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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综治档案录(灵异)上——四_少

文案:

一个看得见鬼的社区综治员

一个看不见鬼但总被鬼点名求帮助的警察

一个不着调的捉鬼天师

的鬼故事

不恐怖不小白不金手指不阴谋不惊天大秘密

争取不罗嗦的讲合乎逻辑的短小故事

都是独立的小故事可以放心食用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都市情缘

主角:刘越,何川海┃配角:李恩,隋沐,等

楔子

刘越是个社区工作人员。通俗点说,就是居委会大妈在改革之后的接班人。

三十不到的年轻小伙子,照理说不该埋没在这份没前途也没钱途的工作上。刘越却每天朝九晚五的觉得挺满意。

改革后的社区居委会再不是原来那种一群大妈带着红袖章拿着大喇叭到处大着嗓门吆喝的样子,新型的社区更年轻化,位置重要的社区甚至要求最低大学专科文凭。而且组织的结构也更完整和细致。比如刘越,就被分到负责综合治理这个活。

名字听起来很玄乎的综合治理其实是一项非常接地气的工作。官方的说法是配合公安机关开展社区的各项工作,直白点的说,主要就是“吵架我劝,打架我拉”,解决各种鸡零狗碎的事件以及调解家庭矛盾。

刘越长得就一副人畜无害的普通人样子,斯斯文文带个黑框眼镜,平白看上去小了好几岁,跟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似的。所以许多居民看到他倒不好意思市井流氓一样骂街,反倒能心平气和的抱怨完就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偶尔碰到几个不依不饶的,刘越也是顶着一张“哎呀,您说的真对,可我们没有执法权实在是爱莫能助,要么您去报案吧”的脸,把人往派出所忽悠。一般来说,普通老百姓天生都对衙门有一种打从心底里的畏惧,所以听到刘越这么说,大多数人也就偃旗息鼓了。

于是,刘越他们社区主任对刘越简直是和颜悦色得其他人忌妒的地步,除了快退休的老主任对刘越仿佛看自己儿子一样的眼神,就是因为自从刘越接受综合治理这个工作,就一直保持着0矛盾0调解的记录。也不知道老主任是知道刘越特殊的“调解调技巧”并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压根不知道这倒霉孩子老把社区居民往派出所忽悠的事。

总之,日子就在鸡毛蒜皮里慢悠悠的过着。

有天,老主任带来了一个男人,跟刘越介绍:“小刘,这位是派出所新分来的社区民警——何川海。以后你们就要一起开展工作了,大家认识一下,以后互相多帮衬。”刘越忙偷偷关了电脑上的小游戏,堆满了一脸的“职业微笑”对何江海伸出右手,一边偷偷打量这个新工作伙伴。

何江海是个看上去很严肃的男人,板寸头发一根根的看上去就扎手,即使现在平和着一张脸,也总觉得他眉间隐隐的拧着一个“川”字。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何川海跟刘越的握手只维持了三秒,然后几不可闻的皱了下眉,就放开了。

刘越有种莫名其妙被讨厌了的感觉。

虽然说是互相合作的关系,但是其实社区民警只是一个组织机构的必备配置,换言之,基本就是挂个头衔,既不在社区坐班,平时开展工作也并不在社区。像上一个社区民警,刘越就是在年终的派出所慰问饭局上才把他的脸记熟的。没办法,前任基本就只是非常偶尔才来社区露个面,而且交代完工作立马就走,绝不耽误。这让刘越一度以为此人是下一任国家主席。好在平时有事还可以电话联系。

所以,何川海每周都会抽一天出现在社区办公室让刘越非常的不适应。特别是因为社区民警配备的临时办公桌在刘越办公桌的背面。总让刘越有一种被监视的被害妄想。

01.

最近市里要开人代会。这是刘越除了过年过节最讨厌的时间。谁规定综合治理在过年过节要值班,而市里开会要安抚特别人员的?简直是丧心病狂!

记得刘越才到社区的时候,上一个管综治的总是笑眯眯的大姐的带过刘越一个月。刘越深深的震撼于大姐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芝麻绿豆大的家庭纠纷都能写一分好几千字的调解报告,所以刘越深深的怀疑大姐是中文系毕业的。

那个月正好赶上市里要开一个小型的经济论坛。于是老主任分派刘越跟着大姐去一户居民家安抚。刘越还没想明白为啥要去居民家里,就跟着大姐去了那户人家,一呆就是一个星期。每天朝九晚五。刘越简直不明白这是在干嘛,就每天一副便秘的表情看着大姐跟那家人唠嗑看电视。

大姐后来跟刘越说,这主要是为了防止这家人在开会期间去闹事,影响会议的召开。刘越囧着一张脸在心里吐槽开会跟去不去闹事有个屁的必然联系。

后来,刘越跟社区干计划生育那个小子聊天才知道,大姐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除了帮居民解决纠纷,人家之前去那种因为有遗留问题而爱去投诉的人家里,曾经是住都住在他们家,每天还给他们好酒好菜伺候他们。所以,有几个特别麻烦的,过得不痛快了就喜欢到社区来说自己又要去市里反应情况,就为让大姐给他买烟买酒,去他家陪他聊天。

刘越心里开启了满屏的“卧槽”弹幕,简直要以为菩萨转世的大姐拿的工资单位是美元。

正说着,就见计生那小子冲还发呆的刘越挤眉弄眼。刘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正走进社区服务中心的接待大厅。

“燕子姐高升了?怎么好久都不来看兄弟我啊?”

计生的小子趁着男人跟人说话,压低声音对刘越说:“说曹操,曹操到。这家伙就是燕子姐最头疼那个。所以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刘越一脸无语的看着男人在别人的介绍下走向自己,深深的思考自己是不是换一份工作比较好。

男人名叫张嘉。刘越曾经在大姐留下的奇厚的一沓卷宗里看过这个人的档案。刘越依稀还记得档案上那张登记照上是一个和蔼微笑着的男人。而现在正向自己走过来这个人,如果不是有人跟他说,刘越绝不不会觉得他跟那张登记照有一点关系。

张嘉穿着半旧的皮夹克和西裤,脚上的皮鞋倒是擦得锃亮。头发半长不短的纠结在一起,脸上泛着一种灰黄的颜色,好像没有洗干净似的。他的眼睛仿佛对不准焦一样飘来飘去,仔细看,眼白上还又许多深深浅浅的褐红色血丝。张嘉笑嘻嘻的朝办公室的老人要烟,一伸手,食指跟中指上是长期抽烟熏出的黄褐色,咧嘴一笑,一口黄牙。

张嘉走到刘越面前,顿时一股混合着烟酒和发酵的古怪味道从鼻腔直冲刘越脑门。

刘越揉揉鼻子,笑着对张嘉说:“张大哥你好,我是新来的负责综治的刘越。不知道张大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刘越拉过把椅子,翘着脚坐下,吸了一口烟,贪婪的把烟吞进肺里,停了好几秒才恋恋不舍似的从鼻子里喷出来。这才丝条慢理,皮笑肉不笑的说:“小刘啊,我的情况你也了解,大哥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最近张大哥可是过得真不好啊,饭都快吃不上了。这不看电视说又要开人代会了,我就寻思着,我是不是也该写个横幅去大礼堂找人大代表喊喊冤。人大代表为人民嘛。你说我的事情都出了这么好些年了,还不给解决,我是真的过不下去,都揭不开锅了。”

02.

张嘉的记录在大姐的卷宗里占了很大的一个部分,厚厚的十几页。在张嘉平时卖力的宣传下,本社区上至主任下至平头老百姓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本来,在这样一个老旧居民小区那也确实算得上轰动一时的大事。

张嘉早些年是工厂的一个司机。干了半辈子,工厂关了门也就下了岗。用积蓄买了一辆康富来小巴,加入了私人公交车的行列。

九几年那会,本市的公交还属于公私混营的一个比较混乱的阶段。除开公交公司垄断的几个老的热门线路,后来的私人公交车也组队拉大旗的开辟了一些路程不长,但是通往新商圈的新线路。

张嘉的车就是跑其中一条热门线路,从一个老文化区,经过一座跨江大桥,开往新的经济区商圈步行街。

新商圈步行街修的相当气派,LED大屏幕,满街的霓虹彩灯,更何况还云集了许多之前并没有引进市内的品牌。于是,每天无数人乌泱乌泱的往那边赶,不买也爱去看热闹。

所以,头几年,张嘉的生意风生水起。资本积累之后又连着买了两台车,自己也不亲历亲为了,雇了司机白天黑夜的跑,自己真正的当上了光收钱的甩手掌柜。

后来却出了震惊全市甚至全国的那场车祸。

也合该是张嘉倒霉,平时好好在家打牌睡觉,那天也不知道什么风吹的,想起去亲自“视察工作”。瘾头上来了,还把一个司机赶去吃饭,准备自己重操旧业,玩一把速度与激情。

那个时候,私人公交车因为是不同老板,于是就算同路队,也私下竞争激烈。所以也不排队等车,都是售票员在车门口大声吆喝,乘客来了,看自己喜欢哪个上哪个。为了利益,把自己后面车次上的乘客转运到靠前的车上,也就成了私人老板们为了节约成本提高效率的一个通用手段。

那天正好是国庆节第一天,张嘉把车上的二十几个乘客都赶到了自己前面的那辆马上出发的车上,满意的看着满满当当的一车人,仿佛在看一车的钞票。

谁知,看着车开出去,还没把新点的一根烟抽完,就听到车队调度在喊,出事了出事了,刚刚开出去哪个车从桥上冲下河了。

张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叫了个出租车就往河边跑。到了引桥,发现已经堵上了,又急忙下车往桥上跑。

事实上,公交车并没有掉下河,而是不明原因的在引桥阶段就横贯了整个跨河大桥,从左边去车车道直接穿过右边来车车道,然后撞断了护栏,掉到了桥下的滨江路上。

张嘉疯了一样从下桥的阶梯一路朝滨江路狂奔。脑子一片空白。跑到车旁边的人行道上就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拉住了,张嘉费力的打量着变形的公交车车牌。

就是张嘉那辆车。

张嘉顿时汗就下来了,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这次事故总共造成了三十人当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并且一半都是重伤的特大事故。

张嘉之后很多年都没有想明白这次事故的原因。驾驶员老李是老司机,不说从来没出过事故,也是至少身上没有带着人命,甚至剐蹭事故都少的一个清白人。张嘉找的司机也都是有定期体检的,那种有心脏病高血压等病的司机张嘉还真不太敢用。而且,那天张嘉还在发车之前跟老李嘻嘻哈哈的聊了会天,也没见他有什么身体异常啥的。那天确实有点下雨,但是C市这个天气,但凡入冬都一个月有半个月雨。就算道路湿滑,这跑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也该习惯了。何况,横贯四车道,还撞破护栏飞出桥面,怎么都想不通什么样的情况能让老李做出把方向盘几乎打了360的反应。

张嘉琢磨,难道是车有问题?虽然张嘉的车也有在规矩的年检,但是年检也都是找关系交钱通过。而且公交车使用率太高,平时这样那样的毛病有不少,很多都是司机自己琢磨着在修。

肯定是车的问题,张嘉想,这下完了。

警方很快就介入了。但是,出乎张嘉的意料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大肆宣传,甚至本地报纸都只是发了一段寥寥数字的通稿,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张嘉一头雾水。但是又心存侥幸。

然而,上天并没有眷顾张嘉。

虽然事故不知道是像网上流传的因为要申奥所以被捂了下来,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张嘉作为车主被关到派出所了几天,反复的被询问自己的营运资质,司机的聘用信息,公交车的年检信息等杂七杂八又无关痛痒的事之后,没给任何交代,甚至连出了事的车都没见到,张嘉就被放了出来。

之后,张嘉倾家荡产的赔偿了老李的家属和死伤乘客家属。

张嘉顿时产生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他直觉这事肯定没完,可张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情况。

事实上,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老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事故之后,全市整顿所有私人运营公交车。所有的私人公交线路都被公交公司接管,运气好的得到一笔赔偿金,而像张嘉他们这种重点整治对象,跑不了车就算了,张嘉甚至不知道到底自己的三辆公交车去了哪里。

公交公司说压根没见过,警察局的回复是事故车辆已经报废所以送了废车场,其他的不知道,警察不管车。可张嘉明明记得是事故之后某个政府部门来统一把他们那条线路的车都拉走的。诡异的是,当时乱作一团,张嘉去他们车队到处打听,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到底是哪个部门来办的这件事。

本来已经一无所有的张嘉还指望把剩下的两辆车卖了继续过日子。但是经过几个月的东奔西走,他绝望的发现,这竟然都成了奢望。

贫穷和舆论的压力,导致张嘉的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离开了他的生活。张嘉也开始每天借酒浇愁。

后来,在别人的教授下,张嘉开始了漫长的找人评理的生涯。一开始他也是真的以为可以靠不停的一级一级反应情况来找回自己的车,但是他渐渐发现,不管接待他的人摆出多么真诚的表情,做出怎么走心的承诺,都只有一个结果,不了了之。

张嘉不知道到底其他人的诉求最终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解决没有。他只知道,他最远甚至去了北京,那些和蔼可亲的接待员转头就打电话找来了社区的燕大姐和社区民警把自己接了回去。

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张嘉后来也想通了,车估计这辈子是找不到了,但是抓住这个借口,他可以很好的过完下半辈子。逢年过节必须给他送慰问品,平时社区有的福利补助也必须有他一份。张嘉甚至有些飘飘然的觉得,自己仿佛高人一等,看人都不由得把头抬得高了几分。

03.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刘越摇摇头暗暗心里想。

那天把张嘉打发回去之后,刘越就把情况汇报给了老主任。老主任对此也很头疼,一脸为难的让刘越跟何川海商量着去张嘉家做维稳工作。

刘越心里再不愿意跟何川海打交道,也不得不郑重的给何川海打电话,约了个时间在办公室见面,商量后续的工作开展。

看着刘越一脸不情愿的表情,计生小子一脸奇怪的问刘越:“你丫平时挺好说话,人何川海也没得罪你,为啥你提起他就一脸便秘的表情?”

刘越皱着眉看着他说:“八字不合这个答案不知道八卦小队长你满不满意?”

计生小子低着头偷偷笑。

刘越想到要去张嘉家里整天呆着就头疼,何况有可能要还要面对何川海。他无论如何都脑补不出来三个人共处一室能有什么话题可以聊。最大可能就是三人大眼瞪小眼。想想刘越就觉得尴尬,更别说听主任的口气,就算不带慰问品,估计还得管张嘉的吃喝。刘越是不指望何川海这种真正吃公粮的人会掏这份钱了。想到即将受伤的钱包还有苦没处诉,刘越就只有自己跟自己运气。

所以何川海来社区见到的,就是刘越黑着一张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何川海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明明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刘越,他心里就有一种微弱又莫名其妙的烦躁。

好在何川海虽然职业习惯导致喜欢追根究底,但是说到底只是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也没想过深究。心里想着除了工作少跟刘越打交道也就是了。

刘越虽然心里疙疙瘩瘩,但是事关工作,也没多说什么,就把张嘉的卷宗拿出来,在何川海看的时候顺便把前几天张嘉来社区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何川海翻着卷宗,习惯性的皱着眉。

撇开张嘉现在这种拿着鸡毛当令剑的行为不谈,这件事确实疑点重重。要知道,虽然以前的机构有职能重叠和工作拖沓等一些毛病,但是这种没收财产不给赔偿就算了,连说法都不给的情况真的不太常见。

结合当年的互联网并不发达,而公众舆论都对事故采取了一种刻意模糊的态度,何川海几乎断定这是上面有意的在捂盖子。这件事肯定有什么不能公开的理由。

但是,不管怎么想不明白,这件事也过去了这么多年,想要去细查,不仅不可能,何川海觉得就凭张嘉闹事或者他甚至加上刘越都不可能有能力办到。所以他合上了卷宗,问刘越:“这种情况以前社区是怎么办理的?”

“……去他家里办理。就是他吃着我们看着,他坐着我们站着,他上厕所我们跟着。”

何川海虽然知道刘越在鬼扯,但是还是被刘越的口气噎的够呛。

于是,在不太和谐的气氛下,刘越跟何川海商量决定人代会开始就去张嘉家里“维稳”。

因为考虑到一个人值班有可能发生什么意外说不清,容易被张嘉倒打一耙,何川海否定了刘越一人半天的提议,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两人一起行动。

04.

还没到人代表开幕。刘越还在为社区人大代表选举忙的昏天黑地的时候,某个加班的傍晚,就听到居民代表来说张嘉又在家里大吵大闹,说他要去喊冤。

刘越唬了一跳,赶紧给主任说了一声,又给何川海打了个电话,就让居民代表带着路往张嘉家方向赶。

张嘉的家在刘越他们社区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九十年代的楼梯房,总共八层,每层四户。张嘉家在三楼。

刘越从社区办公室气喘吁吁的跑到张嘉楼下,就看到何川海也开着警车亮着灯但是没鸣笛的出现。

“什么情况?”何川海还穿着警服,一边往上走一边问刘越。

刘越喘着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跟着何川海往楼上跑。

敲开张嘉家大门,张嘉穿着睡衣笑得很得意的说:“哟,小刘来啦,快进屋。这位是新来的社区民警吧,别客气,进来坐进来坐。”

刘越看他这副好像欢迎朋友到家里吃饭的自来熟样子,跑了这么远憋的那一口气没倒上来,顶得值打嗝。

“哟,看来小刘今晚吃了不少啊,我这都还饿着呢。所以还是政府机关好啊,一看就是吃肉吃多了不消化啊。”张嘉的脸在他家的白炽灯下显出一种怪异的颜色,嘴角的笑容显得居然有些瘆人。

张嘉住咋在刘越他们社区一个旧的居民楼。有些年头的老房子了,之前社区专门在楼道给安装了声控灯。在有点晃眼的灯光下,泛黄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一样墨绿色的痕迹,斑斑驳驳,形状各异。

走进张嘉的家门,刘越不舒服的抿紧了嘴唇。屋里一股烟酒混合的古怪味道,满满当当的堆着各种有用没用的物品。没有女主人的房间,拥挤又脏乱。而更让刘越觉得不舒服的,是进屋就感觉到的一种湿冷。

C市因为地处盆地又两江交汇,所以终年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但,就算是这样,刘越也没见过三楼的房子,房间潮成这样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何川海皱着眉开了口。

到底是人民警察有权威,一直对刘越嬉皮笑脸的张嘉收起了嘴角的笑,对何川海说:“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不晚上天寒地冻的,就想找你们来喝点酒。你说这个季节,北京下雪了没。过几天人民代表就要去开会了,你说我现在坐火车去还来的及跟他们说说我的事情不?”

在张嘉的经验里,只要他说要去北京,那就等于孙悟空喊:吃俺老孙一棒“。可这次他的算盘算是没拨响,对面的这个警察明显就不吃他这套。

何川海:“我告诉你张嘉,你有诉求,你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去寻求解决。但是像你现在这样靠威胁社区工作人员来满足自己的物质要求,是肯定不行的。甚至金额达到一定数额,我们可以依法逮捕你……”

“逮捕我!???……好啊,你们现在就逮捕我!!反正我又不是没进过警察局!!!我的车没了,钱也不赔给我!!老婆嫌我穷也跑了,你们还要逮捕我!!来啊,你们来啊!!反正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一条贱命,惹急了,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张嘉打断了何川海的话,两个眼睛瞪得仿佛要飞出眼眶,眼角泛着赤红,对着何川海大吼,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都仿佛没有察觉。

饶是何川海这种部队呆了好几年转业当警察的人,也被张嘉莫名的气势逼退了一步。

一直没有动静的刘越这时候却大力的拉了何川海的胳膊一把,然后一步跨上前去,站在了何川海身前,挡住了张嘉看何川海的眼神。

“张哥你说哪里话,哪就到这个地步了。老何是新来的,不了解你的苦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口没遮拦的。这么着,就让老何去楼下小卖部买几瓶啤酒……好好,白酒,就当老何给你的赔罪,大家就当不打不相识了。”刘越换上了常年挂在脸上的“职业笑容”,声音比平时说话更低,语速明显比平时他说话更慢的说着。

说完,对何川海使了个眼色。就转头拉着张嘉坐在了沙发上。一边还在继续更张嘉低声的说着。

何川海一脸不悦的下楼买了两瓶白酒,进门看到张嘉的情绪缓和了很多。

在刘越的示意下何川海跟着进了厨房,刘越寻摸着酒杯,何川海在一边开酒瓶。

“这个人有问题,你别跟他多过话。他如果激你,你就当没听到,千万别跟他起冲突。”在水槽里洗酒杯的刘越悄悄对何川海说。

“呵,我还怕他?他还真敢袭警?”何川海不满的说。

“不是这个意思……这家伙今天有点不对劲……”刘越对何川海的油盐不进有点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压低声音对他继续说。

何川海狐疑的转过头看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的张嘉。也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因为刘越的暗示,何川海总觉得张嘉的额头中间看上去隐隐的显出一种灰败的黑色。

何川海一脸不敢相信的回过头看着刘越。

刘越正洗好了杯子往外走,看到何川海回头看他,微微皱了皱眉,在何川海耳边小声说。“你最好听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何川海觉得刘越最后那一眼格外的意味深长。

酒桌上,何川海一边瞄着张嘉发黑的额头,一边看着刘越跟张嘉推杯换盏。何川海一直没说话,也推说自己开了车,不肯喝酒。

刘越这个小子看上去有点愣头青,但办事说话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一边附和着张嘉对全世界的各种不满抨击,一边见缝插针的找着各种理由劝着张嘉喝酒。不一会,张嘉就摇摇晃晃的一副要醉倒的样子。

刘越虽然是打着偷偷灌张嘉的主意,也还是跟张嘉哥俩好的干了不少。脑子也有点糊涂。看着张嘉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就酿酿跄跄着往厕所走,打算去洗把脸,醒醒酒。

刘越刚走进厕所,还在客厅看着张嘉的何川海就听到刘越喊了一声:“谁?”,随即就是哐的一声响。何川海跑到厕所门口,令他震惊的一幕停止了他的脚步。

刘越一脸痛苦,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紧贴在墙上,脚尖堪堪跟地面接触在一起,就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把刘越大力推到了墙上,又用力的掐住脖子在往上提。

何川海急忙跑过去,刘越却像被丢掉了一样从墙上滑了下去。何川海赶紧扶住他的身体:“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吧?”

刘越干呕了好几声,借着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对一旁担心的看着自己的何川海摇摇头表示没事。

“咱们走。”刘越一把气喘喘匀了,就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来。何川海抓住摇摇晃晃的刘越的胳膊,不明所以的照着刘越说的往外走。

厕所这时却刮起了风。最开始只是微微的空气流动,慢慢的,风变大,刘越有点长的额发都轻轻的飘动着。何川海反射性的回头去看窗户,窗户却关的严严实实的。

来不及思考屋里的风从何而来,刘越扯了一下何川海的胳膊,说:“别回头,赶紧走。”

明明那么小的厕所,何川海却觉得他们的步伐像被按了慢动作,怎么也拉不近和门的距离。

这时,厕所的湿意越来越重。瓷砖的墙壁上甚至滴滴答答的开始有水珠往下滑。地上也渐渐的有薄薄的一层水,走上去甚至有点滑。

何川海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是,当他看到刘越使劲抿着的嘴唇,鬼使神差的,也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

又走了几步,刘越突然用力的攥了一把何川海的胳膊,大声说:“冲!”说完,扯着何川海就朝门口跑。眼看到了门口,何川海却感到脚下一滑,跟刘越两个往地上一扑,刚好扑出门去。

刘越拉起地上的何川海,对着睡死在桌上的张嘉说:“那今天就这样,张大哥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喝。”说完,头也不回的拉着何川海离开了张家。

05.

“喂,你是现在给我解释一下还是明天酒醒了我再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川海开着警车,问副驾驶座上揉着太阳穴的刘越。

“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啊。”刘越吊儿郎当的说。

“屁,没事你自己掐着自己脖子把自己提到半空中?”何川海忍不住吐槽他。

“咳咳,”刘越有点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然后皱着眉,一本正经的说:“好吧,其实我是政府特别部门的工作人员。张嘉家里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所以我在秘密调查。”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是你就算敷衍我也请你走走心。”何川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只要跟刘越在一起就会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刘越隐瞒了什么,还是敷衍他的态度让他心情格外不好。

“有烟吗”沉默了好一会,刘越突然冒了一句。

何川海一言不发,只是趁等红灯,摸出烟和打火机扔给了他。

又沉默了一阵,何川海突然听到刘越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何川海乎地转过头转过头看着刘越,一脸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你神经病还没好?”的表情。

这个城市在政府的大手笔投资下大力推广灯光工程,就算是快午夜,街道还是闪耀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何川海看着刘越的脸在飞速向后奔去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变化,感觉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呵呵,忘了你是党员。无神论者吧。”刘越轻轻的笑。他打开车窗,把没抽完的一节烟用手指捻灭了,然后扔出了车窗,“前面右拐直走,走到头就把我放下车。”

何川海回到家,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大脑能处理的范畴。

很多的不明白,甚至可以说就没有一处明白的地方。

一言不合就暴怒得好像要杀人的男人,厕所里刘越那几乎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独立摆出的造型,突然刮起的风,莫名其妙累积着的水……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旋着刘越的这句话。何川海试图把这句话转化成自己的声音,问自己。

其实,何川海并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当然,他也并不是有神论。就跟普通的老百姓一样,对鬼神之说始终处于一种懵懵懂懂,但又觉得遥不可及到不需要去仔细思考的态度。

但是,今晚发生的事,似乎,除了有鬼,真的再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何川海翻了个身,回想着晚上发生的种种。一幕幕,最后都变成在了刘越在霓虹灯下变幻莫测的脸,以及下车之后头也没回的挥手告别的背影。他的镇定,或者假装镇定,到底隐藏着怎么样的故事?

再去社区找刘越谈一谈吧。这样想着,何川海渐渐的睡了过去。

06.

过了几天,何川海找了个空拐到到社区,却没有看到刘越,主任说刘越去居民家入户去了,有事可以给刘越打电话。计生小子自来熟的悄悄跟何川海说刘越其实溜号了。

何川海有点尴尬的走出办公大厅,给刘越打了个电话。

“哟,何警官,正好,你把车开到XX街XX路XX居民小区门口接我一下。”接通之后,刘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着,还自来熟的把何警官当成了车夫。

本来就不多话的何川海沉默了两秒钟,才答应了一声。何川海觉得自己想了一早上怎么才能跟刘越不烦躁又不尴尬的起个话头然后把话题引到那天的事情上的自己就是一个傻逼。

何川海把车开到小区门口接了刘越往社区开,一边开一边好奇刘越放着正事不做,工作时间跑到这么远的小区来干嘛。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他跟刘越没有熟到过问私生活的地步。

刘越似乎心情不好的主动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你可别给主任打小报告说我翘班……啊,要不是这个时间滴滴溢价太离谱,我也不会劳烦您老人家。”

何川海:“……现在去哪?回办公室吗?”

“都这个点了,先去吃饭吧。”刘越靠在椅背上,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最后还是去了刘越社区的一个炒菜馆。环境一般,但是物美价廉。

过了饭点,小饭馆里没什么人。刘越他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说吧,有啥想问的?”刘越点完菜趁着厨师炒菜又点了一只烟。

刘越突然这么开门见山的一问,何川海居然一时想不起自己思考了好几天的“审问流程”,只好尴尬的摸了摸下巴,说:“你捡着重要的说吧。哦对,就从你到底是干嘛的开始。”

“我就是个社区居委会综合治理人员啊,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什么政府特别部门的吧?”刘越憋着笑,“只是从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已。”

何川海:“……”

正好菜上来,两人沉默着开吃。

刘越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的扔下筷子又去摸烟盒。

何川海看了他一眼,说:“少抽点。”

刘越挑了挑眉,悻悻的放下烟盒,说:“大男人居然闻不得烟味。”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却没停。

“那就边吃边聊吧。我从小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可能是遗传,我爸好像也能看见。”

“什么时候确定你能看见那些……的?”

“小学吧,我看见屋里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还是穿的民国时候那种长衫。我给我妈说家里有两个叔叔,我妈吓得抱着我就哭了。”

“你不害怕吗?”

“小时候可能怕过吧,记不清了。现在也习惯了,假装看不见就是了。哈,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想的那么多鬼。什么满世界都是鬼都是小说电影编出来骗傻小子的。”刘越没忍住,还是抽了只烟出来点燃。

“……那,鬼到底是什么样子?”何川海感觉出刘越的不自在,分享这种秘密犹如在剖析自己,所以何川海看到刘越不太自然的表情,却突然的放松了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有的就是个人样子,有的就只是一团黑影。反正我没见过那种满脸血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刘越没有抽那只烟,而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那……张嘉家里那个是什么情况?”

“是那次车祸死亡的司机。他说他在事发现场丢了个东西。要你帮他找回来。”

“我???为什么???”何川海一脸吃惊。

“我怎么知道?”刘越翻了个白眼,“我本来想假装看不到也就算了。可他一直吼着要你帮他。我有点担心如果放着不理,他会对你不利。”刘越有点心烦的把烟在桌上捻来捻去。

“那个司机从出事到现在一直缠着张嘉,所以张嘉才会越来越激动易怒,做事也会越来越没有逻辑性。通俗的说,就是脑子做不了主,也失去了做主的功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鬼殊途。”刘越说着还耸了耸肩。

“那他怎么不自己出去找?”

“他好像走不出那个厕所。一进门我去就发现屋里不对劲,但是我们在客厅划拳吃酒闹了这么半天,他都只是躲在厕所,直到我进去才发现他。所以我猜,他肯定因为什么原因,只能在厕所那个小范围使手段。”

“每个鬼……都这么……法力高强?”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越被何川海的“法力高强”逗得眼泪逗笑出来了,直到何川海都要翻脸了才止住笑,嘴角上扬的继续说:“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大概是等了太久,怨念特别深吧。”

说完刘越就叫了人结账,两人并排着往社区办公室走。

“那,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找个时间去现场看看,之后再看怎么搞他。”刘越轻松的说。

“那你最后怎么把那个鬼弄走?”

“我又不是捉鬼天师,我就一能看见鬼的普通人。”刘越嘿嘿的一脸奸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黄纸:“不过不怕,我这不是去拜访高人去了嘛。何况,我还拿了好东西。”

何川海大概瞄了一下,好像是电视里茅山道士那种画的符。何川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靠谱。但是看刘越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没有反驳他。

“那你干嘛不直接把高人请去张家走一趟。”何川海一阵见血的说。

刘越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的说:“这不是高人刚刚好不在么。”

“高人没在,你怎么拿的这些……好东西?”何川海突然想起来。

“我用药店的会员卡刷开的门。现在房地厂商统一装的防盗门只要不反锁,十有九个一刷就能开,分分钟的事情。”刘越有点得意。

何川海:“……”在一个警察面前明目张胆的说自己入室行窃真的好吗?好在偷废纸应该不算犯罪。何川海阿Q的这么安慰自己。何川海回头想想,觉得自己一直坚守得挺好的底线,在刘越这每次都形同虚设。

07.

拐到菜市场去买了点卤味,刘越又对比了半天,选了两瓶便宜的白酒,才跟何川海肩并肩的往张嘉那栋楼走过去。

“又把张嘉灌醉?……话说,白天,也有……鬼?”何川海有点摸不清刘越的路数。

“没办法,我们都跟张嘉不熟,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离开那个房子又放我们进去。你要不介意帮我守门,我们倒是可以试试蹲点等张嘉走了我用卡把门刷开。”刘越一脸不以为意,“鬼只有晚上出来都是骗小孩的,何警官,党员可要不传谣不信谣啊。”

“……”党员还是无神论呢。何川海心里暗暗的吐槽。

一顿好吃好喝,总算把张嘉哄得眉开眼笑的。也不知是因为酒便宜,还是因为这次有何川海分担着,刘越喝得比上次少。两人合力把张嘉灌趴下只花了半顿饭的功夫。

确定张嘉又人事不知之后,刘越起身就往厕所走。

何川海有点忐忑。他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跟过去不太合适,但是让刘越一个人进去,他又有点不放心。大概是职业病,警察叔叔总是替人民群众着想的。

刘越转过头看还在屋子中间站着的何川海说:“傻站着干嘛,跟着来啊。人家可是指明要你帮它。”

“啥?我也要去?”何川海一脸不敢相信的提高了嗓门。

“可能你们公安的广告打得好,‘有事情,找警察’嘛。”刘越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膀。

何川海怀疑刘越只是又在瞎扯,但还是壮着胆子跟在了刘越的身后。

厕所里静悄悄的,除了因为老房子的采光问题有点阴暗,完全看不出那晚发生过那么诡异的事情。

刘越点了一支烟,靠在门边,慢悠悠的开口:“好了,我们又来了,你详细说说吧。”

何川海觉得这个情景很诡异,有一种在看神经病发病的既视感。

等了好一阵,刘越才点了点头:“你说的我大概明白了,但这个事我们管不了……你别激动,不是我们不帮你,第一,这件事已经这么久了,不说沧海桑田,那附近也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要去那找东西谈何容易。第二,这事本来就不归社区和派出所管,就算我们好心帮你去找了,找得到找不到两说,你翻脸不认或者干点其他别的啥,我们也拿你没办法。你看,你还掐过我脖子,这说明现在我们处于一种不平等的地位。”

“除非,”刘越斯条慢理的抽了一口烟,“你答应我,我们努力去找,找到了,你就得走,离开张嘉。如果实在找不到,我找朋友来想办法送你离开……”

突然间,厕所的气温下降了好几度。厕所顶上的灯啪的一声打开,白炽灯泡从暗到明,然后发出刺眼的光,砰的一声爆掉。洗手台前的镜子哗啦一声就整片碎落了下来,紧接着,厕所那扇用于通气的玻璃窗突然就吱嘎吱嘎的大幅度的开合起来,最后大概是因为承受不了大力的摇晃,木制的窗框哐当一声掉到厕所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耳边又想起了风声,也不知道是心里暗示还是什么,何川海总觉得这诡异的风声中夹杂着类似野兽的嘶鸣。

“给脸不要脸是吧?不给你点颜色你以为爷真怕你是吧?”刘越一声大喊,从兜里掏出那把黄纸,随便抽了一张就往前扔。

何川海期待着能看到什么影视作品里才能看到情景,恶鬼突然浑身燃烧,或者冒出青烟,最不济也应该有狂吼现身。

然而什么都没有,甚至风都停顿了两秒,好像鬼也没明白刘越到底想干什么的样子。

“喂,你的好东西到底管不管用?”何川海觉得额头的青筋都要紧张出来了。这算什么?魔术师说“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结果手一晃还是一双空手?

“操,我又不认识鬼画符。我这还这么多,总有个会管用的吧。”刘越也有点心虚,完全没有了一开始那种胸有成竹的气势。

刘越狠了狠心,把剩下的符一股脑的扔了过去。

何川海思考转身就跑是不是更靠谱。

谁知,丢过去的某一张符,仿佛慢镜头一样悬浮在半空,明明没有任何火源,却自燃了起来。然后,嘭嘭的炸出两团小的火焰,才缓缓的飘落到地上,灭了。

“……你,你把鬼杀了?”何川海一脸震惊,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处于这种状态很久了。

“我哪有那么残忍,只是给他个小警告而已。”刘越看自己扔的符有效,又恢复了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这样的符我要多少有多少,更何况,对付你,办法多得是……话说,还喊吗?还打碎玻璃吗?你家里人给你烧的纸钱够不够买玻璃赔给人家?”

何川海虽然看不到,但是明显感觉屋里的压迫感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行吧,一人退一步。我们去帮你找你掉的东西。但是你保证不在扰乱张嘉的思维,也不能伤天害理,不然我就找高人打得你永世不能超生。”

和鬼谈妥了条件,两个人看着一地的狼藉,大眼瞪小眼。最后,刘越想了个办法,把张嘉拖进厕所,假装是喝醉了自己发酒疯弄的。

来不及顾及这套说辞到底管用不管用,两个人赶紧离开了张家。

08.

借着去张嘉家“维稳”的借口,刘越带着何川海光明正大的在上班时间翘班。

两个人先是去实地看了一下。当年的事发地已经早已经找不到痕迹,旁边还修建了好几个大型的居民小区。两人又顺着路往桥下逛了几圈,还是一无所获。

顺着路往河边走,何川海突然发现有一点奇怪。之字形的下河路的某个转角处,看似没有可以通往的地方,却有一条模糊的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何川海往远处看了看,感觉就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河滩,为什么会有一条看上去经常被人踩踏的道路呢?

刘越和何川海交换了下意见,决定还是去看看。顺着路走过去,居然发现了一个修在半山坡的破烂小庙。

正经的庙门都没有,也不知是哪时候建的。也不像其他的庙,还会有碑文或者简介,这个庙简陋得就只有靠着山坡的山石上有几个雕刻的石像。和尚都是住在旁边自己搭的一个土木结构的房子里。旁边倒是有香烛燃烧之后剩下的灰烬,看来香客还不少,有个菩萨上还不伦不类的批着几块红布。

何川海没有宗教信仰,所以也不知道这是供着什么菩萨。但是他总觉得这里雕刻的几个菩萨跟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是要他具体说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太出来。

刘越转了一圈,甚至还去借着买香烛找和尚聊了聊天。

和尚也说不清这个庙的来历,说是只负责平时的打扫,初一十五和观音诞带着信徒们念念佛经,做做放生的功德。

刘越东拉西扯的想问问和尚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平常的事,和尚也只是摇头。

见问不出什么,两个人点了香烛,鞠了躬,也就离开了。

何川海说:“这庙给人感觉挺怪。”

刘越难得的同意了他的意见:“这几个根本就不是平常庙里供的那些什么观音文殊地藏菩萨。虽然我也不太懂,但看上去这几个菩萨的法相给人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祥和,反而有一种震慑的感觉。”

“所以是啥意思?”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是猜测,要么,这是那次事故之后才修的庙,为了超度。”刘越顿了顿,才继续说:“要么就是已经修了很久,为了镇邪。”

听了刘越的话,何川海觉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那次的特大事故,从发生,到最后的盖棺定论,无一不透露出古怪。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地方有需要用隐蔽的庙来镇压的邪,似乎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浪费了一天时间,第二天两个人决定还是先去做点功课。刘越去街道的档案室翻当年那个事的相关资料。何川海回警察局去碰运气,看能不能调到当年的案件记录。

结果不好不坏。何川海那边几乎是无功而返,只要问起那起车祸,要么新来的表示没听过,而老民警则态度暧昧的表示并不知道档案在哪,更别说借阅。何川海有点恹恹的,倒是刘越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街道的档案室存放了那个年份的报纸,刘越把事发当天本地的好几份报纸都专门找了出来。虽然报道的语焉不详,但是每家都还是按照规定有发图配文。除了主流的那几家报纸看得出是统一了口径发的通稿配的同一张照片,但是,有一家现在已经倒闭了的小报纸不一样,他们放的,是一张自己记者拍的图。

刘越把报纸偷偷夹带出来,指给何川海看:“你说,这个反光的是啥?”

照片上正是老李开的那辆张嘉的公交车。现场一片狼藉,车身已经严重变形,车身扭曲得跟麻花一样。车窗玻璃全部碎裂,在地上散落了很大的一片面积。那个年代,还没有给图片打码的意识,所以照片上还能看到散落在旁边地上的人的尸体和残肢,以及大片的血迹。

而刘越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起惨烈的车祸。他的手指放在离公交车好几十米的一个靠近镜头路边花坛的某一点。

在滨江路的路灯下,其实整张照片显得比较阴暗。而且可能是怕太负面,照片是黑白的。恰恰是因为这两个因素,导致那一处很微弱的反光变得明显。很小,如果按照照片的比例预计,也就是个硬币大小的物体。

“话说,那个司机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何川海习惯性的皱眉,要他分别这个物体是什么实在太考眼力,他甚至有点怀疑刘越指着的细小的光点只是报纸印刷上出的问题。

“银戒指。据说是他妈妈留给他的遗物。”刘越拇指跟食指搭在一起形成一个圆:“这个反光的大小刚好符合。”

据老李对刘越的说法,老李是个孤儿,他的养母在捡破烂的时候在垃圾桶捡到的他。两个人相依为命,老太太自己一个人本来就过得不太好,却也是想方设法的把老李拉扯大,还省吃俭用的让他学了驾照当司机。好日子还没过上,就在捡破烂的路上摔了一跤,磕破头。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到底没能熬到那年春天。

老太太一辈子没有给老李留下什么,就只有一只手指上一直带着的银戒指。老李葬了老太就找了根红绳串着戒指,挂在了脖子上。谁知道那天,怎么就突然绳子断了,飞了出去。

“就为个银戒指?”何川海有点不能理解。

“他说,没有这个……”刘越叹了口气:“他怕他下去了,他妈认不出他。”

09.

虽然刘越的这个推论有点牵强,但有目标总比漫无目的好。

刘越又跑回街道档案室去找资料。何川海想了想,跑到了民政局的社会事务和民间组织管理科。

这次,明显何川海更靠谱了一些。这个名字特别长的科室有一项工作是记录管理区域内的地貌名称,风土人文。于是,何川海假公济私的要到了那个时候的过江大桥下的反应当地居民生活情况的老照片,还有当年的市政道路规划图。

于是两个人拿着手机里翻拍的照片跟报纸上的照片又跑到了大桥下,一边溜达一边对比找位置。

时过境迁,滨江路还是那个滨江路,但是从规划到建设,都完全改变了样子。车道从原来的两车道变成了四车道,隔离带再加两边的人行道的拓宽,就算拿着图纸,两个外行还是一抹两眼黑。

两人一边看一边走一边争论,刘越还找了个不小的树杈子,时不时的路边的花坛里拨两下。

何川海觉得刘越有点魔怔了。子虚乌有的事情也弄得格外认真。且不说那个白点真的就是那个戒指还是只是印刷的问题。就凭两张照片来找丢失了十来年的一个戒指,真的就好比在大海里捞针,还是绣花针。

但是自己这种放着正经班不上陪他疯又是几个意思?

何川海觉得自己心里有很多想法,很多疑问,很多的不理解和不以为然。甚至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吐槽自己,更吐槽刘越。但是,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行动上还是义无反顾的跟着那个看上去就不太靠谱的人的步伐,一直向前。

那种若有似乎的烦躁又一次出现,何川海忍不住又皱起了眉。

“喂,你看那是啥。”走在前头的刘越突然回头朝他喊了一声。

刘越举着树杈子指着的是横向的滨江路和纵向的过江大桥的交叉处,有一节从大桥下到滨江路的石梯。而石梯的最下面,若隐若现的有火光。

何川海和刘越互相看了一眼,立刻朝石梯下头跑去。

走近了才看清,靠近角落的花坛里,居然是两只还燃烧着的蜡烛和三根还冒着青烟的香。仔细看,旁边的泥土里还有烧过纸钱留下的灰烬。

今天并不是什么清明或者中元节,而时间也是傍晚六七点,天都还没有完全黑。到底是谁在这里烧纸钱呢

何川海拿过刘越手里的树杈子,把纸钱的灰烬拨了拨,里面居然是厚厚的好几层。何川海想了香,说:“从痕迹看,这并不是有人偶然在这里烧纸。这下面还有被雨水泡成团的灰。而最上面这个是干的。”

“你说是什么原因让人在一个虽然人少但是车来车往的马路边烧纸钱的?”刘越笑了起来。“如果要我说,因为今天是这个人的生祭或者死祭。而这个地方,就是这个人死亡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

两个人很快决定把手机上的电筒打开,以烧纸钱的地方为中心扇形往两边的花坛里找。

直到刘越饿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表示再也干不动了,两人还是一无所获。

何川海质疑刘越这个思路就有问题,一切都是在巧合下的臆断猜测。

“巧合?”刘越也不怕脏的坐在泥巴地上,喃喃的重复着何川海的话。

“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你碰巧在街道找到一份当年的报纸,又恰好报纸上有个白点,然后我去民政局刚好找到规划图,而今晚这里刚刚好有人在烧纸钱……”何川海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小去。一个巧合是巧合,多个巧合,就有点暧昧了。

“无巧不成书。”刘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如果这无数的巧合是冥冥中注定,那你猜,戒指会碰巧藏在哪里?下一个巧合,会是什么?”

话音刚落,角落的蜡烛颤颤巍巍的燃烧到了生命的尽头。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刘越嘿嘿嘿的笑着从何川海手里拿过树杈子,指着蜡烛说:“如果戒指不是在这里,我就直播吃翔给你看。”

何川海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照亮,看着刘越把蜡烛杆子拔起来,用树杈子粗的那头在地上开始刨。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看刘越直播吃翔,但是他也觉得十有八九这戒指还真就在这儿了。

可是,刘越又是刨又是筛的弄了半个多小时,把每一块挖出;来的大点的泥土块都捏散了,也没有找到疑似戒指的物体。别说戒指了,连个除了石头泥土之外的垃圾都没有。

何川海看着有点泄气的刘越,干脆把手机递给他,自己拿过树枝开始刨。

不知道想到什么。何川海突然停了动作,抬头看了看刘越,说:“也许,戒指不在蜡烛底下……”

不等刘越反驳,他转头指着纸钱的灰烬:“而是,在这里?”

也没有等刘越发表意见,何川海直接把灰烬都扒拉开,刨了起来。

明显老天更眷顾何川海,大概埋头挖了十来分钟,就见他捏着一个满是泥土但是仍然看得出是个环状物的物体问刘越:“你说,这玩意就是老李戒指的可能性有多大?”

刘越接过戒指,一边小心翼翼的扒拉上面的泥,一边说:“我比较关心,如果我把这玩意拿到首饰店让人清洗,他们是会狮子大开口敲我一笔竹杠,还是直接让保安把我拖到门口打死。”

10.

戒指是早年间很流行的自己打的银戒指的样式。粗粗的戒圈,面上是几个像眼睛一样的图案,一个一个连在一起。洗干净的银戒指发着白光,反而少了应该有的年代感。

刘越沉默的把戒指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的把玩,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何川海开着借来的车,也习惯性的沉默着。

“今天怎么不开警车啊?”刘越突然转过头,笑嘻嘻的跟何川海搭话。

“公车私用被抓到是会开除的。”何川海皱着眉毛说。

刘越摸了摸鼻子,难怪何川海还特意把制服换了。

没错,这两货又翘班了。

一边往上次接刘越那个小区开,何川海一边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堕落了。

两人来到一个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的房间门口,何川海突然有点激动,这就是刘越说的高人住的地方。

刘越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答应着。啪哒啪哒的拖鞋声音由远及近,门打开了。

开门的年轻男人脸型瘦长,脸颊凹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神却很清澈。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是,男人略长的头发全部束在了头顶,扎成了一个仿佛现在流行的丸子头的样子。

“哟,贵客上门啊。”男人笑嘻嘻的把刘越和何川海让到了屋里。

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或者烟熏火燎,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民居的样子。何川海忍不住四处张望,期待鹤发鸡皮的高人的出现。

“别找了,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这就是我说的高人。”刘越出声打破了何川海最后的期望。

“你好你好,我叫李恩,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解签100,看手相200,测字300,合八字500,超度亡魂800,驱邪1000,寻人寻物1500起,按照物品价值乘以系数,其他业务具体商议。熟人介绍可以给你打八五折。”男人笑眯眯的对何川海说,还随手递上了一张名片。

那是张黑色的小卡片,上面用金色的颜料印着:李恩,道家李家道派XX代传人。还有一行小字-测字批命,驱鬼请神。

何川海捏著名片有点犯嘀咕,这么年轻的高人,到底实力行不行。更何况……“道教还管超度亡魂?”何川海这么想着,于是也就这么开口问了。

“哎呀,看来小哥还是个内行。”对何川海明显不太信任的质问,李恩也不恼,仍旧笑嘻嘻的说:“道法同源嘛。一通百通,一用百用的事儿。”

何川海没说话,抬头看向李恩的眼神里写着“你在逗我”四个字。

“行了,别瞎扯了。今天是我找你。”刘越不耐烦的打断了那两个人的眼神交流。

把张嘉的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抓了抓头发,恼火的说:“你也知道,我也就只是能看到。如果到时候那个老鬼答应自己走了还好,就怕他到时候说话不算话,出其他什么状况。所以我想着还是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你看着点,我也放心。”

李恩笑眯眯的听完刘越的话,仿佛思考一样微微偏着头,好一会才说:“要我去也行。可你知道,我可是很忙的。如果推了其他生意帮你,损失的可不是一点小钱。”

“我没钱!”刘越警觉的打断了他的话:“要钱没有,命有一条也不会给你!”

“我要你命干什么?”李恩还是那副仿佛天生就长在脸上的微笑:“除非你答应,给我好处……”

“他不会给你好处,但是你不答应会有个坏处。”一直没说话的何川海突然皱着眉出声:“我会以你进行迷信活动的罪名逮捕你。对不起,我是警察。”

说着,还扬了扬手里的名片,金色的字体闪闪发光。

李恩的笑僵在了脸上。

“传说,我妈在怀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抱着一个英俊不凡气宇轩昂的大胖小子,然后,看到天边有一条巨龙腾空而起。天上传来了一个庄严的声音说:‘东方有龙——李恩,一飞冲天。”

坐在何川海的车后座,李恩特别装逼的说。

“我这么大个人物,居然被警察威胁去免费去给社区居委会的办事。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说着,李恩还一脸惆怅的单手托腮,手肘放在打开的车窗上,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何川海转过脸问刘越。

“……虽然我很赞同你的看法,但是,我见过他给人做法式,确实把亡灵超度走了。”刘越叹了口气,有点头痛的说。

“说起来,那还是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呢,小越越。”被窗外的风把丸子头吹的摇摇欲坠于是关了车窗的李恩转过头说道,一脸怀念。

你全家都是小岳岳!!!你全家的主打歌都是“五环”!!!

刘越努力抑制住要暴打李恩的心情,回答道:“嗯,如果下次再看到你在我们社区做法事我就打电话叫何警官把你抓走。”

李恩有点怵的看了何川海一眼,悻悻的闭了嘴。

一路无话。

11.

这次没有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去给张嘉灌酒,刘越敲开张嘉的门,告诉他自己特地来告诉他社区在发选举人大代表的礼品,张嘉千恩万谢的赶紧去了。

刘越满脸“职业微笑”,回头就用卡刷开了张嘉的防盗门。

李恩转过头看何川海:“你为什么不抓他。”

何川海一脸正气:“为什么抓他他又没行窃。”

被噎了一跟头的李恩气哼哼的跟着刘越进了门。

刘越对李恩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厕所,然后率先走了过去。何川海也跟着走到了厕所门口。

李恩好像没在意刘越的暗示,反而径自在张嘉的客厅转来转去。

“老李,我把你要找的东西带来了。”刘越冲厕所里面喊,边伸手从兜里把戒指逃出来,小心翼翼的摆在了洗手台上。

什么都看不见的何川海只觉得屋里的气压变得很压抑,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浓稠的悲伤的气息,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行了。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了,你可以拿着你的戒指安生的上路了吧。”刘越说。

沉默了好久,刘越才皱着眉开口道:“……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他要干什么?”何川海问。

看了何川海一眼,刘越说:“他要你替他伸冤。”

“伸冤?他有什么冤可伸的?”何川海一头雾水。

“他说事故明明是因为张嘉的车辆老化,又不维护。车子早就有问题,还不肯花钱去维修。事发的时候,车子出了故障,完全不受控制才冲出大桥的。可张嘉却到处散播是他操作不当才出的事。”刘越顿了一下,又转过头对厕所里说:“冤不冤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事早过了追诉时限,也超过了我们能管的范畴。毕竟张嘉也好,你也好,都只是一面之词……”

话还没说完,厕所里骤然发出剧烈的咆哮声,刺耳的好像利爪在沙石地上抓挠的声音随之响起。还有粗重的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喘息声,仿佛身后就匍匐着未知的庞然大物,随时准备在人转头的那一刻咬穿咽喉。

而更让何川海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厕所里为数不多的瓶瓶罐罐开始摇晃,发出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何川海一直信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所以,就算看到刘越在厕所摆过奇怪的造型,符纸在厕所自己燃烧过,从最心底来说,他都还处于一种半信半疑的状态。

而现在,不止亲耳听到诡异的声音,还看到明明没有人碰却摇摇欲坠的晃动着的瓶瓶罐罐,何川海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颠覆三观的感觉。

“傻站着干嘛,跑!”刘越对何川海大喊一声,推着他就往客厅跑。

何川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朝客厅飞奔而去。

抬眼看到李恩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手里却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朝何川海和刘越背后扔过来,随即大吼了一声:“嗬!”

符纸犹如长了眼睛一样朝厕所飞过去,在门口悬空停住,炸出一个小火花,发出明亮的火光,开始燃烧。

刘越赶紧拉着何川海跑到李恩身后,找了个角落试图躲起来。

符纸的燃烧持续了持续了十来秒,熄灭之后,原本一直平静的客厅也开始了晃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甚至地板都开始微微的震动了起来。

“你不是说这货不能离开厕所吗?”何川海总觉得这么躲起来很没面子,于是恼火的冲另一边的刘越嚷。“

“我怎么知道,都说我是猜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刘越翻了个白眼。

“因为他的’念‘已经化解,现在只剩下’怨‘了。”李恩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有空给两个人科普:“怨念怨念,一是怨恨,一是牵念。”

感觉到越来越强烈的震动,李恩扯了扯嘴角,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个讽刺的笑,冷冷的哼了一声,说:“就你这点手段也想跟我斗,也不去厕所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说着,李恩撩开外套,从腰间系着的一个布包里抓出一把手掌大的玩具一样的剑,煞有介事的用手握住,剑尖冲着厕所对着客厅的那扇门的位置。

“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不然道爷我打得你爹妈都不认识你。”李恩说。

不知道最怕他妈不认识他的李恩明显又踩到了老李的雷区。这次,不只是微微的摇晃,整个客厅的物件都开始移动。柜子这样沉重的物体都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而轻一点的,像茶几上的烟灰缸,遥控器,都一股脑的腾空而起,笔直朝李恩脸上砸了过来。

李恩灵巧的躲避着眼花缭乱的朝自己飞来的杂物,眼神越来越冷:“给你脸了是吧?做鬼做腻了,我成全你!”

收起脸上笑,李恩的气势也跟着发生了变化。那个总是漫不经心的嬉皮笑脸的李恩消失不见,眼前这个身材修长清瘦,衣袂翻飞的站在客厅中间的年轻人,仙风道骨,正气凛然。

他站直身体,左手平放胸口,拇指无名指小指握拳抓住小剑剑柄,食指中指竖起紧贴剑身。右手放在左手前方,手指不停,拇指仿佛飞花一般变换着位置,嘴里念念有词。

一套手诀完毕,嘴里大喝一声:“雷!”隐隐听到屋里响起隆隆的雷声,仿佛是越来越近的趋势。

顷刻间,雷声密集并且震耳欲聋的响彻耳际。“阴魂不散,雷静乾坤!”李恩边说,两只手边化了一个弧线,拿着剑的左手“呼”的指向前方。

“轰!”隐忍不发的雷终于落了下来,闪着寒光劈向虚无的老李。

“赫呀!”众人耳边传来清晰而凄厉的嚎叫,雷诀奏效了。

李恩俯视地上的一团黑影,握剑的左手背到身后,说:“服不服?”

黑影颤颤巍巍的伏在地上,发出“赫赫赫”的气声。

李恩眉头一挑,就准备继续出招。

“行了,他又没做啥伤天害理的大事,你还真打算钟馗伏魔啊。”躲在一个单人沙发后面的刘越出声喊到。

李恩回头看了看蹲在地上尽量把身体缩在小沙发的靠背后头的刘越,顿了顿,说:“行。”

转头又看着老李:“看在你也算是我本家,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乖乖被我超度,转世投胎。要么,我再喊一道雷,让你尝尝什么叫魂飞魄散。”

老李发出一阵呜咽,最终点了头。

李恩双手合十,把小剑夹在手掌中间。手指快速的互相搭在一起,形成好几个古怪的造型,嘴里也不闲着的念念有词。

房间的空气仿佛水波一样流动开来,一股时而温暖,时而阴冷的而的气息如同海浪,从李恩身边弥漫开来。并不让人恐惧,仿佛初始,又仿佛终结,反而让人有一种心神安静的感觉。

默念完,李恩双手背到身后,说:“前尘已矣,好自为之。”

地上的黑影越来越淡,最终仿佛被阳光照射过的露水,消失不见。

赫然在地上摆着的,一个明晃晃的银戒指。

李恩弯腰拣起戒指,回过头,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看着狼狈的刘越和一脸惊恐的何川海,俏皮的眨眨眼,说:“搞定。”

12.

面对一屋狼藉,众人感到一阵头疼。

头两次都借着喝醉了不小心的理由把张嘉忽悠过去了,于是在李恩管杀不管埋的耸肩和何川海一脸严肃一语不发下,刘越自己拿了主意,就说张嘉家里闹了贼。

经过刘越和李恩的热烈讨论,多方修改,一个“社区工作人员发现小偷在居民家中入室行窃,及时机智报警,同闻讯赶来的警察叔叔勇斗歹徒”的故事火热出炉。

刘越和李恩还假模假式的把张嘉家里不多的值钱的物品都收集到一起,摆到桌子上,装作小偷被他们发现,仓皇而逃,东西被他们舍命夺回的样子。

何川海黑着脸,看两人兴致勃勃的知法犯法,却又无可奈何。难道要他打报告说张嘉家里闹鬼,房子被请来驱鬼的高人弄得一副台风过境的样子?何川海揉着太阳穴,除非他想别人觉得他是神经病。

事情过了好几天,刘越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总是觉得忘记的什么事:忘了问老李为什么非要找何川海替他伸冤这茬。但是,再去追问老李是不可能了。也只能当老李是真的对人民警察有着非常浓烈的信任情绪。刘越不负责任的想。

何川海还是每周来社区一天。比起以前两人除了公事,基本不过话的交往模式,小字两人的交往明显更亲昵了一点,偶尔还会一起在办公室门口抽烟聊天。

“张嘉最近好像消停了。”某个阳光很好的半上午,刘越和何川海在社区门口抽烟,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他的事情有进展了,自然没心情来找你麻烦。”何川海表情都没变,理所当然的样子。

刘越回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事情有进展了?”

“我把张嘉的记录打了份报告交上去……”

“然后就有用了?这也太扯了吧。张嘉闹了这么多年,连点头绪都没有,你就这么一个报告,事情就有进展了??”刘越一脸不可置信。

“哪有这么容易。运气好吧,我找到一份当年张嘉的公交车事故记录。事故车当时被拉回来做过检测,大大小小的毛病很多,按理说不经过一番全面维修,是不可能过年检的。但是,找不到车辆之后的维修记录,而车管局当年确实让他们过了检。”

“所以呢?”刘越听得有点糊涂。

何川海白了刘越一眼,说:“所以,不出意外,顺着这条线走下去,能找到事故是因为车辆问题的证据。或者说,如果真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隐情,查到这,上面也会用赔偿来塞住苦主的嘴巴了。”

刘越听完,盯着何川海的脸,半晌没说话。

“你瞅我干啥?”何川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啥老李第一次见你就点名要你替他伸冤了。”刘越把烟摁灭,扔进了垃圾箱,逗何川海:“你不好奇,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者说,为什么上头把这次车祸这么藏着掖着?还有那个庙,你不觉得透着古怪?”

何川海摇了摇头,说:“我没能力弄明白,就尽量让自己不要有要去弄明白的想法。”

听了何川海一本正经的回答,刘越笑了:“也对。未解之谜就让准备拯救世界的人去操心吧。走,我请你吃饭,老地方,管饱。”

13.

冬去春未来,每年的年头都是一副百废待新的状态。刘越他们社区也是人人一副节后综合症的懒洋洋样子。

C市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一个星期有至少五天的阵雨,不下雨的天也是阴暗着。这样阴冷的天气,居民也很少来社区走动,办事的也不多,于是一群人端着杯子在办公室唠嗑。

管低保的黄大哥是社区的老人,在大家的要求下,兴致勃勃的给刘越他们几个新来的讲本社区的老典故。

“我们社区有两个危险分子。如果碰到男危险分子,就直接打110,但是如果碰到女危险分子,你们不止要打110还要打120。”

“为啥为啥?”一听八卦就来劲的计生小子一脸感兴趣的表情。

黄大哥喝了一口水,说:“男危险分子是个酒篓子,天天喝,喝完就闹事。这好办,打110,抓进去关一晚上,醒了酒就行。女危险分子就比较麻烦了,你得打110抓她,还得打120把她送神经病医院。”

“啥?咱们社区还有神经病住这?”计生小子一脸震惊。

负责城市管理的王大姐一脸不赞同的看了黄大哥一眼,说:“老黄你说话积点德,人家赵怡也是个可怜人。”

然后王大姐就给大家讲起了这个本社区第一危险分子的过去。

赵怡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清甜可爱,说话轻声细语,性格也温柔。于是,刚成年,来说媒的就踏破了她家的门槛。

让人跌破眼镜的是,赵怡最后选择嫁给了一个百货公司的保安队长,一个有着国字脸的浓眉大眼的高大汉子,而不是家里早已经相中的国企的科长。

父母为此大发雷霆,扬言和赵怡断绝关系。而有情饮水饱的赵怡怎么会想到,她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这么快就成为了她一生的噩梦。

那张平时正直英俊的脸庞,居然会变得如此狰狞恐怖。温柔交握过的手原来那么强硬有力,身上和心里的疼痛,跟记忆里那些相处时的甜蜜交替出现。赵怡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深处地狱的水生火热之中。

经过无数次的殴打,忏悔道歉,再殴打,赵怡的神经渐渐的麻木。她有时候甚至觉得,生活也许就应该是这样吧。就好像她的父母一样,打打闹闹,也过了一辈子。

转折点出现在赵怡有了孩子。

新生命的到来,给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气。赵怡原来晦涩的脸庞,在老公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对新生命的到来的期待中,渐渐恢复了神采。

她时常微笑的抚摸着隆起的肚皮,觉得自己终于被老天眷顾了一次。

然而,命运又一次给赵怡开了个玩笑。

她甚至不记得是哪里又惹恼了那个有了孩子之后就变得温柔的男人,耳光拳头又像雨点一样的落在了身上。男人最后甚至不管不顾的用脚踢打怀着身孕的赵怡。

一直努力护住肚子的赵怡,在感到剧烈的疼痛伴随身下一片止不住的温暖湿热的时候,意识模糊的想,她的幸福,又离开了。

赵怡曾经不止一次的设想,她一定会对自己的孩子像阳光一样温暖,像春风一样和煦。为他笑为他哭,尽力让他不要在活成自己这个样子。让孩子把自己一直追求却总也摸不到的幸福牢牢抓住。

压死赵怡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医生对她说的一番话。因为伤势,医生不得不切除了赵怡的子宫,她永远的失去了做妈妈的权利。

赵怡平静的听着,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不去想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的老公,也不去理会来过一次也只是对她当初的选择冷嘲热讽的父母,赵怡积极的配合着治疗,很快出了院。

回到家的赵怡,仍旧勤劳而有条不紊的操持着家务,甚至脸上偶尔还会挂上淡淡的笑容。只是,没有人会知道,如此温柔文弱的赵怡,是怎么扬起榔头,对着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砸了几十下。

警察到的时候,赵怡擦干净了脸的血迹,安静的坐在尸体旁边,把尸体的头部抱在怀里,微笑着,抬头对破门而入的警察说:“看,多英俊的脸,他终于不会再变了,他终于不会再伤害我们了。”

这件事为社区居民的茶余饭后的闲磕牙提供了长时间的谈资。大家乐此不疲的把赵怡和保安队长的爱恨情仇翻来覆去的讲。各种靠谱不靠谱的八卦版本流传不息。每个人都同情着赵怡,但是也都用“变态杀人犯”代替了她本来的名字。

所以,当赵怡由父母陪着,再次出现在社区的时候,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大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杀人犯,进了趟医院就变成了精神病患者。精神病难道不应该是街边的流浪汉那样神志不清,脏兮兮的样子吗?

回到家的赵怡还是那副安静文弱的样子,甚至因为关起来这段时间,皮肤显得分外的白皙。

大家为此还找社区反应过好多次,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杀人犯住一起。

社区对此也无可奈何。

赵怡被关进看守所就被发现经常自言自语,大部分时间安静的坐着,偶尔却会跟发疯一样嘴里骂骂咧咧,暴力的损坏东西。看守所的警察觉得赵怡的行为实在有点夸张,就打了报告把人送到医院,最后医院研判是精神分裂外加狂躁症。

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看守所无奈也只有把人放了。而赵怡的父母则表示,我们没钱把人送精神病医院,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把人接回来,领回了原来赵怡住的地方,也就再也不管了。

赵怡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一直在老房子住了下来。

14.

大概是同为女人的同情,王大姐讲起赵怡的往事的声音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感同身受般的忧伤。那天的谈话不了了之,大家在听了这么沉重的故事之后,也都没有了再聊天的兴致。

但是生活不会因为心情的艳阳高照或者阴雨绵绵就停下它或轻或重的脚步。

某天,因为上头要来检查,刘越他们全部都被派拿着扫把簸箕,带着红袖章,去街上做清洁。这也是刘越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规定。为啥有检查就必须去街上扫落叶,捡烟头?领导是不是每个都洁癖强迫症?到底哪里的领导这么见不得地上的落叶和角落的烟头?

好不容易主任说让刘越回办公室去拿工具,刘越打算顺便回去摸下鱼。

为了方便居民来访,社区办公大厅也没有关门,刘越走进去,冷不丁看见自己座位旁边站了个女人,还吓了一跳。

女人专注的看着刘越座位边柜子上立着的一块岗位介绍牌,仿佛嫌上头贴的登记照太小看不清,还把头伸得很长,微微的眯起眼睛。

听到刘越的脚步声,女人转过头,冲他微微的笑了笑。

“请问,你找谁?”刘越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开头问道。

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有着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齐耳短发显得简洁利落。她带了一副黑色的金属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干净而柔和。她穿着还是好多年前流行的样式,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裤,脚上甚至是一双带袢的圆头黑布鞋。但是有些年头的衣裤却洗得干干净净,黑布鞋也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女人翘起嘴角,对刘越说:“我是社区的居民。听说社区来了好多新同志,我就想着说来看看。不过你们这块展板放的太高了,我站在柜台外头看不清,就自作主张走进来想看清楚,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不会介意吧。”

刘越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温和而有礼貌的女士了,一时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喃喃的答应着,还搭着凳子把展板从柜子顶上拿下来,让她看清楚。

展板上是社区新一届从领导班子到所有委员的职能介绍和照片。女人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得仿佛在研究什么文学巨着。刘越觉得哪里有点怪,但是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这时,外头传来了众人劳动归来准备吃午饭的欢声笑语。女人也终于看完了似的抬起头,对刘越礼貌的笑了笑,说:“我看完了,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了。不过我想提个小建议,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这个做的这么好,用处又这么大的展板还是放到显眼的位置比较好。”说完,也不等刘越回答,笑了笑,就离开了。

刘越一边踩着板凳把展板往柜子上放,一边就听见刚进门的黄大哥说:“这人到社区来干啥来了,刘越。她没对你做啥吧?”

“啊,刚刚有个居民说咱们的工作介绍的展板放太高了,不方便群众看。怎么了?”刘越问。

“赵怡跑来社区就为了看我们的新展板?”

“啥?她就是赵怡??”刘越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简直跟他想象中的人天差地别。

黄大哥喝了口水,看了眼刘越,说:“虽然赵怡的确很可怜,但是你想想,长着这样一张善良的脸,却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眼都不眨一下。我有时候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神经病。你能想象一个神经病表现出她这个样子吗?比正常人还像正常人的神经病,呵呵。”

黄大哥最后那句话带着浓浓的嘲讽。刘越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也没有去纠正神经病跟精神病有着本质不同的事实。

黄大哥好像没有察觉刘越对这个话题的不感兴趣,继续说着:“你们就是单纯的站在同情女人,同情弱者的立场看待问题,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被她伤害的人?她有次发病,拿着刀说楼下别人养的鸡吵到她睡觉,要把鸡杀了。养鸡的老太婆去拦,她真的就提着刀要去杀老太婆,吓得老太慌不择路的掉下堡坎,头破血流,腿都摔断了。就因为她是个神经病,也不用赔钱,责任都不用付,连对不起都不用说。那你说,那个老太就不可怜,就不无辜?”

刘越被黄大哥说得哑口无言。

人总是在同情弱者,可弱者的定义原本就是相对的。所以,这个同情这个事情,本身就代表着不公平。

“你可能要说我我对赵怡有偏见,但是,我坚持同情本身就是一种偏见。打个比方,干我们低保,服务的对象都是所谓的可怜人,但是,世上可怜人那么多,并不是每一个符合享受低保的条件。如果我们工作中带着同情可怜人的心态,放宽享受条件,那么,就是罔顾法纪的在浪费国家资源。往大了说,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往小了说,很可能就是让一个不符合条件的可怜人占有了原本应该属于另一个符合条件的可怜人的福利。而打着同情幌子的我们,就是帮凶。”

黄大哥说完,拍了拍刘越的肩膀,抱着水杯就走了。

刘越默不作声的坐回座位上,反复的想着黄大哥的话。

如果说,刘越到社区上班之前,别人问他对社区的印象,应该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人在看报纸闲唠嗑,偶尔管管闲事。而在社区上班之后,刘越觉得社区就是一个什么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芝麻绿豆都要过问的草台衙门。而今天,黄大哥的一席话,仿佛又给刘越上了生动的一课,不管别人怎么看待社区的工作,不管这工作是多么让人觉得可笑而又被人瞧不起,都有人在尽心尽力并且全心全意的干着,就好比调走的燕子姐,眼前的黄大哥。

15.

经此一番,刘越觉得自己应该端正自己的工作态度。就是,与生俱来的懒性子倒是一时半会改不了。最多少把居民往何川海那忽悠,刘越心里想。

又是一个忙碌的午后,刘越正抓耳挠腮,搜肠刮肚的编着工作计划,就看见居民代表火烧屁股一样跑进来,喘着大气,拉着他就往外跑。

“欸欸欸,王婆婆你这是干啥?”刘越一脸懵逼的跟着王婆婆往外跑。

“不,不好了,赵怡又发疯了。”王婆婆也不知是憋的还是吓的,一张老脸煞白煞白的,别提多瘆人了。

刘越也是心里一咯噔。虽然跟赵怡是打过照面,看着赵怡也还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能被封为本区第一危险分子,这疯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刘越还真有点心里发怵。

听到王婆婆的话,办公室有一点慌乱的样子,连黄大哥都带着计生小子跟着往居民楼跑去。

刘越一边跑一边给何川海打了个电话,简单的说了下情况,说是他先过去看看,如果实在严重就还是直接打110。

跑到赵怡家楼下就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的烧什么东西的味道。一群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赶紧跑上楼,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看见赵怡右手举着把明晃晃的砍刀,左手还拿着一支点燃的白蜡烛,正试图引燃隔壁那户门上挂着的门帘。

众人一阵慌乱,想去抢赵怡手上的东西,有不敢轻易靠近。

“赵姐,你这事干啥,有事咱们好好说,你先把东西放下,好吗?”刘越放缓语速,降低声调,试图放松赵怡的情绪。

“干啥?我干啥了?我什么都没干!他们还吵我,天天吵我!!还在家里敲锣打鼓,让我每天都不能好好休息!!我跟他们好好说过好多次,好多好多次,他们听过吗??听过吗?我好好说他们不听,那我只有让他们把门打开,我把他们的锣鼓都烧了,他们就吵不到我了!!再也吵不到我了!!!”赵怡一边说,一变挥舞着手上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砍柴刀,一下一下的往隔壁的门框上砍。

“赵姐,赵姐,要不这样。你看我们说了这么半天,他们也没动静,肯定是家里没人,要么我们进你家里去等他们回来,再去找他们理论,你看行不行?”刘越示意黄大哥他们把楼道口看热闹的群众都疏散下去,一边开口想把赵怡往屋里引。

赵怡却明显不吃刘越这套,她看向刘越,愤怒的说:“我认得你,你是社区的,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每次都想把我骗进山上的神经病医院。我才不去!!我才不去!!那里面都是疯子,他们绑着我,不给我饭吃,还打我,给我灌药。我没病!!我才不是精神病!!!我才不吃药!!你们就想药死我!!你们这些坏人,你们都诬陷我!!你们想害死我!!!”

说着,赵怡就挥着刀朝刘越跑过来,作势就要往刘越身上砍去。

刘越吓得屁滚尿流的往后退着闪躲。但是,老房子的过道也就两米左至右的宽度,刘越眼看就没地方退了。心里却不由得想,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就是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烈士,能不能发点奖励上个电视啥的。

正乱七八糟的瞎琢磨,刘越突然感觉自己后背撞到了一堵有温度的墙。眼一花,有一只手拉着自己的手腕,朝下使劲,把刘越拉得一个趔趄,堪堪好躲过赵怡挥来的刀,另一只手做手刀状,迅速的朝赵怡拿刀的手腕一砍,砍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是警察,是好人。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何川海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趁着赵怡没反应过来,何川海夺下了赵怡手上还握着的蜡烛,扔到一旁,顺势拿出手铐铐住了赵怡的手腕。

刘越一屁股坐到地下,后知后觉的怕得话都说不出来。

“胆子这么小还冲这么快。”何川海一脸鄙视的看着双腿无力的刘越,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哪知道她疯成这样,还拿着刀。”刘越说话有气无力的,任由何川海拉着他,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

何川海轻轻笑了声,凑到刘越耳边小声说:“鬼都不怕,一个女人就把你吓成这样,这出息。”

刘越听了他的话,回头白了何川海一眼,然后皱起了眉。

“怎么了?”看到他表情的何川海疑惑的问。

刘越摇摇头,看着被黄大哥还有一群人簇拥着往社区走的赵怡的背影,说:“说不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先回社区问完话再说吧。”

16.

刘大姐买了一大把栀子插在办公桌的水瓶里,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种甜丝丝的香气里,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平静。

赵怡的情况很特殊。无亲无故,也不能送到派出所,所以每次也都是综治员跟社区民警来善后。

刘越找主任要了一间空的会议室,把赵怡领了进去。

赵怡一路上一直很安静,跟刚刚发疯的样子判若两人。就是看何川海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赵怡,你说邻居敲锣打鼓吵到你,但是其他邻居并没有听到什么锣鼓声,而据我们了解,你隔壁的邻居家里也没有锣鼓……”刘越习惯性的有开始做调解工作。

“我不跟你说话,我要跟那个警察说。”赵怡一直盯着何川海,连个正脸都没有给刘越。

刘越气的不行,合着自己口干舌燥的说半天,命都差点交代了,就换了一句“我不跟你说话”。刘越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精神分裂了,他甚至都觉得赵怡其实是双重人格。要不,那天到社区来跟自己说话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女的,其实是赵怡的双胞胎妹妹?

何川海跟赵怡面对面坐下,说:“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你是警察。”赵怡眼神还是直愣愣的,脸上的表情呆滞中仿佛带着欣喜。说话也是没头没尾,让人摸不清头脑。

刘越心里有点嘀咕。他没跟精神病患者打过交道,倒是不知道别的精神病是个什么状态,但是,他总觉得赵怡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有什么自己忽略了,刘越思考着。

“对,我是警察。你有什么可以对我说。”可能是赵怡的娴静的气质真的很能激起男人的心底的好感,何川海虽然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是说话的声调放的很和缓。

“你是警察,你为什么不来救我?”赵怡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站起来朝何川海怀里撞去,手冲着何川海脸和脖子一阵挠,嘴里还大声的喊着。

何川海被赵怡这突然的一出闹得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抓住手铐中间的连接处,拉着把赵怡扯离自己身边。就算这样,脖子上还是被赵怡的指甲挠了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刘越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赵怡摁在凳子上。

赵怡“呜呜呜”的哭起来,嘴里还大声的说着:“为什么不来救我。他打我,他把我的孩子都打死了,那时候你就不来救我,没人来救我。现在也不救我。他不放过我,他不肯放过我。”

“赵怡,你的药呢?你的药在哪,吃点药你就没那么难受了。”刘越紧紧的压着赵怡,问。

“呵呵呵,你想毒死我,我才没疯,我才不是精神病,我不吃药。你们都想毒死我,你们都想我死。我才不,我不吃药,一定不能吃药。”赵怡翘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全是疯狂的怨毒。

“我终于想明白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了。”刘越眼神冷了下来。

“什么?”何川海解开警用衬衫的上头两颗纽扣,用纸擦着微微渗血的伤口。

“我之前在书上看过,精神病治疗的药物大多含有激素,副作用就是快速的长胖。如果按照赵怡的发病时期算,她应该服药好多年了。但是你看她,哪有一点吃过药的样子。”

何川海看了看赵怡瘦削的身材,点了点头:“但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我根本就没吃药,因为我没病。”赵怡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怪异的笑容,安静的听完刘越和何川海的对话,自己总结道。

刘越和何川海对看了一眼,都有点摸不清,赵怡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发病的胡言乱语。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如果没病,你就是完全的民事行为人,那你就该为当年的杀人案去坐牢。”何川海扔掉手上的纸巾,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女人。

“呵呵呵,”赵怡还是在笑,眼神几近疯狂,说话却冷静得可怕:“坐牢?坐牢有什么可怕?能有精神病医院可怕吗?呵呵呵,那里就是人间地狱。”

楼下办公室的栀子花香被不知道哪里吹来的一阵风,送进了二楼这间会议室。明明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味道,却化不开这一室的沉重气氛。一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沉默着。

刘越去隔壁用纸杯泡了三杯茶,一人手边放了一杯,包括已经安静下来的赵怡。

何川海喝了一口茶,想了想,问:“你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装疯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说出来。”

“我说了,我不怕坐牢。按照我当年的情况,有过错的是我的死鬼老公,我杀了他,也算是情有可原。我不会被判死刑,如果运气好,我甚至不会被判太久的刑,我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来逃避这个责任。逃避几年的牢狱,却要背上一辈子精神病的标签,我并不觉得这合算。”赵怡恢复了刘越第一次见到时那副自信又淡定的样子。说完,吹开杯子上漂的浮沫,浅浅的抿了一口茶水。

“那你什么意思?”刘越觉得赵怡的逻辑有点混乱,但她太镇定,反而让人对她的话有一种莫名的信服。

“因为我的死鬼老公一直缠着我。他不肯放过我。”赵怡的脸上又爬上了愤恨的表情,好像瞬间成为了另一个人。

“我要你帮我。”赵怡抬起铐在一起的双手,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食指,指向何川海,“你能帮我。”

17.

又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又是点名要找何川海。刘越觉得很诡异,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何川海也是一头雾水。活了二十五六年,一直挺正常的。怎么一到刘越这,就总遇到奇奇怪怪的事件。他一不能见鬼,二不会捉鬼,甚至还算是半个无神论,怎么这些妖魔鬼怪就上赶着老是点名要他帮忙。

再说,如果是活人的事,何川海勉为其难还能想想办法,这死人的事老找他,他真的有点笑不出来。

“她现在情绪也稳定了,咱们先把她送回去吧。”刘越打破一时的沉默,对着何川海说。

何川海看了他一眼,从衣兜里拿出钥匙,把手铐打开。

赵怡揉了揉手腕,右手把有点散乱的齐耳短发拢到耳后,说:“你们不怕我骗你们,其实我就是个真疯子?”

刘越笑着说:“如果真的有病能让人疯得比我这个正常人还逻辑清晰条理分明,那我也愿意疯。”

似乎觉得刘越是在恭维自己,赵怡很是满意的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率先走出的会议室。

赵怡的家住在刘越他们社区的一个旧工厂的宿舍楼。当年赵怡就是他们工厂的一支鲜花儿,就是谁也想不到最后这支鲜花落得这么个下场。

进了屋,刘越越觉得自己对赵怡的判断没错。

家具虽然不多而且显得有些年头,但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柜子上还放着一些虽然有点过时,但是干干净净的花瓶陶瓷娃娃之类的小摆设。整个屋子虽然说不上纤尘不染,也是窗明几净,有条不紊。

这不会是一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人的房间。夸张点说,刘越这个正常人租的房子有时候都没收拾得这么有条理。

刘越不顾何川海频频的侧目,在赵怡的屋里一边称赞赵怡收拾得当,一边四处溜达。好在赵怡家也就两室一厅,连卧室厕所厨房都溜达了一遍的刘越,终于心满意足的决定告辞。

临出门,刘越笑着对送到门口的赵怡说:“既然你说你没病,我们也相信你,那你是不是最近就不要再找事儿了?”

赵怡淡淡的笑着,说:“这我可说不好,那个死鬼逼的我太紧,我可没办法。你与其叮嘱我,不如早点让何警官想想办法帮帮我。早点找到解决它的办法,大家都早解脱。”

刘越也不说话,拉着心情复杂的何川海对赵怡胡乱道了别就离开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又回了小会议室。

“她身边有鬼?”何川海皱着眉,苦大仇深的问。

刘越摇了摇头:“没有,不止身边没有,连她家里也没有,鬼影子都没有。”

“那她说她老公不肯放过她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何川海有点烦躁。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奇怪,就是我总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气。时隐时现的,说不清是啥。”刘越也有点烦,不管赵怡疯了还是装疯,这事都不大不小的归他管。想到自己的工作对象是赵怡这种定时炸弹,刘越就觉得自己是拿着卖菜的钱粗着拆弹专家的心。

“那怎么办?这人只要还在你们社区,今天这样的事儿就少不了。你有几个脑袋够她削?”何川海把冷了的茶倒了,又去接了两杯热开水,递给刘越了一杯。

刘越白了他一眼,接过水,说:“你还是操心你那脖子上的道道怎么跟你女朋友解释吧。”

刘越上次逛街看到何川海在一个商场跟一个时髦的女孩子手挽手的进了电影院,后来一问才知道何川海居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刘越从此看何川海有了一种看阶级敌人一样的情绪:一个眉毛中间带皱纹的“闷嘴葫芦”居然都有女朋友,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计生小子对此的评价是:单身狗的怨念。

没有理会刘越的嘲讽,何川海是真的有点担心。如果赵怡有精神病,那她这个病的表现形态也太特殊了。而如果她没有精神病,何川海有点不敢往下想。

何川海甚至觉得,经历了这一切,赵怡疯了,才是最能让人接受的结局。

“有什么好操心的。没弄明白之前我躲着她不就得了。”刘越也想开了,再危险也就是一个工作对象。惹不起就先躲着呗。

更何况,既然赵怡说她发疯跟她死了的老公有关,要是这样,可比赵怡是个精神病容易解决多了。毕竟,捉鬼再不济还有个李恩,要刘越现去淘换个精神病医生来治不配合的赵怡,他还真宁愿选择她就是撞了鬼。

“要不,你还是去把李恩叫来看看吧。”何川海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毕竟不管赵怡是真撞鬼还是假撞鬼,对于要面对她的人来说都不安全。尤其是刘越,干着这份工作就绕不开这个人去。

“行吧,我空了给他打电话。”刘越不是太上心的说。

“你说他们……怎么总是说我能帮他们啊?我真有点想不明白。”何川海对赵怡最后的话耿耿于怀。上次张嘉家里那个老李,他反正看不见,还没这么大感觉。赵怡这次真的有点让他觉得心里忐忑。职业原因也好,性格原因也好,何川海对未知的不确定的人事物都会产生一种烦躁感。

“别说你,我都想不明白。也没见你你长得多慈眉善目啊,怎么个顶个妖魔鬼怪都哭着喊着上赶着点名找你?要不你下次拿200让李恩给你算算命,看看你是不是唐三藏托生得了。”刘越看着何川海不痛快就心情舒畅,忍不住的满嘴跑火车。

何川海瞟了刘越一眼,决定以后还是少对他操点心,说不定赵怡这样的给他脑袋来一下,他会变得没那么嘴贱一点。

18.

本以为找到李恩,甚至不用自己再去忙活,就能把这件事解决。谁知道,刘越还没来得及去找李恩,就又接到了王婆婆的电话。

刘越把手机举老远都听到王婆婆的大嗓门在喊:“刘越啊,不得了了,赵怡又发疯了!!你快来啊!!”

刘越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说好的等他们想办法呢?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好在也大概摸清了赵怡的状态,估摸着她也就是为了催他们在演戏。所以刘越也没有太着急,先给何川海打了个电话,那头的何川海听完也一阵气闷。刘越心满意足的感到难兄难弟也被搞得不开心,就开心的往赵怡住处走去。

刘越还劝住了打算一起去帮忙的黄大哥和计生小子。刘越心里盘算着这俩去估计也帮不上啥忙,他们在反而不方便跟赵怡说话。

黄大哥一脸的担心,他是亲眼见过赵怡拿刀砍人的疯样子。刘越这小子太年轻,太轻敌。真跟个疯子干起来,刘越未必能赢过赵怡那种看上去文弱的女人。

刘越只好哄黄大哥,说已经叫何川海带着家伙来了。真有事就警棍,辣椒水伺候。吃不了亏。

听说何川海也要来,黄大哥才放心的让刘越走出了办公大厅的大门。

刘越愤愤不平。

凭什么老主任黄大哥都对何川海这么无条件信任。不就长得老相点吗?刘越也是后来才知道,何川海居然比自己还小两岁。一想到开始不知道何川海岁数的时候自己一口一个“老何老何”的叫,何川海也从不反驳,就一种自己被占了大便宜的吃瘪感。

于是,何川海开着车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刘越蹲在赵怡家楼下,叼着支烟,黑着个脸盯着他。

何川海吓了一跳,以为刘越被赵怡打了。

刘越默不作声的看了何川海一会,才站起来,示意何川海上楼。

何川海沉默的看着刘越抽风。觉得这货是离正常人的道路越来越远了。

两个人爬到赵怡家楼层,看到王婆婆正躲在楼梯转角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还时不时伸出头去打探一下情况。刘越走过去拍了王婆婆肩膀一下,差点没把王婆婆吓得坐地上。

“这是怎么了,把见多识广的您老都吓成这样。”刘越一边把王婆婆扶住,一边带着歉意的问。

“死孩子哟,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啊。”王婆婆捶了刘越好几下,才顺过胸口那口气:“赵怡又发疯了,在屋里打自己呢。哎哟,我的天,我想进去劝,她那个凶哦!!简直想要把我杀了!!我赶紧跑出来躲在这给你打的电话。”

打自己?

刘越和何川海交换了个眼神,赵怡又玩出什么新花样了?

把惊魂未定的王婆婆劝回去,刘越和何川海往赵怡家走过去。

赵怡家的门大大的敞开着,赵怡跪在一个大衣柜上头嵌着的穿衣镜前头,一个耳光一个耳光的抽着自己。

那“啪啪”声响得刘越听着都觉得脸颊疼。

何川海皱着眉冲赵怡喊:“住手,你这又是干什么?”

赵怡猛地回过头,冲何川海“赫赫”的吼。

刘越明显感到不对,一把拉住青筋直冒,打算直接上去动手拉人的何川海:“不对劲。这不是赵怡。”

“啥??”何川海一脸你吃错药的表情,回过头看着刘越。

“嘻嘻嘻,嘻嘻嘻。”赵怡又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狰狞的笑,手上扇自己耳光的动作却没有一点停顿。跟以往清亮又温柔的女中音不同,现在赵怡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格外尖锐,甚至有些刺耳。

“她……她这是怎么了?”何川海明显也反应过来了。现在的赵怡就像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眼神里都是狂躁,而不像一个带着情绪在做戏的正常人。

“鬼上身。”刘越压低声音。

“……她死了的老公?”何川海问。

“应该是吧。我又不认识她老公,我从哪去知道。”刘越翻了个白眼。

“那现在怎么办?”何川海觉得他俩在这一边看赵怡自己扇自己耳刮子一边唠嗑有点不忍心,但是他又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一个平凡人处在这种情况该干点什么好。

刘越搔了搔头,也有点手足无措。

“不管了,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个人,先制住她再说。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脸给硬生生打烂吧。”眼看赵怡嘴角都裂开,鲜血顺着嘴角翘起的古怪弧度往下流,何川海有点着急。

刘越也只好点头同意。

何川海上前,拉住赵怡还在往自己脸上扇的右手腕。赵怡却反应神速的就着何川海拉住自己手腕的姿势,手臂整个往下使劲,把何川海拉得差点摔到地上。

趁着何川海摇晃着试图保持平衡,赵怡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张口就冲何川海还拉住自己的手腕咬去。

“放手!!”一直在一边仔细看着的刘越眼疾手快的抓住何川海的衣领往后就是一拉。

何川海没防备,被刘越拉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躲过了赵怡的血盆大口,脖子被衣领勒得何川海咳嗽个不停。

赵怡一击未中,也不恼。还是“嘻嘻嘻”的笑着,好像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何川海。

何川海被一嘴血,露着白牙,又笑得无比天真无邪的赵怡吓得一个激灵。

刘越抢一步上前,站在何川海和赵怡之间,皱着眉问:“你到底是谁?”

19.

“……嘻嘻嘻,嘻嘻嘻……”赵怡只是笑,也不看刘越,甚至偏着头去看被刘越挡在身后的何川海。

“……”刘越心里想,我这是被一个鬼完美无视了么?这年头,连鬼都喜欢何川海那种闷骚装酷的类型了?

“说话,少嬉皮笑脸的,你到底是谁?想要干嘛?”刘越有点不高兴,说话也格外不客气。

何川海站起身,解开了衬衫领口的口子,悄声问刘越:“你有没有把握啊,没把握是不是别惹她比较好。”

刘越忍不住翻白眼:“大哥,说要制住她的是你啊。”

何川海这下可以肯定赵怡不是在装疯卖傻了。表情神态行为都可以自导自演,但是刚刚赵怡拉他的力量之大,绝对不可能是靠一个女人凭演戏演得出来的。

“嘻嘻嘻,嘻嘻嘻。”看着低声聊天的两个人,赵怡不甘心似的从地上站起身,吃吃的笑着,摇摇晃晃的朝何川海走过来。

刘越条件反射的左手把何川海往身后一护,右手就准备去拦住越来越近的赵怡。

赵怡却完全好像完全看不到刘越一样,仍旧笔直的朝何川海走。

“喂,你听不懂话吗?让你别过来。”刘越生气的抓住赵怡的手臂就想推开她。

赵怡这才有感觉似的瞪向刘越,眼睛睁得滚圆,嘴张得奇大,鼻梁都被挤出了一道道皱纹,对着刘越大声的吼叫着:“赫呀!!”话音未落,就见赵怡扑向刘越,把没有防备的刘越扑倒在地,顺势骑在了他身上,左手压着刘越的脖子,右手顺势就给了刘越脸上一拳。

顿时,刘越鼻涕眼泪一齐飙了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颊都没了知觉,只感到一阵阵发麻。脖子上赵怡的手也压得很紧,刘越觉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瘦弱女人掐死。

这时,何川海反应迅速的整个人撞向正准备往刘越挥出第二拳的赵怡。专注的狂揍着刘越的赵怡没注意,被他撞得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到一旁的电视柜,歪倒在地。

“你没事吧。”看刘越半天没起身,何川海也不知道他伤到哪,有点担心的问。

“……妈蛋,劳资破相了。”刘越摸了一下脸,看着一手血,啧了一声。

看刘越还能开玩笑,何川海总算放了心。抬头看,对面赵怡也已经站起身,摇了摇头,一副意识不太清醒,人都站不稳的样子。

“喂,你好歹是个警察,还是个退伍军人。你敢不敢露两手,直接擒拿格斗拿下啊。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被个女的放倒,传出去可丢人丢大发了啊。”刘越摸着越来越肿的脸,对何川海说。

“我没打过女人。”何川海一脸纠结。

“一个女人能把个大男人一拳打成这样?”刘越指着自己正朝猪头发展的脸,怒其不争:“你要搞清楚,她现在身上可能时她杀死的老公,那可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怜香惜玉你也分清对象好不好。”

眼看着赵怡又朝两个人走过来,刘越冲何川海嚷:“你行不行,要不我还是打个110算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我可没活够。”

何川海被他烦得够呛。只得站起身子,摆出一副防御姿态,紧紧盯着赵怡。

赵怡楞了几分钟才好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下,也不冲何川海乐了,呲牙咧嘴的就冲何川海扑过来。两只精瘦的手掌张得像九阴白骨爪,眼看是又要冲着何川海的脸挠。

几秒钟的时间,何川海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想找个什么杀伤性小,又能控制住人的招式。眼看赵怡冲到眼前,也顾不得什么格斗路数,右手把赵怡伸过来伸臂一挡,顺势抓住手腕就往她身后一别。

这算是最基础也最温柔的控制招数。谁知,动弹不得的赵怡却像发疯一样疯狂的扭动身体,试图脱出钳制,嘴里发出“赫赫赫”的不明意义的吼叫,动作大得何川海居然有些拿不住。

“搞毛啊,抓紧她啊。我去找根绳子把她捆起来……”刘越急得也顾不上脸上疼,一个挺身起来就带算翻箱倒柜的找绳子捆人。

突然听到“喀”的一声。何川海回过头,有点尴尬的说:“不用了……她把自己扯脱臼了……”

就算这样,赵怡也没消停。垂着胳膊,张嘴就打算啃放开了她,正手足无措的何川海。

“别放开她!得找个东西把嘴也堵上。”刘越找了个毛巾,不由分说的塞进赵怡张大的嘴里。

两人一阵忙活,总算把赵怡堵住嘴,捆坐在了椅子上。

何川海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刘越,有点不知所措:“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捆着她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说,你能不能收起你的怜香惜玉。”刘越对何川海的态度非常不满:“我都被打成这样你还要我想办法,怎么没见你同情同情我。”

“大男人这么点伤也算事儿?”何川海看着刘越磨磨唧唧的就觉得蛋疼。

“你这叫性别歧视!凭什么男人就该不怕疼?书上都说直男就是怕疼,不怕疼的那是gay!”刘越冲他嚷。

“……所以,到底怎么办?”何川海不理他的胡搅蛮缠,明智的转移这种无聊的话题。

“能怎么办?只有找李恩。”刘越想到李恩干什么都满嘴离不开钱就不舒服。如果刘越是个钱串子,李恩就是掉进钱眼子。明明应该臭味相投,但是因为李恩占了刘越的上风,所以李恩格外的不爽:“我先说啊,他要钱的话就你上。威胁也好,怎么都行,反正我没钱给他。”

何川海真是服了刘越对钱的执着劲儿,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20.

李恩一改往日拖拖拉拉的清高姿态,何川海一个电话就把他召唤了来。

“哟,今天这妆化得不错啊。”李恩进门就调侃往脸上擦着药水的刘越。

“对哟,来让我给你也化一个。”刘越看着李恩穿纯麻对襟唐衫套了个看上去就不便宜的羊毛大衣就来气,这小子不知道平日坑了多少民脂民膏,居然有脸每次还问他这个穷苦老百姓要钱。

李恩也不跟刘越一般见识,看了一眼绑着还“呜呜呜”哼着的赵怡,又往房里四处看了看,挑了处没被波及的沙发,装模做样的拍了拍垫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冲刘越问:“说说吧,这又是咋回事?又有啥事要求哥了?”

刘越耗子念经一样在心里反复跟自己建设了半天,才能稍微心平气和的把赵怡的故事大概给李恩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她那个暴力狂老公上了她的身?”李恩斜了一眼赵怡,不以为意的说。

刘越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我只能看到她身上隐隐约约重叠着一个灰影,只不是鬼我都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我更说不好。”

李恩微笑着点了点头:“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没托大。”

“……你什么意思?”何川海觉得李恩的说法有点奇怪,于是出声问了一句。

“这根本不是她老公,也不是鬼上身。”李恩对何川海摊了摊手,又转过头对刘越说:“这是婴灵冲体。你看不见它的形体,只能看到一团灰色,是因为,这个婴儿还没完全成形就已经死了。”

何川海一脸不可置信:“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赵怡被打流产的那个孩子在缠着她?”

李恩笑得好像慈祥的长者在看考了100分的孙子,对何川海说:“孺子可教。”

在何川海眼力,李恩一直的标签就是“会捉鬼的神经病”,所以也没太介意他的抽风。

“我说你能不能先把她弄清醒。老绑着她警察叔叔有意见。”刘越擦完药,说。

李恩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符,食指跟中指捏着,往赵怡脑门从左至右轻轻一抹,赵怡顿时停住了吼叫和挣扎。

在李恩的同意下,何川海小心翼翼的解开了捆住赵怡的绳子,还把赵怡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

赵怡一直没有动弹,面无表情的任由何川海摆布。

“啵”的打了个响指,刘越收回故意抬到赵怡眼前的两根手指:“怎么样?要不要把刚刚的话给你重复一遍?”

赵怡仿佛这才回魂似的抬起头,深深的看了刘越一眼,激动的说:“你们实说,那不是我的死鬼老公?是我的孩子??那不可能!!那怎么可能??”

何川海这时候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你说这是她的孩子,不是她老公,可为什么它暴力倾向这么严重?照理说,它妈妈跟它无冤无仇,它不应该报复她啊?”

“你跟一个还没成型的婴儿有逻辑可讲?”李恩换了个坐姿,深深的窝进沙发里:“如果要我说,遗传基因,或者言传身教,你们可以选一个喜欢的。”

“你的意思是,孩子还在肚子里,就感到了它爸爸对妈妈的暴力相向,所以……模仿?”何川海继续追根究底。

李恩笑着没说话,意思却不言而喻。

“怎么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赵怡目光呆滞的喃喃自语。

刘越也沉默不语。一个不明事理的婴灵,一个命运坎坷的女人,他被打都不知道该去怨谁。更何况,现在的这个局面,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如何收场,更成了乱麻一团,毫无头绪。

“咳,不管相不相信,现在也就是这么个情况了。”刘越摸着鼻子,对赵怡说:“让大师帮你……”

“帮我?怎么帮?”赵怡茫然的抬起头,看向李恩。

李恩对屋里的一片狼藉视而不见,一副瘫痪在沙发的造型,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腿位置,笑着说:“驱鬼800,看在熟人介绍,可以给你打个八折。”

“驱鬼?”赵怡一脸茫然,仿佛没听懂的重复着。

“对,驱鬼,就是把你身上的鬼赶走。”李恩好脾气的解释着,脸上的笑意渐浓。

“不!我不会让你们把我和孩子分开!!!那是我的孩子!!”赵怡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声喊起来,眼泪止不住的滚落眼眶:“我这辈子,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现在它和我在一起,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它在分开了。”

说完,赵怡双手捧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啥?你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拜你那个婴孩所赐,你还想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刘越气得差点没跳起来。这问题解决不了,等于他就还随时抱着个炸弹在上班,他可操不起这份心。

“那又怎么样?”赵怡擦了一把眼泪,说:“我不在乎。只要能跟它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刘越急得一脑门汗,浸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女施主,你的的执念太深。”李恩闲闲的在一旁不伦不类的搭话:“你从最初选择跟你老公结婚,就是太偏执,后来宁愿杀人也不愿意放下,现在,还要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存在而执迷不悟。”

李恩并没有质问赵怡,而是用了肯定的语气。

赵怡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不止一轮的年轻人说得哑口无言。回忆起她的生活,明明只走过不到一半的路程,却仿佛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

眼泪再一次蓄满了眼眶,低声的自言自语:“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连它也要失去么……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看着赵怡,众人心里也都不好受。

刘越不忍心看的转头对着李恩小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李恩不假思索的打断了刘越准备说出口的疑问:“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人鬼殊途。老实说,这个婴灵跟了她这么多年,我连打包票说能完整的送它去投胎都不行。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让它魂飞魄散。”

“不行,不行不行。”赵怡听到李恩的话,一脸的失魂落魄。她的孩子,还没有享受过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分温暖。一点善意,就要魂飞魄散,她怎么可能答应。

“不行?”李恩又笑了,说:“也可以啊。你就保持这状态,总有一天,要么它活生生的打死你,要么在它的意识存在的时候,直接把自己弄死。这么十几年,我看它也没啥长进,除了学会了走路,打自己的妈妈,其他也四六不懂的。出门被车撞死,或者直接从楼上摔下去,简直不要太容易。”

李恩明明长着一张与世无争的脸,却说着格外残酷的话。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尴尬的沉默着。只有赵怡低声啜泣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21.

“咳,当然,我是个好心人。”李恩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我尽管试试,帮你把这孩子全须全尾的送去投胎。但是……有可能会损伤到你的魂魄,你要想清楚,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赵怡抹着眼泪,仿佛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李恩。

“你跟婴灵纠缠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本来你们就是血亲,羁绊就比普通关系来的紧密。所以,现在要把你们剥离,我只能保证一个灵魂完全没有损伤。”

“如果有损伤,会有什么后果?”何川海问。

“后果就是,三魂六魄不全——要么痴傻,要么疯癫。”李恩微笑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刘越的错觉,他总觉得李恩每次面对何川海都格外的和颜悦色,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我的孩子成一个疯子傻子……”赵怡的眼泪好像止不住似的不停从脸颊滚落。

这一生,她已经不可能再拥有一个自己的血脉继承,而如果她最后的选择是让孩子完整的离开,她就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一直疯傻而孤独的过下去。

何川海不忍心看似的别过了头。这个世界上,太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总有那么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即使知道赵怡不管怎么选,都无法两全,也都不会有人责怪。但是,太痛苦了,作为旁观者都感到喘不过气,更何况,要这么一个身心都遍体鳞伤的柔弱女人来做出这样残酷的选择。

一时,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大家都在等,等赵怡做出决定。

刘越摸出烟,递给何川海了一支。

何川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两个人走到窗前,靠着窗棂抽烟。

窗外,黄葛树老叶灰绿一片,被连绵了好多天的雨水洗刷了这么久,仍旧看不出绿意。枝丫的尖端,隐隐看见一点新绿,却幼小到让人担心是否能够熬过这凄风苦雨。

赵怡的眼泪仿佛终于流干一样,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这个第一次见面甚至会让刘越觉得脸红的女人,此时却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一种从内心渗透出来的凄凉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连眼角的细纹,都好像盈满了绝望。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毕竟也不是太容易做出的决定。但是,希望你不要用太久的时间。时间越久,损害越大。如果最后两个都保不住,可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李恩站起身,做出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拍了拍屁股:“我改天再来。”

“不用了。”赵怡抬起头,甚至微微的抬了抬嘴角:“我已经被当作疯子十几年。别人的鄙视,伤害,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想到要我的孩子再这样遭受一切,我宁愿是我继续疯下去。”

赵怡的表情,明明那么痛苦,却有一种解脱了的快乐:“也不用改天了,今天就让一切结束吧。”

22.

在赵怡的要求下,她走进厕所洗了个脸。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脸颊两旁的头发也利落的别再了耳后。还是那副刘越第一次见的样子,清秀瘦削的漂亮中年女人。

只是,她虽然嘴角还是含着一抹微笑,却已经时过境迁,再也回不到当初。

李恩还是不慌不忙的坐在沙发上,甚至还抽空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开水,也不喝,握在两只手中间,看着热气袅袅升起,然后消失不见。

看到赵怡收拾妥当走出来,李恩回过头,问她:“你想好了?我开始,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赵怡一脸淡然,说:“你说的很对,一直都是我太执着。执着得盲目。爱也好,恨也好,一直都是我自己的放不下才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说我舍己救人也好,自作自受也罢,怎么都好。至少这一次,我能保护它,能让它有拥有幸福的机会。这就够了……”

明明眼里闪动着泪光,赵怡却一直在努力的微笑着。

李恩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说:“好,能想通前几十年想不通的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说着,李恩让赵怡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自己围着她慢慢的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终于忍不住,赵怡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落眼眶。她紧紧的咬住嘴唇,压抑着自己怎么都忍不住的呜咽声。

绕了好几圈,李恩站到赵怡身后,从大衣掩住的布腰包里拿出一个黄铜的法器。法器巴掌大小,形状又像是碗又像是杯,口大肚小,周围都铭刻着繁复的花纹。

李恩把自己刚刚倒的热水倒进法器,摸了摸,水已经凉透。把法器左手摊平托住,李恩右手又从包里摸出一支带着叶片的柳枝。

照理说,冬未净,春未至。也不知道李恩哪里找来的的,柳枝绿意盎然,枝头的新叶仿佛还带着露珠,嫩的能掐出水。也不知道这支柳枝在包里呆了多久,一点失去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刘越和何川海互相看了一眼,都感到有点诧异。

李恩目不斜视,把柳枝在法器的水里沾了一下,绕着赵怡的头开始化圈,嘴里念着:“杨枝洒净业垢,解除尘秽于无形。”反复做这一套动作,赵怡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仍旧只是流泪。

比划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

何川海小声的对刘越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这小子不会哑火吧。”

刘越心里也有点犯嘀咕。虽然他一直叫李恩高人,那也仅限于他跟李恩不多的几次交道李恩却是是有点本事。但是,到底李恩是一瓶老酒,还是半瓶子醋,他还真不敢说。看李恩那个架势,平时出去招摇撞骗的事也肯定干了不少,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刘越心里没底。

李恩挑了挑眉,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把法器里的水水往地上一泼,说:“你要是油盐不进,我可就不手下留情了啊。”

说完,把两样东西收进布袋,又摸出一根细麻绳,递给何川海,然后指了指赵怡,说:“绑起来。”

“啥?”何川海拿着麻绳一脸问号。

“快点,你刚刚又不是没绑过。”李恩似乎有点被抹了面子的不耐烦。

于是,刘越和何川海又只有搭着手把赵怡绑了起来。赵怡本来想反抗,在李恩再三保证会遵守约定平安把婴灵送走之后,也默许了。

绑好赵怡,李恩又围着赵怡转了两圈,确定赵怡被绑好了,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伸手往布袋里摸。

刘越悄声的对何川海说:“你说他那个兜里怎么揣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玩意儿啊?他都不觉得沉么?欸,你说,他坐地铁怎么过安检啊?”

“我不坐地铁,我打的。”李恩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手里赫然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个十厘米见方的正方形物体,非石非玉,通体黄褐色,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几面都雕着诸如八卦,异兽,符咒之类的图案,底下则阳刻着几个篆体的字。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李恩嘴角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明明是笑,却根本没有笑意出现在眼里:“法印一出,邪祟亡灭。”

李恩把法印五指抓牢,冲着赵怡的头就要印上去。

“咿呀!!”赵怡突然脸色一变,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全身也剧烈的挣扎起来。

“哼。”李恩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笑,说:“你在阳世偷生十来年,已经是法理不容。还想纠缠留连,我岂会容你。”

说着,就要把法印盖上赵怡的额头。

“不要啊!!!求求你,放过它!!!”赵怡仿佛突然有了意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李恩皱着眉,冷冷的说:“我给过它机会。”

刘越想替赵怡说情,何川海却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啊啊啊啊啊啊,”赵怡失控的大叫,扭动着身体,生怕李恩靠近,伤害她的孩子:“孩子,你快走啊,快走啊……”

突然,停止挣扎,目光呆滞的打量着李恩。

李恩举着法印,缓缓的往赵怡的脸靠近。

赵怡一脸惊恐,脸颊偏向一边,身体剧烈的颤抖,一副及其恐惧的样子。

“怕么。”李恩笑得阴恻恻的,把法印拿到挨近赵怡印堂的位置,把脸贴近赵怡的耳朵,说:“怕就自己出来。这个贴上会非常痛,非常非常痛,就好像你曾经经历的那样,忽冷忽热,忽明忽暗,最后,什么都没有,再也见不到你妈妈,再也没有光明。”

李恩好像在自言自语,用类似心理医生催眠的语调缓缓的再赵怡耳边说着:“你很害怕,你不想再痛了,你也不想离开妈妈。但是,人都要长大,每个人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你妈妈已经不能再跟你一起了,你得自己离开。”

“不要害怕,你看,那边有个哥哥,你恨喜欢他对不对,你走到他那里去,他会保护你。”李恩指着站在一边的何川海,对赵怡说。

何川海一脸生无可恋。这又是什么意思,他算不算躺枪?叫个鬼到自己这来,虽然他看不见,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害怕啊。

李恩还在继续蛊惑着赵怡身上的婴灵:“那个哥哥那里很温暖,你跟他在一起就很舒服。他是好人,他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人伤害你。快,去他那里。去吧……”

刘越看到,赵怡身上出现了一团灰色的雾影,慢慢扩大,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然后,看到它摇摇晃晃的,向身边的何川海走过来。

“喂。”刘越叫了一声。这家伙不会是要上何川海的身吧。

李恩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很细的麻绳,仔细看,绳头上被细细的遍成了一个小巧的龙头形状,甚至有鼻子有眼,连嘴边的两根龙须都清晰可见。绳尾则有一节小小的木制手柄。李恩手腕一动,龙头像长了眼睛一般,笔直的朝灰影飞去。

又见李恩手一松,手柄脱手,绳子把灰影整个缠绕起来,牢牢捆住。

“来!”看见法术奏效,李恩说了一句,就见绳子带着灰影朝李恩伸出的右手飞来。体积也越缩越小,到掌心,俨然就只是一个柚子大小的线团。

李恩把线团往从兜里掏出的一个瓷瓶里一放,轻轻晃了晃,说:“别担心,会送你去一个比那个哥哥还要温暖的所在。”

然后,李恩又转过头,对一直看着自己的赵怡说:“往事勿追,来事勿念,漫漫前路,各自前程。”

最后,李恩用手指沾了赵怡脸颊的一滴泪,滴进瓷瓶,盖上了盖子。

23.

李恩临走的时候,给了赵怡一块看上去就很低劣的玉牌。玉牌乳白色,夹杂着绿色和黄色的杂质,上头雕刻着许多复杂的铭文。顶端打了一个孔,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晃晃悠悠的挂在了赵怡的脖子上。

“虽然是让它自己离体,把伤害降到了最低,但是,你跟它呆了太长的时间,始终魂魄有损伤。我送你一块玉牌,你带着,不可离身,能保你魂不离体,外邪不侵。”

赵怡好像还沉浸在再一次的丧亲之痛。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其他三个人也不忍心打扰她,默默关门离开。

“哎呀,可累死我了。刘越,你管饭啊。”一下楼,李恩就笑眯眯的开始嚷饿。

何川海最佩服李恩的,不是他能捉鬼,而是他不管何时何地,总能一瞬间把自己前一秒塑造的深不可测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毫不留情的打碎。

刘越明显兴致不高,也没跟李恩抬杠。

在李恩的坚持下,刘越只好又把人领到了他常光顾的那家小饭馆里。

李恩也不管他们,自顾自的点了一堆自己喜欢吃的菜,笑眯眯的把菜单还给老板。还回头问刘越和何川海:“欸,你俩要喝点啤酒不。”

见两人也不理他,李恩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用桌上的茶水涮着自己的碗筷。

刘越还是忍不住点燃了一支烟。没话找话的问李恩:“你干嘛让那个鬼孩子去找老何。万一真出点事,你也不怕警察叔叔请你去喝茶。”

虽然知道何川海比自己小,但刘越“老何老何”的叫习惯了,怎么都改不了口。赶上现在心情不好,更是忘记了这茬。

李恩笑嘻嘻的看了何川海一眼,说:“难道何警官不是天生就特别招这些东西的类型儿么。”

“你少嬉皮笑脸的。”刘越本来心情就不好,李恩再一不正经,他就特别来气,说话也愈发不客气:“上次就忘了问你,那个老李也是,这次这个孩子又是。他们都总提到要找老何,到底是为什么?”

李恩斯条慢理的打量了何川海好一阵,才开口:“因为他面善?”

“我这是问你,你问谁呢。”刘越感觉自己眼角的筋都被李恩气得直蹦:“再说,就他还面善?他这张冷脸跟电视里的黑社会被人抢了老婆似的。”

何川海觉得刘越平时就不怎么着调,跟李恩在一起之后就是越发的嘴贱得招人恨。但是,警察叔叔觉悟高,大人不计小人过,横了他一眼,仍旧酷酷的喝自己的茶水。

“其实吧,我也只是一种感觉。要不我给何警官批个命,找找原因?”李恩笑眯眯的说。

“不用。”何川海想也没想的断然拒绝。

没算命,他前二十来年也好好的过来了。都这把年纪了,还算命,还是个人民警察,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可笑。

“你让他给你算算吧,他轻易不给人算命的。再说,最近着两件事真的有点古怪。反正听着玩,不准你就当听了个故事。”刘越难得的站在李恩那边,劝着何川海。

何川海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毛不出声。

菜陆续的端上来。李恩每种都尝了尝,就罢了筷。然后很有兴致似的一边看着刘越何川海吃饭,一边用手指插在空茶杯里把茶杯立在桌上滴溜溜的转。

突然的,他对何川海说:“何警官,你小时候被送到庙里当过和尚?”

“噗。”刘越一口汤正喝在嘴里,听了这话,没忍住一口气全喷了出去。

何川海看了一眼满桌的汤汤水水,放下了筷子。

“恩,小时候被家里人送去少林寺学过几年武术。”何川海淡淡的,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那就对了。”李恩微微一笑,把茶杯捉住,倒扣在了桌上。

“什么意思啊?你怎么知道老何当过和尚?”刘越用纸擦了嘴,忍不住好奇的问。

“面相在下也略知一二。”李恩有点得意。

“那你还看出啥?”刘越兴致勃勃的问。

“何警官命格特别,所以鬼喜欢他。”李恩说。

“可我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什么怪事。”何川海还是不太相信。

“那是你没碰到你的那把钥匙。”李恩笑得一脸奸诈。

“这又是什么意思?”何川海还是不明白。

“那你问问在遇到你之前,刘越总共遇到几个鬼跟他找过事?”李恩突然点名刘越。

“从来没有……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刘越完全没闹明白李恩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想要表达什么。

“……你的意思是,一切是因为我跟刘越认识了。”何川海试探性的总结了一下。

“所以说,还是何警官一点就透。”李恩显得很高兴:“你俩也是够奇葩的。一个阴身阳命,有鬼想亲近却看不到;一个阳身阴命,鬼避之不及偏偏能看到鬼。平时一个都难见到的命格,一次见俩,你们还两个凑到一处。不出怪事就奇怪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换工作?”何川海一脸正经的问刘越。

“……你怎么不干脆帮我找个富婆包养我算了。说得谁好像愿意跟你一起见鬼一样。”刘越一脸郁闷。

李恩特别开心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愁云惨淡。

“那你有啥办法没?”刘越问李恩。

“没办法,除非改命。不过这么高深的法术我可不会。就算会我也不敢。今天我这都是因为高兴,已经说多了。”李恩笑得一副贱兮兮的样子:“要我说,你们这样不是挺好,功德无量啊。”

“那又有你什么事,你跟这吃了蜜蜂屎一样。”刘越翻了个白眼。

“咳,贫道夜观星象……觉得我下半生的幸福跟何警官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只好继续跟你俩瞎混呗。”李恩的意思很明显,这俩分开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哦~~”刘越坏笑着,眼神在何川海和李恩之间来回转:“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啊。”何川海还没开口表态,李恩就被刘越暧昧的语气惹得炸了毛:“我的意思是我女朋友肯定是何警官的熟人。所以我得密切留意他。”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啊。”刘越一脸“我这么正直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真龌龊”的表情。

何川海额头三条黑线的看着这两个活宝说相声,每次都觉得有一种智商和情商上压制性的优越感。

最后,这顿饭还是李恩付的钱。虽然他非常不满,但是又因为处于劣势,敢怒不敢言。

24.

跟还要上班的刘越告别,何川海开着车送李恩回家。

何川海其实觉得有点尴尬,对他来说,李恩就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除了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道士,其他几乎一无所知。本来他就是个不太善于言谈的人,所以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

但是,明显这种安静对话痨李恩来说就有点难受了。

在副驾驶上东扭西扭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没话找话的撩何川海:“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恩。我是河南的。”

“难怪说是去少林寺学过武术。那你很能打吧?”见何川海肯搭理他,李恩瞬间来了劲。

“……强身健体而已。”何川海一副不是太喜欢聊自己事情的样子。

“哦……”感觉到何川海的不想多谈,李恩也有点蔫蔫的泄气。

“……你跟刘越怎么认识的?”既然李恩起了话头,何川海也从善如流的问出他的疑问。

“……额,就是有次他们辖区有人去世,他们家人请我去超度念经来着。然后刘越就来说辖区不能摆露天灵堂,差点被家属打了。后来就认识了。”说起这事,李恩就有点讪讪的。

当时李恩才开始出来自己“闯江湖”,空有一身本事,一点人脉都没有。为了争一口气,要闯出名堂给家里看,什么活都接。就为他一个嫡系的正经道士出来抢和尚的活给人超度念经,他至今都被刘越嘲笑着。

“那你为什么还跟刘越混一起……我的意思是,你们看上去不是一类人。”何川海比较好奇这个。虽然刘越能见鬼,但听他的意思,以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需要李恩出手的事件。而这两个人的交往,看上去也并不是太和谐。就感觉是两个磁铁的正极,互相排斥,还非要凑一起。

李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在思考什么。沉默了好几分钟,他才开口:

“你跟刘越都属于命格很特殊。一般人都是阴命阴身或者阳命阳身,就是俗话说的命轻命重,但是你俩都是各半阴阳。当然,虽然说特殊,但也没到说独一无二世间少有的程度。不过,刘越很特别。他能看见鬼。我批过他的八字,他的八字硬得可以说神憎鬼厌,偏偏有一个阴身。这也罢了,就像你,同样命格特殊也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刘越却能见鬼。而且,他并不是像我们这样靠修习练成的天眼。他眼里的另一个世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看着何川海听的一头雾水,李恩笑了笑,解释起来:“这么说吧,你知道众生百相是什么意思吧。其实见鬼也是这样,我虽然能见鬼,但是我看见都是他们的恶相。也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在我的心里,鬼根深蒂固就是一个恶之存在。但是刘越不同,他看到的是他们的本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笑有哭。他甚至能跟鬼直接对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也不说我学了十几年本事,跟鬼沟通只能靠他们点头摇头。我估计如果学扶乩通灵那一派的人看到刘越就想直接打死他。人家几十年辛苦修行,也许还抵不过他命好。”

“所以呢?”何川海觉得李恩还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李恩又停下了话,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应该替天行道匡扶正义。我也很好的坚持着这个信念。但是遇到刘越之后,遇到的事,却越来越让我觉得,从一开始,我的想法就是错的。刘越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却比我认识的许多行里人对待鬼神的态度更客观而准确。明明跟他各种三观不合,又被不自觉吸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总还想看看,他能干出什么让我感到新奇的事。”

李恩很难得的显得很正经。虽然说的很笼统,却情真意切。何川海虽然不能对他的说法感同身受,却有一种很能理解的感觉。

“刘越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爸爸?他爸爸自学了周易还有算命和一些我们成为野路子的玄学,也许就是他们刘家真的都命格奇特,居然真让他研究出一套自己的看相算命的办法。而且还很准。这让他爸爸当年红极一时,传说他只需要一个名字和生辰八字,能把一个人从出生算到死。”

何川海想了想,刘越有时候会说起他妈妈,却没有一次提过爸爸这个词。

“所以我也很好奇,想看能不能见识一下这么牛逼的人物。”

“你怎么不直接去跟刘越说?”何川海问。

“因为,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李恩笑得很有深意:“原因不明,行踪成谜,生死……未知。”

“……”何川海看不懂李恩的这个笑容,仿佛透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凉。

“而且,我的下半生的幸福还得靠你啊何警官。话说,何警官,你有姐姐妹妹吗?表姐表妹?堂姐堂妹?或者你家还有什么适龄的漂亮妹子吗?小一点的我也无所谓。”

何川海:“……”

25.

有个周六,李恩还在被窝里,就被一阵高过一阵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闭着眼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抓到手机,一划开,就听到刘越跟打了鸡血一样语调都高了八度的声音:“喂,快点快点,今天何川海请咱们吃饭。机会难得啊,别说哥哥有好事没想着你。政府官员的白食,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老何肯定是中彩票了。”

李恩抓了抓还不太清醒的脑袋,习惯性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本黄历,上面写着:诸事皆宜。是个好日子,李恩笑着抓了抓睡成炸毛狮子狗一样的脑袋。

C市是个位于盆地边缘的城市。两江环绕,终年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雾气里。夏天享受天然桑拿,冬天则是内裤一个星期都干不了的湿冷魔法攻击。所以C市人都嗜辣,而且还特别偏爱众人都避之不及的麻辣。

本草纲目有云:花椒,散寒除湿,解郁结,消宿食,通三焦,温脾胃。于是,常年活动在依山傍水的C市人早早的发明了一种文明海外的食物——火锅。

C市人喜欢吃火锅。牛油,干辣椒,老花椒,郫县豆瓣,葱段,姜片,蒜瓣,小茴香,香叶,三奈,草果,讲究的还会添上醪糟,白糖,兑上高汤,大油大辣的一锅,色重,味浓。小磨细研的芝麻油,清亮亮的盛在碟子里,只点缀一点擂钵手工舂打的蒜蓉。滚汤里捞起来的菜,往油碟里一滚,去燥,降温,增味。迫不及待的放进嘴里,一咬,满口留香。

何川海把请客的地点定在了一个破烂的小楼房底下的小店里。C市味道最好的馆子,总是这么出其不意的坐落在毫不起眼的犄角旮旯。

“李恩,来来来,坐这。”刘越看到李恩过来,老远就站起来大声说着的冲他招手。

李恩看过去,刘越他们那张方桌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刘越何川海,还有个女孩子,正朝自己看过来。

叫女孩其实有点不恰当,看上去她也至少有个二十几岁,步入社会的小白领样子。女生脸圆嘟嘟的,留着最近流行的空气刘海,齐耳的短发,发尾烫了几个大卷卷,显得又时尚又可爱。160不到的个子,穿了一件白色小碎花的水洗蓝棉布衬衫,随意的塞进牛仔裤里,脚上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干练又不失妩媚。

李恩冲三个人一笑,赶紧落座。

刘越自来熟的给李恩介绍:“这位美女是何川海青梅竹马的女朋友——隋沐。是不是很唾弃老何?这么块木头居然有女朋友。这让相亲路上越挫越勇的你怎么想?”

“哈哈哈哈,刘大哥,你不夸我今天也是我给钱,你放心啦。”女孩很开朗的推了一下刘越的肩膀,看得出心情很好。还边说边伸出右手跟李恩握了一下,说:“你就是李恩吧,你好你好,我叫隋沐,你可以叫我皮皮。”

“皮皮?这个小名还停特别的。”每次有女性在场,李恩就会一改平日的神经病没治好样子,连头上的道士髻都显得比平时扎得整齐。

“哈哈哈哈哈,因为我叫隋沐(水母)嘛,我大学同学都叫我海蜇皮,所以小名就叫皮皮了。”女孩毫不介意的大声笑着说。

一桌人听完都笑得不行,连何川海都难得的露出了个笑模样。

有一个性格豪爽的女孩子一起吃饭,三个大男人都显得兴致很高。几个人吃吃喝喝,完了还不尽兴,隋沐又提议去喝咖啡,继续聊天。

美女提议,自然不会有人反对。于是一行人又溜溜达达的找了一个咖啡馆,隋沐找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几个人点了各自的饮料,坐了下来。

隋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李恩,说:“其实……今天找你们出来,是我有件事情想请你们两个帮忙。”

李恩心想,我就知道今天这饭不能白吃,但表情还是没变,微微笑着好像在鼓励隋沐继续往下说。

“你有什么事要找刘越李恩帮忙?我怎么不知道。”听到何川海的文化,才知道隋沐这是连何川海也一起瞒着。刘越这只单身狗瞬间觉得心里有一种别样的窃喜。

刘越做出一副不介意的样子,问隋沐:“到底啥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瞒着自己男朋友。”

隋沐一脸歉意的看了一眼何川海,说:“我最近不是刚刚找到个工作嘛,其实就是工作上的事儿。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嘛。”

“都跟你说了现在社会上骗子多,你这是找了个什么工作?还要求别人帮忙。”何川海拧着眉训隋沐。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找的是个正经的工作啊,网站的网络编辑,只是这期的主题特别了点。听你说了刘越他们的事,我觉得他们可以帮我一下而已嘛。”隋沐低着头,撅着嘴,一副心虚的小样儿。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俨然就是一副你再凶我随时哭给你看的样子。

刘越兴致勃勃的看对座的两个人的你来我往,捅了捅李恩的胳膊,小声的说:“欸,我说,我怎么觉得这像是爸爸在管女儿啊。老何口味挺重啊。”

李恩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何川海,才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吵:“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说出来我们也好看看到底能不能帮到你。”

26.

然后,隋沐就把她的事情给大家汇报了一遍。

原来,隋沐出于对记者这个职业的热爱,大学读完新闻系,就立志非要找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谁知,人才市场跑断了腿,简历也投了一大堆,面试也面试了不少,最后都是石沉海底,毫无回音。

隋沐不死心,决定降低要求,不能成为主流纸质媒介的从业人员,咱就先从互联网媒体入手呗。

于是,她很顺利的成为了一个地方门户网站的网络编辑。

本来,找到工作,甚至还是自己喜欢的行业,隋沐应该很高兴。但是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小网站为了博眼球,内容都很噱头大于实际内容。什么没根没据捕风捉影的事情,只要是网友喜欢看,都敢往上写。标题要多耸动有多耸动,内容要多八卦有多八卦。因为这,小网站虽然不出名,在本地居然还真的拥有一大群死忠粉丝,甚至还有人专门在论坛爆料线索,等着网站派人去采访求证,写成稿件发上来。

这次,隋沐就被总编分派了一个活,只是这个活让隋沐惴惴不安了好久,想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何川海提过的能看见鬼的刘越和能捉鬼的李恩身上。

到底是个什么事呢?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本地论坛小范围火起来的会算命的年轻女孩。

起先是最大的本地论坛有人发帖,内容非常夸张而又详尽的介绍了她被朋友介绍去找了一位会算命的女孩。她起初看到女孩非常年轻,感觉不太靠谱,结果女孩只是拿出一副扑克牌,让她抽了一张,就说出她最近运气不好之类的事情。楼主确实是因为最近不太顺利才动的找人算命的念头,但是,接下来的事就很诡异了,女孩说,她还会继续倒霉下去,当天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结果,楼主回家发现租的房子的钥匙丢了,想着坐车去房东那拿备用钥匙,可谁曾想,因为想着已经到家,结果在楼下把最后的零钱都买了第二天要吃的菜,于是,钱包空空如也,连两块钱的公交车钱都没有。这还没完,女孩千辛万苦的走路走到了几站外的房东家里,发现房东家居然敲不开门,打电话,房东说突然有点急事出去,让她稍微等一下。楼主这一等就等了一下午,各种又冷又饿饥寒交迫日子难过。好不容易,房东回来了,拿了钥匙,房东还赞助了车费,回到家,却发现,钥匙明明就在手袋的夹层里。

真要说,其实也都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甚至刻薄点说,就凭自己粗心造成的事故来说自己就倒了霉或者占卜有多准,真心有点太牵强。但是,楼主文笔优美,题目极具爆点,故事写得一波三折,阅读量一下子就上去了。这下,居然还有不少跟帖的也表示他们也有类似经历。找了这位年轻女占卜师,都是依靠一张扑克牌就说出来问卜的人的吉凶,而且非常准。

这下,这个帖子彻底火了。问女占卜师地址的,咨询具体收费的,讲述自己经历的,质疑真实性的,怀疑是托儿在打广告的,把个帖子人工置顶了好几个月。最后实在是吵得有点过了,论坛版主介入,封贴了事。即使这样,都还有人在不停的发帖问这个事情。

于是,隋沐他们的小网站很快就接到了网友的爆料。不仅把当时的帖子事无巨细的截图传上来,居然还搞到了女占卜师的地址联系方式。

隋沐虽然有一颗成为战地记者的心,骨子里还是一个对鬼神充满敬畏的普通女孩子。如果要她单纯采访一个占卜师,她也不是不敢去。只是,那个帖子被删之后,有一个人的发帖让所有人都觉得瘆得慌,也就是这个事件最后被设置成关键词搜索都不行的原因。

那个引申贴是个长贴,楼主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证明了那个女占卜师并不是真的在占卜,而是养了小鬼,并且指使小鬼按照自己的占卜做出相应的事件。这个回帖人也是个会讲故事的,不仅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穿插了一大堆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恐怖图片,胆子小点的女生愣是脑补得半夜不敢睡觉。

那个曝料人也很尽职尽责,这个帖子也专门从头到尾的截了图,一起发到了隋沐他们网站报料台。隋沐把内容找出来给刘越还有李恩看。帖子内容撇开不提,里面的配图真是在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在渲染恐怖的气氛,全部都是黑暗色调配上血淋林的各色人物或者怪物,还有干尸腐尸的特写,刘越看得直皱眉,连李恩都觉得有点过了。

“所以,你想我们陪你去采访?”刘越忍着心里一阵阵的恶心,问隋沐。

“……我们主编的意思是……让我假装成一个要去占卜的人……”隋沐不太敢看众人的眼神,喃喃的小声说着。

“不行!”何川海想都没想的提出反对:“要是真出什么事,我怎么回去跟要我好好照顾你的你爸妈交代。”

“这也是工作嘛,谁工作没危险?你还是警察呢,你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回去跟你爸妈交代?”几次三番被何川海当着旁人反对,隋沐是真的有点生气。她一脸不高兴的又跟何川海吵了起来。

“……那能一样嘛,我是大男人。你一个小女生拿什么跟我比?”何川海被隋沐的态度气的眉毛比平时还拧得厉害。

“有什么不一样?你歧视现代女性。”隋沐气鼓鼓的,本来有点圆圆的脸皱得跟个包子一样。

刘越觉得隋沐有点太高看何川海了,他一个小片警,最危险也就是把打架斗殴的居民扭送派出所了。

“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我家里要你照顾我,所以觉得要负责任。你从来就只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什么都管着我。你其实外头早就有人了吧,上次你脖子上还有被其他女人挠的印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隋沐每次跟何川海有分歧都觉得两人不在一个频道,完全沟通不了。于是也不管刘越李恩还在场,不管不顾的提高嗓门大声的冲何川海嚷。

“呃”刘越顾及着有女士在场,嘴里的咖啡好悬没喷出去,呛得自己眼泪鼻涕直流。赶紧扯过纸巾,擦了半天,才说:“你这可是真冤枉老何了,那是个阿姨抓的。”

“你要阿姨都不要我?”隋沐其实也就是找个理由想跟何川海闹,于是接着演“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戏码,瞪大了眼睛盯着何川海。

“不是,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什么?那是有次工作,老何被一个精神不正常的阿姨挠的。当时我也在场,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刘越尽力的给隋沐解释。

“反正我不管,我一定要去。你也要支持我的工作。”隋沐白了何川海一眼,趁何川海被她闹得哑口无言,拍板决定。

27.

行动派的隋沐当即就说好第二天就去找钱冰——传说中的神算女孩。

按照约定时间,四个人在钱冰所住的小区碰头。刘越还职业病的发现,这个小区居然还属于他们街道的范围,只是不属于他们社区管辖。

根据隋沐拿到的资料,众人敲开了位于一栋居民楼里的钱冰的住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脸色蜡黄,因为眼皮一个单一个双,所以显得大小眼很明显。她的人中很深,嘴唇却很薄。

她只把门打开了一个巴掌宽的缝,里头的锁链还搭着,冲外头的隋沐说:“你们找谁?”

隋沐陪着小心,装出一脸纯真的笑,回答道:“阿姨,我们找钱冰……”

话还没说完,中年女人就“砰”的关上了门,声音从门口传来:“找错了,没这个人。”

隋沐吃了一惊,看了看手机上存的地址,确认了一下,又不死心的继续拍门:“阿姨,您开开门。我们是朋友介绍来找钱冰的。”

门再一次被打开,女人还是透过打开的门缝看着外面站着的四个人,问:“找她干嘛?谁介绍的?”

“就是有个网友,叫记忆封存的,以前在钱冰这算过命,说算的挺准,才让我来的。”隋沐努力的扮演着一个着急找大师指点迷经的迷途少女,有点着急的说:“我是真的最近挺倒霉,想找钱大师替我算算,多少钱我都愿意给的。”

隋沐自觉自己的演技说不上当个一线明星,至少去演个本土情景喜剧问题不大。谁知,中年女人还是不肯开门。

“你有事找钱冰,干嘛跟这么多人?”中年女人一脸的警惕。眼神锐利的在隋沐身后的三个男人身上来回打量。

“我们是她的朋友,也是听说这里有个人算命很准。可我不是太相信,所以想来见识一下。如果准的话,我们也想找钱大师算一算。特别是这个朋友,他想找一个失踪了好几年的亲人。”李恩突然插进来,回答了女人的问题。末了,还手指一伸,指了指站在后头东张西望打酱油的刘越的脑袋。

刘越一头雾水的看着李恩,反倒是何川海,想到那天跟李恩在车里的闲聊,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恩说的是什么意思。看到刘越的反应,一时有点神色复杂。

女人警惕的盘问了他们几个人好一会,才把门打开,把人让了进来。嘴里还不是太走心的说着:“不好意思啊,最近有太多莫名其妙的人来打扰钱冰了。特别是有人在什么网上说了我们钱冰的事,最近一直有记者什么的来说要采访,烦都烦死了。”

莫名其妙的隋沐有一种膝盖中了好几箭的错觉。她一边“嘿嘿嘿”的傻笑着,一边问:“阿姨,那我们今天可不可以请钱冰大师给我们占卜啊?”

“今天不行,排满了,你们得预约。”女人高高在上的姿态,俨然就是钱冰的经纪人。

“啊,还要预约啊?那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钱大师啊?”隋沐有点着急。这倒不是装的,毕竟总编给的期限并不是太宽裕。

“那我可说不好,等我翻翻记录本。”女人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很厚的硬壳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写著名字电话和日期。

女人翻了好一阵,还拿笔写写画画好半天,才最后点了点头,说:“最早是下下周二下午四点之后了,你看你能来不?”

“生意这么好啊?”李恩吃惊的脱口而出,这钱冰的生意也太好了,他甚至觉得有点忌妒。同是干这行的,为啥别人生意火爆成这样,他却清淡到要假扮客人。

女人似乎被李恩这句发自肺腑的马屁拍得很高兴,居然有了个笑摸样:“有真本事的哪能跟外头那些只会骗人的一样,我们都是做口碑的。”

李恩被这女人无心的话呕得够呛,刘越在一旁看着偷偷乐。

“那我们能见钱大师一面吗?”隋沐不死心,作为一个有伟大志向的媒体人(伪),她始终有一种走一趟就一定要挖点什么资料出来的使命感。

“钱大师每天十点见客到晚上五点,现在还没到时间。”女人一脸不耐烦的说:“你到底约不约,不约就赶紧走,我们可是很忙的,哪有功夫跟你在这逗着玩。”

“约!我可是特别诚心要找钱大师的。”隋沐生怕女人反悔,着急的说。

“那行,定金,你的名字,电话。时间我给你记下了,就下下周四,二十八号,下午四点。我可先说好,过时不侯。”女人一边说一边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她叫隋皮皮。隋朝的隋,皮皮虾的皮皮。”李恩很突兀的赶在隋沐回答之前开口说了一句。

隋沐看了李恩一眼,虽然不明白李恩的意思,还是明智的没多说什么。掏出钱包交了钱,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行了,我都记下了,你们回去等着吧。”女人一刻也不愿耽搁的样子,起身送客。

四个人看也没什么办法再打听出有价值的信息,也就告了辞。

上了何川海的车,隋沐转过头问李恩:“为啥你要给我报个假名字啊?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李恩摇了摇头,说:“没有。至少那间屋子是干净的。”

说完,李恩还看了刘越一眼。

刘越也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什么都没看到。

“那是为什么?”隋沐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这是叫你有点警惕心。你都不知道她到底好人坏人啊?随便就把名字电话告诉别人,不安全。”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的何川海一边开车一边说。

“这算是原因之一。”李恩没有反驳何川海有点迂腐的论调,笑着说:“还有一点,我们这行的惯例,是不会随便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别人的。”

“这又是为什么?”隋沐简直觉得在听不传世的武功秘籍,格外兴奋的问。

“道家作法用的最多的,叫做’咒‘。而最古老的’咒‘,其实就是’名‘。现世流传的只剩半部的《白泽图》里对各种鬼怪和怎么消除他们有很详尽的介绍,而驱除他们的办法,很多仅仅就是叫出它的名字。这就是最古老的’咒‘,也是咒术的起源。”

隋沐听得目瞪口呆。连刘越都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过,这也许只是我多心了。”李恩微微笑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耸了耸肩。

刘越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李恩,到底又是不是这个人的真名?他的真名,又到底是什么?

28.

本来,四个人说好都想办法把28号下午空出来,再去会一会这位大师。结果,刘越还没来得及烦恼怎么跟老主任找个什么借口请假,就接到了何川海的电话。

“刘越,钱冰那边出事了。”

何川海没头没脑的电话听得刘越直犯嘀咕。钱冰不是占卜大师吗?能出什么事?

两个人碰了头,刘越才知道,钱冰这次还真是摊上了个不大不小的事。她的一个顾客,在去她那占卜之后,居然出了车祸。更寸的是,肇事车辆当场逃逸,地点还是个监控盲区。据说伤者还伤的不轻,从手术室出来就直接拉进了ICU,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同去的朋友惊魂未定的给伤者的家人说了情况,家属抓住钱冰曾经说伤者会出意外,不依不饶的找到钱冰,楞说是被她诅咒才会出事故。

后来,又有好事的,把那个说钱冰养小鬼的帖子找出来给伤者的一个年轻朋友看了。这下更是炸了锅。家属找钱冰闹了半天,被那个中年女人冷着一张脸骂了出来,居然还一气之下把钱冰告到了派出所。伤者家属里也有机灵的,其他的一句没提,只是跟接警民警说有人传播封建迷信,让派出所去把神棍抓进监狱关起来。

好死不死,何川海他们派出所跟刘越他们街道是对口的,也就代表着,伤者家属大闹的就是何川海他们派出所。

虽然不是何川海接的警,但是家属那大闹水晶宫的阵势,连派出所楼下的小饭馆都有人来看热闹,何况何川海这个小片警了。一众警察叔叔又是劝,又是安慰,又是立军令状一定严肃处理,好说歹说才把哭天抹泪的家属打发走。转头,何川海就给刘越打了电话。

其实这件事真论起来,跟钱冰的关系还真的不大。小情侣吵架还爱说“你去死”呢,这钱冰说一个“最近你得注意安全”,你就把自己出车祸的原因归到别人身上也有点太牵强了不是。关键就是,人家家属举报的是钱冰搞封建迷信活动,这个还刚刚好是事实,又正好归警察管。

于是,新来乍到的何川海就被老鸟们热情的叫上了,好听的说叫学习经验,其实,主要是因为警察叔叔也很八卦也爱逛论坛,养小鬼那个帖子也被他们工作之余深入讨论过,所以多一个人壮胆,总是好的。

何川海一是因为是工作没办法,第二也是觉得好歹钱冰跟隋沐的工作有点关系,也就默默的穿上装备跟着去了。只是走之前,总觉得不踏实的给刘越通了个气。

刘越在办公室坐立不安了一上午,一会想着上次何川海跟着去过一次钱冰家,被发现的话不知道钱冰会不会对何川海不利,一会又想着何川海他们好歹一大群人警察叔叔一齐出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不停的看手机,就怕何川海突然拨过来。到中午好歹也没消息,这才放下心,开始干手头的事情。

何川海那边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何川海熟门熟路的走到钱冰家门口,压低帽檐敲开了钱冰家的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中年女人,虽然她百般狡辩,但是在一群警察的面前,到底不敢闭门不见,不情不愿的把何川海他们放进了客厅。

何川海也顾及着这个女人见过自己,所以进屋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师兄们身后,拿着执法记录仪。

警察叔叔开门见山的说:“有人告发你们从事封建迷信活动。”

中年女人仿佛被捏住脖子的母鸡一样大声尖叫:“他们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告,我们要告他们诽谤。”

“我们找的是钱冰,请问钱冰在哪里?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钱冰不在!我是她妈!我有代表她回答问题的权利!”女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今天会发生的这一切。连她的每句回答,都显出深思熟虑之后的考究。

何川海无视了屋内的争吵,把执法记录仪对钱冰母亲,眼睛却悄悄打量着这间屋子。

很普通的住房,三室一厅的格局。只是,除了厕所,还有个卧室的门紧紧的关着。

“那间关着的屋子里是什么?”何川海压低了声音,打断两方的高声争论,突然的问。

“对,麻烦你打开这间房间让我们看一下。”师兄也发现了异常,指着那间从门缝里就看出一丝光亮都没有的房间,说。

“希望你配合调查,不然我们可以告你妨碍公务。”另一个师兄伸长手臂拦住企图跑过去挡住门的钱冰母亲,用眼神示意何川海去开门。

身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兄悄声的说:“这……这不会就是养小鬼的地方吧?”

众人一阵静默,连何川海都紧张得有点呼吸不畅。

稳了稳心神,何川海一手还举着执法记录仪,一只手握上了卧室的门把手,准备把门用力推开。

谁知,他的手刚刚放到门把手上,门就从里面突然的打开。何川海差点没一个重心不稳摔进去。

“我就是钱冰。”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站在门口,不卑不亢的说。

29.

眼前的女孩看上去年纪非常小,留着齐刘海,扎着个长马尾,穿的是一个衬衫领的白色长袖连衣裙。看上去跟一般的初中女生没有什么区别。她的眼睛非常有神,挨个打量着眼前的一群警察,眼里却没有一丝慌乱。

何川海悄悄的站到了一边,把前面的位置让给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上去很精神很有朝气的钱冰,让何川海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

钱冰身后不通风的屋里飘出一股焚过香的味道,只是这个香味很奇怪。最初闻上去很像青草的味道,仔细闻,还好像带着一股木头和树叶的香味。明明应该是很清新的感觉,却被一种腐败发酵的气味杂糅在一起。几种味道一混合,变成了一种让人有些作呕的怪异气息。

“你就是钱冰?”一个师兄有点疑惑的问。

不怪师兄起疑,所有人都以为神乎其神的“钱大师”应该是个成年女子,谁知道,居然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钱冰笑了笑,说:“对啊,我就是钱冰。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钱冰只是在回答师兄的问题,却给人一种她的气势更胜一筹的感觉。

大概是少于见到没自觉到这么自然的被调查人员,警察叔叔们也有点吃不住劲:“那个,有人举报你们在家里从事封建迷信活动,我们来调查一下情况。希望你们能配合。”

听了警察叔叔例行公事的话,钱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显得很得体的微微一笑,从门口向客厅走了几步,转过身对警察说:“你们可以搜查,我们家不止没有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连跟封建迷信有关的东西都没有。我们也很希望警察叔叔能秉公办案,还我们一个公道。”

何川海有点诧异的看着这个女孩子。他想不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遇事待人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很肯定,绝对不是钱冰这样。

一个人的行为表现,很大程度是跟人生阅历相关。小孩的天真幼稚,成年人的圆滑老成,都是因为岁月和经历在慢慢的沉淀和改变。而一个初中生究竟要经历什么,才能在警察上门调查自己的时候这么毫无畏惧,稳重自然?而且,还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警察叔叔们也没纠结到底钱冰态度怎么样,一个人负责跟钱冰在客厅谈话,另外两个就跟何川海开始在几个屋查证。

开着门的几间房都没什么大问题,刚刚打开的那间漆黑的房间就成了他们重点查看的对象。

进到屋里,那股奇怪的味道越发浓郁。厚重的遮光窗帘把阳光全部挡在了窗户外头,屋里一片黑暗。何川海打开了屋里的灯大家才发现,这间屋里的摆设非常简单:一个巨大的办公桌样式的桌子,两边各放了两张椅子,靠墙还有一个立柜。本来就不大的一间房,愣是显得空荡荡的。摆设也基本都没有。

师兄们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也只找到一个画着一些奇怪线条的作业本,几支笔,和一副扑克牌。

“警察叔叔,打牌不犯法吧?”钱冰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问话,站在门口问。

师兄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明显因为她的态度感到有点生气。

何川海皱着眉四处打量,半响才想起,这屋里并没有香炉,那么,那古怪的味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再次在本来就陈设不多的屋里转了一圈,何川海敏锐的发觉那个立柜有点问题。立柜最顶层的设计是对开门的小柜子,下面都是抽屉。而跟基本都空着的抽屉不一样,顶上对开门的柜子是锁上的。

“把这上面的柜子打开。”何川海指着立柜,对钱冰说。

钱冰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冲门外的母亲点了点头。钱冰的母亲面色不善的拿出钥匙,打开了锁。

何川海伸手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小香炉,那股浓郁而怪异的气息显然由此而来。定睛一看,里面有一个非常小的案几,最里头是一个红布遮住的被供奉起来的东西。

“小鬼?!”看过帖子的师兄惊呼。

“呵呵呵,警察叔叔真爱开玩笑。”钱冰主动走过去,伸手小心的揭开了红布,说:“只是供奉了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物件,供奉祖先不犯法吧,警察叔叔?”

何川海皱着眉冲里头看去,里面是一个二十多厘米的三角形物体。看上去很坚硬,泛着石头或者说骨头那种白色。

“这是什么?”一个师兄皱着眉问钱冰。

“就是个石头啊。”钱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传家宝,叫供奉我们就供奉咯,就当是祖先的牌位了。警察叔叔,这不是封建迷信吧?这可是遵循祖制,不是老号召我们要尊重中华传统文化吗。”

虽然钱冰表情还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味道,但是从她何的微表情和重复着的神经质的细微动作,川海判断,她很紧张。她在反复的强调这个东西很普通,他们不是犯法,恰恰说明这东西一定有古怪。

但是,无凭无据,也不能就凭一个怀疑就没收别人的东西。警察叔叔们也只有到处看了看,反复的叮嘱着“不能从事封建迷信活动”,然后打算收队回营。

隋沐的母亲打量了何川海好半天,悄悄把钱冰叫到一边耳语着什么。

钱冰一边听着,一边眯着眼,神色不虞的看着人群中的何川海。最后,她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没进到眼睛的笑模样,点了点头。

30.

何川海下班之后就把刘越和李恩约到了一起。三个人简单吃了点,就跑到了刘越租的小屋开会。

何川海把今天去钱冰家的事原原本本事无巨细的给刘越和李恩讲了一遍。

刘越倒没什么表示,李恩却一边听,一边紧紧的皱着眉。

“你是说,那个钱冰是个小姑娘。表现却很老成?”刘越觉得挺吃惊。在他的认知里,看相算命的除了李恩这种根正苗红的,大多都是老头老太太。这钱冰居然连成年人都不是。

“对。而且她好像早知道我们会去,一点都没觉得奇怪或者害怕。”何川海想到钱冰的表现就想皱眉,钱冰的所作所为远超过了一个被调查人的正常表现,甚至就是普通的成年人,都没有她这种处事的冷静。

李恩好像一直没听他们的对话,突然的问了一句:“那个供起来的东西你能详细描述一下吗?越详细越好。”

“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就是有点奇怪。形状是个上尖下宽的三角形,质地很坚硬,灰白色的,看上去像是石头,就是比较光滑。”何川海努力的回忆着那个如果撇开放的位置特殊,外观上真的是一点特色都没有的供奉物。不过,何川海也觉得有点奇怪,依他看,钱冰比那个石头看上去有研究的价值多了。

“你说是石头?那有没有棱角或者孔洞?有花纹吗?光泽度呢?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给你留下印象的地方。”李恩思考了一会,接着问。

何川海又仔细的回想了半天,才谨慎的说:“你这么说,我好像看到,执法记录仪转过去的时候,那个石头有点反光。如果这么看,那应该是一个有保护膜的光滑的东西,不是普通石头。”

“反光?”李恩低头想了想,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

“可以啊。”何川海听了李恩的自言自语,说:“我去找值班的同事把执法记录仪的视频转录给我就行了。”

打了个电话,又等了十来分钟,何川海就收到了同事发来的视频。

执法记录仪的效果比较一般,但是,何川海拿得很稳,再加上他一直对那个柜子有怀疑,所以虽然时间并不长,但还是把里面放的东西拍得很清楚。

就像何川海的描述,一个三角形的厚重的类似石质的物体。看上去非常不起眼。

看完视频,李恩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笑着说:“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刘越一脸好奇,李恩到底从这段时长不过几十秒的视频看出了什么。

“我总算想通整件事情——真相只有一个!”李恩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下巴下面摆了个八字,一脸贱笑着说。

刘越脱下脚上的拖鞋就要打算往李恩脸上拍。

“不闹了不闹了。”李恩一边笑着躲,一边说:“这玩意不是什么传家宝,这是’件‘齿。”

“啥玩意?”刘越一副你又在鬼扯什么的表情。

“中国从古代就流传着很多记录上古妖怪的图鉴。上次还说到了现世只存了半部的《白泽图》,而’件‘是《山海经》和《搜神记》里面记录的一种妖怪,人面牛身,能口吐人言,人们能根据它说的话占卜吉凶。传说雌’件‘的预言百分百准确,但是,都是不详的。而雄’件‘则会教授人们躲避灾祸的办法。”李恩难得正经的把自己以前学习到的知识详细的解释给刘越他们听:“钱冰供的应该是’件‘的牙齿。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得到了这个玩意,但是她能占卜吉凶,肯定跟这个东西脱不了干系。”

“光凭有个妖怪牙齿就能摆摊当铁口直断?”刘越有点不是太赞同李恩的看法。

“肯定没这么简单。我也不相信就凭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知道《山海经》和《搜神记》里的典故,还活学活用得这么好。”李恩想到钱冰的门庭若市和自己的门可罗雀就不爽:“欸,钱冰别是个长着娃娃脸的成年人吧,天山童姥那样的。听何警官描述,感觉挺腹黑,哪有个小闺女该有的样子。”

“我回警局之后查了一下,钱冰确实就是个初中生,还不到十四周岁。”何川海对此也有点想不明白,所以一回派出所就打开电脑查了户籍资料。

“那还真是有点意思了。”李恩摸着没有的胡子,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改天一定得去会会她啊。”

“话说,那个车祸的事出了,你们警察今天又去这么一闹,钱冰那边估计最近不会开门做生意吧。”刘越若有所思的推测着。

“再说吧。实在不行我再找个借口去钱冰那看看,看还有什么疑点。”何川海说:“不过这事你们别跟皮皮说,她一个女孩子,胆子又小,别吓着她了。”

“秀恩爱!老何你居然对着我们这两只单身狗秀恩爱!!!!你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一点爱护小动物的意识?”刘越一声怪叫,指着何川海一副“我看错你”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李恩也跟着笑,一边也跟着打趣何川海:“欸,何警官,你那到底有没有资源啊。我这可是等得好心焦啊。关爱单身狗从我做起啊。”

“说起来,你说的你女朋友跟老何有关系到底什么意思啊?”提到这茬,刘越突然想起来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你会算命你自己算不出到底你女朋友是谁啊?”

“你当我是神仙啊?我看相算命也就我捉鬼的一成功力。能知道我未来媳妇跟老何脱不了干系已经属于机缘巧合超水平发挥了。再说,你没听过’医者不自医‘吗?没哪个算命的能给自己算准的好不好。”李恩一脸丧气。这个刘越每次都能发掘他的短板,戳中他的痛处。

“那你有脸看相算命收别人好几百?你也不怕说不准别人拆你招牌?”刘越知道李恩有时候不太靠谱,只是没想到不靠谱到这个程度。

“怕什么?看相算命都有套路的,必定是生活不顺遂,遇到挫折麻烦的人才会找人算命。见碟下菜就行。我们还有套路和行话,虽不中,已不远亦那种。模棱两可的话多说几句,那些人就会自己脑补成自己的遭遇往自己身上套了,哪有什么不准的情况会发生。”李恩在刘越他们面前也没顾忌,把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的都说了。

刘越一脸鄙视的看着李恩,连何川海都一脸“我对你很失望”的表情。

反正刘越就算找我也不会给钱,何川海找我我也不好意思收钱。有啥不敢说的,李恩破罐子破摔的想。

31.

还没来得及走一步看一步,隋沐就给几个人分别打电话,说钱冰那边在问预约有没有问题。意思就是你们几个该请假的请好假没。

刘越虽然诧异钱冰居然胆子大到敢顶风作案,但也还是想了个借口,跟老主任请了半天假。

几个人按照约定时间到了钱冰家楼下。刘越看到何川海,从背包里摸出一个自己的旧的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架,让他带上。

何川海楞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刘越的意思,从善如流的带上了镜框。

“你可以把头发也抓一抓。”李恩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对何川海笑着说。

何川海看了不着调的李恩一眼,指了指自己的板寸。意思是:你来给我抓出个新发型试试?

刘越在一边偷偷笑。

隋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三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笑闹结束,李恩对其他三个人说:“记住,不要说自己的真名,不要钱冰给自己算命。不用担心,凡事有我。”

刘越和何川海了然的点了头,隋沐虽然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也还是乖巧的点头表示明白了。

交代完毕,四个人上楼敲开了钱冰家的门。

这次,钱冰的母亲并没有再像上次一样问东问西,只是用一种看上去不太让人舒服的眼神打量了四个人一圈,才把人领进了屋里。

钱冰的母亲指了指那扇散发着古怪香味的屋子,说:“钱冰就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然后,就自顾自的进了另一间卧室,还关上了门。

四个人对看了一眼,最后,隋沐壮着胆子打开了钱冰房间的门。

众人因为突然的黑暗,习惯性的眯了眼睛,半响才模模糊糊的看出屋子的情形。

钱冰仍旧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脸上带着微笑,一动不动,好像一个被摆得端端正正的人偶娃娃。

“你们好啊。”钱冰脸上的笑很灿烂,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活力:“随便坐吧。”

隋沐被钱冰的年轻吓了一跳,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钱大师你这么年轻啊?”

钱冰仿佛被称赞得很开心,甚至发出“呵呵”的笑声,对隋沐说:“隋皮皮小姐,你可真会说话。”

隋沐听到这个名字,才仿佛恍然大悟一样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在钱冰面前的椅子上坐好,还悄悄的挺直了背:“是这样的,钱大师。我最近很倒霉,所以想请你帮我占卜。最好是能帮我想想有没有化解的办法。”

钱冰脸上的笑容不变,看了看隋沐身后一直都没开口的三个男人,说:“不急,不是说你还有一个朋友也想占卜么?请问是哪位?”

隋沐不太明白钱冰的意图,但还是回过头,给身后的三人打眼色。

李恩指了指身边的刘越,回答道:“我们这个朋友也想占卜,但是要先看看您到底给皮皮说得准不准。”

钱冰看了刘越一眼,点了点头,说:“那好吧,隋女士,我们现在开始。请你先从我这副牌里随便抽一张。”

说着,钱冰从抽屉拿出一副扑克牌,看上去跟平时玩的牌没有什么区别。钱冰把扑克平推成平行的一行,示意隋沐抽牌。

隋沐手指点着选了半天,最后抽出一张,递给了钱冰。

钱冰翻过牌,一张方片J。

“这代表什么意思?”隋沐急切的问,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钱冰看了一眼隋沐,慢慢眯上眼睛。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隔空在方片J上来回移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嘴里还不时的在喃喃自语。

这时,刘越发现,从锁住的立柜们里,飘出一股黑色的烟一样的物质,慢慢的在钱冰身后凝聚。本来屋里的光线并不好,但是这股气颜色深到刘越看得非常分明,是相当浓厚的纯黑色。

刘越回头看了李恩一眼,李恩冲他微微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看着李恩一脸轻松,刘越也放下了心。

钱冰还在装模做样的表演,隋沐很紧张的盯着钱冰,何川海一直站在众人身后降低存在感,李恩带着笑容在等待好戏开锣。

刘越看着那股黑气慢慢聚成了一个有着巨大身形的四蹄着地的牛的样子。最后,黑气散尽,眼前是一只有着漆黑皮毛的壮硕牛身,头上却鼻梁高挺,嘴唇小巧,俨然一张女人脸的怪物。

饶是李恩之前给大家科普过,刘越还是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察觉到刘越的异状,何川海询问的看了刘越一眼。刘越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示意何川海没事。

此时,钱冰也睁开了眼睛,对隋沐说:“你是来问事业的。”

隋沐不住的点着头:“对啊对啊,我最近工作不太顺利啊。”

“方片代表的财富和事业,你的这张牌,说明你虽然最近可能不太顺遂,但是这个坎很快会过去。而且,我还从牌上看出,你的事业的奋斗方向是没错的,你可以继续坚持走下去。”

“哇,钱大师你真的说得好准。我特别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只是有时候真的太困难了。经常加班,工资也不多。简直是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隋沐一说起工作辛苦就收不住。

李恩心里翻了个白眼,带着男朋友来占卜算命的可不就是工作有问题么,这钱冰倒是把这里头的道道摸得清楚。

“你要记住,坚持本心,凡事都不会成为障碍。”钱冰笑眯眯的听着隋沐的絮叨,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

“那个,钱大师,我还想问问感情。”隋沐瞟了一眼何川海,小声的红着脸对钱冰说。

钱冰笑容不改,好像在感应着什么。

刘越看到钱冰身后一直很安静的“件”左右的缓缓的左右晃起了脑袋。

“你现在的这位男朋友好像并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啊。不过你也别伤心,不是都说下一个会更好吗?”钱冰笑意更深的瞟了一眼一直站在最后头没说话的何川海,说:对不对,警官。“

听到钱冰的话,隋沐和刘越都吃惊的转头去看何川海。

李恩却皱紧了眉头,盯着仍旧笑得得意洋洋的钱冰。

32.

“你什么意思?”刘越脸色不太好看的问钱冰。

“难道不应该我问你们是什么意思么?”钱冰的笑容这时候才慢慢的冷了下来,眼睛里闪着狠毒的光:“我只是用我与生俱来的特殊才能来回馈社会,你们却想来搞破坏。”

众人愣是被钱冰气势强大的反驳堵得说不出话。

“你这根本不是与生俱来的才能。”论拆台,李恩绝对是一把好手。本来钱冰就让他不爽,李恩自然不会放过拆钱冰台的任何机会:“我不知道你哪里搞来的’件‘的牙齿,但是你以为,世界上有白吃的午餐?盗取了’件‘的能力,就凭你个普通人,能不能善终都难保证,还想以此赚钱,你也真是有想法的小妹妹。”

“什么’件‘?什么盗取能力?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钱冰的表情有点慌乱,眼神不自觉的飘向锁住的立柜。

“你不知道?行,那哥哥今天就给你好好上一课。”李恩翘起一边嘴角,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才斯条慢理的说:“’件‘是古代的一个怪物,牛身人头,会说人话。它说的话非常灵验,所以古人就用它的话来占卜吉凶。我是不清楚你哪去搞到的’件‘的牙齿,并且窃取了它的预言能力,还以此牟利,但是我知道,这玩意绝对不会是所谓的你家的’传家宝‘。因为如果真的是你祖上的东西,你家早就死绝了。”

刘越觉得李恩每次说到鬼神生死之类的话题,就会变出另一幅面孔。表面上明明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内心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冷硬残酷。

钱冰被李恩突如其来的骇人言论惊得背后汗毛直竖。

钱冰还是不死心的反驳:“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恐吓?”

李恩却挥了挥手,不以为意的说:“你以为我在骗你?要知道,古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件能言,言即死‘。哥给你翻译一下,就是’件‘占卜完了,就会立刻死去。你觉得,如果你祖上就知道并且借助了’件‘的能力,今天还能有你?”

钱冰还想说什么,李恩不耐烦的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说:“难道你没有感到最近情况已经开始失控了?或者这么说吧,之前来的人只是小打小闹的丢东西摔跤,但是这次是有人出车祸。你可以说是巧合,但是你会发现,接下来的巧合会越来越多,你越来越无法把握。因为,你的所谓占卜,其实,是诅咒。”

所有人都一脸吃惊的看着他。

“占卜,是对会发生的命运的预测,诅咒,是原本命中不会发生的事被人为强加进去。”李恩好心的给钱冰解释了一下“业务知识”:“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会轻易给人占卜的,因为这叫泄露天机,会减福减寿。而诅咒,往大了说,叫逆天改命,更何况,还是给人使绊子。所以,’件‘才会’言即死‘,而你这样的,你猜最后会怎样?”

李恩阴恻恻的笑着,眼神一寸一寸的在钱冰的身上移动。

这时,钱冰早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自信,惨白着一张脸,青涩的脸庞表情惨淡。

但是,她沉默了半响之后,还是倔强的咬了咬嘴唇,声音颤抖的说:“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只是一个有占卜天赋的女孩子。什么’件‘,什么诅咒,我不知道。”

“是吗?”李恩冷笑一声,也不反驳,就这么老神在在的坐着,看着钱冰。

“喂。”刘越拉了拉李恩的衣角,冲他朝钱冰身后怒了努嘴,说:“那家伙在哭。”

“什么?”钱冰听到刘越的话,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起老高,迅速的闪身到桌子的另一边,浑身发抖的问:“你们……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是不是又想故弄玄虚吓唬我?”

隋沐也被刘越的话惊出一身冷汗,不由的跑到何川海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件‘在哭?”李恩挑了挑眉,问刘越。

“恩。它一直在摇头,还不停的在流泪。”刘越觉得看到’件‘的表情,心里也跟着一阵莫名的难受。

“你到底想说什么?”虽然李恩眼里的’件‘就是一头赤眼黑毛满目凶光的大牛,他还是面朝它,问到。

“它好像跪下了……在朝你……磕头?”刘越不确定的描述着’件‘的动作,心里揣测着它的意图:“它,这是在……求你?”

“件”满眼含泪,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吓得跑到刘越身后瑟瑟发抖的钱冰伸出头,发出“哞哞”的叫声。

而这叫声,除了刘越,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隋沐吓得把脸贴在何川海的背上不住的发抖,何川海也脸色铁青。

“这又是什么意思?它在冲钱冰叫。”刘越侧头看了下拉着自己衣角的钱冰,问李恩。

李恩其实也不知道,但是为了不在钱冰面前露怯,只好也一声不吭。

钱冰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到凭空发出的“哞哞”叫声,吓得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紧咬住的牙齿也都碰撞得“嗑嗑”作响:“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在冲我叫?你们不要吓我!我好害怕!!你们是不是骗我的?你们肯定是故意的!!对不对??”

看着这个时候还在嘴硬的钱冰,李恩止不住的冷笑。

还是刘越一贯心软,看着钱冰吓得够呛,出声安慰她:“没事,你别怕。我看它对你没有恶意。”

“呵呵,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件‘吗?在你身后那个就是。你不是说从来不知道这玩意么,那它怎么跟着你,还冲你叫唤?”李恩跟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样,还没等钱冰因为刘越的安慰稍微放松下来,就又挑战她神经似的解说了一番:“你说它是不是太寂寞,等着你去跟它作伴啊?”

钱冰脆弱的神经终于被李恩带着嘲讽的最后一句绷断,“啊啊啊啊啊”的狂叫着,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崩溃的哭了起来。

33.

看着哭的收不住的钱冰。刘越翻了个白眼,看着猪队友李恩,说:“好了,把一个初中生吓哭了,恭喜你,真能耐。”

被钱冰的魔音洗脑了半天,李恩也有点讪讪的。虽然说是半个同行看不顺眼,钱冰也确实只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子。说她急功近利也好,不知道天高地厚也好,说到底也是年轻气盛的缘故。而李恩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这么吓一个小姑娘,就算占理也显得不厚道。

饶是李恩这样脸皮厚的,在何川海和刘越的双重责备的眼神注视下,也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你先别忙着哭。把你哪弄来的’件‘齿,还有怎么开始做这生意的事说说吧。”李恩挠了挠脸颊,语气和缓的对钱冰说。

钱冰还想哭,李恩虎着脸说:“你要再哭,我可走了,到时候别说我们没给你机会帮你。”

钱冰这才停止了哭嚎,抽泣了好半天,才开始说起前因后果。

钱冰从小就对灵异古怪的故事感兴趣,《聊斋志异》等鬼怪小说算是她识字后的入门读物。从小到大,钱冰都处于一种期待亲历这种玄幻的故事的情绪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天赋,她发现,现实发生的一些事情曾经在她的梦境里出现过。也因为这,她更坚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迟早有一天,她也会成为看过的故事里那样的主角。

从那开始,钱冰就开始接触塔罗之类的占卜的东西。她很惊喜的发现,她是真的很有天分。在和同学的交往中,她往往都能通过神奇而准确的占卜受到大家的关注和艳羡。要知道,连那个她暗恋的男生,都会阳光的笑着,对她说:“钱冰,你可真厉害。”这让钱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受最近火得一塌糊涂的盗墓题材的影视作品影响,钱冰还有一大爱好,喜欢去逛卖古玩的地方。虽然一个普通家庭的初中生,也没什么零花钱去淘换什么玩意,但是她总期望着在古玩摊上捡到真正的宝贝。

C市的古玩一条街在一个著名礼堂的旁边。真真假假的各色货物堆满了不长的一条街。摊主们多半都脖子上挂着粗大的各种材料车成的佛珠链,手上不是盘着手串就是把玩着手把件。钱冰每次去都只是看,店主们也不恼。生意清淡的午后,还会跟钱冰兴致勃勃的唠点道听途说或者自己杜撰的的自家货物的传奇身世。

某天,钱冰照例在没有课的周末跑到了古玩一条街。本来应该门庭若市的摊位上,却都看不到人,连守着摊子的老板们都不见踪影。

钱冰好奇的边往里头走边打量,最后才看到,在最里头的一个摊位上,一大群认识不认识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正围着什么,还兴致勃勃的高声吵嚷着。

爱凑热闹是中国人的天性。钱冰仗着自己人小,又是女孩子,奋力的挤进了人群。这才看见,是个陌生面孔在卖东西。

那东西似玉似石,但一群摊主又摸又敲,都摇头说这既不是石头更不是玉。而形状也是个直不楞楞的三角形,既没有花纹,也没有铭刻。众人一时都说不清这是个什么,于是各抒己见,争论一声高过一声。

卖东西的是个獐眉鼠目的中年人,身材瘦小,蹲在角落,听着大家的讨论,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只是说,这是自己祖传的东西,家里遇到变故不得已才拿出来换钱的。此外,不管别人再问什么,他都只是摇头,不肯多说一个字。

这东西既不是什么器物,又看着跟祭祀用品也不沾边,更不是什么工艺品。大家伙讨论了一阵,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问男人价格,男人开口八百,一群人一哄而散。一个来历不明的破石头卖八百,大家都只当是这个人穷的失心疯。

一个摊主边走边跟另一位摊主不屑的说着:“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指不定就是个吃粉的,不知去哪偷来个破烂石头,还想着到这地方来骗肥羊换药钱。”

那男人也不气馁,仍旧蹲在那,等着人去询问。

钱冰总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她看那块东西好像隐隐的有什么光彩在里面流动,一闪而逝,过一会又会再次出现。就好像那个东西是有生命的一样。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总之,经过讨价还价,钱冰最后花光了自己存了好久的五百块钱,在一众摊主同情的眼光中,毅然买下了那个不知名的物体。

卖东西的男人告诉她,这东西不能随便放,要好好供起来。还给了钱冰一个电话号码,说供奉这个石头要一种特殊的熏香,只有电话号码的主人会做那种香。

钱冰仿佛被人下了降头,不仅花了对她来说一笔天大的数字买了一块破石头,还依照男人所说的,认真的记下了那串电话。旁边的店主看到这一幕,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小姑娘平时贼精贼精的,怎么今天这么反常。这亏本生意才做完,后续的坑都被人挖好推着跳了。

男人似乎很满意钱冰的言听计从,把石头用一块红布包好,看钱冰抱在胸前,跟她一起走出古玩街之后,才对钱冰说:“小姑娘,你是个有造化的。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个好东西。有了它,你就有了铁口直断的本事。记得好好的利用它。”

说完,男人也不等钱冰做出反应,衣袖一甩,大步离去。

钱冰愣了好几分钟,才想明白男人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止不住心脏疯狂而剧烈的跳动,钱冰紧紧的抱着那块石头回了家。

而直到今天,钱冰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怪兽——“件”的牙齿。而那天她看到的流动的光影,则是“件”一直不曾消逝的灵魂。

34.

“件”听着钱冰的述说,一直涕泪横流。刘越皱着眉看看它,又看看“件”一直注视着的钱冰,思考着他们到底有什么联系。

李恩也没说话。他在记忆里努力寻找,有没有出现过一个样子猥琐的瘦小同行。但是,不管他怎么想,都没有过这个人的印象,甚至连听人提过都没有。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李恩又好奇,又有一点隐隐的不安。

何川海轻轻拍着惊魂未定的隋沐的背,对她来说,今天这一场经历的信息量太大,远超过了她脑袋那部处理器的负荷。

钱冰呆坐在地上流着泪,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这时,这间屋子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的打开。一直没有出现的钱冰的母亲仿佛这才发现了屋里的不对劲,焦急的边往里走边嚷:“怎么这么久还没……钱冰,你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哭???”

女人跑到钱冰身边,搂住她的身体,愤恨的盯着何川海他们,说:“你们对我们钱冰做了什么?警察就了不起吗?就可以跑到别人家里随便欺负人吗?我要去告你们!!告得你们倾家荡产!!!”

刘越突然灵光一现。钱冰的故事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并没有交代清楚。她是买到了“件”齿,但是不管她是怎么把这个能力通过男人的几句简单的话付诸实现,都只是小孩子的游戏。而钱冰能成为红极一时的“钱大师”,凭刘越的直觉,一定跟这种情况下还三句话离不开钱的钱冰母亲脱不了干系。

“吼!!!”一直只是安静待着的“件”却在见到钱冰的母亲之后,整个气场都变了。它突然怒目圆睁,张开大嘴,口沫横流的冲钱冰的母亲发出一声悠长而震撼的狂吼。

“这是什么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凭空传来的“件”的怒吼,钱冰的母亲吓得脸色煞白,但还是紧紧的抱着瑟瑟发抖的钱冰,声音有些颤抖的质问何川海他们。

“你女儿拿到这块不详的石头的时候,你怎么没问她怎么回事?你就没想过这到底是不是普通人可以碰的玩意?”刘越的语气严厉而尖锐:“她是未成年人,考虑事情不周全可以理解。但是你作为她的母亲,有尽到一个监护人责任吗?现在钱冰为了名利眼看就被鬼怪缠上了,你却来问我们怎么回事?真是可笑。”

也不知道是听了刘越的话,还是怎么的,“件”的叫声越发急促而凄厉。

何川海有点着急的问刘越:“什么情况?我是不是先把她们几个带到隔壁去避一避?”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直看着戏的李恩要笑不笑的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钱冰和她妈听着李恩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的话,心也随之也来越往下沉,眼看是女声哭嚎要变成二重奏。

到底是刘越心软,看了看一直用前蹄刨着地,喘着“呼呼”粗气,一副随时要冲钱冰母亲顶过去的“件”,冲何川海点了点头。何川海一手搂着隋沐,一手拉起抱在一起的钱冰和钱冰母亲,把她们送去了隔壁房间。

刘越问李恩:“我说这货怎么就突然疯了,你有没有把握能制得住它啊?不行我看我们也先躲出去再说吧。”

“它要是个怪物,我还要犹豫一下。但它现在就是个鬼魂,我还能怕了它?”但凡有人质疑李恩的专业素质,这货就炸毛。说着就要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家伙跟“件”干。

“我说你能不能别说风就是雨的?鬼里头就没个好鬼了?”刘越一脸无语的表情,拉住了李恩的手

李恩挑了挑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看了刘越好一会,才收回伸往口袋的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那你什么意思?别跟我说你要跟它交流,然后感化它啊。”

“我意思是,至少咱们得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吧?”刘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想了想说:“难道你们行业里就没有个什么杀错好人……不是,杀错好鬼,会扣绩效的机制?”

李恩双手摊开,耸了耸肩:“并没有。因为在我们这行里就没有不该杀的鬼,所以何来’杀错的鬼‘一说。”刘越一副“虽然你脑洞清奇,但是我表示很遗憾”的表情。

“现在怎么办?那个怪物现在什么情况?”返回屋里的何川海问道。没办法,就他最苦逼,什么都看不见,两眼一抹黑。

出乎刘越的意外,“件”并没有追上去,甚至在几个人离开之后,情绪反而渐渐稳定了下来。

“它现在安静下来了。”刘越看了“件”一眼,说:“可它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

“它敢说话么?它一说话就得出祸事。它可是’件‘,说完话就死。几个字没说好,说不定自己就灰飞烟灭了。”李恩想的通透。

“那怎么办?”刘越觉得有点进退两难。放着不管,不符合他居委会工作人员好管闲事的职业素养。但是这事怎么管还真是难住他了。

李恩好笑的看着试图说出各种可能,然后靠“件”点头摇头来推测剧情的刘越,一边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何川海说:“你说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他是打算就这么跟’件‘耗到退休吗?”

何川海也觉得这个办法不太靠谱,于是一脸黑线的问李恩:“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有啊。你想帮忙就有。”李恩笑得一脸奸诈。

何川海皱着眉盯着李恩,每次李恩这么笑就没什么好事。

“扶乩听过没?想不想试试?”李恩凑到何川海耳边,带着笑意的悄声问。

“你别框他,他一个普通人,出点意外怎么办?”听到他们说话的刘越回过头,不赞同的看着李恩。

“……没事,能帮上忙就试试吧。”何川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同意了李恩的提议。

李恩拍着胸脯,笑得一脸灿烂:“有我在,能出什么意外?那就走着,今儿哥们给你们玩个新鲜的。”

35.

李恩从“百宝袋”里倒腾半天,摸出了一根香,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木盘子,一节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枝,最后还去厨房里装了一大碗米。

李恩解释说:“我只是以前学过理论,扶乩我还真没玩过,还好这是在民居,不然我还得去超市买米去。”

何川海有点紧张的坐在钱冰平时一直坐的位置,看着李恩忙进忙出。

刘越还是一脸担心,忍不住反复问兴致勃勃的李恩:“到底行不行?你自己不靠谱也别把老何坑了。要不还是我来吧,反正我被你坑习惯了。”

“这活你还真干不了。何警官也就凑合试试,成不成不一定。”李恩根本不理刘越的碎碎念,自顾自的在桌上东一样西一样的摆东西,还强迫症的把木盘子的边缘调整得跟桌子边平行,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何警官阴命阳身,天生就自带吸引鬼神的体质。只是,按道理说,还是阴命阴身的人更适合当乩身。所以我也只能说姑且试试,只是我预感能行。”李恩笑着看了何川海一眼,又对刘越说:“你这种命硬的就算了,他们看见你不跑都是给了何警官面子,你想当乩身只有下辈子,算着时辰投个好胎。”

“……”刘越心里用各种没下限的话吐槽了李恩一百遍,一副“你是精神病,我骂了你你打我不犯法”的表情。

“哎,别难过嘛。这又不是你的错。”李恩不怕死的火上浇油。

“闭嘴,干你该干的活。我谢谢你。”刘越实在没忍住,开口打断李恩的胡言乱语。

李恩得意的笑笑,掏出火柴把香点燃。一股混合着檀木还有花草的香味慢悠悠的弥漫开来。比划了好半天,李恩才选定了一个满意的位置,香座放好,把香插了进去。之后,他把那袋米倒进木盘里,用手把米摊开,刚刚好铺满木盘。

然后,李恩站在何川海身后,叫他闭上眼睛,双手虚虚握拳,正反相扣。最后把那支小指头粗细的树枝插进了他交握的两手中间形成的空隙,悬空静止,只让枝头跟盛满米的木盘稍微接触了那么一厘米。

一切完毕,李恩对着“件”捏了一个诀,嘴里念念有词。刘越看见“件”仿佛被一根从李恩手指伸出的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往何川海身边走去。最后,跟何川海的身影重叠,就不见了踪影。

何川海猛的一低头,额头“啪”的一声重重磕在了桌子上。奇怪的是,他的手还是好好的举在空中,并且维持着刚刚李恩教的奇怪姿势。

刘越有点担心的看看何川海,只见他又慢悠悠的抬起头,甚至睁开了眼睛。只是,这时的何川海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瞳孔非常大,大的几乎看不见眼白。

李恩抬眼看了看刘越,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你……你有什么想说的?”踌躇了好久,刘越才问出第一个问题。

何川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没有听到刘越的话。但他的手却好像由另一种力量控制,自己动了起来。

“奴本田间牛,能言成神迹,贩奴三千里,故乡梦中思。授奴以歌谣,并吟古人诗,片刻入者数,观者人如织。老来形枯槁,体弱困顿时,常常鞭绕骨,日日乞无食。死后不得安,剥皮烹肉炙,锯齿供欣赏,挫骨作配饰。为谋金银利,致奴苦如斯,轮回无门入,只得留于此。

有女复如奴,不忍相离弃,见卿如见子,盼卿步阳关。其母如奴主,奸吝且贪婪,眼中唯金银,使卿入泥潭。坦途起变故,来客伤而逝,官差常相扰,实非奴本愿。但求高人助,卿能渡难关,奴愿永消逝,消散离恨天。”

“还是个文化牛。”李恩一个字一个字的把何川海写的乩文念给刘越听,刘越赶紧拿出手机记录下来。

“啥意思?中文系的高才生给翻译翻译。”李恩挠挠头,似懂非懂的看着这么一大篇半文不白的东西。

“简单点说,就是它以前被人卖去展览赚钱,吃不饱穿不暖还天天挨打。死了还把它挫骨扬灰,吃干抹净,所以它死不瞑目。这又碰到跟它境况相似的钱冰,所以要我们帮她。”刘越翻了个白眼,笼统的给李恩归纳了一下中心思想:“钱冰那其实也好办,就是这个祖宗怎么办?它说它入不了轮回,你有办法没?”

“好办啊,跟我回去就行了呗。”李恩不以为意的说:“我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个入不了轮回的魂魄渡走,但我家那群老家伙肯定有办法啊。实在不行,就跟着我呗,说不定我还能靠这个赚一大笔。”

“……我跟你说,它最恨利用它赚钱的人。你不怕你的客人来一个死一个你大可以试试看。”刘越简直不能理解李恩的脑回路,现在是该思考赚钱的时候吗?

“那好吧,它要是愿意我就把它带回去给我小叔叔看看。”李恩认真的想了想,一脸致富之路眼看就要荒芜的悲痛表情。

“你愿意跟这个师傅走吗?他能替你想办法。”刘越对何川海身体里里的“件”说着。

只见何川海呆滞的眨了眨眼,非常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就又“呼”的垂下头。刘越看到“件”慢慢的出现在何川海身后,微微的冲自己点了点头,就回到柜子里去了。

何川海揉着额头,一副睡觉才醒的样子,问刘越:“发生什么了?事情解决没有?为什么我头这么疼啊?”

36.

何川海把隔壁惊魂未定的三个女人请到了客厅。刘越简单的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李恩不说话,只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钱冰和她母亲。

中年女人早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盛气凌人,只是颤抖着嘴唇,搂着自己的女儿,一言不发。

钱冰听完刘越的话,思考了很久。最后抬起头,对刘越说:“大哥哥,我懂你的意思。我以后不会再接触这些鬼怪神奇的事情了。我妈……我妈虽然爱钱,但是我相信她也是爱我的。那个牙齿,你们带走吧,我也希望它能够有一个好结局。”

众人都有点惊诧于钱冰的早熟,钱冰的母亲更是泪如泉涌,紧紧抱着钱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李恩说让何川海去太阳地底下晒晒,到底是被鬼上身,得吸收太阳光的正能量,再去去霉气。说着,打着要尽快去把“件”处理干净的幌子,叫了个出租车就打算走。临了,还没忘了把仍旧一脸难以置信表情的隋沐也顺带捎走了。

刘越只好陪着何川海去人民公园,坐在台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老头老太太们跳舞抽陀螺。倒不是不能去人多点的地方,只是刘越觉得两个大男人坐在步行街凳子上晒太阳,有点傻。虽然两个男人在公园坐着也挺傻,但至少看见他们犯傻的人比步行街少。

眼看就要到夏天了,树木也终于开始有了繁茂的样子。

刘越没话找话的对何川海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要不要把李恩叫回来给你弄点符水喝喝啥的。”

“不用。我没事。”何川海其实压根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像睡了一觉。唯一的不适就是在桌子上把额头磕红了一大块。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刘越才又开口问何川海:“你说,那个钱冰到底怎么回事?总觉得她的爱好也好,待人接物也好,都有点太超龄了。”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们家经济条件一直不太好,所以她很小就开始捡饮料瓶子卖钱贴补家用,据说还因此受到同学的嘲笑。所以,钱冰小时候性格很孤僻。看她母亲也并不是好相处的样子。在这种缺爱又缺钱的环境下,再加上外界和来自母亲的双重压力,钱冰应该是很早就不得不自我成熟起来了。”何川海难得的说了一大段话。

“……你怎么知道的?”刘越一脸诧异的回头看他。

“查资料的时候在警局的一份档案上找到她家的情况介绍。她曾经是我们派出所定点帮扶的一户贫困家庭。”

“单亲家庭就一定性格怪异么?呵呵,也对,我的性格也挺怪异的。”刘越莫名的冒出一句。

何川海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李恩那个大嘴巴没给你说过么?我其实也算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爸爸很多年前失踪了,其实在他彻底失踪之前,我有爸爸也跟没爸爸没什么两样。”李恩从包里摸出了最近尝试戒掉的烟,点燃叼在嘴角。

他摸了一根递给何川海,何川海摇了摇头。

“你家什么样?”刘越吸了一口烟,吞进肺里,问何川海。

“没什么特别,普通人家。我妈是医生,我爸是警察。从小两人都不怎么着家,我一直跟着奶奶长大。谁知道,我大学也考进了警察学校,最后还真干了这行。”何川海描述着自己的家庭,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的事,所以讲得干巴巴的。但是,刘越却听得很认真。

“你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刘越看着广场上欢声笑语的老人们,说:“我觉得,一定是和睦而美好的家庭,才能养育出你这样让人感到温暖的孩子。”

何川海没有接话,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我爸以前算命很厉害。曾经有一个很出名的医生被我爸算过命之后,送了我爸一个称号——’活神仙‘。呵,’活神仙‘,算得再准又怎么样呢?再好听的名头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被人提着脑袋找上门。”刘越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也呼出了一口悠长的气:“那会我才刚上小学,本来我爸妈感情就不太好,常年都在吵架。出了这个事情之后,我妈直接带着我回了娘家。从那以后,我爸性情大变。整天怨天尤人,说好人没好报,天道不公。最后,终于不知所踪。外面都传说我爸因为泄露太多天机而不得善终,死了。”

刘越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头在地上画着线条,歪歪扭扭的延伸向前。“我其实特别能理解钱冰。中二病那段时期,我也和钱冰一样。总觉得自己能看见鬼,再加上我爸是大师,我肯定就是天定自带金手指那种救世主。可结果,除了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爸失踪,我们家算是彻底散了。呵呵,真可笑。我爸这么牛逼,他到底有没有算到自己会妻离子散?他总说,算命也是在帮人,可是,那些被他帮的人,最后用的方法来感谢他的帮助。”

黑黄色的烟灰最后被刘越画成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刘越脸上,却没有了平日那种或是戏谑或是公式化的笑容。

“我想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温暖和善意,内心却又偷偷的以最大的恶意看待着这个世界。这大概就是我的家庭给我最深刻的教育。就像钱冰,家庭对她的影响远比她自己想的大。但是这样的成长,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楚。而像’件‘,再是怎么法力高深又怎样?照样要经历生老病死,死后居然还会因为觉得钱冰跟自己同病相怜而舍不得离去,比人还优柔寡断,却比人更有情有义。”

“你很好。”刘越说完,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过了好半天,何川海才突兀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刘越有点忍不住的“呵呵”笑起来,眼睛里却还是一片冰凉的目光。

“何川海抬头看了看太阳,又因为阳光太过刺眼,微微眯上了眼睛,说:“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喜欢你这种人。做事吊儿郎当,说话油腔滑调。但是,慢慢接触,我发觉,你并不是平日里你自己塑造的那个样子。不管你是怎么样在看待这个世界,但你还是阻止了李恩不分青红皂白的消灭鬼,也愿意倾听死去的人不肯离去的原因。这让我佩服,所以愿意跟你做朋友。”

“李恩曾经说过,你能看见最真实的鬼。我想,你一定是拥有强大而干净的内心,才能够这样。”何川海伸出手,揉了一把刘越的头发,说:“所以,你很好,别怀疑,别改变。”

37.

这个故事有一个有点绕的地方

主人公是三兄弟

老大马建国

老二马建民

老三马建强

C市的夏天简直是在挑战人类的生存极限。四十多度的气温能持续一个月左右。刘越站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大厅里,一边啃着冰棍,一边看外头太阳底下晒得蔫蔫的树。

“这个天气真的太不给活路了,我的视线都被太阳晒弯了似的,看着外头的东西都是扭曲的。”计生小子一脸痛不欲生的端了个凳子坐在空调前头抵着吹冷风。没办法,胖子都怕热。

这样极端的天气,室外的人少得可怜,不得不出门的人也都苦着一张脸,行色匆匆。

这也是社区工作的“淡季”,有时候一天都没几个人来办事。都说天干物燥,心情不好,刘越却无比庆幸,那些爱找事的也怕热,也都识时务的都晚上太阳下山了才开始在烧烤摊大排档之类的地方集聚。至于之后是吵架还是动手,都不是刘越这种朝九晚五的小社区工作人员该操心的问题了,头疼的应该是何川海。

啃完冰棍,刘越恋恋不舍的把啃了半天的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打算偷摸玩游戏。

社区接待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热浪随之涌了进来。

“哟,马大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门口的黄大哥抬头看了一眼,赶紧招呼起人来:“快进来快进来,进来赶紧把门给关上。”

“呼,你们这里头可真凉快。外头热的都人都要化了。”社区居民马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跟雨似的流着的汗,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口袋放在了黄大哥面前的桌子上。

“哟,这还带了礼物来看我们啊?”王大姐笑着探过身子打开口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一边还开着马老头的玩笑。

“哈哈哈,小王你就爱拿我讲笑话。”马老头是个有点财迷的小老头,老伴去世之后就经常一个人四处溜达,看哪家超市的东西打折,哪家菜场的菜便宜。人不坏,也爱来社区跟工作人员们唠嗑,所以彼此都很熟悉:“不过你还真说对了,这次还真是给你们带礼物来了。”

马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大袋糖,还有一包瓜子花生,每个桌子都捧了一大捧,笑眯眯的说:“这不是我家老小要结婚了,我给大家提点喜糖来尝尝,大家也跟着沾沾喜气。”

“哟,马建强终于舍得把那个漂亮媳妇娶进门了啊?是不是您老又要当爷爷了啊?”黄大哥一边剥着瓜子,一边跟马老头开着玩笑。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这样才好哪,双喜临门。”马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边跟黄大哥说着笑话,一边听着大伙跟他道恭喜。

要说,马老头也不容易。马老头的老婆生了三个儿子之后撇下一大家人,撒手人寰。马老头当爹又当妈的把三个小萝卜头都拉扯成了壮实的大小伙子。看着看着,老大马建国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老二马建民也子承父业的在国企谋了份稳定工作,找的女朋友又勤快又温柔。老三马建强更是争气,考上了美术学院,还说是有画廊出钱收了他的油画作品。

马老头以为日子说不上苦尽甘来,好歹也该像笼屉里的馒头——蒸蒸日上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很突然的,某天就传来了马建国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的消息。马老头和马建国的媳妇怎么都没想明白,这么年轻健康的马建国怎么说病就病了,而且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

脑出血很快夺走了马建国年轻的生命。马老头好几年都没有缓过丧子之痛的劲。谁知,几年过后,马建国唯一的女儿又被查出很严重的哮喘。还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就这么一命呜呼。马老头搂着孙女瘦小的身体,嚎啕大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经历一再发生,让这个坚强的老头差点崩溃。

直到马建民的儿子出生,马老头才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影,慢慢的有了笑模样。

送走了马老头,社区的一群人又凑在一起听黄大哥讲马老头家的老黄历。

“哎,这马老头家也真是够倒霉的。”计生小子一边剥着花生,一边有点惋惜的说。

“一个人吃多少用多少都是注定的,没听过吗,贪图口舌之欲和骄奢氵壬逸的人,就是因为把自己的定额提前用完了,所以多半死得早。”刘越不负责任的瞎扯着不知道哪个地方看来的小道消息。

计生小子一脸愤恨的瞪了刘越一脸,说:“你这是歧视我们饭量大的人士。”说着,恋恋不舍的放下了正准备往嘴里送的花生米。

“哎呦,你不吃我吃了啊。正好我最烦剥花生。”刘越喜滋滋的抓起计生小子剥了半天,攒了一小堆儿的花生仁,一口全塞进了嘴里。

“有你这样的!?”计生小子痛不欲生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去追打刘越。

其他人笑呵呵的嗑着瓜子看两个小年轻闹,黄大哥却看着日历皱了眉:“马老头说的是几号请客来着?”

“下个星期六,八月八号吧。怎么了?”王大姐凑过去问他。

“还真有人在农历七月办喜事的。这老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黄大哥有点不赞同的指着日历摇着头。

“我当什么事呢。”王大姐剥了个糖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那还有讲究这个的。而且吧,现在酒席可难定了,啥好日子歹日子都是爆满,早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黄大哥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凝重。

38.

相比刘越的无所事事,最近何川海就是真的过的有点烦。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各种电话,各种寻衅滋事的报案。每次都是下班刚到家,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接到所里电话给叫回去。现场一出,调解半天,不行还要把人带回派出所。往往搞完都是后半夜了,就算铁人也经不住这么白天晚上的折腾。

巧的是他们又赶上派出所响应上级号召,开始搞什么警容警风整顿,四十多度天气还要求当班的都把制服穿整齐,连风纪扣都要一个不落的全部扣好。整个派出所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于是就算何川海这样的老实人也学会了在不忙的白天溜号。但凡是有机会,何川海就开着车往刘越他们办公室跑。晒死都比捂死强。

有天,何川海来到社区接待大厅,就看到刘越那边围了一大堆人。走近才看到,是一群夜巡队员在围着刘越领这个月的补助。

刘越看到何川海,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继续对著名单点着钱。

夜巡队是社区下面的一个民间组织,顾名思义,主要就是晚上在社区治安亭值班,分几个时间段到社区各处夜间巡逻的队伍。夜巡队员大多都是社区里家庭条件一般,身体还算强健的中年男人,街道每个月给他们发一定的补贴,也算是扶贫助困。

夜巡队算是综治下辖的部门,所以刘越也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何川海有点好笑的看着刘越一个小年轻板着脸对一群叔叔辈的训话,什么居民来反应哪天夜巡队没有按时喊话,又什么时间被谁谁看到他们夜巡路线没有按规定走,逛了两条街就抄小路绕回了岗亭。

夜巡队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半老老头,名字叫孙树新,满脸堆着笑,从衣兜里摸出一包专门敬给熟人的好烟,抽出一根递给刘越,边跟刘越解释:“那什么,不是这么回事。那天其实我们都是按路线走完了的,只是往回走的时候老廖说他要上厕所,所以我们就抄了个小路。喊话绝对是每天都喊了的,最近宣传的那些创卫资料我们可是都在喇叭里录好的,每天都在放,不信你去问王婆婆,她肯定每天都听到了。”

“谢谢,我戒了。”刘越对摆了摆手,说:“我也不是要难为你们,真要论我还得叫你们一声伯伯叔叔。但是有居民往主任那反应情况,我也是真没办法。只能拜托你们每天注意着点,我也不想两头难做。”

刘越恢复了平时的职业笑容,拍了下孙树新的肩膀,说:“这也发钱了,哪天约一顿饭,咱爷几个好好喝一盅。”

“一盅哪够。小刘你可是出名的千杯不醉,怎么也得来一瓶。”看到刘越恢复平时好说话的模样,夜巡队员也都来了兴致,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拍着刘越的马屁。

“何警官也一起来吧,咱们都是AA制,吃点火锅喝点小酒,权当放松了。”孙树新高兴的邀约坐在一边的何川海。严格说何川海也算是他们的上级,只是还没机会一起吃吃喝喝联络感情。

“他哪有时间跟你们混啊,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不等何川海拒绝,刘越出声调侃了起来:“也就我这种孤家寡人还能陪你老几个喝酒聊天了。话说,这饭也没少跟你们吃,酒也没少陪你们喝,怎么没见你几个给我介绍个漂亮侄女啥的。你们也真够狠心的。”

刘越插科打诨的本事一向都很高明,几句话就把一群人的话题引到了介绍女朋友上面。

何川海偷偷舒了口气。他一向对一群人吃喝应酬没什么好感,除了不得不参与的场合,都是能推就推。偶尔闲聊也跟刘越提过这茬,这小子当时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语重心长的教育了自己一大堆诸如“交际是人际交往的一个重要环节”,“好的人际交往可以推动工作的顺利展开”之类的大道理,背地倒是悄悄放心上了。既帮何川海拒绝了孙树新,又没有伤两边的面子。何川海看着撸着袖子跟人争论谁家闺女更俊的刘越,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群老哥哥,刘越瘫坐在椅子上,一副被妖精吸干生气,生无可恋的样子。

“之前’件‘的牙齿,李恩搞定了没有?”何川海倒了一杯冰水递给刘越,随口随便找了个话题。

刘越接过水杯,一口把水喝干,随手用手背擦了下下巴上的水珠,摇着头说:“最近没跟他联系。一到夏天就是他的’旺季‘。不知道最近又跟哪坑人钱呢。”

“夏天就生意好?还真奇怪。”何川海拉过椅子坐下。他俩的座位在办公室的最角落,所以聊天也没什么顾忌。

“你没听说’七月半,鬼乱窜‘?每年到农历七月附近,不该出现的’朋友‘就尤其多。”刘越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所以,现在这么热的天,还满大街都是……?”何川海一想到那画面就有点鸡皮疙瘩直冒。

“都跟你说少跟着皮皮瞎看恐怖片了。”刘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继续说着:“平时属于难得一见,农历七月也就稍微多那么一点而已。而且对他们来说,一年就能回这么一次’娘家‘,都着急着往自家去,哪有功夫在大街上随便溜达。”

“希望最近别在碰到什么事了。”刘越喃喃的说:“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找你们领导给你换个辖区?”

何川海一脸无语的看着刘越又开始鬼扯,说:“你当我多喜欢跟你一起见鬼呢。”

“哇呀呀,孤英雄盖世,却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苦哇~~”刘越装出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打开电脑,美滋滋的开始摸鱼打游戏。

39.

也不知是不是刘越最近还学会了特技“乌鸦嘴”。之后没过几天,刘越吃过饭,打了一晚上游戏,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我明天要上班,我不能这么腐朽堕落,因为我起不来床”,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关了电脑,在床上培养睡觉的情绪,忽然就听见手机响。

刘越正迷糊着,被手机铃声吓得一个激灵。抓过手机,一看,居然是孙树新。

生怕是错过什么急事,刘越赶紧接通电话。

“小刘,不好了。马老头家老二——马建民家招贼了。”孙树新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

刘越有点好奇,照理这种事应该直接打110,再不济也应该打电话给何川海,这孙老头给自己打电话是个什么意思?

“你先别着急。贼抓到没有?报警了没?丢了啥重要东西?你慢点说,不是啥大事。”虽说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刘越还是赶紧翻身起床,单手开始穿衣服套裤子,打算还是去看一趟。

“我们来压根没看见贼。”孙树新吞了下口水,缓和了下情绪,才继续说道:“情况还挺复杂,马老二打电话给我,说是自己儿子看到后窗外头有贼,但是我们前前后后都找过了,鬼影都没有。那孩子正生病,烧得厉害,马老二两口子着急上火的正准备往医院送。可我觉得这屋子要真被贼盯上了,他俩这一走不是正好让贼钻空子了么。”

刘越有点欣慰,自己的队员总算是没给自己丢人,还有点防范意识:“报警了没?警察来没?”

“这到底有没有贼都说不好,怎么报警啊,要是只是那孩子眼花,我们这不成了报假警了吗?”看来孙树新还想得挺长远:“但是我给何警官打电话了,他应该快到了。”

“那行吧,你们把情况跟马建民他们说下,叫他们把钥匙留下再走。我一会就到。”说着,刘越已经走到玄关,换好鞋,准备关灯出门了。

刘越打了个车到马建民家的时候,何川海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刘越四处看了看,没看到孙树新他们,何川海解释说:“我让他们都回治安亭了,万一还有什么事,居民也找得到人。”

刘越点了点头,然后问何川海:“到底有贼没贼啊?咱俩不能真就这么傻等着吧。”

“孙树新说他们来得挺快,但四处找了都没看到有人。但是那个孩子坚持说后窗外头的土坡上有贼,说的是个跟爸爸差不多岁数的叔叔。”何川海跟刘越进到马建民家,两人坐在沙发上,何川海给刘越介绍自己之前听到的情况。

马建民的儿子今年也有个五六岁了,刘越经常见着马老头带着他在社区的院坝跟人显摆,说自己孙子多有礼貌多聪明。那孩子的确有点过人之处,从小见人就奶声奶气的打招呼,一口一个爷爷好奶奶早,哄得一众人合不拢嘴。小小年纪就把三字经背的滚瓜烂熟,入门的唐诗也是张口就来,大家都夸这孩子将来能有大出息。这么想来,也不太像是孩子调皮或者害怕去医院,随口胡说的样子。

马建民的家就是马建民子承父业那个国营厂子的职工宿舍,最开始算是租用,只需要每个月象征性的给点租金。后来国企改制,厂子也倒了。作为安抚,房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原职工。

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青砖混水泥的结构,结实倒是结实,就是设计上显得很过时。这种老宿舍跟现在的房子不一样,都是两家共用一个厨房,一层楼共通一条走廊。虽然感觉上私密性不太好,但是邻里关系倒是比现在的高楼大厦亲近多了。

也不知是住惯了舍不得,还是贪图这房子交通便利,马建民两口子始终没有搬离这里。连后来真的在绘画上走出一条道路的马建强都仍旧住在这里。不过马建民住的是自己工作之后分的一套,在二楼。马建强跟着他爹住在四楼,马老头的当年还在职时分的房子里。本来因为结婚,买了房子打算搬走。但是因为还没装修好,所以还是把旧房子当的婚房。

刘越在这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四处溜达,还走到窗口撩开窗帘看了好半天。照理说,马建民家在二楼,窗外是不可能有人的。但是这栋楼背后靠着一个堡坎,理论上是可以站人。只是上次下大雨的时候刘越去排危,重点看容易垮塌的地方,还自己爬上这个堡坎去看过。坡度虽然不大,但都是松散的泥土,并不好站人。

“欸,你说。”刘越站在窗口,回过头对何川海说:“虽然说站在堡坎这个位置刚刚好能看到马建民家,但是堡坎离房子还有这么两三米的距离。真的会有贼从这入室盗窃的么?”

何川海也走过来看了看,又思考了下,才说:“理论上是有可能,但是一般的贼估计办不到。”

“算了,或许就是小孩看错了也说不定。”刘越耸了耸肩膀,朝客厅走过去。

“开个电视看着,等一会马建民两口子回来了咱们也就能撤了。你要顶不住,就自己窝沙发上睡会,我把电视声音关小点。”刘越一边开电视,一边对何川海说。

“不用。”何川海也坐到沙发上,只是抢过刘越手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台从正放着热播电视剧的某卫视换成了CCTV5:“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容易得老年痴呆。”

刘越没想到何川海在这个事情上居然拆他的台,于是一脸便秘的表情,瞪了何川海半天,还是妥协了,心不甘情不愿的一边默念着“哥比他大,让着他不丢人”,一边跟着何川海看重播的天下足球。

40.

在刘越打着呵欠,第N次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马建民两口子终于回来了。

马建民一脸疲倦,抱着昏昏欲睡的孩子。马建民的老婆对刘越和何川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抱着孩子的老公进了卧室。

刘越其实还想问问马建民的儿子具体情况,但看这架势是没机会了。于是,关心了一下小孩的病情,叮嘱了一下今晚多注意下安全,两个人也就离开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刘越去主任那点了个卯就又不放心的去了马建民家。

到马建民家敲开门,才发现何川海已经在里面了。

刘越笑着拍了下何川海的肩膀,说:老何不厚道啊,居然抛下我自己来了。“

“我这算是出现场,有你什么事。”何川海装得一副嫌弃的样子,看着刘越,最后没忍住,还是翘起了嘴角。

征得了马建民的同意,两个人进到卧室。马建民的儿子马小白还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靠在床头让妈妈给喂稀饭。看到刘越和何川海走进来,细声细气的对两个人问了好。

刘越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你也好。还难受不?可以跟叔叔聊聊天不?”

马小白看了妈妈一眼,得到默许之后,乖巧的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你看到什么,可以告诉叔叔吗?”刘越微笑着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语气柔软的问马小白。

“就是,昨天我看到窗帘后头有一个叔叔站在那里。我就告诉爸爸妈妈,那里有小偷。可是爸爸妈妈说没有。可我明明看到那个叔叔就站在窗户外头,还在冲我笑……”马小白细声细气的说着,脸上还带着一种不被认同的委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何川海转过头问站在一边的马建民。

“应该是晚上十二点多。那会他烧得正厉害,又哭着喊着说后窗有小偷。我们给他撩开窗帘看了,明明没人,他还是说有。非要他爸打电话叫警察来抓坏人。最后哭得狠了,吐了一地。他爸这才给夜巡队的孙叔叔打的电话去。后来我一量,都烧到四十度了,这才着急的给送医院去了。”马建民的老婆昨晚基本没睡觉,年轻的脸庞也难掩一脸的倦容。

“那小白能跟叔叔说说,长什么样子吗?”刘越笑眯眯的看着马小白,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什么样子?就是叔叔的样子啊。”马小白年纪小,不太能理解刘越的意思。

“那个叔叔跟其他叔叔有什么不一样?跟爸爸谁比较高?有没有胡子?带没带眼镜?穿了什么衣服?想的起来么?”何川海虽然没有真的跟小孩做过笔录,但是好歹学过书本上的标准理论,虽然语气生硬,但明显问题更专业。

刘越安抚性的摸了摸马小白的手,微微笑着对因为何川海的问话有点害怕的马小白说:“小白乖,帮警察叔叔好好想想。警察叔叔是好人,可以帮小白抓坏人,对不对?”

刘越虽然不懂问讯里头的弯弯绕绕,但是安抚民众那是熟能生巧的高手,几句话说得马小白连连点头,认真的边歪着脑袋认真回忆,边说着:“那个叔叔比爸爸高,带了眼镜,脸白白的,没有胡子。穿的是黑色的衣服。对了,那个叔叔他不爱干净。”

“小白为什么知道那个叔叔不爱干净呢?”刘越有点奇怪的问。

“他的脸都没有洗干净呢,眼睛旁边还有一大块黑黑的东西……”

“别瞎说!”马建民脸都白了,突然一声大喊,打断了儿子的话。

“妈妈,我才没瞎说。”马小白被爸爸一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拉着妈妈的手,带着哭腔着急的说:“我看到那个叔叔真的眼睛旁边又一块黑黑的,就是这个地方。”说着,还用手指着自己右眼靠近太阳穴的位置,用手划着圈,比划着。

“行了,就问到这吧。孩子他妈,你给小白吃了药,带着他再睡一会。”马建民紧皱眉头,对刘越和何川海说着,转身自己先出了卧室。

刘越和何川海对看了一眼,虽然不明白马建民到底为什么突然表现这么激烈,但还是依言走出了卧室。

马建民关上卧室门,对刘越和何川海说:“麻烦两位了。其实就是小孩子昨晚看花眼了,没什么大事。”

“马二哥,到底咋回事?”刘越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给马建民,帮他点上火,关切的问:“你开始可不是这反应啊。”

说着,刘越把马建民让到了沙发上,坐他身边继续说:“有什么事说出来,多一个人替你想想办法也比一个人憋着好啊。”

马建民狠狠的抽了一口烟,又犹豫了半天,才眉头紧锁的说:“我大概知道小白昨晚上看见的人是谁……那可能是我死了快十年的哥哥——马建国。”

“什么?”刘越吃了一惊,马小白看见的不是人,是鬼?

“我哥死的时候,我跟小白他妈都还没认识。家里为了怕我爸睹物思人,把我哥的东西照片都收拾好留给了我大嫂。所以别说小白,连小白他妈都不知道我哥长什么样子。但是,刚刚小白的描述,分明那就是我哥。”说着,马建民从电视柜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又从铁盒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头装了一本影集,马建民翻了半天,从夹层里掏出一张三个男人的合影。指着其中一个说:“你们看,这就是我大哥——马建国。”

马建民手指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马小白的描述一样,男人白净的脸皮,带了付金丝眼镜。个子比站在旁边的年轻时候的马建民高出半个头。而最吸引人视线的,是男人的右眼角到太阳穴,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黑色胎记。

看到照片,刘越和何川海吃了一惊。如果说只是长相相似,胎记都同样地方未免也有点太巧合了。

“你打算怎么办?”刘越想了想,昨天他来的时候已经没看到马建国的踪影。这本来又是一家人,马建国也不应该会对自己兄弟或者侄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他试探性的问着马建民的想法。

“能怎么办?我一会去买点香蜡纸烛给他烧去呗。总不能去找个道士捉了自己亲大哥吧。”马建民把烟按进烟灰缸,皱着眉说:“你们也别到处说去,特别是我媳妇,别吓着她。”

刘越和何川海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马建民拐到菜市口的门脸买祭祀用品。刘越和何川海并肩往社区办公室走。

“我怎么觉得这事还没完呢?”何川海若有所思的说。

“别!可千万别没完了。”刘越一脸痛不欲生的看着何川海,说:“我跟皮糙肉厚的你不一样,我还想今天晚上早点睡觉呢。别再有什么事儿了。欸,我说,你呸三下,重新把话说一遍。哎,你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

41.

也不知到底是哪位“乌鸦嘴”显了灵,晚上刘越就又接到了电话。不过不是孙树新,打电话的居然是马建民。

“小刘,拜托你个事儿。你有没有上次给老欧家做法事那个道士的电话。我听别人说好像你俩认识。”马建民着急得很,话都不带喘气的说着:“小白又不好了,我看真得找个有能耐的来看看才行。”

刘越安慰了马建民一番,挂了电话就给李恩打了过去。

谁知,打了好几个电话,李恩居然一个都没接。

刘越寻思了一下,一方面觉着马建国无缘无故的不像是要对自己亲戚做什么,另一方面,自己虽然说没什么本事,但是劝服一个没有恶意的鬼别吓着孩子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刘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电话叫上了何川海。说不上怎么想的,就觉得多一个知情人壮胆,心里踏实。

到了马建民家门口,就看到马建民正着急的在门口张望。

马建民看到刘越跟何川海过来,往他们身后看去,却再没看到第三个人的身影,不由得有点生气:“小刘你帮我找的人呢?我这着急上火成这样,你怎么也不当回事放在心上。”

“马二哥你别急,我打过电话了,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先让我进去看看小白到底什么个情况,我也好帮你转述啊。”刘越三两句话,就平息了马建民的怒气。

三个人一起往屋里走。却听到马建民媳妇声调都变了的哭喊声:“小白,小白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三个人赶紧冲进卧室,只见马小白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单,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窗户外头。

马建民媳妇大声的哭喊着,还两手抓住马小白的两只小细胳膊使劲的摇晃。马小白被大力的摇得整个人都晃来晃去,但还是像老僧入定一样,只是眼都不眨的看着窗外,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马建民看到这情形,吓了一大跳,赶紧的跑过去,抱住几乎要昏过去的自个儿媳妇,着急的问。

“不知道啊。小白刚刚又烧起来了,我去拿了个退热贴,回来就看见他这样了,怎么都叫不应。到底该怎么办啊?”马建民媳妇泪水跟下雨一样往下掉,声音也哽咽的不成样子。

“嫂子你别急,我先看看。”刘越一边安抚着马建民两口子,一边走到马小白面前,去看孩子。

马小白就像是个玩具娃娃,小小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头朝向后窗,眼睛一眨不眨,面无表情。刘越也尝试着叫了他几声,还掐了掐人中虎口,马小白还是没有一点回应,眉都不皱一下。

刘越也是一筹莫展,要不怎么说隔行如隔山呢。以前看着李恩都是随便手指一翻,扔张黄纸就能解决问题,真到没了他,刘越还真是有点抓耳挠腮的想不出办法。

这时,跟马建民家共用一个厨房的那户突然开了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了个头,问到:“马二娃,你们这半夜不睡觉,又在干啥?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拌嘴,但是不能打架啊。有话好好说,晓得不?”

马建民媳妇“哇”的一声大哭,对着老太说:“郑婆婆,哪里是我们打架啊?小白中邪了啦,我怎么喊都不应,你快来帮我们看看吧。”

郑老太唬了一跳,赶紧披上外衣,一路小跑进了卧室。

马建民媳妇在一边哭喊,马建民烦躁的骂着媳妇让她闭嘴,就是这么乱糟糟闹哄哄的环境,马小白都仍旧一副泥塑娃娃的样子,在半夜的时间,马建民家因为光线不好显得有点阴暗的卧室,显得格外瘆人……

“莫哭莫哭,我来看看。”郑老太走到床前,两只手指捏起小白的一边眼皮,翻开来,仔细的瞧。

老太眼神不好,看了好半天,刘越和何川海却是一眼就看见,马小白的内眼睑上,明显的发着青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吃惊。

郑老太看完左边,又把右边的眼皮翻开看了看,然后抓起小白的手掌,把手指捋平直,然后抬起来,凑到亮处,又开始观察起虎口的位置。

那里也有一条明显青筋,一毫米粗细。像是静脉血管,可是颜色上不像静脉血管的深红色,而明显的泛着青黑色。

“孩子这是掉魂了。不妨事不妨事,婆婆来想办法。”郑老太拍了拍马小白的头,和蔼的对着一旁抽泣的马建民媳妇说:“二娃媳妇,去把小白吃饭的碗拿出来……哦,对,再拿一根筷子,再找几张红纸,一只黑色墨水的笔,莫哭了,快去快去。”

马建民媳妇见郑婆婆真有办法,赶紧抹了把眼泪,指挥着自己男人去拿碗筷,自己去找纸笔。

郑老太还是一下一下的摸着马小白的头发,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小白乖乖,莫怕莫怕”之类安慰的话。

刘越摸了摸鼻子,到底是老人家见多识广,难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只是,老太太说马小白是丢魂,可他刚刚进屋之后就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鬼魂之类的东西。

“丢魂?”何川海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询问似的看着刘越。

“小孩子三岁之前,魂魄不稳,所以容易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也容易因为受到惊吓魂魄离体。所以遇到夜间哭闹的小孩,民间就有叫魂的说法。只是,我也只是听说,这倒是第一次见。”刘越想了想,把以前不知道在那本书上看到的话转述给何川海听。

“小刘倒是个有见识的。”郑老太回过头,冲刘越笑着点点头:“现在你们这些小年轻,哪里还瞧得上我们这些老古董,许多的老办法你们早就不知道咯。”

“哪能啊。我们这不是等着郑婆婆给我们开开眼呢嘛。”刘越夸张的做出滑稽的表情回应着,把个老太逗得合不拢嘴。

42.

很快,东西就找齐了。

郑老太拿过纸笔,趴在饭桌上,因为老花眼头离纸很远,仰着身子坐在凳子上,一字一划的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诸君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对马建民媳妇说:“二娃媳妇,把这个抄六张,一共七张。写好了给二娃,让他带着小刘和何警官出去贴。记住,出门第一个路口开始,一路往右,贴满七个路口再回来。我们一会干的事情不好有男人在场。男人阳气盛,怕惊着孩子魂魄。魂魄回不来就麻烦了。”

马建民媳妇依言赶紧的接过纸笔开始抄写,郑老太又把路线朝马建民嘱咐了一遍,说一定不能走错,而且贴完了马上就要回来。

说完,郑老太也不再啰嗦,亲自颤颤巍巍的去到厨房,在马小白的饭碗里倒了半碗热水,又去接了半碗冷水,兑在一起,用筷子搅匀,搁在了客厅的饭桌上。

做好了这一切,马建民媳妇的纸条也都写好了,她从冰箱里找出了昨晚吃剩的米饭,装了一小袋,让马建民拿出去贴纸条。

三个男人一起出了门,按照郑老太的吩咐,一路走一路贴。

其实何川海内心觉得这个办法到底能不能行,他不太看好。总感觉是民间流传的一些以讹传讹的落后习俗,作用有限。到底是李恩那种真正学过道法的比较靠谱。

但是刘越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一边走一遍还四处张望。

“看什么呢?”何川海好奇的问。

刘越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马建民,悄悄的对何川海说:“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叫魂的,所以还真有点好奇能不能行。欸,你说,马小白既然丢了魂魄,为啥我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怎么知道。”何川海一脸黑线。还以为刘越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感情是好奇。

“我还有个疑问。”刘越又看了一眼前头,确定马建民认真的在看着路,没有注意他跟何川海,才小声的说:“你说,既然马小白的魂魄是被马建国吓出来的。为什么没看见马小白的魂魄就算了,我也没看到马建国的鬼魂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何川海真的问住了。按理说,马小白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个原因,如果是真的看到马建国,那为什么刘越却看不见。可除了这,何川海有个更大的疑问:为什么马建国总是出现在马建民家,要知道,他结婚前跟马老头住的四楼,结婚之后更是搬了家。就算是鬼月回门,照理也不出现在这里。

三个人各有所思,一路无话。

好不容易贴完七张纸条,马建民急冲冲的就往家走去。他其实也不确定到底贴几张纸条是不是就能让小白好过来,但是就算是急病乱投医,心里始终也盼望着奇迹。

快到旧职工宿舍楼下的时候,刘越灵光一现,拉住何川海,对马建民说:“马二哥,你先回去,我跟何警官去附近转转,万一是真有小偷想入室行窃呢。巡逻一圈,我们也放心一点。”

马建民只当他们是不信封建迷信这一套,打算回家。所以也只是胡乱点了头,抬脚就往家走。

刘越等马建民上了楼,才对何川海说:“我始终觉得有哪不对,我们四处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马建国问问清楚。”

何川海倒是没多话,跟着刘越就开始附近溜达。

刘越想了想,觉得既然马小白说是在后窗看到的马建国,那么宿舍背后那个堡坎能找到马建国的可能性就是最大的。于是,两个人绕到后面,刘越让何川海用手机灯给他照亮,说着自己就要撸袖子往堡坎上爬。

何川海在手机灯范围有限的光线里,有点惴惴不安的看着刘越不太敏捷的身手。他倒是想自己替刘越爬上去,可他上去倒是没问题,问题是他上去也没用。

前几天下了暴雨,堡坎的泥土本来就松软,现在更是一踩一个坑,还不住的往下打滑。刘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到二楼马建民家后窗的位置。一边手撑地上低着头,喘着气,一边想,明天就给街道打报告,一定要把这个地方做上水泥硬化,他再也不想在这个堡坎上爬上爬下了。

还没把气喘匀,刘越就看到眼前有一双黑色的皮鞋。

虽然说是来找马建国的鬼魂,但是真的看到双鞋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刘越差点被吓得掉下堡坎去。

马建国果然是马小白形容的那个样子,穿了一身说不出什么样式的黑色衣服裤子,脚上穿了一双皮鞋,不伦不类的。

何川海不明所以的看着半天不动的刘越,喊了声:“喂,你没事吧。”

刘越也不理何川海的问话。第一次跟一个鬼这么近距离接触,而且刘越还摸不清马建国到底想干什么,心里一时百转千回,脑补了一百种恐怖故事主角因为好奇去作大死的情节,最后还是没忍住,抬头看着马建国,问:“你就是马建国?你为什么要吓唬小白,那可是你亲侄子。”

“你能看见我?”一直站在一边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刘越的马建国一脸吃惊的表情:“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刘越翻了个白眼,回答道:“你说呢?话说,礼数上讲,是不是应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并没有吓唬小白。我只是站在窗口看看他们。但是那孩子不知道怎么看见我了。我就想冲他笑,谁知,就把他给吓得丢了魂。”马建国说着,似乎有点无奈。

“那你这一天天的都站窗外是个什么意思?一,这不是你的家,二,你要真有事你干嘛不进去?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告诉你,我能看见你,就能收拾你。更何况,你把自己亲弟弟一家搞得鸡飞狗跳的,你就不想补救?……或者说,你就没有话想对你弟弟说?”刘越面色不善的说着。

他平时一直秉承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他并不是出了事情视而不见的那种人。既然今天马小白的事被他碰上了,他就有把事情管到底的决心。

43.

马建国沉吟了一会,仿佛很艰难似的,开了口:“其实,我的确隐瞒了一个秘密……到死我也没敢告诉建民……其实……我一直都对不起他……所以,我根本没有脸面对他……”

看着表情有点伤感的马建国,刘越无奈的开了口:“我说,建国大哥,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聊?你倒是可以漂,我是真的站得很辛苦啊。”

于是,一人一鬼来到了房子附近的一个路灯下头。刘越有点庆幸还好叫上了何川海,不然如果被人看到半夜三更他一个人在路灯下头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觉得他是疯子多一点还是觉得他撞邪多一点。

何川海看到刘越屁滚尿流的连摔带滑的从堡坎上下来,开口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找到马建国。谁知,刘越古怪的抬起眼皮斜了何川海一眼,打断了他的问话,然后缓缓的闭上眼。

何川海一看他这表情,脑子里一转,福灵心至的明白了刘越的意思,并且猜到,马建国一定找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刘越要隐瞒自己看不到鬼的事情,他还是装模做样的对刘越点了点头。一来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二来,让马建国弄不清自己的深浅。

“行了,就这说吧。”刘越站在路灯下头,对马建国说。

马建国仿佛很为难,微微皱着眉,眼光落在二楼还亮着灯的马建民家的窗户,纠结而忧郁。

“我们家自从我妈死之后,就过的一天不如一天。我爸白天上班,下班还要照顾我们哥三个,又当爹又当妈,累得半死,但是家里还是一团糟。那时候,我才八九岁。我每天最不愿意就是放学回家,我不想看到一个一片狼藉的家,也不想面对两个饿的只晓得哭的弟弟。”马建国脸上有苦笑,也有淡淡的怀念。

“突然有一天,我爸比平时更早的下了班。我放学回来看到他已经坐在家里的小矮凳上,嘴里叼着烟,地上还有一地烟屁股。那天,本来应该已经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建民和建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我拿了扫把扫地上的烟头,就听见我爸问我:’老大,咱家如果只能留一个弟弟,你说留哪个?‘”马建国收回了一直飘在远处的眼神,抿着嘴,目光低垂:“我当时懵懵懂懂,好像明白我爸的话,又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我只想到,比起只知道哭着嚷肚子饿的建强,从来都不帮忙做家务,每天只知道跟同学打架惹事的建民让人讨厌多了。所以……我回答我爸:’建强。‘” 

刘越想不明白的问:“你说你爸把马建民送人了。可他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吗?”

“建民被送走一个星期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哭着怪我,说我恶毒,骂我爸狠心。”马建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刘越说:“所以后来,我打听到我爸把建民送的大概地址,就一家一家的去问,终于把他找了回来。我去的时候,建民正被养父母打。说是他不听话,光是哭闹,还把准备的饭菜都扔了。我抱着他,跪着求了那对夫妻好久,他们才终于松口让我把建民带回去。”

刘越越听越糊涂,不由得又一次提出疑问:“既然你说当年是你千辛万苦把马建民找回来的,那你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

“可是,建民那会小,还不太记事。他只知道是我把他找回来的,压根就不知道其实本来就是因为我,他才会被抱养出去。”马建国的眉头紧锁,一种说不清的愁苦写满脸颊。他说:“从那过后,建民像变了一个人,也不调皮捣蛋了。表面上看上去是因为怕被抛下,变得乖巧听话,可暗地里他可以说是性情大变,性格变得极端又偏激。他总说我是他一辈子的恩人,不仅自己把所有能弄到的好东西都先给我,甚至把读高中的资格都让给了我。要知道,我们这样的家庭,只有读书才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出路。他这么做,可以说是把自己的未来都让给我了。后来,建民去接替爸的位置,在国营厂子找了个工作。结果厂子垮了,他年纪大又没文化,只能在外头打零工……这么多年了,他还住在这个烂房子里……”

马建国把眼镜摘下来,撩起衣角擦着镜片,低着头,说:“活着的时候,我一边心存愧疚,一边又享受着被建民对我的言听计从。我那时候觉得,虽然我隐瞒了事实,只要我在物质上对他好一点,经济上给他补偿,其实也是一样的,并没有亏欠他太多。但是,我却这么突然就死了……我有时候在想,这说不定就是我的报应……”

“当初我把脸面看的这么重干什么呢?争强好胜一辈子,到最后还不只是能装满一骨灰盒。我到现在都没办法投胎,一定是因为我欠了建民太多。”马建国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刘越看着马建国,心里却一片平静。他理解不了马建国的这些情绪,甚至会觉得小题大做到有点滑稽。所以,刘越捡着自己关心的地方,语气有点刻薄的问马建国:“你的意思是,马建民最初被送人就是因为你。你心里有愧疚。那你干嘛还老站在他家窗户外头吓唬马小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错得太离谱的缘故,连我的女儿——琪琪,年纪轻轻也去世了……我想见她……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但是,我还是想等一等。”马建国提到女儿,脸上露出一种身为父亲的慈爱。他的眼神里写满期待,说道:“如果她也还没有投胎,应该会回来的。”

“不是。我没听懂你的意思。”刘越皱着眉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的问:“你说你对马建民有愧疚不敢进屋见他,我理解。你说你想见你女儿,我也理解。但是为什么你想见你的女儿要站在马建民家外头?就算是七月回门,你们不是应该在四楼你曾经住过的地方那等着相见吗?你在这等着有什么用。”

马建国扶了扶眼镜,疑惑的对刘越说:“你不知道什么叫’婚冲‘?”

44.

“咳咳。”刘越掩饰尬尴的假装咳嗽了两声。要知道,他其实心虚得要死。叫何川海不出声的站在身边除了能唬住不明真相的马建国,更多的是壮胆的意思。谁知道,装了这么半天,在这个地方露了怯。但是,不死鸭子嘴硬一下也就不是刘越了,于是他强装出痞痞的笑容,说:“不知道什么叫’婚冲‘很稀奇吗?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我知道怎么对付你们这样的就行了。”

“呵呵,其实你根本不会法术。”马建国用的是肯定句。他笑得有点小得意的说:“你不用吓唬我,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你到底会不会捉鬼。我只不过想看看我弟弟过得好不好,顺便看能不能见到我女儿……要真是无缘再见,过几天时间到了,我也就该走了。”

打断马建国的絮叨,刘越有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还是先把’婚冲‘到底是什么说来听听吧。”

“老话有一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两句话是说人一生中两个最得意的时刻,说白了,就是一个人的人生最高峰。而在处在这个世间阶段的人,有老天庇佑,自带强烈的气场,百鬼勿近。所以,就算七月半是定好的我们回家探亲的时候,我还是有家归不得。”马建国的话总是莫名其妙的带着点半文不白的味道,不伦不类:“但是我想,说不定我女儿回去的时候发现进不去,也会到建民这里来。毕竟当年,建民非常疼爱琪琪。所以,我才只能在建民家徘徊,舍不得离去。”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想在这里等你女儿?那你能不能稍微呆远点。要是不吓着你侄子,根本就不会有今天咱们在这喂蚊子这事。”刘越扣了扣胳膊上的蚊子包,忍不住的抱怨。顺便也希望能说服马建国,说不定他真就靠一张嘴就把这个事情解决了。

“蚊子又叮不着我。”马建国“呵呵”的笑着,说:“而且,相逢即是有缘。你听了我的故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刘越抬了抬眉毛,说:“你都说了我只是个假把式,我哪能帮你什么忙。”

“我相信缘分,既然我能碰到你,既然你能看到我,说明,冥冥之中注定,你就是可以帮我解开心结的那个人。”马建国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给建民说出前因后果,还有一句’对不起‘。至少,这样对我的人生也算有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你们还没走啊?站这干嘛呢?”

马建国的话还没说完,刘越就听到宿舍楼大门口传来马建民的声音。

刘越看了马建国一眼,转头对马建民笑着说:“这不是刚刚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人,正打算上楼吗。话说,马二哥,小白好点了么?你怎么又下来了?”

“有烟吗?”马建民紧紧的皱褶眉头,表情十分疲惫。接过刘越递过来的烟,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才说:“郑老太还在给小白叫魂,说是男人在场会把回来的魂又吓跑,就把我赶下来了。但我看她这么折腾也是没什么用,你那个朋友到底能不能来?不行我再找人问问门路去。”

刘越安抚着马建民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马二哥你放心,郑婆婆见多识广的,一定能把小白救回来。只是没那么快。人生病吃药也不能立竿见影就痊愈的不是?”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马建民大口大口的抽着烟,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好像在呼出他胸中郁结的浊气:“一直就过得不顺,好容易有了小白,又三天两头生病。这还丢了魂……小白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我……”

骂了一句脏话,马建民不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的抽着烟。烟头的的红光在暗黑中忽明忽灭。

马建国在一边焦急的催刘越:“快说快说,你倒是快说啊。”

刘越翻了个白眼。马建国是不是脑子有病?现在这情形这气氛,合适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吗?

也不知马建国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怎么,不止一直催刘越要他给马建民把事情说清楚。到最后,甚至还开始生气。

“你到底帮不帮我?”马建国瞪着眼睛,一脸不悦:“你要是不帮我,我自己来。你那个朋友反正也一副容易被上身的样子,说不定我还能借尸还魂。”

说着,马建国就作势要往何川海身上撞。

“你别乱来!”刘越汗都被吓出来了,冲马建国大吼了一声,用力的把何川海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虽然他觉得鬼上身绝对不是电视演那样撞到人身上就行,但是,何川海毕竟也是李恩都说了容易招鬼的体质。要是真的让马建国误打误撞的对何川海干了什么,他真心有点怕对隋沐没法交代。

“你在说什么?谁乱来?”一旁的马建民看到刘越突然的怪异举动,不解的问。

刘越看了一眼在一旁抄着两手笑得洋洋得意的马建国,总算明白了,他这哪是要鬼上身,他就是逼刘越不得不给马建民“讲那过去的故事”。

冷笑一声,刘越回了不明所以的何川海一个没事的眼神。狠狠的对着马建国说:“你要我讲你的故事是吧?我就好好的讲讲你的故事!!”

“马二哥,你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被家里送出去吗?”刘越用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隐藏着自己心里对马建国的不满,转过头对手上还举着着烟屁股,却因为刘越怪异的行为惊异得忘了把烟送到嘴边的马建民问道。

说着,刘越转过头,阴阳怪气添油加醋的开始把马建国阴暗而矫情的故事从那天的一地烟头开始,给马建民讲了起来。

45.

“你踏马放屁!”

马建民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之后的不敢相信,到最后,他的表情越来越狰狞。等刘越说到马建国回来吓得自己儿子失魂落魄,只是为了等自己的女儿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用力的扔下手里早就烧完的烟头,顺势一拳带着风声就往刘越的脸上招呼了过去。嘴里还吼着:“我叫你踏马的诬赖我大哥!你个狗娘养的。”

刘越一边讲,一边还在设想马建民听完故事之后的各种反应。喜悦也好悲伤也罢,愤怒也行原谅也行,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对着刘越发脾气这个可能性啊。我只是个传话筒啊。刘越心里在大叫,脸上却是一片菜色。

关键时刻,刘越无比的庆幸叫上了一直打着酱油,存在感微弱的何川海。

只见他右脚向前一滑,迎着马建民的拳头就凑了上去。时间短得让刘越惊呼还刚刚卡在喉咙,何川海已经两手握拳,一上一下交叠着,硬生生接下了马建民挥来的拳头。

马建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干的都是搬砖运水泥的力气活,一身腱子肉。他这拳又是因为太生气,不管不顾的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打在何川海的右小臂上,“啪”的一声闷响。刘越听着都觉得肉疼。

马建民看自己一击即中,脸上正泛起得意的笑容。谁知,何川海也不知道使的什么招式,交叉的两臂死死的夹住了马建民的拳头。还用极快的速度,矮身从马建民因为挥拳,右手和身体形成的空隙一冲,脚步一变,借力就把马建民摔倒在地。

因为事出突然,在场的另外那两人一鬼愣是半天没醒过神。

“卧槽,老何牛逼啊!”逃过一劫的刘越完全忘记了被马建国设计的不开心,兴奋的对何川海嚷。

何川海撩了他一眼,把马建民的手臂从身后扯着把人拉了起来,习惯性的就要摸手铐给马建民带。

“行了老何,邻里邻居的开玩笑,哪还真的有把手铐拿出来的道理。”刘越对何川海使了个颜色,旁边马建国还在呢,打狗都要看主人,何况挨打的还是这位鬼叔叔的亲弟弟。

“马二哥,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不信,以为是我在编故事骗你。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我说的真的就是事实。”刘越看了一眼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一直只是呆呆看着马建民的马建国,说:“马大哥,你倒是说个让马二哥相信的事,就你俩才知道的秘密啥的。”

“马麒麟。”马建国喃喃的说着:“我跟建民开玩笑的时候说过,不管我俩谁生了儿子,名字就叫马麒麟。”

刘越把这个典故对马建民一说,马建民一脸震撼,但是这个只有他跟马建国才知道的秘密,彻底证实了刘越所说的一切。

“马大哥对你心存愧疚,所以才一直都没能转世投胎。”刘越亲热的替马建民拍着衣服上蹭到的灰,说道:“二哥,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和马大哥都何必再这么耿耿于怀的……”

你知道个屁!“马建民挥开了刘越的手,顺便狠狠的瞪了何川海一眼,边揉着手腕边说:“当年就不安好心,骗了我这么多年,死了还要为了等自己女儿祸害我儿子,这踏马是人能干出的事吗?还有脸在这跟我谈亲情……我就问你,是你,你能原谅?”

刘越做惯了调解矛盾的工作,几乎不用考虑就想明白了马建民话里的意思,试探的问:“所以只要小白能好,你就原谅了马大哥呗?”

“人都死了,还讨论之前的对错有什么意义?小白好了也就算了,但是我告诉你,小白今天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就是把我在这现打死,我也不能原谅他!”马建民梗着脖子,冲何川海嚷嚷着。

何川海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这样打架光靠力气大的他一人能打倒一群。

倒是刘越对马建民有点改观,如果每个人都有这么“分得清是非抓的住重点”的正确的三观,他得少调解多少居民纠纷啊。

“那哪能随随便便就打打杀杀是不是?其实马大哥也并不是故意的,大家都还是想小白好的……”刘越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打算好好的跟马建民掰扯。

“小白!!!!!”突然,楼上传来了马建民媳妇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

马建民立刻朝家冲去,刘越和何川海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跑上楼。

刘越还回头阻止了想要跟上去的马建国。他帮不帮得到忙还不一定,但是再把马小白吓出个好歹,他就真的这辈子别想再得到他兄弟的原谅了。

跑到二楼,推开门往里走,只看见马小白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浑身抽出,嘴角还有白沫不停的往外渗。马建民媳妇哭得像是要断气一样,全部身体压在马小白身上,试图阻止他。

马建民跑上前去想要帮忙,但也是一头大汗,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不知道怎么帮忙。

“他这是高烧惊厥。”何川海冲马建民媳妇说:“家里有什么退烧药,赶紧喂孩子吃下去。再找个毛巾来。”

说完,何川海让马建民小心的按住马小白的肩膀,自己快速的去洗了个手,然后直接把手伸进了马小白嘴里。

“你这是干嘛!?”马建民看着儿子的难受劲,着急的冲何川海吼。

“防止他咬到舌头。”何川海接过马建民媳妇递过来的毛巾,用手从马小白嘴里掏出不少的污物,用纸巾擦掉之后,把毛巾塞进了马小白咬紧的牙关里。

“他这样吃不下去药,你去找有没有屁屁栓。没有就出去买,再找个退热贴给他贴上。”何川海走到水池,一边洗手一边对马建民媳妇说:“如果还烧,最好还是送医院。高烧惊厥会反复,而且容易变成顽疾。”

马建民媳妇一一应了,赶紧找药去了。

刘越皱着眉对马建民媳妇喊:“顺便弄个碘酒来,何警官手被小白牙齿挂破了。”

这边,马小白好容易结束了一次抽搐,软哒哒的躺在床上。马建民半搂半抱的拥着他,眼泪似乎闪着泪。

46.

里面屋闹得沸反盈天,郑婆婆在客厅也没闲着。一直一头大汗的在客厅捣鼓。

“这个到底怎么个意思啊?”卧室的情况稍微稳定之后,刘越又溜达到了客厅,看郑婆婆好像过家家一样的行为。

饭桌上摆着马小白的饭碗,碗中装的应该就是开始郑婆婆准备的半冷半热的水。郑婆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一边不断的把筷子树立在水碗中央。但是,不管她怎么尝试,筷子还是在她松手的刹那就按照惯性倒了下来。

郑老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小声的说:“这就是叫魂。小孩子丢魂多半是受了惊吓,现在是农历七月,我估摸着是小白火眼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可也不知道为啥,怎么叫都没反应。现在你们一群大老爷们都在这凑着,怕是更不容易叫回来了。”

“这个怎么叫啊?成功了又是什么表现?”刘越兴致勃勃的跟郑老太打听。

“就是叫吓着小白的鬼的名字,叫对了筷子就能立住了。”郑老太指了指水碗,有点泄气摇着头的说:“我这都忙活了这么久了,只怕是……哎……”

刘越听了,笑嘻嘻的对老太说:“要不,我来试试呗?”

“这猴孩子哦,你以为这是玩游戏哦。”郑老太敲了刘越的脑袋一记,认真的解释着:“这个本来就是女人干的事情,女人属阴,而且八字太重的还干不了。你瞎凑什么热闹哦。”

刘越灵光一闪,坏笑着把何川海叫道跟前,对郑老太说:“郑婆婆,何警官八字出了名的轻,要不让他试试。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本来也算是带着点玩笑的心情,刘越就想看一身正气的何警官干于自己身份不搭轧的活。叫不回来很正常,毕竟不专业。要是碰巧弄好了也算功德一件。刘越在郑婆婆把方法给何川海复述了之后,又把何川海叫到一边,悄悄的叮嘱他,叫马建国的名字。

何川海点了点头,出乎刘越意料之外的认真的开始按照郑老太的吩咐一步步的照本宣科。

“马小白,别害怕,赶紧回家。马建国,快点放马小白回来吧。”把这段话默念了三遍,何川海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的把筷子尖插进水碗。让筷子跟碗底接触之后,何川海看了刘越一眼,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的离开了筷子。

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筷子稳稳的立在了水碗中间。

“!!!”刘越大气都不敢喘,何川海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两人都回头去看郑老太。

郑老太也一脸震惊,来回看了何川海和立起来的筷子好几眼,才想起来指挥着两个面面相觑的年轻人进行下一步:“小刘赶紧把大门关了。小何,你等小刘把门关了,赶紧对着筷子吹一口气,筷子倒了就行了!”

刘越听了,赶紧跑了两步,把马建民家的大门关上,然后对何川海点了点头。何川海看了,对着筷子用力吹了一口气,筷子立刻就倒下了。

卧室里,马小白很快的在马建民的怀里睁开了眼睛。他把嘴里的毛巾扯了出来,对马建民说:“爸爸,我嘴里怎么塞了张毛巾啊?”

马建民瞪大了眼睛,看着怀里清醒过来的儿子,紧紧的抱住他,喃喃的喊着马小白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刘越和何川海搀着郑老太也挤进卧室,看着马小白真的就神奇的苏醒过来,刘越和何川海都感到有点不敢相信。

倒是郑老太,坐到床沿上,摸着马小白的头,说:“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了。”

又安慰了马建民两句,郑老太就精神不济的打算回屋休息去了。

刘越扶着老太太往自己家走,用轻松的语气数落着郑老太:“老太太,您这可不好,老年人都讲究早睡早起,你看谁家老年人还跟你一样,半夜不睡觉,听隔壁人家动静的。”

“你这个死孩子哟,乱说什么呢。”郑老太被气得直乐,打了一下刘越的手,才笑着说:“我这都睡了一觉了。但是刚刚梦到小白奶奶进了我家,还捧了一大堆糖给我说,说是有喜事,我这才醒了。听到二娃媳妇哭,我还以为是老太太把小白吓着了,但是,怎么叫她的名字也不顶用。倒是何警官本事好……”

刘越心里想,能顶用吗?吓着马小白的是他大伯。

不过,刘越也大概猜出了,其实刚刚来二楼的不止马建国,应该还有马老头的老婆——马小白的奶奶。只是老人家到底有点见识,虽然也到了二儿子家,好歹没有出来吓人。

刘越把老太太送回家,安顿好,还细心的锁好门,想着是不是跟马建民说几句,然后下楼跟马建国交代一下,今晚就可以算下班了。谁知,刚走进马建民家客厅,就听见卧室里的马小白在说:“爸爸,为什么有个小姐姐进我们屋里来了啊?是我们家的客人吗?”

刘越跟何川海赶紧往卧室走。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色旗袍褂子的小女孩,正拿着什么东西,背对着门,站在梳妆台前捣鼓着什么。

“马琪琪?”刘越尝试的喊出了马建国女儿的名字,就看到小女孩慢慢的转过了头。

47.

马琪琪看上去也只有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有尚未脱去的婴儿肥,脸蛋像一个饱满的大苹果,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喜欢。她微微歪着头,眉眼弯弯的冲刘越笑着说:“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刘越也笑着,对着马琪琪招了招手,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啊,当然知道你的名字。琪琪告诉叔叔,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马琪琪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的来到刘越身边,说:“我来看二叔叔,奶奶还说二婶婶生了个小弟弟,我想跟他一起玩。但是奶奶说,小弟弟被吓到了,我不能进来,小弟弟会害怕。叔叔,为什么小弟弟会怕我呢?琪琪长得不可怕啊。”

“还有,我有礼物想送给弟弟呢。”马琪琪指了指梳妆台,刘越看到上面有一张黄色的条幅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刘越好奇的问马琪琪。

“是礼物啊。”马琪琪一脸天真的看着马小白,对刘越说:“我送给弟弟的礼物。我准备了好久呢。”

刘越走到梳妆台前一看,条幅上写着七个字,但是字体是小篆,他一个也不认识。于是他问马琪琪:“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琪琪能告诉叔叔吗?”

“嘿嘿嘿,这是秘密。”马琪琪俏皮的一笑,并不回答刘越的问题。

何川海习惯了倒没什么所谓,和他一样什么都看不到的马建民被刘越的自言自语差点吓死。何川海眼神严厉的阻止了他想出口的问话,于是他只能使劲的抱紧马小白,冷汗直流。

倒是无知无畏的马小白看着自己爸爸奇怪的举动,疑惑的问:“爸爸,姐姐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呀?你认识吗?”

马建民一把死死捂住了马小白的嘴,脸色苍白,好像随时就能昏过去。

刘越看这情况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就跟马琪琪说:“琪琪,今天小白弟弟生病了,我们不要打扰他。叔叔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马琪琪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马建民,撇了撇嘴,对刘越点了点头。

下了楼,就看见马建国还孤零零的站在路灯下。突然的,刘越想到一个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可马建国是鬼,连影子都没有。

“爸爸!”看到马建国的身影,马琪琪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

马建国呆愣了两秒钟,才回过神一样,紧紧的搂住马琪琪。颤抖着声音说:“琪琪……琪琪……爸爸好想你……”

“爸爸,我也好想你。你怎么都不来找琪琪呢?”马琪琪用小小的手臂尽量的环住马建国的身体,用力的蹭着爸爸的胸膛。

“爸爸怎么会不找琪琪呢……爸爸找了好久,想了很多办法都找不到琪琪……爸爸以为再也见不到琪琪了……”马建国双眼通红,豆大的眼泪不不住的滚落。

“爸爸别哭啦,这不是就找到琪琪了吗?”马琪琪小大人一样拍拍马建国的背,笑着说:“爸爸,我也想妈妈,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妈妈好吗?”

“好……好好,我们一起去看妈妈。”马建国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眼泪,笑着对马琪琪点着头。

说着,马建国抱着马琪琪站起身,有点踌躇的问刘越:“我弟弟……还是不肯原谅我是吗……”

“……我觉得,马二哥其实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事情再不想也已经发生了,谈什么原不原谅也改变不了。再说,你们是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你……既然都已经去世了,就不要对世间的人或事太执着了。有时候,太纠缠,反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刘越斟酌着词语,慢慢的开导着马建国:“马二哥把你的照片一直藏在家里,他一定是真的很敬爱你这个大哥……”

马建国沉默着,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放下。最后,他笑了笑,说:“对,不应该太执着。对他来说,我已经是过去了。而且,我见到琪琪了,我应该没什么放不下了。”

说着,马建国对刘越和何川海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爸爸,等一等,我还有事情没办完呢。”马琪琪“咯咯咯”的笑着,从马建国身上爬下来,转身就朝刘越他们跑。

“叔叔叔叔,你蹲下来,我有个东西送给你。”马琪琪边跑边从衣服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跑到跟前,马琪琪指着一边的何川海,嫌弃的对蹲着的刘越说:“不是你啦,我要送礼物给那个叔叔。”

“为啥你给他送礼物不送给我?”刘越不满的问。

“叔叔是好人啊,他还帮忙把弟弟喊回来了。而且叔叔帅,看上去还很温暖。”马琪琪笑嘻嘻的说。

何川海不明所以的听刘越指挥蹲了下来,伸出手。然后,马琪琪笑嘻嘻的掏出一张跟放在马小白家梳妆台上相似的条幅。刘越仔细看了看,大概三指宽,也用小篆字体写着七个他不认识的字。

刘越努力的辨识着条幅上的字,问马琪琪:“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跟小白弟弟那张一样的?”

马琪琪可爱的笑着说:“才不是一样的呢。”

然后,把条幅放在了何川海摊开的手掌上。眨眼间,条幅就不见了踪影。

刘越正感到诧异,马琪琪手上又多了一根红色丝线一样的东西,边“嘿嘿”的笑着,边说:“叔叔帅,我还送你一个好东西。”

说着,就把红绳系在了何川海的手腕上,她手指一离开,红绳也消失了踪影。

“喂,小朋友,你到底送给这个叔叔什么了?我也很帅啊,你怎么光送他不送我。”刘越看的一头雾水,心里还有点惴惴不安,不由得开口问道。

“因为琪琪喜欢那个叔叔啊。”马琪琪不为所动,既不回答刘越的问题,也不理刘越半真半假的抱怨。说完,笑嘻嘻的跑回马建国身边,冲刘越和何川海用力的摇着小手说了再见,就跟马建国一起不见了踪影。

刘越抓过何川海的手,仔细的看了看手掌和手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何川海自己也把手翻来翻去看了看,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完全不懂刘越在看什么。

“马琪琪送了我礼物?”何川海问。

“恩,一个条幅一根红绳,放到你手上就不见了。”刘越心事重重的说。

“既然是礼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别担心了。”何川海想了想,开口安慰着眉头紧锁的刘越。

48.

两人回到马建民家,看了看已经睡熟的马小白。马建民媳妇不住的感谢着何川海的帮忙,倒是马建民,一言不发的站在窗台抽烟,显然并没有对刚刚出去买药不在家的自家媳妇说出全部的实情。

看到这个情况,刘越何川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随便扯了两句就告了辞。

临出门,刘越还是不放心的回过头,把马建民拉到一旁悄声的说:“马二哥,逝者已矣。我也不劝你什么不介意不计较,但是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别因为太在意过去的小事,而影响了今后的生活。毕竟,你还有小白,还有未来……”

看着马建民若有所思的表情,刘越觉得自己也算对这两兄弟仁至义尽了。于是他叹了口气,跟何川海一起离开了马家。

出了门,刘越越寻思越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赶紧给李恩又打了一个电话,想寻求场外求助。

谁知道,之前怎么打都没人接的电话,这次响了两三声就接通了。

“喂,除了请吃饭其他都没空。”李恩语气很冲,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吃吃吃,你属大象的啊,就知道吃。你赶紧过来一趟,刚刚我跟老何碰到个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越说,刘越越是觉得这事情有点细思极恐。事情如果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反而没这么着急。一想到何川海可能因为自己的逞能而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刘越就觉得后背发凉。隋沐小姑奶奶到时候要他陪个男朋友给她,他可真不知道哪去淘换一个长得像何川海的木头疙瘩。

听出刘越的着急,李恩也没再多说什么。约好了去刘越的狗窝见面,刘越和何川海就直接回了家。

李恩赶过来得很快,进了门就直奔厨房,拉开冰箱刨出一堆零食,抱到沙发上开始啃。

“我说,你这是被饿死鬼上身了?”刘越被李恩的蝗虫过境的气势震得心疼的话都说不出来,这李恩是去非洲支援国际建设去了吧,饿成这个熊样。

李恩喝了一大口饮料,才缓过劲,一边还在桌上翻翻拣拣挑着爱吃的,一边说:“有事启奏,没事朕可要去吃御膳了。话说你这都是些什么啊,一点不填肚子。”

刘越看着桌上一堆空包装袋,气得直咬后槽牙。好半天才忍住这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李恩讲了一遍。

本以为,李恩会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吐槽几句,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李恩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等刘越说完,劈头盖脑就对着刘越一通骂:“卧槽,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特牛逼啊?什么事你就赶往自己身上揽。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东西叫’喜煞‘啊?要是新娘的八字跟你俩哪个不合,分分钟就招惹到煞气好吗?何况现在还是农历七月,你俩一个福薄,一个命轻,还敢去管阴间的闲事,都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给社会造成负担了是吧?”

一气说完,李恩又猛灌了一口水,才意犹未尽的继续数落听得一愣一愣的刘越:“再说,你再无知,你也该知道别人的礼物不能随便收吧,何况还是鬼送你东西。也真是胆儿肥,你就没想过给我打个电话先问问。”

“我给你打了百十个电话,你不是没接嘛。”刘越被训得有点讪讪的。本来还觉得自己挺能耐,没有李恩也把事情磕磕碰碰的处理了,谁知道,还是被人瞧不上。

“你还有理了。”李恩瞪着刘越,说:“刘越不是我说你,平时你老做出一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的鬼样子,我管不着你。但是你自己不管不顾的也就算了,何警官可是跟你非亲非故的,你这么坑人家,你就不会心里有负担?你就没想过问问他愿不愿意?”

李恩这话是真的说得有点重。刘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起来。

可能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是因为有了这一双看得到鬼的眼睛,刘越对生死的看法就一般人越来越不一样。套句不太恰当的俗话,刘越觉得生命其实也是个“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东西。生并不是起点,而死也并不是终点,而今生的不如意,反而或许可以在来世全然改变。既然这样,又何必敬生畏死呢?

而家庭的不幸福,让刘越学会了又一个道理,既然有的东西注定留不住,就不要太强求。所以,他确实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在对待生活中的一切,吃喝也好,工作也好,甚至对人接物,他都带着一些自暴自弃的淡然。

除了在金钱上,刘越有着一定的执着,从某种层面上讲,他还真的是个随波逐流,无欲无求的人。

但是,何川海不一样。他有幸福的家庭,有女朋友,有大好前程和未来的无限可能。每次刘越想到他可能因为自己而身处险境,就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我愿意。”刘越还在努力的自我反省,就听到何川海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噗。”李恩一口饮料全喷在了刘越脸上:“我说,何警官,你这像是同意求婚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啊?”

何川海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对李恩说:“刘越他并不是盲目的在逞英雄,而只是想帮人……帮鬼罢了。更何况,他并没有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不然,他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就算了。现在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明哲保身,他一个普通人都能路见不平,我作为警察,进点微薄之力帮帮忙,没什么坑不坑的。”

刘越一边擦着脸上的汽水,一边心情很复杂。虽然跟何川海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交往也不算太深,何川海却是看似泛泛之交的身份下,把自己看得最透的人。

“行行行,你俩自己觉得合适就行。”李恩一脸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然后问起刘越正经事:“你说那个小姑娘送了何警官礼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详细的描述一下。”

“大概这么长这么宽的一个黄色的纸条,上头红笔写了七个字,小篆体的,不知道是啥。”刘越用手给李恩比划了一个三指宽,一个多手掌长的长方形,说:“还有一根红色的线,栓到老何手上就不见了。”

李恩皱着眉,摸着下巴认真的在记忆里思索,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东西,总觉得听上去挺熟,但是具体是什么还真是一时想不起来。

“我得回老屋的书房去找找,看有没有书上有这个的记载。”李恩挠了挠头,一脸疲惫的说:“最近忙的头昏脑胀的,还真想不起我在哪见过这个玩意。”

“对了。”说着,李恩在从不离身的布口袋里找了半天,掏出两个折成三角形的黄色纸符,递给刘越何川海一人一个,说:“我们家的护身符,你俩先带着,应该可以保证暂时不出乱子。等我抽空回去查了典籍再来找你们。”

说完,三个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49.

C市是个兼容并包的城市。C市人既有北方人的耿直豪爽,又有江南水乡的细腻温柔。文化上更是杂学旁收,体现在生活中,就是C市人酷爱一种国粹——修长城。

C市的麻将馆虽然不像隔壁的某市一样遍地开花,倒也是星罗棋布的散落在各个起眼或者不起眼的街道上。也有自己约上三五好友,酣战一场的,也有忙里偷闲,来打发休闲时间的。特别是许多老年人,辛苦了半辈子,饴儿弄孙之余,也都爱到家附近的麻将馆来打打小牌,唠唠家常。

所以,李恩其实也是个麻将爱好者。只是苦于家里属他辈分小,逢年过节的家庭麻将几乎轮不到他上场。就算是碰巧差角儿叫他凑数,他也不敢下狠手去赢钱。同年龄的有共同爱好的又是几个小姑娘。李恩跟她们打了几次,就彻底不敢再约她们了。这群姑奶奶在牌桌子上,要么叽叽喳喳的聊自己男朋友的八卦,要么就半撒娇半认真的怪李恩赢了她们钱,要他请客吃饭。李恩每次赢个两三百,还不够事后请她们去吃一顿小龙虾的。于是,这个爱好也就这么搁下了。

所以,听刘越说,隋沐周末约了一个牌局,顺便给他介绍女朋友,李恩就觉得双手发痒,牌瘾发作得排山倒海。同时觉得,隋沐这女孩是真不错,就冲她这热心劲儿,看来自己的个人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

隋沐约的地方是一个茶楼。既可以喝茶聊天又有机麻包房。李恩在家里倒饬了好久,连头上的啾啾都反复扎了三五次,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邪魅一笑,满意的出了门。

所以,他华丽丽的迟到了。

推开事先被告知包厢号的门之后,李恩看到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了。除了隋沐,何川海,刘越,还有个正低着头玩手机的姑娘。

听到门响,一群人都朝门口看来。不等李恩说话,隋沐先就站起身冲李恩说:“哟,李先生,架子挺足啊?打麻将都迟到,还有没有一点敬业精神?”

“他又不是职业麻将选手,要什么敬业精神?”刘越一脸疑惑的看着隋沐。

“对麻将事业的热爱啊热爱!!!一定要对麻将之神怀着敬爱之心,才能大杀三方啊!”隋沐“哈哈”笑着拍了拍刘越的肩膀,大声的说。

刘越一脸无语的看了一眼何川海,问道:“你给她吃什么耗子药了,这风抽的。”

不得何川海说话,隋沐冲着刘越脑袋就是一巴掌:“说什么呢?你才吃错药了。别教坏我家川海哥。”

刘越做出一脸“我被闪光弹闪瞎双眼”的痛苦表情,捂着眼睛怪叫一声,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咳咳,我说,你们的戏先停一停,有没有哪位好心人为我介绍一下这位新同学啊。”李恩假模假式的咳嗽了一下,笑嘻嘻的对隋沐说。

“啊,差点忘了。这是我的同事——周舞。”隋沐拍了下脑袋,想起了正事。给李恩介绍完,又转过头对周舞说:“这就是我说的朋友——李恩。”

周舞长了一张长长的鹅蛋脸,五官都有点小小的,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也不知道怎么跟性格直爽还深谙撒娇耍赖之道的隋沐混到一堆的。

周舞看了眼李恩,客气的点了点头,连个笑脸都没露,看样子是在为一个男人还迟到有点介意。

李恩倒是不介意,好脾气的对着周舞笑了笑。

隋沐拉着何川海站起来,一边说:“哎呀,这样干巴巴的介绍有什么意思,牌桌子上一过,就都是朋友了。”

说着,几个人陆续坐落下来,撸起袖子开战。

都说每个人在麻将桌上的表现能看出他的性格。

李恩在牌桌上一直是不紧不慢,赢了也不会表现得特别兴奋,输了也只是微微一笑。隋沐打牌则很快,输了就恨得牙痒痒,着急的起牌准备下一局,赢了更是手舞足蹈,开心的对在一旁观战的何川海炫耀。跟隋沐相反,刘越打牌很慢,也不像隋沐爱做大牌,他大小通吃,平胡清一色来者不拒,有时候为了不放炮,还会把牌拆散了打。所以一场牌下来,往往刘越居然是最后的赢家。而第一次参加的周舞打牌虽然也很快,但是输了就皱着眉,一直要到赢回来,才会缓和表情。

不会打牌的何川海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观察着几个人的表现,心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欸,我说老何,上次你怎么对马小白那个什么发烧什么这么熟悉啊?你跟皮皮背着我们养了孩子?”刘越趁着打牌的空档,想起上次自己还有个疑问没解开。

“刘越,你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隋沐红着脸冲刘越娇嗔道:“川海哥家里人口多,他从小就帮着照顾孩子,他懂的可多呢。”

看着何川海点了点头,刘越才相信了何川海这种冷面帅哥居然还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啧啧啧,简直想象不了。一只手就撂倒一个大老爷们的何警官居然是个金牌奶爸,想想他抱着孩子喂奶换尿布我就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怎么破?”刘越摇着头,一脸惋惜的说。

“你滚啦。”隋沐羞得不行,忍不住抓起面前的牌扔刘越。

“哎呦,我又没说你。你害羞个什么劲。”刘越躲过隋沐扔过来的牌,继续不怕死的逗隋沐。

何川海一头黑线的看着他们笑闹。

李恩倒是一边看着手里刚刚抓起来的牌,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说:“我倒觉得刘越说得对,说不定皮皮会踹了何警官另外觅得乘龙快婿呢。”

隋沐一下脸色都变了。要知道,刘越这么说是纯开玩笑,可话从神棍李恩嘴里说出来,就远不是拿玩笑看待这么简单了。

看到隋沐的表情,刘越在桌子底下踹了李恩腿一脚,一边拿话圆场道:“人家皮皮跟老何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还能说分就分了?皮皮可是老何他妈定下的童养媳,不嫁给老何,难道还能嫁给你?”

李恩也知道说错了话,只有赶紧告饶。

这时,周舞却在一边突然的插嘴问道:“请问,李先生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李恩连忙得体的笑着,从兜里掏出了那张黑色的烫金名片。

50.

那天,到最后落了个不欢而散。

隋沐倒是一个劲的跟李恩道歉,说自己事先没给周舞说好,搞得最后那么尴尬。不过她是真的没想到周舞这么大反应,把李恩当成招摇撞骗的神棍了。隋沐是真的挺内疚,好心想给李恩介绍女朋友,最后买卖不成,还闹得大家不愉快。

李恩倒是不介意,只说缘分天定,强求不来。那姑娘只不过不是自己命中注定那个人罢了,跟隋沐没关系。

本来,事情过了也就算了。谁知,没过几天,隋沐又接到了周舞的电话。电话那头,周舞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竟然问起了李恩。

隋沐有点不太理解的问周舞:“你那天这么急赤白脸的把人家一通骂,现在又来问他做什么?”

“谁能跟一个神棍过日子啊。”周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隋沐有点起急:“人李恩人挺好的,长得也还行,脾气还不错。而且,人家是真有本事,怎么就不能一起过日子了?”

“那不是,我害怕嘛。”周舞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低:“我没你胆子大,我连跟警察谈恋爱都害怕。万一哪天他掏枪打死人,还回来跟我一起,想想就恐怖。”

“嘿,说你呢,怎么又扯上我们家川海哥了。”隋沐皱着眉,有点不高兴:“你有事说事,没事我可挂了。”

“哎哎哎,你别生气啊。”周舞有点着急的冲着手机喊:“我是真有事。那个,李恩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会捉鬼啊。我们家最近遇到点事,想找个大师替我们看看。”

听到这个胆小又无神论的周舞主动说要找人捉鬼,隋沐来了兴趣,催着周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这个周舞是本市人。家里盘了个老居民区的临街门脸,开了个小小的麻将馆。接待的也都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每天中午吃过饭,周舞的妈妈就站在麻将馆门口,一边打毛线,一边把来的单个的老头老太太们安插到一桌。时间长了,也有几桌自己约好搭子,吃过饭就自己来打牌的。周舞妈妈就靠收个茶水费和台钱,补贴家用。

本来,因为顾客大多都是中老年人,所以连吵嘴打架的时候都少见。谁知,这次居然还就出了个大乱子。

有天,照例大家有的四人一桌打得乐呵,有的坐在旁边的长条沙发上聊天等搭子,还有观战的,等着一局完了自己去接替的,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

有一桌牌局完了,放炮的站起身,却没看到接替的人走过来。于是几个人哄笑着对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牌搭子——吴老头说:“吴老头,该你了,别睡了。”

哪知,吴老头还是垂着头,一副睡得很熟的样子。

众人都说吴老头老糊涂成这样,还怎么打牌。说着,放炮那个唐老太就笑着走过去推吴老头,打算把他推醒好打牌。

这一推力气也不大,吴老头却像个破布娃娃,直接往旁边歪倒了下去。大家这才发现不对头,走近一看,吴老头脸色青紫,一动不动。闻讯而来的周舞妈妈撞着胆子伸手探了下吴老头的鼻息,才发现,老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气。

众人一阵恐慌,打电话报警的,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打电话给吴老头家人报信的,还有吓得直吃速效救心丸的,乌泱泱乱成一片。

后来120的车来,看了看直接就走了。说这人都死透了,他们来没用,让直接给殡仪馆打电话。

警察和家属也很快就到了现场,家人都说吴老头是有心脏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死在麻将馆。警察来了看了看现场没什么可疑,法医初检了一下尸体,同意了心脏病发致死的死因。看着家属们不没事找事,不闹着要麻将馆赔偿,警察叔叔们也就乐见其成的开完死亡证明之后,开着车走了。

家属干脆的叫来丧葬一条龙,把尸体直接拉往了火葬场的安乐堂。摆开阵势,把灵堂布置了起来。

虽然事情是尘埃落地了。大家感叹一阵生命无常也就没了更多的话。可周舞妈妈却愁得要死。

也不知是谁多嘴,去给吴老头家递了点子,说吴老头这叫暴毙,得找法师来做法事,老人才能转世投胎。结果,法师走到周舞家麻将馆,举了个一米长的桃木剑,里里外外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嘴里也不知念着什么经,还煞有介事的拿出黄纸撒了满地。一套做完,擦着一脑门的汗,对吴老头家属歉意的说,吴老头变成了厉鬼,他道行尚浅,对付不了,让他们另请高明。

吴老头的儿子再三挽留,法师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甚至连说好的2000块钱都没拿。

这下,周舞家的麻将馆是彻底开不下去了。每天别说是来客人,就差没被假装路过实际来看热闹的邻居的口水淹死了。

周舞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家里一副愁云惨淡,自己的心情也格外郁闷。有天晚上翻手包找东西,突然摸出忘记扔掉的李恩的名片,思前想后了半天,才给隋沐打的这个电话。

周舞打电话的时间是傍晚,听完周舞的故事,隋沐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脑补过度,感觉寒气一阵阵的从脚底下往头上窜。

“行吧,我明天打电话问问李恩。”隋沐搓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道。

“别啊,皮皮,我这都着急死了。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呗。”周舞是真的着急。开不开麻将事小,最不济也就是把门脸转出去,另外找个地方重做生意。可,如果真的是像那个法师说的一样,他们家麻将馆有厉鬼,会不会影响她妈妈,会不会影响他们这个家。

每次这么一想,周舞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整宿整宿的梦到一个脸色青紫的老头坐在客厅沙发上。这也是实在熬不住了,才急病乱投医的想了找李恩帮忙这条路。

51.

隋沐是在微信群里给李恩说的这个事情。自从李恩跟周舞相亲失败,隋沐就建了这个群。美其名曰联络感情,实际上她是打算如果再有目标,先拉进群大家考察一下,免得像上次那样冒冒失失,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李恩倒是没什么所谓,只说时间要看下记录才能确定。倒是他答应下来之后,立刻问了刘越要不要去。

刘越一副状况外的样子,问:“人家给你找的活,你叫我干嘛?我是去帮你拉横幅鼓劲,还是帮你分钱啊?”

李恩一副吊儿郎当的语调:“你真不去?这可不太符合你的风格啊。你不是不管闲事不舒服斯基嘛。”

“……李恩,你这么嘴贱,活该单身一辈子。”刘越被气得牙痒痒,关键他还反驳不了。一方面对这个事情有点好奇,第二个,还是那句老话,一个社区工作者的职业素养。

“呵呵呵呵呵呵,说得好像你不是单身狗一样。”李恩完全不怕刘越的怒气。每次这俩一聊天,不出三句就开始互怼,有时候真说不清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姑且当作是他们特殊的交流方式好了。

“一句话,去不去?”

“……去。”

“对嘛,这不就结了。说这么半天,还不是要去。”

“……”刘越在劝诫自己,现在一定不要打个车去李恩的住地暴打他一顿,这样会显得他很幼稚,不符合他塑造的成熟稳重的形象。

深吸了好几口气,刘越才想起来问:“老何,你去不去?”

“嘿,你还真是什么好事坏事都忘不了何警官。你俩是海尔兄弟啊?跟连体婴似的。”李恩虽然一直对何川海说不清是敬重还是害怕,一直都毕恭毕敬的,但是也没有放过任何调侃刘越的机会。

“你才裸体穿裤衩到处跑!”刘越一直搞不懂李恩是真拿自己不当外人还是怎么,现在好歹也算半个公众场合,也还真敢什么都往外说。

“欸,为什么小越越你叫川海哥老何啊。你年纪不是比我们都大吗。”在一旁听两人逗闷子半天的隋沐忍不住插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因为他看上去老成啊。哪像我,虽然年届三十,但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哪像老何,虽然也就二十四五吧,看上去长得跟四五十的一样。”刘越不要脸的瞎掰着:“我说皮皮,你要不真的把老何踹了另外找吧,免得出去人家说你是图老何的钱。”

“小越越,你嘴巴真是越来越坏了。”知道刘越在开玩笑,又听出他变相夸自己年轻漂亮,隋沐倒是没生气,笑嘻嘻的说。

“行了,别胡说八道了。”李恩似乎是查过了记事本,语气正经的说:“下周二我有时间,刘越何警官有没有问题?皮皮你就别去了,既然那个法师钱都没拿就走了,说明要么是那个鬼老头真的有点厉害,要么就是有人找了他恶意去抹黑周舞家的生意。不管是哪个原因,都不安全,你还是别跟着掺和的好。”

隋沐听话的表示接受李恩的建议,倒是刘越有点犯嘀咕:“我说,能不能下班再去,我再跟你们这么混下去,三天两头的请假,我就该被开除了。”

“就你事多。那行,晚上六点周舞家麻将馆见。”李恩好说话的同意了刘越的建议:“所以说还是公务员好,朝九晚五的准时上下班,哪像我们这种赚辛苦钱的,经常白天晚上的干。”

“滚你的蛋吧,我连正式编制都没有,是个屁的公务员。”提起这个刘越就有气,他每天从两口子吵架管到防火防盗,居然只是个连合同都没得签的临时工:“再说,老何倒是正经公务员,只是没见有几次能准点下班的。”

“喂喂,你俩能不能不在我面前比惨?我每天熬更守夜的改稿子写新闻,薪水少不说,还每天被使唤得跟个陀螺一样。我都没叫唤,你俩一个坐办公室吹空调的和一个到处坑蒙拐骗的,哪来的自信在我面前唱’卖炭翁‘。”隋沐提到工作也是一肚子牢骚。只是平时还不好跟人说。对何川海说了也没什么大反应,跟家里人说了也只会让远在他乡的亲人担心。这下可算是找到组织一起申讨老板都是资本家吸血鬼了。

“我没问题。”何川海突然冒了一句。

几个人都好几分钟没说话。

“我去,老何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刘越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何川海是在回答开始李恩问的他周二能不能去周舞家的事情。

“你别说,何警官这么突然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还挺吓人的。”李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的僵硬。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恩你不怕鬼居然怕老何。”刘越在一旁笑得打跌。

“喂喂喂,你俩别欺负川海哥啊。打你们哦。”隋沐也是个护短的。

“那就说好,周二晚上六点。皮皮你事先给周舞通个气,免得一会产生什么误会。”李恩总结发言。

“对了,你去查到马琪琪送给老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有?”刘越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未解之谜。虽然何川海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但是刘越总觉得不搞明白心里不踏实。

“……有点眉目,但是不确定。而且对这事我也有没想明白的地方,哪天空了找个时间碰头细说。”李恩似乎有点不太想谈这个话题,随便敷衍了两句,也就不再提了。

几个人又不轻不重的开了几句玩笑,也就各干各的去了。

52.

星期二的晚上七点,刘越搭着何川海的便车出现在了周舞家的麻将馆。

“哟,两位排场比我还大。”李恩等得脸都绿了,臭着一张脸说。

“大哥,你听过什么叫晚高峰吗?我们五点十五就出发了,可我们不会飞啊。”刘越虽然有点歉意,但是他也是真无奈。

好在李恩也没太纠结,还体贴的一人扔了一个便利店买的面包,说:“先垫垫,搞完了再正经去吃饭。”

刘越撕开口袋大口大口的咬,没办法,他是真饿了。不过,就这样,他嘴也没闲着,还不忘跟李恩斗嘴:“哟,李大铁公鸡今天怎么舍得拔毛啊,天要下红雨啊这是?”

李恩白了他一眼:“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何川海看刘越一副饿疯了的样子,无言的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他,自己又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啊,刘越和何大哥到了吗?面包够不够,我再去买两个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周舞说道。

“她怎么也在?”刘越对李恩挤眉弄眼,意思很明显,这场下来,这俩是不是有戏啊。

李恩一头黑线,从上次不欢而散,他就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姑娘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他倒是几次劝周舞赶紧回去,也不知道这个姑娘是因为觉得过意不去还是缺心眼,非要说陪着他等人。还鞍前马后的又是买水又是买面包,本来李恩对女人就没辙,现在更是重话都不好说出口了。

“那行吧,人也来齐了,天也不早了,周舞你把钥匙留下还是早点回去吧。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说不准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回吧。”李恩有点不自然的抬头看了看渐渐变暗的天色,对周舞说。

周舞只得点点,掏出钥匙,叮嘱着:“那我就先走了,那个,你们也小心点。”

好不容易打发走周舞,李恩松了口气,对一旁啃着面包笑嘻嘻看戏的刘越说:“别傻笑了,干正事。”

刘越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包吞下来,接过何川海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问道:“我说,我还没想明白,你为啥要把我和老何叫上啊?我俩又帮不上什么忙。”

“我叫的是你!是你把何警官拖下水的。”李恩走在前面摸钥匙开门,头也没回的说:“你不是眼神好嘛,哥这是叫你来帮着掌掌眼。”

说着,也不等刘越跟自己抬杠,李恩“哗啦”一声拉开了麻将馆的卷帘门。

因为是居民楼一楼的改建门脸,所以都是安装的落地式的卷帘门。可能因为使用年头也不短了,卷帘门被李恩拉上去的时候闹出了不算小的动静。

按照周舞的说法,她家麻将馆也有一个来月没有开门做生意了,门一打开,除了因为门窗紧闭导致室内空气味道难闻之外,甚至还能看见空气种飞舞着灰尘。

三个人都半掩口鼻,陆续往里面走。

这是一个把一套三居室全部打通做成的门脸,除了屋子里原来的承重梁因为不能打掉,所以屋里有一些弯弯拐拐的地方之外,基本上可以说就是一间大通室。不算大的90个平方左右的面积,见缝插针的摆满了电动的非电动的麻将桌。过道上有一个旧的长条沙发,旁边还垒着一摞塑料凳。

标准的麻将馆的风格,虽然因为现在天色渐渐晚了,显得有点阴暗,但至少李恩和刘越看来,很干净,一点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李恩回过头看了刘越一眼,刘越冲他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看到。”

李恩自言自语的说:“这不应该啊?如果没鬼,那个道士钱都不拿就跑了?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白要都不要,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刘越翻了个白眼,自己往屋子另一边转了过去。

可是,本来就不大的地方,也几乎没有什么死角,站在屋子正中,原地转个圈就能看完。所以,不管刘越怎么转悠,屋里确实半个鬼影都没有。

李恩看着有点失望的刘越,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寻思什么。过了一会,只见他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罗盘,托在手心里,往屋里的各处走。

这个罗盘做的很是小巧精致,似乎是什么金属做成,整个闪着黄铜样的光。似乎因为使用了很多年,所以罗盘上星罗棋布着一些黑色的斑痕。正中间不是一般罗盘那种指针,而是一个晃晃悠悠的勺子。也不知道这只勺子是什么材质的,一直在罗盘中间状似不稳的晃荡,但是就是不见掉下来,勺头勺尾的位置也不管李恩怎么在屋里行动,都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恩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有什么收获。最后跑到屋外,举着罗盘,围着这栋楼转起了圈。

刘越随便拉了根凳子坐在门口,看李恩老驴拉磨一样的转悠,心想,还好这会大家都在吃饭,不然人家指不定觉得李恩是哪个精神病院围墙垮了跑出来的病人呢。

无聊的刘越没话找话的对何川海说:“欸,老何,我突然想起来,李恩对你说过,我能看到真实的鬼,到底啥意思啊?”

何川海其实对那天的有点太过煽情的谈话始终有点迷之羞耻,刘越突然提起这茬,何川海只有木着一张脸回答道:“他说他眼里的鬼都是恶相,你看到的是又哭又笑的真实的。”

何川海这话也是没头没尾,刘越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越往下细问,何川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刘越只好自己坐在一边瞎琢磨。

何川海本来话就少,一时,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恩也许是转累了,带着一脸想不通的表情,紧皱着眉转进屋里,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刘越瞄了他一眼,想提醒他这可是坐死过人的沙发。转念一下,李恩一个捉鬼的估计也不用忌讳这个,所以也就闭了嘴。

看了一会李恩在那纠结,刘越百无聊赖的在屋里瞎转悠。走到窗口,想了想,嫌空气不好,就给推开了。

一阵穿堂风扑面而来,李恩不悦的转头冲刘越吼:“瞎动什么东西呢,我发型都给吹乱了。”

“就你那丸子头,还发型呢。”刘越不屑的说着,就打算关窗户。

“别动!”李恩好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两眼放光,朝刘越冲了过去。

跑到窗口,李恩探出头朝窗外看了看,然后一脸诡异的笑容,几乎把整个身子半探了出去,抬头看了看天空,最后就着自己怪异的姿势,举起罗盘,对着刚刚升起的月亮,露出了笑容:“原来如此。”

53.

看到李恩似乎有点眉目,刘越来了劲。

跑到窗户边,学着李恩的样子东看西看,眼里都只有对面的两栋房子和天上一个月亮。

“啥意思?你看出点啥了?鬼老头呢?”刘越伸长了脖子到处看,还是看不出有啥特别之处。

“谁跟你说有鬼?”李恩小心翼翼的把罗盘收进布包里,得意洋洋的看着刘越,说:“你们这种外行就能看看热闹,我这样的内行才能看出的门道,能让你随便就看懂?”

刘越一看李恩这副嘴脸就条件反射的想跟他怼,但想着自己还要等他解释,所以挣扎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哪那么多废话,快点说,卖什么关子。”

李恩倒是没有继续跟刘越拌嘴,爽快的回答起刘越关心的问题:“这屋里确实没有鬼,但是为什么会突然死人的原因找到了。我就说这屋气场怎么那么奇怪,原来从这窗户看出去,正好是个’刀锋煞‘……”

“啥?又有啥煞?”经过上次马建民家的事情,刘越现在听到煞这个字就有点过敏。

“都叫你有空别老玩游戏,多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李恩一脸鄙视的看着刘越,说道:“这是风水里的’煞‘,跟撞’煞‘的那个’煞‘不是一个概念……”

李恩手指着窗户看出去林立的两栋楼,对刘越说:“看见没,这个方位看出去,周舞他们麻将馆这栋楼刚刚好是被对面两栋房子夹在缝隙中间的。这种’两刃交夹,凝聚不发‘的就叫’刀锋煞‘。这个煞位属金,主死伤。住在这种房子里,发生莫名其妙的伤亡事件很正常。”

“属金那不是应该是被金属东西弄死弄伤吗?”刘越问。

“都叫你多读书。”李恩对刘越外行的问题惹得有点毛,口气不善的说道:“别望文断意好不好?金字的含义多了,怎么就单单是被金属损伤了?’刚固如金,不弯不折,凝而不散,不催自鸣‘。就是说,这个煞威力大,存在时间长,而且不需要什么特定条件就能轻易触发。”

刘越听了个一知半解,倒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哎呀,往深了说你也听不懂。总之,这屋子,应该说这栋楼,在风水上就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也不知道现在修房子的到底怎么想的,请个风水先生又要不了多少钱。”李恩摇着头,惋惜的说:“买了这楼的人也是够倒霉的,这就是不信老祖宗的经验造的祸。”

“这么严重,那你那相亲对象这咋办?”刘越看着李恩似乎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有点好奇的问。

“好办啊,要么搬地方,要么在楼后面买俩石狮子坐着,实在不行,自己屋朝背后这两栋楼的窗口摆两狮子,桃木剑,八卦镜啥的,就行了。”李恩一派轻松的说:“不过得是正经玩意儿,工艺品店那种没用。”

“不过这没鬼,你怎么给周舞交代啊?”刘越说来说去,就是不让李恩把话题从相亲对象身上转开。

“该怎么说怎么说呗,本来就没有,难道我还能给她现找一个?”李恩推了一把刘越,警告着他:“少瞎问了,我跟那女的没可能,一看就不是一路人。”

说着,三个人往外走,决定去找个地方吃饭。

“啧,挺可惜的,还以为能看到什么牛逼的鬼呢。”刘越有点意犹未尽。

“你赶紧给我远远的滚蛋。”李恩白了刘越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紧点,不知道什么叫’言灵‘啊?”

何川海问了一句:“那不是日本的东西吗?”

“哟,老何还知道’言灵‘是日本东西?”刘越笑嘻嘻的逗何川海。

“小日本儿的啥不是跟着别人学的?”李恩一脸大派大家嫡传弟子的优越感,拽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把咱们各家各派的皮毛学了去,编个自己的名字瞎琢磨而已。”

“行了行了,属你牛逼行了吧。”刘越眼睛一转,顺着李恩的话拍着马屁,心里想着怎么框李恩把这顿的饭钱结了。

“说起来,刘越,你最近还接活不?”李恩一边打量着路边的饭馆,一边突然的说。

“接啊?啥活,钱多不?”刘越回答道。

“还是上次那个酒吧,最近天气也凉快了,生意比较淡,他们有个驻场的乐队去隔壁省参加个什么比赛了,要找人顶两个星期。”李恩想了想,说道。

何川海一副疑惑的样子,问刘越:“接什么活?”

“警官,我可是正经找兼职,没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刘越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只是没维持几秒,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把搂住何川海的肩膀,笑嘻嘻的说:“哎呀,最近缺钱嘛,就偶尔做点兼职。保证合理合法,何警官可不要去给我们主任打小报告,等我赚了钱请你撸串啊。”

“你哪个时候不缺钱过?”李恩一脸鄙视的看着刘越:“我这是要为了证明给自己家里看,所以玩命赚钱。你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把钱看这么重,活该单身一辈子。”

“哎呀~别这么说啊。”刘越一个飞扑,整个人挂到了李恩脖子上,差点没把李恩扑个狗吃屎:“你看咱俩都这么爱钱,算是有共同爱好吧,实在不行咱俩在一起算了,还为地球人口太多做了贡献。”

李恩反手伸出五个指头就往刘越脸上一推,把刘越整个人从脑袋推离自己,一边嫌弃的说:“你走开,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还等着何警官给我介绍大胸细腰萌妹子,然后结婚生儿子呢!!”

“我受伤了……”刘越作出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转身趴到何川海身上假哭:“呜呜呜,我被李恩拒绝了,除非他请我吃水煮鱼,不然我的心灵的伤害一定很久的不能愈合。”

何川海看着这对活宝扯皮,居然配合的拍了拍戏瘾正浓的刘越,还用一种谴责的眼光看着李恩。虽然,不专业的嘴角带了笑。

“海尔兄弟,你们赢了!!!!”李恩看着他俩,崩溃的说道:“我请还不行吗?刘越你也是个真奇葩,我李恩都算是出名的铁公鸡了,也就你每次还能从我这拔毛。”

三个人笑闹着,吃了一顿晚了不少的晚饭,各自散去。

54.

李恩后来给隋沐打了个电话,详细的说了一下那天的情况。还让何川海把钥匙带给隋沐,还给周舞。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算过去了。谁知,没过几天,周舞直接找上了李恩。

李恩本以为周舞是突然转念想跟自己继续发展,所以想着当面委婉点拒绝比较有诚意,也就答应了周舞在咖啡馆的碰面。

谁知,李恩一踏进约好的那间咖啡馆,就看到周舞坐在门口不远的一个卡座上,面前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眼神发直的愣在那。脸色即使化了淡妆还是掩饰不住原本颓然的黑灰色,表情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恩皱了皱眉,几天不见,周舞仿佛憔悴了很多。虽然跟这个姑娘缘分不够,李恩到底是个怜香惜玉的主,看着周舞坐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怜惜之情。

李恩假咳了一声,唤回了周舞不知道神游在哪的思绪,坐在了她的对面,说道:“不好意思,来晚了,周小姐,虽然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是,我想我们可能不是太合适……主要是我配不上你……”

李恩有点纠结的说着自以为得体又不伤人的拒绝人的话,周舞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内容,一把越过桌子抓住李恩的双手,一边激动的说:“李师傅,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妈妈!!!!”

有点尬尴的收回自己的手,李恩不自然的端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问道:“你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我记得当时我去你家麻将馆看过,确实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刀锋煞‘我也让皮皮转告过你们解决的办法,照理说,不会还有什么问题了。”

“可那个鬼跟到我们家来了!!”周舞一脸崩溃的捂住自己的脸,浑身发抖,低声抽泣起来。

李恩顶着一头黑线,抗住了四周投过来的“那有个渣男把自己女朋友弄哭了”的视线,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的安慰着周舞:“那个,周小姐……你别哭了……那什么,你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要不,你先把事情给我说说,我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好不容易,周舞抽抽搭搭的止住了眼泪,带着鼻音说起了李恩他们去过麻将馆之后发生的故事。

原来,隋沐把李恩的话都转达给周舞之后,周舞他们一家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特意去本市有名的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道观请了一面八卦镜,恭恭敬敬的挂在了后窗上。

即便如此,重新开业的麻将馆生意还是难有起色。

周舞妈妈看着附近几家麻将馆门庭若市,自己的门可罗雀,心里也暗暗着急。经常很晚都能听到她的叹气声。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周舞妈妈觉得自己有点感冒,于是吃了感冒药,早早的就上床休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周舞妈妈做了一个梦。

开始,这个梦都还正常。就像每天的固定作息一样,周舞妈妈早上挎着个菜篮子去到菜市场,买了一堆肉菜,走回到自家楼下,跟在楼门口晒太阳的邻居闲聊了几句,就打算上楼回家。

走到二楼还是三楼的拐角,低着头的周舞妈妈撞到了一个人。

“欸,撞死人了!怎么走路的这是。”周舞妈妈眉毛一拧,就要骂人。谁知,抬头一看,却是一个有些岁数的老头。

眼见老头颤颤巍巍的对着自己笑,好像有些面熟,应该是邻居,周舞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周舞妈妈拍了拍在墙上蹭到灰的衣袖,有点不满的说:“您老路都走不稳,还走得这么急干嘛。真是的,要是你撞着我,倒把你自己个儿给摔出个好歹,我还真就说不清了。”

“周家媳妇,走啊,一起打麻将去啊,我们差人,你来凑角儿啊。”老头一点也不介意周舞妈妈有些不太礼貌的话,微微笑着对她说。

麻将馆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牌局差人,都是麻将馆老板自己顶上,然后有晚到的客人来了,自己再让位。

所以,这老头这么一说,周舞妈妈还真的差点条件反射的就答应了。转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提着的菜篮子,又只好对老头说:“凑什么角儿咧,我这饭还没做好呢,你先去着吧。我弄完手上的事情就来。”

谁知,老头却好像听不懂周舞妈妈的话,嘴里一边说着:“快,走哟,麻将要开始了。我们缺人呢,你来凑角儿吧”,一边还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周舞妈妈的手腕,打算拖着她就往楼下走去。

周舞妈妈有点生气的甩开了老头的手,不高兴的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的。都说我事情还没完呢,哪有闲工夫给你凑角儿。你找别人先玩着吧。”

说完,也不管老头什么反应,转身就朝楼上走了。

只是,她心里也在琢磨。这老头面熟是面熟,但好像并不是自己的邻居。但不是邻居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这栋楼?那自己又是在哪认识他的?

边这么寻思着,周舞妈妈边习惯性的回了下头。

楼道空荡荡的,原本颤颤巍巍的老头完全没有了踪影。

周舞妈妈皱着眉,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

心里还在想:“这老头可真够奇怪的,刚刚站在那里都一副要摔倒的样子,下楼梯倒挺快。转个身就没见了。”

越是这么想着,周舞妈妈越是感到心神不宁。不敢再细琢磨,周舞妈妈只想着赶紧到家就好了。

可是,走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到自己住的六楼。

周舞妈妈突然心慌起来,更是脚步不停的往上爬着楼梯。

可不管她怎么努力,熟悉的自家大门始终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倒是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一步踩空,她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被吓得不轻的周舞妈妈抚着胸口,坐在床上喘着气。

突然,她脸色变得煞白。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梦里的那个老头,分明就是已经死去多日的马老头。

55.

听到这,李恩端起服务生刚刚送来的咖啡,浅浅的抿了一口,优雅的把杯子放下之后,翘起了二郎腿,才说道:“周小姐,恕我直言,在我看,这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我觉得你可以给你妈妈买点安神助眠的药。”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周舞双手紧握咖啡杯,情绪激动的冲李恩嚷道:“我以前可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上次找你都只是为了让我妈妈安心。你认为就我妈妈的一个梦,我能被吓成这样吗?”

原来,周舞妈妈第二天惊恐万分的把自己的梦在早饭桌上给全家人复述了一遍。

周舞第一反应也是自己妈妈因为自己麻将馆死了人,最近生意又不好,所以压力大,才会自己做梦吓自己。所以敷衍的安慰了自己妈妈几句,根本没把这事当真。

周舞妈妈看着自己女儿的表情就知道她压根不信自己说的,于是她挽起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伸到周五面前,说:“你看看,你看看,我手都被他抓成这样了,你还会说我只是在做梦吗?”

周舞妈妈手腕上,印着一个有六只手指的指痕,淡青色,格外清晰。

“吴老头就是个六指儿!”周舞妈妈生气的对自己女儿说:“这样你还觉得我只是在做梦吗?你倒是说说,是我自己做梦的时候自己掐的还是磕的?又怎么弄出的这六根手指的抓痕?”

那天的早饭,周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的。周舞妈妈坚称自己是撞到了吴老头的鬼魂,最后饭也没吃,就收拾收拾去庙里拜拜顺便去晦气去了。周舞的心情也有点复杂,她科学的信念解释不了妈妈手腕上伤痕和六指的巧合,但是,她还是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有所谓鬼的存在。

就这么又过了两天,周舞都有点淡忘这件事件的时候,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昨天下班回家,周舞打开门,看到屋里一片漆黑,还以为妈妈没在家。谁知,打开灯一看,妈妈一脸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

周舞被吓了一跳,语气带着责备的对自己妈妈说:“妈,你搞什么?在家你也不开灯,我以为屋里没人呢。”

周舞妈妈一脸木然,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的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周舞皱着眉,慢慢的走到她身边,凑近了听了半天,才听出她是在说:“死了……死了……”

“妈!你说什么呢!?”周舞听得心里怪不舒服,有点生气的对自己妈妈吼道。

周舞妈妈仿佛这时才看到女儿,她缓缓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的对周舞说:“小舞,死人了。那天跟吴老头一起打麻将的陈老太死了……”

也不知是被自己妈妈诡异的表情,还是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吓着,周舞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连手指都有一种被冻僵到无法屈伸的错觉。

但是,看到自己妈妈一副快要崩溃的表情,周舞还是壮着胆子组织语言,安慰她:“妈,妈,你别想太多。说不定着就是巧合。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有个三灾两病没有挺过来很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陈婆婆就是自己想太多,把自己给吓成这样的。”

“不是……不是的……”周舞妈妈脸色一丝血色都没有,惊恐的神色终于爬上了她的脸。她抓住周舞的左手,指着手腕,声音颤抖的说:“我今天去吊念的时候,看到了……吴老太的手腕,这里,也有一个指痕……也是六根手指儿!!!!”

周舞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妈妈手里扯回了自己的手。仿佛被烫伤一样,周舞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妈,妈,你别乱想。说不定是你看错了……”周舞胡乱的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内心一片慌乱。

“怎么办,怎么办,小舞,我就要死了。我还没看到你结婚,我还想给你带外孙子呢……”说着,周舞妈妈终于忍不住,抱住跟前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

周舞好不容易把几乎崩溃的母亲哄睡着,当晚就给李恩打了电话,约了今天的见面。

“李……,我知道我最开始的态度不好,我不认识其他大师,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周舞语无伦次的道着歉,又好像要哭出来一样,低声哀求着。

“哎,你别哭。我没说不帮忙啊。”李恩本来就是一个对女人格外另眼相看的主,面前一个妙龄女子梨花带雨,还真弄得他难得的有点手足无措。

“真的,真的有办法救我妈妈吗?只要你能救救她,我多少钱都愿意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周舞也不知道是真替妈妈担心,还是脑补了诸如恶霸强占良家妇女的狗血苦情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着。

李恩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一脸无语的对周舞说:“周小姐,我希望你首先明白一点,我,对你,没有兴趣。第二,那天我们去你家麻将馆看过,确实没有任何可疑,不信你可以问当时也在场的刘越和何警官,并不是我故意隐瞒了什么事情。最后,我是看在你是皮皮的朋友,才帮你的忙,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是先给你把我的收费标准说一下的好。”

李恩想着自己反正也被人看成了仗势欺人的神棍,不如直接谈钱,还不怕伤感情。

周舞面色难看的答应了李恩的各种要求,问李恩打算什么时候再去她家看看。

李恩想了想,闪到门口打了两个电话,才微笑着回到座位,对周舞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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