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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修真之逼婚(四)——花左

第101章:天龙威压

云鼎宗门位于西城的西南面,南临天柱峰,西则直连接着西昆仑的万年冰雪原。因其地势极高,位于云巅之上,故名云鼎宗门。

要到云鼎宗门,首先要攀登千层石阶,便能瞧见一座恢弘的山峦宫墙,横卧在浮云上。宗门是由两扇玄色石头制成,厚重无比,只能当午时的太阳照射在玄门上一刻钟,才能启动开关,开启宗门。

宗门前摆着一巨大炉鼎,内里燃着青烟缕缕。

宫墙两侧依照十二方位悬放着十二大洪钟,每当宗门开启,拉动十二洪钟共响。届时洪钟齐奏,其钟鸣轰响,上达九宫天听,下传西城每个角落,甚至在北门外都能清晰可闻。

这一日是西城姜醒四年,六月十九日,正午时分,云鼎宗门上的钟鸣之声响彻西城。

城内的弟子们听到了,各宫院的长老们听到了,天柱峰上的南城修士也听到了。再偏远一点的地方,无论是摘星塔,还是荒凉的边锋,都能清晰地听到。

于是人们知道,云鼎宗门在此时开启了。

“云鼎宗门怎么开了?不是说小掌教在里面闭关吗?”

“难不成稽查处的人当真上了云鼎宗门?这也太放肆了!”

“乱了乱了,全乱套了。从今以后,西城都便是稽查处的天下了!”

城中弟子惶恐不已,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那一阵钟响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振聋发聩,听的人心生敬畏,顶礼膜拜。此时此刻,云鼎宗门上的那些人,无论是力守宗门的那些年轻弟子,还是稽查处的人,都得在这庄严的钟声中跪地稽首,匍匐行礼。

这倒不是说姜夙兴区区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又对西城毫无功绩,是否能受的这些弟子的如此大礼。这些人拜的自然不是他姜夙兴个人,而是拜他掌教的名号,更是拜这云鼎宗门内葬着的西城列祖先宗、以及西城数百万年的历史。

“来者何人?所谓何事?”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袅袅琴音,从宗门内飘出来。

“执法宫稽查处弟子章化庸拜见掌教。因今日是封神台四年一度的检修日,弟子特奉了长老们的命来此做例行检查。打扰了掌教修行,还望掌教恕罪。”跪在地上的人这般从容说道。章化庸这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让人无法生气。

的确,封神台位于云鼎宗门之内,四年来头一次做检查,这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但温玉听了这话却觉得是十分可笑,先不说章化庸的心思人人皆知;即便真要检修云鼎宗门,这也是司务院的职属范围事物。且需要报禀各宫长老以及掌教,再提前做三日的公示,让西城的每位弟子皆知晓。

检修封神台的确是正常事项,但是今日稽查处的行为,一来是越权办事,二来则是匆忙行事,并未走正常程序,至少掌教不知晓,而且也没有做公示告知城中弟子。

果然姜夙兴问了,“本座记得,检修封神台应该是司务院的职责。尔等既自称执法宫稽查处,自然是稽查要案重犯,何以跑来检查封神台?”

章化庸弯了弯唇角,他自然是料到这位小掌教会有些不满,即便是傀儡,但也应该会在口舌上做一些挣扎。他也深知稽查处干涉司务院事物于理不合,悠悠众口,难以杜绝。为此,他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掌教有所不知,近日有线索反映,当年在建造封神台过程中出现了重大的偷工减料、贪污舞弊行为。封神台迟迟不能投入正常使用,正是这个缘由。五年前掌教曾作为新人弟子登封神台接受阅训,当时掌教从封神台上跌落下来,根据执法宫后来的调查,也与此有关。是以,稽查处才斗胆僭越职权,实则为了调查「封神台舞弊案」。”

章化庸突然这一番说辞,让众人十分震惊,难以置信。

温玉首先声色严厉地质问道:“章处长,你休要胡说!我西城自建成以来千百万年从来端正清白,更是身为修真界仙首,屹立群仙之上。你现在说什么「贪污舞弊」行为,这种人间庸俗凡人才会有的污浊卑劣行径,怎么会在我仙门发生!”

“正是如此。封神台是前任掌教一手督办,章处长贸然说出封神台存在此种行径,莫非是在质疑前任掌教、亦是现今掌教的师尊不成?!”

“章化庸,你一个区区金丹期的弟子,入西城不过十年,竟然敢损我西城清史、更公然诋毁前任现任两位掌教,实在是胆大妄为至极!罪不容赦!”

其实「封神台舞弊案」却是存在,只是目前证据不足,此案一直都是处于绝密调查当中。稽查处也的确有任务要调查封神台,但是因为此案牵涉到两任掌教,没有人愿意敢擅自当这个出头鸟。

章化庸也没有这个胆子,他没敢接这个任务,但一直都在暗中探查。其实今日来这云鼎宗门,也是他蓄谋已久。的确,他对顾白棠心存不满,但另一方面,他也的确一直想找机会去云鼎宗门检查封神台,一探究竟。

然而说实话,章化庸并没有做好准备接下这个案子。今日匆忙前来,更多的是因为顾白棠直到现在都没有从丛云峰出来,章化庸认为机不可失,便拿了一早就备好的「检修令」带着人马冲到此处。

不料却有如此多的弟子闻讯而来阻止他开启云鼎宗门,小掌教更是亲自出声过问、质疑他进入云鼎宗门的资格。章化庸情急之下,便将「封神台舞弊案」当众说出口来。

刚说出口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但他随即想到说出「封神台舞弊案」一事定会让这些人心生畏惧从而压制他们的气焰,继而进入云鼎宗门去探查顾白棠的行踪。

却没料到此话一出,犹如一颗惊雷乍起。弟子们群情激奋,比之方才更加不可控制。

章化庸毕竟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一直都擅长潜伏隐忍暗度陈仓,他哪里见过如此大型的失控场面,更何况这些弟子的资历修为都不在他之下。人们群起而攻之,还真令他一时大脑混乱,不知如何自处。

“师兄,不如咱们先撤吧。”有稽查处的弟子眼看情形不对,出声提醒道。他们还不知他们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封神台舞弊案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将会在西城乃至整个修真界引发如何的动乱。

撤?章化庸的脑子里的确有闪过这个念头,眼下这种情况或许撤退才是最好的。但是下一刻,他看到人群中温玉那双冷笑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的莽撞愚蠢,更有几分可怜的意味,可怜他低贱之人、不自量力。

“谁都不许撤!”

章化庸突然大声说道,他双眼通红,目光如火,在这愤怒的群情中,他显得像是一个逆流而上的勇者。

“弟子身负严查案情的重任,还请掌教明鉴,准我等入内查验!”

事到如今,已然无法收场。倒不如趁势,勇往直前。不论是顾白棠,还是封神台,如果永远只是等待时机,那么将永远找不到出口。他章化庸,也永无出头之日……

“章处长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孤胆英雄了?”人群之中一声冷笑,温玉眸光清冷,温润之下藏不住的轻蔑:“即便你所说的「封神台舞弊」当真存在,这便是一个惊天大案。需得执法宫正式立案,而调查人员,必须是元婴期以上的宫门长老亲自督办。你一个区区稽查处小处长,根本没有这个资格过问此事。”

“温首席,不管在你眼里我有没有这个资格,现如今我拿着这份有执政大印的「检修令」,我就有资格进入云鼎宗门。”章化庸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甚至能想到长老团此时已经震怒,可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有眼下这一个机会了。

说不定长老团的指令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必须在此之前进入云鼎宗门。想到这里,章化庸便不再跟温玉做口舌之争,他直接冲向云鼎宗门,而他身后的稽查处弟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冲进去。

“章化庸!你好大的胆子!……”

“放肆!……”

温玉等人震惊,众人连忙去阻拦。

一阵琴音自宗门内倾泻而出。这琴音初听之下并不引人注意,甚至恍若无物,并无阻碍。

却在此时,四周隐隐颤抖,地板颠簸不稳,山峦开始震动。

众人惊慌停下争执和脚步,这时有人惊呼道:“看!看天上!”

人们抬起头去,只见云鼎宗门上的天空像漏了一般,在一望无际的晴空之下,一个灰色的巨洞正在逐渐形成。

且那灰洞正在高速旋转,慢慢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是伏羲天龙……”温玉低声惊道,“不好,小掌教他该不会是要……”

风驰电掣,山风袭来,云鼎宗门上的众人直面这风暴,俱是惊骇不已。

章化庸亦被这场面吓住,但他却已经到了门口,眼看着就能入得宗门。便是贼心不死,想着再往前走几步。

“章化庸你若是不想死便别再往前走了!!!”身后有人大声喊道,好像是温玉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狂烈的山风呼啸,雷电狂暴,黑云压城。

「碰——」地一声巨响,巨鼎香炉顿时炸裂!

章化庸只听得有人提醒他,便是立即抬头,看到了那黑色天空之中,一条银色巨龙破空而至,直扑而来。

面对如此威压,章化庸早已不能动弹。只知在天龙压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一道力量拉扯过去,摔向一旁。

震惊之间,只见四周人群惊慌混乱,一群金丹期的弟子统统平趴在地上,死死抓着地面,不敢动弹。温玉和那个清秀园的武圣杰躲在山凹里,温玉神色凝重,而武圣杰满眼惊慌,不知发生了何事。

章化庸死里逃生,当下亦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将目光转过去,看到在这些弟子们的前方,有一个身形半跪在云鼎宗门前,而那地上,隐隐有几滴血。

那背影有几分熟悉,章化庸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顾白棠?”

第102章:小人之心

自西城以「姜醒」纪年开始,西城一直都处于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地里波涛汹涌的状态。「南城修士」这个在西城历史上潜伏了几千年的隐患,终于在「姜醒」这个时代显山露水,正式登台。封神台舞弊案,牵涉高层长老甚至掌教,也拉开了序幕。再加上之前的执法宫邬丛莲长老一案……

人们突然意识到,仿佛自从姜夙兴来到西城,这座千百万年的仙门古城,就开始内乱不断。然而冤枉的是,这些事情好像都跟这位小掌教没有任何关系。它们是潜伏在西城悠久的历史之中,只在姜夙兴来到之时,彻底爆发罢了。

「姜醒四年六月十九日」,确乎是这样一个神奇的日子。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毫无关联的人,都在这一天,悄无声息地接洽在一起。

邬丛莲,明正,长老院,南城修士 ;

执法宫,稽查处,封神台,云鼎宗门;

顾白棠,姜夙兴,温玉,章化庸,年轻弟子。

看起来,这更像是一个旧的西城,与新的西城,在相互排斥,又相互融合的过程。

执法宫稽查处的章化庸觉得今日自己大约是被邪祟入体,要不然他不会蠢到当众说出「封神台舞弊案」这件事,更不该被顾白棠救下。

不,应该说他还有更蠢的。

他不该贸然就上云鼎宗门,愚蠢到认为这个小掌教只是长老院的傀儡,修为也至多不过金丹期,而自己身为执法宫稽查处的首席,在这个时间段能够为所欲为。上至掌教,下至西城弟子,无所不查。

他却没想到,这位小掌教年方二十二,断然不可能为了大局着想而容忍旁人对他师尊的冒犯。

如果章化庸一开始只是简单的想要搜查云鼎宗门,这位小掌教至多将他奚落一顿,赶下宗门便罢。但他贸然将「封神台舞弊案」提出来了,将前任掌教牵扯了进来,这位小掌教,便是要杀人了。

一来立威,二来灭口。

该说这位小掌教是血气方刚不能顾全大局,还是说他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呢?

若说是前者,那么这位掌教不足为惧,迟早惹出祸端,被长老院撤换。若说后者,则小小年纪,心机如此深重 ,又心狠手辣,只怕将来比他师父明正还要更上一层楼。

而温玉的出声提醒、顾白棠的冒死救人,他们或是出于怕这位小掌教一时失手杀了人不好交代毁了好名声。却大概绝没有想过那位掌教是有心杀人。

只这么一刹那的功夫,章化庸的脑子里百转千回,就这样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无论如何,抛开那些前因后果不说,他方才的确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口误,而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而温玉和顾白棠,也的确先后救了自己性命。

因为就在方才,姜夙兴即便当场杀了章化庸,也绝对不会影响他掌教的地位分毫。即便只是个傀儡,但他章化庸跟这个傀儡比起来,还真是不能同日而语。毕竟「走狗、刀剑」还可以令外再找,而一个易于掌控的掌教并不是那么容易得。长老们会妥善处理,不会让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影响了整个大局。

章化庸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便瞬间想通了这许多事。再看这云鼎宗门眼前的一幕时,心中便看明了清晰许多。

顾白棠直面方才那伏羲天龙的一击,虽然掌教大概及时撤了天龙,但是顾白棠仍然受了不小的伤。此刻却是半跪在地上,保持着身形端正,恭顺而自然。

“掌教息怒,这个弟子狂妄鲁莽,顶撞了您和先尊,实在该罚。然他身份低微,不配让您亲手处置。他是执法宫的弟子,亦是我师弟,我替他受了这一力,回去自会严厉惩处他。”

顾白棠徐徐说道,声色沉冷,不卑不亢。

虽然知道他是救了自己,可是听到「他身份卑微、配不上掌教亲手处置」时,章化庸眼眸里原本有些清亮的光,又暗淡了下去。他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心中对顾白棠的恨意更深。这很奇怪,顾白棠明明救了他,可是他却对顾白棠更加憎恨起来。

良久,那宗门内传来一声清幽的叹息,便缓缓关闭。

洪钟齐响,弟子们匍匐跪拜,山呼:“恭送掌教。”

待洪钟响毕,云鼎宗门上更加寂静。人们抬起头来互相四处看,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目光最后都落在最前方的那个人背影上。

从背后看或许是看不出什么,只看得到地上几滴血。

起初人们看顾白棠迟迟跪在那里不起来,等了一会儿,却是觉得不对劲。或许顾白棠受了伤?

这时温玉疾步上前,低头一看,不由惊呼出声:“顾师兄!”

原来顾白棠毕竟生受了方才那一击,这伏羲天龙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是碰到了那天龙的一丝麟角,前胸竟然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肋骨清晰可见!

要知道这还是掌教收了九成力道之后的结果,顾白棠还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若是那天龙直接打在章化庸的身上,可想而知他早已筋骨脱肉、没有任何活路。

人群顿时惊慌不已,谁能想到那伏羲天龙当真如此可怖,今日直面威压,真是骇人无比,暗自后怕。

温玉迅速从袖中摸出两粒上好的「全息肌血丸」塞入顾白棠口中。并与另外一个弟子左右两侧为顾白棠运功疗伤,助他生肉活血。

顾白棠却是摆了摆手,将二人挥退。他虽然面色惨白,却仍然声色沉冷无比。

“温玉,你速将今日云鼎宗门上的所有人员记录在案。”顾白棠低声快速说道,“对于「封神台舞弊案」一事,只说是章化庸胡说八道,任何弟子不准在城中传谣。今日云鼎宗门上掌教伤人之事,更不得多说半分……”

饶是如此,顾白棠毕竟受了重伤,没有多少力气。

温玉按住他手臂,双眸冷冽地扫过周围,低声道:“师兄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今日云鼎宗门上之人,还未有一个下山的。我先帮你疗伤,再去安置此事。”

顾白棠却推他,“皮肉伤罢了不足畏惧,你快去安排,我信得过你。”

最后一句,重重握住温玉的手腕。

温玉浑身一僵,与他对视片刻,便站起身来,扫视山巅的双眸中暗沉冰冷。

今日来云鼎宗门上的无非为两方人马:一方是稽查处的人,事发之后,稽查处的二十个弟子已经被其余弟子团团包围,未有一个逃脱。今日云鼎宗门之乱,全由这二十个人引起,更何况章化庸又说出封神台舞弊一事,定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为顾全大局,长老团一定会「妥善安置」这些人。只要在此时将这些人看牢,待长老团来人之后,将他们转交;

而另一方则是反对稽查处、为了守护西城礼法的年轻弟子。他们都十分信任温玉,又大多都是顾白棠的拥护者。然而现在听到了封神台舞弊一事,牵扯到前任掌教。现任掌教当众伤人、有包庇灭口之嫌疑,定会在他们心中产生疑虑和动摇。

现目前棘手的是,这一两百个弟子,该如何安置?全然封口已不可能,此时此刻只能做的便是先安抚众人,下来再作安排。

“诸位师兄弟,今日云鼎宗门之乱,大家都亲眼所见。有何想法?”温玉轻声问道。

其余弟子面面相觑,章化庸冷眼旁观。现如今他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他倒要看看温玉如何巧舌如簧、化解危机。

“温师兄和顾师兄怎么看,我等便怎么看。”在一阵静默之后,一个弟子突然说道。章化庸看过去,这个弟子,正是那清秀园的武圣杰。章化庸眼皮一跳,果然,武圣杰是顾白棠一派的人。

武圣杰此话一出,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道:“正是如此。”

温玉皱起眉头,道:“今日云鼎宗门之乱,全因稽查处擅闯宗门而起。章化庸狂妄自大,冒犯先尊。此乃事实。而我们的小掌教毕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震怒之下出手伤人,亦是事实……”

温玉此言意在责怪掌教,立马就有弟子不满地说道:“这是什么话?他再小也是西城的掌教,是统领修真界仙首的人。只因他年纪小,没有多少说话的权利,今日就能被这一二十个稽查处的普通弟子逼迫、开启宗门吗?!”

“正是如此。况且章化庸的心思人人都知道,他为了找顾师兄的茬,竟然找到云鼎宗门来。云鼎宗门是什么地方?是尔等宵小随意进出的吗?”

“为了陷害顾师兄,满口胡言乱语,甚至不惜捏造「封神台舞弊」这种荒谬的言论!冒犯先尊,实在是罪大恶极!掌教出手教训他,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的是。掌教若是没有权利教训他,那他就会觉得西城当真是他自己的私营,任他来去自由了!”

“更可气的是,现在竟然为了这种低贱之人,让顾师兄受此重伤!……”

弟子们群情激奋,舆论风向直指稽查处。章化庸面对千夫所指,心中不由冷笑万分。温玉啊温玉,你果然是此间高手,你与顾白棠这招「连环苦肉计」用的炉火纯青。承蒙你们的教导,章化庸若是今日不死,来日必吸收两位的教诲,用于自身,再百倍奉还。

眼见弟子们纷纷指责稽查处的无状和为小掌教与顾师兄伸冤,温玉笑了笑,道:“这样吧,瞧着长老团也来人了,咱们毕竟是弟子,还是将这些人这些事,交由长老们裁决吧。”

现在这个情况,温玉能做的也是十分有限。舆论即使直指稽查处,然而封神台舞弊案若当真存在,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再加上南城修士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一切还是要看长老团如何处置。

第103章:天河水患

长老院来的人也十分有趣,分别是司务院的刘长老、司仪院的宋长老、达摩堂的清慧禅师,以及另外三个小宫院的长老。出了这么大的事,执法宫伏魔堂玉鼎宫这些大宫院没有一个长老出现,而即便是从其他宫院派出来的长老,都是隶属于清闲宫院的挂牌长老,平日里甚少见到他们的身影,甚至还有一个是在隐修的。

长老们来到云鼎宗门上,首先是看了一眼现场,然后便都不约而同的在这其中寻找自己宫院的弟子。没瞧见自己宫院弟子的,便暗暗舒气。瞧见了自己宫院弟子的,便都皱起了眉头。

在看到温玉的那一瞬间,司仪院的宋长老明显往后躲了躲。

但是这些年轻弟子中,温玉已然是那个最显眼的人。他不得不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给众位长老行礼。

“弟子司仪院首席温玉,见过诸位师叔师伯。”温玉行礼道。

长老们左看右看,最后都看向司仪院的宋长老。见躲不过了,宋长老这才满脸不情愿地走上前来,一脸不高兴地道:“我说温玉,你不在安魂阁主持,跑这儿来作甚?”

这明显质问的态度,让温玉不知如何答话。达摩堂的清慧禅师这时已经走到顾白棠身边,主动为他疗伤。

“多谢师伯。”顾白棠的额头上冷汗森然,说话都有些费力。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宋长老问道。

温玉把事情大概简约说了一下,“回师叔的话,今日午时稽查处擅闯宗门,并且出言无状,对先任掌教不尊。故而小掌教忍不住教训了他,被顾师兄挡下了。”

几位长老都是耳聪目明之人,有事先耳目,现在看了现场情况,又听了温玉之言,便大概将当时的情况还原出七八分来。

稽查处擅闯宗门是为顾白棠,这些弟子大概是为了反对稽查处而来。在双方争执之下,章化庸将「封神台舞弊案」当众说出,意指前任掌教明正督办不力、甚至贪污受贿。这自然触怒了姜夙兴,开启伏羲天龙,当众斩杀章化庸。却被顾白棠救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将现场这一两百多号的弟子疏散开来,妥善安置。

长老们略一商议,宋长老便道:“既然如此,稽查处一行二十一人回归执法宫严明堂报道,听后处置。其余弟子先暂归各宫院,所有参与今日云鼎宗门之乱的人员,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会有专人向尔等了解详细情况。在此之间,不允许任何人擅出宫院。”

宣布完毕后,几位长老又上前几步,来到云鼎宗门前,肃然而立,齐行揖礼,口呼:“掌教洪福。”

西城是礼仪之门,即便是诸位长老的年龄修为远高于这位小掌教,但是他担着掌教之名,便是与长老们处于同一辈分。见诸位长老见礼,剩下的弟子们也纷纷跪坐下来行拜礼。

“诸位师伯洪福。”

那宗门内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回应道,正是姜夙兴的声音无疑。他仍称这些长老为师伯,可见他并非高傲之人,也尊谦卑之礼,不因身居高位而自傲自负。

宋长老面带笑意,道:“今日叨扰掌教修行,是我等管教不严之过,还望掌教见谅。”

宗门内道:“宋师伯客气,夙兴在此闭关修行,城内全托诸位师伯照应。师伯们辛苦了,夙兴身为掌教,却未能尽到职责,是夙兴的过错。”

这一番推诿看似自责,却是以退为进,倒让长老们难以自恃身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清慧禅师突然问道:“不知掌教修行四年,修为几何?”

“有劳清慧师伯挂念,夙兴半年前已结金丹。”

“哦?这么快就结丹了?”清慧禅师颇有些惊讶,点点头道:“果然是个可造之材,不错,不错。”

“都是宗门圣地的妙处。”门内人言简意赅,似不欲多说。

宋长老便道:“既然如此,我等就不打扰掌教修行,这便告退了。”

“有劳诸位师伯了。”门内人也回礼道。

众人这才离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云鼎宗门。而那云巅之上的压城黑云也渐渐散去,露出一片晴空万里。

西城这一日云鼎宗门之乱,至此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至于后续处理如何,暂且不谈。

顾白棠被送往司务院药局治疗,或许是那一击过重,顾白棠竟然昏了过去。一晃两日过去,迟迟不醒。

期间秋逝水来看过,颇有些担忧。他屏退左右之后,检查顾白棠的额头,见那封印已经由鲜红转暗,整体隐隐透着黑色。人们都以为顾白棠昏睡不醒是因为受了小掌教那一力的缘故,其实秋逝水心中明白,是那「魔王之种」不知何故,竟然已经加快了复活的进度。

只是御宿不知去了何处,这几日一直不见人影。秋逝水无奈,只得将顾白棠带到清秀园自己亲自照顾,以防旁人过多接触顾白棠,察觉了他身上的秘密。

一晃一个月过去,当日云鼎宗门之乱一事,在长老们的指导下,相对平和地得到了解决。稽查处仍然保留,但是当时的那二十一个弟子被撤销稽查身份,调往外城区执勤。章化庸因泄密一事、也因触犯众怒,被解除处长一职,暂押严明堂禁闭室。

而「封神台舞弊案」一事已经传了出去,也因封神台的确存在问题,长老们顺水推舟,决定正式立案调查。因此案牵涉前任掌教,事关重大,是以专案组由执法宫的左长老、伏魔堂莫长老、以及达摩堂的清慧禅师三位公认的德高望重的长老组成。

最重要的是,这三位长老与前任掌教都并不相熟,所牵涉的各方势力也相对较少,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不好的传言。除了这三位长老以外,另有十名修行高深、德行优良的弟子作为办案人员。

为保绝对的公平公正,专案组的人员名单张贴在祭坛广场上公示三日,接受所有弟子们的监督审查,没有接到任何举报和意见后,则人员就此确定。专案组也就此成立。

云鼎宗门之乱发生的一个月以后,七月十九日这一天,看起来仍旧是与往日一般无异的日子,平静无波。

祭坛广场上人来人往,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在午时三刻准时换班,执勤弟子正在进行交接。

就在这时,天色骤然巨变。晴空万里迅速被乌云笼罩,惊雷乍起,狂风呼啸。

人们起初还以为是云鼎宗门上又出了什么事,吓的众人皆厉兵秣马,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之后,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

“原来是下雨啊,吓我一跳,还以为小掌教又在发飙呢。”

“哈哈,我看你是被小掌教给吓怕了吧。”

“你们当时是没在场,嚯,那天龙就那么突然冲下来……”

弟子们纷纷说道,又被这大雨惊道,一边笑一边感叹终于迎来了一场雨,将这夏日的炎热冲刷一番。

“不过这雨真大。”有年长些的弟子颇有些担忧地说道,“有些不大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的,我看师兄你是最近被吓怕了,胆子越来越小,一场雨都能把你吓着。”

“呵,可能是吧。西城正值多事之秋……或许是我多虑了。”

很快人们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暴雨,天空就像是漏了一般,这不是雨,更像是天上有一条河流冲破了堤坝,冲向了人间。

“禀告霍师伯!北海的水已经冲进北门了!”

“禀告霍师伯!南天门山洪暴发,城门已被压破了半边了!”

“禀告霍师伯!浣纱河河水暴涨,漫上了御膳房,正在源源不断地冲向祭坛广场!”

“禀告霍师伯!花海镇发生水患,镇长求助仙门派人增员救助!”

“禀告霍师伯!……”

执法宫现如今已是一片混乱,霍病清一人主持大局,应接不暇。

“快去请各宫长老,立刻到执法宫大殿召开紧急会议!”霍病清喝令道。

长老们自然也看到了这场灾患,不用通知,纷纷都赶往执法宫回合。连秋逝水这种平日里只知教书的清闲长老也去了,临走前吩咐武圣杰将顾白棠看好,千万不要让他乱跑。

长老团齐聚执法宫,首要任务是安排人员负责各处水患。这一场灾患来的突如其来,但好在西城的内部机构十分完整,这个时候也能够有条不紊的组织各方人员进行抵御。天灾人祸不能避免,只能在灾祸来临时尽量去见各方面的损失降到最小。

城内弟子已经全城出动,有条不紊,浩浩荡荡。这一场天灾恢弘壮大,连平日里隔绝在天柱峰上的那些南城修士都不能避免。

天柱峰上有著名的十二峰,每峰上各住着一个峰主,便是外界大名鼎鼎的「南城修士」。这些峰主,皆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他们本该早登仙界,却因为现如今时运不济,而被束缚在这天柱峰上,看尽凡俗红尘,不得解脱。

既然不能彻底逃离,那便坐看风云。实在无聊,便伸手搅一搅,让时局更乱。看这天下混乱,时人纷争,也能解解闷乏。这大概是众多南城修士的真心想法。

正如此时此刻,天柱峰首峰的浮云渊内,金纱为帐,白玉为樽,笛声幽幽。哪怕外面水患成灾,此处也依旧是静幽清闲。

浮云渊是天柱峰首峰的住处,此刻,十二峰主都聚集在此处,静静观赏这天河水患。

“那些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晓得这水患的来源?”

“要么说这些人迂腐呢,只知去处理水患的后果,而不知寻找源头。”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或许想要寻找,然而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想不到是这天河破了。”

“知道了又能如何?那是天河,谁人能挡?”

“哎哟,天漏了哟,等到那天河水漏干,怕是西城都沉到北海下面去了。”

“喂喂,到底咱们也算是西城的人吧?此刻这么悠闲的坐着,会不会不太好?”

“咱们算什么西城的人啊!他们不都管咱们叫南城修士吗?”

“也是。”

峰主们一番淡笑,便又继续评茶论道。

又说那云鼎宗门内,自一个月前云鼎宗门之乱后,姜夙兴却是被这一回气的不轻,先是章化庸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再是顾白棠的冒死阻拦,都让他心火难平。

前世在南城修士风波期间,明正严禁玉鼎宫弟子参与此事。在此期间,姜夙兴被调到玉鼎宫书香阁供职,不问世事。因此对于稽查处、章化庸,他也只是久闻大名,却从未与之直面。也曾听玉鼎宫的师兄谈论过章化庸,说此人心胸狭隘,妒忌心很重,擅用一些下作手法做事。姜夙兴今日与之直面,虽未看出其他,但单就此人目中无人、仗势欺人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不屑。

本来章化庸这种人姜夙兴是不屑于与其有任何瓜葛的,但是此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拿「封神台舞弊案」来威胁他开启宗门,实在嚣张至极。想到前世种种,此人更是后来导致顾白棠出走西城的直接祸首之一,姜夙兴便当机立断,决定当场将此人斩杀。未曾想顾白棠竟然救了他……

姜夙兴自然知晓那伏羲天龙的厉害,他不喜顾白棠出手救那小人,却又担心顾白棠的伤势。但担心也无济于事,左右他出不去这宗门,也只能等顾白棠来找他。

姜夙兴就这样烦闷了一个月,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顾白棠的出现。却等来了一阵暴水之声,骤然而至。

这声音实在太大,仿佛就响在耳边。姜夙兴冲到云台,被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所震惊。

只见那云海之上,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般,一条长河倾斜而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如此形势,姜夙兴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当即祭出伏羲琴,骑着天空,朝那漏了的天空飞去。

又说云鼎宗门南临天柱峰,二者本就都位于云巅之上,一望便可望见。

此刻那浮云渊内的峰主们评茶论道,却听那笛音骤然停了。

“尊者,怎么了?”

即便是十二峰主,也有修为高低、阶位上下之分。原来那吹笛的,正是十二峰峰主之首的浮云渊主人,名曰雪垢,号「东阳真人」。

此刻那东阳真人迎风而立,握着长笛的手指轻微抖了抖,清冷地开了口。

“看,有龙。”

第104章:东阳真人

「南城修士」既然能闻名久远,自有其神奇之处。西城有七十二长老,「南城」便有十二峰主,为首的便是这一位东阳真人。

说起这位东阳真人,在诸界颇有名号,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于西城弟子来说,此人是比御宿还要遥远的存在。这几年御宿还时常在西城露脸,在弟子们中间多少混了个面熟。东阳真人就更加神秘了,据说他一千年前就上了天柱峰,在那以后,从未在西城出现过。人们只知天柱峰浮云渊的主人是东阳真人,却绝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甚至连另外的十一位峰主,也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这位东阳真人的容貌十分丑陋骇人,所以他的面上永远都戴着一张雪银色的面具。

此刻浮云渊内峰主齐聚,都望着云巅之上那破掉的天河漏水,而一条银色的长龙载着一抹紫衫在云层与水涛之间上下翻飞。

“那不是西城现在的小掌教吗?”一位峰主突然出声道,颇有几分诧异。

“就是那个十八岁继位的小掌教?你可认清了?”

“是他,我在明正的葬礼上见过他。”

“他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在补天?”

“呵呵,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娃娃也敢跑去补天。”

“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娃娃,知道姜氏吗?他可是现在姜氏的家主。”

“姜氏?哪个姜氏?”

“莫不是一千年前的那个……玉屏姜氏?”

“不错,正是玉屏。”

“哦……我说呢,现在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人能驾龙,原来是姜氏。”

现如今姜氏门庭没落,年轻弟子几乎没几个知道,至于龙这种只在古神话传说里存在的生物,更是无缘能见。但是只要稍微上点年纪的修士都晓得,姜氏的伏羲天龙,是的确存在的。

不过即便是伏羲天龙,也并没有引起这些南城修士们的多少兴趣。唯一稍微有一点比较有趣的可能就是他们要看着这一条伏羲天龙要如何抵抗这天河水患。

却不想一向对所有事漠不关心的东阳真人却是微微一颤,蓦然良久,叹息地吐出一个字:“姜……”

峰主们还未惊讶过来,就见眼前一花,那一袭雪衣已经纵然飞了出去,直奔云巅之上,天河银龙。

又说姜夙兴初见天河水患,来不及思考便驾着龙飞到空中查看情况。只见凶猛的天河水不断涌出,完全就是决堤之后的洪水,不可阻挡。

姜夙兴多次想飞到天河里面去查看情况,却被那天河水冲刷到身上,一阵阵刺痛无比。

就在姜夙兴估计着是否要强行冲进去时,突然左侧飞来一袭雪衣。

“天河水源自九重天上,自从「中古大战」、天宫毁灭之后,天河水亦被污染,具有一种特殊的毒性。若是普通人还好,但凡修真之人接触,都会被腐蚀修为。”

来人戴着银色面具,一头乌黑长发随风柔散,身形颀长,风姿卓然。加之声音清冷,颇有几分仙气。

虽不知其身份,当他好心提醒,姜夙兴自然便当他是援兵。

“那该如何是好?!”姜夙兴大声道:“若果真如仙长所说,那我西城子弟岂非要遭大难了?”

那人却并未答话,而是定定地瞧着他。

姜夙兴身上已经沾了不少天河水,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颊上。因为河水的腐蚀性,脸颊兹兹地冒着轻烟,鬓边有血顺流而下,滑过他肉肉的下巴。

“你想救他们?”就在姜夙兴焦急无比时,那人却突然问道。

姜夙兴一顿,扭过脖子直视他,“仙长不是来相救的吗?”

“我只是来救你 。”那人很干脆地回道,又问他:“你非要救这些人不可吗?”

姜夙兴觉得这人很奇怪,眼下却也没有时间去深想。便笑道:“不瞒仙长,晚辈乃西城掌教,无论我想不想救,我都必须救。职责所在,尽力而为!”

他仰头看着那汹涌不断的天河,道:“看这形式,想必是天河的某一处破了。我打算从旁边绕上去查看一下上面的情况,仙长可晓得路?”

那人默然片刻,出声道:“跟我来。”

说罢便一抬手,一只黑鹰凭空出现。那人跳上黑鹰,对姜夙兴道:“你的伏羲天龙还不成熟,马上就要消失了,还不快上来。”

姜夙兴一惊,“仙长如何知道?”

他这般问着,也就主动跳上那黑鹰,立在那人身后稳定。

那人并未答他,指着黑鹰绕开河水往上飞去。一路云宫飘渺,白雾遮眼,仿佛来到一片虚空世界,目及之处灰暗蒙蒙,一望无际。

原来这就是西城上空的世界。按照古书记载,西城的上空就是九重天宫,但是因为中古之战,九重天宫已经幻灭了将近快十万年了。

姜夙兴默默不语,心里暗自震惊。若是他自己一个人,绝对飞不到这么高这么远,也找不到这样的路,来到这样的地方。

此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前世今生姜夙兴也从未听过西城有这么一号人物。

那黑鹰速度极快,穿云透雾,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黑鹰慢慢减缓了速度。

“看。”身前的人说道。

姜夙兴探出头去,这才发觉他们此时已经飞到了与天河平行的右侧。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天河的源头,河堤破了一个口子。

“原来天上真的有一条河!”

这是姜夙兴活了两世头一次来到真正的天上,自然是惊奇不已。那天河瞧着就是一条长河,只是边缘明显有一个破洞,仔细瞧着,那破洞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捅开的。

“有人捅破了天。”身前的人波澜不惊地说道。

姜夙兴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张了张嘴,只道:“前辈,依您之见,这天要怎么补?”

那人想了片刻,犹疑道:“此世间已无能补天之物。”

“什!……这可如何是好?!”

“没有法子,只能等这天河水漏干了。”

“那天河水要何时才能漏干?”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姜夙兴浑身发冷,他面对这一场显然是灭世的灾难,不知如何自处。

他好不容易重生了,当上掌教了,跟顾白棠在一起了,难道现在这一切就要完了吗?

“回……回去。”僵硬了片刻,姜夙兴突然说道。

那人看了看他,道:“回哪儿去?”

“云鼎宗门……西城,我要回西城。”姜夙兴说道。

“西城已经快被淹没一半了,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那人淡淡地说道。

“哪里不是死路?天河都破了,这世间哪里还有活路?”姜夙兴看着眼前的人,止不住地问道。

这人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云鼎宗门位于云巅之上,天河水总有枯竭的一刻,你只要呆在云鼎宗门上,永远不会有事。”

“哎呀你这个人!……”姜夙兴正想说这人怎么听不懂他的话,忽然一顿,道:“是了,云鼎宗门。可是……”

可是云鼎宗门只有那么点地方,西城几万的弟子,如何安置得下?

姜夙兴想了想,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天柱峰。

“仙长,劳驾您载我回去!”姜夙兴说道。

不想那人竟然看透了他的想法,“你想将西城数万弟子迁到天柱峰?不可能的,西城的长老们不会同意,天柱峰的十二峰主也不会同意。你年纪太小还不懂,这二者积怨已深……”

“现在都要死人了!还说什么积怨!”姜夙兴一跺脚,震的他脚下的黑鹰浑身一抖:“我才是掌教,不管是西城长老还是南城修士,都得听我的!我说了算!”

“……”那人默然片刻,不再说话,驱使黑鹰转飞回去。

飞到云鼎宗门,姜夙兴心急如焚地从黑鹰上跳下去。

“多谢!”

走了两步,他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在下姜夙兴,现任西城掌教。今日事发突然,多谢仙长相助。还未问仙长法名 ?”

那人立在黑鹰头上,闻言顿了顿,轻声道:“吾名……雪垢。白雪之雪,污垢之垢。”

第105章:紧急召唤

“雪垢?”

姜夙兴将这个名字念了一回,只觉是个好名字,便笑着夸赞道:“很好听啊。”

他方念完那人的名字,就见雪垢身形颤了一下,似乎是打了个冷摆子。姜夙兴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他又问道:“敢问雪垢仙长是在何处修行……”

他话还没问完,就见雪垢骑着那黑鹰逃也似的飞跑了。

姜夙兴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但是眼下也由不得他想那么多。他此刻是落在云台上,放眼一看下面是云海翻腾,水雾迷茫。

此刻他仍然处在云鼎宗门内部,而宗门若要开启需要太阳在午时照射玄门三刻方能奏效。眼下要从大门出去已然不可能,而顾白棠也并未告诉他雪灵池内的秘密通道。无奈,姜夙兴只能当机立断,唤出伏羲天龙,再驾驶其冲入云海之中。

那飞龙速度极快,一个猛子扎入云海之中。姜夙兴紧紧抓着龙角,他只觉眼前的云朵飞速闪过,身体的重心往下冲落,心脏紧绷,很是刺激,让他忍不住大声叫了几声。

好在云鼎宗门的位置离西城的主城区并不遥远,从云层之上冲下来后,往下一看,似乎就是西门的位置。

天河水也是从这个方位漏下来的,此刻西门这一块已经成了重灾区,水都堵到三尺深,有许多弟子骑着飞禽在水面低空徘徊。

城中已乱作一团,虽然有长老院的严密部署,然而他们没有料到这场「暴雨」竟然有腐蚀性。修士们纷纷中招,只觉那水沾之即疼痛难忍,不敢擅自靠近。司务院连忙派发大量的「玄金披风」,倒是起到了些作用。但是西城弟子数万,人数众多,那玄金披风又稀少贵重,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到了最后,司务院只能停止发放玄金披风。

先前派到各处去救灾的弟子也被迅速召回,只派出少部分金丹期以上能「御剑」或「驾兽」的弟子,披上玄金披风后,在城中四处巡逻查看情况。此刻弟子们大多都躲到了宫院中,拥挤在阁楼亭台上躲避。但眼看着那水越涨越高,而这「暴雨」却丝毫没有停歇之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执法宫的大殿里的长老们愁容满面,不知如何解决。更让人焦急的是,没人知道这一场「暴雨」从何而来、何时停歇。

就在此时,只听空中传来惊雷乍响,继而龙吟呼啸。

人们从亭台楼阁间探出头去,只见一头银色巨龙冲破云层,盘旋在西城上空。

“西城众弟子听令,吾乃掌教姜夙兴。现命所有在外巡逻之弟子即刻回归各自宫院。各宫长老组织安排,一盏茶时间后,城中所有弟子分批次前往天柱峰避灾。”

一道清润的声音响彻在西城上空,或是因为内力不够的缘由,显得轻灵飘渺,缺乏浑厚之气。

闻言弟子们皆举棋不定,小掌教突然发话,但是他的话并没有多少威信度。

此刻执法宫大殿内的长老们自然也听到了姜夙兴的声音,众人先是都是十分震惊,然后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高位正中央的霍长老。

霍长老眉头紧蹙,忽然站起身来,下了高位直奔大殿门口。众长老一看,也纷纷从位置上站起身来,跟着往门口走。

那天龙在西城上空盘旋了一周、确保每个角落的弟子都听到姜夙兴的声音之后,便笔直地冲向执法宫。

众长老刚冲到大殿中央,就见一条银色天龙从高空俯冲而下,最后落在执法宫正门口的台阶上,化作一个紫衫白衣的青年,大步朝大殿走来。

“恭迎掌教。”霍长老率先喊道,一边立在原地拱手行揖礼。其他长老也纷纷随同一起行礼,嘴里喊着恭迎掌教,神色却各自有异。

四年的时间,姜夙兴个子拔高了不少,一身紫衫白衣,乌黑的头发冠以一顶玉琯,整个人出落的越发标致俊逸。他似乎是刚刚也从雨水里出来,鬓角边还有被腐蚀过的痕迹,白皙的下巴上犹有血痕。不过这些都未影响姜夙兴的风华,只见他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大步直走向霍病清。

“诸位师伯辛苦了!夙兴斗胆擅做主张,实在是因情况紧急、唯有天柱峰可保我西城弟子避此天灾!”

霍病清神色严肃,仔细问道:“掌教何出此言?”

秋逝水也赶忙问道:“你既然出关,莫非是探明这场「暴雨」的缘由?”

姜夙兴道:“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暴雨」,而是那「九重天河」不知何故被捅破了一个大洞,是天河水漏下来了!”

众人闻言皆惊:“天河水?!九重天河水?!”

“中古时期九重天大战、天宫幻灭之后,那天河水也被魔界污染了!怪不得这暴雨对修真之人有腐蚀性,若果真是天河水,那便是我西城弟子的灾难啊!”

长老们议论纷纷,十分焦虑。

霍病清问道:“掌教如何得知是九重天河被捅了一个洞?”

姜夙兴道:“我亲眼看到的!我刚从九重天上下来!”

众人更加怀疑地看着他,秋逝水皱起眉,“你一个金丹期弟子,如何上的去九重天?”

姜夙兴刚想说他遇上雪垢的事,但是这念头在嘴巴里打了个转,就被他打消了。

“秋师伯忘了吗?我是玉屏姜氏的家主,自然是乘伏羲天龙上去的。”姜夙兴微微一笑,解释道。雪垢此人来路不明,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让众位长老再生疑窦、多惹事端的好。

众人有些犹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外界一向只知姜氏的伏羲天龙能挡神杀佛,可从未听说其还有飞入九重天的能耐。九重天已经是神界中心,外物根本不可能进入。姜氏的伏羲天龙若能进入九重天,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伏羲天龙,果真是源自神界。

“此世间已无补天之物,那天河水也不知何时才能漏干。为今之计,只能将我西城数万弟子尽数迁去天柱峰,在想其他的法子!”姜夙兴说道,“时间不多了,诸位师伯赶紧回各自宫院组织弟子撤离吧!”

长老们的神情复杂,皱眉摇头,有的人则看向霍病清。

姜夙兴也看向霍病清,道:“霍师伯,您是辅政长老,您拿个主意吧。”

霍病清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夙兴,既然你唤我一声师伯,那有些事我也就不瞒你。更何况你是西城的掌教,这些事你迟早必须知道。天柱峰并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地方,那里有十二峰主把持大小路道,这些人并不是你想象之中的那般好说话。现在你说要将我们城内近五万弟子尽数迁往天柱峰,若是这些人不放行,我等该如何自处?”

姜夙兴道:“天柱峰也是西城的属地,天柱峰上的十二峰主也是西城的修士,现如今城内弟子有难,他们怎么能不放行?”

一旁的伏魔堂莫长老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哎呀我的小掌教!你年纪小,根本不了解这里面的事儿 !这些人自称「南城修士」,与我等相对而立,他们巴不得西城遭难,又怎么会放行! “

司务院长老摇头道:“掌教可知道以往每年到天柱峰修行的弟子要拿到进天柱峰的名额何其艰难?现在你说要把五万弟子送往天柱峰,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司仪院长老一笑,“除非我们现在跟他们开战,七十二长老对打十二峰主。等胜负分出来,只怕天河水也漏干了。”

其他长老们一人一句,表达的意思都是此路不通。

但是这其中也有不置可否的,达摩堂的两位便明显与其他长老观点不同。秋逝水微抿双唇,神情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清慧禅师双眸微眯,道:“小掌教说得对,天柱峰是我等现今唯一的生路,无论走不走得通,我们都必须走。”

一旁的宋长老问道:“可是所有进出天柱峰的铁桥和道路皆有闸门紧闭,需有十二峰主的首肯才能开启。若是他们不同意,我们难不成要堵在路上不成?”

清慧禅师皱起眉头,“堵在路上当然不是个办法,这么多人,怎么站的下。”

宋长老嗤笑一声。

秋逝水这时出声道:“这也说不定。说不定,十二峰主真的会放行。”

秋逝水一向寡言少语,但他一旦开口,往往都是破解的方法。

霍病清忙问道:“秋师弟何意?”

秋逝水看向姜夙兴,道:“十二峰主与西城的积怨,毕竟是旧时代的事情。此时若有一位年轻又得人心的后辈、带领西城的年轻弟子前去天柱峰诚心实意请求避难,十二峰主未必不会答应。”

霍病清也看向姜夙兴,神情犹疑,“这可能吗?”

姜夙兴上前一步道,“霍师伯,让我试一试吧!我们没有别的方法了!”

索性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霍病清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后道:“好。那便依托掌教了。”

其他长老们纷纷惊异不已,要知道这几年西城长老院与南城修士简直势同水火,现在霍病清居然答应要让掌教去向十二峰主求情,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是人们愤怒总归愤怒,却不能拿西城数万弟子的生命置气。只能任由姜夙兴胡闹。

秋逝水道:“事不宜迟,应立刻选一批年轻弟子随同掌教一同前去。”

霍病清点点头,看向其他长老。长老们虽然百般不愿,但是也都即刻回宫去筛选人员。秋逝水也立刻回了达摩堂去安排。

霍病清与姜夙兴简略介绍了一下十二峰主,“这十二个峰主皆是元婴后期以上的修为,其中还有一位化神期修为的修士,叫做「东阳真人」,是十二峰的首峰。你若要说动十二峰主开启闸门,最好从这位「东阳真人」下手。”

“是因为此人是首峰,其他人必须听他的么?”姜夙兴问道。

霍病清摇了摇头,“称他为首峰只是因为他修为最高,阶位最高。但是天柱峰幅员辽阔,有上千座高峰,能叫得出名字的就两百三十座,每一座峰上都有其各自的峰主。十二峰主的修为最高、名声也最大,但是他们之间距离遥远,并没有谁主管谁一说。这些人对西城大多存不满之心,拉拢胁迫其他峰主对西城实行多方压制,多年来各展其能,对西城造成了许多不可估量的损失。之所以让你去找这位「东阳真人」,是因为此人其实并未参与南城修士的谋划。这位真人只是隐居在浮云渊上,其余十一位峰主都不能打赢他,是以只能将他拉拢,让他成为了名义上的「南城修士」的一份子。”

姜夙兴很是不解,“既然这位东阳真人并不对西城不满,为什么还要跟其他峰主站在一起,与西城为敌?”

霍病清道:“东阳真人已是化神期的修为,本该早就飞升入灵界。但是不知因何缘故,他却迟迟不飞升,隐居在浮云渊上已经超过一千年。他并不是与其他峰主站在一起,但是也对西城的人没有什么可怜之心,就是一个中立派。也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是以你此去任务艰险,不一定能成功。”

姜夙兴点了点头,“多谢师伯的建议,我会尽力而为的。”

正说着话,歌长舒进来通知,说挑选出来的第一批弟子已经集结完毕,等待掌教的号令。

此刻洪水暴涨,执法宫的大门已经关闭。霍病清领着姜夙兴来到执法宫勤务楼的四楼,只见洪水已经漫到三楼,形势果然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放眼一看,勤务楼外一批弟子正披着玄金披风、御剑飞行在半空中。此刻见姜夙兴走出来,纷纷拱手低头行礼,“参加掌教!”

霍病清看了看,这些弟子都是西城这些年来最年轻却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至多不超过三十岁,却都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为。简单来说,这些人就是西城的未来。

见此情景,霍病清不由一笑。这些老家伙们,虽然觉得进入天柱峰避难是奇耻大辱,但还不是把自己宫院内最优秀的年轻苗子都送了过来。

霍病清眼神扫到最前排,不由双眼暗了暗。

只见顾白棠披着一身玄色披风,又清秀园的武圣杰搀扶着立在一柄长剑上。

姜夙兴一见到顾白棠就往前奔了两步,神色又是心疼又是歉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皆是水波盈盈,情意绵绵。

霍病清暗自皱了皱眉,但眼下不是思量这个事的时候。他对姜夙兴拱手道:“事不宜迟,恭请掌教出发。”

第106章:通天大桥

第一批弟子总共三百三十人,各宫院里三十岁以下的金丹期修士几乎已经全部在这里。姜夙兴大约看了一眼,除了顾白棠和温玉歌长舒这些熟悉的面孔,还多了许多新面孔。看来这四年的时间,西城新收了不少的好苗子。

“诸位师伯,夙兴这便去了。”

姜夙兴拜别诸位长老,领着这三百三十个西城未来精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天柱峰飞去。

相对于西城的近五万修士来说,这三百三十个人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先头部队。这些弟子的心中十分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若是他们能够旗开得胜,则能为剩下的数万修士赢来生机。若是他们不能成功说服十二峰主打开闸门,则只能戮力而战。

这一行弟子或而御剑或而骑兽,姜夙兴不擅御剑,也无别的宠兽可御,仍旧还是召出伏羲天龙。因要照顾其他弟子,天龙放缓速度,在前面领路。温玉和歌长舒这些修为较高的弟子则逡巡队伍两侧,确保人数的齐整。

西城的主城区离天柱峰还是有些距离,众人这般飞行,约莫一盏茶时间后,终于看到了群峰环绕的天柱峰。

天柱峰有大小峰落近千座,其中有名字记录在案的就有两百多座。群峰环绕,高耸入云,十分壮观。进入天柱峰的主要通道有大桥、山洞、共计十二处,而这重要十二处通道所隶属的峰落被称为「十二峰」。是以,「十二峰」远近驰名、十二峰主霸道无比,正是因此而起。

十二峰的首峰名曰「落霞峰」,这里把持着最大通道「通天大桥」,桥宽八丈,长三十丈,一次可容至少三百名修士共同进入。此刻,姜夙兴一行人停在落霞峰的对面,中间隔着宽阔而幽深的悬崖峭壁,对面就是朗朗高悬的通天大桥。桥身由粗壮的锁链绑缚着,须得有人在对岸启动开关,才能将桥身放下,让人通行。

“来者何人?!且莫再要前进,否则休怪冷箭无情!”

一道清脆的声音凌空响起。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对面悬挂了一面玄色钢板,上面布置着密密麻麻的尖锐箭头。想必只要机关一动,立时万箭齐发,直射西城这三百三十个年轻弟子。一个红衣少女踩着一把扇子立在半空中,指着众人厉声质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站在前方的恰好是顾白棠温玉歌长舒这几人,都是样貌俊俏年轻的弟子。那红衣少女稍稍打量了一番,认出了顾白棠,一双杏眼水眸闪了闪,越发愤愤地瞪着众人。双手从背后变幻出两把扇子,用力一抖那扇子边缘便燃起了炽热火焰。

“你们是西城的弟子!赶快滚下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温玉很是吃惊,轻声道:“这小姑娘是谁啊?怎的脾气这般暴躁?”

他声音很小,却不想被那姑娘听到了。话音刚落,一记火红的焰火就直接砍了过来:“要你管!”

说话的明明是温玉,那火焰却是笔直地看向温玉右方的顾白棠。

众人见之皆惊,一个月前顾白棠受了重伤,眼下脸色苍白,分明还未痊愈。这一记火焰如此迅猛,力道猛,攻势大,让人来不及出手反抗。温玉和歌长舒只能下意识地拉着顾白棠往后退开。

只听一阵龙吟虎啸,紧接着一个水球当空袭来,不仅完美抵挡了那一记火焰,还掀起一排长风直接将那红衣少女从半空中掀翻摔在对岸。

“姑娘无状出手,未免太过。”

银龙扑向地面,掀起又一波狂澜。风平浪静之后,只见一袭人影立在悬崖的这一端。紫衫白衣,乌黑长发,身姿颀长,气势威严。

“掌教!”温玉等人一喜,站在西城弟子前方的正是姜夙兴无疑。

姜夙兴的伏羲天龙十分霸道,那红衣少女吐出一口血来,从地上站起来。大概是姜夙兴出手太重,她在面对姜夙兴时,眼里有了几分畏惧。

“你又是什么人?是西城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姜夙兴。”

“姜夙兴……”红衣少女将这个名字呢喃了一遍,犹疑地看着眼前的人,道:“你就是西城的小掌教?”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姜夙兴肃然问道,即便这小姑娘示了弱,他的态度也没有丝毫的缓和。

“我叫珊瑚,是在这里守桥的。”珊瑚实地回答道,站在那里手脚有些僵硬。

姜夙兴见她不再嚣张,便也放缓了态度,道:“珊瑚姑娘,现在天河漏水,城内已被淹没。我需要进入天柱峰,安置西城数万弟子。劳烦姑娘且放下桥身,让我等过去。”

珊瑚愣了愣,摇头道:“不行,你们是西城的人,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姜夙兴眉头一皱,道:“天柱峰本就是西城属地,现为救数万弟子征用此处做几日缓冲,姑娘为何不能放行?!”

珊瑚坚定道,“反正我奉了师尊之命,再此守着通天大桥。你们若是想要过去,就得先把过了我这关!”

这姑娘脾气时好时坏,没个准头。眼看那天河水浩浩荡荡毫无休止,姜夙兴强压焦急,耐心问道:“敢问姑娘的师尊是什么人?”

“我师尊是东阳真人。”珊瑚眨了眨眼睛,“不过他已经三十年没出现过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温玉吃惊道:“你的意思是你三十年没见过你师尊?那你多少岁?”

珊瑚道:“我也不清楚,只晓得前不久刚过七百岁的生日。”

“七百岁!……”众人震惊不已,纷纷讶然。眼前这位珊瑚明明看着也就十五岁的小丫头,竟然已经七百岁了。

再看姜夙兴,不由脸皮一红。郝然道:“原来是珊瑚前辈,请恕夙兴冒犯之罪。”

说罢便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

见他行礼,珊瑚一蹦跳到旁边一丈远,大声道:“别别别,你是西城掌教,我可不敢受你如此大礼!”

姜夙兴心下奇怪,这珊瑚姑娘分明还是个很好的人,为何她方才要对顾白棠出那一招火焰?

这般想着,姜夙兴就回头看了一眼。顾白棠立在温玉身后,定定地瞧着对岸的红衣少女,眼神分明复杂。

姜夙兴正暗自奇怪,忽听空中传来一阵鹰鸣。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型黑鹰在上空盘旋。

“师尊!”

珊瑚突然叫道,声音充满了惊喜。那黑鹰在上空盘旋一圈之后便消失在了落霞峰的山巅,紧接着珊瑚也骤然化作一道红色火焰,追随那黑鹰而去。

众人惊奇不已,等了片刻,始终不见有人出现,都有些焦急。

“不如我们强行突破吧。”有弟子建议道,“咱们御剑飞到对岸去把那桥放下来不就行了吗?”

顾白棠却出声道:“不可。通天大桥有机关重重,若强行突破,很可能会造成锁断桥毁。”

温玉问道,“对了,顾师兄,方才那位珊瑚姑娘好像是认得你?”

他这一问,提醒了姜夙兴,便也回头看着顾白棠,眼神颇为幽怨。

被他二人这般看着,顾白棠有些不自然地迟疑了一声,然后道:“呃,我也不清楚,不大记得以前的事儿了,或许是以前我与她有些恩怨吧。”

失忆倒是一个好借口。

温玉点了点头,“顾师兄以往就时常在天柱峰行走,得罪人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这位珊瑚姑娘,明显是恨你。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她这般记恨,恨不得杀了你。”

他这话说的一针见血,顾白棠不由敛了敛神色,装作一脸坦然的模样。不过,在面对姜夙兴问询的眼神时,还是有些不自然。

“快看。” 歌长舒突然出声惊道。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山峦颤,在一阵轰鸣声中,通天大桥的桥身缓缓降落。

人们十分惊奇,这边就放行了?未免太容易了些?

果然,只见那桥身只放了一半就停在那里。一身红衣的珊瑚立在对岸,喊道:“那小掌教,我师尊说了,如果要让你们过来也可以,不过你需要答应他老人家三件事。”

眼见立刻就要成功,西城数万弟子有救,姜夙兴感激万分,连忙拱手行礼,“多谢真人相求,真人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晚辈一定尽力而为!”

“师尊说了,具体有什么事情他现在还想不起来,他只要你当着你们西城三百三十名弟子对天发誓,将来要完成他的这三件事。你若答应,现在便立刻放桥。”

“这……”

姜夙兴一时有些迟疑,温玉等人也觉得奇怪,顾白棠更是直接道:“不行,你不能答应他。那要是让你作奸犯科杀人放火,那你岂非也要去做?”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顾首席莫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东阳真人是何等人也,需要指示一个是二十二岁的小娃娃去杀人放火?”

眼看珊瑚对顾白棠又要针锋相对起来,姜夙兴连忙道:“那好,我姜夙兴以西城掌教的名义在此对天发誓,只要是不违背正道大义,真人的三件事,我一定尽力满足。”

第107章:浮云渊画

通天大桥成功放下,西城三百弟子陆续入得落霞峰避难。消息传回西城,长老们自然万分欣喜。然而得知掌教答应了那东阳真人三件事,又暗自忐忑不安,复杂难明。不过眼下已不能多想这些,长老们都忙着去安排组织。通天大桥已开,剩下的便是要将城内近五万的弟子陆续迁移过去。洪水已经涨到了半层楼高,大半个西城已沦为江海。看着往日里熙攘祥和的西城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人人心有戚戚焉。弟子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神情很是低落。

那先行的三百三十位弟子已经全部进入落霞峰,这些弟子都很年轻气盛,未免他们与天柱峰上的剑修甚至南城修士冲突生事,姜夙兴安排他们原地休息,不得随意走动。

此刻这些弟子都统一安排在一个峡谷中,姜夙兴与温玉歌长舒顾白棠三人商议了一番。

姜夙兴道:“现在师伯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安排弟子陆续上峰避难,我必须为他们找到充足的落脚地。落霞峰虽然广阔,也至多装下两千人。要安置我西城五万弟子,其他的十一位通道也必须开启。”

温玉道:“可是要说服其他十一位峰主,何其艰难?你已经答应了这位东阳真人「三件事」,莫非还要再答应另外十一位「三件事」?这些人到底要你办什么事、你是否被人因此要挟?”

歌长舒也道:“他们毕竟是南城修士,虽说今日你答应他们的要求是为了救西城弟子,可是若是日后要让掌教你做对西城不利的事,到时候又如何自处?”

姜夙兴神情凝重地说道,“事到如今,我只有拜一拜这位东阳真人。”

“不行。”

靠在墙壁上的顾白棠沉声说道,“你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姜夙兴问道。

“你是西城掌教,万莫要放低了自己的姿态。”顾白棠黑眸沉沉地望向他,“这也是霍师伯的意思。”

“霍师伯让你监视我么?”姜夙兴笑了笑,问道。

顾白棠皱眉道:“他只是觉得你年纪小,怕你胡乱行事,惹出乱子。”

姜夙兴道:“我既然是西城掌教,就必须保这数万弟子平安。今日无论我承诺了东阳真人或者其他峰主任何事,都只是针对我个人。只要保得西城过此劫难,事后我自辞去掌教一职。届时无论他们要我做什么事,都与西城无关。”

三人一怔,温玉和歌长舒的面上不由露出敬佩的神情。

顾白棠眼神黯淡下去,忽而一笑,低叹道:“好啊,不愧是姜夙兴。”

他言语凄楚,听得姜夙兴心中一痛。不过时间紧迫,姜夙兴已不能跟他多说什么。

“小掌教,我师尊请你浮云渊一聚。”红衣珊瑚从峡谷口走进来,她虽是在跟姜夙兴说话,一路走过来,眼睛却笔直地盯着顾白棠,笑容狡黠。

“只能你一个人去。”

“正好,我也想亲自拜访真人。”姜夙兴微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道:“敢问浮云渊在何处?”

“你循着笛声,一直往高处走,便能看到浮云渊了。”珊瑚的眼睛仍旧盯在顾白棠身上,此时顾白棠也站起身来,浑身戒备地看着珊瑚。两人之间,无形之中又升起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似乎一触即发。空气中迅速地凝起一股杀气,连其余休息的弟子都敏锐地察觉道,纷纷望向这边。

姜夙兴走到两人中间,他笑容和煦,气度清雅,仿佛无视周遭压迫的空气和杀气腾腾。

“在下路痴,还得劳烦珊瑚姑娘领路。”

珊瑚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笑容清雅的男人,最后也只得罢休。转身朝峡谷外走去,“跟我来吧。”

“有劳了。”

姜夙兴回头看了一眼黑眸沉沉的顾白棠,提醒他不要擅自行动。

浮云渊位于云巅之上,姜夙兴登山上行,一路走来,四周雾气朦胧,葱郁的绿树穿插在白云之间一般。

耳边始终有笛声幽幽,清扬悠远,随着长风响彻幽谷。珊瑚领路走的极快,姜夙兴跟在她后面,只盯着前方的红影闪烁飘忽,跟起来颇费了些脚程。

片刻之后,眼前树木消失,来到一方空旷之地。姜夙兴抬头一望,一座亭台楼阁空悬于白云之上。一道雪银色的背影立在阁楼的亭中,高挺修长,有几分熟悉。姜夙兴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掌教,请吧。”珊瑚说道。

姜夙兴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那悬崖之前有玉白色的石头漂浮在空中。他试着踩上去,那石头便直直往下坠落了几分。姜夙兴心下一落,运起功力平衡自身,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往前看,白云遮蔽之下,果然还有别的玉石浮在空中。有了心理准备,这次姜夙兴再踩上去就顺畅了许多。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走完在这空中浮玉的道路上,后背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呼!”

终于登上了浮云渊,姜夙兴不由长呼一口气。这浮云渊共有三层,姜夙兴先在门外拜了拜。

“晚辈姜夙兴,前来拜见真人。”

他低着头等了片刻,回应他的只有清幽的笛声。

姜夙兴便推门进去,入目的是一片古檀色的书柜和座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案几上摆着棋盘和书目。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读书人的屋子。姜夙兴心下暗暗猜测着这位东阳真人的脾气和性情,忽而他眼神一闪,瞧见了那挂在书案后面的墙上的一副人物画像。

那画像上画着的人物一副侠士风范:青衣布衫,细眼长眉,面容清俊秀雅,笑容端丽。盘腿坐在石台上,身前摆了一张造型独特的古朴长琴。画中人弹琴的姿势肆意悠然,仿佛人耳边就响起了一阵古老绵长的琴音。

姜夙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即便是他一时发懵认不出画中人的样貌与自己七八九十分相似,也能一眼认出这人所弹奏的正是伏羲琴。

耳边笛声悠长低语,恢弘大气之中,不免又如泣如诉,哀怨连连。

姜夙兴这时才将目光移动到画中的其他景物上,只见在弹琴男子身处于一片梨花之中,在他身后远处的一株梨树下,似乎隐约站了一抹人影。因画的模糊,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大概推测出此人是在吹笛子,但是却离着弹琴人很远的地方。

姜夙兴越发蹙起了眉头,若是他没看错,这画面上的地址,应该是在西城英帝宫前的那条迎宾大道上,那里种满了梨花,铺天盖地。

可是这画中人是谁?画中人弹着伏羲琴,样貌又与姜夙兴如此相似,莫不是姜家的先祖?

而那立在远处吹奏笛子的人……

姜夙兴眼眸凝重,他大概是猜测到为什么这位东阳真人会对他出手相助了。

这般想着,姜夙兴迈步走上楼梯,一路来到三楼。

凉亭里立着一个人,穿了一身银雪的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地垂在腰间。那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吹奏着笛子,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姜夙兴的到来。

姜夙兴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虽然他眼下有万分紧急之事,可是他心中明白不能急躁。眼下已有了迹象可以拿下这位东阳真人,是以他更要拿出极度的耐心来等待。这种情况下,要让对方的主动出击,他才不至于被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夙兴也渐渐听那笛声入了迷。人常说身临其境,听着这美妙的笛声,姜夙兴也恍然看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高人,身形茕茕的行走在广阔天地之间。纵然清风明月潇洒自如,却也孤独寂寞,没有一处安歇之地。

这大概就是修行之人的寂寞吧。

姜夙兴沉浸在这悠远中,连那笛声何时停了都不晓得。

那人停了笛声,慢慢转过身来,瞧见一个紫衫白衣、细眼长眉的青年立在身后,竟然身形一抖,手中的笛子都掉落到了地上。

一路滚滑,掉到了亭子中间。

姜夙兴一愣,醒了。他看见这东阳真人的正面,先是微微吃惊。接着便看到亭子中间的笛子,姜夙兴走过去,捡起那笛子,双手呈上奉了过去。微低着头,也不说话。

东阳真人,不,应该说雪垢——

雪垢伸出一只手来,修长苍白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他从姜夙兴的手中接过那墨绿色的弟子,然后便揣进长袖之中。

“晚辈姜夙兴,见过真人。”姜夙兴又是一拜。

雪垢似是颤抖着叹息了一口气,姜夙兴不敢抬头直视,唯恐自己冒犯了他。

“罢了,你起来吧。”

雪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开口道。

姜夙兴这才直起身来,眼观鼻鼻观心,一派端正祥和,不发一言。

他越是这般,雪垢却仿佛有些坐立不安,明明已经坐下,却又不知为何站了起来,看了姜夙兴一眼,催促道:“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这掌教再这么站下去,西城五万弟子都快被淹死了。

姜夙兴自然明白这一点,他也不说别的,深深一拜,道:“请真人助我,救我城中弟子于水火。”

“你不就是要开启另外十一处通道吗?”雪垢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这另外十一处通道,我可以帮你打开。”

姜夙兴微微抬起头,“敢问真人,是哪三件事?若是我不能办到,又当如何?”

听他此言,雪垢似乎是急了,“你是西城掌教,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真人莫恼。”姜夙兴连忙笑道,雪垢这个样子,可真不像是一个道行修为已到化神期的高人。

“晚辈不是说话不算数,只是真人若到时候狮子大开口,让我做一些我不能做到之事,或者让我百般为难,我岂非被动?”

“那你的意思是,若是我为难你,你就不答应?”

“这……”姜夙兴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无限忧愁。雪垢紧紧地盯着他的面部神情,生害怕错过一丝一毫。最后只见姜夙兴无奈一笑,低声道:“即便是为难,只要是你想让我做的,哪怕刀山火海,我也只能舍命而为。”

话一说完,姜夙兴自己浑身都麻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约莫是脑子旷了,竟然用这种话来诓一个修为年龄堪比他祖宗的人来。

雪垢却是怔了怔,他虽戴着面具,可看得出他眼中凝出水润。似是凄然一笑,低头,声音沙哑道:“你果真是姜家的后人,好听的话信手拈来……”

他声音如此寂寥伤心,让姜夙兴后悔不已。雪垢虽然道行高深,不问世事,但竟然是一颗赤子之心,这般脆弱敏感。

姜夙兴正要道歉,却听雪垢低声道:“你放心,我所要让你办的三件事,都在你能力范围之内。别说让你百般为难,即便是你不愿意半分,我都不会让你去做。”

说罢,雪垢就径直招来黑鹰,立了上去。

“真人去往何处?”姜夙兴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去开另外十一处通道。”雪垢说着,就已飞远。

听说那十一位峰主也不是善茬,那通道怕是不能雪垢说打开就打开的。姜夙兴想跟上去,刚一冲到边缘,就被一道白光打了回来。

雪垢的声音远远飘来,“你去准备吧,一刻钟后,十一处通道自会打开。”

第108章:姜氏主

姜夙兴又在浮云渊内坐了一会儿,他瞧着那画中的人物,心里想着或是雪垢与他姜氏的某一位先祖有过一段缘分。雪垢修为化神期,已经在天柱峰隐居近千年。图画中的时间段应该是雪垢还在西城英帝宫的时候,那么他的这位先祖的年龄,至少也该在一千年以上。

姜家自开山立派也来,拢共也就那么几位家主能奏得了伏羲琴。而年龄在一千年以上的,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姜家的开山老祖姜太平一人。

老祖祖也曾经是西城的弟子吗?画中的人穿着青衣布衫,的确像是一千年前西城的弟子服装。

对于姜家的开山老祖曾经是西城弟子这一点,姜夙兴倒不至不可置信。其实说来,他对他家的这位老祖祖,无论前世今生,都并不是太熟悉。

前世加上今生,姜夙兴见过他家这位老祖祖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跪在宗宅的石窟外静静聆听他老人家的训斥。偶尔一见,一身白衣,须发皓白,满脸褶子,盘腿打坐,声音苍老,动不动闭关几十年。这就是姜夙兴对于这位开山老祖的全部印象。

前世姜夙兴早亡,在三十八岁那年就早早的离世。而那个时候,姜太平仍然在宗宅内静坐修炼,一如往常。得知这一任家主的离世,他大概只是睁开了一会儿眼睛,叹息一声便也足够了。

姜氏好像中了魔咒,始终子孙凋敝,不得开枝散叶。姜家的历任家主,除了姜太平一人,再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人们都将这归结于伏羲琴太过嗜血的缘故,这是姜家的宿命。而的确,那些姜氏的旁支分家,往往都过的很好。枝繁叶茂,儿孙满堂。

对于这些子孙,姜太平从来不会承认。姜太平唯一承认的,只是那些能奏响伏羲琴的子孙。但是能奏响伏羲琴的人少之又少,往往每一届子孙中,只能出那么两三个,有时甚至只有一个。而对于这一个,姜太平则十分重视。

譬如姜夙兴的爷爷那一辈本来只是姜氏的一个偏远旁支,在云洲做生意。姜家的所有子孙在十岁那年,统一必须前去姜氏宗宅报道,试奏伏羲琴。姜夙兴的父亲姜夔也不例外,在十岁那年被姜夙兴的爷爷带到玉屏姜氏宗宅。本来只是打算例行公事,打算住一晚就走。因为那个时候,姜家已经一百多年没出过能奏伏羲琴的人。本来人们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十岁的姜夔奏响了伏羲琴,纵然姜夙兴的爷爷很不情愿,但是姜夔还是被强行接回了宗宅,继承家主之位。

因为这一个继承人来的十分不易,姜太平格外重视。亲自培养姜夔,还把姜夔送去蓬莱修行,姜夔便是在那里认识了姜夙兴的母亲宋紫灵。后来夫妇双修,纷纷在三十岁进入金丹后期。虽然这已经是十分了得的资质,但是在姜太平眼里,这并不算的什么。自那之后,姜太平好像慢慢的不再关注姜夔,又回到了石窟内闭关。后来没过几年,海蟒妖作乱,玉屏发大水,姜夔与宋紫灵夫妇葬海殉了伏羲琴。终究是没逃过那姜氏家主早亡的宿命。

姜夔夫妇去后,足下只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便是姜夙兴。姜夙兴被送去西城,在他十岁那年,被人接回玉屏,奏响了伏羲琴。那时姜太平出关见了他一次,但是却并未对姜夙兴表现出像姜夔那样的喜爱,而是又把姜夙兴送回了西城,有点儿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在历任家主中,姜夙兴的资质修为算不得高,但是他却是将伏羲琴驾驭的最好的一个。二十五岁修为到达金丹期以后,姜夙兴成功开启伏羲天龙八卦阵,并未受到其他家主那般的反噬。那时正在仙魔大战,姜夙兴凭借一把伏羲琴,荡平六界,灭魔杀鬼,无所不能,因此闻名诸界。

伏羲阵法共有九层,而历任家主们,甚至包括姜太平自己,都从未有人将最后三层开出来。伏羲天龙是第五层,许多家主的确都开到了这里,但是却只能开不能收,最后魂葬伏羲。姜夙兴现在也开到了第五层,比其他家主更好的是,他能熟练使用伏羲天龙。能放出来,亦能收得回去。

后来姜夙兴三十岁的时候,接到姜太平的指令,回到玉屏接任姜氏家主之位。光复门庭,开枝散叶。因为能驾驭伏羲天龙的缘故,姜夙兴没有像其他家主一样死在海蟒妖手上。然而他急功近利,擅登封神台,最后导致神魂俱灭。

所有人都猜测,伏羲琴上一定藏着惊世秘密。曾经姜夙兴听过一些古老的修士跟他说过,说如果把伏羲琴开到第八层,就能有成神的可能。但这也仅仅只是猜测,因为这个世上不存在能将伏羲琴开到第八层的人,也就永远没有人能证实这一点。

现在想来,如果他没有登封神台,就好好修炼伏羲琴,最后的结果,也未可知……

姜夙兴此刻坐在书桌前,凝眉静思着前尘过往,对这些神奇的往事总是想不明白,充满了好奇。

譬如姜家的开山老祖姜太平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视每一位家主,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能弹奏伏羲琴?

为什么每一任家主都活不过四十岁?

伏羲琴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伏羲天龙是否真的是神界之物?

……

雪垢与姜太平又是什么关系?姜太平当年真的在西城修行过吗?那他后来为何又要离开西城,回到玉屏?一千年前,雪垢和姜天平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一个能有答案。

又说就在姜夙兴坐在浮云渊里发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其他人已经闹翻了天。

耳边隐约传来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有人走了进来。姜夙兴转过头去,看到顾白棠站在门口。

“白棠?”

顾白棠的脸色很不好看,除了大病初愈的苍白,更多的还有担忧焦急。结果看到姜夙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盯着墙面发神,放心之余不免多了几份责怪。

“你在看什么?”顾白棠一步步走过来,看到了墙上的画。待细看清了那画中的人,漆黑的眉毛顿时扭曲,黑瞳迸发光芒。

“那是我家老祖宗。”姜夙兴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指着画中的人给顾白棠看,笑道:“怎么样?我们家老祖宗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俊?”

顾白棠仍旧怀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画中的人,将两人对比了一番,最后才仿佛松了口气。

“你们家老祖宗的画像怎么会在这里?”顾白棠眼神充满戒备地巡视着这间屋子,仿佛在寻找什么危险的东西。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这位东阳真人认识老太爷。”姜夙兴走过去将在房中四处乱转悠的顾白棠拉到椅子上坐下,伸手去拆他胸前的纱布。

“你干嘛?”顾白棠有些不好意思,捉住他的手推开。外面温玉他们在跟珊瑚打架,随时有可能会有人进来。

姜夙兴不依不挠,径自拆开,将那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口细细查看了一番。细细的眉毛微微拧起,低声道:“你是傻的吗,为什么要用自己去挡。”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别的法子。”顾白棠将衣服穿好,见姜夙兴神情委顿,便笑道:“再说了,谁知道小掌教你如此厉害,出手就是这般霸气。”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姜夙兴就更恼:“你当伏羲天龙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若不是我自损内力毁了七层力道,你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你自损了内力?!”

顾白棠立刻捉住姜夙兴的手腕去把他内脉,果然要比之前弱了许多。他担忧地看着姜夙兴,道:“这伏羲天龙太可怕了,你是它的主人,也不能降得住?”

姜夙兴低着头不说话。

顾白棠又道:“以后你尽量不要用这一招了,伤人伤己,实在危险。”

姜夙兴道:“哼,我一旦用了这招,势必就是要取人性命。那个章化庸明明就是个小人,你作甚么要去救他?你真是气死我了。”

顾白棠道:“章化庸的确是小人,可是他也没到死不足惜的地步。那日云鼎宗门之乱,虽然荒唐,但他的行为也是有据可依。虽然冒犯了你和先掌教,可若你真当众杀了他,将来如何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这般瞻前顾后,姜夙兴实在不喜与他多说。他看了顾白棠一眼,只道:“妇人之仁,你迟早会害了自己。”

顾白棠曾不知晓自己的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令自己吃了多少亏。别的不说,前世若不是他收留了李青衣,怎么会引出后来的那些事情?

但是现在,他有一些别的考虑。

“小醒。”

顾白棠握住姜夙兴的手,黑眸里一片水润,声音低沉沙哑:“你喜欢当掌教,便只管坐在掌教的位置上,干干净净地接受世人的朝拜就好。”

姜夙兴便不说话了。

他一直知道,顾白棠不喜欢他太过聪慧。就譬如前世顾白棠一直很反感他跟楚纨来往,因为顾白棠认为楚纨是心术不正之人,姜夙兴跟楚纨整日在一起只会做一些阴谋阳谋的事情,未免混坏了心性。

那次他要杀章化庸,顾白棠没有想过其他,只是不想姜夙兴的双手沾上血腥。

“章化庸迟早会死,但不是现在,更不是由你来动手。”

顾白棠轻轻磨蹭他的手心,“你放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第109章:上九真火

两人正在里面说这话,忽然之间周遭被一股炽热气息围绕,外围红光大震,顿时令得这浮云渊宛如火海一般。

“嘿!你这姑娘怎么发起疯来连你师尊的浮云渊都烧 !”

外面传来温玉的震惊的声音,歌长舒在喊:“顾师兄!小掌教!你们快出来!着火了!”

浮云渊竟然着火了,这一切简直来的太突然。顾白棠拉着姜夙兴往外走,不想那火这般霸道,就好像有人提前往这里泼了油一般,转眼烧到房顶。一根房梁掉下来,两人连忙后退。

门前已经燃起了一道火幕,将门口完全堵住,不得出去。

“我来!”

姜夙兴长手一挥,伴随着一阵琴音和龙吟,伏羲天龙便载着两人冲了出去。

饶是这般,两人的身上都还受了些皮肉伤。

“这是什么火?这么霸道。”姜夙兴震惊不已。

浮云渊已经是一片火海,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正在争吵。

珊瑚拦着温玉和歌长舒二人不依不挠,温玉直说:“明明是你自己放的火,怎么责怪起我们来?”

歌长舒道:“这火势太猛,怕是救不下来了。”

珊瑚跳着脚:“我不管!你们得负责!浮云渊没了,师尊肯定会杀了我的!”

温玉道:“那还不是你自己放的火,怪得了谁。”

珊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姜夙兴和顾白棠两人落在地上,见这三人在这儿闹,姜夙兴问道:“怎么回事?”

温玉和歌长舒两人走上前来拜礼,温玉道:“我们就是见掌教一直没下来,顾师兄又非常担心你,就想着上来找你。然而珊瑚姑娘不许,两边就打起来……”

说到这里温玉也就不说了。后面的姜夙兴也大概猜到了,温玉和歌长舒两人联起手来助顾白棠进入浮云渊,而珊瑚一怒之下失手放火将此地烧了。

“这火不能灭么?”

望着那云巅之上被大火环绕的浮云渊,姜夙兴心里着实特别惋惜。他想雪垢在这里住了一千年,竟然一下就这样烧没了。

珊瑚哭道:“这把扇子是神界之物,扇出的是上九真火,这世界没办法灭的!”

“神界……”

姜夙兴拧紧眉头,下一刻伏羲天龙破空而出。先是围绕着大火外面转了一圈,龙头吐出一股股水源,压在那上九真火上似乎有所减缓。

“有用!”温玉惊呼道。歌长舒和顾白棠也不由放心,毕竟东阳真人刚刚帮了他们,转眼就害的人家的住处被烧,着实说不过去。

顾白棠看向珊瑚,那姑娘在见到姜夙兴祭出的伏羲天龙能扑灭大火之后,先前哭丧的脸上竟表露出惊慌无措来。

“掌教!”耳边传来温玉的一声惊呼。

顾白棠抬头看去,只见那伏羲天龙在火山盘旋一圈之后,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似得,左摇右晃,挣扎了片刻,转过头来冲回了姜夙兴的身体里。

姜夙兴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被温玉扶住。姜夙兴力竭道:“看来我的伏羲天龙果真还不够成熟……”

这样一来,几人再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望火兴叹。

而珊瑚则继续夸张地哭号:“嗨呀这可怎么办呐我的老天爷啊!……”

顾白棠微眯了眼睛。

五人在浮云渊上逗留了一会儿,本来是打算等东阳真人回来大家一起跪地磕头谢罪的。但是一等一个时辰过去,丝毫不见东阳真人的影子。

“珊瑚姑娘,该不会是真人他一人力战其余十一位峰主,我们要不要去支援一下?”

姜夙兴担忧地问道。他此刻盘腿坐在地上,顾白棠也坐在他旁边。两人现在一个力竭一个大病初愈,都没什么战斗力。只有温玉和歌长舒两人,还都是金丹前期的修为,暂时勉强当个护卫。

珊瑚也面露担忧,不过她看了一眼这些人,道:“你们去了只能是给师尊添乱,就好好呆在这里吧。”

说罢,珊瑚就化作一道红焰,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姜夙兴等人留之不及,温玉有些歉疚道:“没想到珊瑚姑娘是个好姑娘,我们之前误会他们了。”

歌长舒也点点头:“毕竟是我们是借用此处避难,占了人家的地,劳烦人家去当说客,说不得还要打起来。现在连浮云渊都烧没了,的确是我们对不起他们。”

姜夙兴疑惑地皱起眉,他总觉得这一切太突然了,有些不对劲。他看向身边的顾白棠,顾白棠表面上一派自然。

“顾首席,你在想什么?”

姜夙兴问身旁的人。毕竟有温玉和歌长舒在,两人总得保持一定的距离。

顾白棠瞥了他一眼,然后便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左右问不出个什么,姜夙兴只好继续等待着,内心隐隐有些焦急。

好在这时有人来传消息,说是十一处通道已经尽数打开,现在长老们正在落霞峰中心的峡谷恭候掌教。

姜夙兴一行人连忙往山下跑去。这途中,看到下面云海之上,十二条通道皆被打开,西城五万弟子源源不断地涌入,十分壮观巍然。

“太好了!”姜夙兴喜不自胜,一时激动抓起旁边人的手:“太好了!”

他转过头去,撞倒顾白棠一双笑意盈盈的黑眸,仿佛有无限宠溺。

不过此时旁边有其他人,姜夙兴连忙松开顾白棠的手,双颊通红地奔向中心峡谷。

“恭迎掌教!”

峡谷中早已候立了西城的众多长老,周围还有许多城中弟子。

“霍师伯!”姜夙兴直奔霍病清,焦急问道:“形势如何了?!”

“不出掌教所言,西城此刻已经被全数淹没。”霍病清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连声音都垂垂老矣。

“什!……”姜夙兴一震,简直不敢相信。

再看其他长老和弟子沮丧的神色,便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

“不过好在我城中弟子已经尽数迁至天柱峰,天河水淹没的只是一些建筑罢了,并未淹没真正的西城精魂。”

一道平静地声音穿过人群而过,秋逝水从峡谷的另一头走来,看得出他应该是从天河水中走过一遭,身上的衣衫和头发都有些凌乱。但是面上难得的有了一些欣慰地笑意:“只要人都还在,城迟早能再建的。这一切全靠掌教你的英明果断,拯救了西城数万弟子。”

“我吗?”姜夙兴愣愣地,还未从水淹西城中回过神来。

霍病清也道:“不错,这一次若不是你及时出关报信,下令组织众人撤往天柱峰,说不得我等此刻已经尽数沉在那天河水里了。”

长老们纷纷点头称是 ,并感叹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不过对于十二通道开启一事,长老们却不约而同的都闭口不谈,而是将话题转移到这次到底是谁那么手贱去捅破天。

姜夙兴左看右看,最后对霍长老说道:“霍师伯,其实我们这次能逃出生天,多亏了那位东阳真人。他不仅打开了通天大桥,还说服了另外十一位峰主放行。我们真正该感谢的人是他。”

霍病清点点头,“东阳真人在何处?我等现在是该去亲自拜访他。”

总算霍病清的态度还是好的,姜夙兴很是欣慰。不过他随即想到了在浮云渊上他们始终没有等到东阳真人和珊瑚回来,继而又想到浮云渊被烧一事。不知如何开口。

“那位真人去找另外十一位峰主了。”

顾白棠出声道,“我们在他的住处外面等了他很久,原本还担心他是否被其他峰主缠住了,不过眼下十二通道已全数打开,真人应该也会很快出现。”

众人便道也该如此。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已经到达天柱峰的这五万弟子尽快安置好,虽然已经全部撤离,但是各宫弟子是否到齐,是否有遗漏,安排在哪座峰,都还需要各宫长老们去主持大局。

因为今天姜夙兴也已经忙了不少了,剩下的事也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便想着找处宁静的峰落歇息。一转眼却到处找不到顾白棠,姜夙兴暗自奇怪,只能自己一个人四处随意走走。

他从落霞峰出来,一路走来,看见往日里清冷孤寂的天柱峰一时被人流拥挤,还是有些不习惯。

想起这天柱峰上还有一些老熟人,姜夙兴来到守剑阁,那里现在是玉鼎宫弟子的落脚处。

此时,几个弟子正聚在一处说话。看着那些人有些面熟,姜夙兴便走了过去。

“哎呀!这不是咱们的小师弟吗!”有人认出他来,惊呼一声。

旁边一人立刻道:“什么小师弟,这是掌教,尔等还不快快见礼。”

众人连忙弯腰拱手行大礼 ,“恭迎掌教。”

姜夙兴走上去,“行了,师兄们就别打趣我了,我哪里受的起你们这般大礼。”

这几个都是原来明正座下的几个入室弟子,资历修为不说,身份都是尊贵无比。不是仙门的少主,就是人间的帝王之后,皆是栋梁之才。

“你是西城的掌教,我等拜你是应该的,如何受不得了。”一个容长脸的男子说道,此人虽然穿着简单的一身白衣,却是与旁人不同的器宇轩昂,紫气东来。

姜夙兴初一看他,几乎要被这人身上的光华闪瞎了眼。立时笑眯眯地朝他见礼:“李师兄。”

四年不见,李名扬周身的龙气都快冲破天灵盖了。算起来也是这一年,李名扬就该离开西城,回到人间,继承帝王之位。

李名扬扶了他一把,颇有些责怪:“别,我可不是霍师伯,连师父都要拜他。掌教就是掌教,长老就是长老,尊卑有别,礼数不可违。”

看来李名扬对霍病清颇有不满。想来也是合理,他们的师父明正虽未掌教,是西城名义上最高的管理者,却要因为资历和年龄而处处受制于其他长老。李名扬将来是要继承帝位的人,他自然不能容忍「傀儡」的掌教或者是帝王。

“你以后接替掌教大印、正式授礼之后,切记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西城的掌教 ,不论是师兄还是长老,都应该是他们来拜你,而不是你去拜他们。”李名扬继续对姜夙兴说道。

姜夙兴笑而不语,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忽而问道:“怎么不见傅远鸣?还有……楚纨呢?”

“傅远鸣前几日回西昆仑了,他倒是运气好,我们就差点被水淹死了。”

“楚纨半年前就回云洲了,还带着那个灵修小雅。”

姜夙兴有些讶然,他这才记起来,因为受到南城修士风波的影响,在天柱峰上修行的楚纨早早地离开了西城,回到云洲跟着楚二姑娘学习管理楚家家族事务。

而傅远鸣这次回到西城,大概也是不会再回来了。

两个熟悉的人都走了,再过不久,李名扬也会走。姜夙兴心里一时唏嘘,他在守剑阁又与几人攀谈了一会儿,便自己离开了。

到处一片忙乱,姜夙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回到落霞峰,捉住一个执法宫的弟子问他顾白棠的去处。

“刚刚看到顾师兄好像去了那边。”一人说道。

姜夙兴看过去,是一处茂密的树林。他一路寻过去,穿过树林,发现此处竟然是一片坟堆,举目望去,墓碑耸立。藏在这树林深处,光线昏暗,阴森森的,好不骇然。

顾白棠来这里做什么?

姜夙兴心里奇怪,一边迈出脚去,踩着落叶,慢慢往里走。

走了约莫十步远,看到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弯腰在做什么。

姜夙兴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是在挖坟。

“白棠哥?!”

姜夙兴惊讶无比地喊出声来。

第110章:讨价还价

那忙着挖坟的人身形一顿,转过头来,果真正是顾白棠无疑。

“嘘。”顾白棠朝他招了招手,便转过头去继续忙碌。

姜夙兴骇然地走过去,见那坟堆已经被挖了差不多,露出了棺材盖子。

“白棠,你在做什么?”姜夙兴问道。

顾白棠并未理他,扔开挖土的长剑,弯下身来,抛开土,一番忙碌之后,利索地推开了棺材盖。

一阵烟尘之后,显露出里面的一具包裹精细的干尸。

顾白棠朝震惊地姜夙兴抬了抬下巴,“你看能不能把这个魂招出来,问问这是什么人。”

“你跑到这里来挖了人家的坟,掀了人家的棺材,原来你也不知道这是谁?!”姜夙兴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的确不知道这人是谁,不过我与那珊瑚结仇,便是因为当初我抢了这一具干尸。”顾白棠说道,“我看你也对那位东阳真人很是好奇,想来珊瑚既是他的弟子,从这里突破,总能找到线索。”

信息量有点大,姜夙兴反应了片刻,大概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不过……你为什么要抢这具干尸来着?”姜夙兴问道。

顾白棠顿了顿,“我当时只是奉了执法宫的命前来千柱峰办事,具体缘由我并不知晓。”

“你奉的命里是将这具干尸埋在此处?”

姜夙兴低下头来仔细瞅那干尸上包裹着的布匹,那布匹层层叠叠,看起来上面好像还有符咒字迹。

“不,我得到的命令是将这具干尸销毁。”

顾白棠说道,“但是这上面好像有封印,当时情况紧急,我又被珊瑚追杀,情急之下,便将其先藏了起来。后来又想了些法子,始终无法销毁它。我当时才十五岁,这是我第一次完成的秘密任务,怕被上面责怪办事不利,就将这具干尸藏在了此处。”

姜夙兴不由惊讶地点了点头,想来这具骸骨对珊瑚十分重要,她应该也知道顾白棠当时的任务是要销毁骸骨,并且也以为顾白棠这么做了,所以才会对顾白棠如此怀恨在心。

既然如此,姜夙兴也不再多问。

“这看起来是用一种古老的封印术封存起来的,你既然无法销毁,我定然也无法进行召回。”姜夙兴研究了一番,道:“需得先想办法除去这上面的封印,应该要费些功夫。”

而眼下西城正遭难,显然两人也是没有这个时间耽误在这样一具无名干尸上的。

顾白棠沉吟片刻,道:“那还是将其埋起来吧,我就是今天突然看到珊瑚,想着过来确认一下还在不在。”

两人于是便齐齐动手,重新盖上棺材,拢上黄土。这一番下来,不由都有些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歇了歇,姜夙兴觉得此处阴气太重,很是不喜。顾白棠便带着他先行离去。

刚走出树林外,姜夙兴忽然猛地一把拽住顾白棠。

“怎么了?”顾白棠回头看他。

姜夙兴眼里有不可置信地光:“你方才说你执行这个任务那年十五岁……?!”

顾白棠讶然,不知如何回答他。

这时姜夙兴忽然一抬手,扯掉了顾白棠额头上的抹额。果然看到那菱形封印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白棠哥!……”姜夙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想起了以前的事?”

顾白棠僵硬了片刻,他想姜夙兴大概是以为御宿的封印术已经失效,而不是其他。

“嗯。”

顾白棠轻轻嗯了一声,“我记得以前的事。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已经可以控制魔王之种,它不会再伤害我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姜夙兴的手微微颤抖:“你……难怪你……会喊我小醒。”

顾白棠道:“是,我记得你叫小醒,一直记得。之前御宿教我练习《大道心法》,慢慢的我就能控制魔王之种了。所以因此……因此封印也就消失了。”

不,只有顾白棠自己明白并不是这样。御宿的封印并没有消失,仍旧在镇压着魔王之种。而顾白棠之所以能记起这一切,是因为他已经经历了倒转时光,死而复生。

但是这一切,他并不能告诉姜夙兴。

姜夙兴眼眶有些红,“之前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顾白棠一笑,“是啊,我把你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我还是会爱上你。这可真是不容易。”

怎么会容易呢,我可是穿越了时空,经历了生死,才把你找到了。

姜夙兴不由鼻腔酸涩,他低头一笑,紧紧握住顾白棠的手:“白棠哥,你可再不能把我忘了。”

他眉宇之间,流露出无限的悲伤。让顾白棠心中疼痛难忍。

“即使我忘了你,也依然会爱你。你在怕什么呢?”顾白棠低声问道。

姜夙兴抬起头来望了顾白棠片刻,刚要说什么,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他便不好意思地又低下头,笑道:“你的魅力才是大,我害怕你被人抢走啊。”

顾白棠宠溺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抹掉姜夙兴脸庞的泪,低声道:“你可是西城掌教,这么爱哭可不行。”

姜夙兴推了他一把,顾白棠便捉住他的手,双双相视一笑。一番亲近后,便又走出树林,回到落霞峰中心峡谷。

天色渐渐黑沉,各宫院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但是始终等不到东阳真人和珊瑚出现,姜夙兴心下不由有些担忧。这时霍长老来找他,说是要请十二位峰主到落霞峰一聚,一来为表示感谢,二来为五万弟子后面的安排问题也需要与诸位峰主商议。

霍长老难得有这个心思,姜夙兴自然欣然答应,愿意亲自前去请这些峰主。说不定与南城修士的恩怨可以从这里打开一个口子,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长老们起初觉得让掌教亲自去请未免失了身份,姜夙兴自道:“我毕竟还未举行封授大典,不能算的真正的掌教。再说我年纪小,去请一下诸位峰主,实在是理所应当。”

他再三坚持,长老们也只得随他而去。

于是这天夜里,姜夙兴依次前往剩下的十一座峰落。

这十一位峰主,倒是秉性各异,或而高冷,或而温和,或而笑容满面。他们对待姜夙兴的态度,都是不约而同的好奇。那打量的目光,当真是恨不得把姜夙兴看个通透。当然最后这些峰主都答应前来相聚,也没有为难姜。姜夙兴起初还以为是这是南城修士也有与西城修好的想法,但是一路通畅的谈下来,姜夙兴觉得未免顺利地出奇了些。

到了最后一位峰主那里,姜夙兴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峰主,雪垢真人他……现在何处?”

那位峰主略表惊讶地看着他:“雪垢?”

姜夙兴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道出了东阳真人的名字,这是十分不尊敬的行为。便立刻道:“哦,我是说,东阳真人。”

“东阳真人的去处本座还真不知道。”这峰主在姜夙兴面前也自称本座,可见当真不大看得上姜夙兴的掌教身份。“他只是让我等配合你们行事,而后便离开了。”

“那珊瑚姑娘呢?”姜夙兴又问道。

峰主摇头,“不曾见得。”

姜夙兴心里有些疑惑,还是礼貌地告辞:“既然如此,夙兴也不叨扰了。还请峰主能在子时准时来到落霞峰中心峡谷一聚,告辞。”

他转身欲走,却被那峰主唤住:“且慢。”

姜夙兴转过身来,就见对方亦是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方才可是提到了雪垢此人?”

姜夙兴顿了顿,心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对方问道。

姜夙兴面色犹疑再三,最后还是道:“我听那位东阳真人提过一次,还以为这是他的名字,想来是弄错了。”

“东阳真人跟你提的?”峰主突然又点点头,“是了,你能知道这个名字,一定是他告诉你的。否则,你是断然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

“雪垢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吗?”姜夙兴见这位峰主似乎有些不安的模样,便试探着问道。

原也不指望对方回答,果然对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颇为犀利。

“你若是想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尽可去查你们西城的人物记载。嚯,不过这下你们应该也查不着了,甭管是书香阁还是古剑书阁,都在这一场天河水里泡汤了。”对方冷笑着说道。

见他态度不善,姜夙兴也不好再问,笑了笑,告辞离开。他并未回到落霞峰,而是径直去了守剑阁。那里现在是玉鼎宫弟子的落脚地。

“掌教。”几个弟子老远看到他,站在前面等他。

姜夙兴奔上前去,急忙问道:“书香阁中的那些资料可抢救出来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当时大家都顾着撤离逃命,哪里还记得那些资料。想来这一场大水湮没了整个西城,那些珍贵的古籍资料想来也已经丢失了。

想到这里,众人都不免有些低落。

李名扬突然道:“如果能在七日内泄掉城内的洪水,或许那些资料还能保存下来。”

“对了 !西城所有名贵典籍以及重要资料都是用特制纸张、绢布、竹简写作的,具有防水的功效!”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大家这才面露喜色,姜夙兴也点点头,心里不免松了口气,不过心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这天晚上子时,十一峰主前后来到落霞峰中心峡谷,虽然有的几乎晚了两个时辰才到,不过好歹他们愿意来。眼下西城有难,长老们便也纷纷忍气,让这些人摆足了架子。商议过程中争论不断,十一峰主提出要求除非在西城里给他们新建十二座宫殿,否则便不会管这次的事。

“十二座宫殿?意思是你们这十二峰主都要回城中住?”司务院的长老问道。毕竟修建宫殿这种事儿要落到司务院的头上,他自然百般不愿。

“呵呵,我们在天柱峰住的好好的,何必要回那里呢。不过是建一座行宫,偶尔下山也有个落脚处罢了。”

“是了,我有好几位仙友,听说我在西城修行,慕名而来拜访。我却只能把他们迎到这四处冷清清的山峰上,实在不好。有了行宫,日后我们也好招待仙友。”

“而且你们把东阳真人的浮云渊也给烧没了,赔人家一座行宫,不过分吧?”

“这次的功劳不能是东阳真人一个人的,虽然是他第一个把通天大桥放下来,若我们十一个不放行,你们城中这五万弟子,恐怕活不下一半来。”

一番说辞下来,总之就是要修宫殿。长老们自然不能答应,双方便热烈的争吵起来。

这种事儿姜夙兴也做不了主,峡谷里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实在无力调解,也不想调解。便索性走出峡谷,打算到外面透透气。

不想一来到外面,竟然迎面碰上那一袭雪衣。

“真人?!”

姜夙兴大喜,急忙走上去:“您可出现了,我到处找您!”

“通道也打开了,你还找我做什么。”他这般满脸欣喜地冲上来,似乎对雪垢有很大的冲击。对方忙往旁边挪了挪,不与姜夙兴正面而视。

他这般躲闪,姜夙兴自然是看出来了。立在原地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副卷轴来。

“浮云渊被珊瑚姑娘不小心放出的上阳真火给烧了,夙兴无能,只能抢救出这么一幅画来。”姜夙兴将画双手奉上,同时抬眼观察雪垢的神色。

虽然雪垢整张脸都戴着面具,根本看不到任何神色。

雪垢伸手拿过画,慢慢展开。那画中的人物,渐渐在月色下显露出来。雪垢望着画中的人,很是专注的样子。

“敢问真人,这画中人是……?”姜夙兴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太平。”雪垢说道,然后就在这时,姜夙兴看到了画的下端正然起火焰。

“啊!火!火!”姜夙兴忙着去扑火,雪垢却伸手挡开他,将那画往空中一扬。

画轴缓缓下落,彻底化成了灰烬,落在地上。

第111章:妖魔为尊

既然画中的人是年轻时候的姜太平,挂在浮云渊中至少也有了一千年的光阴,当时姜夙兴就是觉得难得,出于这种心态,下意识地就将这幅画救了下来,免于一场火灾。

却不想在此时被雪垢亲手烧毁。

天空明月高悬,四下阒然,清风扯动仙人的衣袂翻飞。

姜夙兴望着眼前银白色的身影,心中暗暗猜想着一千年前自己的祖宗究竟与这位东阳真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这样想着,便试探着问了出来:“敢问……真人与我家先祖是什么关系?”

“你很好奇吗?”雪垢的背影孤寂,声音也充满了寂寥。

姜夙兴笑了笑,“这实在是难得不好奇。”

雪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他是我师弟。”

姜夙兴了然地点了点头,既意外,又觉得十分合理。不然说不通两人会在同一幅画里,再加上雪垢将此画珍藏一千年,现在又突然烧毁,想来对姜太平的态度十分复杂。

“难怪真人会帮我,原来都是看在我家老祖祖的面子上。”姜夙兴笑着说道。

“你觉得是这样?”雪垢却反问。

姜夙兴一顿,又笑:“难道不是吗?”

雪垢似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或许是吧。”

“那真人为何方才要烧了那幅画?”姜夙兴又问道,他倒不避讳。他既然问出这句话,就做好了雪垢会有的各种反应。或愤而离去,或避而不谈,或怒斥他多管闲事。

但是雪垢却是很直接地道:“我之所以保留着那副画,是为了不忘记他的模样。我已经一千年没见过他,记忆很难保持那么久。但是现在,我看到了你。有一个活人站在我面前,那幅画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雪垢的话让姜夙兴暗暗不安。他无法辨别雪垢对姜太平的态度,到底是老友长久未见的怀念,还是深仇大恨的执念。

如果这师兄弟关系好,不至于一千年都不见一面,看起来更像是互相在躲避;如果雪垢对姜太平恨之入骨,又难以解释他对姜夙兴莫名亲和的态度。

一时半会儿姜夙兴也拿不准到底怎么回事,也就不好再开口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掌教。”

顾白棠来的真是及时,姜夙兴不由暗暗舒气,他正觉得与雪垢相处起来有些尴尬呢。

姜夙兴转过身去,装作讶然道:“是顾首席啊。”

其实一直给顾白棠使眼色。

顾白棠慢慢走过来,一边打量着雪垢。走到跟前,对着两人拜了拜,然后对姜夙兴道:“长老们请你进去,他们要求修三座宫殿,让你去做个见证。”

十二座宫殿变成了三座,西城的长老们果然很会讲价。

姜夙兴欣然点头,刚要转过身来与雪垢告别,不想雪垢出声道:“我与你一同去。”

“哦……如此甚好!”姜夙兴笑着说道。

雪垢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不知是否是姜夙兴眼花,总觉得那银色面具下的一双黑眸里似乎有几分笑意。

他跟着往里走,一转头瞧见顾白棠黑黑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还有有力地眼神,顾白棠正瞪着雪垢的背影十分敌视。

姜夙兴拿手拐了一下顾白棠的胳膊。

顾白棠低下头看他,那眼神是一股浓浓的不满。

姜夙兴笑了笑,伸手要去摸顾白棠的腰,刚一碰到,便被顾白棠反手捉住,将他的手给拧在背后。

“啊!疼疼!……”姜夙兴一不小心叫出声来。

顾白棠放开他,依旧皱着眉,唇角却弯了起来,眼眸里有笑意。

已经走到峡谷口的雪垢转过身来,一直望着他二人走近。

姜夙兴有几分尴尬,他方才与顾白棠打闹,雪垢肯定察觉到什么了。他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蒙混过关,却见雪垢仔细看了他二人一眼,又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三人这般一前一后的进了中心峡谷,那里正汇集着西城的七十二长老和远近闻名的「南城修士」十二峰主,此刻气氛也不怎么美妙,双方都是剑拔弩张的态度,但是此时竟然都没有人说话,更显的气氛的诡异。

雪垢的出现让其余峰主的态度有些微妙,尤其是在看到雪垢和姜夙兴一起出现以后。

“呃……听说是要修三座宫殿是吧?”在这奇怪的氛围中,姜夙兴顶着各方压力,笑眯眯地开了口。

长老们没一个搭理他,那十一位峰主也没人理他。姜夙兴委屈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白棠,说什么来让我做见证,这事儿我根本做不了主,两头不是人。

顾白棠回望他,复又幽幽地别过眼去。

“那就这么着吧。”姜夙兴最后说道。

还是没人理他,长老们和峰主们都纷纷不爽地互相瞪视,无言对峙抵抗,空气都好像要起火一般。而雪垢则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装死。

姜夙兴脸都笑僵硬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又剑拔弩张的时刻,天空忽然传来一阵轰隆低鸣,犹如响在每人的耳侧。

“是御宿师兄!”有人惊道。

“御宿师兄回来了!”

长老们纷纷起身往外奔去,姜夙兴也紧跟着后面往外追。

一追到那外面,只见夜空之中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一道惊雷伴随闪电劈下来,刺眼的白光之中,只见一袭黑衣凌厉走来。

这个人与御宿是一般样貌,但是又似乎有些不同。他周身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魔气,让人老远就能感受得到。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不敢贸然行动。

“姜昼眠在何处?!”

御宿站在离众人一百米的地方,便立在原地问道。他不光气息凌厉,连声音都冰冷的可怕。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最后姜夙兴从后面走出来,对着那方遥遥一拜,道:“师伯,我大哥在,在闭关呢。”

姜夙兴想到云鼎宗门是西城圣地,当时御宿将姜昼眠放进去也是暗自进行的,自然不能当着这些长老峰主的面说出姜昼眠的去处。

他以为御宿是该很清楚的。

“他在何处闭关?!让他速来见我!”谁料御宿却凌然道,那周身的魔气又暴涨了三分,已让许多弟子不由暗暗握起了手中的长剑。姜夙兴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御宿明明是御宿,可是好像又根本不是御宿。

“师父。”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白衣青年,容貌端丽,气质清冷。

“师兄闭关的地方,是师父亲自选定的,师父莫非忘了么?眼下西城正因水患被淹而一筹莫展,长老们和峰主们都在此处商量该如何善后。师父回来了正好,毕竟您才是大长老,西城的一切还得您主持大局。”

御宿瞧着这个容貌乖巧漂亮的年轻弟子,似乎是心情好了些,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朝那弟子招了招手,“你且过来。”

姜夙兴的心提了起来,他几乎都要开口阻止,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

眼前的御宿看起来,着实太过危险。不像是西城的那个隐修千年的大长老御宿,倒更像是当年叱咤诸界的修魔界至圣长老,于修。

顾白棠抬眸看了看,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师父有何吩咐。”

“我头有点儿疼,你先跟我过来,我问你点事儿……”

说着御宿就转过身朝山下走去,顾白棠回头望了一眼惊疑不定的众人,深深地望了一眼姜夙兴,便也跟了上去。

“喂!……”姜夙兴追了两步,又生生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南城修士的议论纷纷:

“那个便是西城的御宿大长老?怎么跟个魔祖似得!”

“哼,西城枉为正道仙首,竟然奉一个魔头为尊,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诶,你还别说,西城奉妖魔为尊,古就有之。远了不说,就拿这一千年里来,妖僧雪垢、堕魔周辉、鬼修明正,还少了吗?”

“你们胡说什么!”伏魔堂莫长老忍不住大声驳斥道,双目通红,他已经忍了这些人一晚上,“尔等果真狂妄,自称南城修士,便对我西城的诸位尊者和掌教如此这般诋毁!居心何在?当真是要造反吗?!”

“莫长老你急什么?敢做还不敢当了?你们城里面发生的那些事儿,做好了表面功夫瞒着外人还可以,你真当我们这些峰主是久居天柱峰什么都不知道吗?”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西城的名声早坏了,任尔等再怎么穷尽余力的遮掩,也是不能堵住悠悠众口的。”

“看你们城内这么乱,果然我等躲在这天柱峰上来清静是正确极了的。”

这些峰主一言一句,倒是占了上风。长老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出言反抗。

而姜夙兴立在前端,看了看一脸冰霜的霍病清、神色淡然的秋逝水、巍然不动的雪垢,忽然觉得世界如此复杂。

复杂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这些人的争吵,他只想回到云鼎宗门去老老实实闭关修行,清耳净心。

“吵什么吵,不服气来打一架啊。”

一道闪电劈下来,烧焦了众人身后的寸土。人们纷纷躲避,更加对这魔祖的霸道心存怨恨。

御宿一身杀气地走回来,身后跟着顾白棠。

“你们这些人,现在立刻去城内各处疏洪泄流。另派一批人,去北海神宫拜请龙神,请他们开启海底闸门,助我等泄这天河水患。”

第112章:北海神宫

北海神宫,龙神。

这些古老的词汇听在姜夙兴顾白棠温玉这些年轻弟子的耳朵里,简直就跟神话传说一般。

毕竟,修真界历史一万来,神,只存在于传说里。

是以此时此刻,当一行年轻滴子乘坐在秋逝水、东阳真人这两位共同驾驭的「水晶大船」里缓缓沉入北海,驶向深海时,众人俱是惊奇不已。

经过起初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摇晃之后,船舱终于稳定下来,平缓地往深海行驶而去。透过水晶船体,能清晰地看到众人正在不断下沉,海水从清浅变成幽深。四周的光线也越来越稀薄,最后变成完全的黑暗。水中的生物也从小鱼虾米各种寻常普通鱼类,随着不断的深入深海,所见到的生物也越发稀有,甚至离奇。

随着温度的急剧降低,以及气压的升高,众年轻修士们纷纷运起体内真气护体。姜夙兴抬起头打量这水晶船舱,觉得倒是设计的严密,一次能装约三十个修士。这样一来普通修士也可下深海。在上一世可没有这东西,所以也极少有人能下到深海之中去。听秋逝水的介绍,这个水晶船舱可下到水下三万米以下。

因着水晶船舱的平稳下降,但深海之中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东西,所以必须有人仔细驾驶。秋逝水和东阳真人轮流着来,东阳真人似乎熟门熟路,他指挥秋逝水继续往下,注意避开大型生物,自己则暂时歇息一下。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时辰之后,我们应该能抵达北海神宫的大门。”东阳这人说道。

“真人去过北海神宫?”温玉实在好奇,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一次北海之行,除了领头的秋逝水和东阳真人之外,其余的都是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弟子。像姜夙兴顾白棠温玉歌长舒这种,皆在其中。

“去过,但也是一千年以前了。”

东阳真人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似乎有几分回忆,“那个时候我还与你们一般大小,跟着师父和师弟们,一起去传说中的北海神宫请龙神给北国的百姓降雨。当时北国已经十年未有雨水,到处一片干涸,枯骨丛生……”

坐在角落里的姜夙兴仔细地观察着东阳真人的神态,虽然对方戴着面具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身体姿态和声音可判断出,东阳真人对于过往充满了怀念。

“那,你们最后见到龙神了吗?真的有龙神吗?”一个小笛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大概是不想听一千年前北国的旱灾造成了如何的尸横遍野,而是更关心传说中的龙神长什么样子。

东阳真人被打断了回忆,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们没有见到龙神,甚至连神宫的大门也不能敲开。”

“什么?没有见到龙神?”

“连大门都没打开?是不是根本没有龙神啊……”

东阳真人的话让年轻弟子们纷纷失落失望,甚至担忧此行也见不到龙神。

“可是当你们回去后北国还是降雨了是吗?”这时前方驾驶舱传来一道声音说道,是秋逝水,对于一千年的事情,他大概也是从师尊们那里听来的:“人们都说是龙神显灵了啊。”

弟子们又纷纷看向东阳真人,一脸希冀。

东阳真人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是啊,本来都是无望了的,师父便只能启程返航了。大家都十分的低落沮丧,一个弟子便拿出他自己的祖传长琴来,说是给大家弹奏一曲,或是能心情好一些。不想就在我们往回走了一程之后,竟然看到深海之中那神宫之门缓缓打开……”

“然后你们就回去了?!”

东阳真人摇了摇头,“当时的水晶船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用,一旦启动,就是至少两三个时辰的路程,根本不能停止,更别说再回去看那龙宫。我们只能看着那宫门打开,而我们却只能越来越远。我们上岸之后,本来打算说再回去一趟,但是那只水晶船却只能用那么一次。师父正说送去司务院修,就传来消息北国已经开始降雨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秋逝水点了点头,“人们还一直以为你们见到了龙神呢。”

“后来我们也解释过,可是人们却不愿意相信,总以为我们真的见到龙神。便也不再多说了。”东阳真人说道。

弟子们纷纷惊叹,“所以说那神宫门是如何打开的呢?难不成是那一阵琴音?”

东阳真人道:“到底是否是琴音,谁也说不准。因为事先师父也曾用「招神术」做法,也以水晶船舱自带的炮轰击过宫门。当时师父已是化神期后期的修为,是彼时西城修为最为高深的长老,但他老人家一生之中也从未见过真正的神明。也是自从那次北海之行回去后,师父也就飞升入了灵界了。”

弟子们莫名又受到鼓舞,兴奋道:“那我们这次的阵容应该也与一千年前相差无几了,水晶船比以往的攻击力更大,真人也是化神期修为,就个琴了!”

“诶,差什么差!小掌教不是有伏羲琴嘛?还不比普通寻常的琴有作用?”

人们纷纷点头称是,又有弟子问:“真人,当时那弟子弹的那个琴有没有什么说法?是否要有专门的招神曲目?”

东阳真人沉默了片刻,道:“当时那个弟子姓姜,他手中的琴是伏羲琴,奏的曲目……据他后来说,是他当时临时随意编的一段旋律,为了表达此行为北国生灵向龙神求雨的祈愿,但是却无缘开启龙宫大门。他希望这首曲子能被龙神听见。”

“姓姜,伏羲琴,那不就是……”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紫衣白衫的青年,此刻正也一脸震惊地听着东阳真人的讲话。

正在这时,忽然船身一阵剧烈的抖动,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众人一片颠倒,横冲直撞,姜夙兴差点被甩飞出去,幸好顾白棠抓住了他。

经过一阵天旋地转,船虽然还在剧烈抖动,但是好歹能站得住脚,不像方才那般到处乱甩乱飞了。

人们纷纷攀着旁边的东西稳住脚,这才看到在水晶船的外面,一片漆黑的深海之中,猝然而起无数盏星星般的灯盏,在漆黑的水里扑闪扑闪地闪烁着。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惊呼道。

东阳真人已去船舱驾驶,此刻船身虽然整体平稳,但是也在不断的被撞击被冲击。片刻后,传来东阳真人低沉的声音:“是水母。”

雪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步可查的颤抖,姜夙兴觉察到了。

温玉惊道:“水母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顾白棠道:“好像不是一般的水母,你们看它们分布的位置和攻击的方向,好像是有具体作战策略的。而且体型也比寻常水母大了三倍不止。看起来更像是守卫兵,或许我们已经快要靠近神宫了。”

东阳真人和秋逝水忙于驾驶和回击不断涌上来的水母,大约是过了一刻钟后,那些水母离他们远去,船身彻底平稳下来。

众人纷纷呼出一口气,刚要放心,忽听一人惊叫道:“快看前面!”

大家抬头看去,只见那深海底下,竟然霎时间一大片黑黝黝的快速朝他们冲来的怪物,且个个体型巨大,一个个的仿佛都长着蛇的身躯,而却有人的手臂,手中拿着钢叉大戟,杀气腾腾地涌向水晶船。

秋逝水连忙控制船身自带大炮发出攻击,而此时传来东阳真人的一声疾呼:“姜夙兴!”

一片混乱之中,也没人听到东阳真人喊姜夙兴做什么。

姜夙兴被顾白棠拉着左摇右晃,急的满额头都是汗。他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对顾白棠道:“白棠哥,你能不能帮我我坐在地上,先让我稳住身子?”

顾白棠左右看了看,抽出腰间长剑来扎在地板上,运功铸起一个白色光圈把姜夙兴笼罩在其中,道:“此光圈可将你贴在船身至多一炷香时间。”

“够了。”

姜夙兴坐在其中,虽然仍然要随着船身的翻滚而摇摆身形,但总体已能稳住。

他便摆出伏羲琴,想问东阳真人他该如何弹奏,但是想到方才说的老祖祖只是随性而作之事,便也当即不再问什么,直接抚上琴弦,一段旋律缓缓而出。

想来如果姜太平只是随性而作的一段旋律,弹奏什么应该不重要,而是弹琴人的心声,或是能通过伏羲琴传递出去。

这般想着,姜夙兴便一边弹奏伏羲琴,一边在心中默念:

龙神息怒,吾等乃西城弟子,无意惊扰神灵。现只因天河水漏,冲入城中,现已将我西城淹没。弟子等恳求龙神,能够开启海底闸门,将天河水接纳,让我西城能够疏导洪水……

姜夙兴也不知自己具体想了些什么,总之就是满脑子都是天河水患的事情,琴音也由初时的晦涩阻断,变得越发流畅急迫。

也不知是否真的奏效,就在姜夙兴的琴音响起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就见那些环绕缠绕着水晶船的长身怪物慢慢远离了开去。

而一旦待那些原本缠绕遮蔽了视线的黑影远离之后,众人便见那深海之底透出一阵刺眼的光明。

船身渐渐稳定下来,而姜夙兴的琴音也在继续,那片白光越来越近,直到能看到清晰的暗青色大门。

雕梁画栋,龙纹凤腾。

一只银色的龙爪,在敞开的大门内若隐若现。

“是北海神宫!大门开启了!”

第113章:听惒太子

北海神宫大门的开启,令得四周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仿佛黑夜里顿时出现了数万颗夜明珠一般。水晶船里的西城弟子们这才纷纷惊惶甫定看望四周,看清这几万米深海以下里的一切景物。

只见原本漆黑的海水,在光线的招摇下,竟然是透亮的蔚蓝。

那些有着长长身躯的像蛇一样却有着人类手臂的长身怪物,他们有着健硕的上身,结实洁白的肌肤在水中泛着晶莹的光泽;他们的下半身很长很长,上面布满了鳞刃片片,在攻击状态下时是竖起来的,看起来坚韧又锋利;而此时则缓缓闭合收拢,身躯归于光滑平整,只剩下花斑纹路;他们的脸多半尖俏无比,耳朵也很长很尖,有着大的出奇的眼睛,几乎要占据面部三分之二。

而此刻这些颜色各异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水晶船里的西城弟子。

“这些是……美人蛇还是美人龙?”

温玉本来想说美人鱼那种传说中的生物,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觉得蛇或者龙更能形容眼前的这些围绕着他们的生灵。

“是龙族。”东阳真人说道,声音里也有些颤抖。

伏羲琴的琴音未停,继续在这深海里传递。

忽然那些龙族卫兵纷纷低下了头,长长的尾巴垂的笔直,就像肃然立正的士兵一般。

“他们在做什么?”歌长舒惊诧地问道。

“莫不是在邀请我们进去?”秋逝水犹疑地说道,看向一旁的东阳真人。

“他们在行礼。”东阳真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但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龙族向来高贵,从来不会向任何物种低头垂尾,除非是……龙族之中的王。

“准备好,我们可能真的要见到龙神了。”

东阳真人说着便启动水晶航船,在龙族卫兵的夹道欢迎之中缓慢地进入了龙宫大门。

弟子们纷纷惊奇地屏住呼吸,只见那龙宫内虽然恢弘壮大无比,但是总体颜色灰暗,四处冷清清,看不见一丝生灵之气。但凭借其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以想象数万年前的此处是如何的辉煌壮观、神仙满座。

一旦落地,水晶船便自动消失,被东阳真人收纳进储物袋中。众人落在地上,只见神宫广阔辉煌,却四下里无一个人影。

“这,这怎么也不见有人啊。”

“是啊,龙神在哪里呢?”

有弟子惊奇问道,顾白棠转过头去,示意他们噤声止语。

“真人,我们该如何行事?”秋逝水请教东阳真人道。

东阳真人将四下一望,道:“既然神宫之门开启,说明此处却有龙神。「神龙见首不见尾」,若要寻到神迹,必须要有神物才行。”

说着东阳真人便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小瓶,以青绳缠绕吊着。而在那透明的杯子里,时候装有一些银色的鳞片。随着东阳真人举着其到处走动,可见那些鳞片闪动着或亮或灭的光芒。只见转到某个方向,那鳞片的光芒最亮最急,东阳真人道:“往这里去。”

便举着灯盏走过去,而众人也立即跟在身后。

“敢问真人,这是何物?”秋逝水轻声问道。

“此乃「龙鳞」,是从我师父那里传下来的。修真界虽然几万年没有出现神明,然而却一直有神物流传在世,被各大仙门悉心保管。只是随着岁月的推移,神物也逐渐蒙尘,沦为了普通器物。这些龙鳞,据说是「中古大战」时期,从天宫之主听惒太子的身上掉落的。”东阳真人科普道。

秋逝水听之不由肃然。

众所周知,十万年前,中古大战爆发。魔冥两界联手进宫天界,造成天宫覆灭。当时的天君听惒力战冥界镜岑阎君,最后的结果是双双陨灭。虽然后来魔冥退兵,出现新的八神来主持天地秩序。然而因为中古大战造成的神界和冥界的核心力量损失惨重,自那以后的约莫一万年里,六界力量失去平衡,神界仙界相继覆灭。神明彻底消失,成为了传说。

“听惒是当时的天宫之主,他的本体是一头银色的天龙。天龙乃诸类龙之长,这些鳞片若果真是来自听惒的身上,想来定能召唤此刻的龙神。”东阳真人这般说道。

众人这时已经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片平静的湖泊水面上,龙鳞的光亮在此时变得最大。

“应该就是这里了。”东阳真人说道。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湖面上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人们以为是否是这方法不管用或者那个龙鳞是不是假的的时候,就听到姜夙兴一声轻呼。

“看那里,山上……”

姜夙兴指着湖面的对岸,有一片青黝的山脉。而在那山脉上,盘旋横卧着一条长长的淡金色身躯。

白雾散去,众人这才猛然看清,那山上竟然盘旋着一条淡金色的巨龙。而那巨龙此时正幽幽地看着这边,紫色的竖立瞳仁淡漠高深。

众人先是齐齐一惊,不知如何反应,紧接着便是东阳真人跪在地上拜礼,“龙神息怒,我等乃西城弟子,因天河水患而来寻求帮助,恳请龙神指引。”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跪下来,虽然这些年轻弟子起初对龙神都充满了好奇,但此时当真见到了,一个个的都不敢乱看了,纷纷只能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以表虔诚。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道空灵的声音缓缓响起:

“西城弟子……不久以前,似乎也有西城的弟子过来,是为了降雨之事?吾记得吾已经降过雨了。”

这龙神的声音轻渺空灵,语态谦卑,倒是让人想不到。

东阳真人顿了顿,叩头在地上道:“回禀龙神,那是一千年前,弟子与师父师弟们来此拜请龙神,为干旱的北国降雨。不过当时或是缘分未到,并未见得龙神真颜。”

“……原来已经一千年了啊。”

那道声音幽幽说道,这回人们听清了,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你们这次来是为了何事?”

东阳真人道:“回禀龙神,这次是因为西城上方的九重天上,天河被人捅了一个大洞,天河水漏下来,淹没了西城。且天河水对修真之人具有腐蚀性,我等无能为力,只能请求龙神开启海底闸门,将那天河水接纳。”

“天河水吗?”那女子似乎是叹息了一声,道:“也罢,便依了你们所求罢。”

众人一听,心中不由大喜,没想到这龙神竟然这么好说话。纷纷磕头,“多谢龙神搭救。”

孰料那女子道:“你们不必谢吾。这周遭劫难终究吾有逃不脱的罪责……况且吾并非龙神,只是一个罪孽深重的赎罪之人罢了。”

众人不明所以,却在此时感到一阵风从对岸袭来,将众人从地上吹起,径直吹出了龙宫大门。而原本在东阳真人袖中的装有龙鳞的小瓶子,却隔空飞到了对岸,被那金龙轻轻抓着握在前爪中。

那金龙通体金色,唯独那只爪子是银色的。

“海底闸门已经开启,你们归去吧。这几片龙鳞是吾兄长之物,还请留下,以尝吾思念之情……自兄长离去,吾已在此守候了近十万年……”

那女子的声音越发遥远,而待众人从一片天旋地转中稳定下来,已经纷纷重新坐在了水晶船里。水晶船驶离龙宫大门,由两列龙族卫兵缠绕着抛上深海上空。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龙宫之门缓缓关闭,骤亮的光芒消失之后,那些龙族士兵又成了长身长手的黑影怪物,静静地望着他们远去……

归途中,水晶船内的众年轻弟子均兴奋不已,他们真的见到了龙神!虽然当时只敢低着头跪在地上,但是也惊鸿一瞥的确见到了一头金色巨龙。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神明!我们真的见到神仙了!”

“那可是龙啊!活的龙啊!”

“这话说的,小掌教也有龙,你们不曾见过吗?”温玉虽然也很激动,不过相比其他弟子,他已是端庄沉稳的那一个了。

“那不一样嘛,你们方才没听那个声音说嘛,她说那些龙鳞是她兄长的,那些龙鳞是曾经的天君的,那她岂不是天君的的亲妹妹?!那就是天界的公主啊!”

“天界的公主竟然跑到北海来守海,真是不可思议。”歌长舒说道。

姜夙兴却面露戚戚然,颇为忧伤道:“天界公主又如何?她已经被关在这北海神宫里一个人将近十万年,真是可怜。”

顾白棠道:“也不尽是可怜,她说她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守北海也是为赎罪,估计也是罪有应得。”

姜夙兴皱起眉头看他,“你怎么就没有一点怜惜之心,她一个女孩子在这荒海里关了十万年,你不可怜她也就罢了,竟然还说她罪有应得?”

顾白棠道:“这是她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胡乱猜测的。莫非你觉得她说的不是事实?”

姜夙兴道:“即便那是事实,但是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并且她也是真心悔过,人们就不应再去责怪她。”

顾白棠道:“你这是叫妇人之仁。有罪就是有罪,如果她真的是当年造成中古大战的祸首,造成了天宫覆灭、六界失调,那她就是在这里守一百万年也难赎其罪。”

姜夙兴一下急了,“你怎么知道中古大战一定是她造成的?不要以偏概全,或许是她有一些小小的错误,但是内心非常愧疚所以才在此守海的呢?怎么就成了她是罪魁祸首了呢?”

“那你又如何肯定她到底犯的是小错还是大错呢?如果只是小错,她用得着在这儿守十万年吗?”

“顾白棠!你!……”

水晶船内的西城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怎么就突然争执起来的。偏偏那两位资历高深的此刻都躲在驾驶舱里装死不管不问,令得船舱内的其他人纷纷不敢出声,因为此刻姜夙兴和顾白棠两人身上的气势都变了,感觉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似得。

只见姜夙兴面露愠色,他好像是强压着怒火。他向来是一个温和沉稳的人,像今日这般生气还是头一次。

“白棠,你非得跟我争这个是不是?”姜夙兴忍耐着眉头问道。

顾白棠似乎云淡风轻,黑眸淡淡地看着姜夙兴:“不是我要跟你争,是你突然对这荒海里的一头龙动了恻隐之心。你以往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姜夙兴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罢了罢了,是我的不是。”

其实姜夙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也晓得自己有些不对。只是当他看到那头海底那头孤独的龙时,听她说她思念她的兄长时,内心里竟然一阵阵的酸涩惆怅,于心不忍。

“你们知道当年的听惒太子是怎么陨灭的吗?”这时传来东阳真人的声音。

“不是说是跟冥界阎君镜岑同归于尽的吗?”温玉回道。

“是同归于尽,你们可知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东阳真人问道。

秋逝水道:“这个我倒是听我家族中的老人提过。好像那位镜岑阎君是冥界「幽鬼王」的宿主,当时他攻上天宫,释放了幽鬼王之力,一步一生杀戮,将天宫杀的血流成河,无人能挡。当时刚刚登上天君之位三十年的听惒祭出了上古伏羲阵法,以八根玄铁长锁拖住镜岑阎君的肉身以及灵魂,一起拖入伏羲阵中沉没封印。这才消灭了镜岑,也才令得后面的叛军群龙无首,只得退兵。”

东阳真人点了点头,“大体如是。不过事实是,当时镜岑阎君的魂以及幽鬼王之力并为被一起拖入阵中,被人救了。镜岑投胎转世,幽鬼王流落诸界,找其他人做了宿主。而只有听惒太子,随着那伏羲阵法,永远被禁锢在了阵中。”

“什么?竟然只有听惒被囚禁?那个镜岑竟然还去投胎转世了?”

众人听了纷纷不忿。

歌长舒问道:“听惒不是当时的天君吗?为何你们又要唤他太子?”

东阳真人道:“据说中古大战其实也并非魔冥谅解无缘无故的发难,是听惒的父君元天天君一家独大,引起魔冥两界长久不满。且元天与镜岑更是积怨已久,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中古大战是魔冥两界为了推翻元天天君的暴政而发起的,镜岑也是为了像元天寻仇。然而中古大战爆发后,当镜岑杀到天宫时,却发现天君已经换了人。原来元天知道镜岑不会放过他,竟然把自己的儿子拿来顶包,而他自己则躲到太上老君的琼树林子里,去跟太上老君去下棋。中古大战结束后,神界天宫相继覆灭,听惒太子被关于伏羲阵中。元天则随中古一众神等,归隐于外九天之中。”

秋逝水叹息道:“听惒是十万年的太子,三十年的天君。因为他当时只是为了救元天天君而临时匆忙上任,根本未举行天君大典,也未经过天雷劫的承认,并不算的严格意义上的天界主宰。是以后来人们再提起他时,也只称听惒太子,而并非听惒天君。”

“这样说来,听惒太子简直太无辜了。为了自己的父亲顶罪,还被封入伏羲阵中,永世不得解脱。”

弟子们纷纷如此感叹,“难怪那位公主要如此思念她的兄长,听惒太子的确是太惨了。”

有弟子疑惑道:“伏羲阵?那跟我们小掌教的伏羲琴可有关联?”

经他一提醒,人们纷纷也想起来,姜夙兴的伏羲琴、伏羲天龙、似乎都与神界有关。

姜夙兴也正襟危坐,他早在听秋逝水说那位听惒太子是祭出伏羲阵收服镜岑阎君时就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的听。

东阳真人说道:“这个没有一定的根据,不过姜氏的伏羲琴能召唤天龙,现在证明亦能与龙族沟通、开启神宫大门,想来姜氏的伏羲琴,与当年听惒太子所使用的上古伏羲阵,一定有某种联系。”

“对了!真人之前说那听惒太子的本体是一头银色的天龙,小掌教每次召唤出来的也是一头银色的天龙,莫非那就是……!”

温玉此言,众人皆震惊不已。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小掌教召唤出来的伏羲天龙,其实就是听惒太子!

姜夙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面目怆然,神色呆滞。

是这样吗?

那伏羲天龙,当真是被囚禁在伏羲阵中十万年的听惒太子吗?

“越说越玄幻了。”顾白棠突然说道,他坐在降落里,神色淡然,一双黑眸冷静异常:“一切都没有依据,马上就要上岸了,回去后可别到处乱说。显得尔等轻浮。”

弟子们纷纷称是,的确如此,他们这一路神侃神话传说,眨眼之间,就已经快要上岸了。

姜夙兴望着那越来越靠近的明亮的海面,内心里突然一阵奇异的体验。

就仿佛被压在暗无天日的深海之中已经很久很久,而现在,他终于能重见天日。

第114章:非我族类

海底闸门开启后,西城开始泄洪。

御宿亲自坐镇主持工作,这样一来,不仅各宫精锐弟子披上玄金披风,御剑在上空飞行。各宫长老也纷纷出动,前往城中各处组织抗洪救灾工作。

就这样,经过将近七日,城中的天河水已经大体疏导完毕。剩下的便是清点各宫此次损失的各类物资,总结之后,开一个长老会议,通报各宫情况。

又说这七日,城中的工作主要由御宿和霍长老主持。姜夙兴乐的清静,负责在落霞峰与东阳真人弹琴奏笛,下棋吟诗。

珊瑚在一旁斟茶煮酒,笑意盈盈地望着那临时搭建的简易「浮云渊」内琴瑟和鸣的景象。想起那一日,从北海归来之后,东阳真人当着西城众年轻弟子的面,忽然对姜夙兴说道:

“你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要为我做三件事?可还作数?”

姜夙兴当即一愣,随后便恭谨道:“自然记得。真人不仅开启天柱峰十二通道,救我西城五万弟子于危难,现在更又带领我等前往北海神宫,请求龙神开启海底闸门泄洪。真人的恩德夙兴难以忘怀,根本不敢忘记曾经答应的事。真人若是有什么吩咐,请尽管明说,夙兴决不推辞。”

姜夙兴虽然这般说,其他弟子却是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的确,这次无论是天柱峰十二通道的开放,还是海底闸门的开启,东阳真人都功不可没。他早已隐居千年,更是南城修士之首,对于这一切,他本可以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但是他说服十一峰主、前往北海神宫面见龙神,这都不是什么轻而易举之事,弄不好还会里外不是人。即便是办好了,他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处。而他唯一的好处,便是当时姜夙兴答应他的那三件事。

现在东阳真人要开始让姜夙兴兑现承诺了,那会是什么要求呢?众人心中都有些担忧,且都不约而同的担忧地看向顾白棠。

果然,顾白棠就面沉如水,一双黑眸幽幽地盯着东阳真人,仿佛要看看他到底要提什么要求。

姜夙兴亦是神色严肃,颇有些赴死的悲壮之感。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若东阳真人提什么对西城不利的要求,那他只能辞去掌教一职。再不济,让御宿将自己关进锁魔宫,不能去做任何坏事也就是了。

“我要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

在众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中,东阳真人开口道:“在落霞峰陪我七日。”

“啊?”

众人恍然,姜夙兴也一脸的不确定。顾白棠往前一步,沉声道:“掌教,弟子请命随同。”

东阳真人却道:“不行,只能你我二人单独相处。”

姜夙兴最后道:“既然如此,我便去落霞峰住七日。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向真人请教。”

“那好,你便随我来吧。”东阳真人说着便转身去往落霞峰,而姜夙兴对着顾白棠一步三回头,面带笑容,也跟着去了。

珊瑚当时就在一旁迎接东阳真人,她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顾白棠一脸焦急却又只能站在原地无能为力的模样,当真是气急败坏。让她看了十分舒爽解气。

不过,一转眼想到了顾白棠曾经做的事情,珊瑚就又觉得此人实在可恶,她若不能将他挫骨扬灰,难消深仇大恨。

但是她功力卑微,如何杀得了顾白棠?瞧着那顾白棠十分紧张这个小掌教,珊瑚的眼睛红了红,但是……看师尊对姜夙兴的态度,是决然不可能让她对姜夙兴做什么的。

此刻,那浮云渊中白云蔽日,仙境悠然。姜夙兴一身紫衫白衣,轻抚长琴。他面带笑意,细眼长眉,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俊俏模样。而一身雪衣的真人立在对面,吹奏竖笛,一双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姜夙兴。却又往往在姜夙兴看过来时别过眼去,仿佛不敢与他对视。

末了,琴音停罢。紧接着,笛声也停下了。东阳真人望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青年,不由有些局促地捏紧了手中的笛子。

姜夙兴将这一些看在眼里,他缓了缓,开口唤道:“雪垢。”

东阳真人,不,是雪垢。雪垢浑身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惊诧地望着姜夙兴。

姜夙兴越发犹疑,不知是否该问这些话,但他心中实在疑惑。迟疑了许久,正要问时,却听对面的人首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要问我,「妖僧雪垢」的事情?”

雪垢轻声说道。

姜夙兴浑身紧绷,他道:“我从未向任何人打听过真人的事情,也没有去查过你的资料,因为我不相信你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妖僧」。”

“若我真是呢?”雪垢抬起头来,银色面具下的双眸小心翼翼地望向姜夙兴,“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妖修呢?”

“那也不是你的错。”姜夙兴却这么说道。

这一回,换雪垢惊讶地望着他。

姜夙兴低下头,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也想起了顾白棠。

“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无法选择自己究竟是人是妖是魔还是鬼,这不该你们的错。只要一心向正道,鬼修亦可以做仙首掌教,雪垢也可以是东阳真人,与那些普通修士,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要有恒心,魔王之种应该也可以被净化。姜夙兴在心中这般奢望。

雪垢望着他良久,最后叹息一声,语带轻笑:“你真的与他不同。”

姜夙兴知道雪垢所说的这个「他」,应该就是姜家的老祖宗姜太平。

“一千年的时间可以令沧海变成桑田,也可以改变许多人的观念。”姜夙兴说道,“或许当年老祖祖对雪垢有一些成见,但是我相信,今时今日,这一切早就已经放下。”

雪垢的声音很飘忽:“如果他早已放下,就不会直到现在也不肯见我一面。”

姜夙兴道:“老祖祖把自己关在石窟中一千年,雪垢又何尝不是把自己藏在这浮云渊里一千年?或许老祖祖也与雪垢一般,早就有心化解,只是迟迟不敢踏出那第一步。”

“是吗?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雪垢望向姜夙兴,满怀希冀的问道。

姜夙兴道:“他是否这般想,如果你不去问,又怎能知晓?”

雪垢想了想,突然道:“不如你去帮我问吧?这是第二件事情!你帮我去做!”

姜夙兴看着他这坐立不安的模样,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你真的要我去问?我好歹是西城的掌教,要让我办三件事好歹也得有些重大价值的吧?”

原来人们还在担心答应雪垢这三件事是否会对姜夙兴或者西城造成重大危害,不想雪垢的第一件事是陪他在浮云渊上弹琴饮酒赋诗七日,第二件事则是让姜夙兴去当和事老,调解当年师兄弟之间的心结。

“不如你现在就出发吧。”雪垢站起身来,抬手就招来自己的黑鹰,对姜夙兴道:“这是大鹏鸟,你坐上它一个时辰就能飞回玉屏。”

“然后我问了老祖祖话立马又一个时辰飞回来,再把你接过去?或者是我让老祖祖直接过来?”姜夙兴笑着问道。

他本是开玩笑,但见雪垢低着头犹疑的模样,立刻就道:“我开玩笑的!而且我现在不能回玉屏。”

“为什么?”雪狗偏着头问道,这个动作有几分动物的蠢样,姜夙兴突然好奇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妖。

姜夙兴顿了顿,道:“我现在正在闭关期间,虽然之前为了西城紧急出关,但是也只能在西城行走。眼下西城泄洪完成,我马上就得回云鼎宗门闭关了。”

“那你闭关要几年?”雪垢认真地问道。

姜夙兴道:“我之前发誓,不破元婴不出宗门。我现在是金丹期的修为,依照我的资历,再加上云鼎宗门的修行圣地,至少也得两三百年。”

听他这么说,雪垢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夙兴心想,这下雪垢就应该不会找他麻烦了吧。雪垢之前说过,不会为难自己。虽说自己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但是拿西城的规章制度说话,雪垢总该识大体。

不想雪垢道:“两三百年也太久了,这样吧,我教你一个法子,可助你快速突破元婴,要不了那么长时间,至多三十年也就够了。”

姜夙兴睁大了眼睛,“五十年之内的元婴期修士?!听都没听说过。你可别逗我了!况且修行过快不是什么好事,很容易夭折而亡!当年周辉七百年化神,就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了。我是堂堂正正姜氏家主、西城掌教,不能走那样的路子。”

纵观修真界上下五千年,修为再逆天的人也得按照修行基本法来吧?两百年元婴就是基本法,除非是像顾白棠这种天纵奇才、且体藏魔王之种的奇人,才能做到四十岁破元婴。那的确是修真界第一人。姜夙兴不认为自己会是这个第一人,况且他前世已经有了走捷径、登封神台的惨痛惊艳,为保这得之不易的二次生命,他还是决定这一世要老老实实脚踏实地的修行。是以对于雪垢的建议,他听都不听,直接拒绝。

“五十年元婴的修士并非没有,你是少见多怪,你面前就有一个。”雪垢不死心地说道,“我当年十八岁金丹,四十五岁就到了元婴,九百年化神。姜太平就是不服气我比他厉害,他三十岁才结丹,九十八岁才突破元婴,到现在一千零三十岁也仍旧是个元婴后期。他是没脸见我,才躲着不出来。”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在期期艾艾地担忧姜太平是不是真的不介意他是妖修,后一刻就立马讥讽人家的修为比不上自己。

姜夙兴叹为观止,道:“反正我不会用你说的法子,现在西城的善后工作也有御宿师伯主持大局,我答应你的七日陪伴今日也到了期限,明天我就回云鼎宗门去闭关了。”

雪垢瞪着他,急道:“你答应我的要帮我办事,怎么说话不算话?”

姜夙兴道:“你也曾说过不让我为难,如果你要让我破坏西城规则去帮你做事,那我只好辞去西城掌教一职,便是个自由身,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雪垢被他气的不轻,颇有些咬牙切齿,道:“哼,你这伶牙俐齿推卸责任的本领倒是与他如出一辙,不愧为姜太平的后人。”

姜夙兴低眉一笑,“多谢真人夸奖。”

他突然觉得这个雪垢活了一千多年,估计也没长多少机灵,恐怕以前被老祖祖这么欺负了不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动物这么笨,才会被人三言两语哄的团团转。着急了也只能跺跺四肢,慌里慌张地不知所措。

这时浮云渊下传来动静,两人转头一看,只见那空地上,珊瑚正在跟一个青年修士大打出手。

珊瑚主火,一把扇子扇出的上九真火十分霸道,可是她好像也就只有这么一个长处;

顾白棠这次学了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白骨做成的扇子,恰好能克制那上九真火。珊瑚扇来的上九真火,他只需轻轻一扬手,那白骨扇子直接便扇出一道寒烟,将之扑灭。

珊瑚见此招无用,便用法术攻击;先是一招「化春雷」迎面扑来,再是一记「移形换影」将顾白棠围住,从四面八方发出攻击。

顾白棠先是以那白骨扇子直接斩掉那迎面而来的惊雷闪电,再是一套「玄风剑法」舞出来,便将四面八方那些虚影统统化破,最后直指本体珊瑚,冷笑道:“十年过去,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弱小。”

珊瑚直接愣住,整个人无法动弹。顾白棠的剑抵在她下颚处,眼神冰冷,面带讥诮:

“真不知道你这十年都用来干了什么?你就没有想过,在你在这落霞峰上悠闲度日混吃等死的时候,你的仇人可是在拼命修行。就凭你这个样子,也配谈报仇?”

珊瑚的眼睛里直接一颗颗泪珠滚滚而落,她突然双目通红,脖子和额头皆青筋暴露,突然她仰天长啸,尖叫起来。

这一阵尖叫十分尖锐,也很是有冲击力。直令得四周山林的鸟儿扑簌簌从林中飞出,顾白棠也提着剑倒退飞出一丈远。只见那珊瑚站在空地上,身形似乎在开始膨胀,隐约有红色的角在她鬓角显现。

“珊瑚!”

雪垢径直飞下去,凌空飞去一个咒印,径直打在珊瑚的额头上。

珊瑚受了这一印,跪在地上,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翻白眼,口吐白沫。

“她,她是羊角风犯了吗?”姜夙兴踩着一把剑东摇西晃的飞下来落在顾白棠旁边,这点距离太近,他若是招伏羲天龙,还不够运功的。

“不知道。”顾白棠把剑插回剑鞘里,“可能是受刺激了吧。”

“你刺激她了?”姜夙兴歪头皱眉看他,颇有些指责。

顾白棠一下背脊打直,突然想起姜夙兴好像对这些女子有莫名的怜惜之心,便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争论。转而一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顿时有了底气,质问道:“还说呢,你在这里七天七夜,都做了些什么?我在这七天里可是满西城到处跑,疏导洪水,抢救物资,一刻也没歇息过。”

姜夙兴被他问道这个,轻咳了一声,摸摸鼻子,道:“这个嘛,饮酒作诗,弹琴下棋咯。”

这时雪垢也已经帮珊瑚稳住了状态,珊瑚恹恹地跪坐在地上,头埋在雪垢的怀里,就像一只受了伤的脆弱的小动物。

姜夙兴于心不忍,立马走过去,关切的问道:“珊瑚姑娘这是怎么了?”

他凑近正要细看,忽然珊瑚猛地抬起头来。

尖牙利齿,眼睛猩红,头上两只锋利笔直的尖角差点戳到姜夙兴脸上。

姜夙兴哇地一声倒退两步,刚好撞倒身后的顾白棠。

“原来是只山羊精,果然是妖修。”顾白棠冷冷地说道。

雪垢抬起头来,眼神不善地看向顾白棠。

姜夙兴也立刻转过头去,挡住雪垢锐利的视线。他身高比顾白棠矮半个头,微仰着头对顾白棠道:“你怎么这么讨厌?莫非也是那般迂腐之人?”

顾白棠站的笔直,用鼻尖怼着姜夙兴的怒气,一脸正气道:“我不是迂腐。妖修毕竟非我族类,掌教还是不要太过信任的好。”

姜夙兴眼神复杂的看着顾白棠。

就是这种想法吧。对于正道中人来说,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吧。如果向上一世姜夙兴孑然一身,他定然也会对此深信不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心提防,戒备戒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这一世他得知了太多的事情。自己的师父明正竟然是鬼修,是冥界的鬼君。师父对自己有再造之恩,自爆元婴回归正位,从千万里之外的西城赶来长乐,从李青衣的手中抢救了自己的性命,在小灵山中悉心陪伴照顾自己数个月;最后魂归正位之际,还留下遗命把自己扶上西城掌教之位;这是何等的恩德?

即便师父明正曾经是西城的掌教,现在他亡故后,封神台舞弊一案甚嚣尘上。为平天下风波,长老们下令彻查封神台一案,上不封顶,全无保护明正声誉的意思。

更不要说,顾白棠,这个他追寻了两世的爱人,其实竟然早已被种下「魔王之种」,最后的宿命或许很难逃脱被周辉夺舍的结局。若是那些长老知道了这一点,定然会毫无疑问的下令诛杀顾白棠。

难道顾白棠就要遭此命运吗?

见姜夙兴神色戚戚,顾白棠以为自己说的太重。心里一软,微微低下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师伯他们让我来请你,今天晚上要开总结会,你既然在,就应该到场。”

姜夙兴点了点头,回头看珊瑚已经恢复了原貌,此刻正跪坐在远处,一脸委屈地听着雪垢训导她太过鲁莽。

“真人,晚辈先告退了。”姜夙兴对着雪垢遥遥一拜,说道。

雪垢侧过身看着他二人,突然道:“姜夙兴,你说你不用我的法子,不过我瞧你已经用上了。你在云鼎宗门呆不了多久,至多三十年,绝对能出来。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诶?”姜夙兴愣住,一时不明其意。

顾白棠懒得听雪垢说话,一把拉住姜夙兴的胳膊,将他拽走。

第115章:不翼而飞

“或许你能把那具尸体还给珊瑚。”

回去的路上,姜夙兴突然这么说道。天河水已经泄洪完毕,从天柱峰可以一路走着回去。老远能看到祭坛广场上人来人往,善后工作仍在继续。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白棠走在前面,青石板道路湿漉漉的,阳光透过葱郁的树木照射下来,能看到波光粼粼。

前面有人挡着路,姜夙兴跟在后面一两个阶梯,总走的不太通畅。他总是停下脚步,等顾白棠走的离他有五六个台阶那么远了,他再稍微走快一些跟上去。

“那你是打算这么做了?”姜夙兴追上去问道。

顾白棠突然停下了,这一回姜夙兴没能刹住脚,直接扑到了人背上去。好在顾白棠身形够稳,否则两个人都要从这悬崖上面摔下去。

“唔!……”姜夙兴被撞的心里慌了一下,赶紧抬起眼来望着顾白棠的侧脸。

夕阳已经停在海面,霞光从山下打上来,从姜夙兴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顾白棠逆光的耳朵和侧脸的轮廓,连脸颊上的细小茸毛都清晰可见。

“不行,那具尸体不能还给他们。”顾白棠却严厉地说道。

“为什么?”姜夙兴不依不挠,干脆扑上他背,双手圈住顾白棠的脖子,凑到他脖颈里闹。

“你就这么古板!”

心爱的人就这么扑在他背上,温热的气息扫在脖子弯里,这让顾白棠的脸上露出了宠溺的笑意。他弯腰勾起姜夙兴的腿弯,将人背起来。

“我倒觉得是你真的被冲昏了头脑。”顾白棠一边往山下走,一边说道,“当年上面派我去落霞峰执行秘密任务,就是为了销毁那具尸体,想来那尸体的主人应当并非善类。现在本来就因为无法销毁而暂时藏起来,你若要贸然将尸体还给他们,怎知他们会做什么?妖修有妖术,或是能将死人复活。如果是什么祸害,到时天下大乱,你我如何担待?”

姜夙兴两条腿乱晃,其实他心里明白顾白棠说的对,但还是忍不住要呈口舌之能:“你怎么知道那具尸体的主人一定并非善类?万一只是珊瑚的亲人呢?”

“如果只是普通的亲人离世,定然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将其用层层封印精心保护起来,直接销毁即可。而掌教师叔他们也不会派人去将此尸体偷走销毁。”

“你是说当年派你执行这个任务的是我师父?!”姜夙兴立刻抓住了顾白棠话里的重点。

顾白棠道:“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你的。的确是明正掌教,也就是你的师父,不仅有他,当时还有我的师父……邬丛莲。”

最后一个名字,顾白棠顿了顿,才说出来:“当时还有几个长老在场作证,这件事长老团应该都知道。”

姜夙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们也就说让你去偷一具浮云渊下的埋着的尸体,没有别的?”

“没有。”

“那你偷尸体的时候是怎么偷的?尸体埋在哪里的?”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顾白棠把姜夙兴放下来,靠在崖壁上歇息,有些微的喘气。

“我是不是太重了?”姜夙兴凑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顾白棠笑了起来,捏了一下姜夙兴肉嘟嘟的脸颊,然后把姜夙兴也拉着靠在崖壁上,两人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那个时候我十五岁,还只是执法宫里的一名普通的执法弟子。当时为了突击四年一度的御法大会,我们每日里要接受二十个时辰的高强度训练,只为了能在会上一战成名。其实我当时在所有特训弟子中并不算的最优秀的,那日明正掌教来训练营视察情况,我们正在训练,邬丛莲作为陪同向他介绍一些比较优秀的特训弟子。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明正掌教是来挑选一个弟子执行秘密任务,而邬丛莲向他推荐了我。

御法大会上我位列三甲之一,按照惯例,明正掌教要在玉鼎宫书香阁对我们进行「面询」。掌教便是在那时对我单独下达了指令,命我前往落霞峰浮云渊下销毁一具尸体。他说那具尸体是一个妖修所有,虽然妖修已死,但是为了永绝后患,必须彻底销毁。

我认为那是掌教对我的信任,不敢辜负。当晚潜入落霞峰,正看到一个女子跪在一堆石头面前烧纸哭泣。等那女子离开后,我便过去将那些石头抛开,挖开土面,果然下面埋着一具包裹完整的尸体。

当时突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我那时胆子还有点小,不敢去抱那尸体。就在这时方才离去的女子突然回来了,她与我打了起来。她招式奇怪,但功力却很弱,与当时的我不相上下。我怕惹出事,便扛起那尸体逃走了。

那女子一直在后面追杀我,我便将尸体藏起来,离开了天柱峰。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去向明正报道,但是他一直没有召见我。后来我又多次前往天柱峰,用火烧、用水淹、用刀劈斧砍,却都无法将那尸体销毁。

再后来,我便当上了执法宫的大弟子。而明正也一直没有问我那件事处理的如何,他好像不是太在意结果。我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他说明。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更多了。你来了西城,成为了他的弟子;我们一起去长乐执行任务,我的记忆被封印,明正掌教自爆元婴……”

说道这里,顾白棠也未免有几分世事无常的感伤。“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是那天看到珊瑚,我便记起来了。”

“那个女子就是珊瑚?”姜夙兴问道。

顾白棠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你与那个东阳真人很有缘分。但今天一看,他明显知道珊瑚是妖修。既然如此,也就不能确认这位东阳真人到底是敌是友。明正掌教当年给我的任务是让我销毁那具尸体,我始终没有完成,但总的完成。”

看样子顾白棠根本就不知道雪垢也是一个妖修,不。

姜夙兴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一个问题。不仅仅是顾白棠,在其他人眼中,东阳真人就只是东阳真人。甚至连那些峰主,在姜夙兴提起雪垢这个名字时,他们都十分的诧异。

也就是说,雪垢是妖修这件事人人皆知,但是没有人知道那隐藏在浮云渊内一千年的东阳真人就是雪垢。

很有可能,一千年前雪垢妖修的身份被人发现,他不能存于世,因此只能隐修在落霞峰上,变成了东阳真人。

那么明正师父让顾白棠去偷的那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外人以为的「妖修雪垢」。只不过真正的雪垢现在仍然活着,那那具尸体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呢?

姜夙兴突然道,“或许你们当年都弄错了,那具尸体或许根本就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什么?”顾白棠不明其意。

姜夙兴摇了摇头:“算了,不如现在我们去把那具尸体找出来,以我的名义送去司仪院安魂阁,让其准备招魂仪式。”

“这样好吗?”顾白棠皱起眉,“既然当年掌教让我秘密执行任务,这其中有可能涉及到西城的隐秘。就这般送去安魂阁公然招魂,定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姜夙兴道:“这年头早就没有什么隐秘了,陈年旧案也该查清楚。若是罪大恶极,则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若是无辜含冤,则当将其冤屈昭雪天下,再送其往生转世。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要给它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平台,不能由你我一手遮蔽,暗中处理。若凡事都因为可能涉及到西城的名誉就暗中遮掩处理,只会照成更多的冤屈。正如当年周辉堕魔一事,若是能公开的好好查清楚,也不会让凰曦公主被压在守剑阁下三百年。”

“是啊。若不是你这一次坚持要查清楚灵修小雅杀人一案,为她澄清冤屈,她就会被送往九曲瀑布处以焚尸灭迹的极刑……”

顾白棠想起了上一世,小雅的确是已经被处以极刑的。因为上一世,发生了杀人案件后,其实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是涉及到高层长老,又因为小雅当时已经认罪,所以上面下令不再往下查。干脆将这一切都推到小雅的身上。凰曦公主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结果就那么被再次除以极刑,彻底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顾白棠也有些动摇了。但是他还是觉得不放心,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万一这里面牵涉到明正掌教或者其他高层长老什么事呢?姜夙兴新官上任,他到时候要怎么处理呢?

就在顾白棠犹疑不定的时候,姜夙兴已经往埋尸体的地点走去。顾白棠追上去。这时刚好迎面碰上来请他二人回去开会的温玉,温玉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司仪院的弟子。但凡重大会议,司仪院都需全程负责。

“掌教,顾师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您二位快些回去吧。”温玉请道。

姜夙兴道:“正好温玉你来了,走走走,咱们去一个地方。”

温玉急道:“去什么地方呀?会议已经开始了。”

姜夙兴道:“很快的,去取一样东西就回去开会。”

说着便拉着温玉直奔那藏尸的地方去。顾白棠眉头紧锁,无奈,也得跟上去。

温玉被领着走入一处茂密的丛林,接着便是阴气森森的坟墓,他面露惧色,“我说小掌教,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开会吧。”

“不着急,瞧,这就到了。”姜夙兴径直走到那座坟前,对着顾白棠和那两个司仪院弟子道:“来,挖开。”

此时已经天色漆黑,林中阴风阵阵,只有蓝海明珠淡蓝色的光晕透过树林稀疏地洒下来,笼罩在这乱坟堆上。两个司仪院弟子面面相觑,温玉哆嗦着,望向顾白棠:“顾师兄,这小掌教是要干啥啊?”

顾白棠眉头沉沉,径直走过去,拔出长剑来。既然如此,也只能随了姜夙兴的做法了。

就在顾白棠的利剑插上去的那一刻,忽然一阵惊雷闪电骤然而来。

“呜哇!!!!”司仪院的三人抱做一团,温玉更是吓的不敢出声。

夏季天气闷热,时有雷雨,这是很正常的。

姜夙兴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向旁边的那三人,不由奇道:“我说你们都是司仪弟子,平常接触的死人还少了吗?怎么怕成这样?温玉你们家不是招魂起家的么?你也怕死人?”

温玉倒还镇定,他道:“我可从来不掘人家的坟。正是因为我招魂,所以生知亡魂被惊扰是何等的失敬无礼。亡魂寻仇的事时有发生。小掌教,这人到底是谁啊?”

“正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谁。”姜夙兴说道,“所以我们这是要替其招魂,这是在做好事。”

顾白棠动作利索,三两下把坟挖开,打开棺材。温玉和姜夙兴凑近一看,一道闪电劈下来,只见棺材内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第116章:灾后重建

“诶?这不什么都没有吗?”温玉道。

再看顾白棠和姜夙兴两人,早已是面色沉沉。

顾白棠看向姜夙兴,“会不会是珊瑚……”

“如果当真是珊瑚取走了尸体,她方才就不该那般仇恨地打你。”姜夙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星盏,用手指弹了弹,就见那星盏亮起了明亮的光。

“方才匆忙之间,忘了查看这四周的情况。”姜夙兴绕着那坟堆走了一圈,招手让顾白棠过来。

顾白棠走过去细看,只见那坟周泥土松散,看样子是像刚被抛开不久,又重新覆盖上去的。

“这应该是八天前我抛开的。”顾白棠说道。

姜夙兴细眼幽深:“看来当时我们离开后,有人来到这里取走了尸体。”

他又举着星盏在四处周围查看一番,却丝毫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人来过的迹象,再没有其他的任何痕迹。可见来人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弟子。”姜夙兴声音低沉,“或许,在当时你我进入这里时,被人跟踪了。”

顾白棠眼眸幽深,没有说话。他在猜想什么人会来盗取那尸体?会不会就是当年委派他执行任务的人?但是明正早已亡故,邬丛莲也被关在锁魔宫里,所涉及的两位高层皆已有不在场的证据。如果真的是当年的人,那么只能说明一点,这具尸体所牵涉的秘密,定然危及到了现在西城的某位高层的利益。

林中一时幽静,顾白棠蹲在地上,温玉和两个司仪院弟子站在一旁等着。

姜夙兴将四周了望了一圈,最后道:“走吧,先回去开会。”

温玉出声道,“小掌教,不找尸体了?”

姜夙兴吹熄星盏,四周瞬间就一片漆黑,片刻之后,又缓缓能看到蓝海明珠淡蓝色的光晕。

在这昏暗之中,姜夙兴细长的眸子却雪亮无比,他似乎是在笑,道:“找,当然要找。”

顾白棠站起身来,“去何处找?”

现在看来,这尸体事关重大,最好还是不要落入有心人的手中为好。当然要找出来。

“不着急,偷走尸体的人会自己送出来。”姜夙兴这般说道,然后就径直走出了乱坟堆。顾白棠也跟在他后面,剩下三个司仪院的人反应过来赶紧往外跑。

会议举行的地点在执法宫,等姜夙兴到的时候,执法宫大殿里座无虚席,会议已经快开了一半。

“诸位师伯,对不住了,弟子来迟一步。”

姜夙兴大步流星地从执法宫的大门一路走进来,他面带笑意,很是从容不迫。他本就姗姗来迟,现在还在众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的注目下,这般毫无愧疚、更甚至气度雍容地走进来,未免让长老们有些不满。

“掌教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路上耽搁了?”达摩堂的清慧禅师开口说道,他这是在给小掌教圆场子。

果然姜夙兴道:“清慧师伯说的是,正是被一件要事给耽搁了。”

这一下长老们就都看着姜夙兴,等着他说究竟是什么要事。

姜夙兴正要开口,却听那高坐上的霍病清道:“有什么要事都待会儿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灾后善后工作。你既然来迟了,就更该好好听着。不应再多生事端。”

姜夙兴张开的口顿了顿,最后一笑,对着霍病清遥遥一拜,“师伯说的是。”

语毕,看了顾白棠一眼,便径直走上那高坐,在御宿和霍病清位置的下方一个锦榻上坐下。

现在他是西城的掌教,按理来说应该坐高位。但是由于他年纪太轻,又还未正式接受封授,所以位置要暂居两位辅政长老的下方。

不过即便如此,姜夙兴也坐的够高了。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表情神态动作,都清晰无比地落在他眼里。

“继续。”霍病清对司务院的主事长老点了点头。

吴长老道:“正如先前各宫院所报上来的数据,此次天河水患,对西城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先不说有许多日常物资在洪水中被冲走,正如大家知道的,天河水对吾等修真之人具有腐蚀,其对神器法宝也有损伤。现在古剑书阁、书香阁中的各类神物神器包括书籍典籍,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腐蚀损伤。下一步就是要整理这些神物的名单,尽快进行抢修工作。”

姜夙兴一听,心内担忧不已。他早就预想此次的灾害一定十分严重,没想到连神物书籍都被腐蚀了。先不说古剑书阁里珍藏着从上古至今的各类神物古籍,玉鼎宫的书香阁里可有着西城历史上不少的惊天秘密。包括雪垢的,明正的……不知道这些资料可还完整,损失了多少。

“抢修神物和资料十分重要,这些东西是西城的历史,也是在修真界立足的根本,明日马上就安排。”

这时姜夙兴身后一道年轻的声音说道。姜夙兴微微一愣,旋即想起这是御宿的声音。

对了,这次御宿的重新出现,也很是奇怪。那天晚上见他一身魔气,而且连姜昼眠在什么地方闭关也不知道,看起来就像是失忆了一样。

不过方才姜夙兴从正门走进来,倒是没发觉殿中有魔气。御宿此刻坐在他身后,气息也非常的祥和平稳,就是声音,听起来比以往年轻了不少。

“除了这些以外,有一些年久的房屋建筑在此次天河水患中遭到严重的腐蚀,甚至有倒塌。可能需要进行宫殿的重建,但是眼下西城损伤严重,暂时拨不出这么多的人力和财力来进修房屋重建。”吴长老担忧的说道。这次天河水患,他这个司务院的主事长老是最倒霉的。因为天河水患导致的抢灾、救灾、灾后重建,方方面面全要由司务院安排负责。

御宿道:“那些已经倒塌的宫殿先搁置不管,把物资和资料先拿出来。最重要的是要立即组织专业的人员对现存的各大宫殿进行勘察,看是否有造成损毁。”

霍病清点了点头,“御宿师兄说的是。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玉鼎宫、执法宫、司务院、司仪院这个大宫,人员来往密集,若是再出现坍塌,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吴长老道:“两位师兄考量的是,那我一会儿就去安排这件事。”

最紧要的差不多就是这些,接下来便是其他长老发言,对此次会议的一个补充。接着便是霍病清进行总结发言,以及对今后的工作做一个大体安排。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之后,会议终于完成。各宫长老和首席归院去安排事项、主持召开宫内会议,而姜夙兴则留下来与两位辅政长老谈话。

姜夙兴对两位长老拜了拜,正要说方才来迟所为何事,又见霍病清送走了达摩堂的两位长老,转过身来看到姜夙兴,开口道:“掌教,眼下城内诸事已差不多按部就班,你打算何时回云鼎宗门闭关?”

姜夙兴顿了顿,笑起来,“这个,我倒是不着急。好久没出来了,想在外面多玩儿两个月。我还想回玉屏一趟……”

眼看着霍病清的脸色越来越黑,姜夙兴最后也就笑嘻嘻地不再说话。

“关了四年,出来放两个月假也是可以的。”这时一旁的御宿突然开口说话,大手一挥,“玩去吧。”

姜夙兴大喜过望,又惧于对面霍病清的神色,不敢表露的太明显。

于是端端正正地站在原位,低头道:“夙兴愿意听两位师伯的安排。”

霍病清严肃严厉,在前世他几乎真的就是一手遮天,连掌教明正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西城人人都知晓,虽然明正是掌教,但是真正做主的是霍病清。

不过这一世冒出来一个修为逆天的大长老御宿,这御宿是魔修出身,那叫一个桀骜不驯爱自由。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御宿的身份大约是那开创修真界新时代的三修之一,他一说话,别说西城的霍病清要听,整个修真大陆都要跟俯首称是。虽说御宿不喜欢搞一言堂,但是人一旦处在那个位置,往往不需要你开口说什么,你下面的人就会揣测你的心意而去替你做很多事。是以御宿时常隐修,很少参与城中事物。

此时御宿既然开口说了要给姜夙兴放两个月的假,那就没人敢说只给他放一个月零二十九天。

“既然御宿师兄都这么说了,那掌教你就自己安排时间吧。”

霍病清皱着眉头说道,多看了姜夙兴两眼,便转身离去了。

姜夙兴正偷着笑,忽然瞅见御宿朝他摆摆手,悄声问道:“姜醒,你哥咋样了?”

四下大殿无一个人,姜夙兴走过去,低声道:“睡着呢,没啥事儿。”

御宿摸着手,半晌,道:“我有些想念他了。”

姜夙兴眉头一跳,又没觉出什么来,轻声道:“那师伯可以自己去看他啊。”

御宿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最近事儿有点多,容我缓缓。天河漏了个洞,得补上……”

说着人就走出了执法宫。

姜夙兴忙着追上去,“师伯,那天河位于九重天之上,为什么会破一个洞呢?我听东阳真人说,那是被人用东西捅开的。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得是用什么东西才能把天捅个窟窿啊……”

“神牛角。”

姜夙兴正在感叹,忽然听御宿说道。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祭坛广场上,正往御膳房走。人来人往,姜夙兴一时以为自己听岔了,“啥???”

“用神牛角捅破的。”御宿说道。

姜夙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御宿说的是那天河是被「神牛角」捅破的。

他惊讶万分地追上去,“神牛角?那是何物?师伯怎么知道的?去探查过了吗?”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御膳房外的小路上,御宿突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无人,便把姜夙兴拉到一旁。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要保密。”

御宿忽然这个神神叨叨的样子,让姜夙兴摸不着头脑。但见御宿十分严肃的模样,他便也慎重地点头。

“那天,是我不小心捅破的。”

第117章:对猪弹琴

“那天,是我不小心捅破的。”

姜夙兴听完这句话后,眼神直愣愣地,足足有好一会儿,反应过来。

意思是说,那天河,是被御宿给捅破的?天河水患,淹没了西城,城中五万弟子危在旦夕,他们这些天来抢救城中物资,西城损失惨重……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御宿?

姜夙兴微张着嘴,实在是无法相信。

这时御宿看他消化的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你反应过来没有?”

姜夙兴点了点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御宿:“师伯,这……”

“嘘,咱们去雅芳斋,我细细跟你说。”

说罢御宿就转身走进了黑暗里,姜夙兴觉得脑袋嗡嗡响。按理来说,御宿毕竟是魔修,现在又捅破了天河,这次回来周身魔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种情况下,姜夙兴不该贸然和御宿单独相处。

可是他转而一想,御宿是什么人呐。所有的防范和警惕,千般技巧,万般机智,在御宿这里,都是形同虚设。跟那些规规矩矩的长老不一样,御宿此人行事洒脱,从来不规矩。即便是他现在身居高位,也依然放荡不羁。他要是高兴了给你喂颗糖你就乖乖张嘴吃下就是,他要是生气了一巴掌给你扇过来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受着。

想到这里,姜夙兴也就不想其他的了。既然御宿要他去雅芳斋,那他就心平气和,老老实实的去。

雅芳斋位于御膳房的后山,坐落于一片山茶花之后。门前有古藤老树和小桥流水,一群鸭子从中欢快游过,后面跟着一只白羽丰满、尖嘴长喙、头戴金冠的大天鹅。

这只大天鹅还有个文雅的学名,叫「金镶玉」。其价值连城,可买下一座西城;其性暴虐凶残,敢在御宿肩上咬一块肉。

姜夙兴仍记得四年前的那一个夏天,他和顾白棠抬被这金镶玉追着满院子跑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下意识的对这大鹅有阴影。

记得当时御宿说金镶玉发了狂,嗜血无比,见人就咬。不过此时那金镶玉就那么平和的跟着一群小鸭子后面游,它那么大一块,就像是个傻大个。懵懵的,蠢蠢的,想来已经被御宿治好了。

御宿从桥上走过的时候,还弯腰伸手拍了拍大鹅的脑袋。它便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头顶那一袭白衣走过。看起来傻的可爱。

姜夙兴可不觉得这大鹅可爱,他有阴影。站在桥这端迟迟不敢过去,因为那金镶玉就在桥下瞪着他,停着不走了。

院子里传来鸡鸣声,姜夙兴抬起头去,就看到几只红毛鸡跳着跑进院子里。御宿手上端了一个盆儿,正在追着鸡喂食。

“乖乖咧,你们半年不吃饭,咋还这么精神呐?别跑别跑……诶哟小红呀,你从哪儿叼这么大一只蜈蚣啊?这可不能吃,吃了你要啄人的……”

看着这个作为整个修真界位置最高的男人竟然这般怡然自得的在那儿喂鸡,姜夙兴只觉得十分的不真实。

“姜醒啊,厨房里有一份盆食是专门给金镶玉的,我都调好了,你去拿出来帮我喂一下。”御宿走到角落里,传来几声狗叫,姜夙兴往过一探头,看到一条大黑狗。

四年不来雅芳斋,这里竟然变成了一个农家乐。

姜夙兴打桥上走过,那金镶玉微微一歪头,就把他吓得一个哆嗦。

厨房的砧板上摆了一个绿色小盆子,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团,似乎有些臭味。姜夙兴低头仔细瞧了瞧,发现这金镶玉的专食还十分高级,里面是小鱼干儿伴了各种珍稀补药。

姜夙兴拿着这个绿色小盆儿一走出厨房,就看到金镶玉的脑袋挂在桥上,眼巴巴的望着他这里。一见姜夙兴朝它走过来,立马飞上岸,兴高采烈地扑腾过来。

“你别过来!”姜夙兴吓的把那绿盆儿扔得老远,小鱼干儿倒出来,洒了一地。

金镶玉一只脚落在地上,歪着脑袋瞅着满地小鱼干儿,另外一只脚无处安放。啾啾地发出两声悲鸣,好不可怜。

姜夙兴正觉不好,就见御宿的声音从猪圈里传出来,“姜醒啊,你可不要欺负小玉啊!”

“我欺负谁?小玉?它?”姜夙兴愣愣地看过去,金镶玉正埋着长长的脖子从一堆牛屎中叼出一只小鱼干儿。

看起来是挺可怜的。

“为什么非得吃那个啊,这里不是有的是吗?”姜夙兴把散落的小鱼干捡起来重新放到小绿盆里,然后把小绿盆放在院子中间,等金镶玉自己过来吃。

结果这只傻鹅在那儿站了半晌,满院子鸡乱跑,踢飞了小绿盆,它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再次满天飞。被院子里的鸡抢着吃完。

“啾——啾——”

然后发出凄厉的悲鸣。

“姜醒!”御宿的喊声伴随着猪叫一起传出来。

姜夙兴简直要奔溃了,他都忘了他到底跟御宿来雅芳斋是干嘛来了。他拿着小绿盆去厨房,找到小鱼干,抓了两把放在里面。然后又看到案几上的瓶瓶罐罐,估摸着御宿方才放的是那些东西,挨着添加进去。

等他从厨房出来,就看到金镶玉被围在一群红毛鸡中间乱啄,追着到处跑。

看来这金镶玉虽然狂暴之气是没了,但是智商也没了。那么大一只,被一群鸡欺负着不敢反抗。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他竟然还这么怕它,倒是连只鸡都不如了。

走过去把那些鸡赶开,为了保证金镶玉可以吃到食物,姜夙兴只能端着小绿盆,一心一意地喂它。金镶玉刚被鸡欺负了,眼下惊魂甫定,坐在姜夙兴的旁边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吃着小鱼干。

倒是乖巧。姜夙兴忍不住也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金镶玉先是瑟缩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一双蓝眼睛湿漉漉的。

姜夙兴突然觉得它这样温和起来也很好看,又要伸手去摸它。

金镶玉瞪着那只伸进的手,然后,张嘴叼了姜夙兴一口。

虽然不重,但是破了皮,见了血。

那傻鹅大概知道是闯了祸,缩着脖子低头吃东西。

“……”姜夙兴默默地把小绿盆扔到院子中间,引起鸡群的狂欢,金镶玉的哀嚎。

院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那只母猪要生了,你把鹅喂了就去快点烧些热水来。”御宿的头从窗户里探出来道。

姜夙兴很不乐意,他前世今生,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他喂鹅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让他去给猪烧水。烧水干什么?烫猪吗?他堂堂姜氏家主,西城的掌教,竟然要在这里做这些事?

“你果然在这里。”

顾白棠来了,走过小桥流水,从满院的鸡飞狗跳中翩然而过,纤尘不染。

“听说你有两个月的假期。”顾白棠的黑眸亮晶晶的,仿佛有笑意。“想去哪玩儿?”

你咋就这么高兴呢。姜夙兴其实很小气,最讨厌自己生气的时候别人笑的很开心。

“去烧水。”姜夙兴抬手一指厨房,说道。

顾白棠也没说什么,挽起袖子,撩起衣摆,劈柴烧水,麻溜的很。在这期间他还能把牛牵出去,把鸡赶到外面的菜园子里,把金镶玉喂饱,最后再把满院的各种鸡鸭鹅牛狗的排泄物清理收集,统一带到菜地里当做肥料,顺便给菜灌了水。

最后姜夙兴还有幸参观了顾白棠和御宿这两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人物给一头母猪接生的全过程,看到顾白棠抱着第七只小黑猪,用温热的水将其身上的污渍洗干净时,姜夙兴仿佛在此人身上看到了一圈神圣的光辉。

整个过程中,姜夙兴都只能坐在台阶上叹为观止。他一度怀疑人生,究竟是这两位太全能,还是他自己太废物,什么忙也帮不上。

好在御宿给他安排了个工作,倒是十分的贴心。

“我听说你那琴能跟龙说话,想来猪也是一样的。香香这胎很辛苦,估计肚子里还有十多只。你就鼓励它、安慰它、让它慢慢来。告诉它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它。”

姜夙兴大概也是被这焦热的夏季闷昏了头脑,猪圈外有一颗菩提树,树下很是清凉。顾白棠给他找了一根小板凳和一个小桌子,姜夙兴坐在位置上,摆出伏羲琴来。听着身后传来的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姜夙兴额头上布满了汗,最后他试着将手指落在琴弦上,拨动古老的琴弦,奏出一段温和的旋律。

要说些什么呢?

香香,加油,我们都陪着你。你不要害怕,不要焦急。慢慢来,调整呼吸,吸气,呼气。

“这是最后一只了!”

当第十八只猪崽被顾白棠抱出来时,姜夙兴不由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感动的泪水。

御宿走出来,饶是那污泥血污的猪圈里,他也依旧两袖清风,仙气凛然。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为了犒劳你们,晚上我请你们吃烤乳猪。”

姜夙兴的手一抖,满脸惊慌地抬起头来。

只见顾白棠抱着手中的猪兴匆匆地奔进厨房,“我来我来!我学过这道菜!”

第118章:泡椒鸡爪

为了表示抗议,在御宿和顾白棠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姜夙兴在花厅里打坐。

今天晚上不吃了,他心里这么想着。要把刚刚出生的小猪烤了来吃,一想到这里姜夙兴就觉得腹内一阵阵翻江倒海。

等到饭菜都上齐了,饭菜的香味传来,顾白棠的呼声传来。姜夙兴不为所动,静坐花台,闭眼参禅。

“这么喜欢修行啊?那不如你回云鼎宗门好了。”御宿端着一碗白嫩嫩的鸡爪走出来。

“啧。”姜夙兴睁开眼睛,看到顾白棠立在饭桌前朝他笑。碍于御宿的氵壬威,姜夙兴无奈地捋了捋袍子,站起身来,走过去坐下。

“我不吃荤。”在顾白棠伸手指向中间那一道烤乳猪时,姜夙兴眼皮没抬一下,果断说道。

“……那你尝尝这个吧。”顾白棠给他挑了一个白鸡脚,献宝似得在旁边坐下来,“这个是师父新做的一样菜,你以前绝对没吃过。”

看他一脸真诚的模样,姜夙兴用筷子挑起那鸡脚,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看了顾白棠一眼,张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皮嫩肉滑,汁酸肉辣。初尝不觉什么,细细品尝一番之后,便觉酸辣酸辣,很是特别。

“好吃吗?”顾白棠问道。

“好吃。”姜夙兴把那只鸡脚吃完,心情好了一些,“这叫啥?”

“泡椒凤爪。师父答应教我做了。”顾白棠说道,语气里不无兴奋。

姜夙兴望向他,“你现在喊御宿师父喊的挺顺口,你还记得你找他是要学什么的吗?”

“学厨艺啊。”顾白棠理所当然的道。

姜夙兴默默地不说话,夹起又一只鸡脚来吃。心想顾白棠到底为什么变成了御宿的徒弟来着?难不成真是学厨艺?

顾白棠道:“那只猪不是今天下午刚出生的,你瞧啊,已经那么大了。”

姜夙兴摇头:“我现在对吃猪有阴影。”

顾白棠挑了挑眉,“好吧。”

“哎。”对面的御宿放下筷子,忽然惆怅起来。“不知道姜睡怎么样了,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蚊子咬他。”

“师伯,我哥是在闭关,你担心的这些都毫无用处。”姜夙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该讨论一下你那会儿说的那个,怎么补天这个问题。”

“哎呀我知道。我自己闯的祸当然要自己来补了,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得听前因后果啊。”御宿仿佛颇为烦恼。

“什么?”顾白棠一顿,夹在筷子上的青菜掉进碗里,“那天是师父你捅破的?”

御宿一顿。

桌对面的姜夙兴摊手,表示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出卖你。

“诶……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御宿叹了口气,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就先暂时大概跟你们先说一下吧。姜夙兴,你是西城掌教,我且问你:「六界」指的是哪六界?”

姜夙兴道:“按照古书中记载,「六界」是指神、仙、魔、妖、冥、人界。但自中古大战之后,神界仙界消失,魔界妖界被封印于外九天之中,唯有冥界和人界还存在,而吾等修真之人,被称为修真界。但总体来说,依然属于人界。”

“有修士化神飞升,可入灵界。灵界不在六界之列。”顾白棠补充道。

御宿点头,“你们说的都对。这六界是诸般世界的总称,自天地鸿蒙以来,六界之所以能平衡发展、相互制约,正是因为有「五行之气」的存在。这「五行之气」是诸界平衡的基本自然保障,而在中古大战爆发后,五行之气受到了损伤,这才是诸界失去平衡的根本原因。”

“五行之气?那是什么?”姜夙兴以前也听说过修真之人的五行之气,但想来跟御宿说的应该不是同一种。

御宿道:“此「五行」并非我们平日所说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而是指与神、魔、妖、冥、人相对应的五个平衡之力。”

姜夙兴问道:“那仙界呢?”

顾白棠迟疑地道:“仙人是由人修道而成,化而为神。故而在这「五行之气」中应该隶属于人界或神界?”

御宿点头,“不错。仙界与神界共用一气,其余四界分别一气,共称为「五气」。这五气分别存在于五界的君主身上,人界的皇帝和冥界的鬼帝一直都存在,这两者之间一阴一阳,倒是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互相平衡制约存在至今。但妖界的妖王和魔界的魔尊都在中古之战中被同时封于外九天之中,这两界则不能共存,妖魔之气相斗,魔界的更胜一筹,吞噬妖界之气;而中古大战之后,神界君主听惒被封于伏羲阵,其身上的平衡之气也散落此世间,神界陨落。”

姜夙兴了然道:“那就怪不得,神界覆灭之后,仙界也随之去了。现在我们修仙如此困难,想来也与此有关。”

御宿笑道:“「五行」不全,尔等匹夫如何能改。即便是那些现在飞升入灵界的诸位,若是找不回「五行之气」,他们也永远不可能飞升成为真正的神仙。神界与仙界都不存在了,何来神仙一说?”

姜夙兴道:“师伯方才说找不回?意思是说这五行之气还能够找回来?谁去找?”

被他问道这个问题,御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重点了。”

他忽而抬头一笑,颇有几分狡黠,“非常幸运的是,经过将近一万年的努力,现在,我差不多已经找齐了这「五行之气」了。”

听了御宿的话,姜夙兴和顾白棠二人皆是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师伯,你到底多少岁了?”

“你找了一万年?”

两人同时问道。

御宿一顿,颇有些不满:“姜夙兴,没人跟你说问别人年龄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对不住师伯,我只是、只是太震惊了。”姜夙兴手足无措,手撑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顾白棠道:“我只是想不通这个世界还有活那么久的人,但凡是修为到达化神、年龄超过一千岁的先尊们都飞升入灵界了。”

听到顾白棠的这句话,御宿的笑容显得深不可测,好像仍然有许多高深的东西是顾白棠和姜夙兴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不过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牛角,递过来。

姜夙兴站起身来,双手捧过,手都是抖的,“这就是师伯说的「神牛角」?”

“这是什么?”顾白棠站起身来。

御宿道:“这些年我一直通过「虚天之井」,前往另三千诸般世界去寻找散落在各地的平衡之气。三个月前偶然得到这个承载了一半神界平衡之气的「神牛角」——但当时我被人追杀,别问我被谁追杀,这宇宙中有无数个世界,每一个都新奇无比。你在这里可能是身居高位十分了得,去了那边可能真的会连生存都无比艰难——总之我已到了穷途末路,我被人追的跳进一个游泳池……水池里,岸上有一百个彪形大汉拿着那个世界最先进的武器瞄准我,垂死之际我用这个神牛角在池底划了一下,本来是不抱任何希望的,谁知道竟然拿池底竟然被我划开一个口子。有人跳下来要抓我,我就使劲捅了捅,嚯的一下——”

御宿摊开双手比划着,“这么大个口子,我就被冲出来了。”

姜夙兴:“……”

顾白棠:“……”

这两人听的二脸懵然,最后还是顾白棠迟疑地举起一只手,请求发言。

御宿点头,“你说。”

顾白棠张了张嘴,“……我,我那天在清秀园,给竹子浇水。听到天上有很大的响动,便抬起头来。然后,我是看到有个黑影掉下来。后来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原来那个黑影就是你。”

御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呵呵。”

他好像不太喜欢顾白棠把这事儿说出来。现在想起当时御宿突然出现在那天柱峰,想来当时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就是落在了天柱峰的某一个峰落上。

有什么东西从姜夙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他记不起来了。他看着手中的神牛角,光滑的很,让他心里颤颤的。就是这里面,承载着神界的平衡之气么?有了这个东西,是否意味着神界可以重建?

“现在诸界五行之气,唯有人界和冥界的完好,而其余的神界、魔界皆遗失在外。若是能找齐这些五行之气,那么重建神界、甚至重建六界,也不在话下。”御宿说道。

果然如此。姜夙兴内心深处升起了强烈的渴望,他激动地望着御宿:“师伯方才不是说已经找齐了五行之气么?”

御宿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刚才吹了个牛,我的意思是说我这五行之气的地点我已经知晓,但是我实在还没那个本事把它们全部找回来。”

顾白棠道:“你方才说这神牛角只承载了一半的神界之力,那另外一半在何处?”

姜夙兴也问道:“那其余的五行之力都在何处?”

御宿打量了他二人片刻,点了点头,“嗯,很好,看来你们都很关心五行之力。那好吧,那我就把这个神牛角给你们,你们先去把另外一半的神界之力找回来吧。我给你们说地方。”

******

顾白棠:……为什么感觉稀里糊涂的就上了贼船?

姜夙兴:……我今天来雅芳斋是干什么来着?

第119章:人物秘史

从雅芳斋回去下山的路上,姜夙兴和顾白棠两人同时沉默,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他们好像都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两人就上了御宿的船,要帮他一起去找五行之力了。

但是又不可能说’这是你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这种话,所以即便是有隐隐的担忧和不乐意,但两人也都没说反抗的话。

御宿高高兴兴的给他们布置了任务,然后又送了两人一大堆奇异的来自异界的特产零食。

此刻两人都快走到御膳房,姜夙兴忽然停住脚步,“怪不得他那么痛快给我放两个月假,原来是让我去找五行之力。”

顾白棠扛了一大包零食,因为姜夙兴简直太气了,所以声称不想吃这些零食。顾白棠这会儿也突然说道:“哦,今天那会儿他也跟我说,让我先不用去执法宫值班,让我也休息两个月。”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那现在怎么办?”姜夙兴垂头丧气,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假期就这样没了。

顾白棠想了想,凑过来低声道:“不如咱们先去玩几天,反正时间也还早。去花海镇怎么样?”

“真的啊?”姜夙兴一下来了精神,“你说的去玩儿哦,要是回头御宿找麻烦,你就得负责。”

“我负责啊。”顾白棠道,“顺便在回玉屏去逛一圈?”

姜夙兴恨不得跳起来亲他一口,“那我现在先回玉鼎宫一趟,我得跟他们说一下。”

“那你把零食给他们吃吧,既然你又不吃。”顾白棠把口袋给他。

姜夙兴一把将口袋捂住,“吃啊!为什么不吃!他派我们去做那么危险的任务,一袋零食都换不来吗!”

顾白棠一笑,“好吧,那我收起来。你快去。”

“一会儿见。”

姜夙兴喜滋滋地跑回玉鼎宫,此时天色渐渐转亮,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微风袭人,带来阵阵清凉。

回到玉鼎宫之后,因为惦记着雪垢的事情,姜夙兴先是去书香阁,看能不能翻到雪垢的资料。书香阁里有弟子在整理资料,探头一看,竟然是李名扬。

“李师兄?怎么是你啊?”姜夙兴打招呼。

李名扬正爬在梯子上整理一些资料,听到姜夙兴的问候,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回应他。而是慢慢地从梯子上下来,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袍衣袖,最后对着姜夙兴拜了个礼。

“掌教。”

姜夙兴也连忙还了个礼,忽然又想起这李名扬不喜欢他这样,便笑了笑,虚扶了李名扬一把,“李师兄,我来取些资料,不知道还在不在。”

“掌教要取什么资料?弟子这两天刚好在整理书香阁,或是能帮的上忙。”李名扬不卑不亢地说道。

姜夙兴想了想,犹疑道:“一千年前西城弟子的资料,不知还能不能查得到?”

李名扬道:“这个范围太大了。有的资料还在抢修过程中,掌教要查哪个弟子?至少要有个名字吧。”

“姜太平。”姜夙兴说道,“这个名字能查吗?”

李名扬愣了一下,似乎也在想姜太平这个名字和姜夙兴的关系。然后他便转过身去,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一看,上面记载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年限。

“出生地,灵根,所属宫殿这些呢?时间就是一千年以前吗?”

“出生地是玉屏,灵根和所属宫殿不清楚,时间约莫是在一千年以前。”姜夙兴也走过去,李名扬抱出的那本花名册实在太大,这应该就是一千年以前的弟子名录。

“在这里。”李名扬指着一处念道,“「姜太平,玉屏人,霍宴七千年入西城,水火双灵根,伏魔堂弟子,师从降龙尊者善德。」要他的具体资料吗?”

看着那古朴卷轴上自己老祖祖的名字,姜夙兴愣愣地点头。

伏魔堂有三尊,其一是「御魔尊者」周辉,还有一个,便是「降龙尊者」,名曰善德。没想到自己的老祖宗,竟然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降龙尊者的弟子。

李名扬转身正要去爬梯子,姜夙兴忽然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名字,一顿,“这个……这个雪垢的资料,我也要。”

「雪垢,霍宴七千年入西城,伏魔堂弟子,师从降龙尊者善德。」

就在姜太平名字的上方不远处,就有雪垢这个名字。

李名扬爬上梯子,翻了一圈,最后捧下一卷密封的资料。

“只有姜太平的。”李名扬道。

姜夙兴双手接过姜太平的资料,问道:“雪垢的没找到吗?”

李名扬道:“这两天他们在修补资料,一会儿我去帮你找找。如果找不到,很有可能就是被销毁了。”

“被销毁?”姜夙兴十分诧异,“西城绝密人物的档案必须存在,谁能随意销毁?”

李名扬道:“如果是对西城有影响的重大历史人物,在经过长老团的会议审定之后,可以进行销毁。不过应该有一部记载所有绝密人物的单独档案,只有西城掌教可以查看。这个掌教你应该比我清楚。”

经他这一提醒,姜夙兴猛然记起来了,自己有权限可以查阅《西城人物秘史》。不过此物存于古剑书阁的绝密之地,他一会儿还的去看看是否受到了损失。

“多谢李师兄了,我先看看这个。”姜夙兴拿着姜太平的资料来到外间,坐在书桌前翻阅。

姜太平是霍宴七千年入的西城,入城时二十岁。因能用伏羲琴召唤伏羲天龙,被降龙尊者青眼有加,招为嫡传弟子。在那之后,经过善德的悉心教导,姜太平只用了短短五年的时间,就登顶伏魔堂著名的降龙十八弟子之首。并将伏羲天龙使用的炉火纯青,即便是善德也不能轻易在其手下过招。在一次北海求雨的任务不久之后,姜太平就自请离开了西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资料很简洁,基本上就是这些内容。

姜太平为什么要在鼎盛之年放弃在西城的大好前程,回到玉屏那个偏僻的小旮旯里,一呆就是一千年?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雪垢的缘故吗?

姜夙兴原先猜想姜天平与雪垢是不是有什么私仇或者私情,姜太平是为了躲避雪垢才离开西城回到玉屏的。但是后来他又推翻了这个猜想,以姜夙兴对自己老祖宗的直觉了解,姜太平不是那种因为儿女情长耽误的人。

姜太平这千年坚守玉屏,孜孜不倦的要得到能奏响伏羲琴的传人,想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北海求雨之行,伏羲琴能开启神宫大门,想来姜天平从中得到了什么启示。这才赶回玉屏。

姜太平的确与雪垢关系匪浅,但是姜太平的离开西城、雪垢隐修浮云渊 ,这二者并没有必然联系。姜太平回到玉屏应该是为了伏羲琴的传人,而雪垢隐修浮云渊,应该是与那具尸体有关。

姜夙兴沉思了片刻,把姜太平的资料放回去。转身就去了古剑书阁,几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弟子纷纷向姜夙兴行礼。姜夙兴敷衍了一下,上了古剑书阁的第七层。

幸好,那《西城人物秘史》完好无损。

要不是这《西城人物秘史》根本无法带出古剑书阁,姜夙兴说不定会把这本书装在储物袋里拿回去看。可是古剑书阁就是有这般神奇之处,但凡重大古籍资料,只要离开了古剑书阁,就会变成白纸天书一份。那上面记载的所有惊天秘密,永远都只能在古剑书阁之中才会显现。

姜夙兴也不耽搁时间,在书的封面用手指写下「雪垢」二字。片刻之后,只见那原本什么也没有的古老封面,突然显现出银色的两个字:「雪垢」。

姜夙兴心中一喜,看来雪垢的资料果然在这里。这《西城人物秘史》还有一点就是,每一次只能查阅一个名字。

书面打开,里面有关于雪垢的资料历历在目,字字看来,直让姜夙兴触目惊心。

雪垢是霍宴七千年初入的西城,与姜太平从同一个师父「善德尊者」,亦是姜太平的师兄。雪垢并不是自己来到的西城,据资料记载,是善德尊者在外面云游,在野狗群之中发现了一个婴儿。

善德大惊,将婴儿救起,怜悯其可怜,将他带回西城伏魔堂,养在座下。因其心性单纯懵懂,善德唤其雪垢。意味「以白雪之雪,洗净所有污垢」。

雪垢的资历非常好,那次北海之行的任务时,雪垢已经是元婴期的修为。然而也就是不久后,雪垢的厄运开始。

北海之行不久后,降龙尊者善德就飞升离去。而雪垢,因为「走火入魔、伤数十弟子」,被诛杀而亡。

下令处死雪垢的正是当时的掌教霍宴。

而这上面记载的缘由则是:雪垢练功走火入魔,伤了许多弟子。霍宴下令将其处死。

然而姜夙兴将资料完完整整的看完,发觉走火入魔并不是雪垢被处死的真正缘由。

这上面记载着雪垢在走火入魔后,显出原形,原来竟是一头浑身雪白的大狗。

善德尊者当时在狗窝里捡到雪垢,原来并不是偶然。雪垢是妖狗化人,人们这才知道,雪垢是一个妖修。

别说一千年前的西城,即便是现在的西城,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让一个妖在西城修行。

走火入魔或许是真的,但就全无办法,只能诛杀吗?又或许只是因为雪垢非我族类,就不能容忍他的存在?雪垢被杀的原因,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真相?

「……妖修雪垢被诛后,其尸首不翼而飞,遍寻不获。

霍宴有令:望今后掌教继任者,务必找到此人尸首,将其销毁,以保正道。」

自此,雪垢的资料终结。

姜夙兴阖上《西城人物秘史》,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平息。

想来雪垢的尸首失踪之后,高层们一直在秘密寻找。活着的雪垢是西城历史上的一个不怎么光彩的事情,但是被处死的雪垢,就更是西城黑暗面的一个具体体现。

不能包容异类,甚至残忍将弟子处死。

如果这件事让外界知道,西城的正面形象将不复存在。为了永绝后患,必须将雪垢的尸体找到,永远销毁。

而当时的西城掌教霍宴,也因此下令,每一任掌教必须执行此任务:找到雪垢的尸首,将其彻底销毁。

明正与雪垢没有什么仇怨,不过他既然接任掌教,就也必须执行这个任务。估计是得知浮云渊下藏着一具尸体,派顾白棠前往销毁。

现在西城的掌教是姜夙兴,他是否还要继续执行这个任务呢?

姜夙兴走出古剑书阁,神思恍惚。

现在他面临的不仅是要不要执行任务的问题,他现在还知道了,其实那具尸体并非是真正的雪垢。真正的雪垢还活着,活在天柱峰上,活在浮云渊上,叫做东阳真人。

那具尸体应该是被高层的某个长老偷走了,想来想去,姜夙兴现在只能想到一个人:霍病清。

之前姜夙兴就怀疑是霍病清拿走了尸体,但是他不确定。但是现在他确定了。

霍病清不仅仅是执法宫的主事大长老,他更是霍宴的嫡系血脉子孙。既然当初霍宴给后面的掌教下令一定要找到雪垢的尸首并将其销毁,那么作为霍宴嫡系子孙的霍病清,自然绝对也接到了这个任务。

明正已亡,雪垢的尸首重现天日,那么霍病清必当将其销毁。如果那尸首真的落到了霍病清的手中,想来此刻已经被销毁了。

想到这一点的姜夙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小掌教?”

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声,姜夙兴抬头一看,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落霞峰。

浮云渊正在复建之中,旁边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四周修建浮云渊的弟子人来人往,匆匆忙忙。珊瑚端着一个花篮,里面装着几朵野花,她正拿了一朵小白花在手中嗅。

在她身后的草棚里,雪垢正坐在那里吹笛子,十分专注的模样。

听到珊瑚的喊声,雪垢便转过身来,戴着面具下的眼睛清秀明亮。

“姜夙兴?”雪垢喊道,朝他招招手。

姜夙兴走过去,雪垢拍拍身边的位置,姜夙兴便坐下。

“你来了真好,我刚新编了一首曲子,你听听,帮我提提建议。”

说罢,径直吹奏起来。

姜夙兴听的眼眶一股股酸涩。

他忽然觉得,无论那具尸首的主人是谁,或许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既然当初愿意代替雪垢被处死,那人的心愿,一定是保得雪垢一生安好。

只有当人们以为雪垢死了,雪垢才能活着。

雪垢的新曲十分欢快,听不出来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不满,全是轻快与愉悦。

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雪垢为什么还能这样单纯?他为什么不离开西城这个无情的地方?姜夙兴此刻真的很想问问身边的这个人。

一曲罢了,笛声停止。

雪垢满心欢喜地想要听求意见,一转头却见姜夙兴两行清泪滑下脸庞。

“姜夙兴,我吹的这曲子,有那么难听吗?”雪垢有些纠结的问道。

姜夙兴一笑,擦去眼泪,道:“是啊,很难听。”

“你真跟他一模一样,说话气人的很。”雪垢转过头去,不满地说道。似乎是被打击了,他垂着头,望着手中的墨绿色短笛。

“但是除了师父,也只有他跟我说话。”雪垢轻声道,“这把笛子,是小姜送给我的。他说如果我觉得无聊了,就吹这个笛子,他听到了便来找我。可是我在这里一千年,他从未出现……”

非我族类。雪垢是妖狗化形,这事儿瞒不住。弟子们想来有所耳闻,再加上善德对雪垢的悉心爱护,在年轻弟子中难免招来嫉恨,雪垢会被孤立也是正常。

或许一开始高层们还不放在眼里,但随着雪垢的修为日渐惊人,没有人敢放心他继续下去。所以在善德尊者飞升灵界、师弟姜太平离开西城之后,雪垢再也没有了任何庇护,孤身一人,自然难逃一死。

“……你说,会不会因为他知道我是一个妖,所以才不来见我的呢?”雪垢轻声问道,语气里无限的孤寂和落寞。

“那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姜夙兴忽然说道,“我马上要回玉屏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雪垢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身旁的男子细眼长眉,笑意温润,仿佛一千年前,别无二致。

“我不去。”雪垢低下头,“我哥哥不见了,在找到他之前,我决不离开西城。”

“哥哥?”姜夙兴心中一顿,小心翼翼地问道:“雪垢,你哥哥去哪儿了?”

“师父飞升之后,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西城,他自称是我的哥哥。他给我戴上这个面具,让我去落霞峰等他,在他来找我之前,我不能离开落霞峰,也绝对不能摘下这个面具。可是我等了很久,哥哥并没有出现。后来珊瑚就出现了,她说她是哥哥的徒弟,哥哥去了一个地方,临走之前,让我照顾珊瑚。我跟珊瑚便一起在浮云渊住下,等着哥哥回来……”

雪垢微微仰着头,好像在望着远方的飞鸟:“那个时候,小姜走了,师父也走了,我一个人孤独的很。突然哥哥出现了,我实在开心。哥哥说他要带我离开西城,一起回家……”

姜夙兴几乎要坐不稳,他的手撑在木板上,微微颤抖。

他回过头去寻找珊瑚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建筑场地上,珊瑚挎着花篮,一个人落寞地走到悬崖边。她将那些野花重新插在贫瘠的土地上,似乎在希冀它们重新长出来。

第120章:修罗十四

姜夙兴离开浮云渊,一路往山下走,魂不守舍。

“小掌教。”

身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喊声。

姜夙兴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珊瑚一步步朝他走过来,神色有些几分凝重。在雪垢面前时,珊瑚永远都是一副快乐天真无忧无虑的样子,姜夙兴不知道,原来珊瑚也有这般模样。

“小掌教,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对我师尊好。”珊瑚有些犹疑,吞吞吐吐,最后道:“能不能请小掌教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姜夙兴问道。

“就……能不能帮忙问一下你那个师兄顾白棠,十五年前,他是否有偷过一具尸体、并将其销毁?”珊瑚问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她仿佛很想说出口,可是又不忍说出口。

“他跟我说过。”姜夙兴面无表情的说道,“那具尸体,已经被销毁了。”

“……”珊瑚的眼眶迅速蓄满了眼泪,她一下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跪坐在地上。

“师父……师父……呜呜呜……”

珊瑚哭的很伤心,姜夙兴很是不忍。可是他不想再给珊瑚无畏的希望,如果告诉珊瑚顾白棠并没有销毁那尸体,而是被霍病清拿了去,珊瑚为了找到尸体,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况且,霍病清说不定真的已经将尸体销毁了。与其再让珊瑚失望一次,还不如不要给她希望……

“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我明明用我几乎全部的妖力输入「修罗十四咒」之中,将其封存。那个顾白棠不可能销毁尸体的啊……不可能啊……他一定是骗你的……”珊瑚哭着嚷嚷道,扯着姜夙兴的袖子跪在地上央求他:“小掌教,你再帮我问问好不好?他一定是把尸体藏起来了,尸体到底在哪里啊?到底在哪里啊?呜……”

“你说你用「修罗十四咒」封印了尸体?”姜夙兴惊道。

「修罗十四咒」是一种非常古老又邪恶的封印术,被用来制作不死人。但凡被「修罗十四咒」缠绕了尸体,即便是灵魂已经到达冥界鬼府,也会被召唤回来,被封印在尸体当中。灵魂在尸体中被封印,不死不灭,却又只能沉睡不醒。待有朝一日,用制咒之人的鲜血献祭,便能将尸体唤醒,做成不死人,令其杀伐屠戮,无往不利。曾经有某个国家,就是用这种方法制作了大量的不死士兵。后来因为此法太过恶毒,被修真界下令严禁使用。

珊瑚或是想要保全她师父,用此法将尸体封存。但是她不知道,不死人永远都只是不死人。她将她的师父做成干尸,不仅不能让他飞升极乐,还会让他的灵魂被囚禁于咒印中,永世不得逃脱。

“珊瑚,修罗十四咒,你是从何处学来的?你知道这个法子会让那尸体的灵魂被困在尸体里永世不得超脱吗?”姜夙兴骇然问道。

珊瑚顿了顿,泪眼朦胧,“我不知道。这个方法是我们那里的老人教的,我只是想保住师父。师父想要陪师尊回家,我就要带他们一起回家,不管是灵魂还是尸体,都要一起回去!”

珊瑚已经口无遮拦,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此时已天色大亮,抬头一望,可见山脉绵延悠长,长虹贯日。

姜夙兴忽然觉得,这世界陌生无比,这西城陌生无比。

他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好了珊瑚。那尸体销毁了才是最好的,你将那人的灵魂囚禁其中,对那人来说才是永生的折磨。如今他解脱了,这是好事。你回去吧,去陪雪垢。”

说罢便拨开珊瑚揪着他衣袖的手,转身离去。

珊瑚在身后嚎啕大哭起来,她喊:“你不要告诉师尊!……对不起……对不起……师父……”

她说的模糊不清,姜夙兴却明白她的意思。

无论是雪垢的哥哥,还是珊瑚,谁都没有告诉雪垢真相。

雪垢既不知道自己曾被师门诛杀,也不知道他的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他只是单纯的在浮云渊里等待他唯一的亲人,生活了一千年。

“你说是不是哥哥也不要我了?”临走之前,雪垢曾这样问了姜夙兴一句。

当时姜夙兴怎么回答他的?姜夙兴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现如今他知道了这一切,让他无法再面对雪垢。

“对,他不要你了,他早把你忘了。这么长时间,要是他还记得你,早就来找你了。所以你也不要等着他了,自己离开西城吧。你不是化神期了吗?飞升吧。离开这个世界,再也别回来。”

姜夙兴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然后他不再敢看雪垢受伤的眼神,转身匆匆地逃离了浮云渊。

有时候姜夙兴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说出一些特别伤人的话来。

前世他就是这般伤害顾白棠,他以为他活了两世,早就把这个毛病改了。

重新回到玉鼎宫,姜夙兴径直走进院子,一路上也不理人。有其他弟子喊他,他也全然听不见。人们给他行礼,他也只是淡淡的走过。

他回到书房里,坐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还和顾白棠有约。他低头一看,自己满身泥泞。

姜夙兴重新沐了浴,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衫。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那白色的衣服太过耀眼,而自己已不配再穿。

他走出书房的门,看到满院阳光,不由微微眯起眼睛。

顾白棠立在那颗古老的琼树下,正在抬头看着什么。看样子,他似乎已在这里等了很久。

姜夙兴慢慢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嘘。”

顾白棠示意他不要出声。

姜夙兴也抬起头去,只见在顾白棠的上方,有一朵琼花摇摇欲坠。

姜夙兴十分惊奇,据他所知,这一颗琼树被传是「虚妄天尊」所化。自一千年前开花以来,很少落花。因此偶尔落下一朵,都会被弟子悉心珍藏起来。

而此刻,那朵琼花在顾白棠的注视之下,最后竟然真的缓缓落了下来。

顾白棠伸出手去,那花便稳稳停在他手心。花瓣硕大洁白,圣洁无比。

顾白棠将这一朵珍贵的琼花用口袋装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好,宝贝的跟什么似得。

“御宿说就这么一朵琼花,比那金镶玉还值钱。你知道金镶玉多值钱吗?能买下一座西城!可想而知,这琼花就更值钱了。”顾白棠一脸神秘地跟他说道。

姜夙兴一笑,“怎么?你还打算把这花卖了啊?西城到处都是琼花,人家怎么知道你的琼花是这一颗树上落的?”

顾白棠道:“谁说我要卖花了。”

姜夙兴道:“那你这么辛苦的在这里等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把它等下来,是要干嘛?”

顾白棠一顿,低下头对上姜夙兴笑意盈盈的眼睛:“哦,你还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几个时辰啊。”

姜夙兴弯了弯唇角,忽然一下撞进顾白棠怀里,抬手抱住他。

顾白棠被他突然这一下搞的心跳乱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头上一重。

“啊,夙兴,你看是不是有鸟屎掉我头上了。”顾白棠说道。

姜夙兴抬头一看,惊讶地张了张嘴,抬手从顾白棠的头上取下一朵琼花来。

“今天运气真好!”顾白棠眼前一亮,伸手把花拿过来,跟方才那一朵装在一起。

姜夙兴觉得奇怪,他走过去,抬脚用力踢了那琼树两脚,只见那上面的那些花朵,纹丝不动。

“没用的,这个需要有缘人才能办到的。”顾白棠得意说道。

姜夙兴看了琼树两眼,走向顾白棠,嘀咕道:“你是琼树精变的吧。”

他记起上一世好像也是这样。

人人都知道这琼花珍贵无比,玉鼎宫的弟子时常借口看书为由,跑到这琼树下,等着琼花落下来。

往往一干人等在那儿站了几天,一朵花也捡不到。

偏偏顾白棠邪性的很,他就偶尔来玉鼎宫办事,往那琼树下站着等了一小会儿,每回都有花掉下来砸他身上。

姜夙兴曾经开玩笑,说顾白棠可以靠卖花赚钱了,绝对能发财。一朵老琼花树可以在黑市上卖到令人瞠目结舌的价钱,还有人愿意出整个仙门做抵押,这可比修仙有前途多了。

后来害怕琼花掉光,明正甚至下令,不准顾白棠再往那琼树底下站。要是再掉一朵花,就罚顾白棠以后都不能来玉鼎宫。

“我要一朵。”姜夙兴走到顾白棠面前,伸手道。

顾白棠想了想,便给了他一朵,“那你可要好好保管,这花很值钱的。”

想起上一次失忆的时候竟然把这花拿来泡茶被一头狗熊给喝了,顾白棠就心窝疼。上辈子他把这些花收集起来,也都是闲暇的时候拿来泡茶。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些琼花那么厉害,可是现在想起来,虽然只是那么五朵,但是对他后面进入元婴期可是大大的有帮助。

虽然这一世顾白棠有了经验 ,又修炼《大道心法》,本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达到元婴期。但是现在因为得知自己元神里有周辉这件事,他反而不太敢轻举妄动。

他现在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在找出能够对付周辉的方法以前,顾白棠都不敢贸然提升自己的修为。

姜夙兴把那花揣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装好之后,对顾白棠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花海镇吧。”顾白棠说道。

两人一路走出玉鼎宫,穿过祭坛广场,下山,走出东门。打算步行去花海镇。

“小掌教。”这时身后传来喊声。

姜夙兴回过头去,看到一身红衣的女子拉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朝这里跑来。

顾白棠微微皱起眉头,他实在不想被打扰,更何况这个珊瑚还对他恨之入骨。

“你说要带我去玉屏,还作数吗?”雪垢看向姜夙兴,问道。

姜夙兴一笑,“作数。”

只要你能离开西城,哪儿都能去。

——卷四·南城修士·完——

卷五:五行之力

第121章:魔修攻击

花海镇位于西城山脚下不远处,是一个远近驰名的风景旅游区。因其四季花开不败,修真界各地的游客络绎不绝。

这一日姜夙兴一行人离开西城,来到花海镇一家客栈落脚后,便去了那镇上四处旅游。

“阿嚏。”

姜夙兴回过头去,雪垢揉了揉鼻子,低着头,神态有几分恹恹。自从进了这花海镇,雪垢一直打喷嚏,想来他本体是狗,鼻子定然灵敏。

“我师尊他对花粉过敏。”珊瑚将一小瓶药凑到雪垢鼻子下让他嗅了嗅,他便能好些,可是过不了一会儿,他又得打喷嚏。

“不然你们回客栈去,我和顾师兄去置办几样东西,下午咱们就启程回玉屏。”姜夙兴看着雪垢道:“如何?”

雪垢挥了挥手,“正好,我也不想走了,你们去吧。”

四人便分为两拨。珊瑚和雪垢回客栈,姜夙兴和顾白棠去东市买东西。修士一旦出门,也需置办一些必备品。别的不说,夏季多蛇虫鼠蚁,行走在外,驱虫符必不可少。

“你想去买什么?”两人走进一家符咒店,望着满目琳琅的符篆,顾白棠一时有些眼花。他主冷兵器,对这些符咒不怎么擅长。

“我自己来吧。”姜夙兴看他一脸头疼的样子,也不打算让他帮忙选,笑道:“你付账就好了。”

“你不是说要在花海镇多玩几天么?下午就回玉屏?”顾白棠便立在店门口,一边探视着四周的情况。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有无异样,店内的陈设布置有无不妥,这大概已经是一种职业病。

“原先不是以为只有咱么俩么?雪垢对这里过敏,而且……他与我们家老祖祖多年未见,双方一定都急于叙旧。”姜夙兴心里想的是想让雪垢尽快远离西城,而且他在心里盘算,最好让雪垢永远都不再回到西城。

“劳烦掌柜的,帮我把这些包了。”姜夙兴指着方才挑选出来的一堆符咒,对柜台后面的掌柜说道。

那掌柜的正在低头算账,这时他身后的帘子忽然被风掀起来,顿时堂内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大夏天的,让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那掌柜的原本将精神聚精会神在账本上,这时忽然抬起头俩,双眸清冷地打量了姜夙兴和门口的顾白棠,然后道:“稍等。”

声音有几分怪异的沙哑。然后便低头拿了一个盒子,朝姜夙兴这边走来。将姜夙兴选出来的符咒物品一一清点之后装进盒子里,然后道:“辟邪珠十粒、清心丸一百粒、驱虫纸一百张、硫磺二两。本店接受白银、黄金、灵石付账,客官怎么付?”

“白银多少?”姜夙兴摸出自己的荷包来,银子他是早就用完了,不过走之前他去司务院领了他这四年的俸禄。西城的财务可按照弟子的意愿支出白银、银票或者灵石,姜夙兴要了五十两银子,剩下的则全部兑换为现在修真界最大票号的楚氏银票,因为他打算把这些钱带回玉屏去修葺老宅。虽然他只是一个挂牌掌教,但是还是有一笔不薄的俸禄。那么多的俸禄自然不能全部放在外面,他将绝大多数的俸禄都放到了储物袋里,只留了一少部分在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方便取用。

那荷包里除了一些碎银子和几张大额银票之外,还有一朵白色的琼花,分外亮眼。

当姜夙兴把那荷包打开时,那掌柜的原本浑浊的眼睛分明透亮了起来。也就是在此时,又有一阵阴风吹开柜台后的门帘。

“白银……三百两。”

还不少钱,想来是那十颗辟邪珠比较贵。姜夙兴没那么多的碎银子,干脆拿了一张银票,“你们这儿收银票吗?”

“不。”掌柜的说道,然后看到姜夙兴一时有些纠结的脸,便道:“不过,我们这里可以抵押物品。”

掌柜的干涩的声音说道,眼球快速地在姜夙兴和顾白棠以及那朵白色琼花之间上下转动。

姜夙兴察觉了掌柜的目光,低头瞄了一眼荷包里的那朵琼花,然后笑盈盈地把那琼花拿了出来,他分明看到了那人放大的瞳孔和两额暴起的血管。

“这个?你们开多少价?”姜夙兴问道。

“你要多少?”掌柜的问道。

“这花可是很珍贵,你若要买,至少得拿出诚意来吧?”姜夙兴笑起来,不再去看掌柜那木楞的表情和眼神,转头看向那柜台后的门帘,道:“你拿个木偶人在这里同我说话,自己却躲在后面,这算什么诚意?”

一阵凉风猛地袭来,掀开了门帘,吹动顾姜二人的衣摆,也将门猛然关上。

堂内骤然一片昏暗,室外的阳光照进来,晕出一片黄光。

姜夙兴仍旧立在柜台旁,顾白棠也依然靠在门边,两人各自巍然不动。

那门帘后影影绰绰走出一道婀娜的人影,紧接着,一道妖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位客官好眼力,我在这花海镇做了四年的买卖,你是头一个敢说破我这其中法术的。”

门帘掀开,一个女子慢慢走出来,笑容恬静,“不过你既然说开了,那我也就容不得二位了。”

“哼。”顾白棠冷声一笑,“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此处位于西城脚下?敢在这里坐皮肉生意,真是不怕死。”

那女子笑意盈盈,“正如这位客官所说,奴家既然敢在西城脚下做生意,自然就有奴家的门路和道理。”

姜夙兴也笑,“这位姐姐说的极是。花海镇位于西城脚下,西城修士人来人往,你方才说我是第一个敢于点破你法术的,想来西城的弟子们定然也熟知你这地方了。”

他抬头望了望这地方,道:“入门时间短、道行低的弟子,应该看不透你这法术。这般说来,包庇你的人,一定在西城有着不浅的修为和地位。让我猜猜,该不会是……某位长老?”

女子笑道:“客官说的不错,那位长老,是你们都惹不起的人物。奴家什么也不要,只要客官把那朵琼花给奴,奴便放你们出去。”

姜夙兴笑道:“若是我不给呢?”

女子道:“那就别怪奴不客气。”

说着,那女子忽的发丝炸裂,疯狂生长,眨眼便至十几米长,将整个内堂铺满,天花板和地板满满都是。

姜夙兴和顾白棠二人自腾起光圈护体,那发丝虽然伤不了他们分毫,不过却密密麻麻地将他们包裹起来。妄图扎进其中。

一柄飞剑在空中飞窜一圈,砍掉了那女子的发丝,顾白棠运起长剑,又朝那女子刺去。她以发丝来挡,一边发出低低的咆哮声,看似已经发狂。

一阵琴音传来,姜夙兴坐于地上,所弹奏的正是《清心诀》。

而那女子,在与顾白棠打斗的过程中,被斩去了头发与肉皮,渐渐露出了本貌。

黑色的肉体,粘稠,湿哒哒地。

却原来是一只魔修。

与此同时,从那门帘之后,一下子涌出了无数只的黑色魔修,他们有着人的身子直立而战,浑身却是由黑色液体组成,一边不断的攻击,身上的黑色粘液一边不断往下掉。

一落在地板或者柜台上,地板和墙壁皆被腐蚀。

“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顾白棠皱着眉说道,他收起长剑,转而用法术攻击。面对魔修,冷兵器是不起作用的。

竟然是魔修,姜夙兴原本还以为是鬼修。这超出了他的意料,而且魔修的数量源源不断,它们仿佛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惊动外面的人。

“好。”

姜夙兴沉眉应道,他召出伏羲天龙,拉上顾白棠破门而出。

两人腾飞到空中,回头看去,只见几只魔修还跳出来要抓住龙的尾巴。被龙尾一摔,落在大街上,立刻引起民众骚乱。

花海镇有不少修士,纷纷拿出法器或兵器去对付,那屋子却像是一个魔窟,无底洞一般,源源不断地跳出魔修来,冲上街去四处杀人。

“天呐。”姜夙兴已经震惊了,“这,这到底是……”

他实在不能想象事情突然发展成这样。他原本以为是跑到花海镇来的鬼修觊觎西城的琼花,但是发展到现在,魔修已经是肆无忌惮的杀人。

这更像是一场暴乱。

“他们真的是为了琼花而来吗?”姜夙兴低声疑问道。

因为有西城紧急出动修士,迅速赶到现场进行镇压。姜夙兴载着顾白棠在天上盘旋,正犹疑着是否要下去,忽然感到身后的顾白棠一阵发抖。

姜夙兴回头看去,顾白棠脸色暗红,他扯掉额头上的抹额,露出已经发黑的印记。

姜夙兴惊呼一声:“白棠,你……”

顾白棠抓住他的腰,低声道:“快,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有不好的预感,我的元神……”

元神里的周辉,快要出来了。

又说雪垢与珊瑚回到客栈,珊瑚从街上买了一些玩具,正放在桌上,与雪垢一起研究。

这时忽然门被人撞开,姜夙兴背着昏迷的顾白棠冲进来,“雪垢!快帮帮我!”

“快把他放到床上去。”雪垢说道。

看到顾白棠这个样子,珊瑚做了个鬼脸,去把门关上。

“他怎么了?”雪垢上前来问道,就看到顾白棠额头上的黑色印记。凑近了一看,颇有些惊奇,“这是啥?”

“雪垢,你会封印术吗?”姜夙兴不能跟他解释太多,只能问道。

雪垢摇了摇头,“我不会。珊瑚倒是会,她学这个。”

珊瑚立在门边,闻言表情戒备起来,“干啥?”

“珊瑚姑娘,还得请你帮个忙。”姜夙兴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低声细细一说,珊瑚冷笑道,“哦,你让我帮他?凭什么?我巴不得他死。”

姜夙兴想了想,有低声与珊瑚说了两句。他声音再小,雪垢耳听八方,哪里听不到。

只听姜夙兴低声道:“你若是帮我,我便答应你那次求我的事情。”

珊瑚的神情陡然变化,她死死地瞪着姜夙兴,“可是你说……”

姜夙兴道:“魂有魂踪,鬼有鬼迹,我擅招魂,可以答应帮你招一次。”

如果雪垢哥哥的尸首真的被销毁,魂灵迹象应该还存在,可以得知其去处。

珊瑚双眼发红,“你说的可是当真?”

姜夙兴对天发誓,“当真。”

“好。如果你骗我,我就……”珊瑚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顾白棠,低声道:“我就把你们的秘密说出去。我知道他额头上那是什么,师尊认不得,我可认得。”

雪垢一直住在浮云渊,从未离开过西城,可能连魔王之种这四个字都没听说过。

但是珊瑚不同。据雪垢所说,珊瑚和雪垢的哥哥是在善德尊者飞升后突然出现在西城,这二人之前势必是妖界之人。

妖修与魔修都躲在一个叫御魔界的地方,之间互通有无相互来往,是常有的事情。

或许珊瑚真的在哪里听说过魔王之种的事情,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在诈姜夙兴。

“有劳姑娘。”姜夙兴请道。

珊瑚转过身来,恢复了神态。

“你俩在说些什么??”雪垢坐在座位上,一脸你俩背着我在做什么黑暗交易的表情。

姜夙兴不说话,担忧地看着床上。

只见珊瑚在床边坐下,凝视了顾白棠额头的咒印片刻。她眉头深皱,道:“看来之前有人给他下过封印咒,下封印的人应该是受了重伤快死了,所以封印的力量也很薄弱。”

姜夙兴心中一跳,“姑娘说,下封印术的人快死了?”

珊瑚道:“这种封印术是最厉害的一种,封印力量的强度与施术人本身的力量强弱生死存亡息息相关。如果施咒的人受了重伤或者修为精进,封印术的力量也会随之削弱或者增加。但只要施咒的人活着,封印术就不会消失。现在那个人应该还活着,原来的封印术并未完全消失,我就没办法帮他重新封印。”

顾白棠躺在那里,已经纹丝不动,身体肌肤的温度快速下降,已经在准备进入假死状态。

姜夙兴道:“那就没办法了吗?”

珊瑚排手结印,道:“我只能先试试帮他过了眼下这一关,但是要想真长久有效,还是要看原施术人的力量是否能恢复。”

姜夙兴喜道:“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吧!有劳珊瑚姑娘了!”

第122章:仙船开拔

又说先前打斗时,顾白棠忽然神识触动,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他刚跟姜夙兴说完话,说他感觉元神里有些不对劲,下一刻,顾白棠就整个人天旋地转。

再一睁眼时,他竟然身处雪栾山洞。准确的说,他目前正处于他死之前的那几个时辰,他的元神正与周辉处于激烈厮杀的阶段!

“你走神了。”对面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森森,一双黑亮的眸子炯炯有神。正宛如一头黑色的猎豹一般,时刻注意着顾白棠的动向。

是周辉。

顾白棠来不及多想,当即凝聚起全部的神识,将全部的注意力和力气都用在对付周辉上面。

此刻他和周辉的元神正位于一片静谧如真空的空间里,四周一片漆黑。经过方才的一番激烈打斗,此刻二人的元神都有些疲累,因此不约而同的选择休战。却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你去哪儿了?”周辉问道。

顾白棠紧皱眉头,防备地盯着周辉。

周辉一笑,“别以为你能瞒得住我,刚刚你的元神转换了一下。虽然仍旧是你,可不是现在的你。”

顾白棠听不懂周辉在说什么,他于是默不作声。

周辉抬头看了看四周,忽而叹了一口气,“其实有的时候,我挺喜欢这种方式的。”

他深深地望进顾白棠的眼睛里,“透过你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你喜欢那个孩子?可是他死了。”

周辉微微皱起眉来,像是从顾白棠的身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等等,你们在一起了?他没死?……哦,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一些画面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一一闪现:

在锁魔宫混乱失控的自己,玉台上静静躺着的姜夙兴,接着便是不敢确信的自己……

猛然意识到周辉在查看自己的记忆,顾白棠当即挥出清辉将那些画面斩断,直到那些记忆画面全部消失。

周辉睁开眼睛,似乎有些不满。

“你无法再控制我了。”顾白棠冷冷地说道,他将长剑指向周辉,道:“正如你所见,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而你没有。你将被我斩首于此,永远消失。”

“…… “周辉幽幽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顾白棠的眼前模糊起来。周辉的面孔逐渐模糊,他好像听到周辉在说:“你要去那个世界制裁我吗?……”

然后顾白棠的视线里就彻底的没有了任何东西,他也不知自己就这样多久,直到看见一抹微红,缓缓地融入这个黑色的世界。

直到最后,猩红的火焰席卷了所有黑暗。透亮的红光之中,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白棠……白棠……”

顾白棠幽幽睁开眼来,看到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庞。

“姜……”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姜夙兴喜不自胜地说道,封印进行了足足有五个时辰,他都以为顾白棠要醒不过来了。

他转过身去对珊瑚千恩万谢,说了许多好听话。那珊瑚费了五个时辰的心力,此时早已疲乏,却仍旧抓着姜夙兴的袖子,恶狠狠地问道:“姜夙兴,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放心吧,等咱们这事儿一过,我一定帮你安排。现在最重要的是珊瑚姑娘你先去歇息一会儿……”

让雪垢带珊瑚去回房歇息,姜夙兴关上房门,见顾白棠已经坐了起来。此刻正低着头按着太阳穴。

“你怎么样?”姜夙兴连忙走过去,“头还是疼吗?”

顾白棠摇了摇头,“无碍,有些晕。”

他额头上的印记已经有了些淡淡的红色,姜夙兴稍稍放心的同时,也才猜测御宿到底伤的如何。想来最近封印术的波动不稳定,甚至有几次已经完全变黑,应当与御宿的力量有关。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顾白棠问道。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姜夙兴道:“约莫是亥时了吧。”

“你还说下午回玉屏的……”顾白棠好像有些低落。

姜夙兴与他一同坐下,轻抚他的手背,道:“无碍,明日一早再走便是。”

“夙兴,我……我觉得好累……”

顾白棠仍旧低着头。他有许多话想对姜夙兴说,他想说前世种种,他想说今天下午那些魔修来的不寻常,他想说他方才又见到了周辉。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以为他又要与周辉在那黑暗里度过余生。他真的很害怕。可是话到嘴边,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累了就睡会儿吧。”姜夙兴说道,他想将顾白棠扶着躺下,可是顾白棠的身体僵硬,坐着不动。

“白棠,你在怕什么?天大的事儿都有我呢,不怕啊。”姜夙兴按着他的肩膀,把人躺在床上。他想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今天花海镇突然出现了魔修,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刚一转身,被顾白棠抓住他的手,“你哪儿?”

仿佛及其没有安全感。

姜夙兴笑着扯了扯他的面颊,道:“我去出个恭啊。”

如果说他去外面探查情况,顾白棠肯定要跟来。可是眼下这个情况,姜夙兴有一种直觉,不能让顾白棠再出现。

花海镇一片祥和,夜色繁华,人流拥挤,丝毫不像是发生过魔修暴乱事件的样子。

姜夙兴走了一圈,他实在是疑惑,便径直去了府衙。

花海镇地处偏远,但仍然有朝廷归属,归属于西国。姜夙兴一路来到府衙,只见官兵,不见修士。

姜夙兴问一个衙役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衙役道:“听说东街的确发生了暴乱,不过在我们赶过去前,就有西城的道爷来府衙说已经处理干净了。他们说是花海镇混入了魔修,既然是魔修,就不关我们的事,所以我们就没有派人过去了。”

那么大的动静,这么快就处理完了,还不要府衙出兵?姜夙兴心中疑惑,他又去了各处驿站,和酒楼茶馆,只碰到一些刚从外地做任务回来的修士。这些人对于今天下午花海镇发生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被人特意掩盖过去一般。

姜夙兴怀揣着满腹疑虑,回到了客栈。

雪垢坐在回廊上等他,一边跃跃欲试地想要吹笛子:“你去哪儿了?”

他歪着头问话。

姜夙兴有时觉得雪垢很奇怪,这么大年纪了,可是说话动作方式却很像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

“你是什么品种的?”姜夙兴忽然问道。

雪垢顿了顿,银色面具下的眼睛望着人,道:“我也不清楚,但是听珊瑚说,我应该是来自一个叫西伯……啥的地方。”

“西伯利亚雪橇犬?”姜夙兴记得在古剑书阁的书上看到过,说这种狗还有个名字叫哈士奇,是狗中蠢王。

“好像是。”雪垢歪了歪头。

姜夙兴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有了说得通的理由。怪不得这货能被他突然出现的哥哥几句话就骗的在浮云渊上住了一千年,被珊瑚骗的团团转,又能被姜夙兴三两句话哄出西城来。

单蠢如狗,这话真不是骂人的。

“你回去睡觉吧。”姜夙兴转过身回了房间。

一打开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漆黑深处有一双眼睛,幽幽地闪着紫色的光,正瞪着他。

姜夙兴把灯盏点燃,看到顾白棠靠着墙立在桌子对面,叹气道:“你吓了我一跳。”

“你出个恭这么长时间?”顾白棠盯着他说道。

“我便秘。”姜夙兴把门关上,插门,拉着顾白棠来到内堂,在床上坐下。

“行了行了,咱们都累了一天了,睡觉吧。”姜夙兴躺倒在床上,顾白棠正要躺下来,忽然见姜夙兴一个跟头翻起身来。

他竟忘了他与顾白棠如今的关系,如果被旁人看到他二人同宿一间房,定然无法辩解。

“我回我房间去,你好好休息吧。”姜夙兴起身欲离去,被顾白棠从后面暴躁地制住然后扔到床上。

姜夙兴脸朝下摔进铺里,下一刻就感觉到顾白棠趴到他背上。

“顾白棠。”姜夙兴警惕地喊了一声。好不容易请珊瑚把魔王之种封印了,现在可不是两个人作死的时候。

“睡觉。”顾白棠只是压着他,如此说道。

“……”姜夙兴闷闷地探出一口气,“你能不能摆好姿势啊?我要被压死了。”

大概是这一天两人都太累了,这一睡就睡的十分沉,第二天早上太阳日上三竿了两人都还在睡。

雪垢进来房间,发现床上那两人睡姿十分规矩端庄,端庄的就像是人死了之后被摆放进棺材里那样。

“……”雪垢在原地观察了片刻之后,忽然快速走到床前,抬手在两人的天灵盖上分别用力推了一把 。

“!”

姜夙兴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刺眼的阳光,接着便是一旁雪垢直愣愣望着他们的眼睛。

“雪垢,你怎么不敲门啊?”姜夙兴坐起身来,顾白棠也醒了,两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模样。

雪垢道:“你们睡的太沉了,珊瑚在外面叫了很久你们都没听到。”

姜夙兴头有些晕,他和顾白棠好像睡的是有些昏头了。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来到一个雪山山洞里,看到顾白棠和另外一个黑衣男子在打架。山洞里还有李青衣,但是李青衣好像对这一切恍然不知,一个人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唱戏。

梦里好像的确听到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喊他,但是他陷在那梦里太沉了,如果不是雪垢突然进来推了他一把,或许他还醒不过来。

“去玉屏的仙船要开拔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雪垢去客厅里给自己倒了茶,一边问道。

“就来。”姜夙兴回头看了一眼顾白棠,发觉顾白棠也昏呼呼的,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白棠。”姜夙兴喊了一声。

顾白棠挣扎着抬起头来,看清了姜夙兴,然后便艰难地站起身来,晃了晃,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第123章:暗杀者们

用清水洗了把脸之后,姜夙兴顿觉舒爽清醒了许多。顾白棠更夸张,直接到后院打了几桶凉水从头淋到脚。他一身白衣肃杀,这般行径,惹来后院住客与小二纷纷伫足观望。

“珊瑚,你该不会是学艺不精,把顾白棠脑子给封印了?”雪垢立在二楼,望着底下说道。

珊瑚往下面望了一眼,顾白棠已经放下桶,用法术烘干身上的水。一身清爽地往回走了。

四人也无需用早点,匆忙洗漱之后,便赶往北门乘船。仙船开拔在即,他们四个是最后上船的人。上了船后,船家便拉起长梯,扬帆起航。

仙船十分高级,有包厢。姜夙兴作为四人中年纪最小却又位置最高的人,非常自觉到柜台买票。

“两个雅间。”姜夙兴立在柜台前,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哈欠。真是奇怪,昨晚明明睡成那样,可是现在还是困。

“客官,这是您的票和号,直接往下走,三楼,丙舱和癸舱。”

“隔这么远啊?我一起买呢。”姜夙兴看着两牌子上的「丙」和「癸」,估摸着这两个离的很是遥远。

“不好意思客官,今儿个客满了,只剩下这两个雅间了。”

“那行吧。”

姜夙兴拿着票,转身和另外三人一起往下走。因着他和顾白棠都迷迷瞪瞪,怕他二人摔倒,雪垢和珊瑚一前一后的护着。

“三楼……丙舱和癸舱……”姜夙兴拿着手中的牌子,一边四处找位置。三楼已经完全是水底,光线比较暗,过道上开了晕黄的灯光。途中有一些船舱的门是打开的,门帘微微掀开,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打量他们。

“丙……是这里了。”姜夙兴忙着把「癸」牌塞给珊瑚,道,“你俩去后面吧,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然后便拉着顾白棠钻进雅间,两人互相占据一边。姜夙兴躺尸打算继续睡,顾白棠倒还好,端端正正地坐着,开始摆弄那桌上的茶具和水壶烧具等器具,打算煮茶来喝。

约莫是过了片刻,雅间的门被人拉开,透进一阵阵凉风。

姜夙兴睁开眼来,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只白色的大狗和一只红色的庞然大物挤进来。

“白棠!”他先是大叫一声,然后猛地坐起身来,仔细地一看,才发觉是雪垢和珊瑚二人。

顾白棠没他那么大的反应,揉了揉额头,抬手去翻柜子里的棋盘。

虽然叫雅间,可是私人船舱毕竟不必陆地上的客栈,小的很,一张小桌,两条长椅,巴掌大的地方。若是两个人,还可以在上面躺一躺,现在又挤进来两个,就只能坐着。

珊瑚是断然不可能和顾白棠坐,一进来就自动坐到姜夙兴旁边。雪垢弯着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也挤到顾白棠旁边坐下。

“不是给你们开了一间么?”姜夙兴现在只能坐着,他浑身难受。

珊瑚道:“你以为我想回来跟你们挤在一起啊?是师尊非要回来,他说那里面有老鼠。”

姜夙兴瞪向对面的人,“你怕老鼠??”

雪垢没理他,积极地帮顾白棠摆起了棋盘,仿佛十分欢喜。

船大约行了半个时辰,顾白棠和雪垢倒是下棋下的挺欢,但是两人坐在一边只能歪着脖子下,最后协商了一下,姜夙兴和顾白棠坐在一边,雪垢和珊瑚坐在另外一边。

“这样咱们四个都舒服多了。”雪垢说道。他犹豫了半晌,最后胸有成竹地落下一颗白子。然后被顾白棠面无表情的吃掉一大片。

姜夙兴觉得这个小空间里有些闷,他打开雅间的门,到走廊上透透气。

透完气以后,他又觉得尿急,到处找地方出恭。却四处找不到茅房的标识,也不见小二。

他来到过道的尽头,看到一个小房间,上面没有甲乙丙丁这种字眼,想来应该就是茅房了。

「咚咚咚」。

姜夙兴抬手扣了三下,轻声道:“有人吗?”

里面半晌没有声音,姜夙兴便抬手推门,欲要进去。然而他使劲推了推,那门并不开。

姜夙兴心想或许这里不是茅房,他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低头看到地板上从门里涌出一滩黑色的东西。

他急忙后退一步,再定睛一看,那滩黑色的东西眨眼就不见了。

姜夙兴觉得不对劲,他抬手去推那门。这一回,他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里面正是茅房,空空如也,并无一人。

姜夙兴却是不敢进去如厕了。自从今日起床,他一直都是瞌睡缠身,浑浑噩噩的,哪怕进了这船也是。只想着睡觉。

现在被这么一吓,姜夙兴这才真正清醒了。他转过身,一眼便往到这三楼的整个走廊尽头。

整个三楼光线昏暗,气压低沉,周遭充斥着鬼修魔修的气息。

姜夙兴一步步走过那些关闭门扉的舱舌,从门缝里,依稀漏出了些张牙舞爪的阴影。

一些细小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响起:

“……糟了,我刚刚去上茅房碰到那个骑龙的人了。”

“啊?!你被他发现了?!”

“应该没有吧,我跑的很快。”

“笨啊!他是西城的掌教,怎么可能没发现你!……”

“那咱们岂不是暴露了?怎么办?还动不动手?”

“动手个屁,现在有一只大狗守在那里,你们谁敢去?”

“那大狗看起来挺傻的。”

“傻个屁!他一进来就发现我们了!刚才在癸舱直接大放妖灵,那分明就是在警告我等:「休要胡来,仔细尔等性命」!”

“若只有他二人上了船,咱们必定手到擒来。但是现在有一头大狗处处护着他们,咱们不好动手。那大狗既能化人形,修为恐怕也不低。给咱们的指令上没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待我先去打听打听,想个法子对付了才是。”

“对对对,听说昨天下午黑寡妇那帮人就是没忍住,为了一朵琼花就早早的暴露了,结果打草惊蛇……”

“嘘,别说了。”

姜夙兴立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但眼睛迷迷瞪瞪,很难集中精神。他迈动脚步往前走,又觉得在这船里,左右上下颠簸,就跟踩在浪上一样。

朦胧间,看见珊瑚走过来扶他,他便一把抓住珊瑚的手臂。

“师尊让我来寻你。”珊瑚问道,“你怎么了?”

姜夙兴摇了摇头,由珊瑚扶着他,回到丙舱。一拉开门,看到里面茶水沸腾。

雪垢正在收棋盘,顾白棠已经靠在窗户上睡着了,手中还捏了一颗黑子。

雪垢从他手中摸出棋子,又抬手轻轻的在他天灵盖上扣了一下,道:“水开了。”

顾白棠迷迷瞪瞪地醒转过来,四处找了一圈,看到姜夙兴坐回他身边,问道:“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去找茅房。”姜夙兴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我好困啊,想睡觉。”

顾白棠用力地摇了摇头,他靠在椅背上,道:“不能睡……”

姜夙兴没听见他说什么,因为他已经又陷入了睡眠。

一闭上眼睛,他又来到那个梦里。雪栾山洞,顾白棠和一个黑衣男子在打架。这一回,李青衣在补衣服。

忽然有人在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姜夙兴从梦里抽身出来,回到现实中。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藏在银色的面具之后。

“狗子,你让我睡会儿,我真的很困。”姜夙兴哀求道。

雪垢没理他,从珊瑚的随身医药包里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插在姜夙兴的头上。

姜夙兴转过头,看到一旁的顾白棠的脑袋上已经扎了三根银针。

天灵盖一根,两边太阳穴各一根。

顾白棠睁着眼睛,正在看棋谱。

大概是这个法子起了作用,姜夙兴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他慢慢坐起身来,问道:“雪垢,我们这是怎么了?”

有很多事情不对劲。比如他和顾白棠的突然嗜睡,比如昨天下午花海镇的那一场魔修攻击,比如他们现在乘坐的这个三楼船舱,全是魔修。

“你们的魂不稳,表现为嗜睡。”雪垢说道,“但看起来并非是人为,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们?……”顾白棠忽然出声道,他挪开遮挡在脸上的棋谱,苍白的脸色看了看姜夙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不可置信:

他以为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过来的。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定然是非常神秘的自然力量,让自己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与上一个世界临死前几个时辰徘徊。

方才正是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他主动问雪垢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不睡觉。雪垢便用了扎银针的这个方法。

这期间顾白棠神思暂稳,但也一直恍恍惚惚,对身边的人没有太多的观察。这会儿雪垢说’你们‘,他才忽然发现,在他陷入昏沉的这段时间,姜夙兴也表现的格外’嗜睡‘。

顾白棠猛然记起他在与周辉争夺元神时偶然看到雪栾山洞的里面,似乎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他以为那是李青衣。

难道那是……

“我老是做白日梦,闭上眼就能做起梦来。”姜夙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头上扎了一根针,他这会儿总算是没有那么想睡觉了。

“你梦到什么?”顾白棠问他。

姜夙兴笑了一下,“一个雪山,还有你。”

第124章:家中奇事

四个时辰之后,仙船落脚在云洲。

这一路虽然是艰难险阻,前有顾姜二人怪病嗜睡,后有魔修鬼修虎视眈眈,但在雪垢的庇护下,好歹是平平安安的下了船。

码头上有大队的淄衣护卫,中间一个华服女子,少妇打扮。一脸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敢问可是姜家主回来了?”

此刻姜夙兴和顾白棠都清醒了许多,只是体力仍乏。姜夙兴仔细看了这女子,犹疑道:“是海棠吗?”

眼前这女子与多年前楚家二姑娘跟前的那个贴身侍女海棠有着相似的面容,但她如今这副少妇的打扮,让姜夙兴有些不太确定。

“姜家主还记得我,正是海棠。”海棠眼里噙着泪花,她又笑道:“如今该叫掌教了。”

“真的是海棠啊。你嫁人了?”姜夙兴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海棠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似乎是不欲多说,姜夙兴便也不好问她夫家是谁。

“你家二姑娘呢?”姜夙兴问道。

海棠低头拭了泪,“今年年初的时候,二姑娘出阁了。”

这个姜夙兴倒是没想到。记忆里,上一世楚家二姑娘一直未嫁人。只与姜夙兴有过婚约,后来退了,也便再没有下家。人们都说,楚二姑娘一直都在等他。可是哪怕后面姜夙兴回到玉屏去重振家业了,他也并不曾娶过妻室。一心一意,都只念着培养姜氏门人。倒也奇怪,姜太平并未逼迫他娶妻。前世姜夙兴的一大憾事,就是怕如传言所说,当真是他耽误了楚二姑娘。这一世他一早与楚二姑娘把话说明,她也就不再等着他,自寻了一个人家。这算是改命了吧?

“她嫁的是哪户人家?是当官的还是仙门大族?”姜夙兴忙问道。他这急急忙忙的模样,引来一旁的顾白棠复杂的眼神。

“并不是当官的,也不是什么仙门大族。只不过是一个云游的浪子。”海棠说起这个,声音低下来,眉头微皱,神色间尽是不满。

“像这种无家无根之人,我们家向来是看不上的,二姑娘也不喜那些不学无术之人,她倾慕的原本是像你这般的少年有成之俊杰。自你走后,旁人再难入她眼。也是中了邪了,不想去年夏天,二姑娘陪族中老人去西湖游玩,碰上了那个人。那人恬不知耻,疯疯癫癫,说什么二姑娘是天上的仙子,自己追了二姑娘几千几万年。二姑娘原本也当他是个疯道人,不曾放在心上。谁曾想那疯道跑来赖在我们府门前,打他他不疼,杀他他不死,只得捆了他放到地牢里关着。但那么大一个活人,死关在里面也不是办法。三爷便命人暗地里把他送到黑市上去,不想这人中途逃脱,不见了踪影。第二天又跑回府上,真是赶也赶不走。我们什么法子都想尽了,都想着把二姑娘送到你们西城去避难了。结果几个月前,各地突然出现大量魔修,云洲也不例外。楚家作为云洲第一家族,自然就得负责清剿魔修。纨哥继承家主之位,大概是他手段太狠毒了些,惹恼了那些魔修。一天夜里,府上入了一批魔修。二姑娘就被捉了去……”

说道这里,海棠哭起来,不再说了。

姜夙兴道:“让我猜猜,该是那个疯道人,救了二姑娘?”

海棠点了点头,止住眼泪,“也是孽缘。那人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不要楚家的金山银山,只要二姑娘嫁给他。”

“那你们就应允了?楚纨也答应了?”

“怎能应允?我们就是赖也得赖掉。不想二姑娘自己答应了,我和纨哥都劝不住。她说家里不认这门亲,她自己认了。跟家里大吵了一架,便跟着那疯道人去了。”

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事,姜夙兴只觉得匪夷所思。海棠请他到府上去,姜夙兴不好推辞。但因着有顾白棠雪垢珊瑚在,楚纨又事务繁忙,他终究是不好多留。略坐了一会儿,便携着顾白棠三人离去了。

这一回去楚家,也不曾见到楚二姑娘,也不曾见到楚纨。只见家仆对海棠毕恭毕敬,姜夙兴也不好去跟别的下人打听,只暗暗猜测,怕是海棠是做了楚纨的妾了。

他四人坐船回玉屏,一路上姜夙兴都沉默不语。这前世今生,竟不知哪一世的结局要好了。但不论哪一世,楚家的人终与他没什么相关。他始终相关的,唯有顾白棠一人。

想到顾白棠,姜夙兴转过头看去。比不得仙船宏伟,这普通的船甲板上风大,顾白棠立在船头,一身白衣,背影桀骜。

姜夙兴走过去,喊了他一声:“白棠。”

顾白棠回过头来,额头上的银针微晃了晃。漆黑的眸有几分暗沉迷离。

姜夙兴走过去,静静与他立在一起,也不说话。

不时到了玉屏,船只靠岸。

多年未回,玉屏倒没有太大的改变。记得姜夙兴离开的时候,这里刚刚因为海蟒妖的缘故,四处遭洪遭难,破败不堪。现在复建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又恢复了欣欣向荣的面貌。

因此次姜夙兴仍在闭关途中,此次归家不宜太张扬,所以四人略施法术,隐了真容,一路平淡的走到姜家老宅。

顾宅在前面,顾白棠先回顾家去了。姜夙兴领着雪垢珊瑚二人,走过巷子,朝山坡上的姜家大宅走去。

走到姜家大宅门前时,雪垢忽然不走了。他躲到门口的一颗歪脖子树下,仍由珊瑚和姜夙兴两人怎么拉扯,他就是不出来。

“你要做什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还是你要回去?”姜夙兴恼了,问道。

“我不进去,我也不回去。”雪垢趴到书上,死活不下来。

姜夙兴简直拿他没办法,“那好吧,我请老祖祖出来见你。”

雪垢手死死扣着树皮,十分紧张的模样。

姜夙兴一笑,让珊瑚在外面陪着他,转身进了屋。

姜家老宅像是翻修过,门都是新换的,匾额上的字也镶了金边,倒不像是没落的模样。

姜夙兴上前扣了扣门,片刻之后,有人跑来开了门。朱红的大门拉开,门后是一个小童。

那小童把姜夙兴打量了一下,似乎是吓住了。没等姜夙兴开口问他话,后退了两步,哇的一声就跑开了。

嘴里嚷着什么:“二少爷跑出来了!二少爷跑出来了!”

姜夙兴听不懂他嘴里喊的什么,推开门走进去。宅子内还是以往的模样,虽然古旧,倒也干净。

姜夙兴满意地点了点头,漫步走进去。

应是先前那个小童惊扰的缘故,从后院奔出几个家仆,一见了姜夙兴,也都个个跟见了鬼一样。非但不问好,反而匆匆忙忙跑去把大门关上。又有几个家仆,拿了绳索和木棍,虎视眈眈地围着姜夙兴。跃跃欲试地要绑他。

“你们这是在胡闹些什么?”姜夙兴眉眼一冷,怒斥道。

那些家仆被他这突然一斥,又好似犹疑起来,个个互相望。一个家仆问道:“爷,你好了?不发疯了?”

姜夙兴横眉冷对,“爷刚刚从西城回来,倒不知你们在发什么疯?小吴呢?姜言姜算呢?”

“爷刚从西城回来……”家仆们面面相觑,这时从后堂急走出一个人来,“你们说什么呢?二少爷不是在房里呢吗?你……”

此人正是小吴。他说这话一走出来,结果看到姜夙兴,猛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二爷?”

“小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姜夙兴厉声问道。

小吴往身后看了看,“二爷刚回来,那屋里的那个是……”

姜夙兴径直往后院走去,小吴是认出来了这个才是姜夙兴,他一时也没了注意,只能跟在姜夙兴后面。

只见姜夙兴神色凝重,但倒也还沉稳。他来到自己房门跟前,里面正走出两个人,正是姜算和姜言。

“二哥?!”

二人见了姜夙兴,俱是一惊。往身后屋里一看,又是不可置信。

“让开。”姜夙兴沉声说道,进了屋。

那屋里的凳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人细眼长眉,面容清俊秀丽,与姜夙兴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但就这么七八分相似,也足够让小吴和姜算姜言之辈将他认作姜夙兴了。若是顾白棠在此,断然不会分辨不出来。

小吴这会儿也总算是清醒了,走在姜夙兴身后道:“前些日子此人突然出现在府中,到处翻东西,嘴里还尽说些胡言乱语。我以为是二少爷走火入魔跑回家疯闹了,怕跑出去惹出事端,跟姜算他们合计一下把人绑了关在家里。哎,也是我老眼昏花。这人模样像二爷,但却不是二爷。二爷你现在回来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既然二哥回来了,那这个人是谁呢?”姜言姜算问道。

姜夙兴慢慢的走尽那人。那人此刻也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身上五花大绑,衣服破烂,头发披散,看起来像是落魄了许久。

“你们没给他喂饭吗?”姜夙兴问道。

“不敢喂啊,他要咬人。”姜算说道。

“还要骂人呢!”姜言接茬道,“骂的可难听了!”

姜夙兴这才注意到,这人嘴也被塞住了。他伸手将这人松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呸呸往地上啐了两口,抬起脸来,横眉冷笑,比姜夙兴还要桀骜上十二万分的神情。

“小子,我是你祖宗!”

第125章:听惒残魂

姜夙兴愣愣地瞧着眼前的人,足足有那么会儿功夫。

“小子,我是你祖宗。”

当听到那个人这般大放厥词之后,姜算和姜言立刻就激动了,“看吧看吧!我们好好跟他说话他不听,天天骂人,火气还大的很,谁敢放了他!”

姜夙兴却是没有像那两个那么气愤,他仔细地瞧了这个人,然后转身去了石窟。

不是他脑洞大,而是最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以前他当自己有那稀世命道能够重生,然而李青衣也竟然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当他听到那人说是他祖宗的时候,姜夙兴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是这有可能是真的,而不是对方在骂他。

姜家后山的石窟是历代家主才能进去的,其余的子孙都只能在外面磕头。姜夙兴进了石窟,果不其然没有姜太平的身影。他看了内部环境,平时用于打坐的平台什么也没有,看不出什么。但是那些挂在山洞墙壁上的人皮都不见了。那些人皮都是姜家天资不俗的子弟,都是能够奏响伏羲琴的传人。却因为太贪恋伏羲琴的神力,不懂得封存,最后被琴吞噬了自身修为而死。但凡是有尸首的,姜太平都不会放过。他用了法子,将这些人皮保存下来,悬挂于山洞之中。

姜太平的说法是,这样做是为了警醒后人子弟,单方面贪恋伏羲琴的威力而不提高自己的修为没有好下场。

以前姜夙兴也是相信的,可是现在想来,这其中是有蹊跷的。

自从姜夙兴去过北海神宫一次后,他就隐隐在猜测姜家与伏羲琴的真正关系。只不过后来御宿捅天这事儿,让他的三观再次被刷新了些。原来他们这个世界真的只是无数个世界中的一个,御宿穿梭于其中,寻找五行之力,以求彻底平衡诸界。

有一个思虑姜夙兴一直没有问过御宿,现在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是依旧平衡的吗?

俱姜夙兴以往的猜测,他们现在这个世界是有御宿一手创建的,御宿也曾经说过,如果按照天命,现在这个修真界,早在一万年前就该消失了的。如果当真而是御宿所为,那么近来顾白棠身上的魔王之种封印减弱,代表着御宿的力量大量削减,是否也代表着这个世界正在快速失去平衡?

否则御宿何以会突然给他放假,命他与顾白棠尽快前往寻找另外一半的神之力?

别的姜夙兴想不通,他就在想,近年来怪事凭发。他自己重生,李青衣也过来了,这虽然很荒谬,但是这一切是否与现在世界已经失衡有关?

现在姜太平出事,姜夙兴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他转身回到前院,命一切人等全部出去,在外面布了个阵免人靠近,关起房门。然后回身给绑在椅子上的人松了绑,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弟子姜夙兴,拜见老祖宗。”

“哼。”

那人哼笑了一声,倒不是冷笑,更像是满意。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了一下经脉,龇牙咧嘴,抱怨道:“气死我了,这些忤逆子竟然敢将老夫绑起来!还不给老夫吃东西!”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姜夙兴还是暗暗一惊。他道:“还请老祖宗恕罪,这事的确匪夷所思,让人难以想到。小辈们不懂事是自然的,您也别跟他们计较。”

他的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姜太平转过身看了他两眼,“你起来回话。”

姜夙兴就站起来,也不说话,便洗耳恭听。他想姜太平怕是比他还要着急。

“你倒是个懂事的,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姜太平问道。

“实不相瞒,这事儿在弟子身上也发生过。”姜夙兴平地惊雷,直接兜底,事到如今,他已没有必要再瞒着。

谁知姜太平道:“你刚回魂那会儿老夫就看出你不对。”

这个姜夙兴也猜到了,道:“原先我以为这事儿只是我一个人,现在连老祖祖也这样了,莫不是天道失衡,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姜太平道:“失衡倒不至于,但肯定是有幺蛾子。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从未来到现在,我是从现在到过去,但我们都是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我三个月前夜观天象,看到西方星象混乱,有诸界大乱的迹象。好歹活了一千多年,心里知道这次恐怕要有大变,没过多久就传来天河水漏的消息。那时我正在渡劫,一旦过了就能化神飞升。结果失败,我以为是灰飞烟灭,不想一睁眼竟然就变成了这等模样。”

一听他这般说,姜夙兴福至心灵,他道:“果然如此。不瞒老祖宗,弟子当时也是因为修行失败,本来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不想一睁眼又重新回到了十八岁,只是我好像已经换了一个世界。这方世界与我原先所处的那方世界并不同。近来弟子也颇了解了一些诸界奇事,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故意将我们收集起来,放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姜夙兴没说那人就是御宿。

听他这般分析,姜太平先是十分震惊,随后也渐渐平复了下来。“暂且不说那人是何居心,有一件关于我们姜家的事情,事到如今,我是必须告诉你了。”

姜夙兴洗耳恭听,他早就等着姜太平开口。

姜太平打量了他片刻,道:“这一次你回来,我观你有大变化。才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我为何一直蛰伏在玉屏,你可知晓?”

姜夙兴没有正面回答,他想了想,道:“天河水漏之后,弟子去了趟北海神宫,听到了老祖宗当年以伏羲琴叩响神宫门的事迹。”

“你去了北海神宫?!”姜太平顿时来了精神,“可见到了龙神?”

姜夙兴点了点头,“见到了。不过她说她不是龙神,只是一个发配到那里恕罪的罪人。后来我们推测,她可能是十万年前的神界公主,是听惒天君的妹妹。”

“连这个你也知道了。”姜太平愣了愣神,他挥了挥手,仿佛有些累,他坐到了椅子上。自从重生之后,他恢复到二十来岁的年纪,虽然人年轻了,可是一千年的修为也彻底没有了。“既然你已经见到了她,想来也应该猜到了伏羲琴的来历。”

“弟子只是听人说,伏羲琴里的伏羲天龙,应该就是当年的听惒太子。”这个可不敢乱猜,若姜家果真与十万年前的神族有关,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姜夙兴谨慎地说道。

姜太平道摇了摇头,好像在思虑这个事儿怎么说。半晌他才道:“既然你提到了十万年前,那我就从十万年前说起。中古大战之后,天君听惒被关押于上古伏羲八卦阵中。彼时那位神界公主去求了虚妄天尊,愿以自身恕罪为代价,请求虚妄天尊能施以援手,救听惒一命。那上古伏羲八卦阵是如何了得的东西?即使是虚妄天尊也不能彻底化解。且伏羲八卦阵中关押着的尽是上古至今无数厉鬼邪神,想要从这些邪魂之中提炼听惒的魂并不容易。虚妄天尊费劲千辛万苦,好歹从伏羲阵中提了他三缕净魂出来,送入冥界轮回投生。并将伏羲阵连带着听惒的另外剩下的魂魄,炼制成一把长琴,由那天尊携了入世历劫,以修琴心。用这个法子,可以净化伏羲阵里的魂魄,助其修行。后来迎来第三次灭世,虚妄天尊要历劫葬天。临去前,他亲自创化一方宗天之地,用作固魂之用。也就是说,无论听惒的魂魄在这诸界何处何地,最后都会回到这宗天之地里来。”

说道这里,姜太平看着神色震惊的姜夙兴,道:“正如你心中所想,那宗天之地,便是玉屏;那长琴,便是如今的伏羲琴。”

姜夙兴张了张嘴,“那三缕净魂莫不就是……”

姜太平道:“当初那三缕净魂投入人世后,经过数次轮回,本已经被打散,散落在世间无数地。虚妄天尊葬天之前,寻了一抹听惒的最强残魂,投入宗天之地,便是姜氏,并将伏羲琴赠其当做传家宝。因当时灭天在即,虚妄天尊只留下神谕,去北海寻找龙神。”

姜夙兴大骇,纵他通天的才智,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是中古天君的后人。这简直是太离奇了。

“这么说,老祖宗见过虚妄天尊了?”

令姜夙兴更感兴趣的,是那位传说中的虚妄天尊。据闻中古大战其实就是虚妄天尊一手造成的,若是没有虚妄天尊的支持,冥界鬼君镜岑也不至于会有那么大的能力翻天灭地。虚妄天尊的来历颇为传奇,听说是太上老君的琼树成精,却是应劫而生,注定要灭世的存在。

都说中古大战虽然是镜岑攻天,但却是因为听惒的父亲元天天君长期以来对诸界的压迫引起的民怨沸腾。虚妄天尊正是灭元天而来。

天道而已,没有谁对谁错。

元天镜岑积怨已久,中古大战爆发,虚妄天尊灭世成功。

但是在那之后,他竟然又能对元天的儿子听惒伸出援手,费了诸多心血。听姜太平讲来,自从听惒祭了伏羲阵以后,虚妄天尊倒是一直在想法子。不管是提魂往生也好,炼琴修心也好,甚至最后创下宗天之地帮助听惒固魂,都是十分费心血之事,非一朝一夕能成。想来,也得有近数万年的时间。

虚妄天尊能对听惒做到如此,不单单是公主的求情。人人都知道听惒是替父受罪,他自己确实无辜。想来天尊也怜他无辜,纵使身为元天的儿子,也不该得到一个永生被囚禁于伏阵中的结局。

姜太平道:“虚妄天尊葬天之后,姜氏薄弱不堪,不足以去北海寻找龙神。那时玉屏祸乱丛生,姜氏只能勉强求个生存。传到我那一代,已经是第三代。祸乱稍平,姜氏因伏羲琴傍生,降妖伏魔,也在玉屏有了一定的声望。于是先祖想起当时的神谕,命我前去北海寻找龙神。那龙神如何能寻得?我只得先入西城,顺道拜师学艺,壮大自身。也是机缘巧合,一次任务就要前往北海神宫,恰好是我师尊善德尊者领头,我便毛遂自荐前往。”

原来是这样。姜夙兴这才明白了,“可是我听说你们当时并没有进入神宫大门?”

“不错,当时师尊也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神宫大门,无奈之下,只得返航。我却十分不甘,这么多年,我不就在等着这一刻吗?情急之下,我便弹奏那伏羲琴,以琴引龙。告诉龙神我乃玉屏姜氏的传人,曾有高人指引我姜氏前往北海寻求神谕,还请龙神应允。”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他们都以为你说的是求雨的事。”

“我自然不能说出真相。”姜太平笑了笑,又道:“果不其然,虽然只是神宫门只开启了短短时间,我也并未见到龙神,可是已经听到了神谕。那女子自称是天界公主,说我姜氏乃是其兄长听惒的传人,姜氏身上背负着重建神界的重责。但是现在姜氏所拥有的听惒魂还不够,她命我回到玉屏,休养生息,传宗接代,待迎听惒的魂收集完满,再去找她。”

说道这里,姜太平的目光便笔直地看向了姜夙兴。

不想姜夙兴哆嗦道:“那、那些山洞里的人皮——”

姜太平笑了笑,道:“但凡是能奏响伏羲琴的,都是听惒的残魂。但因魂太少,魂力不足,最后只能被伏羲琴里的听惒魂吞噬。而留下一张人皮,多少也还有些残魂的气息,我将其收集在那里,聚少成多,有一点是一点。我意识到自己魂力不够,若再操纵伏羲琴,最后可能也只能是一张人皮的下场。所以才将这伏羲琴,一代一代的往下传,直到有一位真正能够完全操纵伏羲琴的后人出现。”

姜夙兴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想接下来的事。其实姜太平的话,他已听懂了。

纵观姜氏门人,从一千年前到现在,能够活着弹奏伏羲琴的,除了姜太平,也就是姜夙兴一个人。拥有着最多的听惒魂魄的人才能操控伏羲琴,姜太平已经乏力战败,只剩下一个姜夙兴,现在已经将伏羲阵开到了第六层。

换句话说,姜夙兴,是目前最强大的听惒魂。

第126章:千年往事

这天中午,姜家宗宅炊烟袅袅。小吴吩咐家仆们做了一桌日常小菜,姜言姜算花了半个时辰在门口那颗歪脖子树下请了那位仙长下来,一起进屋用午饭。

雪垢和珊瑚跟在姜家弟子后面,进了大门,绕过屏风,穿过前厅,来到中堂。

桌上已摆满了菜,姜太平此时正一个人坐在高位上,捧着鸡腿鸭腿猪蹄吃的欢快,毫无形象。想来也是,他老人家半个月前还魂,千年修为葬送,本来身子就虚弱,这群小王八蛋还不给他吃东西。这会儿厨房做了各类吃食,大半都是要进姜老太爷的肚子。

“老祖,人请进来了。”姜算立在院里喊道。

姜太平正在啃猪蹄,他抬起头来,瞅了一眼院子里的珊瑚和雪垢,“这谁啊?”

“是同二哥一起回来的,说是西城的仙长。”姜算回答道。

“西城的仙长?”姜太平以为是旁人,他也不认识。不过瞧那面具人通身的仙气缭绕,估计修为至少是在化神期以上。姜太平修为虽没了,但是眼力还在。他立刻笑了一下,抬手招呼了道,“诶哟,原来是西城的啊。我这儿简陋,您别见笑,还请仙友过来坐。”

说着他就放下猪蹄,用手帕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迎出来。

雪垢身形往后仰了仰,像是不太乐意。但架不住姜太平这热情的态度,他稍微低头,撩起衣袍,走上台阶。

这时候姜言去书房请姜夙兴出来用饭,姜夙兴洗了手,问他:“门外的仙长请进来没有?”

“我和姜算费进了口水,用了半个时辰,可算是把他给请下来了。二哥,这位仙长好生奇怪啊,什么来历啊?”姜言问道。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是老祖的旧识,你们要好生招待。”二人一同往中厅走去,姜夙兴又问:“隔壁府上有什么情况?”

“方才顾家的五妹来过,请二哥过去用饭。我依你的话回了她,说我们府上也已开了席,现不便过去。晚上再去拜访。”

姜夙兴点了点头。

说话间已来到中厅,瞧着雪垢和姜太平已入了席。珊瑚看到姜夙兴出来,又看了看席上的姜太平,她揉了揉眼睛。

雪垢似乎是坐不住,板凳上有针似得。那姜太平一直笑着与他说话,问这问那。

“敢问仙友名讳是啥呀?”

“仙友既是出自西城,是哪宫人啊?几年入的西城?拜在哪位尊者座下?”

“呵呵,瞧仙友这通身的气派,您是到了化神期了吧?”

……

任由他脸都笑花了,雪垢愣是不说一个字。

“老祖。”姜夙兴出现了,对着姜太平拜礼。

姜太平招呼他座下,“姜醒,这位仙长怎么不说话?”

姜夙兴刚座下,他瞧了雪垢一眼,雪垢坐立不安地模样,好像很不想坐在姜太平旁边。

姜夙兴笑了一下,“仙长怕生人,还未熟悉我们这里。老祖,您先用饭吧。”

姜太平心里琢磨,这是个什么仙长,怎么还怕生人?一句话也不说?

用完饭后,祖孙俩又进书房去。姜夙兴把后面的安排说了一下,“既然现在已经得知了此事,我也必须要去做的事。原本御宿长老给我放了两个月的假,我也打算在玉屏多留些日子。可是眼下看来却是不行。近来诸界越来越不安生,魔修频繁,鬼修肆掠,现在老祖祖身上也发生这种事情。我还是想回去找御宿长老问问清楚,或许他对这一切有一个合理的说法。”

“你们那个御宿长老,看着有点邪乎。”姜太平一边剔牙一边说道。

“关于御宿长老的事情,老祖祖可能不太清楚。”姜夙兴把御宿的身份和正在做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姜太平听了愣了半晌,最后道:

“合着这些事儿都是他做的?我说怎么这么多怪事儿呢。一个魔修,这么大能耐,这可不是好事儿。”

按照姜夙兴的说法,那这整个修真界都在御宿的翻手覆手之间了。要是正道修士还好说,一个魔修,谁能担保他没有私心?现在各地魔修频频露头,前些日子云洲还爆发了一波,楚家的二姑娘不还被绑走过吗。魔修作孽,御宿这个魔修的祖宗,很难把自己摘干净。

姜夙兴道:“御宿师伯的能耐很大,非寻常修士可比。但有一点,他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平衡诸界,不单单为某一些人所用。虽然眼下各地魔修频繁,甚至我们回来的路上,也碰上了两三拨,但我相信,这些事都与御宿师伯无关。”

“你们回来的时候还碰到魔修了?”姜太平皱着眉头问道。

先前因为嗜睡,很多事情姜夙兴没有来得及细想。至于那嗜睡的缘故,应该是与两世灵魂波动有关,并不是那些魔修做的。自从回到玉屏之后,大约是因为「宗天之地」的缘故,姜夙兴神魂波荡的状况逐渐消失,整个人神识也越发清明起来。虚妄天尊的「宗天之地」果然是个稳固听惒魂的好地方。

现在姜夙兴细细想来,这一路上,无论是花海镇的魔修袭击事件,还是仙船上第三层的那些蠢物,其实都像是事先被人安排好了的。花海镇魔修事件过后,西城来人非常快,好像提前知道会出事一样。处理的方式也很让人费解,不让当地官兵前去,快速的就处理干净的,仿佛怕人看到一般。仙船是从西城开拔的,船家却执意要将他们安排到第三层,还说包间只剩下两个。可是中途在东陵地界停了一会儿,就上来了一拨魔修,进入第三层船舱,伺机而动。若不是雪垢护着他们,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种种迹象表明,这两拨魔修,都与西城有牵扯。结合之前种种,姜夙兴怀疑是城中有人要对顾白棠下手。恐怕,魔王之种的秘密已经败露。如果当真是这样,顾白棠就危险了。那些魔修是谁派来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对象就是顾白棠。

一千年前,就因为非我族类,西城就可以把雪垢诛杀;一千年后,他们当然也会将顾白棠这个魔王之种的载体铲除。

自从「出使长乐」任务回来后,这几年顾白棠已经被渐渐的疏远了执法宫的核心机构,这看起来更像是有意将顾白棠调离人们的视线,为让其彻底消失做准备。现在想想,即便是一千年前诛杀雪垢,也是等到善德尊者飞升 、姜太平回玉屏之后,等到雪垢无一人庇护时,才动的手。

要想让顾白棠孤身一人,却是不可能。

顾白棠不仅是达摩堂秋逝水的外甥,他还是御宿大长老的徒弟,更与小掌教姜夙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有了这三个人做庇护,想要像一千年那样诛杀雪垢那样在西城内部神不知鬼不觉的诛杀顾白棠,这是断然办不到的。唯一的法子,只有把顾白棠支出西城,再在路上下手。

只是这一回,为了诛杀顾白棠,他们倒是宁用「非我族类」的魔修来当工具。也是十分之讽刺。除了这一点外,这些人选用魔修而不用鬼修,估计也有牵扯御宿的想法。

事到如今,姜夙兴也不敢再瞒着姜太平,却也不敢贸然将魔王之种的事情说出去。听方才姜太平的口气,他对御宿都没什么好的感觉,更遑论魔王之种。

想到这里,姜夙兴便道:“弟子猜想,魔修的大量出现,恐怕也与我们这个世界的失衡有关。御宿师伯说过,因为中古大战,「五行之力」失去了平衡,神界仙界先后陨落。哪怕我们现在这个修真界,其实也该在一万年前就消失了的。之所以没有消失,想来也是御宿师伯一直在努力平衡的缘故。一万年的时间,想来他也支持不住了。我走时他受了重伤,修为大大受损,恐怕这也是他嘱托我去寻找另一半「神之力」的缘由。”

“照你这么说,他一定看出你的身份了。”姜太平摸摸并不存在的胡子,年轻的脸上一副深沉的模样:“听惒死前三十年登上天君之位,虽然未正式举行大典,也为经受天雷劫,但是「神之力」已经沿袭到了他的身上。由听惒自己去寻找剩下的神之力,或许更能事半功倍。”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姜夙兴摇了摇头,他又想起顾白棠和雪垢恐怕要遭受同样的经历,心里就堵得慌。

“老祖祖,我向你问一个人。”姜夙兴忽然说道。

“你说。”

“不知老祖祖,可认得一个叫雪垢的人?”

姜太平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认识倒认识,他是我以前在西城的师兄,跟我一同拜在善德尊者座下。你从何处得知此人的?”

姜夙兴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那您可知道,雪垢是一个妖修?”

“我后来倒是听说过,说他走火入魔杀了人,被霍宴掌教给处死了。”姜太平说的不痛不痒,也看不出他与这位师兄有多深的感情。

姜夙兴想了想,道:“您怎么看?当真觉得雪垢该被处死吗?”

如果姜太平觉得这事儿很对,那么姜夙兴就不会再说顾白棠的事情了,他也不会让前院的雪垢来与姜太平相认,因为那已没有任何意义。

姜太平叹了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这个事儿吧,我怎么看都不起作用。雪垢不像是坏人,可是他身为妖修,的确也没办法。在当时那个年代,尤其是霍宴执政时代,但凡异类,是绝对不容许在西城修行的。虽然我在西城时间不长,可是也还知道,霍宴是西城历史上最严苛的掌教。他要诛杀雪垢,雪垢是决然活不了的。”

“雪垢好歹是您的师兄,听说你们那时感情也还不错,你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他吗?”

“我跟他感情也不算好。雪垢这个人性格古怪,小心眼,矫情,因为他是师尊一手养大,师尊把他当儿子养,溺爱他,所以格外骄纵。大家都不大喜欢他,我也是因为师尊,相比其他人跟他显得关系好一些。我那会儿因为聆听神谕要离开西城,师尊他老人家好像有意让雪垢跟我回玉屏。但是雪垢也忒矫情,因为我说我要回玉屏娶妻生子为姜家开枝散叶,他就跟我闹脾气。跑到师尊面前哭,说他一辈子也不去玉屏。”

说道这里,姜太平叹了一口气,神色也仿佛有悲戚,“现在想来,师尊当时一定是觉察到了掌教对雪垢不会容忍,想借着我的机会,把雪垢送出西城。如果当时雪垢跟我走了,说不定能保下一条命来。但是我有什么法子?是他自己不跟我走,我总不能拿绳子绑了他走?”

他看向姜夙兴,仿佛在寻求一个认同。这么多年过去,恐怕这事儿姜太平多少也有些愧疚。

“你要回玉屏娶妻生子,他定然不能跟你走。”姜夙兴思索道。

姜太平瞪了他一眼,“小子,老夫要是不娶妻生子,现在能有你?”

姜夙兴赶忙一笑,“我又不是在责怪您。况且当时您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儿不是吗?那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他绑走?”

姜太平躺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起来。他好像陷入了回忆,忽然又问道,“我倒是问你,你从哪儿知道雪垢的?”

雪垢都死了差不多一千年,他的资料也应该被销毁,姜夙兴这小崽子才到西城多久,怎么会晓得雪垢?

姜夙兴想了想,决定把雪垢的事情告诉他。从天河水漏,道落霞峰,浮云渊,东阳真人,珊瑚,偷盗尸体……

“你的意思,他没死?”听完姜夙兴讲的后,姜太平愣愣地问道。“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姜夙兴笑了笑,道:“当年您没有把他从玉屏带走,现如今,我倒是替您带回来了。”

第127章:和好如初

「师兄,我就要回玉屏了,你可愿与我同归?」

「玉屏?那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能比西城?」

「我那儿虽比不得西城繁华热闹,却也有山有水,人杰地灵。我家虽然不是豪门高宅,但也是一方仙门,颇受当地百姓的爱戴。师兄若是不嫌弃,可在我家住下,我既受了师父嘱托,定然会把你照顾好。」

「……你为何非要回玉屏?就在西城不好吗?」

「不瞒师兄,师弟此行归去,立誓要将我姜氏发扬光大。为我宗家开枝散叶,成一方之强者,护一方水土。我既有此宏愿,西城便留不住我。」

「……开枝散叶?如何开?如何散?」

「哈哈,师兄连这个也不懂?开枝散叶,那就是娶妻生子,绵延香火了……诶!师兄!你去哪儿?」

「你回你的玉屏吧!别管我!」

「你不跟我走?」

他在喊时,那人已经负气跑远了。

那个时候还没有仙船这么洋气的交通工具,年少的姜太平立在船头,看着西城越来越远。

他心中并无多少愁闷,而是胸怀宽广无比。他乃神界天君之魂者,终其一生,便必将为复建神界而兢兢业业。这没什么说的。并且,在此后的一千年里,他也是奉行着这个使命。开枝散叶,从姜家子弟中挑选拥有听惒魂的弟子,悉心栽培。伏羲嗜血,听惒魂弱,就会被吞噬。子孙损了一批又一批,姜家几近凋零。姜太平享受过的人伦之情,也只是最开始的儿子,孙子,重孙。在这之后,余下的后代,他已经没有多大的感情。在他眼里,他也只承认能奏响伏羲琴的、拥有听惒魂的弟子,才是真正的姜家子弟。

一千年的时间,沧海已经变作桑田两回。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姜太平已经将自己修炼的不近人情。子孙后代在他眼里已是工具,更遑论他人。

所以当听到姜夙兴讲完雪垢的事情之后,姜太平并没有多大的情绪。只是笑着感叹了一下,“他以前不跟我走,现在倒要跟你走。”

姜夙兴也笑,站起身来:“老祖不去看一下?”

“我看他那小模样,瞧着还是跟以前差不多。怕是他不想见我。”姜太平吃了一口茶,挑眉说道。

“您既然知道他那性子,就别再逗他了。若一会儿再赌气跑了,再上哪儿找去?”姜夙兴道,“老祖也知道,雪垢心性淳朴,他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心里是愿意为了那个人等候一生的。他哥哥已经死了,现在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若你不收留他,他可能就要跟着我了。”

“感情你是怕他黏上你,忙着往我这儿推呢?”姜太平笑起来。

姜夙兴连忙道:“那倒不是。我毕竟还有事情要做,如果带着他,被西城的人发现了,他哥哥当年不就白死了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姜太平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师尊当年本来就让我照应他。只是我拉下老脸去见他,若他又耍小性子,我却没你那么好性情去哄他的。”

姜夙兴笑起来,赶忙去打开书房的门:“您请吧。”

祖孙俩一同走到院子里来,前厅里传来一阵阵读书声,姜家学堂一如既往的开着,生意不说多么红火,倒也勉强过得下去。

书声琅琅,显得这院子格外安静。珊瑚趴在石桌前睡觉,雪垢一人坐在花厅的椅子上,坐的端正,却显拘束。从用完午饭到现在已有两三个时辰,他好像一直这么坐在这里。

那祖孙俩对视一眼,姜夙兴先走了过去。

“真人。”走到雪垢面前,姜夙兴拜了拜。

雪垢看着他,又看到他身后的姜太平,有些僵硬,但是仍旧坐着没动。

姜夙兴笑着说道,“这是我家老祖祖,今年已经一千一百岁了。”

姜太平面容慈祥地立在那里,对着雪垢拜了拜,“师兄,好久不见。师弟给您请安了。”

雪垢一下站起来,也立马还了一个礼,道:“师弟客气,是我叨扰了。匆忙就来了府上,也没提前跟你打一声招呼。”

姜夙兴暗暗惊奇,这不挺正常的嘛。他看了自家祖宗一眼,姜太平笑的慈眉善目,“是师弟的不是。也没第一时间认出您来,方才在席间多有怠慢,还请师兄莫要见怪。”

“师弟别这么说。”雪垢顿了顿,招呼珊瑚过来,奉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坛子。

“这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还请师弟不要嫌弃。”

“哦哟哟,这可是西昆仑的「积雪酒」?”姜太平双手接过,眼睛登时就亮了光,高兴的很。拉着雪垢就往书房走。

雪垢先是僵硬了一下,但随后也就同姜太平去了,一边走还一边说:“不过这是我自己酿的,你不嫌弃才好。”

“你自己酿的?不可能!这酒闻着就是西昆仑的积雪酒嘛!”

“那是我去专门跟人家学的。这一小坛,是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埋在西昆仑的……”

“那不是有上千年的年头了?诶呀这可是好东西呀!师兄真是有心了!”

“你钟意就好……”

兄弟俩这就亲亲热热的去了书房,看样子是打算把那坛千年老酒给瓜分了。

姜夙兴立在原地,瞪圆了眼睛。

这就完了???说好的小性子呢???说好的别扭呢???说好的生分呢??

害的他如临大敌,生害怕老祖一句话说不好,雪垢就气呼呼地跑了。结果老祖这么慈祥,雪垢也这么知礼节,真是一拍即合,让他省了许多事。

他一回头,看到珊瑚在抹眼泪。

“你干啥?”

“我好多年没看师尊这么开心了……呜呜呜……”

姜夙兴想了想方才雪垢那个模样,“我没觉得他跟往日有什么不同啊?”

“那是你没瞧见。自打你家老祖一出来,他那尾巴都快摇成圈了。”

姜夙兴恍然大悟。两人这么和睦,看来就不用他担心了。

这边事儿一了,姜夙兴便想起顾白棠来。他去顾家敲门,开门的是顾五妹。进了屋,顾大叔顾大娘都在,顾白棠在教顾六妹写字,倒是一派和乐的景象。

天色渐渐黑了,姜夙兴同顾家人闲聊了片刻,顾大娘请他留在这里用饭。

姜夙兴想了想,道:“不如我请大叔大娘,还有五妹六妹去我们家用饭吧。”

顾大娘有些不乐意,:“不是说好晚上在我们家吃的吗?不是我嫌弃,你们家做的饭菜都不好吃。”

顾大叔责备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在哪里吃不是吃。既然夙兴请我们,我们当然去了。”

姜夙兴便站起来,“既然如此,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就过去吧。”

“这么快?”顾大娘瞧着姜夙兴,有些疑惑。

姜夙兴却问:“除了您二老,五妹六妹,府上还有哪些人口?”

顾大娘没说话,顾大叔看了看,道:“有两个厨娘,一个伙夫,三个家仆,还有前些日子他二姐把两个孩子、一个老妈子、一个小丫鬟送过来,她正跟婆家闹官司要和离。”

姜夙兴道:“都请过去吧,一个也别落下。”

这一下,不仅是顾大娘疑惑了,顾大叔也神色诧异起来。去姜宅吃席也就算了,把府上的家仆厨娘一个不剩都带过去是要做什么呢?

顾白棠走过来,“怎么了?”

姜夙兴看了一眼天色,催他,“你去把你二姐的两个小孩抱上,带上六妹五妹,先去姜宅。别走大门,走后门吧。要快。”

一听他这么说,顾白棠有些迟疑。但是很快他就不问什么,转身就去了后院抱孩子。

“姜醒,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顾大娘问道。她本就是仙家之后,眼神自然独到犀利。

姜夙兴笑道:“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解释不清楚,您先去把府上人叫齐,咱们赶紧过去吧。若是等天黑尽了,怕是会麻烦许多。”

他既然这样说了,顾大娘也就不再多问,和顾大叔一同去后院叫人。不用多少功夫,就将顾家府上的人全部从后门转移到了姜宅中去。

姜夙兴又在房檐下挂了一串风铃,又让顾白棠将府上的烛火全部熄灭,这才翻围墙去了姜宅。

自姜氏在玉屏落户以来,玉屏虽多灾多难,以前有妖魔为患,后又有海蟒妖兴风作浪,并无多少安息之日。但即便如此,姜氏宗宅却总能免邪魔入侵。即便是四年前那次那么大的洪水,把整个玉屏都湮没了,姜宅虽然未能避免洪水的淹没,但是在洪水退却之后,姜宅却依然完好如初,并未受到一丝损伤。

不仅如此,古往今来,不论什么妖魔鬼怪,或是邪道上门挑衅,却从未有一个能成功进入姜宅。

以前姜夙兴以为是自家老祖庇佑,才能免姜宅受邪魔侵扰。但是现在他知道,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老祖。

玉屏只是宗天之地的大范围,姜氏宗宅才是根本所在。那宅子一千年屹立不倒,除了天尊之力,姜夙兴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缘故。

顾家老小举家迁徙到姜宅,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都隐约猜到肯定是有大敌来临。姜夙兴事先已经吩咐小吴做好了席,此刻都摆上桌来。

“老祖和仙长呢?”姜夙兴问道。

“下午去后山石窟里了,一直没出来,不知在做什么。”姜算说的暧昧。

姜夙兴眉头一挑,抬脚就踹,“去请出来。”

姜算笑嘻嘻地去了。不多时就请出来了,姜太平精气神儿比白日要好些,后面跟了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若说初时姜夙兴没认出来这是谁,待那青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初看霸气侧漏再看则蠢傻呆萌的天蓝色眼睛!

姜夙兴立在原地,看的发愣。老祖好手段啊,竟然能哄的雪垢把面具都拿下来!

还不仅如此呢,见姜夙兴盯着他瞧,那青年的眼睛里似乎是露出了一股子,奇怪的笑意。

那叫怎么形容来着,拽拽的,得意忘形,趾高气扬!

哟呵。姜夙兴这回总算是看出来了,雪垢的尾巴他是没瞧见,但那双眼睛,已经快出卖雪垢了。

******

姜夙兴担忧:哎呀雪垢是个小性子,万一又跑了怎么办……

姜太平:祖宗我有特别的撩狗手段,不怕

第128章:魔界尊主

用完晚饭后,姜夙兴就让小吴安排顾家的人到客房歇息,自己到了书房里来,点了一盏紫烟,伏羲琴安置于琴塌上,将书房门大大的敞开。他转身坐下,抬头瞧见黑夜里顾白棠从院子里走来,不多时进了书房。姜夙兴正在煮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他过来坐下。

顾白棠在桌前坐下,面容是一派的冷清,唯独眉宇间有几分隐忧,泄露了他的心事。

“喝茶。”姜夙兴将清茶推给他,顾白棠低着头看了看那泛着清泽的茶水,片刻后,抬起头来,一双黑瞳定定地盯着姜夙兴。

姜夙兴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晌道:“琼花泡的茶,味道果然独特。”

他迎上顾白棠的黑瞳,“你瞧我作甚?”

顾白棠也没说话。他心里有许多疑惑,但是却都不知怎么问出口。自从回到玉屏,倒是不再嗜睡,也没有在做回到前世雪栾山洞里的梦,但是他也不敢睡。他至今清晰地记得,在梦里,他看到的那个人的确是姜夙兴,而非李青衣。

可是姜夙兴怎么会在那里呢?如果那个梦是真实的,那就是他与周辉在进行元神斗法的时候,那段时间,姜夙兴是不可能出现在雪栾山洞的。而且姜夙兴也说做了同样的梦,梦见在一个山洞里 ,看到了顾白棠。

顾白棠今夜过来,有心问他这梦的原委,却不知从何问起。

姜夙兴心中同样有疑惑,他不仅有疑惑,他还有猜测。既然他和姜太平都可以死后重生,谁能保证别人不可以?

那个梦实在真实,他可以清晰的看到顾白棠和一个黑衣男子在斗法,那个黑衣男子的容貌和气质,姜夙兴后来猜测了许久,很可能就是周辉的元神。而且山洞里还有李青衣。

分明这个梦,就是前世顾白棠在雪栾闭关的那段时间。

姜夙兴死的早,他不清楚他死之后顾白棠的事情。所以他也只是隐隐猜测,如果顾白棠斗法失败,那么他会不会也像姜太平和自己那样,死而复生,来到这个世界?

但这也仅仅只是姜夙兴的猜测罢了,对于这一切,他要亲自回西城去问御宿。

至于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前世的顾白棠,还是现在的顾白棠,他都要保护他,绝不让他遭受和雪垢一样的事情。

两人就这般各怀心事,静坐书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白棠像是终于做了决定,他打算把话说清楚。

刚一张嘴,就听到一阵隐约的风铃之声。从顾家的府宅上,穿墙过门而来。

“嘘。”姜夙兴抬手,示意他噤声止语。

那风铃是今天下午姜夙兴挂在顾家门廊下的,并不是寻常普通风铃,而是专门用于探测邪魔的。日常不会响动,哪怕是风吹雨淋,也不会响动分毫。一旦此铃乍响,只有一种情况:邪魔入侵。

姜夙兴与顾白棠对视一眼,二人出了书房的门。顾白棠想要翻到围墙上回顾宅,被姜夙兴拉住。转而跳上了姜氏的房顶,从这里俯视而下,正好可以将顾宅院子里的看的一清二楚。

只见那顾宅门院里,此刻乌烟瘴气黑压压的一团。再细细一看时,便能看到许多张牙舞爪枝枝丫丫的黑雾形状。是魔修。此刻那些魔修正在顾家的各个屋子里四下乱窜,惊扰地鸡飞狗跳,可惜却无一个活人。众魔修觉得惊异,围在院子里议论纷纷。

这时一个魔修抬头一看,看到隔壁姜氏的房顶上立着两个人,正是那顾白棠和姜夙兴无疑。

众魔修有些犹疑,但也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下一刻,瞬间就扑腾着翻过围墙朝姜宅涌来。

“!”顾白棠迈出一步,飞身跳下去,同时手中的长剑已经挥出,唰唰两下斩落头两只飞过来的魔修。

却不料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围墙、大门漫进姜氏宅邸。现在顾家的人都住在姜宅里,再加上姜家的家仆与分家子弟,都不是修为特别高的人。魔修数量众多,这一下可如何是好?

顾白棠正暗道不好,却见那些魔修在漫进姜宅之后,竟然慢慢地化作了烟雾,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便在下一刻消失地连骨头都不剩下。

顾白棠回头看了一眼姜夙兴,姜夙兴立在书房门口,目光森冷。

这时院子里的响动惊醒了屋里的人,旁人不说,姜太平和雪垢都出来了,还有顾家二老。

看到那些不断翻进围墙的黑衣人,又看到他们一个个化作一团烟雾消失,顾家二老早已经惊呆了。

“这是哪里的宵小,敢跑到我府上来作死?”姜太平呵斥道。

那些魔修也深知这姜宅的厉害,都不敢贸然踏入。只站在门外面,其中一人喊道:

“久闻姜氏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佩服。我等冒犯尊驾,实非无奈之举,还请尊驾饶恕。”

“既知我这的厉害,还不快速速退去?”姜太平冷声道。

却听那些人道:“尊驾见谅,我等此行是为了寻我修魔界至尊而来。若是尊驾能将我魔界之主交出,我等自当离去。”

“他说的什么东西?”姜太平转过头盯着姜夙兴问道。

姜夙兴心内骇然,他没料到这魔修竟然直接这么说,说什么魔界之主,定然是打着主意想让姜氏把顾白棠赶出去。

姜夙兴眉眼一冷,飞升跃上门扉之上,直面魔修。他方才一直在院内,此刻一到了外面,这才看到厉害。

姜宅方圆十里之内,竟然已被魔修尽数占据。这不是简单的几十个魔修,而是成千上万个魔修,是魔修军团。

看来,这一回,是不能全身而退的了。

见姜夙兴神色大骇,顾白棠也想跟着过去,被随后而来的顾大娘从后面拉住。

“娘……”顾白棠唤了她一声,却被顾大娘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魔修的头子是个面容黢黑的汉子,他坐在一头黑豹上,见姜夙兴出来,便抬手行了个礼。

“姜家主,失礼了。在下修魔界龙徐子,此行奉了我修魔界至圣长老之法旨,特来迎接我魔界至尊,还请姜家主放人。”

竟然还打着「至圣长老」的名号。你说那「至圣长老」是何人?正是现在隐修在西城的御宿是也。

姜夙兴断然不相信御宿会派人到这里来做这种事,他只冷声道:“尔等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什么魔界至尊。”

龙徐子一笑:“没有吗?方才明明瞧见姜家主你与我们尊主立在房顶上。”

龙徐子此言一出,所有人便都知道他口中的「魔界尊主」是何人了。顾白棠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他堂堂西城执法宫大弟子,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正道修士,好好的名声今日就要毁在这里了。

他立刻就要冲出去,被人一把死死拉住。

“白棠,你随我进屋里去。”顾大娘紧紧拽着他,顾白棠站在原地不动,她便道:“你休要胡闹!让夙兴去处理这事,他今夜已然做了安排,你此时出去,肯定会扰乱他的计划。”

又听那姜夙兴朗然道:“我不管你是什么龙徐子虎须子,也不管你要找什么人,反正我是不会放一个人出来的。你若是有本事,就尽管进了这宅子来拿人。”

他这是断定这些魔修不敢闯进姜氏宗宅,倒不是说这些魔修多么忌惮姜氏的名声,而是先前已经闯入的那一拨魔修都已经被姜宅「宗天之地」给化消于无形。

即便是再不要命,这些魔修也不会费这些白功夫。

只要顾白棠不从姜宅出去,这些人就没有任何法子。

想到这里,姜夙兴也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龙徐子面色难看极了,“姜家主这话说的。是,我们是不敢进你们姜家宗宅,不过,我也不信你能把人藏在里面一辈子。”

姜夙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招待你们了。诸位且自便。”

说罢,就跳下了门顶。

姜太平大概也瞧出什么来了,他神色严肃,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姜夙兴笑了笑,道:“一些宵小上门滋事罢了,老祖宗不必介怀,回去休息吧。”

姜太平瞪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鬼灵精,问不出什么来。便看向一旁的雪垢。

雪垢一问三不知,他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一路上都有魔修在跟着。原以为是寻事挑衅的,谁知道他们的尊主是谁。”

珊瑚立在柱头下,这种情况下,她想保密也不成了。那姜太平一双冰冷的眼睛扫射过来,她就什么都招了。

“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小掌教请我封印顾白棠身上的一个魔物,那魔物很是强大,我曾经听老人们说过,那东西好像是叫「魔王之种」。”

一听到魔王之种四个字,姜太平的脸色就变了。他立即转头看向顾白棠,眼神犀利无比。

顾大娘把顾白棠挡在身后,僵硬地笑了笑,道:“老太爷您别听那丫头胡说,什么魔王之种魔界至尊的,都是那些邪魔诬陷我们的。那些人专门这么说话,好像把白棠捧的多高似得,实际上就是要害他性命。你也晓得白棠在西城是做执法一类的工作,肯定得罪了不少人。您老人家虽然修为功力没了,但见识一定还在,可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的相信这种荒唐事儿了啊。”

“我没挑拨离间,他额头上就有封印,不信你拆了看!”珊瑚立刻站出来说道。她本来就恨顾白棠,之前被姜夙兴压着,又没什么机会。此刻她说的是事实,自然就据理力争,一点也不做隐瞒。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我们白棠与你有什么仇?”顾大娘横眉冷对,她将珊瑚一看,又看了一眼雪垢,忽然冷笑起来,“哼,我明白了。原来也是个妖孽,姜老太爷,您这府上可真是什么人都敢收留啊。依我看,今晚上这指不定怎么回事儿呢?到底外面那些魔修是谁引来的还不一定,指不定是你们里里应外合呢。”

“你怎么血口喷人!”珊瑚怒道:“这一路上若不是我师尊和我护着,顾白棠早在船上就被人下手了!”

“都闭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姜太平突然怒斥一声,他修为虽废,但余威仍在。这又毕竟是在姜宅,顾家人还需要他的庇护。顾大娘立刻闭口不言,她也知道自己是护子心切,一时间口不择言了。

姜太平道:“顾家娘子把人带回房间去。你且放心,既然你们在我府上,老夫就绝不会让外人把谁带走。”

顾大娘行了个礼,“多谢老太爷。”便拉着顾白棠回了房间。

姜夙兴想往书房里溜,被姜太平一声冷呵。

“你又跑哪里去?!”

姜夙兴转过身来,讪笑了一下,道:“老祖宗英明,您自然不会相信那些人说的话……”

姜太平气的不得了,“你少跟我这儿戴高帽子。我要是英明,就不会等你把人都藏到府上了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还什么都不晓得!”

姜夙兴立在院子里低头拱手,也不说话。

姜太平气了片刻,心想还得把事儿问清楚,便喊他:“给我滚到书房来。”

事到如今,姜夙兴也不能在隐瞒什么了。在书房里,他便把顾白棠和魔王之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祖宗明鉴,白棠哥他是无辜的。是他原先那师父邬丛莲不是个东西,把那害人的东西放到了白棠哥身体里。现在白棠哥也日夜受该物所累,说不得等到他元婴期之后,就会被那周辉夺舍而亡。”姜夙兴没有什么隐瞒,把什么都说了。

听完后,姜太平的脸色差到了极点。他也不说话,一直端着茶在想事情。

见老太爷这副神色,姜夙兴心中惴惴,最后轻声问道:“老祖祖,您在想什么?”

姜太平扣下茶盖,抬眼,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姜夙兴。

“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顾家二小子是非死不可了。”

第129章:听惒被污

“「魔王之种」这个东西,那是从开天辟地至今就流传下来的魔物。”

姜太平瞅着姜夙兴的神态,道:“我晓得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劝你趁早打消掉。以前神界还百家齐放,神尊辈出的时候,就没能将此物给消除了。更别提现在,神界仙界消亡,修真界也岌岌可危。我们这世间,在无法子可消灭魔王之种。顾家二小子既成了这魔王之种的宿主,他就只有被夺舍的下场。为今之计,只有趁宿主还羽翼未丰的时候,将其连同那魔王之种一起封印,方能保得诸界平安。”

姜太平已经把话和态度都挑明了,彻底的说开了。

姜夙兴得知了老祖宗的准确态度,却是不敢苟同。他先是听姜太平把话说完,神态始终不卑不亢,沉稳如水。就仿佛无论姜太平说什么,他都不痛不痒一般。

“自然,人是不能交给外面的那些魔修的,魔王之种落入魔修之手,指不定要出什么差错。那位御宿长老,也不能全然相信。”姜太平道,“为今之计,你立刻写信回西城,通知诸位长老,共赏计策。”

等姜太平都说完了,姜夙兴则立在原地,轻叹了口气,“弟子明白老祖宗的意思了。不过弟子的态度也先摆在这里,我既不会把人交给外面那些魔修,也不会写信通知诸位长老商量计策来诛杀顾白棠。”

姜太平冷冷地瞧着他,似乎也瞧出来了这个子孙身上的反骨,已经不是他能压得住的了:“哦?那你打算怎么做?”

其实不用费那么多事儿,只要让世人知道顾白棠是魔王之种的宿主,别说西城七十二长老,整个修真界都会派出大量正道修士组成联盟来将其斩杀。这是无疑的。

甚至不用姜太平刻意去放消息,既然那些魔修已经笃定了顾白棠的身份,今后顾白棠就再也没有藏身之地。姜太平让姜夙兴写信回西城,意思是想让姜夙兴来主持这一场诛杀。毕竟,斩杀魔王之种,是大功德一件。如果姜夙兴能够领头,他将更会扬名诸界。

“不瞒老祖宗,顾白棠已经是我伴侣,从今以后,我和他的命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若被人诛杀,我必用性命去护他……”

“混账!”

姜夙兴话还没说完,姜太平就气的发抖。抓起书桌上的砚台就砸过去,姜夙兴躲也没躲,额头顿时破了血流如注。

“你这孽障不知羞耻!这种事也敢做!这种话也敢说!”姜太平简直怒不可遏,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惒是天君,是神界的统治者。作为听惒魂的承载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就是听惒本人。姜太平一直都以听惒天君自居,力保听惒魂的干净与名誉是他最看中的事情。

姜夙兴是目前最大的听惒魂转世者,他若与人行了双修之事,就等同于听惒与人行了双修之事。男子与男子双修不必其他,是要将精魂完全融合在一起,水乳交融,灵魂共生。听惒作为天界君主 ,将来还会是复建神界之后的主人。未来是要封神,要受大典的,要承九天雷劫的,如何敢让其他人的精魂掺杂其中?届时神魂不纯,如何渡劫?如何封神?

这个双修的对象若只是个普通人也还罢了,听惒毕竟是神君,吞噬一点普通人的精魂,最多只是名誉上不好听,但渡劫封神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现在,这个双修对象竟然是魔王之种的宿主!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即便是将来找到了神之力,重建神界又如何?神界的君主,和魔王之种结了双修之好,这岂非要天下大乱、诸界大乱的节奏!

如果真是这样,只有一个下场:听惒非但不能登神位,还会被与魔王之种一同诛杀。

这是天道必然。

“孽障!孽障!我姜氏千年的心血 、听惒天君的神位,都被你给毁了!……”

姜太平简直如五雷轰顶。他一生心血,不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让听惒重归神位、让姜氏成为修真界的巅峰吗?

他终其一生留在玉屏,任别人说什么仙门望族,什么云洲楚家,中原颜氏,蓬莱秋氏,他从不放在眼里。因为他一直笃定,将来有朝一日,玉屏姜氏,会凌驾与众大族望门之上,成为这诸界的统治君主!……

然而现在,一切都成为了梦幻泡影。

姜太平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虽然他之前失去了修为,但至少看起来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说朝气蓬勃,至少有活力有精神。

然而此刻的姜太平,失去了信念与追求的姜太平,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垂死之人。

书房的动静太大,那姜氏的各个房檐屋角下,早已立满了人。

姜氏的弟子,家仆;雪垢,珊瑚;顾家二老,顾白棠……此刻所有人都安静地立在暗处,静静地看着那敞亮的书房。

姜夙兴原先也没料到姜太平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以为姜太平至多会因为魔王之种的事情像他施压,却没想到姜太平会对他与顾白棠双修这件事这么大的反应。

“老祖宗。”姜夙兴擦了擦额头上的血,露出眼睛,然后他又跪了下去。

“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姜太平癫笑了一下,“别,你别再说了。”

姜夙兴不语,惊讶地望着他。老祖宗这个样子,看起来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姜太平双手撑在椅子上,微微发抖,他坐在位置上,仿佛是站不稳。

“左右你现在才是姜家的家主,是西城的掌教,是……”

是听惒的转世者。

姜太平看着跪在门口的姜夙兴,最后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去吧。今后所有的事情,都别再来问我了。你要怎么造化,随你自己去吧。”

事到如今,纵然他姜太平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扭转不了一切。他也看出来了,姜夙兴这小子的确有王者之气,他一旦下定了决心要与顾白棠共进退,旁人是再也不可能撼动他决心分毫的。

想来也真是可笑,当年听惒为了替父顶罪,甘愿被囚禁于伏羲阵中永生永世;今日的听惒,却为了一个普通的男子,又要放弃神位,甚至,还会受起所累,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姜太平太过失常,倒让姜夙兴无法应对。他跪在地上不起来,也不敢起来。他再细细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时,一直站在房檐下的顾白棠不顾旁人的阻拦,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书房里,二话不说,直直的跪了下去。

“请老祖宗明鉴。夙兴他是为我所累,我不会让他为难,也不会让您为难。明天我就自己出去,他们要杀要剐,都只管冲我一个人来。我绝不会连累你们分毫……”

其实顾白棠怎么可能那么老实地自己跑出去正面迎战魔修,他的打算是趁天黑就跑了。也不告诉任何人,从今以后,他就自己一个人躲到一个地方去,自己去跟魔王之种,跟周辉斗法。

雪栾山洞是个好地方,顾白棠准备去那里。

他说这一番话,一来是为了帮姜夙兴说话,不想让姜太平和姜夙兴祖孙生嫌隙;二来,他是想正式一点跟姜夙兴告别。

这事他也是要跟姜夙兴商量的,他已经想好了。既然这个魔王之种这么邪性,躲是躲不掉,藏也肯定是藏不起来的。那么就只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让顾白棠自己来修炼化解。那《大道心法》他已倒背如流,其中有许多天机,可窥见解救之法。

但再怎么说,这事太危险,说不好就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的状态。他不想连累姜夙兴。姜夙兴是姜氏家主,是西城的小掌教,他有着大好前程。他舍不得与姜夙兴彻底划分开来,只能明面上分隔两地,他顾白棠永远消失在人前,而暗中,两人则可继续往来。

顾白棠这心思,自然旁人不知道。

姜夙兴转过头来看他,热泪盈眶,“白棠,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你也不准走。我会想办法解决,你要相信我。”

若说姜太平刚刚才被姜夙兴气的失魂落魄,哀莫大于心死,那么这会儿就是又被顾白棠的话气的诈尸还魂。老人家想去拿笔筒砸过来,却是没有力气,手指颤抖地指着顾白棠,骂道:“你、你个祸害精,你以为事到如今,还能由着你独来独往?且不说你没那么容易死了,你若是走出这个大门,落在那些魔修手上,那姜家就是犯了大罪!满门抄斩都不够偿还!”

听他说的这么严重,顾白棠也不闹了,老实地跪在地上,沉着眉闭着嘴,半个字也不敢说。

姜夙兴道:“事到如今,魔王之种的消息已经泄露,不仅西城回不去了,白棠哥也是不能露面了的。依我看,为今之计,咱们只能……”

金蝉脱壳,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这是顾白棠的师父邬丛莲最擅长用的伎俩。

姜夙兴紧紧抓着顾白棠的手,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自己处理吧。”姜太平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他也不想管这事儿了。如果没有双修这事儿,那他再怎么样也要把顾白棠除去。魔王之种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不能让他污染听惒之身。可是现在生米已煮成熟饭,瞧着姜夙兴金丹已结,那里面恐怕有顾白棠的一分力。两人的气血精魂已经缠做一处,听惒被污已成定局,未来这两人的命运,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事到如今,已没有任何退路,除非待姜夙兴魂归正位,以听惒的天神之力净化魔王之种。

可是,上古诸神都将魔王之种无可奈何,凭听惒一人之力如何得成?

罢了罢了,姜太平乏力得很。他将那两个小崽子赶出书房,自个儿坐在那儿兀自伤神。

千年的信念和追求,眼看着就要达成心愿,不想就这样毁于一旦。他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只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汪唔。”

开着的窗户传来一声响动,这动静着实骇人,姜太平掀起眼皮看过去,就看到一头雪白的大狗从窗户外跳进来,喜滋滋地奔进他怀里。

姜太平揉了一把狗头,叹气:“你说你,好好的人不做,怎么就喜欢当个畜生?”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大狗歪了歪头,张嘴咬住他的手。一双火蓝眼睛瞪着他,像是在与他置气。

“哟,说你两句还不行了。得,你就是一只狗,我也得喊你一声师兄。狗师兄。”

姜太平靠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半死不活的样子。

第130章:顾氏之死

这夜子时,魔修大军围堵姜宅。

凌晨卯时,云洲楚氏携修真界正义之士前来支援,两军对垒,并未发生冲突。又说,那魔修军团并非全是魔修,里面夹杂了许多的闻风而来的所谓正道修士。这场架自然是不能打起来的。那龙徐子自然是将顾白棠是魔王之种的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嘴上说的十分好听,那是我家尊主,我等是前来迎接尊主的。楚氏家主正是楚纨,听闻魔王之种一事后,派身边一灵修前往姜宅打探清楚。

此时已是辰时,天灰蒙蒙的,天色将亮未亮,姜宅里十分安静。

小雅前去叩门,只三下,便又姜氏的家仆来开门了。

“我是楚家的,我家主人听闻府上有难,特来相助。”小雅已在人间两年,多少知了礼节,懂了分寸,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少。

那开门的正是小吴,他道:“府上正在筹备着准备办丧事,现在都忙着呢。我家主人说了,多谢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若是诸位不着急,可以等一两天,等我们准备好了,自会请诸位进来见礼。”

“办丧事?给谁办?”

“昨日夜里,顾家二公子暴毙而亡了。”

魔王之种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不到天亮,就有各方人士闻讯赶来。那些魔修倒是渐渐地退了,姜宅和顾宅门前围堵着的,取而代之的是正道修士,不乏名门望族大家,仙门真人。

人们大老远的跑来,剿灭魔王之种也好,看稀奇也罢,总之就是一个目的:决不能让顾白棠跑了。

结果人一波一波的跑来,却见顾家门楣上挂着白灯笼,府上尽是白绫白纸,正是办丧事的节奏。连灵堂都设好了,顾家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两个姐儿跪在地上,那灵堂中央正摆了一副棺材。

姜夙兴也穿了一身素衣,招呼着门口的仙人们往里走。

“诸位有心了。白棠哥他能得这么多仙长的惦记,也不枉此生了。”说着姜夙兴还叹息了一下,他眼角红红的,看样子刚哭过。

“到底怎么回事?”楚纨先问道。

“哎,说来也是孽障。昨夜里魔修来人,非说白棠哥是他们尊主。白棠哥是如何冰清玉洁的人?他遭人诬陷,一怒之下,火急攻心,竟然暴毙死了……”

“这么容易就死了?怕是假的吧。”立刻就有人反驳道,帮腔的不在少数,气势汹汹,“刚传出魔王之种的消息,顾白棠就死了,谁信啊!姜家主,别是你们来了个金蝉脱壳,有心藏人吧!”

“姜家主,你年纪轻,不知道那魔王之种是个什么东西。老夫不跟你这个小孩子说话,你去把你们老祖宗叫出来,我们要找他说话!”

“对!玉屏出了魔王之种,姜太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昨晚上也是姜家收留的顾白棠,把姜太平叫出来!”

人声鼎沸,都要找姜家要个说法。姜氏虽然没落,但是在玉屏,也仍然是第一仙门。姜太平是姜氏的祖宗,他有这保一方水土的责任。但凡是外地的仙长来玉屏,都要拜访一下姜太平。现在玉屏出了魔王之种,自然姜太平也要担责任。他要是主动把顾白棠交出来还好,现在人竟然稀里糊涂的死了,修士们便要找姜家要说法。

姜夙兴也不慌,那姜家大宅的大门也是打开的,只不过里面除了家仆和几个分家弟子以外,没有别的任何人。早有修士冲进姜宅,将里面上上下下搜了个干净,却没发现一个能做主的人。

除了眼前这个姜夙兴。

姜夙兴道:“不瞒诸位,我家老祖宗前些日子就因渡劫失败去了。你们要找他,却是找不见了的。现在姜家当家做主的是我,我人就在这里,我也不跑。至于什么魔王之种,我却是不知道的。白棠哥的尸首就在那里,诸位仙长尽可自己查验。”

那顾白棠的尸首可不是好端端地躺在那里么,仙长们自然不能放过,纷纷上前查看,以防他作假。

只见那棺材内,一个青年和衣而卧,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眼角卧蚕处青黑交加,正是疲累过度、业火攻心的模样。

此人正是顾白棠无疑。人是在这里,但是死了也是事实。这东西做不得假,观这情形,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众人大惊,“真的死了?这样就死了?”

“这刚说顾白棠是魔王之种,转眼他就死了,未免太蹊跷!我看啊,这其中有诈!”

“人的尸首都摆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诈?分明就是死的透透的了嘛。”

好多人特别不甘心,跑了大老远的路来,结果顾白棠死了,总有一种好事落空的感觉。人们纷纷表示不信任,可是顾白棠的尸首的确就摆在那里,任由众仙长检查查验,不做任何阻拦。

人们不得不接受顾白棠已死的事实,可是好些人还是在喧哗鼓噪,说这其中一定有诈。肯定是姜夙兴做了手脚,但是至于是什么手脚,却是一个也说不出来。资格老的都围着姜夙兴,死活要让他给个说法。姜夙兴被围在人中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旁人问他什么也是问不出,被扰烦了,干脆摆出伏羲琴,超度亡魂。

纵然这些人资格再老,身份再尊贵,也是从姜夙兴这里问不出半个字来。他不惧对方权威,不惧资格,你道为何?姜夙兴虽然年轻,但他身为姜氏家主,又是西城掌教。来的宾客再厉害,也总不能对他这个修真界仙首掌教施以氵壬威。

伏羲琴的气场一出来,隐隐就有一股威压笼罩在顾宅上空。这威压不比寻常修士,那不是此世常见,而是来自早已消失的神族。因着伏羲琴和伏羲天龙这两样,姜氏是听惒转世的消息早就有传说,现场人们再感受到这种高强度的威压时,不少人心中已有了数,任凭谁也不敢在这种威压之下轻举妄动。即便是有不长眼睛的要擅闯灵堂,不用姜夙兴动手,直接就有楚家的武者将其赶出去。

楚纨倒是从没有问过姜夙兴什么,姜夙兴说人死了,要摆灵堂,招待各方修士。楚纨二话不说,从云洲楚家招来二百来个先天武者,在顾府周围戒严守护。又拨了一百个家仆,前来帮助料理各种繁杂之事。既然要招待各方修士,摆宴设席是少不了的。

至于那些德高望重的仙长,姜夙兴也应对的游刃有余。任凭众人如何对他威逼利诱,姜夙兴只管静坐灵堂左侧,抚琴静心。他临危不惧,顾家人便也有了底气,不会乱了阵脚。哭丧的哭丧,行礼的行礼,倒也不见任何混乱。

“虽然顾兄是我的最崇敬的人,我也不得不说:死的好!”说话的是年轻一些的修士,看起来是顾白棠的追随者。他一出声,人们就纷纷侧目。只见这人怒发冲冠,朗然道:“顾兄若是活着,免不了被你们这些人剥皮削骨,逼迫威胁,最后也难逃一死。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干净净。被迫成为魔王之种的宿主,不是他的本意,他本就是无辜受累。如今得了魔王之种的消息,让你们各界名人趋之若鹜,闻讯而来,不就是想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吗?现在倒好,免得旁人动手。诸位不甘心,无非就是想着没有看到好戏,没有让顾兄受到屈辱,你们因此不甘心罢了!”

就在魔修把魔王之种的消息遍布天下的之后,姜夙兴也暗中派人,将顾白棠是如何成为魔王之种的过程绘声绘色的写作一篇文章,在顾白棠的后援团中广为传阅。

在各路修士赶来的同时,顾白棠的后援团也纷纷到场助阵,为顾白棠呐喊助威,以免在他死后,还被人欺负。

“正是如此。顾白棠活着时是西城执法宫大弟子,又是御宿长老的爱徒、小掌教的青梅竹马。他身居高位,万千荣宠,自然就树大招风,容易引人嫉恨。现在得知他竟然是魔王之种的宿主,被人抓到把柄,就马不停蹄地赶到玉屏来,打着匡扶天下的旗号,实际上还不是想要来踩一脚。”

“在此还要奉劝诸位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顾兄的尸首就摆在那里,任由你们通天法眼,尽管检查便是。要是想做什么下作之事,却是不容得你们。魔王之种是邬丛莲一人作孽,顾兄本就无辜,他现在又以死偿还宿命,那些想要诋毁他的人,趁早打消了这心思!”

顾白棠的后援团也不是吃素的,其中还大多都是世家大族的年轻子弟,个个气质不俗。年轻人朝气蓬勃,又嫉恶如仇,现在都来为顾白棠鸣不平。倒是把现场的气氛扭转过来,原先本来是兴师问罪声讨正义的大批人马,如此一来,倒是被压下了气焰,现场变成了后背追随者们对顾白棠的哀悼痛惜场所。

姜夙兴乐见其成,面上自巍然不动。任他现场人山人海,他独坐高台,琴音古朴飘渺,素衣翻飞,颇有上古遗仙的气质。

他这般仙风道骨的模样,倒让那些有着看热闹心思的人惭愧不已。本来是来看顾家和姜家的笑话,现在自己倒成了笑话一般,也忒难看了。

有人就道:“嗨,要我是顾白棠,也得气死。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西城大弟子,转眼间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这让人如何受得了?与其日后为祸天下,不如现在就死了,一了百了,还能保一个清白正义的好名声!”

“谁说不是呢。说起来顾白棠的身世也是令人唏嘘,他原本的师父是邬丛莲,从小就把他做成了炉鼎。即便顾白棠养大了,待他过了元婴期,就会被魔王之种吞噬元神,夺舍而生。别的不说,就顾白棠本人而言,实在是太可怜了。”

……

吊唁的人马络绎不绝,但风向已经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一切都是井井有条。这场丧事预备了要办七日,七日后顾白棠要准时下葬。加上后期超度的慰问的,还要做法事,要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现在只是个开始。

第二日的时候顾家的各个亲戚也都陆续赶来了。顾白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来了。

首先到的是顾白棠的二姐,她人在云洲,当天下午就来了,哭的个半死不活。

其次便是顾岚悠。他这几年经历了几场痛不欲生的儿女情,前些日子遇上一个佛门弟子,一瞬间看透了红尘,出家当当和尚去了。刚入了山门,就听到小沙弥说,那个谁谁谁死了,好多人去看热闹,智涨大师也要去,正选跟班儿呢。顾岚悠本不欲凑热闹,一听那死的人叫顾白棠,他无论如何也就求着那位智涨大师带着他来了。到了之后顾岚悠先是哭了一场,跟家里人相认,再哭一场,然后便坐到一旁,敲钟念经,给他二哥超度亡魂。

第二日到的是顾家的大哥顾文宗。顾文宗如今已经是当朝兵部尚书,且地位声势如日中天,还有进一步封侯拜相的趋势。得知二弟死讯,顾文宗向皇帝请旨,请往回家吊唁。皇帝自然应允,准了他一个月的假期,还特意派了七皇子随同前往。这七皇子是谁?正是前一段时间从西城脱籍的李名扬。李名扬既是皇族子弟,又有仙门关系,当即租了仙船,也就半日,便从中原京都感到云洲,再坐小船来到玉屏。

西城也来人了,是秋逝水,和执法宫的左长老,还带了稽查处的章化庸。秋逝水约莫还有几分真心是来吊唁,那左长老带着章化庸过来,怀的什么心却是一目了然。谁都晓得,章化庸与顾白棠有诸多嫌隙,章化庸是巴不得顾白棠死的,如何会真心来吊唁呢?只怕吊唁是假,一探虚实,看看顾白棠到底死没死才是真。

果然,章化庸一来到玉屏,先是把顾家姜家,上上下下查了个遍。他查的仔细,连房梁都不放过。最后他查到姜家后山,瞧着那一面崖壁地势奇特。章化庸自洞奇门遁甲,瞧着那崖壁更像是一面石门。便问身后的姜家人,“这是什么地方?”

跟着的是姜算,早在章化庸查到后山这里时,他便让家仆偷偷去给顾府的姜夙兴报了信。此刻章化庸既然问了,姜算便也老实地回答:“这是我们姜家的老石窟,是姜家的老祖宗开山立派的时候修建的,如今也已有上前的年岁了。”

“打开我看看。”章化庸口气不小,派头十足,直接命令道。

姜算一笑,道:“仙长的这个要求,我却是办不到。这石窟是老祖宗修建的,本来也是当做他老人家的陵墓。前些日子老祖宗渡劫失败亡故后,这石窟便自动封闭了。一旦老祖宗咽了气,任凭旁人是如何也打不开的。”

章化庸冷眉一笑,“还有这种说法?打不开?怕是你们在里面藏了什么人,不敢打开吧?”

从昨夜到现在,姜宅外面一直围着魔修,姜氏是不可能把人往外面送的。若说真是藏了人,定然还在姜氏府上。章化庸便是打的这个主意,所以才来搜府。

姜算着实看不惯这人的嚣张气焰,即便是前院里那些各个仙门望族的当家家主,也没一个敢在姜宅里这般放肆的。他正要开口讽刺这人几句,就听空中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章处长若是怀疑姜氏藏了什么人,那真是白费功夫了。你要找的人无非就是顾白棠,顾白棠的尸首就在灵堂这里,你不来灵堂找人,反倒去我那祖宗陵墓作甚?罢了罢了,你若是不相信,只管用火炮炸了那陵墓便罢,且看看里面除了白骨森森,还有什么别的。”

说话的正是姜夙兴。

姜夙兴此言一出,没等章化庸反应过来,那前院里的仙门大族就已经怒了。

“主人家的陵墓也敢炸?这成何体统!”

“西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一个小小的处长,还敢跑到掌教的老家来要炸人家祖宗坟墓呢?这也太荒唐了罢!”

“听说西城内部乱的很,什么南城修士都搞出来了。现在一个小小的弟子也敢公然诋毁掌教 ,什么礼义廉耻都没了,我看西城也担不起这修真界仙首的名号,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仙首就要换人了。”

“风水轮流转啊!西城当仙首也当了上万年,凭什么就他们一家独大,早该轮到下家了!”

……

这可真是始料未及。章化庸又想起上次在云鼎宗门也是这般,本来是自己占理的事情,一碰上姜夙兴,三言两语便能转了风向。可这一次不比当初大闹封神台,这一次是要查处魔王之种,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没想到姜夙兴又要护着顾白棠,还这般怡然自得,自然坦荡。

姜夙兴越是坦荡,章化庸就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他想那姜夙兴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就让顾白棠这样不清不楚的死了?顾白棠肯定没死,这是章化庸唯一断定的事情,可是他却找不出任何证据!

无奈之下,章化庸又想铤而走险,姜夙兴既然说了要炸石窟,那他就真的想要炸石窟。命了人去抬火药来,也不管旁人如何口诛笔伐。

楚纨想要派人去阻止,却被姜夙兴拦下。

“与其让人说我藏人,平白诬陷白棠,也罢,今日本座就让尔等查去。只不过再怎么闹,也就在今日。过了今日,再有人来闹,本座一律按照滋事处理,定不饶恕。所以你们要查的,都去查,过时不候。”

既然姜夙兴这么说了,那些想看热闹嫌命大的,都一窝蜂的跑去姜家后山的石窟去。姜夙兴答应的这么痛快,章化庸心里就又不安定。他想起上一次在云鼎宗门,姜夙兴也是答应他让他进去检查,结果就一记伏羲天龙下来,却是想要他的命!

这一回姜夙兴会不会又玩同样的把戏呢?章化庸心里打鼓,却想这里有这么多人给自己助威,姜夙兴要撇清嫌疑,就定然不敢乱来。

其实对于章化庸如此大胆的行径,支持他的人很少。虽然都在怀疑姜夙兴在做文章,可是人家是西城小掌教,即便是做了什么文章,旁人若是没有铁定的证据,也不能说什么。姜夙兴既然做了,就铁定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章化庸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敢做,连炸人祖宗坟墓这种事都敢。这样的疯狗,姜夙兴会放过他才怪。

所以当章化庸的人从镇子上买了火药堆到姜家石窟的门口时,大部分人都自动站到后面去。只有小部分的没眼力见儿的又不怕死的,这个时候才站在前面。

“处长,真炸啊?”有小弟子问道。他们原本是想着用这个法子逼迫姜夙兴自乱阵脚,却不想姜夙兴任由他们乱来。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反悔吧,这么多人看着,骑虎难下啊。

“炸。”章化庸豁出去了,左右横竖他已经得罪了姜夙兴,今后再无翻身之地,成败在此一举。

章化庸一声令下,炸了姜家石窟的大门。

一阵山摇地动之后,石窟大门是炸开了,然而山也开始踏了……

山崩地裂,悬崖落石,几块巨石从崖壁上落下,当场砸死了章化庸。连带着几个看热闹不要命的……

那些站的远的,此刻早已是目瞪口呆,魂飞魄散。只见那姜家石窟前一堆怪石嶙峋,不仅把章化庸一干人等砸死在当场,把大门封住了,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通道,倒是可以过人,也可窥见内部。有人低头探查,只见内里空空如也,什么也瞧不见。

立刻就有人把消息传回了前院与顾宅,闹的众人皆知。人们纷纷大骇,果然这种炸人祖坟损阴德的事是做不得的,看吧,现世报立马就来了。

姜算立刻去顾宅去把事情报与姜夙兴听,姜夙兴听了,也依旧神色平静,对着方寸大乱的宾客道:

“诸位莫要惊慌,现在石窟大门已开,诸位想要进去查验的,尽管去便是。”

他说的十分淡然,好似方才砸死的那几条人命全然不放在眼里。

有人就低声道:“这姜家主怕是发火了,瞧他这样子,今日是要大开杀戒的。那姜氏的石窟,只怕是有命进没命出吧!”

“这也怪不得人家。顾白棠的尸体明明摆在这里,还找什么找?还跑去炸人家祖坟,这事儿落谁身上都不能咽下这口气的。章化庸活该,自己跑去炸人祖坟,现在被砸死了,怪得了谁?”

“我看这姜夙兴一点都不畏惧,即便是这里面真有什么文章,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那姜氏石窟摆明就是一个陷阱,现在已经死了章化庸一干人等,姜夙兴要请君入瓮,自然不怕再死几个。这种时候,哪个不要命的想要找死,只管自己去便是!”

人们议论纷纷,骇然至极。

姜夙兴面不改色,依旧抚琴奏乐。清风长袖,衣冠博带,端的一副绝尘的姿态。

左长老面色很难看,与秋逝水说了两句话,自己就先回了西城了。那些原本跃跃欲试想要找茬闹事的,也都悄无声息的赶紧离开了。瞧姜夙兴这个做派,怕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今日在他姜家闹了事的直接就死了,其余的人虽然暂未迁怒,只怕日后秋后算账。

经过今天这事儿,许多人也看明白了。姜夙兴的师父明正是个老好人,总是被西城那些长老压着,逢人遇事,也总是留几分情面。与各家打好关系,方便长久往来。姜夙兴虽然继承了他师父的衣钵,面容也总是笑眯眯的,却是个笑面虎。一旦触怒了他,他只要抓住你的把柄,却是将人直接赶尽杀绝,绝不会留一丝情面余地。

人们常说宁惹君子不惹小人。章化庸算的上是个真小人,姜夙兴也担得起谦谦君子,但当君子手握利刃,杀伐果断,哪管他什么小人牛鬼蛇神,刀剑所过之处,即是白骨血刃。

这才是王者风范。

宾客席上的李名扬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经过这么一闹,闹事的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就都是安安分分的前来吊唁哀悼的了。

七日过后,顾白棠的棺木正式合棺。

因为是魔王之种的宿主,早已轰动诸界。连西方佛尊都惊动了,十八位尊者踏着五彩祥云,亲临玉屏。西方佛界超脱诸界之外,几次灭世都从涉及,是公认的极乐净土。

为表公允,姜夙兴最后决定把顾白棠的尸骸交由西方来的佛尊,由其带回梵天境内,由五百尊者昼夜不息投以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灭魂咒」,以期消亡魔王之种。

只是这样一来,顾白棠之魂也难免就要散了。人们唏嘘不已。

一个月后,大慈大悲咒语响彻云霄。在五百佛尊当中,一个光头和尚,因其容貌过于端丽,有些惹眼。

第131章:承天运者

七日过后,顾白棠的棺木正式合棺。

因为是魔王之种的宿主,早已轰动诸界。连西方佛尊都惊动了,十八位尊者踏着五彩祥云,亲临玉屏。西方佛界超脱诸界之外,几次灭世都从涉及,是公认的极乐净土。

为表公允,姜夙兴最后决定把顾白棠的尸骸交由西方来的佛尊,由其带回梵天境内,由五百尊者昼夜不息投以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灭魂咒」,以期消亡魔王之种。

只是这样一来,顾白棠之魂也难免就要散了。人们唏嘘不已。

一个月后,大慈大悲咒语响彻云霄。在五百佛尊当中,一个光头和尚,因其容貌过于端丽,有些惹眼。

顾白棠虽然人死了,可他的名字彻底在诸界响遍了。

在这场惊天动地、声势浩大的丧事结束后,顾白棠的名字在整个修真界简直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议论的主题一般有三点:

其一,「魔王之种」这玩意儿太惊世骇俗,能量太大,还好及时发现,被佛尊带去了梵天境内;可是这东西听说从古至今连神佛都不能化解,又不免令人忧心忡忡;

其二,顾白棠的身世太可怜;师父邬丛莲丧心病狂,竟然把爱徒拿来当「炉鼎」。顾白棠即便是活着也迟早要被一个堕魔给夺舍,他本来是天之骄子,令所有人钦羡仰慕的对象,可竟然是这种结局,真是让人唏嘘;

前两点虽然也讨论的很热闹,但是却不是大众最感兴趣的话题。让大众谈论的最多且最心神向往的,是那第三点:

那顾家二公子,姿容清俊秀丽之绝色,乃诸界罕见少有。

以往因顾白棠为人太过冷峻严厉,又是执法弟子,使得人们往往对他的严酷畏惧色变,而对其容貌外表忽略过多。

现在顾氏死了,他就那么躺在棺柩里,安静地沉睡,褪去了严酷的肃杀之气,才得以让人窥见其惊世的容颜。前来瞻仰遗容的各路修士和仙长络绎不绝,人们仿佛第一次意识道:顾白棠的样貌,连现如今的修真界第一美人都望尘莫及。

有老人就叹息道:“可惜了,顾家二公子本乃是尊者之相,竟然被魔王之种所害,这么年轻就香消玉殒了。吾观二公子的面相端丽之甚,恐为神尊降世。”

有人就不服了,“这位老先生竟然也是个看脸的,这年头,妖精类也不乏姿容绝色者,何以他顾白棠就是尊者之相?”

“这你就不懂了。要长得好看很容易,无论妖精鬼修皆能画皮描眉,即便是普通修士,只要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外表容貌皆会有所提升。修为愈精益的,其容貌往往愈好。但凡这些,皆是后天所修,一旦人死断气,修为尽散,便会影响容貌。死人面相往往不好。但是有一种人却不同,便是那「承天运者」。此类人要么是应运而生,为世人消灾解难,修治天下,诸如上古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古紫琉龙神一类,皆是为守护诸界而生;要么则是应劫而生,最典型的便虚妄天尊,他的出现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中古大战,即第二次灭世。

「承天运者」因为受天之命,其容貌外表、资质能力,都是世间最强,往往为尊为帝。哪怕出生时身份低微卑贱,最后也能通过自身的努力位列高位。譬如那位虚妄天尊,原本是一颗琼树成精,因触犯了元天天君,被贬下凡尘历「七世劫」。那可是神界最严厉的惩罚,不仅要在人间经历各种生老病死爱不得恨别离之苦、轮回畜生道,还要变孤魂野鬼在冥界十八层地狱每层走一遭。无论哪个神仙,遭一次「七世劫」莫说脱层皮了,那是直接要去几条魂魄的。彼时虚妄天尊还不叫虚妄天尊,只是一颗刚刚成形的小琼树精,被南方的朱雀神尊取名叫白穹。得知小白穹要走这么一遭「七世劫」,所有神仙都担心他直接就散了魂了。

不想天无绝人之路。元天天君做的太过分,恨他的人不再少数。那冥界阎君镜岑便是头一人,到了那白穹历鬼劫,在金沙滩被刮了一层皮之后,便被镜岑收了做下手,直接免去了他后面的刑法。自那以后,白穹常替鬼君办事,借此修炼自身。多年以后,借一个机缘,修成虚妄天尊。支持镜岑阎君发动中古大战,导致了第二次灭世。

虽说虚妄天尊是应劫而生,本是大恶之人,但却是大善之相。他在刚刚修炼成人形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稚嫩,便令得天界诸位神仙都惊艳汗颜,可想而知其姿容绝色,盖因在琼树林中修炼十万年方能成人,其承天运久矣,故容貌端丽之甚,就连天生神族都惊叹不及。”

老者长篇大论一堆,听得众人啧啧称奇。

有人就道:“照这个说法啊,这顾白棠是魔王之种的宿主,莫非他也是「承天运者」?”

老者道:“魔王之种的大恶之物,顾二公子却是大善之相,与虚妄天尊十分相似。若其不死,定然也是虚妄天尊第二,是承了天道大运,却为灭世而来的。”

老者之言,让众人不由纷纷一身冷汗。都在说顾白棠死的好,若是不死,绝对就会造成第四次灭世。前三次灭世已经让神界仙界消亡,妖界魔界被封,如果再来一次灭世,恐怕修真界和冥界也会荡然无存。

……

顾白棠真的死了吗?

这一切还得从那天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姜太平受了大刺激,从此决定彻底撒手,任由姜夙兴作天作地作死,他再也不管任何事。

又说姜夙兴要保顾白棠,他自己也明白,这是与全修真界作对的事。任凭他如何聪明如何能耐,凭他一人是绝对完不成的。这事儿必须得有帮手,还得是一个能影响整个修真界的帮手。

这个人只有一个:御宿。

姜夙兴自然是不相信御宿会对付顾白棠的,若是御宿要除掉顾白棠,便不会费了那许多心思来,又是下封印咒,又是收徒,又是引导顾白棠修习魔仙盛典《大道心法》。御宿应该是有了成算,能够用这个法子控制住魔王之种的。

正是因为这一点,姜夙兴便当即给御宿写了一封信,把魔王之种走漏风声的事情一说,并说自己准备效仿邬丛莲给他来个金蝉脱壳之法,让顾白棠假死。但是怎么死,怎么能骗过这闻讯而来的各路修士,更重要的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真正的顾白棠送出去。这一切,需要御宿的帮忙。

写完这信后,便由雪垢的黑鹰快速送往西城。那黑鹰本也是个魔物修行,出了姜家大宅便混在那些魔修中间,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溜了出去。一个时辰后,便带着御宿的亲笔信又溜了回来。

御宿给捎来一颗药,吃了能进入「灵魂出窍」状态,通俗一点说就是死了。而且死的透透的。十天半月后,灵魂便能自动归位,人也就死而复生。御宿在信中写道,让顾白棠尽管死,马上死,立刻就死,争分夺秒的死。至于顾白棠的尸体,御宿也说别担心,他会派一个佛门高僧,前来以赐「大慈大悲」业火咒并化解魔王之种为由,把顾白棠带去梵天境内躲藏起来。

即便是姜夙兴,也被这个大胆的方法所吓到。不过时不待人,当即让顾白棠吃了那颗药,着人准备丧事。又为了免除各种后患,让姜太平带着雪垢和珊瑚从后山石窟离开。那后山石窟实际是连接着外界的路的,从里面一直走,走上五六个时辰,再出去时,便是一片森林,穿过那片森林,可直奔南国。

从此,玉屏的姜老太爷和西城天柱峰上的南城修士首峰峰主东阳真人,全部都消失在这个世上。

虽然许多人根本不相信顾白棠已死,可是他们也找不到顾白棠活着的证据。这一切还真多亏了御宿最后请来的那位西方尊者。让姜夙兴万万没想到的是,御宿请来的竟然是「青音尊者」。

早在《全界修真联盟》介绍手册上就有记载,此间新世界是由三位修士共创而成。一个剑修,一个魔修,一个佛修。

那个魔修是御宿,那个佛修,便是这位青音尊者。

御宿因为魔修的身份不好行走,便隐藏在西城做了大长老。而青音尊者本就是西方如来座下最得力的大尊者,创世之后,更是得到了佛界的一致认同。

由青音尊者亲自来将顾白棠的尸首带去梵天境内,根本没有人怀疑。

无论顾白棠的死给修真界掀起了多么大的风浪,迟早也会平息。

姜夙兴回到了西城,也不管那七十二长老对他如何追问如何敲打,他一律都仍旧说:顾白棠已经暴毙而亡,尸首烧成灰烬,此世再无顾白棠。

顾白棠就这么消失了,彻底的消失了。

而为了免遭人猜忌,御宿也不然姜夙兴再去雅芳斋请安。姜夙兴倒是以祭拜顾白棠亡灵为由,去西方梵天境走了一趟。也不敢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只远远地在那五百佛尊中,与那个面容端丽的青年和尚对视了片刻,双方便都挪开了目光。

姜夙兴离开了梵天境内,心里难过,却也彻底放心下来。虽然暂时他与顾白棠不能相见,但是他亲眼看到他还好好的活着,这便够了。

姜夙兴继续回到云鼎宗门闭关,徒留西城长老乱成一团,他再也不管事。

直到三十年后,姜夙兴突破元婴,正式出关。

与此同时,一个来自西方佛界的好消息传遍诸界:

魔王之种已被彻底化解,化解之人是青音尊者座下的一名弟子。因化解魔王之种是开天辟地至今的头号大功德一件,那名特被如来佛祖亲自嘉奖为「妙贤尊者」。

第132章:三十年后

三十年的时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十分漫长。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超过八十岁的时代,几乎相当于一般的生命。但是对于正统修士来说,三十年的时间,的确不算长。尤其是对于已经修炼入定的修士,往往一闭关,几十年就是弹指一挥间。

一个修士的寿命至少也在两百岁以上,但前提是在两百岁之前破了元婴期。修士通过修炼修行将自己身体各方面素质提高延长,但是生命能量各方面也在消耗,筑基期储蓄的能量大概在两百岁左右就将达到极限。如果能在两百岁之前突破元婴,元婴就是指内丹成长为婴儿,那相当于是有了第二次生命。自然,修为和造化,已和普通修士有了天壤之别,达到了另外一种境界。

当然,作为修士,修行是十分刻苦的。尤其是闭关修士,需得放下一切杂念,一个人独自修行数十载。这个过程最好是一步到位,若是中途有变故,不能进阶不说,半途而废,再想爬起来就难了。

所以这也是很少有修士选择闭关的缘故,他们更愿意在某个仙门修行,仙门不仅能提供钟灵俊秀、灵气充沛的修行环境,还会教授具体的修行方法、还有同道中人一起切磋解乏,实在是一举多得。

除非是那种信心坚定,又对修为精益求精的人,又有条件能够在仙门圣地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专供自己修行,那闭关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姜夙兴就有这样的条件。

他是姜氏的家主,又是西城的小掌教,不论是哪种身份,都亟待要提高修为,才能在高手云集的修真界有立足之地。西城为他提供云鼎宗门,那算得上是整个修真界最顶尖的修行圣地之一。有了这样的条件,只要不是那种资质差的要死的庸才,修为绝对进步神速。

所以,姜夙兴用四年的时间结丹,再用三十年的时间到达元婴期,其实并不是算的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情。

若是姜夙兴突破元婴这件事儿发生在以往,可能还会掀起一阵风浪。然而凑巧的事,这一年,西方传来「魔王之种」终于被化解的消息,顿时整个修真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有人竟然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就化解了上古诸神都无可奈何的「魔王之种」?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件,稀罕事啊!

姜夙兴突破元婴的时间刚好是在六月初十,但是六月初一西方就传来魔王之种被化解的消息,已让整个修真界进入了沸腾的状态。

六月初十那日,梵天境内正在召开普天同庆的有关于魔王之种化解诸多事项的讲解会议,包括对那位「妙贤尊者」的嘉奖仪式。修真界内诸多有名望的世家大族都被邀请在列,西城的七十二长老去了一大半,就连许多首席也被调去做临时护卫。

姜夙兴出关的时候,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那云鼎宗门门口的大黄钟敲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有十几个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上来。

“恭、恭迎掌教出关!”

弟子们着急忙慌地跪在地上,高呼着齐声喊道。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早之前的那批弟子,优秀的定然已经晋升了长老,调去各宫院担当要职。是以此刻前来相迎的这十来个年轻弟子,姜夙兴一个都不认识。

姜夙兴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他才出关,还不知道西城长老们以及大弟子们都被魔王之种被化解一事吸引去了西方梵天境内一事。瞧着只有这么十来个年轻小辈来迎接掌教出关,还是这般匆忙无状,连个基本的礼仪规矩都没有。

“司仪院温玉在何处?”姜夙兴冷声问道。司仪院主掌礼仪教导,迎接掌教出关一事也是在其职责范围之类。现在姜夙兴自然要问温玉的去处。

弟子们趴在地上面面相觑,片刻后,为首的一个弟子抬起头来,拱手道:“启禀掌教,师父随师尊们一同前往西方梵天境内,参加「妙贤尊者」的嘉奖典礼去了。”

温玉竟然有徒弟了。

姜夙兴眉头一挑,面容露出一丝和缓。“你抬起头来回话。”

那弟子便抬起头来,面相俊朗桀骜,倒是让姜夙兴有些诧异。一般来说,温玉作为司仪院的首席,主张礼仪规则,本人也是温文尔雅,其弟子自然也该是清秀文雅一类。这个弟子却是一副武者的面相,探其灵脉也是偏于霸气,应该是伏魔堂或者执法宫更适合于他才对。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姜夙兴问道。

“弟子凌默,今年十五岁。”

姜夙兴点了点头,暗暗在心中过了一遍凌姓的仙门世家,并无一个。或许是这三十年的后起之秀吧。

姜夙兴问道:“你方才说你师父和师尊们都去西方参加一个会议去了?长老们都去了吗?”

凌默答道:“三十二主宫的大长老都去了,首席们也都去了。”

去了一半,看来是一件非常盛大的会议了。不过即便如此城中也还有几百个主事长老,现在掌教出关,竟然一个也不来迎接,姜夙兴眸中一沉,面上不由又冷了三分。

他虽然为人随和,但是他却不是明正,决不甘于被长老们肆意凌驾其上。这无关乎年龄和资历,而是礼仪规矩不能废。若他只是普通弟子,那么他听从长老,这也无可厚非。然而他现在的身份却不容许他太过谦卑,掌教的职责是统率全局,带领西城走向新繁荣,诸宫长老虽说不一定要对掌教言听计从,可是也要全力协助。在西城历史上来说,霍宴时期,是掌教权利达到顶峰的时候。那个时候,几乎就是一言堂,全由霍宴掌教一个人说了算。或许是长老们被压抑的太过,自霍宴时代结束后,长老们瓜分了权利,开始联合压制掌教。明正就是这样典型的一个例子。

姜夙兴已决定了,这一次出关,他要改变这种局面。至少要让掌教和长老平起平坐,不能哪一方完全凌驾于另一方之上。若实在无法达成,那干脆便辞去掌教一职。无论如何,他决不能做一个傀儡掌教。

姜夙兴都已经完全从云鼎宗门上下来了,才看到一些长老们立在祭坛广场上,一些还悠哉悠哉地慢慢走来,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诸位师伯们辛苦了,这三十年来多亏诸位师伯的操劳,西城才能这般繁荣昌盛。”

未等那些长老们开口说话,姜夙兴率先见礼,笑眯眯地大踏步走上前去。

却是周身威压全开,每一步走动都带动方圆十里之内高强度的气压流动。

凌默等年轻弟子早已在姜夙兴开威压的时候自觉远远跑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天龙威压是来自神族,普通弟子如果只是筑基期的修为,恐根本无法承受。

长老们第一个反应是觉得姜夙兴太狂妄太嚣张无礼。但同时也是心思各异,愤怒的居多,却也有欣慰的。不管是哪种,普遍都有一个认同:这个小掌教,怕是与明正截然不同的。

“恭迎掌教。”长老们纷纷见礼,再不说其他。

姜夙兴大概看了一下,这里面的这些长老,大多都还是原来那些。方才在路上他已大概听凌默讲了一些这些年西城发生的大事,总的来说,西城这些年变化不多。唯一最引入注目的一个,应该就是成功铲除了南城修士。

此时姜夙兴把这些长老请到玉鼎宫,先来一个座谈会。也不谈什么别的,姜夙兴先把自己在云鼎宗门这三十年的情况一说,抛砖引玉,便让各宫长老们发言。

通俗的说,就是汇报工作。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些拉不下这个面子来。

“左长老,听说南城修士已被铲除了,这里面执法宫定然是出了大力气的,您就先说说吧。我正好三十年没见过世面,还想长长见识呢。”姜夙兴笑着朝坐在大殿东席的执法宫二长老说道。

左长老没料到头一个就是自己,有些惊讶。他以前就跟姜夙兴不亲近,当年由于顾白棠是魔王之种的缘故,为保大局,左长老不得不干了不少得罪人的事儿。就比如三十年前带着章化庸去挖姜家祖坟那事儿,左长老一直耿耿于怀。谁让章化庸作死也不挑个地方呢,偏偏是那种紧要的关头。章化庸死了没要紧,关键人是左长老带去的,现在章化庸死了,姜夙兴又是个秋后算账的主,估计要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来。

左长老心里这般想,嘴上倒是也没停着,巴巴拉拉说了一大堆,也就讲了一个大致情况。

“总的来说,解决南城修士这事儿,还多亏了那位东阳真人的失踪。那东阳真人之前一直给南城修士做庇护,他毕竟是化神期的前辈,让我等颇为忌惮。东阳真人一去,剩下的峰主也不过是些元婴期的修为,多数的资历都比不上我们城中的大部分长老。没了骄傲的资本,他们自然没多久也就被击溃了。”

姜夙兴点了点头,面上带笑,心中有数。此刻的雪垢和老祖祖他们,也不知在何处了。

这些长老中,资历位置最高的也就是左长老了。见左长老都老实地汇报工作了,他们也就不端着架子了。

司务院的宋长老轻咳了两声,开口道:“那什么,我简单说一下司务院的事情吧。司务院倒没什么大的变故,除了一点,御膳房的御宿大长老去了。”

“什么?”姜夙兴惊诧出声。“你说的御宿大长老去了……是什么意思?”

宋长老顿了顿,道:“在掌教你闭关后大概一年的时间吧,御宿大长老就殁了。”

姜夙兴直接站了起来:“殁了?!怎么会殁了呢??”

宋长老道:“我们原本以为你是知道的。御宿大长老似乎本来就受了重伤,损耗了大半修为。后来天河漏水一事,加上补天一事,他老人家劳心劳力,呕心沥血,用尽最后一丝真气补完天之后,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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