“这般说来,弟子还应该叩谢掌教大恩了?”

“叩谢倒不必了,你以身相许罢。”姜夙兴笑道,脸上的肉都被顾白棠揉嘟起来了,他正要不满地摆脱这种很让人无语的揉捏,却见顾白棠干脆双手齐上,将他整个脸揉的如同面团,搓来捏去。

直揉地姜夙兴呜呼哀哉,面颊通红,顾白棠才停下手来。笑道:“我忽然发觉揉脸是个减压的好方法。”

姜夙兴瞪圆了眼睛,“你怎么不揉你自己的脸?”

顾白棠:“我没你那么胖,没的揉。”

姜夙兴又被气笑了,推着身旁的人肩膀,“顾白棠,你能不能不说这样的话!明明是你……”

话到这里,却是只剩下一片喘息。

姜夙兴整个人被压在地上,眼睛里只能望见头顶的星辰长河。

来人在他唇上肆掠良久,终于舍得将阵地移到他的耳畔。顾白棠声音低哑,犹如鬼魅:“掌教恕罪,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望掌教指点……弟子记得金丹之后,便可双修了,是否?”

粗糙的大手已滑入衣衫,磨蹭在丰腴的软肉上,冰凉又硌人。姜夙兴禁不住这刺激,差点浑身痉挛。更加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顾白棠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已经开始在他的脖子和锁骨上攻略。

“啊!……你……放肆……”姜夙兴双眸直视星辰,只觉刺眼疼痛,难以抵抗。

顾白棠低声一笑,取下抹额盖上姜夙兴的眼睛,便继续低头,一路直下,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一刻钟后,“……弟子冒犯了。”

“……!啊啊啊啊!……嗷!!!”

要是早知道双修这么痛,姜夙兴一定打死都不会就范。可惜他现在已经身不由己,难以回头了。

******

小剧场:

那一夜,云鼎宗门的星辰山洞内,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声。

正在雪灵池上沉睡的姜家大哥迷迷糊糊被吵醒,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姜夙兴:“啊!……啊!……啊!……”

顾白棠:“……抱歉,新手上路,请多关照。”

第93章:姜醒四年

西城姜醒四年,八月末,天干物燥。

这天下午,顾白棠从严明堂下殿,经过执法宫勤政门,正碰到刚从里面办事出来的司仪院大弟子温玉。

温玉看见他,热情地朝他招手:“顾师兄!”

顾白棠停下脚步,瞧见温玉一脸热络地跑过来,颇有些诧异。他与温玉平素并无往来,偶有这般路上相见,也至多点头之交。

“顾师兄,可是刚从严明堂换班下来?”

温玉给人的感觉人如其名,没什么架子,温婉和煦,犹如一块璞玉。作为司仪院的首席大弟子,他始终谦虚温和,不像伏魔堂秦尊那样狠戾霸道不留余地,亦不像执法宫的顾白棠这般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此人其实修为厉害,并不在顾白棠秦尊之下。只因他为人低调谦和,不像顾白棠秦尊那般锋芒毕露,是以世人多知西城有顾白棠和秦尊,甚少知道有温玉者。但其实在长老团们的心中,他们更加赞赏温玉,且更有许多长老觉得,温玉颇有西城前任掌教明正之风。

顾白棠点头与他行礼,面目端正严肃:“正是如此。”

“敢问顾师兄现在欲往何处?”温玉这话问的直接,却是无礼。顾白棠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温玉忙歉然一笑,“师兄不要误会,我是有事想要请教顾师兄,所以想知道师兄可有时间,能借一步说话否?”

顾白棠此刻自然有事,他忙着回御膳房去找一个蒸笼,还要忙着发面,前一阵子答应姜夙兴要给他做包子。自从两人发生关系后,姜夙兴使唤他越发得心应手。尤其是那一张嘴被养的刁钻,今天要吃京菜,明天要吃蜀菜,天南地北,每天要让顾白棠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因着前一阵子城中又起了一桩纠纷,顾白棠公务缠身,已经有快五六天没去云鼎宗门。今日刚把事情告一段落,正准备回御膳房准备准备,以待夜深人静时去与佳人相会。

不过温玉一向与他生疏,今日有言相说,必不是等闲之事。顾白棠于是思忖片刻,点头应允。两人来到碧水湖心亭,方圆百里都有弟子行走,能看到两人说话,但又不至于能听到两人在谈些什么。

自从一年前「南城修士」风波起后,城中弟子们都不敢私下聚集交谈,就怕被定一个密谋之罪。尤其有些名望的弟子,更是要洁身自好,独来独往,以免卷入其中。哪怕各宫首席议事,更需小心谨慎。

“温师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顾白棠在亭中立定,对着对面的人开口道。

温玉却轻声道:“真是世事变幻,难以预测……”

他突发感叹,顾白棠不明其意,只定定地看他。

温玉见他似乎不解,不由笑道:“顾师兄身处漩涡中心而巍然不动,果然好风度。”

“你若是无事,我便要告辞了。”顾白棠不擅与人交际,他向来说话直来直往,不喜兜兜转转。

温玉见他竟恼,更笑:“你与我在此处相会,就不怕旁人去霍长老哪里告状,说你我在此处密谋?是为南城一派?”

原来他是说这个。顾白棠即使愚钝,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近一年来城中风声鹤唳,弟子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南城修士之中。这自然是因为霍病清针对南城修士的铁血政策引发的池鱼之殃,但是南城修士也没闲着,他们在城中四处滋事、挑拨离间亦是事实。

前段时间城中出现小传单,上面有理有据地分析了霍病清的夺权始末。说的是自从霍宴后西城再无掌教,因为从霍宴的下一任掌教明正开始,西城真正的掌权者就逐渐转移到了长老团。明正区区两百多岁,为什么他能担当西城掌教?那是因为那一群元婴期的长老谁都不服谁,便选出一个年级轻、听话、明事理、尊重长辈的明正来。明正年纪轻轻就上位,自然无法掌控这样一个庞大的西城,事事都必须要向这些长老请教。遇上长老们意见不合时,明正又谁都不敢得罪,只能周旋其中,只求当个和事老。大概觉得这样一个和事老谁也不得罪也不够好,于是明正突然在盛年之时「自爆元婴」,再出现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当继任者。无疑,这一切都是阴谋。

根据传单上的分析,明正是被害死,然而他不想死的那么干脆,临死前决定给害他的人找点刺激,于是下了遗命指定掌教的继任者只能是他的徒弟姜夙兴。害明正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姜夙兴,于是决定将当时还在长乐执行任务的姜夙兴秘密处死,更找了一个与姜夙兴面容相似的戏子来假冒姜夙兴,以备瞒天过海。但是姜夙兴这小孩子命大,不仅没死,还在明正下葬当天跑回了西城,继承了掌教之位。无奈之下,背后推手只好把姜夙兴送入云鼎宗门,美名其曰助小掌教突破修为,实际上则是将其禁足。

自此,大权旁落,西城掌教沦为傀儡摆设。为排除异己,真正的掌权者开始借「南城修士」这种无稽之谈,开始在城中清除异己,简而言之一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传单上虽然没有出现霍病清和执法宫的字眼,但是其内容是明晃晃地:明正是被人害死的,姜夙兴也是别人的傀儡棋子,长老团揽权独裁、是罪恶之源。而站在风口浪尖的就是霍病清和执法宫,霍病清独断专行擅用权利排除异己,将好好的一个修真界仙首西城变成跟人间俗世的官场一般黑暗血腥。而执法宫则被描述为替其清除异己、做尽坏事的私人机构!

对于这传单上的所有内容,顾白棠自然是嗤之以鼻,并不相信。他这几天就是在处理这件事,追查传单的始作俑者,查明是这传单的母单来自天柱峰上,而由城中几个修行无望、成日里只会干些投机取巧的事情的弟子誊抄数份之后,四处散发。

为了照顾大局,顾白棠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经过深思熟虑。他先是命人将这些传单都收集起来,当众澄清上面的谣言,让弟子们不要被其蛊惑。然后将那几个散发传单的弟子揪出来,让他们当众认错,却既没有将他们打几百杀威棒也没有将他们赶出西城,而是命他们去古剑书阁抄写三个月的古籍。至于那份传单的母单,顾白棠则是交由严明堂另外的首席弟子,亲自去天柱峰督查审问。

这样一来,基本算是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才给了现在城中噤若寒蝉的弟子们一丝缓口气的机会。是以对于温玉此刻这种明显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态度,顾白棠微蹙了眉,道:“你是司仪院首席,我是执法宫首席,交接两宫事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怕?”

“师兄若是不信,且在此处停留片刻,估计你们执法宫就会有人来了。”温玉笃定地说道。

顾白棠有些生气,为了证明温玉杞人忧天,他干脆一撩衣摆,坐在石凳上:“我不信这个邪。”

温玉也道:“好,那我就陪顾师兄一起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么邪乎。”

说罢,也径直在对面的石凳坐下来。

这样一来,远处朝这里观望的弟子就多了起来。顾白棠眉头微蹙,他怕是中了温玉的激将法。严明堂新近的那几个首席做事偏激,为了巴结霍长老,南城修士的事情他们格外积极。只要是涉及南城修士的事情,他们往往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牵连了许多无辜。顾白棠长期坐镇严明堂,自然与这些人不合,这些人也多次在霍病清面前进言,说顾白棠偏袒南城修士。霍病清虽然没有对顾白棠做出实际性的惩罚,但是单从他大力重用这几个首席来看,他是至少对顾白棠已经不那么信任。

此刻顾白棠与温玉二人坐在此处,一会儿是真的有可能会有严明堂的人过来的。届时当众来询问他二人在此处作甚,自然又会在弟子间引起惶恐。

瞧见顾白棠略显焦虑的神色,温玉笑了。他道:“看来顾师兄也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顾白棠拧着眉不悦道,“明知道眼下的情形,为何还要生事端?还是你温玉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我若真是心怀鬼胎,亦或唯恐天下不乱,为何还要与你顾师兄一同坐在此处?把我自己也推上风口浪尖?”温玉坦言道:“我这是表明态度,要与你顾师兄共同进退。”

顾白棠看向他,黑眸沉沉。

温玉回望他道:“谁都看得出来,眼下城中厉兵秣马,波涛汹涌。长老团与南城修士斗法,城中普通弟子却要无辜遭戮。这种情况下,人人自危,各宫首席弟子忙于自保,生怕沾惹上一点麻烦。唯独你顾师兄一人,却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无辜弟子疾呼奔走。弟子们私下里都说,顾师兄平日里肃杀高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却原来是个这样一个外冷类热、正义又无私的人。”

亭中风声缕缕,温玉这一番坦言,让顾白棠愣神了好一会儿。正义?无私?若是这些人知道他是堕魔周辉的转世者、知道他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杀了岳甄、甚至若知道他秘密小掌教双修……他们还会这么夸他吗?怕是又会编排出另一番说辞,来描绘他的恶,他的毒。

“我没他们夸的那么好,只不过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不想眼看着此处被毁。再加之我既身为执法宫首席,职责所在,自当秉公办事,不能偏袒任何人。”顾白棠沉声说道,眼眸平静无波。

他的这种低沉,自然又被温玉看做是谦和谦逊,对他的敬慕又更深一分,赞不绝口:“我们毕竟不是神仙,尤其是眼下这种大形式,我们这些泥菩萨能做到基本的秉公办事也就不错了。更何况你顾师兄身为执法宫首席,一方是你大师伯,一方是西城数万平头弟子,你要在这之中求一个平稳和谐,着实为难。”

顾白棠道:“大师伯他并非站在西城弟子的对立面,他只是一心想清楚南城修士,维护西城稳定。”

温玉叹气,道:“我也知道,霍师伯他是怕南城修士乱了西城。可是眼下,乱了西城的,可并不是南城修士啊……”

此言直白,直听得顾白棠心中一寒。温玉说的不错,不管霍病清的本心如何,眼下西城这噤若寒蝉、人人低头行走不敢侧目的乱象,是他霍病清本人造成的。

由不得顾白棠替霍病清说两句好话,就听不远处锦袍猎猎,刀鞘鸣音。

“瞧,这便来了。”温玉一捋衣袖,翘起二郎腿,双手拢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瞧着那一列玄色劲装的人走进。

众所周知西城除了长老可以随意穿衣外,其他弟子俱是着白衣、缚青额、着黑靴;天凉时会统一分发青色长坎肩,入冬至寒下雪时则会再在这之上发一件白色的披风。全城上下弟子皆是如此统一着装,各宫院的弟子只会因佩戴腰牌的颜色不同,其余的连从里面穿的单衣小裤长袜都是由司务院统一制作分发的,无一例外。

而就在一年前,执法宫设立了「稽查处」,由两百名执法宫弟子组成,专门在城中四处巡逻,严查与南城修士有关的任何事。为显这「稽查处」的与众不同与权力,专门为他们另做了一套服饰穿搭:黑衣黑靴黑抹额,一身尽黑,却配一根红色镶金的腰带,格外扎眼。一行人走在城中四处,通行无阻,犹如无人之境,好不威风凛凛 。

恰如此刻,老远见到这行人,周围的弟子们就远远躲开,不敢靠近。这行人大刀阔斧地冲进碧水湖心亭,将温玉和顾白棠二人团团围住。

面对此情此景,温玉笑而不语,而顾白棠的脸自然就很好看了。他瞥了一眼领头的人,顿时更是眉头深皱。

这领头的人名叫章化庸,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两年前刚入的金丹期,后被任命为执法宫任首席之一。顾白棠之所以对此人记忆如此清晰,是因为此人时常与顾白棠处处针锋相对,只要是顾白棠赞同的他都要反对,顾白棠反对的他都要赞同。究其原因,好像是顾白棠失忆以前,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差点把还是筑基期的章化庸逐出西城。到底是因为什么小事,顾白棠现在记不得,旁人也说不清楚。但他想自己失忆前也不该是那般小气之人,既然已经到了逐出西城的地步,想必章化庸犯的事不小,绝非善类。

章化庸先是把湖心亭四下扫视了一圈,然后才将视线落到石桌旁坐着的两个人身上,突然乍然一笑,朗声道:“原来是大师兄啊!我听手下人汇报说是此处有南城修士密谋,特来查看,怎么是顾师兄你啊?”

他走过来,又像是这才认出旁边的人是温玉,越发惊奇道:“这不是司仪院的温玉师兄吗?您怎么在这里?”

温玉都没拿眼看他,只挂着清淡的笑意,道:“章处长看不出来吗?今儿个碧水洲赏鱼节,我跟你大师兄在这里喂鱼呢。”

说罢,还真从袖子里摸出一包鱼饲料来,施施然一扬手,往湖里撒了一把饲料。

这时湖里突然暴然而起一片水幕水花,一群人形般大小长短的巨型金色鲤鱼冲天而起,争夺抢食。章化庸恰好要站到顾白棠和温玉前方去看两人的好脸色,此时自然被这冲天而起的水花给扑了满身,从头到脚透心凉。

“瞧,鱼出来了。”温玉弯着唇角,眸中清辉湛亮。

第94章:大智若愚

碧水洲位于群山环绕之中,今日秋高气爽,纵眼一望,只见潋滟晴空,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正是观赏游玩的好时机。然而此处此时的湖心亭却是风声猎猎,湖面平静无波,却暗藏刀光剑影。

“……”章化庸抹了一把从头顶漫到脸上的水,双眸里拧出一丝狰狞。他自然晓得温玉此举是故意为之,专门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此刻温玉眉目清和,神色十分坦然。他越是这般淡然清雅的模样,章化庸这心里就越是觉得火大难堪。

再看向一旁至始至终都巍然不动的顾白棠,章化庸渐渐冷静下来,便很快明了眼下的情形。

这两人十之八九是联起手来给「稽查处」设了个局,明知眼下城中气氛紧张,他们偏偏堂而皇之地坐在此处,引来「稽查处」盘问检查。两宫首席弟子聊聊天说说话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总不会这两人都是南城修士吧?这要是通报上去,定然会引起长老团对他们稽查处不满,觉得他们不够成熟稳重。虽说稽查处现在有查处任何人任何机构的权利,但是树大招风,对他们欲除之后快的人也不在少数。前些日子左长老还专门来到稽查处,明里是提醒暗里是警告他们稽查处不要引起公愤,否则届时民怨沸腾,稽查处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撤出。

章化庸好不容易成了执法宫的首席之一,这稽查处就相当于他立身的根本,他如何能让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稽查处就这样夭折?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眼下的情境,他不宜与温玉顾白棠这两人对着干。即便顾白棠与他有私人恩怨,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量让稽查处这个年轻机构的力量成长起来。

想通了这些,章化庸敛了敛神色,整顿仪容,躬身行礼:“化庸鲁莽,误听了手下人传言,打扰两位师兄在此喂鱼的雅兴,还望两位师兄恕罪,莫要同化庸这个小弟子计较。”

章化庸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温玉和顾白棠都有些诧异,二人相视了一眼,心道这章化庸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但见章化庸果真弓着身拱着手,好像在诚心赔罪一般。顾白棠便出声道:“罢了,你不过是职责所在,也没有什么罪责。”

章化庸立刻笑着道:“多谢大师兄宽宏大量,不与弟子计较。”

顾白棠见他认错态度较好,原本凌厉的面容便柔和了几分,道:“只是以后再碰上这样的事,不要急于拿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都不宜这般兴师动众。这样容易冤枉人不说,还会加重城中紧张的气氛,引起人们的慌乱。”

章化庸道:“大师兄说的是,弟子谨遵大师兄教诲。”

要么说顾白棠不擅人际呢,他在这方面果真是远不如温玉,甚至恐怕连姜夙兴都比不上。章化庸不过是这般讨好两句就让他改变了对章化庸疾言厉色的态度,未免也太好欺负了些。

这边既得了顾白棠的谅解,章化庸自然就要赶快离去,道:“既然是误会一场,弟子俗务缠身,就不打扰两位师兄的雅兴了,弟子告退。”

温玉轻声一笑,道:“章处长大忙人啊,刚跑完碧水洲,是不是又要忙着去清秀园查查啊?”

「清秀园」三个字引起了顾白棠的敏感神经,他眉目一凛,黑眸锐利地刺向章化庸:“清秀园?!”

章化庸正面顾白棠这陡然而起的威压,只觉一股寒气瞬时裹住了他的内丹,顿时呼吸不畅。虽然同是金丹期弟子,可是顾白棠毕竟是后期,随时可能突破元婴期的人物,让章化庸这个三年前才入金丹期的新人如何经受得住。

立马低下头去,额头冷汗森然,道:“师兄莫急,事出有因。前些日子接到通报,说清秀园有一个叫武圣杰的弟子,近来与天柱峰上的几个剑修来往密切,故而……”章化庸顿了顿,道:“故而晚辈正想着前去探查一下,先弄清楚事情真相再说。”

章化庸不傻,知道顾白棠与清秀园的秋长老关系匪浅,自然不敢在此时多说什么。只顺着顾白棠先前的话说,要先查明事实真相再做下一步。

却不想一旁的温玉是个耳清目明的,道:“诶?我听章处长这意思,你竟然不晓得武圣杰在今儿个凌晨丑时被你们稽查处的人拿了这事儿?”

没料到温玉竟然连这事都清楚,章化庸顿时骇然,“这!……”这样一来,他不仅拿了武圣杰,还在此时蓄意欺骗顾白棠!

顾白棠果然震怒,只听他声色沉冷道:“武圣杰入西城不过四年,不过是秋长老招的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弟子。为了不让他牵扯城中琐事,秋长老平日里都不准他擅离清秀园。眼下你们稽查处既然拿了人,必然就是指明武圣杰与南城修士有染。章处长现在又要去清秀园再探查什么?莫非是再查查看,秋长老是否与此事也有关联?”

章化庸本想着跟顾白棠暂时处好关系,以免把形式弄的太僵。顾白棠毕竟在西城根深蒂固,又有西城现任掌教和御宿大长老做靠山,想要撼动他只怕比要撼动南城修士还难。若真是与顾白棠卯上,恐怕章化庸和稽查处都得不了任何好处,最后还可能会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顾白棠是个好哄的,但是这个温玉却是个面善心黑的。他不动声色几句话,就可以把章化庸的真面目刺露无疑,让人无处藏身。

都到了这种地步,章化庸只好忍气吞声,低声道:“大师兄消消气,这事可能是误会一场。我这就回稽查处提审武圣杰,尽快把事情搞清楚。之后我会亲自送他回清秀园,给秋长老赔罪。”

顾白棠也懒得与他绕弯子,道:“最好如此。”

挥挥手,便让其退下。章化庸得了赦令,这才抹了一把冷汗,悻悻然带着十多个稽查弟子离开湖心亭。

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顾白棠从鼻息间沉沉吐出一口气,黑眸望着湖面上的正因温玉撒过去的鱼饲料而摇头摆尾的金色鲤鱼。

“顾师兄该不会真的相信了此人的话吧?”温玉立在栏杆边,一边逗弄那鲤鱼,一边问道。

片刻,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我自然是不信他。章化庸绝非善类,且此人工于心计,阳奉阴违,擅长暗箭伤人。他不过是不敢与我公然撕破脸,毕竟我在西城的根基比他深厚,他知道以他之力来撼动我,无异于蚍蜉撼大树,以卵击石,绝不可能成功。是以他方才这般,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在积蓄自身力量,像一条潜伏的毒蛇,等待合适的机会,要一口咬住我的命门。”

温玉转过身来,眸中十分惊诧。他原以为顾白棠不擅人际看不懂人心险恶,却原来顾白棠什么都看穿看透。

“既然如此,顾师兄为何还要给他好脸色?”温玉有些不解。依据顾白棠在西城的实力,他若是看透了章化庸的本质,除去章化庸也不是什么难事。顾白棠一向清高伟岸,何以要与章化庸这种小人逢场作戏?

“章化庸自以为是,他咬我一口,虽未必见得会如他所料中要了我的命,但是也会损我几分力道。小鬼难缠,我若此时将他逼急,于大局无利。”

顾白棠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临水而立。他目光沉稳,声色如水浸凉,听入耳来丝丝清透。

“眼下城中高层们互相斗法,却没瞧见人心不稳。有许多金丹期弟子甚至元婴期老祖都已经在暗中打算脱去西城仙籍,出去自立门户。修真界虽然太平了几年,可是修魔界并未真正消失,冥界鬼修更是在我界中常来常往,如入无人之境。西城身为修真界仙首,若是不能稳固人心,自然不能服众。这样下去,早晚会溃散于无形。再者一个,别看修真界近百年来百花齐放,其实都不过是昙花一现,并没有哪个仙门大派能与现如今的西城匹敌。届时西城一乱,群龙无首,修真界势必会掀起一场争夺仙首的混战……我不除章化庸,是因为除他一个也无用。除掉一个章化庸,后面必定会有其他的马化庸刘化庸。权利的欲望,只会让人前赴后继。留下这个章化庸,他至少明面上还对我忌惮三分,只要不逼他太狠,羽翼未丰之前他还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若能将其驾驭,平衡各方势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温玉眼眶微热,感叹道:“原来顾师兄不仅好风度,更有好气度。我原来还以为你只是一个迂腐严肃冷漠之人,未曾想你竟然有这般格局气度。现在想来,不知有多少人误会了你顾师兄,他们不识你顾师兄有一颗如此清透玲珑之心,真是他们之憾事啊!”

顾白棠被他夸的直拧眉,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其实这些都是我从霍师伯那里学来的,不过是现学现用。霍师伯对西城其实是一腔赤子之心,他只是方法不同而已,哪怕设立稽查处、重用章化庸等人,也都是他对付南城修士的一种手段。若是不如此,南城修士这块毒瘤,将永远附着在西城之上。长痛不如短痛,霍师伯想快刀斩乱麻,难免就会有所偏颇。但即便如此,他也在严明堂给我留了半边权利,好让我从中斡旋,尽量周转……人们误会我久矣,却误会霍师伯深矣。他老人家,是不惜背负着恶名,为西城保驾护航。”

说道最后,顾白棠未免一声叹息。

温玉听完也是沉默良久,两人临水而立,都是莫名惆怅。这一切只不过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明天的情形会如何。或许局势会越发清明,也或许……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知何时休。

“无论如何,今日我才是真正了解了顾师兄,温玉内心激动,实感三生有幸。”下一刻温玉还是化身他的小迷弟,他今年约莫三十,虽然比顾白棠大上六岁,可是却是一口一个师兄,叫的越发顺口。

对于温玉所说的「真正了解」,顾白棠只是心中闪过一丝冷笑。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人真正了解顾白棠……

“不如这样,今天晚上司仪院有祭祀活动,是由我主持的。顾师兄若是有空,可否来司仪院一聚?”温玉眼眸清亮,邀请道。

顾白棠敛了神色:“不了。”

这拒绝十分直白,温玉一顿,“……师兄可是有约?”

温玉是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之人,他晓得顾白棠行踪诡秘,只知其时常在丛云峰下进出行走。常常白天在严明堂或御膳房值晚班,晚上就会去丛云峰,有时要到次日日上三竿才会从丛云峰出来。丛云峰是一座小峰,里面与世隔绝,只有偶尔有弟子去小雪灵池泡澡才会去那里。不过近年来小雪灵池功效退化,没有以前那般神奇,所以已经很少有弟子去那里了。

顾白棠肃然道:“修行。”

一涉及私事,他又恢复了那般高冷决绝的姿态。

温玉不好再问,便只好说:“那温玉就不好打扰了。日后若有需要,师兄尽管吩咐。”

顾白棠点了点头,“告辞。”

望着那决然离开的背影,温玉叹了口气,心中一时怅惘无限。他以前不了解顾白棠,只当这人是个迂腐严肃之人,近来注意上他,是因为在处理南城修士的问题上,顾白棠时时挺身而出为无辜弟子说话主持公道。

他心想这人不错,见他一人立于风中,便想着自己也身为一宫首席,不该在这种时候只顾藏身自保。遂决定与顾白棠结交,也让城中的普通弟子多一分希望。

却不想今日与顾白棠一番结实,识得了此人竟然是一片丹青之心,不仅心系天下,还大智若愚,有勇有谋。章化庸这种人自以为聪明,能哄得顾白棠信任。却不想顾白棠只是四两拨千斤,顺其自然罢了。

温玉心中对顾白棠的倾慕之心更甚之前,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他以往总觉城中年轻弟子不懂事,喜欢顾白棠定然只是看脸。什么「嫁人当嫁顾二郎」更不过是一句玩笑嘲讽的话罢了。

直到今日,温玉才真正领略了顾白棠此人的魅力所在,他不像那些年轻弟子只知道看脸,他还看到了顾白棠的内在人格魅力。这可不得了了。

温玉回到司仪院自己的书房住下,越想越是心潮澎湃,这种急迫想要把一个倾慕对象跟旁人分享的心情简直不可遏制。可是温玉能给谁说呢?可是眼下城中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他能跟谁放心大胆的夸赞顾白棠呢?

眼角瞅到书桌上的卷宗,温玉突然福至心灵。他展开白纸,用清秀俊雅的字体将一个人所不知的顾白棠描绘出来,洋洋洒洒上万字……

又说姜夙兴近来一个人在云鼎宗门,颇为无聊。除了睡觉,便是养花弄草。顾白棠在云台上开拓了一片花圃,种植了一些灵花异草。这些花草在云台上吸纳天地灵气,很快就长的丰硕无比。

其中一株还结了果子,姜夙兴摘下一个洗干净,在玉石上躺下来,一边啃果子,一边翻阅方才温玉送来的卷宗。

这果子颇有些酸,云台上温度又低,入得口来酸甜冰凉,很是好吃。可是姜夙兴吃着吃着,总觉得越发酸涩起来。

他停下吃果子,仔细地将那卷宗拿起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卷宗里温玉详细描述了与顾白棠的一天,这之中当然还有别的人物和事件,诸如章化庸,武圣杰,小传单等。前因后果,十分详尽,让姜夙兴掌握了事情发展的先后顺序以及脉络。

但是温玉的着墨大量都铺在顾白棠身上,从顾白棠的语气到神态到动作都详尽描述,更别说顾白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更是倾力叙述。

若仅仅是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除此之外,温玉还用了大量的词汇文段来描写顾白棠的风度气质。诸如清高孤绝却心怀天下,呆傻蠢萌却大智若愚……

这文字之间喜爱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看的姜夙兴心底阵阵发慌。看这架势,温玉……莫不是看上顾白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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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白棠:看到没有,卖傻也能得人心

第95章:虚天之井

又说顾白棠离开湖心亭后,还是先去了清秀园一趟。秋逝水并没有在他面前提起稽查处的人拿了武圣杰的话,想来他自有对策,亦或是不愿意让顾白棠牵扯其中。南城修士一案里,秋逝水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既不参与长老团的决策,也不与南城修士的任何人来往。整日里只负责在达摩堂教书,闲暇时拉着顾白棠去锁魔宫看看高眠柳,除此之外,再不见他有什么别的兴致。

今日顾白棠来到清秀园坐了会儿,自然又是陪着秋逝水去了锁魔宫。高眠柳看见他俩来都已经十分习惯,都不太拿正眼瞧他二人。

不过今日高眠柳却是自打一开始就一直盯着顾白棠,不知为何顾白棠心中发憷,也就始终站在门口。

“小白棠,你过来。”却不想高眠柳主动开口喊了他。

顾白棠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秋逝水身后跪坐而下。秋逝水正把食盒里的一壶酒两盘菜三盘点心四盘水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面前的茶几上。闻言他看了一眼高眠柳,见高眠柳直直地盯着顾白棠瞧,便也转过身去瞧顾白棠。

顾白棠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他知道高眠柳有些鬼才,但自己除了那两件事也没什么好怕的。而即便高眠柳再古灵精怪,他总不可能看出自己是周辉的转世者,又更不可能看出自己跟小掌教双修过吧?

……还真不一定。听说一个人是否破了童子身,经验老道的人是能看的出来的。高眠柳是此中高手,莫非他真的……

秋逝水出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高眠柳突然笑了一声,睨了秋逝水一眼:“看你绝对看不懂的。”

秋逝水奇了怪了,也笑:“哦?还有我看不懂的?”

高眠柳抬了抬下巴:“你就没发觉你这外甥,有什么变化?”

秋逝水把顾白棠仔细看了看,突然皱起眉来,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然无比。

“白棠,抬起头来。”秋逝水命令道。

顾白棠心里一阵阵发憷,他抬起头来,面容尽量保持端正。

秋逝水肃然地打量了他片刻,道:“一个月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白棠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他跟小掌教日日夜夜辛苦操劳累瘦的?他就不说话。

秋逝水道:“听说你白天要处理严明堂的公务,晚上还要跑去丛云峰修炼,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注意身体。”

顾白棠低头,“是。”

秋逝水又道:“不过我看你这修为倒像是增进了不少,人也比以前成熟稳重了许多,这是好事,要继续保持下去。”

顾白棠自然谨遵教诲。

一旁的高眠柳捧着肚子快要笑岔气,笑道极致发不出声音,忙得他连连狠拍椅子才没把自己给笑死,也真是难为他了。

顾白棠在心里缓下神来,趁着秋逝水转过身倒酒的功夫,突然抬头邪邪地瞪了一眼高眠柳。

被他这充满威胁性的一看,高眠柳端着酒杯,瞪圆了眼睛,“哟喂水哥,这小崽子敢瞪我?!”

秋逝水回过头去,见顾白棠面容端正乖巧地跪在那里,自然是不信高眠柳的话,只笑道:“我想起来了,他小的时候是爱瞪人,两只黑眼珠子圆溜溜地瞪着你,也不说话,最多一个人躲在墙角里悄悄流眼泪水。小肩膀一抖一抖的,讨喜的很。”

“是么?”高眠柳稀奇地凑近,“小白棠,你刚刚瞪叔叔那一眼挺凶的,再瞪一个咱瞧瞧?”

顾白棠自然是不理他,低着头好不老实。

秋逝水看了便责怪高眠柳,“行了,他都这么大了,现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不能再这么逗他。”又对顾白棠道:“你若是不喜欢在这里,去外面候着吧。”

顾白棠行了个礼,起身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秋逝水的笑声,“说道白棠小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你小时候来。你跟他可完全是两个极端,一条毛毛虫落在你手臂上你都能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哭喊……”

“喂,几百年前的事儿还拿出来说啊……”高眠柳很是不满,“而且那条毛毛虫明明就是你放的。”

两人笑起来,顾白棠在外面靠墙站着,突然开始想知道姜夙兴小时候是什么样儿的。这般想着,他的脑海里竟然就真的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娃娃坐在姜家老宅的台阶上,穿了一身碎花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那小娃娃脸嘟嘟的全是肉,眼儿细长,正笑眯眯地冲着顾宅这边喊……

他喊什么呢?

顾白棠微微蹙起眉,黑眸迷离恍惚起来,这画面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恍惚遥远,仿佛是他前世的前世,灵魂深处的记忆……

那小娃娃的嘴一张一合,是在喊……是在喊白棠哥吗……

顾白棠刚这样猜测着,果然脑子里瞬间就清晰明了起来,那小娃娃的声音也仿佛从记忆深处,穿过岁月的长河,直达他的耳膜。

「白棠哥!」

脆生生的,是姜夙兴的声音——

顾白棠的心窝陡然一震,继而浑身一麻,窜起满身的鸡皮疙瘩。视线骤然模糊,轰鸣声乍然而起,仿佛天地在急速旋转。

就在这么一瞬间,顾白棠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快速旋转的漩涡之中,眼中所见皆是一片混乱的灰白色,而耳膜更是被轰鸣声充斥。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顾白棠警觉不妙,他将身体往后死死贴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神识从那片恍惚可怕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也就是这片刻的镇定,让顾白棠惊鸿一瞥,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是一条乳白色的通道,但是九曲十八弯,且他自己是正处于急速下落之中。

突然!——

顾白棠额头一阵尖锐的疼痛,紧接着有一股力道从他的头顶传出来,提着他往上冲——

用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突破他下坠的速度,这力道提着他,迅猛地冲出来——

一阵白光耀眼刺眼,顾白棠好像听到了一片鸟叫声,恍然间看到了葱郁的树林和怪石嶙峋。

但下一刻,他就整个人重重一坠,好像被扔在了地上。

顾白棠心想他这应该是回到现实中了,他觉得足足过了好一阵子自己才从眩晕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视线由模糊渐渐转为清晰,耳朵里也从方才的暴涨轰鸣渐渐转为现实中的声音。

“……啧啧啧。”身后是传来高眠柳装怪的声音,那两人的话题不知为何又拐到了顾白棠身上:“我说秋长老,您该不会真的以为他只是一只憨厚纯洁无辜乖巧的小白兔吧?”

重新听到高眠柳的声音,顾白棠有一种已经过了几百年的错觉。

“那你说他是什么?”秋逝水问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波澜不惊。顾白棠心中一热,他突然觉得,秋逝水这个人好亲切,好熟悉。

“汤圆你可晓得?外表白乎乎圆滚滚的一小团,可爱得不得了。”

“你是说白棠像汤圆儿?”秋逝水想了想顾白棠小时候穿着一身小白衣服跑过来跑过去的模样,不由地笑起来:“倒是有些贴切。”

看他这痴爱的笑容,高眠柳抽了抽嘴角,然后意味深长地道:“可爱吧?讨喜吧?但他是芝麻馅儿的。”

秋逝水不明所以,“芝麻馅儿?挺好的啊,我爱吃。”

高眠柳冷哼一声,“秋逝水,你可以滚了,以后都不用来了。”

秋逝水哈哈一笑,忙着去捋他的毛,“好了好了,哥跟你开玩笑呢。在我眼里,当然是小柳最可爱啊……”

过了一会儿,秋逝水结束了今日的探视,从里面出来。结果门外的顾白棠微低着头靠在墙面上,神态委顿,衣服更是莫名其妙的皆已被汗水打湿。

“白棠?”秋逝水诧异地喊了一声。

顾白棠抬起头来,神色恍惚,满面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无比:“七舅……”

他这模样可是把秋逝水吓了一跳,连忙扶住顾白棠的肩膀,“这是怎么了?”

顾白棠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突然的幻境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秋逝水一碰他他就整个人往地上滑下去。

眼看情况不对,秋逝水也不再问他,赶紧先将人搀扶起来,带出了锁魔宫。

秋逝水心里猜测顾白棠这个模样会不会与他额头上的封印有关,所以一出了锁魔宫就带着顾白棠直奔雅芳斋。谁知正好碰到御宿出去了,他一个隐修整天神出鬼没,还真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顾白棠早累的晕过去了,秋逝水把他放到雅芳斋的客居里睡着,自己则焦急地去院子里等待。期间他几次进去查看顾白棠的情况,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顾白棠看起来就像是简单的睡着了。

从下午等到晚上,也不见御宿的人影。

秋逝水无奈,烧了点热水,用湿帕子给顾白棠擦拭脸颊。顾白棠浑身汗津津的,头发狼狈的贴在脸颊上,却睡得酣甜。秋逝水擦着擦着,心里竟有些心疼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顾白棠这孩子从七岁养在他身边,但是秋逝水并非那种热络之人,冷淡清高,对这孩子也更是如此。那个时候旁人建议说这孩子这么小,先养几年,等大一点再送去执法宫刻苦修行。秋逝水却觉得麻烦,他又不知道怎么养小孩。最重要的是,顾白棠跟高眠柳简直长的一模一样。那个时候高眠柳离开西城已经两百多年,可是秋逝水看着顾白棠,就是越看越心烦,越看越不想看。再加上那个时候,执法宫的邬丛莲每天都跑来清秀园逗顾白棠,对顾白棠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秋逝水见状,干脆把顾白棠送去了邬丛莲那里。他想邬丛莲养顾白棠总比他养的好,这么多年他还一直以为,他替这孩子找了个好师父。却不想邬丛莲这个贼人,竟然是一早就看上了顾白棠的天资身体。他将顾白棠要过去,竟然是做成「活炉鼎」……

一想起这事,纵然秋逝水平日里波澜不惊,此刻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暴戾之气。若不是御宿说这邬丛莲日后可能对治疗顾白棠身上的魔王之种有用,秋逝水真的不会顾及西城任何的规矩,他恨不得即刻就冲进锁魔宫,将邬丛莲此人粉身碎骨,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大约是被秋逝水周身的盛怒之气所惊吓,沉睡酣眠的顾白棠在此时醒来。神情迷惘,黑眸盖着一层水雾,显得无辜又委屈。

秋逝水周身的怒气瞬时而消,面上浮起一个几乎算的上是温柔的神情,“你醒了?”

顾白棠撑着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大概知道自己是在雅芳斋。

“御宿不知又跑哪儿去了,等了他一下午也不见回来。”秋逝水去桌上到了一杯茶水,端过来让顾白棠饮下。

茶水滋润了涩痛的喉咙,顾白棠感觉好多了。他翻起身来,坐在床沿上,开始穿鞋子:“我没事,不用劳烦师父了。”

“你今天下午是怎么了?”见他的确无碍,秋逝水这也才坐下来,得以喝一杯茶水。

顾白棠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一下,好像被吸进一口井里。”

“井?”秋逝水皱起眉,不解地问:“什么样的井?”

“我不确定是不是井,反正就是类似的那种通道,纯白色的,很长很长,许多弯弯道道,我一直在往下掉……”顾白棠坐在床边,头又有些疼,他捂着头。

见他如此,秋逝水赶忙道:“好了好了,你先别想了,一会儿等御宿回来再说。”

嘴上这般说着,秋逝水心中却有几分惊疑。顾白棠虽然只是模糊地说被吸进一口井里,却让秋逝水猛然想起那十大荒古遗迹之一的「虚天之井」。

「虚天之井」的来历和功效都十分神奇,据说其连接着纵向的荒古与未来,亦连接着横向的三千大小世界。简单来说就是可以通过其穿梭到任意时间和空间,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东西。

但是此处神秘之境也只是一个传说,秋逝水也只是小时候听姑母讲故事的时候听到的。后来来到西城,也只是在古剑书阁的《洪荒源经》上面看到过。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消息。

方才听顾白棠描述说他身处一个乳白色通道,又无限下坠 。这描述就跟秋逝水小时候听姑母讲的那个故事里很像,所以他才会一下就想起「虚天之井」来。

秋逝水又看向床边抱着头的顾白棠,心想应该不至于吧。顾白棠怎么会突然陷入「虚天之井」呢?莫非这也是魔王之种的后遗症?

这事儿还是该跟御宿商量。

两人坐等右等,始终不见御宿。

顾白棠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我明天再来吧。”

“你去哪儿?”秋逝水问他。

“丛云峰,修行。”说着这话,顾白棠人已经跑的没影儿了。

秋逝水皱起眉,不满道:“一天到晚尽往丛云峰跑,也不知道你是在真修行还是别的什么。”

他可清楚,那丛云峰上面就是云鼎宗门。虽说顾白棠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机会进入云鼎宗门,但是秋逝水这心里仍然不踏实。

不知道为甚,秋长老总对那位小掌教不放心,像防猪一样防着,生怕对方把自己家的大白菜给拱了。

******

小剧场:

秋长老:哎,我家的大白菜啊,总有猪想拱啊。

从地狱里爬出的宸月帝君(明正):胡说!明明是你家大白菜把我家猪拱了!!!

(说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帝君摸着下巴)

小掌教:……师父人家不是猪啊呜呜呜(跑)

顾白棠接住迎面跑来的小掌教:听说你喜爱吃白菜?走,回家给你做去。

第96章:云台深处

星辰山洞,其实是一条悠长神秘的峡谷,位于云鼎宗门之上。云鼎宗门地势极高,位于云巅之上。这星辰峡谷两边高峰耸立,更是直达虚空天听。浩渺星辰自上而下,若有人从这峡谷中抬头而望,便能看到一片黑暗之中,万千星辰宛如一条长河,蜿蜒曲折。

而此时此刻,若那星辰有眼,俯首千里而望,便能瞧见那山谷之中的一副绝色画面。

只见幽深山谷之中,清泉潺潺流动,火堆摇曳身姿。

火堆旁纠缠着两个人影,上下叠拥,青丝缠绕。

“姜……夙……兴……姜……夙……兴……”一阵粗喘中,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名字。他一直唤一直唤,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顾白棠!你别叫了行不行!我又没死!”他身下的人终于忍受不了了,双手齐上撑住顾白棠正要匍匐下来的胸膛,清秀的眉头不耐地皱起,被蹂躏地泛红的嘴唇似乎都起了皮。

顾白棠一怔,动作顿住,愣愣地望着身下的人。他黑眸幽幽,映着背后的星辰长河,竟流露出几分痛苦。

见他这个样子,姜夙兴又不忍心了。他稍稍坐起身来,凑近顾白棠,有几分担忧地问道:“白棠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原本今天姜夙兴看了温玉递来的卷宗,心里好不生气。他想,好你个顾白棠,留本座在这里守活寡,你自己倒在外面撩迷弟撩的风生水起。

都以为今天顾白棠也不会来了,没想到子时时分,顾白棠终于来了。

来倒是来了,却是一言不发,就跪坐在一旁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脸看。

这让原本想晾他一会儿的姜夙兴坐不住了,睁开眼睛看到对面那人跪坐在玉石前寸许处,那眼神,那动作,怎么看怎么活似了……一条狗。

“你看什么?”姜夙兴被他看他不好意思,出声问道。却还是不笑,顾白棠几天没来看他,他倒是公务繁忙,却是在撩温玉,让他如何受的。

顾白棠没有立时开口回答他,而是凝望他的眼神更加深情了几分。眼神流动,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了一圈之后,复又落在他的面颊之上。

那凝视他的黑眸变得更加深情,就像一汪海水,要浸透出来一般。

姜夙兴莫名有些发憷,“你……”

却见顾白棠喉头滚动了一下,眼里露出些微痴迷的笑意,慢慢朝他俯身过来。

姜夙兴大气不敢出,他总觉得顾白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可是眼前的顾白棠又分明很熟悉,甚至几日不见,顾白棠的身上更有了一种让姜夙兴心神摇曳的感觉。

俊逸的脸庞越来越近,姜夙兴的眼睫微微颤了起来。不知为何,眼前的顾白棠给他一种十分强势的威慑感,却又给他一种十分神秘的魅惑感。

顾白棠虽然有些紧张,却显得游刃有余,一切顺利。他慢慢靠近姜夙兴,先是在他唇上吻了吻,然后停住,像是在观察此刻姜夙兴的反应和表情。

姜夙兴面颊通红,细长的眼睛里有些慌乱地躲闪之意,犹如小鹿一般。

顾白棠弯了弯唇角,突然唤了一声:“姜夙兴。”

虽是不解,但姜夙兴还是应了他,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沙哑地“嗯”字。

顾白棠笑意更深,低头亲了他一下,又喊一声:“姜夙兴。”喊完后抬起头来看姜夙兴的反应。

“嗯……”姜夙兴被他喊的都有些不敢应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模样的顾白棠,如此,如此癫狂的模样。

“白棠哥,你……”姜夙兴刚想问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却见他在喊完「白棠哥」三个字后,顾白棠陡然间崩坏的眼神,让姜夙兴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顾白棠的呼吸都瞬间急促起来,他热烈地看着姜夙兴,道:“你再喊一声。”

姜夙兴闭紧了嘴巴,防备地看着眼前的人。

顾白棠微眯了一下眼睛,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伏在姜夙兴的胸膛上,突然充满痛苦地长叹了一声:“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大概是顾白棠身上的绝望和痛苦都太过明显,让姜夙兴也感受到了。他心中泛起无限的怜惜,伸手拥住顾白棠的肩膀,轻声道:“白棠哥,别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顾白棠在说什么,只能顺着去安慰他。

这时他感觉胸前一阵湿润,继而觉察到怀中人微微的抖动。姜夙兴十分惊讶,顾白棠竟然哭了。

“白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姜夙兴抬起顾白棠的脸,想让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却不料顾白棠一下子扑上来,径直吻在他唇上,手上更是疯狂地去扒开他身上的衣服。

姜夙兴几次想把他推开,但是却换来顾白棠更加疯狂和颤抖的进攻。能感觉到他此时的惊慌,姜夙兴无奈,只得用赤诚的怀抱去紧紧拥抱他。

按理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两个月了,虽不说日日承欢,但是也已云雨多次,渐渐摸索出这其中的门路。但是今日的顾白棠却青涩的如同一个愣头小子,他先是将姜夙兴剥光了放在玉台上,却是不晓得从何处入手。

姜夙兴无奈,稍稍推开他,从台阶下拿出一罐膏体,挖出一块晕在掌心,然后再抹在门户处,扩张揉捏。

顾白棠则是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地愣愣看着。可是那原本黑润深沉的眼睛,分明泛起了紫红,脖颈处更是血脉喷张,看得出他忍的极为辛苦。

姜夙兴引着顾白棠来到门户入口,正要引他入内,不想顾白棠顶开了他的手。

姜夙兴露出一个笑意,他原本以为顾白棠要把这掣青涩」的情戏演完,却不想终于是露出了本性。

顾白棠将姜夙兴的双腿分开抗在臂弯处,眼睛盯着两人相接处,一点点推进入内。

不时他还抬起头来,观察姜夙兴的反应和表情。

虽说是早开了先,然毕竟是男儿身,加之今日顾白棠似乎充了血,比往日里都格外粗壮了几分。姜夙兴微侧着头,咬着衣服怕自己发出声音来。

顾白棠却捉住他的手,将两人十指紧扣。他深情凝视着身下之人,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一般,唤了一声:“姜夙兴。”

心想他在此时还要作什么妖,姜夙兴颇有几分嗔怒地看了他一眼,道:“别闹了,还不快进来。”

顾白棠却是不疾不徐,一边徐徐推进,一边不依不挠地喊他的名字。

粗壮之物抵达身体深处,似是触碰到了什么敏感之处,姜夙兴禁不住发出了声音。

“嗯!……”

顾白棠喘息了一声,又沉沉压下来,要与姜夙兴亲吻。

他这一压下来,身体里的硬物便又往更深处压去。吓得姜夙兴呼吸一窒,神情有几分慌乱,“别……太深了……”

顾白棠却不理他,径直压下来,与他肉肉相贴。姜夙兴呻吟出声,被顾白棠捧住面颊,以凉薄的唇火热的吻堵住他的叫声。

这一番深吻缠绵悱恻,顾白棠的唇舌十分有力,却又十分温柔。顺着姜夙兴的口内一路舔舐,缱绻温柔,渐渐让姜夙兴身下放松了些许。

那舌头却是可怕,一路深入到姜夙兴的喉咙间,还要再往里探。

姜夙兴吓的不行,刚要挣扎,却在此时身上的人陡然动作抽插起来。顾白棠将他双腿越发往玉台上压制,一边以长舌深吻他,一边却能剧烈地操干他。

上下俱被如此侵占,这简直让姜夙兴心神都混乱了,防守彻底消失,只能任了顾白棠肆意妄为,为所欲为。

顾白棠却是没有任何技巧,金丹后期的他体力极好,只是不停地如此重复、又深又重地粗着姜夙兴。

饶是姜夙兴已有经历,也经不起如此久经不衰的剧烈运动。约莫是过了数千下,姜夙兴身体开始吃不消,便主动缴械投降身出精。

顾白棠却还不停歇,他其实是忘了怎么出精。因着金丹期修士都能「闭关收精」以免精锐流失,所以非刻意为之,否则很难出精。

此时眼看着姜夙兴两眼往上翻,竟然晕厥过去,顾白棠才停下动作,从姜夙兴身体里退出来,仔细他的状况。

“姜夙兴……夙兴……”顾白棠轻拍他的面颊,声音十分的焦急和慌乱:“对不起……小醒……对不起……”

姜夙兴逐渐转醒,朦胧间听到顾白棠似乎在喊他小醒,可是一睁眼,顾白棠又唤他姜夙兴。

他想他大概是听错了,顾白棠被封印了记忆,怎么可能回记得喊他小醒。

何况方才那一声小醒……是上一世的顾白棠才有的特别柔情。

大概是他听岔了。

“白棠哥。”姜夙兴出声喊道,这才发觉声带早已沙哑。嘴唇也疼的不得了,想来已经破皮了。

正埋在他胸前低语的顾白棠抬起头来,黑眸有几分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片刻,突然道:“姜夙兴,我、我还以为……我把你给弄死了。”

“……”姜夙兴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他道:“顾白棠,你不觉得你身为弟子,对本座有些太无礼了吗?”

顾白棠愣神了片刻,恍然道:“是了,我怎么忘了,你竟然已经是西城的掌教了。”

“我听这意思,你对本座有些不满?”姜夙兴捏住他的耳朵,作恼怒状道:“本座堂堂西城掌教,竟然给你这般操弄,你还有理由不满了?”

顾白棠一笑,捉住姜夙兴的手放到唇边深深落下一个吻,声音沙哑道:“掌教恕罪,弟子只是想……”

“想什么?”姜夙兴问道。

“想一直霸占着掌教。”顾白棠欺上身来,眼中笑意魅惑,“姜夙兴,无论你是西城的掌教还是姜家的家主,你都只能被我一个人这样占有。”

姜夙兴被他这眼神看的有些害怕,却躲不开顾白棠的拥抱。

更深露重,两人将战场从云台转到星辰山洞里,缠绵不休。

顾白棠就像吃错了药,一改往日沉闷不语的传教士形象,变着法儿地折腾姜夙兴。还总是一脸癫狂地叫着姜夙兴的名字,不停不休。

“……顾白棠!你别叫了行不行!我又没死!”他身下的人终于忍受不了了,双手齐上撑住顾白棠正要匍匐下来的胸膛,清秀的眉头不耐地皱起,被吮吸地泛红的嘴唇似乎都起了皮。

顾白棠一怔,动作顿住,愣愣地望着身下的人。他黑眸幽幽,映着背后的星辰长河,竟流露出几分痛苦。

见他这个样子,姜夙兴又不忍心了。他稍稍坐起身来,凑近顾白棠,有几分担忧地问道:“白棠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第97章:深沉决心

“白棠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面对眼前人关切的问话,顾白棠怔愣着,不知如何回答他。

他要怎么告诉姜夙兴,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要如何告诉他,这些年来,他是活在怎样生不如死的地狱里?

南城叛乱,身为执法宫首席弟子的自己却深受其乱,被长老团怀疑是南城修士的同党,处处遭到排挤。为了不让姜夙兴受到牵连,更因为十多年的苦守无望,顾白棠心灰意冷之下,出走西城,前往雪域闭关修行。

遇上一个跟姜夙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顾白棠死寂的内心受到波动,将其带在身边,修行之暇能听其唱一儿时最爱的戏曲,也算一种孤独的慰藉。

他的深爱之人心怀天下,此生两人终是无望罢了。这样也好,顾白棠能死了这条心,从此一心钻研大道,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雪域修行的十六个年头,顾白棠成功突破,修为达到元婴期。能在四十岁突破元婴期,近千年来,整个修真界也不会超出三个人。他的名声传遍诸界,自然也传回了西城。

顾白棠心潮澎湃,他打算启程回玉屏,去见一见姜夙兴。去告诉他,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意。告诉他自己一直深爱着他,告诉他,即使这十六年雪域闭关,也从未将他忘记。

哪怕姜夙兴拒绝他,哪怕姜夙兴厌憎他,都无所谓。元婴期的顾白棠已经能够做到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他想只要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去,也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如果姜夙兴确实对他无意,那么他也终于能将两人之间画上句号,从此方能做到真正的了无牵挂,一心向道。

却不料天降大祸,就在顾白棠突破元婴的第三日,他的神识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元神。

那人自称周辉,原来此人一直寄居在顾白棠的神识里,只待顾白棠修为达到元婴,他就能复活,准备夺舍重生。

且这个元神,还是他师父邬丛莲放进去的。

原来在他很小的时候,邬丛莲就看上了他绝佳的修行体质,费尽心机将他从舅舅那里招过来。舅舅他们还以为替他找了个好师父,这么多年邬丛莲的确也待他如亲子,是一个仁慈温柔的好师父,好兄长,好父亲。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邬丛莲却是在顾白棠八岁那年就将他制作成了「活炉鼎」,将周辉的元神养在他的元神里面。并且顾白棠并不是邬丛莲唯一的弟子,只是那些当年与他同样遭遇的幼小孩童,被做成炉鼎之后,都未能活过三年。

顾白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得知这一切的顾白棠十分伤心,他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但是却并没有被打倒,他一直在与周辉的元神做斗争。虽然周辉十分强大,但是顾白棠本人毕竟也是修行数载,且天资聪颖,他的魂力亦是顽强。对上周辉这个刚刚复苏的元神,竟然能不相上下。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他与周辉元神斗法这期间,肉身都处于昏迷状态,他能对外界的事情有所察觉,却只能如傀儡一般,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不想那李青衣心怀鬼胎,竟然跑去雪域之主那里,说顾白棠已命悬一线,他身为顾白棠的伴侣,愿意以死相随。临死前别无他念,只求雪域之主能为他二人主持一场成婚典礼,也让他二人能在黄泉路上名正言顺的相伴。

那李青衣本身就是一名戏子,他这一番说辞,竟真感动了雪域之主。都怪顾白棠平日高冷孤绝,他虽在雪域修行,却从不与雪域之主来往。那雪域之主又是个蠢人,只知这李青衣在顾白棠身边前前后后跟了许多年,便当真以为两人是恩爱眷侣。再加上李青衣的楚楚可怜,雪域之主耐不住纠缠,答应了替二人主持典礼。

对于李青衣的行径,顾白棠自然震怒,但是他正与周辉斗法,决然不能受此影响,以免功亏一篑,否则他就只有被夺舍的下场。

是以虽然愤怒无比,但这个时候的顾白棠仍能聚精会神来对付周辉,他心里只想着,只要他能赢了周辉,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届时再去收拾李青衣这个贼人。

不想就在这场荒唐的双修典礼两个月之后,却传来玉屏姜氏家主姜夙兴登封神台失败的消息。

「公子,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那位姜家主他从封神台上跌下来,魂飞魄散了。从今以后,只有我陪着您了……」

熬过多年艰辛暗恋的顾白棠,熬过被师父制作成活炉鼎的顾白棠,熬过被迫与人成婚的顾白棠,熬过周辉元神压制的顾白棠,却在此时倒下了。

一开始得知姜夙兴的死讯,顾白棠是不相信的。一定是李青衣这个贼人在骗他!

可是……

可是他还是不够坚强,他分了心,让周辉的元神占据了上风。

他眼睁睁的看着周辉的元神吞噬自己,却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去反抗挣扎。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执念非得要赢了周辉不可?

顾白棠临死前最大的执念,大概是,没能再见姜夙兴一面。没能亲口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他的夙兴,他的……小醒。

当他元神开始涣散时,却恍然来到一个高速流转的乳白色通道。

他经历了元神被碾压成粉末、又被聚拢的过程,那不是夸张,那就是现实。

他能看到虚空之中流转的黑色漩涡,与巨大的星辰擦肩而过。

他兜兜转转,飘飘摇摇,颠颠倒倒。

也不知那样过了多久,有可能是一百万年,也有可能只是叹息之间。

顾白棠并不是太确定,因为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有许多新的,恍惚的,像是梦,又像是现实。

有那么几个瞬息,他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叫顾白棠。

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颗宇宙中的星星。

然后他落了地。

他大概又用了几百万年或者只是叹息之间的功夫,适应了身体踩在地上踏实的感觉。

然后他睁开了眼。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他在做梦。而且是一个灵魂涣散之后,看到的幻境。

锁魔宫,七舅,西城,二十四岁的顾白棠。

脑海里有许多记忆,前世纠缠着今生,很是混乱,让他惊魂不定。

再次见到七舅,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七舅关切的问他怎么了,顾白棠摇着头,他很混乱。他知道他现在有一个师父叫御宿,七舅说他们应该先等御宿回来,看看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是顾白棠等不了,他心里慌的厉害,他坐立难安。

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他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拉扯着他的元神,他的眼前又闪现出那条白色通道,继而有些前世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这感觉让顾白棠惊恐,他很害怕,害怕这一切就此消失。

于是他在脑海中那片混乱的记忆中寻找着某个人的踪影,在哪里……在哪里……

在丛云峰,小雪灵池,云鼎宗门。

顾白棠当即站起身来,也顾不得在舅舅面前失礼,径直跑去了丛云峰。

天知道,在水底下游过的那半个时辰,对于此刻的顾白棠来说,是如何的漫长与可怕。可是也就是这个真实无比的水下之行,也稍稍让他镇定下来,对此刻的情形有了几分把握。

他是二十四岁的顾白棠,他还活着,他在西城。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么那个人一定也!……

当他终于从虚妄海里爬起来,顾不得去看那传说中的禁地,顾白棠只是焦急地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

他穿越星辰山洞,最后来到云台。

看到那玉石上,躺着一个人。

顾白棠的心都快融化了,他走到玉石旁边,径直跪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人,不错过一丝一毫。

他是假的吗?

会不会是旁人伪装出来的呢?

姜夙兴的眉毛前端有几根乱毛,怎么也捋不顺;姜夙兴的嘴唇右上端有颗很淡的小痣,右眼下方靠近鬓角那里也有一颗痣;姜夙兴的右边耳朵耳垂比左边耳垂稍稍大一些……这些细小地方,若不是长年累月的观察,真的很难发现,也很难伪装出来。

这时姜夙兴睁开了眼睛,那眼神,三分嗔怒,三分埋怨,三分不满,剩下的一分,则是娇羞。

顾白棠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这一世的他与姜夙兴已经在两个月前发生了关系,正式成为了伴侣。

姜夙兴是他的道侣……这在上辈子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怎么想怎么不敢相信。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是真的姜夙兴,是他的姜夙兴,他的小醒。

顾白棠神情动容,双眼几乎要凝润出水。他在慌乱、喜悦、不安、惶恐中,与姜夙兴发生了关系。

他几乎都记不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就像醉酒之人一样,真实,又那么的不真实。

只有拥抱着姜夙兴的这个过程中,才能将他内心的那些复杂惊惧的感觉冲散,才能给他以踏实的感觉。

可是此刻,面对着姜夙兴的发问,原本那些消散了的恐惧和慌乱,又渐渐回到了顾白棠的心中。

他愣愣地退出姜夙兴的身体,有些发神。

“白棠。”姜夙兴打量着他,神情有几分疑虑,“你到底怎么了?”

顾白棠不敢面对姜夙兴的眼神,他怕他看出端倪。

他该怎么跟姜夙兴解释这一切?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更别说,这一世姜夙兴与顾白棠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他如果说了,现在的姜夙兴会不会把他当做怪人?会不会以为他被别人夺舍了?会不会……会不会不跟他在一起了?

这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些,顾白棠稍稍别过头,不让姜夙兴发现他神态的异样。

他的黑眸里有三分惊恐,却又很快凝聚起七分的狠戾与决心。

既然得到了,他就绝不可能再让这一切从他手中溜走了。什么周辉,魔王之种,邬丛莲,李青衣,南城修士……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阻止顾白棠的决心,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来保住眼下所得到的一切!……

“白棠?”姜夙兴又叫了一声。

怕引起他的怀疑,顾白棠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转过身时,已是面容端正,黑眸平静如水。

“你到底怎么了?”姜夙兴担忧地望着他,甚至主动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柔的安抚他:“你有什么一定要跟我说,不要瞒着我。”

顾白棠露出温柔到极致的笑意,他双手捧过姜夙兴的脸颊,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虔诚的吻。

“好,我跟你说。”顾白棠凝视着眼前之人的双眸,笑意深深,情深似海,“我爱你,小醒。”

然后他在姜夙兴震惊的眼神中,深深地吻住了对方的唇。

我爱你,一直爱你,从未停止。

第98章:油焖猪肠

有那么一瞬间,姜夙兴真的要怀疑他眼前的这个顾白棠是上一世的顾白棠。

虽说此生顾白棠也与他相爱,可大概是因为两人之中更加主动的是姜夙兴的缘故,这一世的顾白棠总是冷冷清清的,莫说表达爱意,情事是上的作风更一向都是含蓄内敛。因为觉得对上一世的顾白棠有所愧疚,姜夙兴总想着弥补他,多温柔一些,多顺从一些。两人相处时,也多让着他一些。他总想着让顾白棠能够高兴,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上一世对他的亏欠。

然而不管再怎么样,姜夙兴的心底里,始终觉得有些遗憾。他与顾白棠上一世错过太多,他一直明白顾白棠对他情根深种,苦苦守候。至死他都没回应过顾白棠。

他前世最后的执念,就是希望能再见一面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顾白棠,告诉他,其实自己也……

“你怎么哭了?”顾白棠拇指磨蹭过姜夙兴的眼脸,关怀的问道。

姜夙兴这才察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想起了上一世的事情,立即低下头去躲开顾白棠的探寻。

该怎么跟他说呢?说他对不起他?说他上辈子辜负了他?

姜夙兴在心里苦笑,既然老天爷给他重新弥补当年过错的机会,他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顾白棠,虽说都是同一个人,但是毕竟又仿佛有些不同。

这个顾白棠是单纯的,从未受过伤害的,被保护的好好的顾白棠。即使有邬丛莲和魔王之种,也有御宿的封印替他免去所有不堪和伤害。顾白棠仍旧清清白白,只管心平气和地做他众星捧月的执法宫大弟子、御宿大长老的爱徒、西城小掌教的挚爱道侣。

这个顾白棠一定是幸福的,被他们所有人好好保护着,好好疼爱着。

只有那个顾白棠……可是那个顾白棠……

姜夙兴不太清楚后来顾白棠到底还遭受了什么,可是他明白,那个顾白棠是孤独绝望的。一想到最后顾白棠极有可能是被夺舍毁灭、魂碎雪域这样的结局,姜夙兴的心就陡然一下抽痛起来。

“夙兴?”这回换顾白棠迷惑了,见姜夙兴捂着心口低着头难受的模样,他以为是自己方才把姜夙兴弄的太过了。

“我没事。”姜夙兴偷偷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凝视眼前人那一双有些担忧的黑眸:“白棠,我也爱你。”

顾白棠先是一怔,继而便是一阵受宠若惊的慌乱。他手忙脚乱地帮姜夙兴把衣服拉上来穿好,又去顺姜夙兴的头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顾白棠说着便朝山洞的厨房走去。

再次看着这些厨具,顾白棠一时有些恍然。他伸手抚摸灶台上的铲子,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很神奇。

他起初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意之中来到这个世界的闯入者,刚开始的时候,他有些嫉妒「自己」。他把这个世界的「自己」当做敌人,他以为自己是个入侵者。

可是当他看到这些熟悉的厨具,这一世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苏醒。

这个灶台,是他亲手浇筑的;这砧板和锅铲饭勺,是自己劈了御膳房后山上的树亲手做的;还有这地上的些萝卜、白菜、那云台上的花圃……都是他种植的,他去开拓的。他与姜夙兴忙碌在其中的情境,皆是历历在目。

顾白棠抬起头,巡视这长长的山洞。

是了,他记起来了,这一世他与姜夙兴第一次相见是个什么情境。

那是一个瓢泼大雨的日子,玉屏小镇笼罩在一川烟波水雾之中,迷离朦胧。

那时顾白棠第一次从西城休假回玉屏,在山脚下捡到了一个昏睡过去的人。

这一世姜夙兴并没有跟顾白棠一起上西城,两人已经十三年未见,可是那个时候,顾白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姜夙兴。

当时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奇怪,明明连姜夙兴小时候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认出眼前这个落魄狼狈的人就是姜夙兴呢?

现在的顾白棠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竟是上苍眷顾,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怎么会不认得姜夙兴呢,即使是重生了一次,即使记忆全无,他也一定会认得姜夙兴的。

永远也不会忘记……

当姜夙兴去虚妄海旁边的小清泉沐浴完回来后,就见饭桌上已摆满了一桌丰富的菜肴。

“这么快?”

姜夙兴惊叹道,一边走进观察。只见那木质的小桌上摆了两荤三素一汤:青椒蒸鱼,豆角油焖猪肠,三个季节小蔬菜,一份鸡蛋白菜汤。

“先吃着,锅里顿了猪蹄,那边发了面,一会儿蒸包子。”

顾白棠恢复了他端正的形象,在做菜的这个过程中,他便从前世的惊慌状态中慢慢镇定下来,沉静下来。

而也就是在这之后,他才最终确定了,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顾白棠,没一点虚的。现在想起他刚开始那种竟然把「自己」当敌人的惊慌模样,心里都有几分好笑。既然如此,他就更加不能在姜夙兴面前表现出来。

一想起上一世,顾白棠无端端对姜夙兴有几分不爽。心想好么,上一世我对你那么掏心掏肺,你竟然无动于衷,我就是捂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

但不爽归不爽,在看到姜夙兴穿着一袭藕粉色的外衣从山洞的另一端一身清凉地走近之后,顾白棠一阵神魂颠倒,心花怒放。

好啊好啊,现在这个人是我的了,终于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稳住摇曳的心神,顾白棠克制着自己恢复了高洁冷傲的形象,一脸端正严肃地给姜夙兴挑鱼刺 。

姜夙兴大快朵颐地吃着,一边不忘了给顾白棠挑了一块猪肠。

“白棠哥,这个好吃,你尝尝。”他一脸献宝的殷勤神色,让顾白棠一声哼笑。我当然知道好吃,我做的能不好吃吗?

“我不吃这个。”顾白棠却只捡了些青菜,矜持地吃了两口。

“为什么?”姜夙兴吃的正欢,想起这些日子两人一同进食的场景,突然拧起眉头:“白棠哥,怎么都不见你吃肉啊?”

“我信佛。”顾白棠道。

姜夙兴一脸你逗我的神情。顾白棠喝起酒来比他还狂,操起他来更是不留余地,这人信佛?鬼才信。

“咳。”

仿佛也觉得说不过去,顾白棠端正面容,张嘴背道:“猪,吃不择食,卧不择埠,目不观天,行如病夫,其性氵壬,其肉寒,其形丑陋。一切动物莫劣于此。人若食之,恐染其性。”

“……”姜夙兴愣了好一会儿,他记得这是一本叫做《本草纲目》的书上写的。“好吧,我总算晓得你为啥很少用猪肉做食材了。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做这道油焖猪大肠?”

“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方才那段话中的猪其实也分种类的,比如……”

顾白棠巴拉巴拉介绍了一堆关于猪的种种详尽知识,把姜夙兴听的一愣一愣的,都恍然觉得顾白棠是个专业杀猪手了。但是一想起上次顾白棠杀猪竟然先割猪耳朵,一下子又觉得幻灭了。

“……更何况,人们常说吃什么补什么,这猪大肠于你再好不过了。”末了,顾白棠看了一眼姜夙兴,这般说道。

姜夙兴先还点头,直道:“受教了受教了。”听到最后一句,他缓了一会儿,盯着顾白棠:“顾白棠,你什么意思?”

顾白棠笑而不语,夹菜吃饭。

两人用完饭后,顾白棠收拾厨房,姜夙兴因为没有做饭,便要负责洗碗。他拿着刷把在锅里东戳戳西戳戳,瞅着满锅的油水,清秀的眉头皱的死紧。

他想顾白棠方才说爱他果然是骗人的,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他洗碗呢?

“我来吧。”这时顾白棠突然来到灶台边,拿过姜夙兴手中的刷把,将他推到一旁,随口道:“你怕是两辈子都没洗过碗吧。”

“嗯??你怎么知道??”姜夙兴瞪大了眼睛,他是真的两辈子都没洗过碗。

顾白棠瞥了他一眼,“你生下来就是姜家的家主,继而又是西城的掌教,身居高位,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就不一样了,头上有大哥大姐要伺候,脚下有弟弟妹妹要照顾……”

顾白棠这话还真不是夸张。姜夙兴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顾白棠时常是背上背着弟弟怀里抱着妹妹给他大哥大姐各种跑腿端茶倒水。

那会儿姜夙兴是三岁熟读诗经五岁精通棋艺,而顾白棠则是四岁给弟弟换尿片六岁时劈柴挑水切菜缝补衣服手到擒来。

……这么一想两人真还是对比十分明显,双方分别是自个儿娘眼里「别人家的孩子」。

「你看人小白棠多孝顺,才四岁就能帮他娘照顾弟弟妹妹了,你再看看咱家这个,诶哟,五岁了都还要尿床呢!」

「你看人小醒多聪明,才三岁就能把一本《xx三百首》倒背如流了!现在才五岁,整个玉屏下棋都没人能赢过他了!真是了不得!你再看看咱家这个……嘿哟我都没眼看了,一个男娃子家咋就那么喜欢缝缝补补呢?」

“噗嗤。”一想起小顾白棠拿着针线一脸认真给他弟弟缝衣服的画面,姜夙兴就忍不住笑起来了。

“笑什么?还不快去把云台收拾一下,花都被你碾碎了几朵。”顾白棠不满地说道。

姜夙兴立在灶台前瘪嘴,“哼,还不是你突然发了疯欲求不满地把人家按在那里……”

顾白棠黑眸射过来,“把你什么?”

姜夙兴不说话,笑着转身去了云台收拾。

顾白棠看着那人清秀俊雅的背影摇晃着离去,不由得也弯起了唇角。

他真是从没想到,他这小醒主动起来简直……

嘶,顾白棠脸又红了。

这次顾白棠在云鼎宗门内逗留的时间太长,但是那又如何,他的魂魄方才颠簸千万时空,实在疲累。他只想与他的爱人一直依偎在一起,就像此时此刻。

姜夙兴背靠玉石,坐在云台上,手中一本书籍,正看的认真。而顾白棠则躺在他身边,头枕在姜夙兴的大腿上,惬意地喝着酒。

云雾眼前流转,星辰在头顶盘桓,仿佛这宇宙之中,只有他们两人。

顾白棠正感叹命运的神奇之处,上一世他与姜夙兴那般朝夕相处十多年两人都没能在一起,这一世除却小时候七岁之前那几年,成年之后两人真正相处的也不过就短短四年,怎么就这么顺利地在一起了呢?

他仔细回想这一世所有一切发展的开端,好像他与姜夙兴,就是从玉屏时开始的……

“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顾白棠忽然出声道。

姜夙兴看书正入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去捻那书页。

“四年前你十八岁,头一次见我,为何突然对我逼婚?”

姜夙兴翻书的动作一顿,以前顾白棠好像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怎么回答他来着?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因为你长得好看呗。”姜夙兴这么说着,将书翻了一页。

之前姜夙兴好像确实表现出对顾白棠容貌的一种迷恋来,这个答案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以前的顾白棠会相信,现在却觉得不大靠谱。他要是能靠这张脸征服姜夙兴,还用得着苦苦痴候一世?

感受到腿上的人执着坚定的目光,姜夙兴将书拿开,对上顾白棠的黑眸,“怎么?你不觉得你长得好看?”

顾白棠一笑,姜夙兴这么直白的夸他,他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长得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诶,你错了,我就是那么肤浅的人。”姜夙兴将手指缓缓滑过顾白棠光滑的额头和挺翘的鼻梁,笑意盈盈,“咱们家白棠哥啊,「倾国倾城」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那就「惨绝人寰」吧。”顾白棠笑着说道。他其实并不太喜欢别人太过关注他的容貌,身为一个男子,太漂亮总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是以他总是严肃地绷着一张脸,更是努力修炼出一身坚硬冷酷的修为。使人们往往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这个人周身可怕的威压气势、甚至绝情的让人厌憎的行事方式,从而对他心生畏惧、不敢靠近。这一样来若还有因为他容貌而喜爱他者,要么是缺心眼儿的普通小弟子,要么就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之人。

姜夙兴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这一世的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倾心顾白棠呢?

顾白棠心中是有些疑惑的。

这时正在看书的姜夙兴也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话说,你怎么想起要叫我小醒?”

会叫姜夙兴「小醒」的人,这一世里除了他大哥,也就是之前他跟顾白棠两人最亲热的那个时间段了。顾白棠已经被封印了记忆,他对姜夙兴远不如从前那般熟悉。更何况御宿在城里下了禁术,没人能告诉顾白棠他的名字。那么顾白棠怎么会知道他小名的呢?

顾白棠一怔,僵硬了片刻,脑子飞速转,突然他道:“你难道不知道现在西城都以你的名字记年号了吗?现在是姜醒四年了。”

姜夙兴恍然大悟地点头,他把这茬儿给忘了。跟人间一样,西城的年号平时都以历任掌教在位时来计算的,这样最主要是方便大事件记述。不过他现在此闭关,估计近一两百年内他对西城来说也就这点作用了。

是以,两人便都这般各怀心事,又因生怕对方发现端倪而互相一脸从容地,欢欢喜喜地继续依偎在一起。

******

顾白棠:急!我怕我老婆知道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过来的怎么办!

姜夙兴:急!我怕我老公知道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怎么办!

……

于是这章又叫做《两个人互相处心积虑地瞒着对方自己是穿过来的》

第99章:波涛暗涌

又说半年多的时间里时常出入丛云峰,并在那里逗留一夜,次日离开。此事并非隐秘,实乃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正如温玉知晓此事,那章化庸也知晓此事。

白日里湖心亭一别后,章化庸立即前往执法宫严明堂,按照他答应顾白棠的那样,提审武圣杰,以求尽快了结此事。

经过审讯,武圣杰是在司务院领茶叶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天柱峰上的金丹期弟子。那弟子因修炼需要一些「硫磺粉」,却受到那司务院办事弟子的刁难,并未赐予。究其缘由,只因那「硫磺粉」在当今修真界中乃是贵重物品,城中只有金丹期以上弟子可每人限领微量的一份。但因最近南城修士风波不断,是以司务院办事弟子就可以刁难。是以那天柱峰的弟子便在逡巡一圈之后,盯上了明显是新生的武圣杰。一番央求加上三株天柱峰盛产的「含仙草」,武圣杰便去领了一份「硫磺粉」,偷偷交给那天柱峰上的弟子。这事儿自然逃不过「稽查处」的眼睛,这才将武圣杰提来。

“章处长,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天柱峰上的!我师父都交代我了,我也不傻,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形式,我对天柱峰都是绕着走的。要是知道那人是天柱峰上的,我真的打死也不会帮他忙的!”武圣杰急忙辩解道,他现在可是真正的尝到了这稽查处的厉害。

稽查处的人昨夜凌晨子时突然就进了清秀园,尤其这个章化庸更是胆大妄为,直接在秋逝水师父眼皮子底下理直气壮地将他带走,可见稽查处的权利的确现在西城无人能敌。

章化庸坐在长桌后面,晕黄的灯盏照在他前方,他则隐在灯后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瞧着他搁在长桌上卷宗上,修长的食指轻轻敲打卷宗的扉页,不疾不徐,敲的武圣杰心里打鼓。

半晌,章化庸悠悠问出一句话来,“你在西城四年,竟不晓得「含仙草」是天柱峰特有?”

“这……”武圣杰不知如何回答,额头冷汗直冒。若说他不晓得,未免有些太假。

“哼。”章化庸低声一笑,道:“你晓得的。你自然也晓得,那人是天柱峰上的人。不过嘛,这也没什么,最多是贪点小便宜。更何况,只不过是天柱峰上的一个弟子,也未必见得就与南城修士有关系。正如顾师兄所说,我们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对不对?”

章化庸这话说的,山路十八弯,让武圣杰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听他这意思,他是不打算追究此事了?

武圣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愣愣地瞧着阴影里的人:“敢问章处长,您说的顾师兄,可是执法宫顾白棠顾首席?”

“不然你以为,这整个西城,还有哪个顾师兄?”章化庸笑着坐起身来,他的身体前倾,灯光将他的笑容映照地惨白而诡异:“我差点忘了,你在清秀园当值,应该会经常见到他吧?他每个月都会定期去清秀园给秋长老请安不是吗?”

“是的。”武圣杰老实地点头道。

章化庸微眯了眼,点点头,“那么,顾师兄每次去清秀园都做些什么事?他跟秋长老都聊些什么呢?呵呵,别介意,我只是仰慕顾师兄久矣,想知道他一些更多的事,与他更加亲近些。”

这后面添上的话说的简直画蛇添足,整个西城谁不知道章化庸对顾白棠处处针锋相对,不敢在明处直面顾白棠的威压,时常在背后使绊子。

作为秋逝水的弟子,武圣杰自然对此心知肚明。现在章化庸的态度他终于也是明白了,想从他这里打开顾白棠的口子呢。

明白了这一点,武圣杰也就从容了些,他一副老实相,道:“顾师兄每个月中下旬来清秀园,每次来都差不多是同样的事情:先是亲自去泡一壶茶,然后就陪师父下棋。每次看他们下棋我在边上看的最焦急,我从没见过技术那么差的两个人在那里下那么烂的一盘棋。我都想不通,顾师兄棋艺差或许还可以理解,毕竟他是个大老粗,整天只知道习武抓人。但是师父他都四百多岁了,还是达摩堂的老师,他那棋艺跟顾师兄还真是半斤八两。难不成这是他们家的通病?你别说,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们,舅甥俩都傻到一块儿了……”

“武师弟。”章化庸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除了泡茶下棋,他们还会做什么?聊什么?”

“你问我他们一般聊什么,这个更恼火了。因为他们俩根本不聊天啊!”武圣杰绘声绘色地说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闷,一般都是我在旁边调解气氛,我要是不催他们出去走走,他们俩能一盘懒棋从早上下到天黑。他们在清秀园什么事儿也不做,就只下棋这一件事儿。”

“那他们若是出去走走,一般会去哪儿?”章化庸问道。

“这个您应该比我清楚啊。”武圣杰张口说道,话一出口他立刻顿了顿,又道:“我的意思是说,秋逝水长老和顾白棠师兄他们出去就只去一个地方,便是那锁魔宫。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您应该也清楚啊。”

章化庸点点头。锁魔宫里关了一个重犯叫高眠柳,是秋逝水亲自关进去的。秋逝水和高眠柳是表兄弟,这也是西城人所共知的事情。

他又怀疑地看向武圣杰,“除了去锁魔宫看高眠柳,他们就不再去别的地方了吗?”

“别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雅芳斋了吧,雅芳斋的御宿大长老是顾师兄的师父,这个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吧。”武圣杰说道。

秋逝水有时也会和顾白棠一起去雅芳斋拜访御宿,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章化庸盯着武圣杰,轻声问道:“顾白棠有没有跟秋逝水提过,他经常晚上一个人去丛云峰做什么?”

武圣杰想了想,“丛云峰?他提过,说是去修行。”

章化庸追问道:“深夜子时进去,次日日上三竿出来,这是什么修行?”

武圣杰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章化庸循循善诱:“对于顾白棠去丛云峰修行这件事,秋长老就没有什么见解?”

武圣杰道:“我只记得有一次师父夸他勤快,要他继续保持。”

看来这个武圣杰是问不出什么的了,章化庸皱着眉心里如是想到。

“章处长,请问……我可以走了吗?”武圣杰小心翼翼地问道。

章化庸不耐地挥挥手。武圣杰刚一走出审讯室的门,立刻就有弟子进去向章化庸低声禀告,“师兄,顾白棠和秋逝水又去锁魔宫了……”

门口的武圣杰顿了顿,然后便快速离开了严明堂。

回到清秀园正是傍晚时分,武圣杰泡好了新茶,便就去书房继续誊抄师父明日里上课要用的讲义。以往顾白棠和秋逝水去锁魔宫至多天黑前就会回来,可是这一次,直到深夜,才见秋逝水一人回来。

“师父。”武圣杰重新换了热茶,恭敬地呈给秋逝水。

秋逝水脸色凝重,也不喝茶,坐在位置上凝思了片刻,突然起身吩咐道:“小武,走,跟我去个地方。”

武圣杰也不敢问去何处,忙去提了一盏灯笼,跟着秋逝水出了清秀园。

城中禁止急走奔突,无论弟子长老,皆要从容步行,遵守礼仪。师徒两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从达摩堂西北角门出来,便是一片森然树林。踩着一路曲折蜿蜒的石板小路,最后来到古剑书阁。

古剑书阁年岁久远,存放一些古典书籍或刀剑工具,平日里只有一两个弟子打扫值班。

老远看到秋逝水,两个值班弟子早已在古剑书阁外恭候,待那一袭白衣走进,纷纷行礼:“秋师伯。”

秋逝水点了点头,正要进去,忽然觉得这两个弟子有些眼生,便停下脚步问道:“你二人是何处的弟子?”

“回师伯,我们是执法宫稽查处的弟子。”其中一人答道。

秋逝水眉头微皱,“稽查处的弟子?你们一天不是忙的很吗?怎么还有工夫跑到这里来?”

“师伯有所不知,自从上次出现了守剑阁刀剑被贩卖一事之后,城中开始严查古物货品。今日我们也是奉命来古剑书阁核查,看是否有书籍或物品丢失。”

秋逝水点了点头,“那倒是辛苦你们了。我现在要进去查点东西,可以吗?”

那两个弟子立时惶恐,“这是自然,师伯请。”

秋逝水这才进了那古剑书阁,武圣杰则自觉地提着灯笼等在外面。不一会儿,秋逝水从阁楼中出来,又携着武圣杰离去。那两个稽查处的弟子在身后恭送。

“师父。”路上武圣杰实在忍不住,将今日在稽查处的遭遇说了一番,末了又道:“这稽查处的人实在太可恶了,尤其是那个章处长,处处打听顾师兄的事情。我真怀疑他心存不轨,肯定是要做什么坏事!”

秋逝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你顾师兄只要没做过坏事,自然不怕旁人打听。”

武圣杰有些疑虑:“可是……”

秋逝水见他支支吾吾,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直说。”

武圣杰小声道:“可是顾师兄天天往丛云峰跑,人们都在传,说那丛云峰里有条密道,可直通云鼎宗门。大家都在说顾师兄他之所以修为神速,是因为偷入云鼎宗门的缘故。”

秋逝水脚步一顿,回头盯着武圣杰,“丛云峰有密道入云鼎宗门?!此事我都不知晓,你从何处得知?”

武圣杰摇头摇地波浪,“师父您别发火呀。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旁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不是一个人,是大家都这么传。不过目前为止应该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武圣杰这般说道,小心翼翼地看着秋逝水的神色。

秋逝水眉头紧皱,他盯着武圣杰,沉声道:“你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武圣杰笑了笑,瞅了瞅左右四下无人,便低声凑近道:“师父,我今日从严明堂出来,特意留意了一下稽查处的动向。不想听到他们正在密谋,原来稽查处的人已经跟长老院打了报告,要在某日开启云鼎宗门,进去检查……”武圣杰瞅着他师父目瞪口呆的神情,又道:“而且这事儿长老团好像已经同意了,我都看到他们的搜查令了。”

秋逝水满面凝重,不发一言,仿佛是在反思自己身为一个长老,为什么连这种事儿都不知道,还要自己的菜鸟徒弟来通风报信。

这时武圣杰在一旁小声道:“师父您也别想其他的了,我看这当务之急啊,您得赶快告诉顾师兄,让他近期别去丛云峰了。那章化庸贼着呢,眼睛随时都盯在顾师兄身上,保不准顾师兄前脚刚进丛云峰,后脚章化庸就拿着搜查令去查云鼎宗门了。”

他说完后,却见秋逝水仍旧一言不发,但是那表情神态,已经明显的更加凝重了。

“该不会……”武圣杰顿了顿,“莫非顾师兄已经又去丛云峰了?”

第100章:宗门既开

“云鼎宗门乃西城第一禁地,除历任掌教以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秋逝水面容端正,声色沉冷。他双眼目视前方,瞧着那树林之外的灯火辉煌:“哪怕是御宿大长老都不可能有这个资格进入,更遑论其他人。他们想搜查云鼎宗门,那是痴人说梦。”

听秋逝水这般笃定,武圣杰便也略微放心。但他始终有些担心,因为他今日却是在稽查处得到了消息。稽查处这群人胆大包天,实在保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回到清秀园,秋逝水便去打坐歇息。武圣杰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他起身出了清秀园,穿过祭坛广场时看到有巡夜弟子,武圣杰便不好再往前。自从南城修士风波起后,城中风气肃杀,原则上子时后普通弟子不得随意走动。

他只能远远地看到执法宫前灯火摇曳人来人往,心里隐约有些担忧。此时已经将近寅时,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武圣杰有心想去执法宫探查情况,却害怕巡夜弟子盘问,一时正在犹豫徘徊。

“这位师弟。”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武圣杰吓了一跳,立即转过身去。他身后站了一个面容亲和的男子,看模样有些眼熟,好像是司仪院的温玉。

是了,就是温玉。城中但凡遇上礼仪大典或祭祀时,往往都能看到此人的身影。

“晚辈见过温玉师兄。”武圣杰连忙拜礼道。

“我晓得你。”温玉的声音温和,面带笑颜,“你是秋长老四年前收的弟子,平时都在秋长老身前伺候。是叫武圣杰吧?”

武圣杰一愣,他没想到大名鼎鼎日理万机的温玉竟然拿会记得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只是此时已是「城禁」时刻,你在外面乱走,若是被稽查处的人撞见了,可就有些麻烦。”温玉笑着说道。

武圣杰顿了顿,道:“晚辈只是出来散步,多谢温师兄提醒。晚辈这就回清秀园。”

说罢就转身离去。武圣杰离开后,温玉又瞧着执法宫的方向看了看,神情凝重。他自然也得到消息,说稽查处要搜查云鼎宗门。云鼎宗门乃是西城头等重地,非掌教者不得入内。这些人竟然胆大到如此地步,当真现在西城的掌教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个傀儡招牌吗?!

虽然未必这些人就真的能搜云鼎宗门,但是温玉心中不放心,他已在得到消息之后连夜写了一封卷宗放入云鼎宗门的暗格内。他还顺便去了丛云峰,想着通知顾师兄。可是他去了丛云峰,却并未找到顾师兄的人。莫非真的如传言所说,丛云峰内有一条密道可进入云鼎宗门?

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如果那时顾师兄还没出现,说不得稽查处的那帮人真的会闹出点动静……

瞧了一眼天色,温玉神色凝重。

又说云鼎宗门内,姜夙兴和顾白棠这对颠龙倒凤一宿,好不快活。却不知那此时此刻外面等待着他们的,是如何的风雨欲来。

只知此时约莫巳时,姜夙兴估计着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见顾白棠还躺在他腿上睡的正香,不由有些替他着急。

以前也有两人疯玩错过时间的,但顾白棠都能立马清醒过来,匆匆忙忙地从水下离开。今天时间早就到了,却见顾白棠还躺在这里睡得酣然。

看他沉睡的模样,姜夙兴又不忍心叫醒他。心想或许顾白棠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休假也是可以的。

却在这时,隐约听到一些嘈杂之音。

姜夙兴皱起眉头,云鼎宗门内一向静谧,只能听到流水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广开六耳,这一阵嘈杂之声,听起来更像是从云鼎宗门外传来的。

姜夙兴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推了推顾白棠,将人弄醒:“白棠,别睡了,你该离开了。”

顾白棠睡眼朦胧间被推醒,颇有些不满,眨了眨他浸黑的双眸,咕哝了一句:“小醒,我都几百万年都没睡过觉了,你让我再睡会儿吧。”

这话可不是夸张,除却穿越时空的疲累,在那之前顾白棠的元神还跟周辉斗法了数月,不眠不休,从未停歇。再经过时空颠簸之后,他又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跟姜夙兴在山洞里大战了三百回合。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他的确都损耗了大量的精力,亟待通过睡眠这种方式来复苏。

“那你先睡着,我去看看。”姜夙兴把顾白棠放到一旁的玉石上,转身进了星辰山洞,纵身飞跃。眨眼便至云鼎宗门。

若说方才还听着是嘈杂喧嚣,此刻便是人声鼎沸了。听这动静,门外像是有许多人,分为两派,正在为是否打开云鼎宗门而争吵不休。

姜夙兴颇为震惊,这西城莫非是被一群山贼攻破城门了、都打到云鼎宗门来了?!

他走到门前查看那暗格,果然里面有一封新的卷宗。温玉在里面提醒他,说稽查处的人怀疑顾白棠入了云鼎宗门,已从长老院调了搜查令,要搜查云鼎宗门。

姜夙兴这才明白现在是在干嘛,想来今日顾白棠直到巳时还未出去,稽查处的人便来搜云鼎宗门了罢。

“怎么了?”身后响起顾白棠的声音。他原本也打算多睡一会儿,不想姜夙兴一离开他身边,他却怎么也无法安心睡着。

姜夙兴将卷宗递给他,顾白棠拿过来细细一看,顿时眉眼一沉,道:“这个稽查处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不然你先回去吧。”姜夙兴说道。

顾白棠点了点头,“既然他们是因为怀疑我而来此搜查,想必只要我出现,他们也就不会胡闹了罢。”

姜夙兴弯了弯唇角,眼神却是冰凉。他理解顾白棠,甚至他也理解霍长老,是想要平衡南城修士,所以特意扶植了一个稽查处起来。

稽查处不失为一把对付南城修士的利剑,霍病清之所以能够用短短十年的时间就将南城修士铲除,稽查处的确功不可没。但倘若这利剑被某些人拿来充当铲除异己的工具、沦为专人私用,那将是一个比「南城修士」更加可恶的存在。正是因为及时察觉到此,在上一世里,稽查处在「南城修士」事件后就被霍病清亲自解散了的。从这一点来说,霍病清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领导者。

但是联想到上一世顾白棠最后被迫离开西城的事情,再加之这一世温玉时常在卷宗里顺理的事件发展脉络,让姜夙兴不得不怀疑,霍病清其实一直在纵容稽查处对顾白棠进行一定程度的迫害。

尤其今日的搜查云鼎宗门事件,若非没有霍病清和长老团的允许,稽查处绝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这更加证实了姜夙兴的猜测。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是,身为执法宫的大长老,同时也是顾白棠的大师伯,霍病清为何会如此对待顾白棠?难道真的是因为顾白棠与南城修士走的太近吗?

眼下姜夙兴的心思百转千回,他在云鼎宗门内静观其变,那外面早已闹翻了天,迟迟不见收场。想来长老团此刻也定然是稳坐钓鱼台,任由其发展。

这群老家伙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姜夙兴实在是看不懂。因为这场闹剧,怎么看都只是要给他这个掌教难堪,这一个作用而已。

既然如此,当时为何还要把他送上这个掌教之位?那些老家伙或是霍病清既然这么想掌权,随便出来一个哪个不比他姜夙兴更有资格继任掌教之位?莫非他们真的只是想要一个随意操控的傀儡不成?

又说此时云鼎宗门外分为两派,一派是稽查处的人,他们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说要搜查云鼎宗门,而是说因为云鼎宗门内的封神台需要检查,故而来此要求开启宗门。

另外一派则是以在西城有一定年岁且修为资历都较为高深的一批弟子,温玉便在其首。

“章处长,即便是你说封神台有异需要检修,可是此刻掌教正在闭关,随意开启宗门,届时惊扰了掌教修行,这个责任,你能担当得了吗?”

云鼎宗门的千层台阶上,温玉迎风而立,风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更映衬得他风采傲然。他目光凛冽,扫视了一眼台阶下的数十个稽查处弟子,冷声道:“掌教虽然现在年岁尚小,但他毕竟是西城的掌教,也是西城未来的掌教。温玉再次提醒诸位,若尔等今日执意要开启这宗门,可仔细想想后果。”

他一席话,当真说的那些稽查弟子不敢擅动。然而章化庸却是不然,他一脸笑意,却是眼如刀剑:“温师兄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逼宫谋逆的贼子一样。”

温玉一声冷笑:“难道你们不是吗?”

章化庸笑了笑,抖出一张白纸黑字的纸张来:“实不相瞒,我等今日前来是长老团亲令的。我就问温师兄一句话,这「检修令」上的执政大印,你们认还是不认?还是说在诸位师兄你们眼里,长老团也是逼宫谋逆之人?”

搜查令一出,温玉一派之人都沉沉地不再说话。他们原都不能真正相信长老团同意这种荒唐事,没先到竟然真的授意如此。不敢用「搜查令」,便美名其曰一张对封神台的「检修令」,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云鼎宗门上一时双方对峙,互不相让,势同水火一般。

“既然是长老们想要对本座的修为进行验证,那边如尔等所愿。”

却在这时,只听一道空灵的声音隔空传来。

众人惊诧,回首去看,只见午时已至,云鼎宗门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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