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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综治档案录(灵异)中——四_少

56.

李恩嘱咐好让周舞一家人在外头凑合一晚,找周舞拿了钥匙,然后叫了个滴滴,直奔刘越他们社区办公室而去。

李恩到的时候刘越和何川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笑着冲两人招了招手,李恩看着刘越和何川海坐进车后座,然后笑嘻嘻的对滴滴司机说:“大哥,麻烦去江南火葬场。”

滴滴司机估计纵横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去火葬场还这么高兴的,不由得把车开出了个S形。

“去火葬场干嘛?不是去周舞家?”刘越不解的问。刚刚正上着班就接到李恩的电话,刘越听完李恩的转述,寒毛直竖。难道吴老头是跟着周舞的妈妈回了家,还打算害周舞的妈妈?即便这样,也应该先去周舞家看看吧,也不知道李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句话把三个人拉到殡仪馆来。

“这不是都还没吃饭吗,今天这顿我请了。”李恩也不解释,笑嘻嘻的转过头对后排座上的两人说。

“……”滴滴大哥一个没把持住,车又在路上走了个S型。不怪他,就算刘越每天社区网上都泡着,什么八卦都不放过的人,都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吃饭是在火葬场的。

大哥一路踩着油门把三个人送到了江南火葬场,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见着三人脚一沾地,一溜烟儿就把车开走了。

“哎,这大哥性子怎么这么急,我车门都还没关严实呢。”李恩扇了扇被喷了一脸的尾气,不满的说。

“得了吧,我看大哥都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刘越翻了个白眼,说:“脑洞大点的都该怀疑咱们仨是不是活人了。在火葬场吃饭,亏你想得出。”

“嘿,谁说火葬场就只有死人有饭吃?你们这也太狭隘了。”李恩摇着头,领着刘越何川海就往里走。

从写着大大的“江南火葬场”的牌子下走过,就进到了火葬场园区里。C市有好几个火葬场,江南火葬场是最大也是最老的一个。刘越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园区图,感叹着这殡仪馆规模还真不小,占地起码都是几千平方。除了以前的单一的火化间,现在还新增了骨灰寄存处,安乐堂。每部分都是单独一个建筑小群,骨灰寄存处还别具一格的依山而建,搞得古色古香的。

整个园区也并不是刘越想象中阴暗冰冷,反而道路宽阔,绿树成荫,还没落山的太阳从树荫间点点散落,树丛里还会偶尔听到不知道种类的鸟叫声。

“第一次觉得来火葬场跟逛公园似的。”刘越跟何川海是找了借口提前下班的,本以为又要管什么棘手的闲事,谁知道居然被拉来逛像公园的火葬场。

“现在这早改名叫C市殡仪馆了。”刘越一副“没文化真可怕”的表情,说:“现在的殡仪馆可是油水丰厚的机关单位。人家一个普通员工工资都能甩你三五条街,环境当然好。”

“欸,我说你要逛公园就正经找个公园,你把我们叫到火葬场到底要干嘛?你倒是把话先说清楚,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刘越虽然经常见到李恩间歇性的抽风,但这并不代表他能习惯。刚刚有外人在,不好细说,现在就他们三个,有什么还是先说开的好,免得李恩又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啊,找到了。”李恩也不多说,一直顺着林荫小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安乐堂那栋楼,才一间间的开始看上面的名牌。最后,停在了3号安乐堂的门口,笑着说。

“找到什么了?”刘越一脸疑惑的凑过来看名牌上的字,只见上面写着:“陈丁吉”。回头又去看李恩,见他微笑着偏过头,小声的说:“陈老太。”刘越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周舞妈妈口中的第二位死者。

李恩也不理刘越一脸的问号,昂首挺胸的就往里走。

刘越看了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何川海,咬了咬牙,也跟着李恩走了进去。

何川海看着刘越一副“死就死了”的表情,心里有点好笑的也跟了进去。

李恩走到门口的宾客签到台,摸出一个白包,递给收礼人,一边嘴上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一边接过笔,在旁边的到访记录上签下了“李越海”三个字。

刘越一脸尬尴的跟着李恩冲迎客的人点头,何川海仍旧一张扑克脸。

寒暄了几句,李恩施施然的往大厅里面走。边走还边小声的评论:“啧啧啧,这么宽敞明亮,还有专门烧香烛纸钱的地方,居然还有环绕音响专门放哀乐,啧啧啧,冰棺也是新款的,耗电低噪音小,真是舍得下血本。”

刘越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自己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就专人递来了一杯热茶。

何川海拉过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你没事吧?”

“嗯?啥意思?”刘越一头雾水。

“你……不是能看到鬼吗,来这种地方,会不会看到特别多?”何川海有点好奇的问。

“额,还好,一路上并没有看到。”刘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还在安乐堂四处溜达到处打量的李恩,有点无奈。

“你说你眼里的鬼就是普通人的样子,那你怎么区别谁是普通人谁是鬼?”何川海其实对李恩说的,刘越看见的是“真实的鬼”一直很好奇。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仔细跟刘越研究。

“唔,其实很好分辨,总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怎么说,就像你们警察一眼就能看出小偷那种……职业特技?”刘越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是把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明明是很熟悉的感觉,但是刘越觉得一向伶牙俐齿的自己就是没办法好好的用语言描述清楚。

听了刘越语焉不详的解释,也不知道是听懂没听懂,何川海只是“哦”了一声,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越看着李恩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兴致勃勃的还在那转悠,这会儿已经参观到了放冰棺的地方。

刘越看着大厅朝门那面正墙上挂着的陈老太的巨大黑白遗照,突然,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刘越张着嘴,“忽”的站起身,甚至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茶水都没察觉。

站在冰棺旁边瞻仰着易容的李恩回过头,看着一副痴呆状的刘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57.

李恩、刘越、何川海三个人坐在一个圆桌前吃饭。桌上摆满了十来盘各色的家常菜,虽然卖相一般,但是分量还算足,味道也无功无过,饿了的三人也不多话,都在埋头苦吃。

因为桌上还坐了不认识的其他七八个人,不快点吃还真怕菜不够。

原来,李恩参观完安乐堂的各个角落,心满意足的叫上刘越和何川海,来到了殡仪馆的食堂。

三个人自来熟的找了个还有空的桌子,坐下就一顿吃。菜上桌之前,李恩还特别不要脸的跟对面坐的一个不认识的大叔自来熟的侃起了大山,交流着对“房价增长太快,路上私家车太多,贫富两级分化严重”之类的民生问题的痛心疾首的担忧。

吃完饭,天色渐晚,三个人也没有再回到安乐堂。从食堂的后门出来,穿过一片树林,绕到来时走过的大路,直接离开了殡仪馆。

直到走出殡仪馆大门,刘越才皱着眉,对李恩说:“不对头,我没看到陈老太的鬼。照理说,她现在一定会守在自己尸体旁边才对。”

“不止这个。”李恩还是那副好像长在脸上的笑容,语气轻快的说:“刚刚我看了,陈老太的右手确实有一个明显的六指抓痕,不止如此,她脸上虽然被涂了厚粉,但是,那表情,简直可以说恐怖。也不知道她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被吓成这样。”

“你的意思,陈老太是被吴老头的鬼魂吓死的?”好学生何川海尝试着作出总结。

“我怀疑,陈老太是被吴老头抓了替身。”李恩耸了耸肩,仿佛是在谈论明天的的天气。

“抓替身?就是找替死鬼的意思?”刘越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李恩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其实替死鬼是个民间约定俗成的说法,真要说其实这个说法就不对。因为就算鬼找了人做替死鬼,自己的现状也是不会改变的。也就是说,找了替死鬼,一不能复活,二反而因为犯了律,下辈子十有八九连投胎成人的机会都没有。这种赔本买卖,换你你做不做?所以说,找替身的鬼大多都是那种脑子有问题,心胸狭隘,然后死得突然,怨念大的。”

“再给我们科普科普呗。”刘越也是个爱听故事的,狗腿的拍着李恩的马屁。

“其实吧,横死的鬼都有条件去找替身,但是大部分鬼都忙着排队投胎,哪有功夫来找替死鬼?”李恩被刘越的马屁拍得心里很舒服:“外头流传的很多关于抓替身的说法也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什么某个地方老出车祸就是有鬼抓替身啦,什么只有自杀的才找替死鬼啦,什么水鬼不找替死鬼就上不了岸啦,都是瞎扯淡。”

“那,被害者找凶手报仇也算吗?”何川海比较关心跟自己专业有关的问题。

“那个不一样,那个要分好几种情况。下了阎罗殿奏准了许他报仇的,会给令牌,这种就算是同意你去’合法‘报仇了。但是这种情况很少,因为除非是血海深仇到阎王爷都看不下去,不然就算有命案,也只会记录下来。别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报应,就算这辈子逃过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呢。人在做,天和地其实都在看着的。”李恩觉得殡仪馆食堂的饭菜味道是不错,就是他口轻,吃着就觉得咸。所以他走进路边的小卖部,大方的一人买了一瓶矿泉水,边扭开盖子咕嘟咕嘟的狠灌了几口,边给何川海解释:“也有那种油盐不进,不管不顾非要自己动手,不手刃仇人就不解气的。这种不成功还好,最多就是被抓回去打一顿,关一关,也就老实了。那种真碰巧被他把人杀了报仇了的才麻烦,轮回是指望不上了。自己安分的躲着还好,碰到阴间的和阳世我这样的,它就只能灰飞烟灭。”

“当然,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被找来当替死鬼的。就吴老头那个情况看,他的对象应该是他平日的麻将搭子。我说这老头也够瘾大的,这是活着麻将没打够,打算把人都带走去阴间凑一桌啊。”李恩不负责任的开着玩笑。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去周舞家找吴老头的鬼魂?”刘越问。

“我估计周舞她妈当时没被带走,肯定就问题不大了。”李恩摸出手机叫了个滴滴,喜滋滋的说:“但是还是去看一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毕竟去一趟就赚1500,唔,还要除开白包的200,还有水钱,唔,还有滴滴钱,哎呀,也算小赚了。”

“等等,我想起一个事。”刘越突然面色变得很难看,对李恩说:“照理说,现在这个时间,陈老太的鬼魂应该还守在她自己的尸体边的,可刚刚我并没有看到。她去哪里了?”

“你才见过几个死人?”李恩不以为意的摇着头:“也有那种死了暂时留在事发地点的,也有趁着还没被鬼差抓走去留恋的地方走走或者去看放不下的人的,可能性多了去了。”

“我始终觉得不太对。”刘越并没有因为李恩的解释而放下心,紧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哎呦,放宽心,这不是凡事都有我在呢嘛。”李恩吊儿郎当起来就跟个二流子一样,连头顶的道士髻都显得那么不正经:“只要找到吴老头的鬼魂,一切就解决了。哥这是带你见世面,你要实在害怕可以就此别过,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我跟你一起去。”虽然也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总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心的刘越还是决定跟李恩一起去。

“我也去。对付鬼不行,万一碰到人,你俩合起来还不如我一个。”何川海看了一眼瘦不拉几的李恩,在想起每次有动手必然是挨打那个的刘越,一脸的不放心。

“哎呀,你俩别搞得咱们要去闯龙潭虎穴行吗?”李恩有点受不了的看着他俩,调侃道:“气氛搞得这么紧张,搞得我很没有成就感啊。”

几个人说着,来到马路两边,等了一会,滴滴司机就到了约定地点。

三人上了车,报了周舞家的地址。油门一轰,车朝目的地驶去。

58.

周舞家境不错,家里的房子是个正经小区的高层。四室两厅的商品房,装修得也是简单舒适,从摆设上看,也是低调中透着奢华。

“哟,看样子傍上女大款了欸。在C市买这种大房子的可不多。”刘越但凡说起男女问题,就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不管对象是何川海还是李恩。

“我跟她没戏。”李恩几个屋来回转着,压根没把刘越的话当回事。

“为啥?那姑娘长得不错啊。”刘越什么都没看到,也就安心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好奇的问。

“你不知道有个人叫月老,有种东西叫红线吗?那姑娘不是我红线另一端的那个人,我跟她就算在一起也最多算个露水姻缘,长不了。”李恩头都没回,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研究,还是单纯的在参观。

“为啥我感觉这么牙酸?”刘越假装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这么正经我真不习惯,还是你平时那个逗逼模式我看着比较顺眼。”

“不贫了,这屋里看着挺干净,至少现在挺干净。”李恩笑着走到刘越旁边,一屁股挨着他坐下,说:“那么问题来了,你们说,吴老头是去哪里了?”

“是不是跟着周舞妈妈去了?”刘越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想皱眉。

“不可能。”李恩老神在在的说:“如果真的是,周舞早就打电话来叫救命了。”

“再说,我在周舞身上使了点手段,多大威力不说,吓跑个鬼老头还是问题不大。”看到刘越和何川海不赞同的对自己瞪眼,李恩赶紧解释了一句。

“那怎么办?感情你把我们叫这来就是来消食儿来了?”刘越第一次觉得李恩这么不靠谱:“就算这样,你收了周舞的钱,至少得把吴老头找到吧?”

“找个鬼还不容易?”李恩坐直身子,开始从他的“百宝袋”里掏东西:“哥今天给你们露一手,都睁大眼睛别眨眼啊。”

说着,只见李恩手里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他把符纸放在茶几上就开始折了起来。

刘越皱着眉问何川海:“他这是在干嘛?”

何川海认真的看了看李恩的步骤,回答道:“他在折千纸鹤。”

刘越嘴巴张成了个O型,也不知道是为李恩折千纸鹤吃惊,还是为何川海知道李恩是在折千纸鹤感到吃惊。

正说着,李恩果然就折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放在摊开的手心里。

“……惨不忍睹。”刘越忍不住评价道。

“好不好看不重要,好用就行了。”李恩面子上有点绷不住,语气有点凶的说。

只见他小声的对着千纸鹤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冲纸鹤吹了一口气,手一抖,把纸鹤一抛,就只见一个黄色的影子一闪,朝窗外飞去。再一看,李恩手上空空如也,千纸鹤早已不见了踪影。

“卧槽,这是变戏法吗?”刘越眼睛瞪得溜圆。虽然见过李恩干的不少封建迷信的事儿,但是这种类似耍把戏一样的东西还真是第一次见。

于是,李恩跟何川海就看见刘越跟个孩子一样,也拿了李恩一张黄纸,折起了千纸鹤,但是不管他怎么折腾,千纸鹤还是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你傻不傻?”李恩好笑的看着刘越难得的这么孩子气的行为:“重点不是千纸鹤也不是纸好吗?我这是对这门不感兴趣,当初学得马虎,所以非得弄个载体。不然,像我小叔叔那样道行的,随手撕个有翅膀形状的就能飞出去办事。”

折腾够了的刘越自暴自弃的坐回沙发上,不高兴的说:“不是有你在,一切都没问题吗?你也有承认自己学艺不精的时候。话说,什么时候能有消息,我们坐别人家里傻等一只千纸鹤回来报信算是怎么回事?”

“很快。”李恩白了刘越一眼,说:“有点耐心行不行。”

正说着,就看见李恩折纸鹤裁下来的半截剩纸“呼”的自燃起来。一朵小小的火花之后,黄纸变成了一堆小小的灰烬。

李恩扬了扬眉毛,站起身,说:“行了,现在走吧。”

“往哪走?”刘越一脸迷茫:“干嘛去?”

“找吴老头。”李恩走到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黄纸灰,才继续开口道:“还有陈老太。”

刘越和何川海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话,紧跟着李恩出了走出周舞家的大门。

本以为会又打车去一个莫名的地方,谁知,李恩好像装了导航一样,从周舞家小区出来,沿大路走了一段,就拐进了小路,再绕了几条巷子,就在刘越已经彻底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他们却站在了周舞家麻将馆的门口。

“???怎么到这来了?”刘越觉得越来越糊涂。

“周舞家本来就离麻将馆不远,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吴老头,陈老太,还有下一个会被他们找上的人,都不会住得太远。”李恩一脸理所当然:“这种麻将馆的顾客本来就是附近居民区的老头老太太。”

“那现在那俩鬼在哪?”刘越突然就觉得气氛有点莫名紧张。

“下一个会被他们找上的老人家里。”说到推断案情,没有谁比何川海更专业。

李恩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那我们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周舞妈妈当时牌桌上有那些人,家住哪里?”刘越指了指李恩装手机的那个衣兜。

“你忘了,我放了那个?”李恩伸出两根手指上下晃了晃,比出一个飞飞的动作。然后手指一伸,指着麻将馆不远处的一栋旧楼房还亮着灯的一间房,说:“就是那了。”

59.

一边往那栋房子走,刘越还在一边跟李恩研究,到底用什么借口才能让对方同意他们这群陌生男人登堂入室。

经过激烈的争论,他们达成的一致意见是,让何川海以权谋私,说有人投诉他们家大晚上不睡觉噪音大,他接到报警来查看的。

何川海看着兴致勃勃并且无比认真的讨论着的不靠谱的两个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总觉得明明三人中年纪最小的自己是在带两个有着成年人外表的孩子。

走到亮灯的那户的楼层,就发现,他们磋商了一路的说辞根本派不上用场,那家门户大开,屋里早已经乱作了一团。

门口还有个年轻男人在朝外张望,看到刘越他们三人,赶紧跑出门,急切的问:“你们是医院的吗?快点快点,病人在里面。”

说着,拉着刘越就着急的往屋里走。

“欸欸欸,你别拉我,我们不是医院的。”刘越被男人拉得趔趔趄趄,被何川海扶了一把才没一跟头摔下去。

“那你们干嘛的?”男人警惕的甩开刘越的手,看着他们。

“过路的。”

“警察。”

“捉鬼的。”

三种声音,三个答案。

刘越有点尴尬,何川海没表情,李恩一脸得意。

“我算出你们家今夜有难,所以特意前来相助。”李恩摸了摸最近开始留起来的几寸长的鬓角,微笑着说。

“你……神经病。我们家没鬼要捉。你们赶紧走。”年轻男人的面色变得很难看,着急的把刚刚才领进门的三个人往外赶。

“小伟,医生来了吗?你在门口跟谁说话。”屋里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没等被叫做小伟的年轻男人回答,李恩率先高着嗓门说道:“你们家要真没有解不了的祸事我就走了。只是,你们可别后悔。我今天就把话说这了,医生救不了屋里那个老太太。”

小伟听了,生气的打算跟李恩动手,就被屋里跑出来的中年女人叫住了:“小伟,别动手。大师,请你进屋给我妈妈看一看。拜托了。”

李恩笑得很是嚣张,一甩手就往屋里卧室走。

刘越和何川海也无视了屋里尴尬的气氛,赶紧跟了上去。

卧室里一片狼藉,一个老太太正痛苦的躺在床上,双手紧紧的在脖子附近抓扯着,好像喘不过气一样,呼吸急促,双眼突出,四肢不由自主的挣扎颤动。

床边有个中年男人正手忙脚乱的试图抓住她的双手,防止她把自己抓伤。

可是,在李恩和刘越眼里,却是另一幅景象。

一个瘦小的老头正跨坐在床上老太的身上,双手用力的掐住了老太的脖子,面露凶光,一副不掐死她不罢手的架势。

刘越第一次看见这么诡异的谋杀现场,吓得脸色发白。

李恩倒是很镇定,大声冲老头喊:“住手!吴老头,你不要一错再错。”

吴老头动作缓慢的转过头,眼神阴森的看着李恩。表情诡异。一种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欣喜的笑容慢慢的从嘴角延伸到了整张脸上。

“小子,别得意。爷爷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吴老头声音低沉,从胸腔发出一种带着共鸣似的笑声。他慢慢的转过身体,好像要朝李恩走过来。却突然的伸出手,穿过老太的身体,狠狠的朝她的胸口伸进去,使劲攥了一把。

老太仿佛被被人突然捏住脖子的老母鸡,发出一声高亢而尖利的嘶鸣,痛苦的捂住胸口,甚至上半身从床上一弹而起,双手抱胸,蜷缩成了一团。

旁边的中年男人本来还因为李恩的突然闯入又胡言乱语,正不悦的等着他。看到老太情况突变,也赶紧收回目光,焦急的搂住老太,大声的问:“妈,妈,你怎么了?你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

然后又回过头,对李恩说:“你是谁,跑到我家干什么?请你出去!”

“大叔,能帮你母亲的还只有我了。”李恩面色不善。当着他的面还敢对人下手,李恩觉得吴老头简直是众目睽睽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也不再跟中年男人多解释,李恩伸手就往布袋里掏。抓出那把袖珍的桃木剑,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左手作出剑指手势,往桃木剑刃上一抹,右手一伸,就要把桃木剑朝吴老鬼射去!

这吴老鬼居然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闪身就往床上老太身后躲去。明明一副病入膏肓行动迟缓的样子,此时却出乎意料的身手敏捷。

眼看桃木剑直奔老太而去,刘越想也没想的就伸手想去挡那桃木剑。

但是,且不论他肉眼凡胎能不能抓得住李恩一直倚重的法器,就他平时疏于锻炼,常年在办公室养出的一副小身板,也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倒是站在刘越身后的何川海,一看刘越这架势,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也没多想,左手把整个身体前倾的刘越往后一带,右手借力往前长长伸出,右脚一点地,向前一扑,还真给他抓住了桃木剑的手柄。

只是,何川海一握住袖珍剑柄,就感到手上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热。一分神,木剑掉在了床上,何川海好容易稳住身体,没有因为惯性摔倒。张开右手,手掌心俨然被烫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印,隐隐的要起水泡的架势。

刘越没想到一个看着跟玩具一样的木剑有这么大的威力,愣了一下,才抓起何川海的手把他拉到厕所去冲冷水。

嘴里还不忘埋怨李恩:“我说你能不能靠点谱,你这是打鬼还是打人呢?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能不能自己看好,误伤你赔医药费不?”

60.

李恩一是没想到居然会有鬼不怕法器,平时的鬼看到这类的东西都是吓得瑟瑟发抖,这鬼老头居然不仅不怕,还敢往生人身后躲。二来自己也是被鬼老头的话激到了,想着反正吴老头这种伤了人命的鬼是一定留不得,所以下手也就没留余地。再着,他是万万没想到,出手的法器居然被一个普通人给抓住了。所以,信息量太大,李恩一时居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桀桀桀桀桀。”吴老鬼笑得好像偷到米的耗子,也不理呆住的李恩,两只枯瘦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又一次掐住了老太的脖子。

看着老太一会胸口一会脖子的折腾,中年男子也终于看出了不对劲,特别是一个玩具木剑把一个大男人的手掌烫伤的情景震撼了他。于是,看到老太双手抓着脖子上的皮肤,使劲挣扎,脸色越来越紫,眼看就要缺氧窒息的样子,男人对着李恩大叫:“大师,救救我妈妈!!!!求求你,快点救救她!!!!”

李恩这才反应过来,定了定心神,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我不管你是为什么不怕我的桃木剑,但是,你成功的惹毛我了。”

说完,不再啰嗦,右手往后腰一摸,凭空抽出一把铁尺,握在手中。

仔细看,铁尺通体乌黑发亮,闪着凛凛寒光。尺上以中国尺寸为刻度,表明尺长三尺三寸,尺身还阴刻着日月星辰,三星北斗等一系列图案。

李恩右手握尺,左手食指中指在尺上轻轻一弹,微微一笑,好像在跟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打招呼。竟然听到铁尺发出嗡嗡共鸣,经久不息,仿佛在对李恩的亲昵举动作出回应。

吴老鬼警惕的盯着李恩手上的铁尺,一副忌惮的样子。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很多。

“咤!”李恩出其不意的收回握住铁尺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却手指翻飞,几个动作后,嘴里大喝一声,食指中指并作一出,往前一伸,挽了个花往回一收,只见,窗外一道黄色光影,朝吴老鬼背后撞去。

居然是那只李恩折的黄纸纸鹤!

纸鹤沾到吴老鬼的后背,立刻迸烧出一朵火花,火光却是幽幽的蓝色,仿佛吸收了老鬼的鬼气,甚至有越烧越旺的架势。

“嗷!!嗷嗷嗷!!!”一直淡定的吴老鬼被李恩这招声东击西搞得措手不及,背后的火苗仿佛灼伤着他的灵魂,摄魂蚀骨的疼痛激得他哀嚎连连。

这下,屋里的人都听到了瘆人的“鬼叫”声,中年男女,包括从门口跑进来的年轻男子,都吓得整张脸煞白。

“快点把人带出去,赶紧送医院。”李恩祭出铁尺,尺身微微倾斜,尺面朝外,指着吴老鬼的方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嘴上还不忘提醒在一旁呆若木鸡的老太儿孙。

中年男女回过神来,赶紧把奄奄一息的老太半拖半抱的朝客厅运送出去。年轻男人面朝卧室,倒退着护住身后的父母和奶奶,虽然步伐凌乱,倒是显得孝心拳拳。

吴老鬼满地打滚也弄不灭背后的火苗,索性大吼一声,从地上挣扎而起,席地而坐,也不知道使出什么办法,奋力一挣,附着身上的皮肉簌簌而落,露出猩红色的筋肉,空气中似乎都弥漫起一股血的腥甜混杂着腐肉一般恶臭的恶心味道。

不放心李恩的刘越带着何川海回到卧室,第一眼就看到这副恶心的情景,再加上从鼻腔钻进肺里萦绕不去的恶臭,忍不住一阵干呕。

倒是跟着出过命案现场的何川海闻着突如其来的莫名腐败气味,还能保持镇定,拉着摇摇欲坠的刘越的胳膊,问李恩:“怎么回事?”

“敬酒不吃,我就送他一杯罚酒。”李恩脸上说不出的冷酷,平日那个跟刘越斗嘴玩笑,经常不着调的李恩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此时的李恩,更像是书里写的道长,不食人间烟火,舍离六欲七情。

“放心,我应付得来。你们先走。”李恩眼睛死死的盯着不成鬼形的鬼老头,头也没回的说。

“走?有那么容易?”

刘越跟何川海正准备依李恩所说,赶紧离开,以免成了拖累。谁知,一个口气不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越一惊,扯住看不见的何川海往旁边一拉,背对着李恩大声喊:“这里还有一个!”

李恩回头一看,居然是本应该守在自己灵堂的陈老太的鬼魂。

看着堵在门口咄咄逼人的陈老太,刘越和何川海也只有退回屋里,和李恩背靠背的站在一起,逃出无门。

“怎么办?”刘越是真的有点害怕。在他不多的和鬼打交道的经历里,鬼几乎都是无害的,而李恩在那极个别需要动手解决的鬼面前,也基本是无往不利的。而这次不同,李恩不止失了手,而且表现出的冷漠和疏离,让刘越莫名的恐慌。

“我堂堂一个李家道嫡传,还会怕了几个魑魅魍魉不成。”李恩冷笑一声,手腕一转,把铁尺在空中挽出个花。铁尺凭空发出一阵自鸣,不怒自威。

“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多管闲事?”陈老太面色不虞,似乎忌惮着李恩手中的铁尺,又不甘心就这么被李恩恐吓。

“跟他们费什么话?死也死过了,我还能因为个半吊子小儿给威胁到不成?”面貌全非的吴老头一张口,嘴角就因为没有皮肤的约束开始朝耳朵方向开裂。浓稠的组织液混着血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掉,看的刘越又一阵干呕。

“小道士,我们素不相识,又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事你就当没遇上,我们也就当没见过面,你看怎么样?”陈老太想了想,作出一副和蔼的表情,跟李恩打起了商量:“真动起手来,两败俱伤,你就算道行再高,还能同时护得你两个手无寸铁的朋友毫发无伤不成?”

刘越心想,还真有跟道士讲条件的鬼,真是大开眼界。可是,刘越不知道,一脸阴郁的李恩压根听不到鬼说的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老鬼面目狰狞的在冲他们咆哮。

“哼,得寸进尺,也好,你们来一个我灭一个,来两个道爷今天就收拾一双!”说着,李恩把铁尺往左手一抛,右手一挥,就见一根串满铜钱的红线结成的软鞭从他袖口飞出,径直朝吴老鬼面门击去!

61.

眨眼间,李恩就吴老头缠斗起来。

金钱鞭被李恩舞得虎虎生风,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绕开吴老头的正面,专门从背后攻击着。

吴老头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好像一直处在下风的一味闪躲,但仔细看,他不仅受伤有限,还一边躲避李恩凌厉的攻击,一边居然寻着机会朝李恩步步逼近,伺机而动。但凡找到一丁点机会,每每都出其不意的伸出利爪,露出獠牙,朝李恩发动攻击。

李恩身上被它抓破好几处,虽然都是皮外伤,到底有点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怒意更盛,步伐不停,加快身形转换的速度。但是,毕竟是在老旧民居的卧室,面积又小,杂物又多。几番下来,双方居然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各有胜负。

另一边,陈老太看到李恩跟吴老头开始动手,也不再摆出言和的姿态,眉头一皱,伸手就朝刘越和何川海方向抓过来。

看着就是普通人的一只手,却好像每根手指都是极其锋利的刀刃,猝不及防的刘越眼睁睁看着看不到鬼的何川海手臂被陈老太一捉,瞬间就多了一个三寸左右的伤口,呼呼的往外冒出鲜血。也是何川海反应快,感到手臂一疼的时候立刻右手一甩,刚好把陈老太的一爪躲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越脑子一转,跑过去抓起床上那把李恩的桃木剑,也来不及考虑会不会像何川海一样被灼伤,双手攥紧就朝陈老太刺了过去。

陈老太没想到刘越会来这么一手,眼看刘越握着剑冲到面前,来不及多想,伸手抓住剑身,企图阻止刘越的进一步动作。谁知,看似儿童玩具一样的桃木剑,一接触到陈老太的手掌,立刻烫得她一阵哀嚎。只见她握剑的右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而去,不一会,整个手掌皮肉落尽,白骨森森可见。

刘越也没想到这个搞笑似的桃木剑威力这么大,吃惊之余,想起何川海,赶紧把何川海护在身后,给他介绍了现在的情势:“你没事吧?这屋里现在两个鬼,李恩跟吴老头打起来了,陈老太想对付咱们。你小心点,尽量躲在我后面。”

何川海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他不拖后腿就算是帮忙,所以也不多话,点点头,握紧还在流血的伤处,站在刘越的身后。

李恩跟吴老头本来就势均力敌,看到何川海被陈老太伤到,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把刘越和何川海置于了险地。但是,这个时候,他已是自顾不暇。虽然他有信心对付得了两个鬼,但是还要保护刘越和何川海的话,他的确感到力不从心。

心神一乱,被吴老头偷袭得手好几次。于是,心里更是烦躁。

“你认真的打你的架,我俩没事。”刘越看自己的出击有效,也放心许多。一边安慰着李恩,一边把桃木剑伸出去,对着陈老太一阵乱挥。

陈老太的脸色可以用黑得滴水来形容。她本来还丰腴富态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就很和蔼的脸上现在一片冰冷,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也眯缝成一条,里面却向刘越射出小蛇般冰冷阴毒的目光,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刘越拨皮抽筋,生吞下去。整个脸上的肉因为面无表情而向下耷拉着,说不出的瘆人。

刘越看着陈老太也不做声,也没动作,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老鬼婆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正在这时,陈老太眼珠一转,身子一跃,嘴里一声大吼,就作势要朝刘越扑过来。

刘越被陈老太的气势一压,虽然说占了先手,也还是感到害怕,于是只有闭上眼,更加迅速的挥动桃木剑,想象着自己无师自通,把桃木剑挥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以保自己和何川海周全。

哪知,陈老太只是前跃了一步,就朝右一闪,右手骨爪一曲,就朝正专心跟吴老头缠斗着的李恩后背插去!

刘越睁眼看时,已经太迟,连陈老太都露出了一副稳操胜券的笑容。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一个黑长铁尺狠狠的打在了陈老太的手上。借助惯性,李恩回手一甩,铁尺轻盈一转,直接击上了陈老太面门。

这铁尺是李恩抓周时就紧握在手的本命法器,自然跟平时讨生活的那些玩意有本质的区别。如果说,袖珍桃木剑之类的震慑的意味大过实际作用,那这把铁尺,就是实实在在的驱魔打鬼利器。

陈老太原本想着李恩跟吴老头用金钱鞭缠斗,必然会无暇顾及其他。再加上,自己这次偷袭如此突然,必然会一击得手,就算不能把这个小道士置诸死地,也绝对会让情势转向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哪知,李恩不仅没被自己所伤,反而因为自己冒险近身到了铁尺的守备范围,被打个正着。

铁尺上仿佛隐隐浮动着一层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烈焰的灼热,反而散发出一种极致寒冷的感觉。陈老太一声惨叫,手掌齐腕而断,脸上更是笼罩在蓝色火苗中,被烧得焦黑一片。不仅如此,火焰仿佛有生命一样,迅速的蔓延开来,不一会,陈老太就整个被冷冷的火焰包裹其中,不停的在地上打滚哀嚎。

“陈婆!”吴老头一见这架势,也慌了神,不管不顾的就朝陈老太扑过去。

李恩照准机会,金钱鞭一舞,破空一声脆响,狠狠的打在吴老头背心处。

吴老头扑倒在地,还挣扎着往陈老太方向爬过去。

“别……别碰……”陈老太躲过吴老头伸过来的手,费力的说着:“赶紧……走……别管我……”

顷刻间,陈老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烧成了一片黑灰,转眼就没了踪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吴老头一声大吼,眼角崩裂,流出血泪,恶狠狠的转头盯着李恩。

“赫呀!!!”吴老头双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爆喝。就只见他整个身形慢慢变成漆黑的一团,最后,崩裂开,变成一股股的黑气,直奔李恩而去!

李恩把铁尺贴面竖立,嘴里念着御咒,黑气却根本不像他想的一样想窜入他的七窍,而是直接附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转眼就渗了进去。

一瞬间,李恩的皮肤就开始变黑,他本来想开口说什么,一张嘴,却喷出一口黑血,跟着就失去了意识,仰面栽倒在地。

62.

刘越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到了李恩的鼻子下头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看人死没死要摸劲动脉。”何川海在一边纠正。

“现在怎么办?两个鬼倒是都不见了。但是李恩这情况,送医院怕是也不好使吧?”刘越看着黑漆漆的李恩,有点着急。

“先把他带回家,然后给他家里人打电话吧。”何川海想了想,说道。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把李恩抬到楼下,叫了个出租车,把人弄回了李恩的房子里。

刘越这时才看着半个袖子都是血的何川海,皱着眉让他赶紧先去医院包扎一下。

李恩一直好像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出租车司机打量了刘越和何川海好几眼,眼神带着审度,似乎把他们当成了歹人。

刘越叹着气,从李恩的衣兜里掏出手机,然后掰起李恩的指头开始指纹解锁。一边试,刘越一边无比庆幸现在的科技够发达,不然,要他猜李恩的锁屏密码,他觉得自己能立刻死过去。

翻开李恩的通讯录,乱七八糟的也没个分类,刘越皱着眉找了半天,看到一个标记为“小叔叔”的号码。想起李恩似乎提过这个人几次,听上去关系还不错,刘越赶紧把电话拨了出去。

“喂?什么事?”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奇怪,并不像很多中年男人说话那么低沉,李恩小叔叔的声音即使在这个是人都睡了的深夜,也显得清醒明亮。

“那个,叔叔好,我是李恩的朋友,李恩他出了点状况,您能不能来看一看。”刘越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措辞的说着。

“哦?好。谢谢你了。”说完,也不等刘越再说什么,小叔叔直接挂了电话。

刘越心里还想着,这小叔叔怎么这么冲动,连问都不问李恩在哪就把电话挂了。

正纠结要不要再把电话打过去,就听到有人敲门。刘越还在想,不会这么神吧?这就飞到了?结果开门一看,是何川海。

何川海手上缠了圈纱布,对刘越的询问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大碍。然后,他对刘越说:“刚刚那个老太也死了。”

原来,何川海去医院,刚巧碰到了今晚老太家里那个年轻男人。两人都感到诧异之后,一问才知道,老太心脏病发引起多器官衰竭,刚刚才转院了过来。

还没说上两句,年轻人就被一个护士匆匆叫走。何川海好奇跟上去一看,就看到抢救室里哭成一团的中年男女,而老太脸上已经盖上了白布。

刘越和何川海一时没有说话,心里都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的关注下失去生命,刘越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点沉重。

在他的认知里,鬼其实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现在很多人喜欢说的,鬼就像是生存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里的人,也会老病,也会消亡,也有感情,也有思想。

所以,除了头几年年纪还小,会感到害怕之外,刘越对鬼神,一直是一种平常心在看待。就好像路边的石头,你在意,它可能成为打破人头的武器,你不介意,它就只是你前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点缀。

但是,这次不同。跟前三十年他碰到的都不一样。原来鬼真的可以是有攻击性的,而生命真的轻到,就是可以白布一盖,说没就没了。

刘越突然觉得有点冷,双手握在一起用力而缓慢的搓动着。

何川海看了他一眼,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他手上。

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米白色斜襟麻布长袍,米白色中式布裤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年纪,头上也有个道士髻,鬓髯过腮,下巴上留着整齐的山羊胡。长相上,跟李恩有着三分相似,也是清瘦身形,只是比起李恩时常挂在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男人面上的笑让人觉得温暖和煦,好像冬日的阳光。

“叔叔,你赶紧给李恩看看。”刘越放下手里的水杯,赶紧站起身,把今晚的事情给李恩小叔叔说了一遍。

小叔叔没有说话,伸手翻开李恩的眼皮看了看,顺手打散了李恩的发髻,手掌在李恩头顶一拍,轻轻按住几秒。只见,手再放开时,李恩的头顶冒出一丝丝的黑气,而他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让你们见笑了。”小叔叔转头对刘越和何川海微微颔首,说道:“这孩子从小没什么朋友,同辈中也因为嫡子身份,都相处得生分。今天,看到他有你们这样对他上心的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刘越搔了搔脸颊,感到有点不好意思,问道:“李恩没什么事吧?”

“并无大碍,也算是给他个教训。学艺不精,过于轻敌。”李恩小叔叔回过头看了床上的李恩一眼,话说得严厉,脸上却带着慈爱的笑容:“休息几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说着,右手比了个剑指,在李恩额头轻轻抹过,嘴里念了句什么。李恩原本有些痛苦的表情也平静了下去。

跟李恩平时捏诀念咒比起来,小叔叔做得更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自然,仿佛所有的符咒手势早已深深刻入脑海,融于血肉。

刘越不知道其他的道士是什么样子,但是小叔叔的形象完全符合了书里对道家高手的描述:细眉凤眼,目如星辰,身长步稳,道骨仙风。

刘越有点不合时宜的想:李恩每次都牛掰哄哄的说自己是高人,其实跟他小叔叔比起来,他就是个战五渣。

“有劳二位费心。”小叔叔从床沿站起,转身对刘越和何川海说:“这次全仗二位,小侄才能有惊无险,也算是我们李家道欠了二位一个人情。”

小叔叔看到刘越一脸有点“这也太言重了”的表情,顿了顿,说:“这样吧,我看二位也有些过人之处,平日必定也会遇到不少古怪的事情,我送二位一个小物件,可保二位平安。”

说着,小叔叔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个红丝线编的手环,上面都坠着一个细小的铃铛。只是这铃铛形状古怪,铃铛尾部多了个像手柄一样的的山字形分叉。

刘越摆着手,对小叔叔说:“这怎么可以。本来帮李恩就是朋友间应该做的,无功不受禄。何况,他上次送过我们平安符了。”

“这个跟我上次给你们那个对外卖的附身符可不是一个段数的,赶紧谢谢小叔叔。”床上的李恩醒转来,听到刘越说的话,撑起身体,皱着眉,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却之不恭了。”听到李恩的话,知道小叔叔所赠是真的好东西,刘越也不再推辞,从小叔叔手里双手接过手环。

这手环是一个中国结的双联结式的结尾,套在环头的缝隙里,才算戴好,刘越想了想,先帮手伤不便的何川海带上,再自己单手弄了半天,后来还是何川海帮忙,才带好了。

小叔叔看着刘越和何川海,一直微笑着没有说话。等他们带好手环,才转头对李恩说:“既然醒了,好歹跟我回去住几天。一来好好养养,二来,也见见你父母。”

李恩嘴唇开合几次,好像想说什么。在他小叔叔严厉的眼神注视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63.

李恩被小叔叔带走,已经是后半夜了。刘越和何川海这才放松下神经,感到疲惫不堪。

“干脆你到我那将就一晚算了。”刘越坐在出租车上,眼皮直打架,一边还不忘邀请何川海去自己那间离他们上班地点都近的狗窝凑合一晚上。

毕竟上班族,经历再怎么惊心动魄的事件,还是要回归到第二他朝九晚五的魔咒里。

何川海想了想,点了点头,同意了刘越的建议。

两人到家,简单冲了个澡。刘越也不跟何川海虚客气,找出备用的被子枕头,对何川海指了指沙发,走进屋里唯一的卧室,直接倒上床睡死了过去。

何川海躺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因为认床,还是困过了劲儿,反而一时睡不着。

多年的习惯,让他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不算大的沙发上,因为无所事事,所以何川海开始闭着眼睛,脑子里漫无目的的想事情,试图酝酿睡意。

忽然,也不知道哪里吹来了一阵风。何川海感到贴着耳朵有人在吹气的感觉。

蓦的睁开双眼,身边却空无一人。何川海坐起身,看了眼连门都没关的卧室,刘越睡意正酣,跟个裹着被子的毛毛虫一样,一动不动。

掀开被子起身下地,何川海轻手轻脚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本来就不大的一室一厅,没有可以躲人的地方。屋里除了他自己跟睡得死猪一样的刘越,确实没有第三人。

皱着眉,想了想,何川海又躺回到了沙发上。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他始终觉得屋里有人。所以,何川海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一直保持着神智清明。

把感觉全部倚仗听觉之后,反而比用眼看世界时感觉灵敏。何川海用师傅教的方法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仿佛“看见”漆黑的屋里有一个更黑的人影,正朝刘越房间走去。

忽地坐起身,何川海朝刘越里屋张望,仍旧别无他人。

何川海皱着眉思考,到底是今晚经历太多,让他神经崩太紧,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屋里。

转念想到刘越说的,两个鬼都已经消灭,应该还是因为近距离接触了人鬼之战让自己有点神经质,何川海心想,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胆子大。

再次躺下,闭眼尝试让自己的呼吸调整到睡眠的节奏,何川海慢慢的睡了过去。只是,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黑色的人影真的走进了刘越的房间,然后刘越手腕上的才戴上没多久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黑影仿佛感到非常惧怕,一瞬间消失了踪影。

第二天,各自早起洗漱上班,略过不提。

何川海因为没休息好,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但是派出所毕竟是对公众的基层单位,鸡毛蒜皮的事情每天都少不了。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何川海赶紧的回家打算好好补个觉。

也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受了昨晚的梦的影响,何川海总觉得耳边有若有似无的铃铛声。

何川海一边洗澡,一边把手腕抬到视线齐平,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奇怪的铃铛。这玩意看着并没有用来敲击发声的弹丸,照理说是不可能发出声响的。

那总是萦绕在自己耳畔的到底是哪来的铃声?

甩了甩头,何川海决定想不通的事情先放一放,睡一觉,养足精神,要么就能想通想不通的问题,要么就能解决莫名其妙的耳鸣。

躺到自己床上,何川海觉得自己简直一秒就要睡着了。

半睡半醒之间,何川海耳边又响起了“叮铃叮铃”的声音。何川海困得睁不开眼,于是皱着眉,抓过枕头盖住脑袋。

但是,铃铛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耳朵的遮盖而变小,反而有越来越急促的趋势。

何川海有点烦躁的想取下手上的手环,谁知,刚刚把绳扣打开,手环还握在手上准备扔到床头柜的抽屉,何川海就感到左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

掀开睡衣的衣袖,何川海看到自己手臂莫名棋妙的有了一道红印子,还隐隐有点要肿起来的意思。

思考了一下,何川海确定并没有磕碰到这个地方,这突如其来的伤痕确实有点匪夷所思。难道跟取下了手环有关?可自己以前也并没有戴过此类的东西,也一直都过得挺平静。

想了想,何川海决定还是把手环带上,但是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办法成功的把绳扣单手扣上。最后,只得叹了口气,把手环压在了枕头底下,全当作也是在保佑自己了。

何川海有点好笑想,半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现在却已经坦然接受鬼神之说到了这个程度。也不知道是说自己适应性强,还是说自己意志不坚定。

这么想着,何川海再次躺在了床上。

这次,甚至没有等到他即将入睡,就有一股明显的力量,压迫到了何川海的脖颈。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用力的掐住了何川海的脖子。

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何川海强打起精神,一边尽量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一边伸出手,摸向了枕头下的手环。

“叮铃叮铃”,手环上的铃铛在没有摇动的情况下发脆阵阵脆响,何川海脖子上的力气顿时减了去。

何川海把手环握紧,右手朝前伸出,期望着小叔叔给的手环真的有足够大的威力,来保护自己。

用极小的幅度移动着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摸到自己的手机,何川海想也不想的打给了刘越。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何川海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大的恐惧,面对现在这种未知又无法掌控的局面,让何川海从心底里感到一种绝望。

“喂,老何你啥事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吃宵夜我可不来啊,我最近减肥。”刘越精神奕奕的,一听就是夜猫子惯了还没睡。

“刘越,我家有鬼!”何川海的声音有着不自然的颤抖,很轻微,但是刘越还是一听就听了出来。

“你赶紧跑!!那啥,我去你家找你!!”刘越吓了一大跳,抓起钱包就朝门口跑:“老何,你听见没,赶紧跑!喂,老何!!老何???何川海???”

可不管刘越怎么叫,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回音。

64.

刘越赶到何川海家的时候,看到大门微掩,拉开门,就看见何川海趴在门边,一动不动,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开放性创口,何川海的睡衣被流出的血染成了深红色。

刘越慢慢的伸出手指,却发现自己在发抖。用力的握了握拳,感觉好了点,刘越再次对何川海伸出手指。食指搭在何川海的脖子侧面,感受到那里还有强烈的搏动,刘越两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感到背后发凉,一摸,一头冷汗。

赶紧摸出手机,打了120。刘越在屋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找看有没有医药箱。好不容易找到放药的地方,可里面的药品实在对付不了这种非常状况。刘越只得找出一卷纱布,扯出老长,堆堵在伤口处,试图阻止出血。

刘越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但是他做不到什么都不做,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一定会疯掉。

救护车来的很快,刘越帮着把人抬上了车,跟着爬上了车。他其实感到很慌乱,但是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要镇定下来。何川海的家人不在本市,皮皮一个姑娘家也不好随便通知,怕吓着她。刘越使劲的掐自己的手指,这个时候他一定要顶住,何川海去医院还有一大堆后续和手续需要他去处理。

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刘越低着头坐在一旁。他不敢看医护人员的动作,也不敢看担架床上趴着接受治疗的何川海。

刘越这辈子没有这么自责过。小叔叔说李恩过于自大,谁不是呢?他不过见过几次鬼是无害的,就以为所有的鬼都不会对人有威胁。明知道何川海是容易被鬼盯上的命格,为什么自己总是要拖他下水?如果一开始就不把何川海卷进来,他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无神论的小警察,就算需要上救护车,他也只会是因公负伤,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医生询问病人受伤原因,旁边的刘越都只能摇头。

刘越用力得紧握的指关节都犯了白,牙关咬的死紧。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刘越紧握的拳头。

刘越抬头一看,居然是何川海。醒过来的何川海没有说话,只是偏着头看着他,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刘越的拳头。

何川海的情况并没有看上去的严重。

在给刘越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就从背后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掀翻在地,他爬起来就往外跑,只是刚跑到玄关打开门,就被第二次的冲击撞到了玄关的墙壁上,这才晕了过去。

何川海觉得自己其实挺福大命大,但是醒了却看到旁边的刘越一副如丧考批的表情。何川海突然觉得有点释然,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刘越也会害怕,所以自己之前的胆怯也并不是那么不可原谅。

“我没事,别担心。”何川海慢慢的对刘越说。

“谁担心你?我担心钱不够。”刘越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嘴硬的说。

“没事,我有医保。”何川海没有拆穿他,反而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到了医院,等到听完医生对何川海的病情介绍,刘越就给隋沐打去了电话。

隋沐赶过来的时候明显是哭过了,眼圈红红的,我见犹怜。但是,隋沐着急的找医生问了何川海的情况之后,还是对刘越露出了一个微笑。

刘越抱歉的对隋沐说:“隋沐……对不起,不是我,老何也不会弄成这样……”

“打住吧你。”隋沐习惯性的打了一下刘越的手臂,笑着说:“说的好像你绑着他去的一样。川海哥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如果他自己不愿意,你拿枪逼他,他也不会同意参与。”

隋沐坐在医院过道的椅子上,盯着何川海清创缝合的手术室,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刘越挨着自己坐下。

“最开始,川海哥家里并不希望他当警察。钱不多,还辛苦,可他也不解释,执意考了警察学院。”隋沐回忆起往事,脸上带着一种怀念的微笑:“后来我考大学,非要报有新闻专业的学校,家里希望我就留在本地。我爸妈劝不住我,鼓动了我家七大姑八大姨天天到我家里教育我。当时,我差点就要放弃了。谁知道,有一天川海哥跑来跟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做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问心无愧就行。人这一辈子,如果连坚持自己喜欢和愿意做的事都做不到,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那么多的话。而他也是当时唯一一理解我的人。”隋沐的眼睛里,有一种对英雄的无限爱恋和崇拜:“所以,从他当警察起,我就知道,他会受伤,甚至会因为陌生人牺牲。但是,我得支持他。”

“你知道吗,小越越,其实我很羡慕你跟李恩。”隋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你们可以跟川海哥一起并肩战斗。我想,他肯定也为能跟你们站在一起,为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出哪怕很微薄的一点力,而感到骄傲吧。”

“……”刘越看着隋沐,突然觉得,这个姑娘眼眶红红,还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真是无比可爱。就像一个邻家妹妹,明明自己摔破了膝盖,还要憋着眼泪,告诉大人,自己不疼。

“所以,别乱想了。”隋沐有点不好意思,故意粗鲁的撞了一下刘越,笑着说:“欸,你们南方男的是不是都这么娘们唧唧的啊?我来的时候看你那样子,啧啧啧,好像一副抢了我老公的小三害我老公住院,要以死谢罪的样子。”

“……”刘越一头黑线的听着隋沐的奇葩比喻,耐着脾气跟她解释:“我们这古时候叫西南蛮夷,蛮夷你懂不懂?套马杆的汉子威武雄壮那种。”

“哈哈哈哈哈,还蛮夷咧,还威武雄壮咧。”隋沐用力的拍着刘越的胸口,被刘越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我要告诉老何你对我什么骚扰。”刘越一脸郁闷,护住胸口,对隋沐说:“说正经的,以后我给你们儿子当干爹吧。”

“瞎说什么呢刘越,找死呢是吧?”隋沐每次对着正经不过三秒的刘越都只有完败的下场,但凡开她和何川海结婚生孩子之类的玩笑,腼腆的姑娘就羞得满脸通红。

“我说真的,哎,你别打我。欸,我说,你还真的打啊?”

65.

何川海被送进病房之后,就把隋沐打发了回去。刘越在一边看着何川海对隋沐僵硬的态度,心里想:这老何也不知道何德何能,有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女朋友,还这么不知道珍惜。

好容易帮着劝走了隋沐,刘越帮趴着动不了的何川海换病号服,嘴里不忘数落他:“我说,你怎么每次对皮皮都跟爹训女儿一样啊。你就不能温柔点?皮皮这么好的女孩,被你气跑了你可不好再找第二个了。”

“有你什么事?”何川海一向是个不爱跟人讨论自己私事的,于是也梗着脖子说。

“嘿,不会听好赖话是不是?”刘越用给何川海擦身的毛巾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头。

去厕所拧了一把毛巾,回来刘越问何川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应该是前晚死的那个老太太。”何川海想了想,小声的说道:“我在你家住那晚,就老觉得屋里有人。我还梦到有个黑影进了你屋里,然后铃铛响了,它就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她从医院就跟着你?”刘越想了想,大胆的推测。

“应该是。”说完,何川海想起什么,条件反射的想起身,但是麻药劲没过,抬起了个肩膀,又栽倒在床上。

“欸,你干嘛?”刘越吓了一跳,感觉跑过去扶住他。确定伤口被没挣开,才放下心,一脸不悦的责备道:“你有病啊,不知道自己不能动啊。”

“我的手环呢?”何川海比他还着急:“我从在你那晚上就开始老听见铃铛响,后来睡迷糊了,给摘下来了,才出的事。我手环呢?我记得我抓手上了。”

“别着急,在这呢。”刘越听了,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何川海的手环。原来,救护车来了之后,一大堆人忙着搬抬何川海,忙乱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环掉在了地上,被刘越捡起来揣在了兜里。

刘越小心翼翼的给何川海带上手环,恨得牙痒痒的说:“你也是个不省心的。我说你手怎么这么欠呢。这玩意带上以后别随便取下来了。”

“那老太跟我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来害我?”何川海不解的问。

“我怎么知道?”刘越翻了个白眼,有点泄气的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会伤人的鬼。如果知道真的有这么危险,当初我们就不该掺和进来。”

“那李恩说不定会死。你也不介意?”何川海脑子转得很快,反问刘越。

刘越哑口无言。

的确,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进来,何川海不会受伤,但李恩很可能就会因为以一敌二,被吴老头舍得魂飞魄散的一击重伤,最后因为无人施救而死。

这样想来,现在,反而是损伤最少的状态。

“玛德,但是还是很不爽!”刘越愤愤不平的踹了一脚墙,生气的说:“也不知道这些人变成鬼了是不是就脑子不正常,好好投胎不行吗?非要想着杀人。把毫无关系的人杀了对自己又没有好处,真是有病。”

“人鬼殊途,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何川海看着刘越发脾气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平时的好脾气也是装的:“也许就仅仅是一份无脑的执着。”

“你提醒了我。”刘越转过头,脸色煞白的看着何川海:“如果真的就是执着的要凑一桌麻将,并且清理掉阻碍他们这份执着的人。那,现在死了三个……还有一个要死!”

压住又想爬起身的何川海,刘越接着说:“叫你别动,听不懂是吧?就算你现在能起来也帮不上忙,好好躺着养你的病。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然后,何川海就趴着看着刘越在病房里皱着眉转着圈。何川海想,还好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不然别人还以为这位也是病友呢。

直到何川海都看累了,刘越还在老驴拉磨一样的转悠。

“别瞎琢磨了,打电话给李恩,找他小叔叔帮忙。”何川海打了个呵欠,对刘越说。

“对对对,一着急把这茬都忘了。”刘越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着慌成这样。

刘越刚刚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却突然响起了来电。刘越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

抓紧一看,居然是隋沐打来的。

刘越一脑门问号的接通,听到隋沐着急的声音传来:“刘越,不好了,刚刚周舞打电话来说,他们那又死了一个老太太。就是那天跟死的那个老头一起打牌的!”

“什么?又死了一个?”刘越不自觉的提高嗓门复述了一遍隋沐的话,说完,皱着眉看了一眼何川海。

何川海也一脸凝重。这真的是今晚听到的最坏的坏消息,就好比办案,警察费尽心力找到嫌疑人,却还是被他杀人越货逃出生天,简直让人灰心丧气。

刘越安慰隋沐说:“没事,死了四个人,一桌麻将也凑够了,应该也就完结了。叫周舞别担心。”

挂了电话,刘越和何川海都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感觉很像从青春期过度到成年人那个阶段,第一次感到现实的残酷和自己的渺小,原来仅靠一腔热血和一己之力真的很多事情办不到也改不了。那种深刻的挫败感,让刘越和何川海都陷入了沉默。

给何川海喂了药,盖好被子。刘越也爬上陪护床,闭上了眼睛。

医院外头就是大马路,车辆像不知疲惫一样的川流而过。两个人其实都没睡着,但是也都不想说话。因为这,路过的车声反而显得屋里格外的安静。

“不对!老何,不对!”刘越忽然从陪护床上蹦了起来,激动的对何川海喊:“第一个死的吴老头是死在沙发上的,说明他是在等人放了炮,他接替,这么说来,那一桌一共有五个人。还有一个!还会死一个!不对,我们还能救一个!!!”

刘越的眼睛在漆黑的病房里,熠熠生辉。

66.

重新找回斗志的刘越赶紧开始给李恩打电话。接电话的果然是李恩的小叔叔,磕磕巴巴的把情况简单说明了一遍,刘越委婉的请求小叔叔的帮忙。

小叔叔很爽快的答应了。

刘越思考着怎么给小叔叔约见面的地点,就看到何川海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串地址和门牌号。

刘越一脸诧异,还是按照何川海的指示,把手机上的位置报给了小叔叔。

挂上电话,刘越惊喜的问何川海:“这就是第五个人的门牌号?你怎么弄到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托小沐找周舞问的。周舞妈妈只知道第五个人的名字和大概住址,我找当班的同事查的户籍资料。”何川海的麻药劲有点过了,背上火辣辣的疼让他皱了眉。

“行啊,老何。关键时候还真帮得上忙。”刘越高兴的一拍大腿,站起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过头叮嘱何川海:“我说,你早点睡,有什么事自己按铃叫护士,我那边一完就回来继续给你守夜。”

“赶紧忙你的去。”何川海作出一副嫌刘越啰嗦的样子,催着他快走,看刘越走出门,也不忘嘱咐他:“你注意点安全。”

刘越笑着对何川海挥了挥手,转身下楼。

小叔叔比刘越先到。看到刘越气喘吁吁的跑来,笑着对他说:“你们还能查到事主的住址,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刘越一边跟在小叔叔身后往楼上走,一边说:“我们这要怎么才能进去别人家里啊?上次那个老太太都被鬼吓出心脏病了,我们赶去说帮忙,还差点被人家打出来。”

小叔叔笑了笑,说:“该来的还没来,我们这算是先到了。所以也不必着急,时辰到了,自然会有人来请咱们。”

说完,小叔叔话锋一转,又开始夸起了刘越:“亏得你们想到了还有一个苦主。过了今晚,只怕此人也是凶多吉少。到底是虎父无犬子。”

“你认识我爸?”刘越停下了脚步,皱着眉,看着李恩的小叔叔。

“算是旧相识。”小叔叔似乎并不介意刘越的态度变得生硬,仍旧微笑着说。

“我并不喜欢谈这个人,小叔叔不要再提了。”刘越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对小叔叔说。

李恩的小叔叔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扬了扬眉,算是答应了。

从约定地点,走到第五个麻友——冯老太家楼下,小叔叔停住了脚步。

看到刘越疑惑的看着自己,小叔叔微微一笑,指了指月亮,说:“时辰不到,我们还是先在这里坐着等等吧。”

“坐哪?”刘越左看右看,老旧居民区的标配,老房子,老小巷,别说坐的凳子,就是靠的树子都只有一棵要死不活满是枯枝的细瘦梧桐。

C市在几十年前,全市都栽上了俗称泡桐的一种梧桐树,这种树四季常青,也不怎么掉叶,当时清洁工都感到万分高兴。只是过了几年,大家发现,这树种看着粗壮,实际木制非常松脆,夏天风雨大点,第二天折断的枝丫就能摆满一条街。后来,就渐渐用其他树种代替了这种行道树,现在也就只有有年头的老小区能看到这种树的身影。

小叔叔也不解释,捡了几只地上掉的泡桐树的树枝,最粗也不过手指粗细,对刘越扬了扬,说:“就坐这个。”

说完,挑出一支手臂长的树枝,跟一根稍微短一点的搭在一起,头尾相连,摆出个阿拉伯数字7的形状。左手捏在连接处,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并拢,从嘴唇上缓缓移过,同时,嘴里说了一句“合”,最后,右手搭在左手上,轻轻一抹。

做完这套动作,小叔叔左手小心翼翼的放开,没有一点粘合剂的树枝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的粘在了一起。小叔叔结合成了7字形的两条树枝立在地上,保持7字那一横与地面水平之后,低头对着树枝说道“顶”,两手放开,7字树枝牢牢的立在了水泥地上。

“试试坐坐。”小叔叔指着树枝,回头对刘越说。

刘越心想,你这是在逗我还是在整我?就这么个脆枝子就算被你施法立在了地上,还真能承住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不成。

虽然心里万般不信,刘越还是本着尊老爱幼的心态,颤颤巍巍的把屁股往树枝凳子上方移。他心里想,实在不行我就蹲个马步呗,就是希望冯老太那边快点,他觉得自己真心坚持不了多久。

等他好不容易对准了位置,正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好摆“马步”的时候,小叔叔突然手指一弹,一节树枝好像石头一样打了刘越的肩膀一记,刘越正专心的在“坐”着,完全没有防备,“哎呦”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刘越发现自己真的稳稳当当的坐在了树枝上。感觉上来说,就跟坐在公交车站设置的不锈钢简易座椅的感觉差不多,除了屁股有点硌,稳定性和牢固性那是相当的强。

“我……去!这也太牛……了。”刘越艰难的发出自动消音的感慨。

小叔叔依样画葫芦的又“做”了一个凳子,下摆一撩,施施然的坐下,微笑着说道:“雕虫小技而已。”

“听李恩说,你眼里的鬼魅跟常人是一样的?”跟刘越面对长辈的尬尴不同,小叔叔的聊性很高。

“恩,难道你们不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刘越想着那就陪长辈聊呗,就当帮李恩尽孝了。

“我们并不是天生的天眼,而我们这种后天修习的识鬼之术所见的,多是鬼的恶相。毕竟,他们对我道家而言,是对立而需要消灭的存在。”小叔叔饶有兴致的给刘越科普:“而且,据我所知,许多天生阴阳眼的人看见的,大多也不过是黑影或是鬼气,你这样能看到它们生前情貌,甚至能对话,倒是真真有趣。”

刘越不太喜欢小叔叔说这话时的口气,好像在讨论什么新奇玩具一样。

“既然人有善恶,鬼有美丑有什么好奇怪的?”刘越有点不太高兴的发表了自己的不同看法:“世间万物都是有对有错有善有恶,鬼也不例外,我能看到它会哭会笑有什么奇怪,你们看不到才奇怪好不好?”

听到刘越的反驳,小叔叔倒也没恼,反而抚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你这说法倒是着实新颖。《三藏真诠》里有云,修道之法,只一个’反‘字。没成想,倒被你个外人点破在此处。难怪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或许你还真是个有点机缘的。”

小叔叔这一大篇,刘越是每个字都听得懂,就是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好在小叔叔这番话也不像是要刘越掰开揉碎了多做讨论的样子,只是坐在树枝上慢慢捻着胡子自己想得出神。

刘越看着小叔叔没有因为自己有不同意见而生气,也就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玩起了手机。

67.

没等上多久,就看到二楼冯老太家亮了灯,嘈杂的人声也从二楼的窗口隐隐传了下来。

小叔叔想了想,从怀里随手一摸,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唰唰”几下,撕出个三角形带尾巴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吹了口气,就见掌心的纸片变成个麻雀模样,扑棱着翅膀,朝冯老太家飞了去。

刘越张着嘴巴,心想,小叔叔变的戏法可比综艺节目上的好看多了,也不知道李恩是不是傻,把这手学好了去假扮个魔术师不比起早贪黑的捉鬼来钱快,而且还体面又拉风。

“走吧,现在是时候该咱们出场了。”小叔叔说着,站起身,衣袖一挥,树枝立刻倒在地上,分作两节。一如被捡起之前的样子。

刘越来不及感慨这一幕,就赶紧跟着小叔叔向楼上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刚走到二楼,就看见冯老太家大门打开,一只麻雀“咻”的飞出来,绕着小叔叔的头顶一直盘旋,嘴里还说着人话:“神仙在这此,神仙在这此。”

来不及感慨这纸麻雀居然会说话,听到麻雀嘴里说的话,刘越就憋了一肚子的槽想吐。这小叔叔看上去一副谦谦君子样,骨子里居然有把自己称为神仙的恶趣味。

麻雀身后,门口还站了好几个冯老太的家人。

原来,这家人也是倒霉。之前就听说跟冯老太一起打麻将的死了好几个,老太太心里害怕,生生把自己给吓出了病,好几天时间,在床上躺着也不起来,不说话,也懒得吃喝,一副命不久矣的架势做了个十成十。孝子贤孙们哭的哭劝的劝,好说歹说才让绝食等死的老太太每天进点汤水。

今晚大家刚歇下,就听见平时早就睡了的冯老太在屋里整出挺大动静。赶忙进屋一看,老太手舞足蹈的在屋里边唱边跳,吊稍着眼神,歪着嘴,口水把衣襟打湿了都不知道,一副中了邪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的咕哝,说屋里好多人,她都住不下去了,她得走。

众人好一阵折腾,居然都不能把个饿了好几天,脚步虚浮,而且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太给按回床上。老太太像是大力神附了身,全家人抓手的抓手,抱腰的抱腰,都几乎制她不住。

正乱着,又见到不知道从哪飞出来一只麻雀,也不怕人,绕着老太一直飞,赶都赶不走。飞就算了,嘴里还说着话,什么“神仙在门口,神仙能救人。”

这家人差点被说人话的麻雀把心脏病给吓出来。

有个胆大的,想着怪事也不怕多这一件,所以壮着胆子跟了麻雀出来,结果真的看到门口有个道士,这才赶紧的上前来请人进门。

小叔叔的气质和气势跟二把刀的李恩都不是一个档次,伸手让麻雀飞到自己手上,五指一合,再张开,就只见手心只有一张形状奇怪的纸片。冯老太家人一看这架势,真就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活神仙,毕恭毕敬的把人往屋里请,只说求求他救救冯老太,其他一切好说。

小叔叔不紧不慢的说:“你们先把老人家请到隔壁书房去等一等,免得打草惊蛇。如若不然,鬼魅见了我跑了,我一走,他们只怕还会回来对老人不利。”

冯老太家人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挺有道理,于是赶紧让两个妇孺劝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老太去了书房。听说屋里真有鬼,其他人也不敢再跟进卧室,小叔叔也乐得没人打扰,只让他们都在客厅等着。

交待完毕,小叔叔这才慢悠悠的走进老太太的卧室。刘越跟在身后,进屋一看,果然看到了头晚才见过的那个死在医院的老太太。

老太太见到刘越他们进门,转身就想从窗户跑。

小叔叔又岂能让她轻易从眼前逃走之辈。右手一挥,一张符纸飞出去,贴在老太太背后,立刻化做一个绳索,把她连胳膊一起像捆粽子一样,把上半身捆了个死紧。

紧接着,小叔叔嘴里一声爆喝:“住!”

接下来这一幕很是滑稽。想逃的老太像是在演默剧:两脚还做着往前不停奔跑的姿势,身体却从绳套部位开始被无形的力量拉了个牢实。就像坐上了一辆被硬生生逼停的正在运行的公交车,老太太因为惯性,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新死之鬼,居然还存了害人之心。也不知该说你心实,还是愚蠢。”小叔叔摇着头,走到老太太的跟前,两指捏了一张黄符,就要往老太太脑门上拍。

“欸欸欸,你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动手?”刘越出声想打断小叔叔的动作,却已然来不及。那老太被黄纸一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转眼就消失在了眼前。

“有什么可问的?自古以来,鬼就不该存在于阳世。流连于世只会遗祸人间。”小叔叔收了势,眼神锐利的看着刘越:“你不要告诉我,你是非不分,因她年迈,要我放她一马?”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刘越被小叔叔盯得后背发凉。那眼神并没有包含太多的感情,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冰冷。

“我只是觉得,鬼也应该有善恶之分。不应该一言不合就出手伤……鬼。”刘越吞了口口水,在小叔叔的气势威迫下,艰难的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更何况,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是要替她求情。”

“鬼乃人死残存的一缕阴魂,有魂无魄,心智不全,因一己执念,不肯离去,只会造成阴阳失衡,损人不利己。”小叔叔看着刘越,眉头紧锁,表情严肃:“不管有什么理由,鬼都不该在人世间任意逗留。作为修道之人,我自然有责任送它上路,何来什么一言不合。”

“可是……”刘越还想分辨,却感到伶牙俐齿的自己居然有些词穷。

“世间太多你这样怀有妇人之仁之辈,才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祸端。”小叔叔衣袖一挥,两手背在身后,冷冷的说:“心存善念是好事,但是好心要用对地方。”

刘越虽然心里不服,嘴上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陷入沉默,却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耶?人都去哪了?为什么走了个短头发的,又来了个穿长衣服的?”

68.

刘越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转过身看,才发现,本来在书房的冯老太不知道怎么又悄悄跑回到卧室门口,边朝里走,一边嘴里还没闲着。

旁边的家人着急得不得了,但是又碍于小叔叔事前交待不能进卧室,都只是站在门口干着急。

小叔叔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他们才一脸忧心忡忡的站在虚掩的门边继续等待。

另一边,刘越和小叔叔顺着冯老太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卧室的窗帘后面,还躲着一个黑影。因为老房子里装的是旧式的白炽灯泡,灯光昏暗,刘越和小叔叔在屋里半天都居然没发现它的存在。如果不是它因为见到同伴转瞬之间魂飞魄散,吓得在窗帘后头瑟瑟发抖,也不会被老眼昏花的冯老太轻易发现了踪迹。

“哼,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小叔叔眼睛微微一眯,一副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别忙动手!至少让我先把事情问明白!”刘越抢在小叔叔出手之前,往窗边疾跑几步,一把撩开了窗帘。

窗帘后面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条及踝的长袖连衣裙,流了一脸的泪,眼神惊恐。浑身打摆子一样的颤抖着,双手还死死捂住嘴,想是怕自己因为惧怕发出声音,被小叔叔发现。

“哎呀,这不是蒋大姐吗?”冯老太看到窗帘后不该出现的人形,也不害怕,说着就要走上去叙旧的架势。

刘越一方面怕冯老太被这蒋大姐伤害,一方面还要防着小叔叔不分青红皂白就又抽出一张符把蒋大姐给消灭,只得站在蒋大姐身前,也顾不上细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安不安全。

有个冯老太搅局,小叔叔也不好再贸然出手。只是看到刘越这副不听劝阻,执意要护着蒋大姐的架势,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小叔叔到底是个修行之人,没有跟刘越一般见识,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刘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一屋三个祖宗,偏偏他还哪个都惹不起。

“你到底是谁?怎么站在这?”刘越想了想,还是捡着要紧的先问了再说。看那蒋大姐的表现,也不像是个能在小叔叔眼皮底下翻起浪来的角色。

“我……我……”见到刘越和颜悦色的跟自己说话,蒋大姐更是眼泪婆娑,但是刚刚眼见了自己的同伴被一张符纸化为灰烬,怎么都说不出个整话。

“你别害怕。这样,我问你,如果说得对你就点头,说错了你就摇头,你觉得行不?”刘越对付鬼不行,对付个把中老年妇女还是手到擒来的。换上营业性微笑,刘越一直温柔的看着蒋大姐,直到过了好半响,蒋大姐才缓缓了点了点头。

“你是蒋大姐?跟冯老太一起打麻将的?”刘越想了想,还是先把身份弄清楚再说。

蒋大姐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你也是跟着刚刚那个老太太一起来抓冯老太做替死鬼的?”刘越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是把推测出的最大的可能性先说了出来。

“不……不是。”蒋大姐惊恐的摇着头,含着眼泪着急的说:“我,我害怕,我被……被刚刚被你们杀掉那个沈婆婆给抓来的,她,她还想抓冯老太,我让她别这么做,可,可我劝不住她。”

见蒋大姐愿意开口说话,刘越心里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容易办了。

“既然你不想害冯老太,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去转世投胎不好吗?”刘越轻声的问。

“我……我也不想来,可沈婆婆说,我们的麻将没打完,不许我走。她还想,还想抓了沈老太跟我们一起去,说,说是牌局不能差人。”蒋大姐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不想死,我也不想打牌了。可是沈婆婆凶得很。她昨晚突然满脸是血的跑到我面前,说要喝我的血,吃我的心……我害怕,我害怕……”

“原来是被吓死的,难怪没那么重的戾气。”小叔叔若有所思的摸着胡子,插话道。

“那第一个死的吴老头也是自己就死了,怎么戾气那么重?”刘越回头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看着小叔叔。

“他暴毙必然是自己身体有不治之症,又因为死前挂念牌局未完,所以死后一心只想要把牌局完成,一念成魔罢了。”小叔叔找了个椅子坐下,继续说道:“鬼魂因为早已失去神志,最怕仍心存执念,听之任之,只会让事态朝不可收拾发展。”

刘越对逮到机会就给自己上课的小叔叔有点无语,但好歹解答了自己的疑问,所以也没去反驳。

“那,蒋大姐怎么办?”刘越看着还在一旁眼泪婆娑的蒋大姐,和一心想要安慰蒋大姐的冯老太,一阵阵的发愁。

“好办。”小叔叔说着就要摸黄符,刘越吓得忙不迭的冲上去拉住他的手。

“我说,小叔叔就不能把她送去投胎吗?你看她也没干什么坏事,然后也不是自己想留在这里不走的。”刘越谄媚的笑着,讨好的对着小叔叔说:“她也算是个可怜人,小叔叔就当日行一善了。”

“哼。”小叔叔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反对。只是扯下腰上挂着的一个葫芦样的装饰品,托在掌心,对蒋大姐说:“你进这里面去,我送你回你尸身处,自然会有鬼差来渡你。”

蒋大姐只是哭,一脸惊惧的摇着头,不肯动作。

刘越和颜悦色的走上前去,对蒋大姐说:“蒋大姐,你既然已经去世,留在这里也只会惹上不必要的是非。不如跟了这位道长去,早日转世投胎,也算是重新启程。你别怕,道长修道多年,法力高深,答应了送你去投胎,一定会言出必行的。”

小叔叔听道刘越这看似安慰女鬼,实则是在要自己一个态度的话,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

蒋大姐还在犹豫,一旁的冯老太说了话:“天黑了,你快走吧,早点回去睡,我们好明天再见呢。”

蒋大姐潸然泪下,知道事情也无可挽回,这才站起身,朝小叔叔走过去。

小叔叔念了一句咒,就见蒋大姐化作一缕黑烟,径直飘进了那个小葫芦里。

69.

事毕,小叔叔把冯老太的家人叫进卧室,对他们说:“老太风邪入体,运势衰落,所以会神志糊涂。你们明日去药房抓点静心安神的药煎给她吃,近日切记不可带人去红白二事,好好饮食调养一阵,也就好了。”

众人连连称谢,把小叔叔让到客厅,就递上了准备好的红包,说什么也要小叔叔收下。

小叔叔一摆手,说:“方外之人,分内之事,不必做此虚礼。既然家慈之事被我碰到,也算是机缘巧合,你们大可不必如此。”

说着,小叔叔就率先朝门外走去。

刘越眼馋的看着那个不算薄的红包,一阵眼热。留恋的看了好几眼,才恋恋不舍的跟着小叔叔出了冯老太家门。

月朗星稀,屋外是一个预示着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的夜晚。

刘越有点尴尬的走在小叔叔身后。

刘越的亲缘很浅,自己跟家里健在的长辈们也一直都不亲厚。他想象不出跟长辈应该怎么做才能创造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气氛,同时,他又无法冷漠的对待帮助了自己的小叔叔,即使,他跟自己的世界观完全不同。

两人一路沉默着,小叔叔也不着急,慢慢的走在前头,刘越只有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好容易,两人来到大路上,刘越抓了抓头发暗自松了口气,对小叔叔说:“那个,今晚的事情,谢谢小叔叔的帮忙了。天也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就不送你了。”

“分内之事,你不需太客气。”小叔叔转过身,看了刘越好一会,说道:“知道你们年轻人嫌我们年长之人唠叨,但是,作为你父亲故交,我也勉强算你半个长辈。虽然你不爱听,我还是要多嘴说你几句。”

刘越听到小叔叔又提到自己父亲,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起来。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装出一副聆听受教的样子。

“你本不是福泽深厚的命格,凡事若还只凭年轻气盛,固执己见,逞一时之快,迟早会祸水东引,甚至引火烧身,殃及旁人。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是凡事要量力而行,切莫好大喜功,恣意妄为。”小叔叔顿了顿,接着说道:“说来,你父亲离家多年,对你也很是记挂,你应当与他多联系,多尽孝道才是。上一辈的恩怨,也早过去,他再有不是,也是你血脉之源,你当对他多几分宽容才好。”

小叔叔这番话算是真的触及了刘越的底线。

本来他半是诅咒半是威胁的前半句,刘越虽然听着不爽不赞同,倒也能当作是长辈跟自己想法不同,好歹也是在未自己着想,不去太过计较。

但是,小叔叔这几次三番的提自己的父亲,还一副知情人的样子,要自己原谅,刘越不由得心里一声冷笑。

不再顾及什么重贤敬老,刘越张嘴就反驳:“既然小叔叔认识我父亲,估计也该知道我家的老故事。对外说,他是受了刺激,离家不知所踪。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这是飞黄腾达了,动了其他心思。想来,他的新家也应该是够幸福美满,不然也不会几十年都不曾回家看望我们母子一次。既然如此,他大可以再生十个八个,干脆的把我们娘俩彻底忘记才好。现在跑来要我这个儿子跟他扮演父慈子孝,不觉得有点太过可笑?”

“再有,我承认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哪怕我的力量再绵薄,我也愿意为那些缠绵世间的怨魂一尝夙愿。我从没想过要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但是,难道非要降妖除魔才叫替天行道吗?就好像我的工作,鸡毛蒜皮,芝麻绿豆,难道就不算是为这个社会在做着贡献?”刘越弯起了嘴角,像是要做出个笑摸样,但眼里话里都毫无一点笑意:“我其实很胆小,也很怕死,这么多年,我一直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活着。我也知道现在我就是在逞能,但我能看见他们因为心愿未了而不肯离去,我就不能袖手旁观。在我看来,做这样的事,比让我去扮演床前孝子有意义得多。”

“荒谬!”小叔叔没想到看着和和气气的刘越说话这么没轻重,被气的眼睛直瞪。好半天才控制住情绪,继续跟刘越说:“人鬼殊途,阴间的事岂是你一个混小子能随便管得了的?你以为你是谁?”

“我管不了,但是我愿意去尝试。哪怕忙道最后,只是听到一个曾经的故事,我也能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我只是能力不及,而不是因为冷漠,而选择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刘越固执的说。

“即使,因为这荒诞的理由,伤害到你身边的人,也在所不惜?”小叔叔已有所指。

想到病床上的何川海,刘越有一点犹豫。但是想到隋沐对自己说的话,刘越又底气十足的说:“对。我会尽量的保全我身边的朋友,同时我也相信,他们会同意我的选择。”

“呵呵,好大的口气。”小叔叔被气的直笑:“你说你不在乎舍命去给鬼提供帮助,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你的亲人怎么办?你又有没有考虑过,因为你的莽撞冲动,你身边的人有个三长两短,他的父母家人会不会也能理解你这可笑的行为,又能不能接受由此造成的后果?你倒是可以冠冕堂皇的说自己不后悔,但是你有没有为你身边的人想过?比如你的爱人,那个还躺在医院的警察?”

“啥????!!!”刘越本来正憋着劲跟小叔叔吵架,生生被小叔叔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把气放了:“我说,能不能靠点谱,我跟老何是普通朋友好不好,人家有女朋友的好不好?”

“有也是镜花水月,他跟你红线都绑在一起的,你看不到?”小叔叔斜了刘越一眼,无视他的一惊一乍,说道:“你们可以因为年少,说自己无惧生死,你可以因为父子缘浅,说不在乎家人眼光,但你想过你妈妈吗,你想过你朋友的父母吗?你看似在实行大爱,实际上,你的行为极其自私。”

刘越听完,几次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干脆抿紧了嘴,呆立在原地。

70.

刘越不记得那天是怎么浑浑噩噩的回医院的。

何川海因为麻药劲儿过了,趴在床上睡着也紧紧的皱着眉。

这是一张很刚毅的脸,五官说不上多么出色,但是凑在一起,看上去却意外的和谐。

刘越轻手轻脚的爬上陪护床,觉得自己脑子里堵了一团棉絮一样,轻飘飘鼓囊囊的,却胀得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两个眼睛,偷偷的打量着何川海的睡脸。说是在看人,其实,眼神根本是飘的,到底在看什么,刘越自己都不知道。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早到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同性恋和喜欢。

刘越还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秋天。因为家的附近种了很多桂花树,所以刘越总觉得秋天就是整个世界被泡在了香甜的桂花香味里,连心,都是甜丝丝的。

那天,刘越爸爸的心情很好,他刚刚开始在自己专注的易经周易上摸出一点门道,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开启了人生新大门的成就感之中。他把刘越叫到跟前,抱在自己腿上坐好,拉过刘越短肥的小手,笑着说:“小越乖,爸爸帮你看个手相,看看我们小越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大画家。”

“不,我想当歌唱家。”小小的刘越其实听不懂爸爸说的话,只是听话的伸出小手,一边纠正着爸爸对自己志向的错误估计。

谁知,刘越爸爸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附和儿子的童言无忌,反而是眉毛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从手到脸,刘越爸爸的目光在刘越身上来回的端详了好一阵,才好像遇到什么想不通的难题一样,把刘越放到地上,也不说话,拿起桌上的纸笔,不停的演算起来。

刘越趴在桌边看了好久,只看到自己爸爸画出许多古怪的符号还有许多数字,间或夹杂着几个小刘越还不认识的汉字。

爸爸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面色越来越凝重,书写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甚至好几次把写好的一大篇演算全部用力划掉,在另一边重新来过。如此反复了好多次,才像是放弃一样,垮下肩膀,停了动作,转过脸皱着眉看着刘越,目光灼灼,右手一个用力,把手里的笔生生的掰成了两段。

“命如刃利,福比纸薄,亲缘如水,血脉无托,刚愎易折,曲高和寡,命途多舛,世间难容。”刘越爸爸一直喃喃自语,看着刘越的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而怨恨。

刘越记得,从那之后,爸爸开始时常跟妈妈吵架,对自己也是越来越冷漠和严厉。

自己把当时爸爸写的那张纸收藏了很久。小小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对自己和蔼无比的爸爸,就以为一张看不懂的纸,就对自己变了态度。

直到有一晚,睡着的刘越再一次被父母的争执声吵醒,他听到自己的爸爸对着妈妈吼到:“别跟我提什么儿子!他不是我儿子,他是一个变态!他以后会成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全世界的人都会为此嘲笑和唾弃我们!”

这件事是在刘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心动的对象并不是异性,而感到迷茫甚至绝望的时候,才偶然想起来的。

刘越承认自己父亲或许真的是很有本事,他也仿佛被父亲当年的那段话诅咒一样,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永远的打上了“变态”的烙印。

从此,他生活得格外的小心翼翼。他知道现在的社会比当年开放了很多,对同性恋的接受度也大了很多,但是他不敢尝试,不敢坦白。他不敢试想连亲生父母都接受不了的“变态”,别人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扮演着一个想要女朋友的单身狗,嘲笑却暗自羡慕着身边幸福着的每一对。即使他没有真的想过交女朋友,连男朋友,也都因为他的过分小心而都不能长久。

刘越一直觉得自己很胆小,怕死、怕麻烦、怕人言可畏,怕孤单。而最怕的,大概就是有人发现自己一切的害怕,所以,他只能把自己表现得无比强大,才能掩藏住自己怯懦的内心。

小叔叔说,自己的姻缘红线的另一端缠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何川海。

喜欢何川海吗?

或许喜欢,但是又不敢喜欢。

刘越有时候分不清楚是喜欢何川海这个人,还是在喜欢着他跟隋沐那种让人羡慕,并且可以昭告天下的爱情。

但是,刘越否认不了,他对何川海有好感。只是,在今天以前,他以为这种好感会一直被寄放在心里的角落,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忘。这样,或许在何川海结婚的那一天,自己还可以站到他的面前,由衷的对他说一句“祝你幸福”。

但是,现在,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刘越把右手伸出被子,举到眼前,仔细的看。

很普通的一只手,跟每个人的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刘越又曲了曲小指,也很正常,没看到小叔叔说的红线,也没有被束缚的感觉。

突然想到什么,刘越忽的坐起了身。

他之前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红线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小叔叔的一面之词,或许,这仅仅是因为自己跟他拌嘴,所以他故意这么说来逗自己好玩的。

刘越转头看了一眼何川海,医生开的药里有帮助睡眠的成分,他虽然因为伤痛不自觉的皱着眉,但是睡得很沉。刘越看了一会,心莫名棋妙的就安定了下来。

就算是玩笑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不会改变,自己还是会跟他做同生共死好兄弟。如果运气好,自己会成为他的伴郎,看着他结婚生子。自己一生无法拥有的,看喜欢的人拥有,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刘越笑了笑,躺到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71.

刘越觉得,自己虽然身为C市人,去有真心有点受不了C市的夏天。这里夏天总是炽热而漫长,一直到九、十月份,气温都一直居高不下。网上笑称,C市是一个没有春秋的城市,冬天过了没多久就是夏天,而夏天会跟冬天无缝衔接。

今年的夏天尤其难熬,眼看到了十月了,秋老虎还是盘踞在C市上空不肯离去。刘越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趴在办公桌上,这种天气比盛夏有过之而无不及,高温,闷热,让所有生物都有一种发自心底的烦躁感。

“铃……”办公室的电话响起,刘越有气无力的拿起话筒,如他所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电话是刘越他们辖区里一个还建房小区的物管经理打来的。说是他们小区有两拨人聚众闹事,眼看是要动手了。一群保安上去劝架,又怕两方真的动手了,保安夹在中间说不清,于是火急火燎的打电话到居委会,让刘越去调解。

刘越心里想,这么热的天,就不能好好的待着吗?还玩打群架?这不是广大中小学生才热衷的活动吗?

槽要吐,活还是要干。刘越忙不迭的叫上年轻力壮的计生小子就往事发地点跑。

到地方一看,好家伙,乌泱泱的聚集了好几十人。刘越和计生小子费力的扒开人群往里挤,好半天才挤到人群中间。

这群人分了两拨,正脸红脖子粗的争论着什么。看得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小伙子,旁边不时也有人附和或者抢白。大家情绪都很激动,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物管经理急得一脑门汗,不住的劝着,但是效果甚微,谁也不肯卖他面子少说两句。

刘越给计生小子使了个眼色,先把两边领头的分别劝开,顺便让那些看热闹起哄架秧子的都赶紧散了,再准备各打五十大板,然后一边给点甜枣,多大的纠纷按照这个套路来,也差不多都能偃旗息鼓了。

谁知,这两人还真就不依不饶了。中年阿姨口沫横飞的不停数落着小伙子的不是,小伙子倒是没说话,就是憋得一脸通红,一副随时准备撸袖子就开打的架势。

刘越见状愁得没办法,问物管要了个大办公室,把两拨人里挑头的几个都请了进去,打算好好问问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兴师动众的。

对立的两方各占据了房间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刘越和计生小子赔着笑,一人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刘越摸出个本本,假模假式的开始做调解记录。

原来,这个小区虽然大部分都是原居民的还建房,但开发商挺良心,把房子修得不错,规划合理,设施齐备,绿化尤其做得出色,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慢慢的,附近的流浪动物在这里开始聚集,从零散的三五只,到后来一二十只,居然还成了规模。

本来,人跟动物相处倒也还相安无事,爱宠人士沈大姐——就是骂战先锋的那个中年妇女,还组织成立了流浪小动物的喂养小组,你一三五、我二四六的定时、定点给动物们带猫粮狗食去投喂。

而且,这群流浪动物确实挺有灵性,见到沈大姐为首的爱宠派,跟见到亲人一样,眨巴着大眼睛,摇着尾巴绕着人乞食,任你摸头或是挠下巴,都配合得不得了。而其他居民,平时也就偶尔见它们在草坪瘫倒晒太阳,想摸着它们的一根毛都不可能。

这种和谐的状态,在这个夏天被打破。

夏天,又到了猫狗一年一度的发情期。小区里经常见路边花坛里有交合的野狗也就算了,最多是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宝妈们捂着孩子眼睛快走几步。

只是,猫发情的动静就闹得有点太大了。

白天还好,野猫们也就三五聚集在一起,守着发情的母猫,打打群架,或是喉咙里发出“吼吼”的恐吓对方的叫声。但是,一到晚上,野猫们好像就完全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总是嘴里发出类似婴儿啼哭一样的怪叫,在小区里到处乱窜,甚至有跳进窗户没关严的居民家里,把屋里弄得一片狼藉的情况发生。

这下,非爱宠人士就不乐意了。

本来,流浪小动物多,小孩老人就有被咬伤的可能,而且,或多或少会遗留一些排泄物在小区里,虽然清洁工倒是时不时都在清理,但是架不住流浪动物数量大,所以“走狗屎运之类”的事情偶有发生。再加上,任谁也不愿意白天上班累死累活一天,晚上还要被一声大过一声的凄厉叫声打扰睡眠。更何况,睡眠不足的第二天,顶个黑眼圈起床,却看到家里跟遭了贼一样,闹出个台风过境的灾祸现场,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于是,有个别激进点的居民,明着暗着就在半夜往楼下草丛里泼水。但是动物的本能,又怎么能被你三五盆水就改变呢?所以,日积月累下,不满的情绪范围扩大,人跟动物的积怨也越来越深。

矛盾的爆发,是某天,沈大姐发现有个陌生的年轻人在偷偷的喂流浪猫狗。沈大姐还想着这是好事,多了一个爱动物的好心人。谁知,观察下来发现不对劲,哪个好心人喂流浪动物会这么偷偷摸摸,一副怕人看到的样子?沈大姐上去多问了几句,小伙子就磕磕巴巴的说漏了嘴,这小伙子居然在猫粮里拌了耗子药!

这下,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爱宠人士斥责小伙子没有公德心没有爱心,也有说话难听的,直接就说他是刽子手,杀人犯。年纪轻轻就不干好事,长大了也只会成个劳改犯。

非爱宠人士听着听着也不乐意了,你们倒是只管喂不管养,野猫野狗数量越来越多,再这么躁动下去,伤人是迟早的事,虽然小伙子因为年轻,做事极端了一点,但是他这是在为民除害,你们说话这么难听,简直是泼脏水、是诽谤。

事情倒是挺简单,只是两边都把这个问题上升到了人生观价值观的高度,反而都因为下不来台,把事情搞复杂了起来。

72.

给猫粮里下耗子药的年轻人叫杨季理,是个正在复读的准考生。

要说,这其实也是个老实孩子。成绩到不说多好,但是考个本科还是问题不大的。人还挺活泼开朗,兴趣爱好也广泛,平时见着邻居也都不忘主动有礼貌的点头问好。不是沈大姐抓了现行,街坊邻居都不太相信这孩子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儿。

其实,杨季理自己也挺后悔。你说他这辈子干得最伤天害理的事,也就数小时候掰蚂蚱腿扯蝴蝶翅膀了,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动了这么个歪念头。

杨季理把耗子药拌进猫粮里时就有点打退堂鼓,但是想到每天自己复习到半夜,好容易迷迷糊糊的睡一会,就被窗外的怪叫吓醒,搞得自己本来就紧张的神经绷的更紧,整天都恍恍惚惚的,甚至好几次,走在路上头晕眼花的看错红绿灯,差点被呼啸而过的车撞死。最终,还是牙一咬、心一横,带上毒猫粮出了门。

也是他本来就心虚,再加上可能也没是真心就想要把猫给药死,所以大白天出门放药不说,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被火眼金睛的沈大姐一下就给抓了现行。

最开始,杨季理是真心为自己做的这糟心事感到后悔,也就低眉顺眼的在听沈大姐训话。但是,围观的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本来他就因为一些原因高考失利,再被人无端的诅咒自己的未来,他就又有点气不过了起来。

沈大姐那边情绪一直很激动,杨季理这边也开始愤愤不平,刘越和计生小子劝了好久,才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大家的诉求得到平衡。首先,把流浪的动物尽量集中起来,然后找爱心人士收养,实在找不到领养家庭的,就送往流浪小动物收养机构。

这样,既解决了小区里流浪动物太多造成的不便,又能让动物们都能妥善安置。唯一的问题就是,捕捉动物需要人力物力,刘越头疼的想,又要给老主任卖萌讨经费了。

打完报告,又添油加醋的给主任介绍了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局面,刘越总算得到老主任的许可,拿着经费去买了一批二手的猫狗笼,这不算少的动物在捉齐之前,打算集中先安置在物业找的一个空地上。

何川海来社区就看到门前的小坝子上堆了老多还没运过去的铁笼子,还在想怎么社区开始改行搞动物养殖了,就听见刘越在给夜巡队的打电话让他们晚上帮着一起抓流浪猫狗。

计生小子给何川海招手,等何川海走到跟前把遇到的事情小声给何川海复述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笑得贱兮兮的点评到:“老刘拿动物最没辙,这活够他喝一壶的。”

“韩江,造谣犯法你知不知道?你不要以为你长得胖我就不敢打你。”刘越挂上电话,咬着牙冲说自己坏话的计生小子放狠话。

“警察叔叔,有人要打我,快把他抓去关起来。”计生小子——韩江仗着何川海在,不怕死的继续挑衅。

何川海无视这两人幼稚的对话,往自己的座位上走。

“你没事了吧?”刘越放弃跟韩江每天八百遍的无意义的斗嘴,转头问何川海。

何川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痊愈了,顺便感谢了一下刘越前段时间的照顾。

自从听了小叔叔的话,虽然不明真假,但刘越始终觉得面对何川海有点莫名的尴尬。得找个时间找李恩具体问问,刘越暗戳戳的想。

“你们要去抓野猫?”何川海没话找话的问刘越。

“恩。”刘越点点头。

“用手?”何川海有点不敢苟同的看着刘越。

“……所以应该怎么搞?”刘越这辈子也就养活了自己,其他的,自从他把绿萝仙人球发财树芦荟通通养死一遍之后,就彻底绝了养东西这个念头。所以,说到怎么捉猫逮狗,他还真是不够专业。看着何川海似乎有经验,赶紧不耻下问。

“我们派出所有专门的网兜和钳子,你去打报告看能不能借来使。如果不行的话,你至少去找点厚手套或者大点的网子吧。”何川海说道。

“嘿,关键时候还是老何你靠谱!”刘越高兴的拍了一下何川海的肩膀,转身就又跑去找主任撒娇求帮助去了。

何川海看着刘越一步三蹦的往二楼主任办公室跑去,不自觉的摇头微笑。

老主任的不愧是老主任,各个关窍搞得门清。三两个电话一打,就跟派出所所长商量好了借用工具的事情。说是维护治安也是警察的职责,所以还特意派了几个警察送工具下来,顺便来帮忙。

刘越听到有人帮忙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赶紧下楼招呼赶来的夜巡队员把笼子运到还建房小区的空地,赶紧的组装起来。

一阵忙活,眼看着太阳就偏了西。

刘越招呼大家都去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饭,就打算开始流浪动物捕捉行动。

派出所的调派来支援的民警加上夜巡队员,浩浩荡荡的小二十人,速战速决的解决了晚饭,就赶紧往小区走去。谁都想早点完事早点回家,何况都知道这活还不太好干。

刘越找物管拿来了小区的平面图,然后把人分成六个小组,根据面积大小每组三到四个人不等。交代完注意事项,大家分组领了工具就开始动手干活。考虑到发情期的动物都很暴躁,也不能排除有疯狗之类的存在,所以刘越还借来了派出所的对讲机,每组发了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刘越跟何川海以及两个夜巡队员组成一组,主要负责小区一个角上两栋房子背后的一个夹角。那个地方区域倒是不大,但是据沈大姐说,是流浪动物出没密集的地方,所以也算是这次的工作重点。

73.

天色渐渐变暗,流浪狗大多在找地方睡觉,而流浪猫则越来越躁动不安起来。

渐渐的,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其他组的报告,陆陆续续的捉到了一些野狗都送到了空地关进了笼子。

刘越他们负责这片的重点是一片绿化带。本来是种的一些低矮灌木,但是由于长年累月缺乏管理,半人高的杂草和杂乱的灌木长得极其茂盛,一看就是野猫喜欢的环境。

跟着刘越的两个夜巡队员,一个是姓朱的大哥,一个是姓尤的大叔。刘越让他俩从左往右一人拿电筒照亮,一人用棍子扒开草木寻找,找到就用网兜网住。他自己则和何川海绕到右边,跟朱大哥和尤大叔两面包夹。

刘越和何川海绕到绿化带右边,往齐腰深的草丛里走。但是很奇怪,听得到草丛里传来“簌簌”的声音,却看不到有猫狗或者老鼠的身影。

正感到奇怪,突然头顶传来一声高昂的话语:“滚。”

两人抬头一看,绿化带旁边的院墙上站着一只黑黄白相间的三花猫,眼睛绿油油的正看着他们。

“猫说话了?”刘越有点不敢相信的看了一眼何川海,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滚。滚出去。”这次,两个人都清楚的看到,那只体型并不大的三花猫,张开嘴,清楚的说出了人话。

“我去……猫成精了!!!”刘越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就想把手里的电筒向猫扔过去。

“别冲动。”何川海一把拉住了刘越的胳膊,说:“有可能是巧合吧。我们先把它捉住再说。”

刘越定了定神,点头同意了何川海的意见。

两个人蹑手蹑脚的慢慢朝围墙走过去。

那只猫立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刘越和何川海。杏眼圆圆的,瞳孔很大,在月光下闪着黄绿色的光。聚精会神的注视着草丛里两人的一举一动。

刘越一边小碎步往前走,一边小声对何川海说:“好像还真是我神经过敏,你看它现在也不说话了。”

何川海先刘越一步,走到墙根底下。现在的小区隔离墙其实并不高,一米七左右的高度,只是上面还围了一层铁蒺藜,假模假式的挂着个“有电危险”的牌子,说是防贼,吓唬人的成分更多一点。

何川海缓缓的伸出手,试图去够墙头上的猫。

“欸,你小心着点,一会咬你。”刘越看着何川海的动作有点着急。

“没事,我有数。”何川海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吓到了墙上的猫。

猫咪看了看何川海,微微伸出头,闻了闻何川海伸到自己鼻子底下,但是不再继续往前的手指。之后,居然还亲昵的用侧脸蹭了蹭。

“嘿,老何,看不出你还有这手。”刘越有点兴奋。他是真心羡慕能跟动物和平相处的人,因为自己缺乏这种能力,所以发自心底的对这种人感到崇拜:“赶紧的,趁现在,用网兜套住它!”

说着,刘越就伸手要去拿何川海手上的捕捉工具。

“咪呀!!!”刘越刚一动作,猫咪原本温顺的面目瞬间一变,整个身体毛发炸开,尾巴竖直,对着刘越发出了巨大的一声尖叫。还弓起背,对着刘越发出了“咈咈咈”的警告的叫声。

看着刘越不再靠近之后,猫咪又对着草丛“喵喵喵”的叫。然后,草丛里跑出了好几只各色的野猫,嘴里都“喵喵喵”的叫唤着,转眼间就跑得没了影儿。

朱大哥和尤大叔听着声儿也跑了过来。尤大叔问刘越:“咋回事这是?我俩刚刚发现两只蹲那的野猫,结果你这边一声猫叫,把那俩都给吓跑了。咋把动静整这么大?不是说要温柔点,怕那群大妈说咱虐待动物吗?”

“你俩是谁没注意踩了猫尾巴了吧?”朱大哥笑嘻嘻的开着玩笑。

“不是,墙头上站了个野猫,是它叫的。就在那……”刘越指着墙头,说。

可大家一起顺着刘越指的方向看去,墙头空无一物。连跟猫毛都没有,更别提野猫了。

“……哪?哪有野猫?小刘你是不是近视度数加深了?”尤大哥压根不信刘越的话,以为是他自己出了纰漏在找借口。

“刚刚真有只野猫,可能被吓跑了。”何川海适时的帮着解释了一句。

刘越和何川海对看了一眼,都明智的隐瞒了那只消失的野猫不仅会招呼同伴逃跑,还疑似会说人话的事情。

眼看这片是不会再有什么发现了,四个人只得去放笼子的空地看下其他组的情况。

笼子里关了不少动物,叫唤声挺远都能听到。走进一看,却大多都是一些野狗,野猫基本就没抓到。

刘越忍不住低声对何川海说:“不是这么邪门吧。”

何川海低头看了看笼子里的狗,说:“以前倒是看过新闻说猫会说话的,但是大多都是模仿主人的一些日常对话。这样好像有意识的说话的,感觉并不太合常理。”

“常理……自从咱俩凑一起,不合常理的事还少了吗?”刘越无奈的叹了口气。

何川海想了想,反而笑了:“既然每次都能过关,这次也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倒是不担心……我就是愁这么大数量的动物,一天吃喝拉撒就得不少钱,主任给的预算不够啊……”但凡说到钱,刘越就愁的什么似的:“看这架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捉完啊。”

“你是不是去请那些给动物喂食的人想想办法?”何川海想了想,试着给刘越出主意:“他们经验应该比较丰富,比你们这样瞎碰运气应该效率高点。”

“哎,对哈。不是一直说他们能摸到那些猫狗吗,让他们帮忙捉肯定靠谱。”刘越眼睛一亮。

“那现在怎么办?”何川海指着对讲机,表示还有一大群人在加班。

刘越想了想,说:“让他们先把狗抓走一批,明天白天我找沈大姐他们来帮忙捉猫,免得明天又是猫又是狗的工作量太大。”

何川海点了点头,两人就又去其他组帮忙去了。

74.

第二天一早,刘越赶紧给沈大姐打去了电话。好说歹说,总算说动了沈大姐,愿意找上几个爱心人士一起帮忙捉猫。

人都说猫有灵性,看来还真的是。

昨天猫对何川海的态度其实挺亲密,一听到刘越说要捉它,分分钟变脸不说,还招呼着同伴一起逃了。

今天沈大姐跟几个阿姨一边给猫喂猫粮,一边絮絮叨叨的说是要给猫咪们找好的归宿,让它们衣食无忧,不用再风餐露宿。刘越好笑的看着这个有点傻的场面,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猫能听懂?可没多一会,让他惊掉下巴的事情就发生了:猫咪们都乖乖的让沈大姐它们捉进了笼子里,虽然也都不安的在叫唤,但是沈大姐他们安慰几句,然后摸头挠下巴一阵安抚之后,居然都安静了下来。

刘越顿时对瘦小的沈大姐产生了滔滔江水一般的敬仰,这跟驯兽师一样的手法是怎么做到的?

沈大姐安顿好猫咪们,皱着眉朝刘越走过来,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才说道:“小刘,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是,我这并不是在帮你,而只是希望你是真的可以让它们都有一个好归宿。动物也是有灵性的,也是一条值得珍惜的生命。如果我知道你并没有像你承诺的一样给它们一个好的交待,我还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不要说我故意找麻烦。”

刘越虽然理解不了这种对动物狂热的爱,但是他倒也真心是打算给这些小可怜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虽然他是一个大老爷们,但是哪条法律也没规定大老爷们不能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对吧。

再三发誓保证一定会善待这些动物,刘越才把沈大姐一群人哄得高高兴兴的走了。刚想说找人联系一下动物收养的事情,刘越就接到办公室电话,说是杨季理打电话来投诉,家里又进猫了。

刘越不知道该抱怨这些野猫不省事,还是这个孩子不省心。进猫了你赶出去不就完了,往社区打什么电话啊。然后又顺便为周末还要加班被个小孩子呼来唤去的苦逼的自己同情三分钟再顺便诅咒了周末在家休息的杨季理三分钟。

再怎么抱怨,刘越还是老老实实的去了杨季理家里。

杨季理一副等了好久的不耐烦样子给刘越开了门,然后直接把刘越往卧室里领。

刘越一边打量干净整洁的客厅,一边感到很奇怪。他的理解里面,猫进屋不是应该去食物多的厨房或者地方宽的客厅搞事么?为什么杨季理家闹猫闹进了卧室?

进了卧室一看,同样的干净整洁,一点有外来物种入侵的痕迹都没有。

“我说,猫进哪了?”刘越有点不高兴的问,这小孩耍人玩呢。

“这儿,你看不见啊?”杨季理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指了指自己卧室的床头柜。

“啥玩意儿?”刘越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床头柜干干净净的,连个台灯都没有,一点也没有有猫肆虐的样子。

“这儿,你凑近点看,这有个猫脚印。”杨季理蹲下身子,指着床头柜靠近床的一个角,对刘越说。

“哈?”刘越也学着他,蹲地上仔细的朝杨季理手指的地方瞧。

你别说,凑近仔细看,确实有半个不明显的灰扑扑的猫爪印。

“……这说明啥?”刘越想了想,转头问杨季理。

“有个猫昨晚跑我家里来了!你们不管?还是你们非要等到它偷偷的进了屋伤了人才会管这事?”杨季理有点激动。

刘越觉得这孩子是读书读傻了吧,这都哪跟哪啊,被害妄想症吧这属于。

“这个,我看也就是昨晚因为有人捉猫,动静太大,所以它可能跑到你家躲了躲罢了。”刘越试着给杨季理分析可能性。

“根本不是,这猫进我家好多次了。每次都是后半夜等我看完书才来,不管我多晚睡,它都能掐着点过来。而且,我把门窗都锁了,它也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杨季理还是很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虽然我家里人都说没看到,而且它好像也没进其他屋,但是我敢肯定,有猫进了我屋里。”

“既然你说没人看见,那你怎么肯定的?”刘越存心逗这个有点轴的孩子。

“我就是有感觉。虽然没看到,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杨季理一点没有为自己的话感到有什么不对,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刘越忍着笑,怕自己一笑,要把这个看似成年人的小朋友笑翻脸:“那你要怎么证明呢?就凭感觉,我也很难给上头交待啊。你也知道,就算我要处理这个事情,我总不能说因为有居民’感觉‘屋里有只猫半夜看他,就去打报告吧。”

“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杨季理听出刘越是在开自己的玩笑,有种被轻视的恼羞盛怒油然而生,不由得生气的说:“我买了红外线的监控头,一定能拍到证据的,咱们走着瞧。”

刘越好笑的看着执着得有点傻气的杨季理,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觉得这孩子其实也有点可爱,所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行,我等你拿出证据,一定帮你好好解决这件事。”

杨季理一把打掉刘越在自己头发上乱揉的手,一边有点害羞似的站起身,朝外走去,嘴里还是不客气的说着:“既然不信,你走吧,等我拍到那只猫,一定会拿着视频去打你的脸的。”

“哈哈哈哈哈,打脸就不必了,你到时候来办公室找我,我请你吃冰淇淋。”刘越站起身,跟着杨季理往外走,一边开着玩笑。

年轻,总是会干出许多成年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傻事。成年人管这叫热血,年轻人却只会感到嘲笑自己的成年人冷漠。

75.

隔天一早,刘越就开始发动所有身边的关系,找猫狗的寄养场所。C市倒是有好多私人的收养机构,刘越决定干脆都去实地看一看再做决定。

白天四处奔走,刘越差点累成了狗。

他搜集到的几个小动物流浪救助机构居然分布在C市的好几个不同的方向。刘越感觉自己这一整天除了在坐地铁,就是在荒凉而宽阔的饲养基地听狗叫猫嚎。好不容易看完了几个机构,刘越坐在地铁上一边看着拍到的图片资料,一边觉得自己的耳朵还有猫狗的叫声在萦绕。

这个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刘越摸出手机一看,一个本地的没存过的号码。刘越本着反正接电话不要钱的原则,还是按下了接听,结果,居然是杨季理。

“我录下来了!我就说我家进了猫!你微信加我,我把视频发给你看!”杨季理很激动的样子,看样子是下午课才上完,就着急的来找刘越报告好消息。

刘越打开微信通过了杨季理的验证,立刻就收到了杨季理发过来的一段视频。

看得出是用带夜视功能的摄像头偷拍的,像素并不高,甚至有点不太清楚。但是,已经足够让刘越看完之后感到后背发凉了。

视频是从杨季理进卧室开了摄像头开始的,之后他把窗户和门都锁上,干脆的关了灯上床睡觉。这时候,视频上的时间显示的是晚上23:24分。

然后,视频直接跳到了23:55,只见从镜头外凭空走来了一只猫。夜视的视频总是显示出一种偏绿色的奇怪色调,但是,即便这样,刘越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只成年猫,黄黑白的色块均匀的分布在它的全身。

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刘越就看到那只一直朝杨季理睡着的床靠近的猫,突然的扭过脸,直勾勾的盯着摄像头的方向。就好像它刚进屋就发现了杨季理在偷拍它。

刘越隔着屏幕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因为那只猫只是看了一会,然后就干脆的把头转了回去,眼神里说不清是探究,还是不屑。

之后,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现杨季理隐藏的摄像头,那只猫也没有再关注这边,而是继续自己的行动,走到床边,径直跳上了床头柜。

视频的时间跳到了02:00,那只猫还是一开始的动作,蹲坐在床头柜上,看着熟睡的杨季理,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就像是杨季理的床头摆了一个仿真的毛绒玩具。

刘越觉得有点不舒服,一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在心里,让人难受。

忽然,视频里的猫动了一下。刘越还被吓了一跳。

但是,这只猫并没有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仿佛这才确定了杨季理是真的熟睡了,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的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又等了好几分钟,看着杨季理只是轻微的打着鼾,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才又迈了一步。

就这样一步一顿,它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最后走到杨季理的枕边,伸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然后靠着杨季理的头,团成一团,慢慢的闭上眼睛,好像睡了过去。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刘越皱着眉,盯着手机没有动作。这只猫的举动真的太奇怪了。虽然没有威胁到人的财产或者安全,但是,让人非常不舒服。

它的所作所为超过了刘越对一只猫该有的智商的认知,就好像,它并不是一只猫在单纯的找睡觉的地方,而是一个人,在有意识的计划着什么。

虽然这个视频显得很诡异,但是硬要说是“一只猫找了一个觉得安全温暖的地方睡了一夜”,也并不是解释不通。刘越思考着杨季理那小子下一步会怎么出招,一边又有点隐隐的不安,这到底是不是那只说了话的猫?它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越正脑洞大开的猜测着各种可能性,杨季理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喂,视频看完了吧?我说了我家进了只猫吧?你们赶紧来人把它弄走,不然我别怪我不客气,它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到我的安全了!我就算毒死它也是正当防卫!”杨季理的话说的得意洋洋,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做派,说着幼稚却想要表现自己成熟的话。

“它也没威胁你安全吧?我看也就是挨着你睡了个觉。”刘越抓了抓头发,说:“要不,你干脆把它收养了吧,反正看它也挺喜欢你的。”

“你少开玩笑了!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子打整,我已经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杨季理被刘越逗得有点炸毛。

“我说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急呢。”刘越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一点没有愧疚感的继续逗杨季理:“你说,这视频总结起来,也就是你家半夜进了一只猫,啥也没干,看了你一会,然后挨着你睡了一觉。怎么就威胁你安全了?哪就至于到要你去毒死人家了?”

“可我门窗都锁了,它还能进来!它是会穿墙术吗?”杨季理非常不高兴,说话连嚷带吼的。

“也许人家聪明,会开门开窗户?现在的搞笑视频里不都有那种,那种猫自己开门出房间的那种?”刘越虽然心里也有点介意这个点,但嘴里还是没松口,继续跟杨季理东拉西扯的:“哎呀,要不这样,你多录几天,如果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你再来找我……”

“嘟嘟嘟……”

刘越话还没说完,那边杨季理已经气的挂了电话。

虽然一直找各种理由搪塞杨季理,刘越自己心里其实也有很多疑问,但是,跟一个毛头小子说太多也没用,只会让他担惊受怕或者以此到处宣扬,这都不是刘越所愿意见到的。

刘越又忍着心里不舒服的感觉,点开了视频,一边看,一边陷入了沉思。

76.

第二天,刘越把自己头天跑断腿收集到的几家收养机构的资料做成了份报告,把沈大姐一群人找了几个代表,叫上主任,开了一个情况介绍会。

谁知,信心满满的刘越被沈大姐一行人打击得不行。不是说这个地方小,就是说那个设施差,还有挑剔说伙食开得不好,饲养人员太少的。刘越头疼得不行,心里想,我过得还不如那些基地的动物呢,好好的收养基地怎么就被一群大姐给嫌弃成这样。

虽然最后这个会开得可以说极其失败,刘越还是不屈不挠的继续发动身边的亲朋好友提供更多的资料。

翻手机的时候,突然看到隋沐的电话号码。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隋沐好歹是个记者,应该路子比自己宽,涉猎的范围也会比较广,说不定有这方面的靠谱消息。

拨通电话,隋沐的声音听上去却有点有气无力,虽然一口答应了刘越的请求,但是一副心情欠好的样子。

刘越的八卦之心又岂能轻易放过隋沐,好歹让隋沐答应了晚上出来跟自己吃饭,然后就又开始在网上找起了资料。

下班之后,刘越赶到跟隋沐约的小饭店。但是,刘越等了很久,隋沐都没有出现。

就在他看着菜单第N次忍着肚子咕咕的叫声对服务员说还要再等一会之后,隋沐终于姗姗来迟。

今天的隋沐化了一点淡妆,但是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倦色和藏不住的淡淡的忧伤。她穿了个适合工作场合的小西装,比之前看到的生活着装成熟干练了不少,却无端的让刘越产生了一种距离感。

压抑住心里的疑惑,刘越还是热情的招呼隋沐坐下,递了一份菜单给她,然后开始点菜。

一顿饭,到吃完,隋沐都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任刘越怎么装疯卖傻的逗她,也都只是勉强的笑笑,不肯多说一句话。

刘越也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老实说,虽然自己并不会对女性产生爱慕的感情,但还是很喜欢隋沐这个女孩的。有时候大大咧咧的,但是很率真可爱,也不做作矫情,让人觉得交往起来心情格外舒畅的一个女孩子。

哪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女孩忧愁的样子能铁石心肠?刘越觉得自己反正做不到。

“皮皮,到底咋啦,你这么一忧郁,哥还真有点不习惯啊。”刘越递给隋沐一杯饮料,甜甜的气泡果饮,适合心情不好的女生,也适合做聊天的补给。

“……最近,我们单位有个男的在追我。”隋沐接过饮料,用吸管搅了半天,踌躇了很久,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啥!?……不过也是好事,说明咱皮皮有魅力。”刘越倒是猜到隋沐这状态看上去是遇到了感情方面的问题,不过没想到是这个:“那啥,你给老何说了?”

“没有……”隋沐低着头,仍旧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哎哟,有人追是好事,你咋这副表情欸。你要享受被人追的感觉,就继续端着。如果觉得麻烦,就直接把老何叫到你们单位接你下班,最好开着警车穿着警服,我看哪个混小子敢纠缠你。”刘越挤眉弄眼的出着馊主意。

“他没有纠缠我……但是……我……但是……”隋沐皱着眉,欲言又止的样子跟她平时的率直洒脱简直判若两人。

刘越也不催她,也学着她拿着吸管在杯子里搅。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其实,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帮自己的情敌解决感情问题?挺没意思的。

“小越越,你觉得什么是爱情?”隋沐突然的问道。

“额……你问单身狗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虐待动物的嫌疑?”刘越扣了扣脸颊,对这个有点矫情的问题感到牙酸。但是隋沐问这个问题的表情却又无比认真,认真得让刘越觉得尴尬。

“我一直以为,我跟川海哥那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爱情……可是,从读大学开始,我就渐渐发现,我的朋友,同学谈的恋爱,跟我的完全不一样……一开始,我还能说服自己,恋爱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形式的……但是,上班之后,同事们的感情表现也跟我不一样……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和川海哥之间,根本就只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或者,仅仅是我的错觉……”隋沐好像豁出去了,一气说了一大段。话说完,虽然还是一脸很凄楚的表情,却感觉到自己心里郁结了好久的那口气,在慢慢消散。

虽然隋沐没有详细说她跟何川海的感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从平时偶尔看到的两人的相处,刘越还是能想象出隋沐一个女孩子叽叽喳喳,何川海始终皱着眉一言不发的相处模式。也难怪这个单纯的姑娘在看多了身边爱秀恩爱的情侣之后,会有比较,然后嫉妒。

“我觉得吧,老何本来就是一个有点木讷的人,不太懂情趣大家也都猜得到。你跟他都谈了这么久恋爱了,你也应该早明白。”刘越咽了一口口水,觉得有点艰难的继续说道:“再说,谈恋爱都这事也是茹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谁说得清哪个好哪个不好不是?你俩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可我现在觉得不好……”隋沐低下头,有点茫然的说:“我越来越觉得川海哥根本就不喜欢我……我对他来说,与其说是女朋友,不如说是亲戚朋友托付的妹妹。”

隋沐这话,刘越没法接。他心想,岂止是哥哥妹妹,我觉得他就像你爹。

好在隋沐也就是缺个倾诉对象,也不是真心想在刘越这得到什么心灵指导,所以,她没落的笑笑,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话说你个单身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啊?”

刘越不满的瞪着隋沐,说:“我好好的当你的情绪垃圾桶,你秀恩爱就算了还对我人身攻击?你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心?”

“行了行了,又想套路我,这顿我请了行吧?我够自觉吧?”隋沐笑着从包里掏出钱包。

“你把我想得也太阴暗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怎么会让一个女孩子请客?”刘越愤愤不平的说道:“要不,我们AA制吧。”

“哈哈哈哈哈,小越越你就是个活宝!”隋沐那晚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77.

后来,隋沐给刘越推荐的其中一个流浪动物收养机构终于入了沈大姐一群人的法眼。

刘越又跑了好几趟,跟那边把收养事宜确定了下来。

等他把这一切搞定,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刘越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号称找到证据要来找刘越麻烦的杨季理居然一直都没有动静。

考虑到他一个高四生,也许学业一紧张,就忘了这茬。谁知道,就在又一个晚上,收到了杨季理的微信消息。

还是一段微信的视频,这次的时长比上次被杨季理剪辑过的长上许多,而且是白天拍的。

视频的时间显示的是早上10:55,一个刘越认为全世界的猫都应该还在睡懒觉的时间。

主角还是是那晚上视频里的那只三花猫。因为也只是打了一个照面,所以刘越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就是那晚在墙头上那只。

这次,它并没有去蹭杨季理的床,反而是在屋里转悠起来,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目标。最后,它跳上了杨季理床边的书架,仿佛能认字一样,在摆得满满当当的一架子书的空隙上来回巡视,不时的专注的盯着某几本书的书脊,那认真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在图书馆找书的小学生。

看了好一会,它才好像因为没有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放弃的从书架上跳了下来。

蹲坐在书桌上一动不动了好半天,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如果不是尾巴偶尔晃荡两下,刘越又要以为那只是一只仿真的摆设。然后,那只猫又有了动作,它跳到书桌前面的椅子上,伸长身子,费力的把前爪搭在书桌边沿,用尽的在捣鼓什么。

由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只猫的背影,刘越仔细的分辨了好半天,才发现,它是在开书桌的抽屉!

刘越感到不适的搓了搓手臂,皱着眉继续往下看。

这次的视频也不知道是因为着急给刘越看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杨季理并没有做剪辑。所以,刘越看到那只猫起码捣鼓了一刻钟,才把抽屉打开,然后,它直接跳进了抽屉,在里面低头翻找起来。

不一会,它就从桌子里掏出一本影集一样的硬壳本子,然后蹲坐在一旁,一张张的用爪子翻看起来。

这时候,刘越才真的感到毛骨悚然。

这怎么看都不是一只正常的猫应该作出的举动。而且,虽然没有养过猫,但是在刘越的印象里,猫其实能在脸上表现出的表情并不多,但是,这只猫看那本影集的神情,专注得让人感到诡异。就好像这根本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顶着一张锚脸的人。

好像卡准了刘越的时间,杨季理的微信又响了起来。

只有一句话:“这次,你准备找什么理由来搪塞我?”

刘越皱着眉,既为这倔牛一样的倒霉孩子闹心,又为这事情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正反复权衡这到底是不是属于李恩他们处理的事件的范围的时候,杨季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你还会说只是一只野猫进了我家吗?你见过哪里的野猫会进别人家看别人书架,还翻抽屉看照片的?”杨季理的话还是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尖锐刻薄而不自知的语气。

刘越有点气短,于是他口气也不是太客气的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有只猫进你家了,翻你家东西了,你又要下耗子药毒猫了?”

杨季理估计也没见过刘越这么不客气的说话,一时居然有点语塞。顿了一下,他才又说:“我要去你们社区投诉,你们不是要把流浪猫都抓走吗?为什么还剩下一只?你这是工作没做好!”

说完,也不等刘越回嘴,立刻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刘越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呆立了好久,那只猫,明明已经送走了,它是怎么又出现在的杨季理家里的?

因为两次遇到的莫名棋妙的事件都跟三色花猫有关,所以这次抓猫的时候刘越特地留意了一下,小区一共有三只三色猫。杨季理视频拍到那只因为四只脚爪都是白的,尾巴又是全黑,所以算是特征比较明显,刘越一眼就在笼子里众多的猫猫狗狗里认出了它。甚至到流浪动物收养机构把动物拉下车清点数目的时候,刘越还特意瞄了那只猫一眼,看到它被关进基地的饲养笼,才放心的走的。要知道,饲养基地离刘越他们所在的城区车程都是好几个小时,而且他们还是走的高速,如果考虑到那种寻主的猫狗走小路回家的情况,这只猫为了在杨季理家睡觉看照片,在没有走错路的情况下都得整整步行好几天。

所以,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真的是猫成精了?还是,仅仅只是一只野猫的执念?

刘越有点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他有点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介定这个事情,所以,对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也拿不定主意。

思考了半天,决定还是给杨季理打个电话先,怎么样也先把这孩子毛给理顺了再说,不然按照他给野猫下耗子药的尿性,他真能干出去主任那瞎说的事。

本以为这孩子心高气傲的,一定不会接自己电话,谁知道,他不仅接,还接得挺快,就好像一直在等刘越给他打电话一样。

照例明嘲暗讽了刘越几句,杨季理才算是出了这口气,肯心平气和的跟刘越好好谈。

“所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之前在哪里得罪了这只猫?”刘越斟酌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我是小学生吗?没事折腾猫玩?”杨季理忍不住就要跟刘越顶嘴,说完,顿了好一会,才犹豫的说:“我,我可能知道这只猫是谁。”

刘越还在想,这倒霉孩子难怪落榜,这都是什么病句。杨季理却吞吞吐吐的约刘越周末找个地方谈一谈。他说有点话必须当面说,刘越被他神神秘秘的口气搞得莫名棋妙,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78.

周末的早上,刘越打着呵欠坐在麦当劳,端着一杯咖啡,忍不住想打瞌睡。

杨季理好半天才慢悠悠的出现,背上还背了个沉甸甸的书包。走到刘越面前,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跑去前台买吃的。刘越看着盖都没盖好,里面的书有一种随时都要掉出来的书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季理回来看到刘越盯着自己的书包一脸感叹,歪了歪嘴角,露出过不屑一顾的笑,说:“本来今天要补课,但是我逃了。读书有什么用?考上大学也找不到工作。”

刘越虽然也是个不爱读书的主,但是好歹不能在个应届毕业生面前赞同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观点,所以只得低着头喝自己的咖啡。

看着杨季理自顾自的玩手机吃东西喝饮料一派悠闲,刘越忍不住问:“所以,你说那只猫到底是……谁?”

杨季理皱了皱眉,放下了手里的手机,艰难的木着脸嚼着嘴里汉堡。好半天,才做好心理建设,开始讲他的故事。

原来,杨季理以前还算过得顺风顺水,但是,在高三的那年寒假,发生了改变他一生的一件事。

杨季理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圣诞节,很难得的是个周末。于是,他红着脸约了那个同样红着脸的女同学一起到肯德基看书。那天的天气很冷,应该说那年冬天都特别冷。杨季理兜里揣了一个从水果店里选了好久才挑中的苹果,红彤彤,圆滚滚的,杨季理觉得握着苹果的手却是热的,就好像是在握着自己一颗滚烫的心。

C市从来都不下雪,哪怕湿冷的让人觉得受不了,也总是见不到一粒雪花。

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是热的,就跟这里的人一样。杨季理有些文艺的想着,脑子里满满是心里那个姑娘一副副的画面,她笑,她害羞,她做作业,她看书,她上体育课,她上自习……各种样子的她,杨季理每每看到或是想起,都觉得心里有种酸酸涩涩又夹杂着甜蜜的感情。

就像这个苹果,杨季理心理悄悄的想着,酸甜可口,香气扑鼻,她一定会喜欢。

本来不远的路程,杨季理却坐在公交上觉得好像度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眼看着还有两站路了,明明心都已经飞到目的地看到那个可爱的姑娘了,可车却一点都感受不到杨季理的焦急,甚至前方还有堵车的迹象。

杨季理心里火急火燎的,虽然因为激动,自己早了半个小时出门,可眼看这车堵得毫无一点可以前进的迹象,杨季理还是有点着慌。

最后,他心一横,撒谎说自己要去考试,实在来不及了,求着司机开开车门下了车。然后一路朝着目的地狂奔而去。

杨季理跑得飞快,他只觉得眼前的行道树被自己不停的甩在身后。好不容易,步行街口的肯德基就在前方不远了。杨季理停下来开始大喘气,他不能这么气喘吁吁的去见那个姑娘,他应该像他平时在学校里表现的那样,衣冠楚楚,气宇轩昂。见面的时候自己要笑着对她说,嘿,你来得真早,作为我堵车来迟了的赔罪,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杨季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暗自发笑,突然,他看到让他迟到的原因,原来在步行街的一个路口围了一大堆人,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鬼使神差的,杨季理朝人群走了过去。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好可怜,好可惜”之类的话,杨季理却突然开始觉得心跳得厉害。

奋力的拨开人群,他看到了他一辈子的梦魇:那个有着苹果一样脸蛋,带着苹果一般香甜芬芳的女孩,躺倒在车轮底下,像一个烂苹果,身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她白色的羽绒服吸饱了女孩的血,就像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饱满鲜红。杨季理站在原地,呆呆的想着。一瞬间,眼前变得一片模糊,杨季理张着嘴,叫着女孩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好像C市冬天的冷雨,浇熄了这个少年全部的热度。

那天之后,杨季理做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噩梦。他反复的梦到那个美丽的女孩在跟自己聊天散步,一回头,却看到她像个破烂的洋娃娃,浑身鲜血,还在冲自己微笑。苹果的芳香混杂着血腥味,像是缠绕旧建筑一样,一直萦绕在杨季理的鼻腔里,怎么都挥散不去。杨季理不知道自己该感到悲伤还是感到恶心,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甚至到后来,他开始自责,觉得就是自己的邀约,才害了那个姑娘一条命。

“所以呢?”刘越好久没听到这么纯纯又蠢蠢的爱情故事了,还是当事人自述,他觉得自己居然有点不自在。

“我怀疑……不是,我觉得,那只猫就是她,她附身在猫的身上,回来找我了。”杨季理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多高兴,反而又种隐隐在担心的感觉。

“咳咳咳。”刘越一个没忍住,咖啡呛进了鼻子,引得一阵咳嗽。

杨季理一脸嫌弃,抓起盘子里的纸巾递给他。

好不容易,刘越才止住咳嗽,一张脸咳的通红,问杨季理:“所以,你是说,那只猫被你女朋友的鬼附身了?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杨季理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生气的问:“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打算嘲笑我?”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刘越挠了挠头,心里想,我嘲笑你?我还怕说出我能看见鬼你嘲笑我呢。假装清了下嗓子,刘越接茬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凭什么说那只猫就是你女朋友?”

“你看它的表现像是一只猫吗?”杨季理喝了口可乐,没好奇的反问。又顿了顿,才有点好意思的说道:“而且,它当时看的那本影集,里面都是……小琴的照片……有我们去春游的合影,也有……一些,偷拍的……”

79.

刘越一脑门黑线,不知道该夸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谈恋爱什么都敢干,还是斥责这孩子心眼多。

叹了口气,刘越最终还是没忍心多说什么。看着眼前的杨季理,刘越想起读书那会的自己。知道自己不同于常人的性向,却又不敢表现分毫,或苦或甜的关注着暗恋的那个背影,小心翼翼的和喜欢的人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都说每段爱情都是值得骄傲的,刘越却觉得,其实并不是。所以他总是很容易被各种的爱情故事打动,因为他很明白,两情相悦是多么难能可贵。

杨季理惴惴不安的看着刘越的表情变换,他其实心里非常忐忑。

起初,他只是因为赌气,想录到那只猫登堂入室的证据,打刘越的脸。可是,当他发现,视频里那只猫翻找出那本压在抽屉角落的影集,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起来。

那只猫对着影集一张一张的看的很认真,杨季理注意到它甚至在看到某一页的时候,用爪子轻轻的触碰了某张照片。杨季理记得很清楚,那是为数不多的自己和小琴的合照,背景是一片春天的油菜花田。在小琴离开之后,杨季理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看着这张照片流泪,他隔着保护膜轻轻的的用指尖触碰着小琴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然后不止一次的后悔,为什么没有早这么干。哪怕只是早点告诉她“我喜欢你”这句话。当看到那只三花猫用爪子抚过照片的时候,杨季理觉得仿佛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没有感到温暖和开心,杨季理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照理说,知道可能是小琴回来找自己,比起应有的兴奋激动,他居然并没有感到分毫的高兴。

那只猫的眼神,让杨季理的心里发毛。明明那么专注的眼神,却好像不带着一点感情,那种从心底透出的冷漠和淡然,让年轻的杨季理感到那么的陌生和恐惧。

它不是小琴吗?它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她回来又是要干什么?她是怪自己,所以要来报仇吗?越来越极端而可怕的猜测,让这个孩子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但是,他这个年级特有的骄傲,又让他无法坦然的对自己父母说出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所以,他才把陌生的刘越当成了快要溺水的那段浮木。

搔了骚头发,刘越决定先打电话问问李恩再给这个孩子答复,于是,又东拉西扯的先把杨季理安慰了一番,让他先回去等自己消息,这才给许久没有联络的李恩打了个电话过去。

自从上次失了手,李恩很是消失了一段时间。开始刘越以为他是在养病,也就没去骚扰他。可是过了好长一段,李恩都没有主动回归到他们的大部队,刘越就有点纳闷了,难道是因为在他们面前丢了份,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不好意思了?

李恩电话接的挺快,就是语气很急,所以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喂,啥事?”

“……吃错药了你,说话这么冲。”刘越没怎么听过李恩这么不善的口气,觉得还挺不习惯。

“最近忙疯了,没功夫唠嗑啊大哥!咱们能不能有事说事,我这还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呢。”李恩也很无奈,他最近是真的焦头烂额,一点跟刘越抬杠的兴致都没有。

“哦,好吧。那啥,就是我最近遇到个事儿,好像是有个鬼附身在一只猫身上,然后……”刘越还在组织语言,以达到言简意赅的把杨季理的事情表述清楚的目的,结果,话还没说一半,就被李恩打断了。

“不可能,鬼附在人身上都的天时地利人和,你以为跟电视一样,往谁身上一扑就能鬼上身啊。附在猫身上就更不可能了,物种都不同。”李恩想也没想,一口就把杨季理的假设推翻了。

“那,那怎么解释有只猫,跑到某个人家里,还专门去翻一个死去的人的东西?”刘越觉得李恩有点武断,现在科学都进步了,说不定鬼也进步了呢?

“我也不跟你辩,反正理论上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李恩顿了顿,说:“你要实在不相信,你去找个观花婆,端个水碗不就知道了。”

说完,也不跟刘越废话,挂了电话,在微信上发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一个认识的观花婆的电话,让他们自己去见一见,也就明白了。

观花婆是西南方向对道婆的一种称呼,观花婆也分很多种,有观花丛的,有端水碗的,有请鬼上身的,也有问米的。总的来说,观花婆从事着类似阳间跟阴间沟通的桥梁的作用,好的观花婆不仅可以说出你之前的生平事迹,也可以给你预测之后的运程走势。

民间也有一种说法,说这类人都是养了耳报神,给自己通风报信,才能说出已经发生过的事。但是对于未来预测的准确,却一直处于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的状态。

刘越平时跟社区的老年居民打交道的机会多,倒是也听过不少关于观花婆神乎其神的故事。其中有一个让刘越印象深刻的,是一个有点神奇的故事,说是有个老头死了,家里人都不知道他把存折藏哪,密码也不知道,后来实在没办法,找了个观花婆,一问,就把存折找了出来,还说出了密码。

但是,对于观花婆,刘越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活的,想到可以见李恩推荐的靠谱的观花婆,刘越觉得自己还有点小激动。

刘越先打了个电话给观花婆,电话那头是个听上去有气无力的老太婆的声音,无精打采的问了刘越打电话去的目的,又悉悉索索的好了一阵,才告诉刘越,最早要到下个月初才有时间。

刘越不由得咋了咋舌,赶紧把时间确定了下来。虽然如此,刘越却还是觉得有点担心。听声音,那个观花婆的年纪不轻,精神状态也并不太好的样子。这样的人,到底靠不靠谱?能不能帮杨季理解决问题?

考虑到是李恩介绍的,应该也不会太过不靠谱,所以刘越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给杨季理打去了电话,说清楚了时间地点,顺便叮嘱了一下这个浑小子,到时候不该说的别乱说,刘越才挂了电话。

80.

跟观花婆约定的时间正好是个周末,刘越早早的拖上杨季理等候在了观花婆——许婆婆的门前。

这是一片比刘越他们社区还老旧的居民区,大多都是棚户样子的平房。刘越领着杨季理连问带猜的找了半天路,好歹是走对了地方。

许婆婆住的是一个泥瓦结构的平房。虽然从外面看上去破旧不堪,里面倒还都收拾的干净整洁。屋子有一个小外间,有着给等待的客人歇息的一张旧沙发和几把椅子。一个小茶几上放了一个保温瓶,和几个倒扣着的陶瓷茶杯。

从外间往里,穿过一个串珠做成的门帘,就是许婆婆的接待室。

面积挺小的一间屋子,满满当当的摆了许多不知道用途的东西。许婆婆坐在一个方桌后面,精神不济似的半眯着眼睛,靠坐的在太师椅上。只是那眯缝着的眼里却时不时的透露出格外精明的眼光,然后又分分钟隐藏在了许婆婆懒洋洋的神态里。屋里充盈着一股檀香的味道,看样子是才给屋子左边的供桌上盖着红布的神像上过贡的样子。

刘越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说:“许婆婆,我们是预约今天来端水碗的。”

“你跟李家道的李家有什么关系?”许婆婆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格外轻,说着,还伸手指了指刘越手腕上带的手环。

刘越看到手环,才恍然大悟的说:“啊,对。我认识他们的一个小辈。今天也是他介绍我来找许婆婆你的。”

见状,许婆婆缓缓的点了点头,问道:“说吧,想要问什么事?”

刘越看了一眼杨季理,这孩子估计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居然一直愣着没说话。还是刘越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犹犹豫豫的把事情向许婆婆说了一遍。

听完,许婆婆才仿佛有了兴趣,稍微改了改她懒洋洋的姿态,盯着杨季理问:“所以,小伙子,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要问什么?”

“我……我想知道,小琴……小琴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虽然我很舍不得,但是,我们已经人鬼殊途……但是,如果她要是真的怪我,我……我……”杨季理低着头,有些语无伦次。

刘越却有点理解这个孩子的纠结心情,一面是割舍不下的爱情,一面又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但是除了同情,以及尽可能的给他搭桥铺路,刘越却也实在再做不了什么。

“我懂了,别着急,让婆婆我来给你问问吧。”许婆婆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看杨季理的眼神仿佛在看自己的孙子。

说着,许婆婆看了刘越一眼,对他说:“去把我斗柜里的米装一碗端出来,再去厨房的缸里舀一碗水,快去。”

刘越一头雾水的听着许婆婆对自己的指派,心里想,这个婆婆还真是不客气,把个客人当仆人似的,但他还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把许婆婆要的东西都取了来,恭恭敬敬的双手放在了许婆婆面前的桌子上。

许婆婆也不说谢,招呼跟着自己走到供桌前。只见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对着红布盖着的神像鞠了三个躬,然后从神像背后抽出六根香,先取了三根,在神像前供着的长明灯上点燃,又默念了一段听不懂的什么话,才递给杨季理,让他对着神像拜三拜,然后插进小香炉里。

杨季理乖乖的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都做好了。许婆婆却转过身,对在一旁看热闹的刘越说:“愣着干什么?现在该你了。”

刘越想跟许婆婆说今天有事相求的是杨季理,自己只是个陪客,但看到许婆婆严肃的表情,刘越想着还是不要忤逆她比较好,于是也照着开始许婆婆的嘱咐,接过香闭着眼就打算拜。

这时,杨季理却小声的惊呼了一声。

刘越睁开眼看了杨季理一眼,只见他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准确的说是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三炷香。刘越一头雾水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香,却发现,刚刚才被许婆婆点燃的香,转瞬之间已经熄灭了。

刘越有点尴尬的看向许婆婆,却发现她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皱着眉看了刘越半响,才又抽出三支香,点燃,递给刘越。

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刘越手里的香闪了一下红光,又一次的熄灭了。

屋里陷入了沉默。刘越是觉得有点尴尬,杨季理则是为目睹了这种不科学的现象感到震惊,而许婆婆,则是深深的看了刘越好几眼,才说:“算了,反正今天你也不是主角。”说完,自顾自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刘越心想,许婆婆不愧是行走多年的老江湖,这自找的台阶下得如此生动自然,简直要为她点108个赞。

许婆婆倒是没再管刘越的心潮起伏,她从一旁的小柜子摸出三支很短的香,用火柴点燃,然后把刘越舀来的水端到面前,把香在水碗上来回的转圈。

说起也奇怪,本来应该青云直上的香烟,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一样,在碗面上平铺开来,渐渐的笼罩了整个水面。这时,许婆婆把短香插进了米碗中间,这才开始在模糊的水碗上仔细的观察起来。

刘越也好奇的凑过去看,可不管他怎么睁大眼睛,甚至是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他还是只看到一碗清水,别说什么异象,连个波纹都没见着。

许婆婆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伸手就拧了站在自己身旁挤眉弄眼的刘越的手一把。刘越“哎哟”的一声叫唤,杨季理硬是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没忍住,“扑哧”的笑了出来。

“少在那边做怪相。你的事还没完。”许婆婆头也没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刘越乖乖的坐了回去。

许婆婆又看了起码十分钟,眉毛也越皱越紧。

最后,她抬起头,对杨季理说:“你身边并没有鬼魂,你说的那只猫就是一只猫,并没有被谁附身。”

81.

“什么?”不等杨季理反应,刘越先惊讶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坐下,有你什么事?你激动个啥。”许婆婆靠回椅背,又恢复了她一开始那种慢条斯理的口气。

杨季理有点失控的对着许婆婆嚷嚷:“怎么可能?不是小琴?那……那为什么会……不,你到底靠不靠谱??怎么可能不是小琴回来找我。”

其实,别说杨季理接受不了,连刘越都有点想不通。

杨季理拍到的视频是铁证,而他对事情的推理也完全合情合理,没有一点破绽,但是,为什么李恩会断定不会是有鬼附身在了猫上,而许婆婆又说看不到杨季理身边有鬼?刘越皱着眉,无意识的摸着鬓角,太多想不明白,他需要好好的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但是杨季理却不这么想,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一把用力的推倒了刘越,然后,恶狠狠的对刘越说:“你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心想帮我对不对?你找了这么个神棍想骗我对不对?我就说你根本就不安好心,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就是小孩子,都不把我说的话当真,更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说完,也不理会刘越的反应,径直跑出了门去。

“哎,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刘越被杨季理突然的一推给掀倒在地上,他坐在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苦笑,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不说,说话还净得罪人。

许婆婆却一副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仍旧眯缝着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刘越。

刘越有点尴尬的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想了想,摸出钱包,打算结账走人。

许婆婆看着刘越递过来的钱,却没有伸手,反而目光又转回到刘越脸上,说:“不急,我们先来说说你的事。”

刘越心想,我能有什么事?但他还是好脾气的坐回了椅子上,寻思着也许是许婆婆是不是因为没给杨季理那说出什么,所以想赠自己几句以便收钱收得更名正言顺吧。

许婆婆没理会刘越的心潮澎湃,她又打量了刘越好一阵,才说:“你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刘越听话的伸出左手。

许婆婆把手掌拉到面前,右手握住刘越的四根根手指,把它们并拢,然后有些用力的把手指握紧,把手掌朝手背方向微微掰出一个弧度,左手则把刘越的大拇指也用力掰开,紧握在手里,然后,仔细的端详起来。

越看,许婆婆的眉皱得越紧,然后,她放开刘越的手,自言自语的说:“没什么问题啊?那怎么会这样?”

刘越安静的坐着,也不多问,也不催她。他的工作和性格让他对老年人总是抱着一种特别宽容的态度,这也许还和他从小就只跟疼爱自己的爷爷亲近有关。刘越有点不着边际的想着。

许婆婆也顾不上刘越,只是反复的念叨着什么,一会从桌子里掏出一本封面都不见了,书页也辩不出颜色的旧书翻翻找找,一会又拿出一只笔抓过一张纸写写画画。

刘越也不说话,就安静的看着许婆婆忙活。他甚至有点好笑的想,李恩老了是不是也会这样。

“傻笑什么?”许婆婆也不知道捣鼓了多久,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对刘越说:“你把出生年月写给我,阴历。”

刘越只好翻出手机点出万年历确定了一下自己的阴历生日,才听话的写在了纸上递给许婆婆。

许婆婆又把刘越晾在一边,嘴里不清不楚的念叨着什么,一边在纸上一通写写画画。好半天,才说不清什么表情的抬头看着刘越,又不说话了。

刘越挠了挠头,他是实在闹不清这个老太太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你的命格很奇怪。”许婆婆皱着眉,好一阵才开口。

“我知道,阳命阴身。”刘越不甚介意的笑了笑。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但是你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许婆婆叹了一口气。

刘越看着她,摇了摇头。一直听李恩这么说,但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却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听李恩那个口气,并不是多严重的事情,为什么到许婆婆这却这么凝重?

“你的八字很硬,所以刚刚让你去给我家主神上香,才会点不燃。因为它们不愿意受你的香火。”许婆婆端过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道:“如果光是命硬,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从你掌纹看,你却是个阴身,这就让你整个人是内而外的相克相冲,所以,你有奇遇,但是你的生活也会比一般人更艰难。”

“自小,你家就不和美,所以长大了你也缺少家人帮助。你有能力,却没有施展拳脚的机遇。甚至可以说,你创业也好,在某一行奋斗也好,都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你的福缘很薄,可以说是一事无成那种命。”许婆婆顿了顿,看着刘越并没有多大变化的脸色,暗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你内刚外柔,虽然看上去有一副好脾气,却也是个轻易不会改变自己主意的人。你这种性格,说白了就是容易吃闷亏。再加上前面说的,好事你也沾不上,我都有点替你心疼得慌。”

刘越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其实,许婆婆说的这些他因为已经经历,或者早就听人说过,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许婆婆居然说心疼他。不管这句话是客套还是什么,刘越都有点点感动。

“你这孩子,除了身体还行,其他就是一塌糊涂。”许婆婆第N次叹气,看着刘越有点发愁的说:“你既然认识李家道的人,怎么没想过求他们想想办法,不说改命数,好歹多加点福缘也是好的啊。”

“我都习惯了,什么命不命,灾不灾的,不也就是个活。其实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好的,有工作,有朋友……对了!婆婆,我有个朋友是阳身阴命,他会不会也有什么需要主意的?”想起何川海这茬,刘越才突然变了脸色,着急的望向许婆婆。

82.

“你还碰到了这种命格的朋友?”许婆婆有的点诧异,然后格外无奈的说:“我说你也真够奇怪的,刚刚说你自己的事,你倒是一脸无所谓,说起你朋友,你倒这么着急。怎么,你跟这个朋友关系很好啊?”

听了许婆婆的话,刘越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有点脸热,只好咕哝着糊弄了过去。

“你啊,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凉,还有心情着急别人家的事。”许婆婆摇了摇头,一脸搞不懂你怎么想的表情。

“他这种情况比你好多了。他算是后天弥补了先天的不足,你是先天就不好,后天又雪上加霜。”许婆婆语气很轻松:“既然你不自苦,我也就没什么多说的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

听到何川海并没什么大事,刘越笑嘻嘻的就打算离开,却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个问题。

“欸,我说婆婆,你是不是能合八字啊?”刘越扭捏了半天,才十分不好意思的问。

“哎呦,你这个厚脸皮还会不好意思啊?”许婆婆有点好笑的看着不自在的刘越,问道:“怎么,看上哪家姑娘了,想偷偷的跟人算姻缘?”

“不是不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哪能是我啊,我可没什么女朋友,哈哈哈哈哈……那啥,就是我有个朋友最近感情遇到点问题,我这不是遇到您了嘛,所以突然想起来,看您能不能帮着给看看……哈哈哈哈哈……”刘越但凡一心虚,就老是“哈哈哈”的笑,他自己不觉得,倒是许婆婆看着他一副紧张又嘴硬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哦,朋友啊,我懂的我懂的。”许婆婆点点头,看着刘越一副羞愤欲死的表情,说:“把两个人是生辰八字都写下来,阴历啊。”

刘越又只好拿出手机,把偷看来的何川海的生日也换成了阴历。一边自我安慰,这只是为了判断小叔叔说的红线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事的一个侧面求证,一边又控制不住的心跳得飞快。

始终有点心虚的把两个人的生日都写好,递给婆婆,然后忐忑的等着结果。

许婆婆又是一番写写画画,最后,抬起头,笑着对刘越说:“告诉你……的这位朋友,这是一对难得一遇的好姻缘,让他不要错过了。”

看到刘越一副高兴的不行的样子,许婆婆好笑的想: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希望他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对象,让接下来的路能好走一点。

辞别了许婆婆,刘越满心欢喜的往家走。

刚准备去找个地方午饭,突然想起了杨季理,那闹心孩子还不知道去了哪,别受了刺激又干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

给杨季理打去电话,想着又要挨这孩子的刺,刘越却实在狠不下回嘴的心。真要说起来,这不算是个多么不可救药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感情受挫,自己的恋人还死在眼前,怎么想都是一道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叹了口气,刘越等着电话接通。

反复打了好几个电话,杨季理才不情不愿的接听了。

“我说,杨季理,许婆婆是真的有本事的,她又不认识你,平白没必要骗你。”刘越组织着语言,又要说服固执的杨季理,又不能刺激到他,刘越觉得心好累,好想赶紧去吃个盖浇饭:“而且,杨季理,你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你希望别人把你当成年人看,自己就要像成年人一样,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光凭一股冲劲,改变不了事实,还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这并不是你所谓的大人的所为。”

杨季理静静的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越也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但是,他却不得不说:“小琴已经走了,你如果自责或者怀念,就更应该带着她的份好好的努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暴自弃。我听说你以前成绩挺好的,难道你不想考进跟她约定好的大学,替她看一看吗?”

“她一定是小琴……一定是……”杨季理的话里带着轻微的哭腔,非常轻,但是刘越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也替他感到心里发酸。

“如果不是,那你怎么解释它的行为?”杨季理对视频里猫的行为还是耿耿于怀:“一定是小琴怕我知道她回来找我,怕我会害怕,所以观花婆才找不到她的。一定是这样。”

刘越不知道怎么劝,却又觉得,其实带着这种想法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前提是杨季理能从此振作,好好的向前走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刘越问。

“我……我不知道,我想去问问我妈妈能不能收养它。”杨季理的回答也带着迷茫,这种不能对外人说的灵异事件,他也只是在故事里看过,可哪本故事都没有讲碰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只要它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一直养着它。就像你说的,带着小琴的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听到杨季理的话,刘越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有迈过了这个坎,这个小孩才能好好的行走下去,虽然心里始终有一道疤但是,那只会是纪念,而不会称为梦魇。

“恩,挺好。”心情一轻松,刘越又恢复本性的开始逗杨季理:“欸,你不是说小琴是回来找你报仇的吗?你不怕啦?你还要养着它。你不担心它半夜趁你睡着干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你少吓唬我。”杨季理估计有点恼羞成怒,语速很快的说:“它进我家起码是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的事,如果它真的想要对我干什么,我早就没命了,哪还会有机会听现在听你在这鬼扯。”

刘越心想,这孩子是真的有几分聪明,所以,也不再多说什么,跟杨季理又插科打诨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

83.

很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刘越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没悠闲几天,刘越就又有点坐不住了,思来想去,打电话约上了李恩、隋沐、何川海,明着说是找到家好吃的梁山鸡找大家一起去拔草,其实心底里还惦记着隋沐和何川海之间的事。

在知道何川海跟自己是天作之合之后,刘越心里是既高兴又有点不安,自己可是三观无比正直的人,小三上位什么的不要太狗血啊!一方面,看到何川海那张脸,刘越又觉得有点心里打鼓,这人一看就是笔直笔直的直男,所以,自己难道要去变性?

计生小子看着经常在发呆的时候盯着自己裤裆看,还一脸留恋的刘越,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暗暗唾弃到:“白日宣氵壬,世间竟有如此无耻之事。”

饭约在了一个晚上,快到点的时候隋沐才打来电话说有事不来了。刘越看着一副完全不介意的何川海,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一顿饭三个人,倒是吃得气氛不错。

刘越问李恩最近忙啥大业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李恩倒是不藏着掖着,举着筷子捞着锅里的鸡,一边给刘越他们诉苦:“最近C市不太平,你们知道那座建得很早的跨江大桥吧?就是去年国庆节出那个公交车大事故的地方。前不久才又有一个跑车跟个出租车撞了。当时车就燃了,车里人一个都没跑出来。那地方邪性得很,现在又不知道哪个脑子有坑的领导说是要把底下的大礁石给炸了。那玩意是随便能炸的吗?下头镇了个几百年的东西,哦,对,旁边说是有个隐蔽的地方还专门修了庙,就为镇这个。这几年都眼看是镇不太住了,现在倒好,还有猪队友给对方帮忙的。”

李恩喝了一大口啤酒,才算是把越说越旺的心火给压下去。

“欸,那个庙我跟老何还去过。我还说呢,这么个地方修个庙,靠那点香火能维持下来也挺稀奇的。”刘越听到熟悉的地名,来了兴致,笑嘻嘻的说:“不过,这关你什么事?把你忙得跟个狗似的。”

“我说你这怎么说话呢,谁跟狗似的。”李恩用筷子头戳刘越的脑袋,不满的说:“最近几家大点的世家都着急得不行,从上到下都在想办法,眼看猪队友是势在必行了,这下大家都着了慌,好歹拖着日子,都在想办法,我每天不是跟着家里的老辈泡在书房,就是跟着到处寻找厉害的镇邪法器。我今儿都是假装拉肚子,说要去医院输液,才跑出来的。”

李恩没说得太深入,毕竟刘越和何川海这俩外行也只能听个热闹。所以,三个人吃肉喝酒,又是扯出一些新近发生的时政要闻娱乐八卦一通大聊,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三个人都有点过了量。看着吃饭的地点离自己住的地方近,何川海招呼着三个人去自己那凑合一晚上。

正唱着走调的歌,歪歪斜斜勾肩搭背的往何川海家走,李恩却接到了电话,说是有急事要他赶紧回去。李恩只得打了一个车走了。

“又剩咱们两个难兄难弟了。”刘越假装无奈的撞了何川海一把。

“好好走路。”三人里最清醒的何川海无奈的看着刘越借酒装疯。

到了何川海住的地方,第一次来的刘越有点咋舌:“啧啧啧,看不出啊,老何,原来你还是个土豪啊。”

何川海一边去打开窗户,一边看刘越顶着个羡慕嫉妒恨的小表情在屋里转悠。

“就一房奴,有什么土豪的。”何川海不以为然:“首付还是家里给的,我以后还要还我妈的。”

看着坐在沙发上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刘越,何川海无奈的说:“赶紧洗了澡进屋睡,别在这打盹,一会该着凉了。”

“哎,我说,老何,你这儿这么大,怎么还让皮皮在外头租房住啊?”刘越揉着眼睛,还不忘给聊何川海和隋沐的八卦。何川海买的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足够给谈了这么多年恋爱的小情侣住了。

“你瞎打听啥,赶紧洗澡去。”何川海皱着眉往浴室赶,还找出了备用的睡衣和洗漱用品递给刘越。

刘越一边洗澡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心里龌龊。就算何川海最后跟自己在一起,也只能是在他跟隋沐分手之后。而这之前,自己不应该搅和才是对的。

但是,怎么都忍不住好奇,怎么都想关心。哪怕是被人觉得虚伪,他还是希望何川海最后能和隋沐好聚好散,一天不散,他就希望他俩能好好的过一天。小三十年都等过来了,他觉得自己等得起。

甩了甩头发,刘越想,还真是像许婆婆说的,自己的事情都没闹明白,就替别人瞎操心,还真是觉得自己闲得蛋疼。

洗完出来,刘越擦着头发,问倒了杯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何川海:“喂,老何,你跟皮皮到底怎么了?”

何川海挑了挑眉,看着他,也不说话,一副等刘越继续说下去的架势。

“上次我见到皮皮,她好像很不开心。”刘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到离何川海有点距离的沙发边,有点不自然的解释道:“你别怪我多嘴,跟女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哄一哄就算了。”

“分手了。”何川海突然的说。

“什么??为啥啊?你俩这不一直都好好的吗?”刘越从沙发上蹦起来,吃惊的睁大眼睛。

“不合适吧。”何川海扯过刘越脖子上的毛巾,替他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从小就帮着爸妈照顾自己弟弟妹妹,何川海这么做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完全没主意到毛巾下的刘越身体一僵。

“跟我在一起太无聊吧,入了社会,见识了更多,就越来越觉得现在的生活平淡无味。”何川海扯下毛巾,继续说道:“但是,我就是这么个人,再多的,我也给不了了。”

刘越的眼镜被水汽蒸腾得一片模糊,说不清怎么想的,他对何川海说:“老何……别难过。”

何川海没有说话,扯起嘴角露出个并不真心的笑容。

84.

C市的夜景也算是挺出名,但是刘越却一直都觉得这个城市的夜晚太亮了,亮得让人因为分不清黑白,所以走错许多路。

迷迷糊糊的躺在客房的床上,刘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但是明明身在其中,却总觉得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一直没睡踏实的刘越无意识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客厅好像有什么动静。

一个激灵醒过来,刘越“忽”的坐起身,挠了挠睡得乱翘的头发,刘越有点闹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听到什么。

“叮当”客厅里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刘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半。他皱着眉想,都这个时间了,怎么着都不应该是何川海因为睡不着而在客厅玩变形金刚吧。那么,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越想着去看看是不是窗户没关风吹着了什么摆设,但是他又想了想,还是在客房的衣柜拆了一根铁的晾衣杆下来,用拿棒球棒的姿势举在手上,既防身又壮胆。

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刘越猫着腰往客厅走。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刘越吓得猛一回头,却看到是何川海用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做手势示意刘越别出声。

定了定心神,两个人慢慢朝客厅移动。走到过道口,刘越悄悄探出头朝客厅看。没有风,窗户关的严严实实,但是屋里也空空荡荡,不止没看见小偷,鬼影都没看到一个。

刘越皱着眉冲何川海摇了摇头,率先的朝客厅走了过去。

“你也听到声音了?”刘越回头问身后的何川海。

“恩。”何川海四处打量着,如果刘越摇头,说明不止没人,也没鬼。那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哐当。”在屋里转悠的何川海一不小心,踢到一个东西,发出一声响。

刘越跑过去捡起来一看,一个金属的奖座,上面刻着“某年某月某日何川海获得了某某武术比赛金奖”。

“在这呢。”

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刘越和何川海抬头一看,居然是一只猫,正站在客厅的一个装装饰品的立柜顶上,俯视着他们俩。它身边空出一个位置,看样子,刚刚被何川海踢到的奖杯就是被它故意推下来的。

“你……你就是杨季理视频里那只三花猫?!”刘越看到它的白爪黑尾,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那天墙头上的也是我。”那只猫动了动耳朵,骄傲的说。

“你会说话?”何川海摸了摸耳朵,觉得自己的三观又一次遭到了毁灭性的颠覆。

“废话。”三花猫翻了个白眼,从架子上轻盈的跳了下来。自顾自的跳上茶几,坐了下来,自顾自的舔着右爪。

刘越看了何川海一眼,把手里的晾衣杆藏在背后,坐到了沙发上。何川海也跟着落座。

“你到底想干嘛?”刘越清了清嗓子,假装着镇定。毕竟,李恩不在,面对这种情况,刘越还是挺心虚。

“我想请你们帮忙。”三花猫说着话,眼睛却看着一直还处于当机状态的何川海。

刘越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何川海,然后继续对三花猫说:“啥意思?我们能帮你啥忙?你都会二外了,我们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少说冷笑话。”三花猫不耐烦的斜了刘越一眼,还是回过头看着何川海,和颜悦色的问道:“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何川海艰难的吞了口口水,腰杆挺得笔直,不自在的说:“你,你说说看,能帮的话一定会……”

“等一等!”刘越截住何川海的话头,看着三花猫,严肃的说:“你到底是不是小琴的鬼魂?我们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不可能轻易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听了刘越的话,三花猫仿佛在生气。虽然它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是背毛有点微微的炸立了起来。它直勾勾的盯着刘越,眼睛都不眨一下,明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却让人觉得心里发颤。

刘越怕何川海一个没留神答应了不该答应的,被这只猫算计,所以也不能怂,努力的睁大瞪着桌子上的猫。

一时没人说话,气氛一直僵持着。

何川海也不知道哪根筋错乱了,想着最好自己能缓和缓和气氛,然后他居然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猫的头顶。

刘越感觉自己心都要被何川海的动作吓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却看到三花猫好像很享受似的眯了眯眼睛,甚至低下头,让何川海挠自己的后脖子,嘴里还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越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看着前一秒还气势如虎的三花猫,瞬间变成了一只hellokitty。

半响,三花猫才像被安抚到位了,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我怎么可能是被鬼附身,其实,我是一只猫妖。”

闻言,何川海正挠着三花猫下巴的手一僵。猫咪不满的叫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何川海的手一下,示意他继续。

在何川海继续手上的动作之后,三花猫妖这才满意似的眯了眼睛,甚至跳上了何川海的膝头,两个前爪在腿上踩了踩,找了个满意的地方,然后舒服的盘成一团躺下,才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故事并不复杂,据它自称,它本来是一只在修炼的猫妖。机缘巧合下,被杨季理救过性命。因为欠了杨季理的情,所以一直盘亘在他身边,想还了他的情,自己也好去继续修行。

“所以,你不是被鬼附身,也不是要害杨季理?”刘越试探性的问。

三花猫妖对刘越始终没个好态度,但是可能是碍于何川海,还是不耐烦的回答着刘越的问题:“我没事害他干嘛?为了修炼,我连耗子都不杀了,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去害他?”

刘越觉得这个回答简直无比真诚,所以他决定相信这只猫妖说的故事。于是他问道:“那你到底要我们帮什么忙?”

三花猫妖坐起身子,思考了一会,才开口说道:“这件事情,跟小琴有关。”

85.

原来,自从小琴死了之后,杨季理可以说是大受打击。说不清是因为恋情无疾而终还是因为过度自责,以致产生了厌学厌世的情绪。书也不好好读了,成天就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三花猫妖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以前他是一个特别阳光的小男孩儿,谦和有礼,热心正直。我还记得他救我那天,因为天气太冷,我又因为断食,身体虚弱,所以就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躲避风寒。谁知,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挣脱不出来,急得直叫。

然后,我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他在附近学猫叫唤我,我就回应他。那个人就是杨季理。

他找遍了整个路边停车场,甚至爬到车下头,才最终确定了我被困的位置。但是,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没办法救我出来。所以,我听到他去找停车场的保安,然后被那个老头斥责,我还听到他打电话给警察,让警察来想办法。警察找到车主,想要打开零件,车主却不同意。杨季理求了很久,我听见他说话着急得都带了哭腔。

最后,我被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就是杨季理的脸。

他脸上带着泥,脏兮兮的,呼出的热气却在冻得通红的鼻子上凝结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停车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即使这样,他还笑着摸着我的毛皮,轻声对我说:“别怕,别怕,没事了。’

那是我听过的最温暖的人类语言,也是我见过的最灿烂的笑脸。”

这只三花猫妖说话的声音很像小孩,但是又不带着人类的感情,所以听上去一直让人有种在看惊悚的感觉。但是,这个故事,却让刘越和何川海听得很是感触良多。

刘越想象不出,杨季理到底是有多伤心,才会从一个故事里善良又热心的正直少年,变成了要给流浪动物下耗子药的愤世嫉俗的孩子?

“所以呢?”刘越摸了摸鼻子,有点想不明白的问:“你一个猫妖都办不到的事情,我们俩普通人能帮到你什么?尤其是这件事情上,我不觉得我们劝他他就能听进去。”

“就是因为知道他听不进去,所以,才想要找你们的朋友帮忙。”三花猫妖抖了抖耳朵,用爪子刨了下何川海手上李恩小叔叔给的手环。

“……我说呢,我们有什么可帮你的,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刘越笑着背靠上了沙发背,还顺便翘起了二郎腿。只要是对方有求于自己,他就觉得心里无比踏实踏实:“可是,你堂堂一个猫妖,什么办不到?为什么还需要我们的这位朋友来帮忙?”

“……”三花猫妖眯起了眼睛,胡子抖了抖,以一种看待对手的状态盯着刘越。

然而刘越根本不吃它这套,他悠闲的摸着下巴,若有似无的状似漫不经心的显摆着手腕上的手环。

最后,还是三花猫妖先妥协了。

若有似乎的叹了一口气,它开口说道:“我只是一个因为机缘巧合,才获得修炼资格的小妖。虽然修道已有一二百年,却因为无名师指引,又天资有限,所以,至今也只是最皮毛的阶段。能口吐人言已经是我的极限,但是,这点伎俩,显然不够医治杨季理的心病。”

刘越心想,这猫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为了报个恩,还得自揭其短,尤其是要它给一直看不顺眼的自己剖白,这么一想,其实自己还挺不厚道的。

摸了摸鼻子,刘越有点不自然的说:“其实,送我们手环的人跟我们并不太熟悉。”

顶着猫妖变得凌厉的气势,刘越赶紧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但是我们认识他的侄子,也是个有道行的道士。只是,他最近很忙,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来帮你这个忙。你看你要是不着急,就等我消息……”

“不行,等不了了。”三花猫妖有点烦躁从何川海身上跳回茶几上,来来回回的走来走去:“现在已经开学了,可杨季理一点把学业放在心上的想法都没有。如果再这么拖下去,这孩子就真的被耽搁了。”

刘越有点好笑的看着一只猫妖在为一个人类的前途烦恼。

都爱说猫这种动物很冷清,没有人情味。可眼前这只看上去阴晴不定,性情冷漠的猫妖,却用没有情绪起伏的声线讲出了一个温暖人心的故事。而且,还在真切的为一个普通人的前途操心。

人不如猫啊。刘越在心底感叹。

伸出手,不由自主的想摸一摸三花猫妖的头。猫妖却像被针蛰到一样,背毛甚至尾巴上的毛都全部炸了起来,“嗖”的一声跳到了何川海身上,还躲到何川海背后,警惕的盯着刘越。

刘越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不明所以的问:“这是啥意思?你这是怕我还是讨厌我?我没惹你啊?”

“……你不知道你天生就是一副‘神鬼莫近’的命格么?也就是你体质阴寒,所以我还能跟你说这么久的话,不然我早走了。不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三花猫妖的毛在何川海的抚摸下,慢慢的顺了下来,即使这样,还是显得毛发凌乱,整只猫气鼓鼓的:“你这种人,往好听说,妖鬼不扰,但是,你也不会有神佛庇佑。怕你?我觉得我同情你、可怜你还差不多。”

“……”刘越觉得被一只猫妖可怜真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是,他还不敢反驳。虽然猫妖说自己只能说人话,但是看它能轻松找到自己跟何川海,还认得出小叔叔的手环,再加上想到它能天天潜入杨季理锁得跟密室一样的房间,就觉得这只猫妖不容小觑。至少,一定不会像它自己说的那么有威胁。

“这样吧,你们尽快帮我找你那位朋友问问,尽量催催他。就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了。”三花猫说完,也不多话,几个起落跳到窗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户“咯噔”一声就开了。

“后会有期。”猫妖回头说了句,纵身朝窗外一跃,消失了身影。

两个人目瞪口呆的冲到窗边,哪还能看到什么猫妖的影子。

“这可是十九楼……”何川海喃喃喃自语到。

86.

出乎刘越的预料,李恩听完刘越的复述,一口就答应下了这件事。用他的话说:“好多没见过城市里有活妖精了,何况还是这么特立独行的。怎么都要见识一下。”

约定好了时间,李恩还笑着调侃了一句:“刘越你不错啊,连猫妖都碰上了。再努努力,你就是咱们这行的柯南了啊。”

刘越满头黑线的听着李恩鬼扯,突然想起了个问题:“说起来,那家伙真是猫妖的话,为什么不怕小叔叔给的红手环啊?我看见它还用爪子碰过。”

“驱鬼跟捉妖是两个体系好不好。我们这行可是分得很细致的,像我这样的全才可不多见了。”李恩得意洋洋的说:“叫你没事少打游戏多看书,实在不行你看看《西游记》也行啊,菩提祖师教孙悟空本事的时候连求仙问卜,趋吉避凶、念佛诵经、朝真降圣都是分开的项目。没文化,真可怕。”

刘越知道了想知道的答案,也不再跟李恩多废话。胡乱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但是,另一方面,怎么通知三花猫要,刘越却犯了愁。

按道理来说,猫妖应该还会在杨季理周围出没,所以通过杨季理就肯定能找到它。但是,听猫妖说起,好像不太愿意让杨季理知道这件事的样子,所以,他也不好轻举妄动。

犯着愁在微信上跟何川海抱怨了几句,何川海想也没想的说:“晚上去上次那个草丛找不就行了。”

刘越拍了下脑袋,发现自己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先入为主。一旦思维走进了某个胡同,就很容易钻不出那个牛角尖。大概这就是他们说的“刚愎自用”,刘越自嘲的想着。

晚上,何川海下了班也跟刘越一起去到了猫妖出没的那个小区。何川海觉得,自己也算是参与者,就这样放任刘越自己一个人晚上去找猫妖太不厚道了点。再说他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从跟隋沐分手之后,他本来就不多的下班生活更是单调到了极点,所以也就干脆跟着去了。

“总觉得把刘越跟三花猫妖放到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谁吃亏还说不一定。”何川海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很高兴的刘越,心里暗想到。

走到地方,却没有看到猫妖的身影。应该说,自从刘越他们把流浪动物大规模“抓捕”过一次之后,小区里的流浪动物几乎都消失了踪影。

“咋办?搞了半天,我们那只猫叫啥都不知道。”刘越坐在旁边的花坛上,有点泄气的说:“连想喊它出来都不知道怎么喊。”

“我叫于菟。”三花猫妖突然在刘越背后说道,坐得端端正正的,轻轻摇着尾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更不知道呆了多久。

刘越吓得差点没叫起来。跳到一旁,一边抚着胸口,一边说:“我说,能不能不突然出声吓人。虽然知道你神通广大、神出鬼没,好歹你也顾及顾及我们平凡人的感受,哪怕是你说话之前先‘喵’一声儿呢。”

猫妖没搭理刘越的控诉,径直站起身子,就朝何川海跳了过去。何川海反应也快,两手一揽就把它接住抱进了怀里。猫妖这才很满意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抬头问何川海:“你们来找我是找你们朋友帮忙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何川海点了点头,刘越有点不满的看着面前一人一猫的良好互动。凭什么他就想摸一下都不行,老何却可以抱着它?

“所以,你最好跟我们一起去跟我们那个朋友见个面。就是看你信不信我们了。”刘越不悦的看着何川海摸着毛头的手,带着满心嫉妒的说。

“我信你。”猫妖抬起头,看了何川海一眼,然后眯了眯眼睛,从何川海怀里站起身,轻盈的跃上他肩头,以一种俾睨天下的眼神瞥了刘越一眼,然后说:“走吧。”

把猫妖直接抗到了李恩的住所,一路何川海收获了无数惊奇、赞叹的眼神,还有旁边刘越一脸羡慕嫉妒恨的怨念。

进了屋,李恩一直饶有趣味的看着变得有些拘谨的猫妖,也不说话,只是一脸别有深意的笑。

刘越走过去,一巴掌打在李恩后脑勺:“装什么大尾巴狼,好好说话赶紧办事,完了一起去喝一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李恩扶了扶自己的啾啾,不满的看了一眼刘越,才转过头看着猫妖,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猫妖不太自然的动了动耳朵,似乎是忌惮着李恩的威慑,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开口说道:“事情的起因你应该知道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幻化成小琴的模样,去解开杨季理的心结。”

李恩但凡是对待非人间的东西,就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他翘起二郎腿靠坐进沙发里,两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似笑非笑的说:“哦?你想好了?确定要这么干?这么作的后果不需要我跟你多做解释了吧?而且,你确定,你幻化成小琴的样子,就一定能说服那个谁……杨季理?”

猫妖抿了抿嘴,牵动着胡子都跟着上下颤了颤,回答道:“除了这么做,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欠了他的因,必然要还他这个果。成与不成,也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有点意思。”李恩挑了挑眉,两只手虚握成个拳头,抵在下巴上,仍旧似笑非笑的,问道:“拼了毕生修为去救一个凡俗之人,你到底是高尚呢,还是别有所图……比如说,动了凡心?”

“什么?”刘越听到猫妖说要找李恩变化成小琴去开导杨季理,还觉得这只猫妖真是有情有义,但是听到李恩说,这么做居然会让猫妖百年的道行尽毁,不由得惊叫出声。

猫妖看了刘越一眼,转头对李恩说:“动物也好,精怪也好,根本就没有七情六欲。世间杜撰的志怪小说也只是把人间的痴嗔投射在妖怪身上罢了。我只知道没有杨季理,我早在几年前就死在了冬夜车底,所以,舍了修行渡他又如何?我只懂投桃报李,不懂爱恨情仇。”

87.

杨季理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拥有监护权的妈妈为了给他创造一个更好的条件,上的是连轴转的班,所以基本也不着家。之前杨季理还算省心,自己做饭上学,空了还做点简单的家务。出了小琴那码事之后,他也乐得没人管他,也不知道心思放在哪,就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所以,刘越三个人带着猫妖,就找了个周末的晚上,直接来到了杨季理家外头。

李恩看着在何川海后脖子上盘着的三花猫妖,又问了一次:“你想好了?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猫妖没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

敲开杨季理家的门,这孩子关着灯正在客厅看恐怖电影,桌上一堆零食饮料,屋子一股食物的奇怪味道。

刘越暗暗叹了口气,对杨季理说:“我帮你找了个大师,他能让你跟小琴见面。”

说着,何川海脖子上的猫妖配合的“喵”了一声,从合川啊好i身上跳了下来。走到杨季理脚边,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杨季理愣着神,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看着猫妖说:“你……我……那个……所以,你真的是小琴?”

“喵。”猫妖端坐在杨季理旁边,乖巧的扬起脸回应了一声。

杨季理慢慢的蹲下身子,颤抖的伸出手,仿佛在试探,又仿佛感到畏惧,最终,还是把猫妖搂进了怀里,潸然泪下。

“小琴,我好想你。”

没有回应悲伤的杨季理,猫妖转过头,看着李恩。

李恩笑了笑,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短香,用火柴点燃,插进简易香座,随手放在了客厅中间的茶几上。

也不知道这香是什么香料制成,味道说不出的浓郁古怪。起初闻上去,甚至让人有一种气闷作呕的感觉。多隔了一阵之后,却又觉得味道格外的香甜动人,让人说不出的愉悦。

何川海疑惑的回头看了李恩一眼,看到他气定神闲的冲自己一笑,也就安下心来。

之后,李恩又从布袋掏出一个三清铃,样子跟刘越何川海手环上坠着的那个小物件类似,是一个尾部有“山”字形分叉的铜铃,比巴掌大一点点,铃铛里头是麻绳栓着的一个铜弹子,李恩手腕轻转,发出厚重的“叮当”声。

只见李恩手里铜铃轻响,嘴里念到:“天地玄黄,月华莽苍,但求天助,借阴还阳。未尽所愿,见而且休,前尘了却,切莫停留。”

念了几次,就看见杨季理怀里的猫妖不见了了踪影,而他身边则慢慢的显出了一个人影,又浅变深,最终,出现了一个眼睛大大,嘴角一个小酒窝的女孩子。

“杨季理。”她轻轻的说:“我来看你了。”

杨季理呆呆的看着她,没有鲜血,没有残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腼腆的笑着,羞怯的不敢看自己的脸。

“小琴……”杨季理捂住脸,大哭出声:“对不起,小琴……对不起……”

猫妖小琴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说:“杨季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小琴……我……”杨季理的眼泪好像滂沱的雨,把他的后悔,失落和挫败感都从心里冲刷而出,从眼里流淌而去。

“杨季理,我一直没走,是因为我有句话,一直没有告诉你。”清秀的女孩微红了脸颊。两手握拳,咬了咬嘴唇,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杨季理……我,我一直很喜欢你。我想跟你一起考进C大,一起在未名湖边看垂柳……虽然,现在我做不到了,但是,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吗?”

杨季理激动的使劲点着头,眼眶通红,哽噎得说不出话。

“杨季理,我要走了,可能以后没有机会再像这样见面了。”看着杨季理的反应,女孩的眼眶也微微的发红,她低声的说:“杨季理,答应我的,你一定不要食言……还有……别忘了我。”

说着,女孩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细细小小,她很快的用手抹了去。却没有躲过刘越的眼睛。

女孩转过身,对何川海甜甜的一笑,说:“谢谢你。”

然后转向刘越,微微一笑,说:“也谢谢你。”

最后,她抿了抿嘴,对杨季理说:“我要走了,杨季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带上我的份,好好的生活下去。”

说完,她不再看杨季理,只是红着眼冲李恩点了点头。

李恩见状,眼神一凛,左手捏了个诀,用力在三清铃上一弹,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屋里众人仿佛受到当头棒喝,双耳嗡嗡作响,再看时,地上躺着一只失去意识的三花猫,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李恩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用两根手指把短香捻灭。走到窗边,开大窗户通风散气。

夜风微凉,让人郁闷的夏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杨季理跪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眼泪仿佛跟着负面情绪的排遣一起流干,他其实心里有万千的感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恩抱起昏迷的猫妖,对杨季理说:“我其实并不赞同她回来见你,更不看好你到底会为一次见面作出多大改变。只是,她已经走向她的未来,如果你还要继续沉沦在过去,不仅谁也劝不了你,你也辜负了她对你的一片情谊。”

“好自为之。”李恩收起短香香座,冲刘越和何川海打了个眼色,率先走了出去。

“杨季理……”刘越看了今夜的这一幕,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但是,又有好多话,说与不说,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所以,他也只能叹了口气,跟着李恩走了出去。

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风雨欲来的水汽,刘越从李恩手上抱过仍旧昏睡着的猫妖,问道:“它……会怎么样?”

李恩看着小心翼翼的摸着猫妖皮毛的刘越,于心不忍的看了看天,回答道:“……大概是忘了以前的所有事,成为一只会老会死的普通猫吧。”

“值得吗?”刘越轻声的说,不知道是在问猫妖,还是仅仅是自言自语。

“也许在它看来,并没有所谓值不值得。”何川海适时的插了句话,也伸手轻轻的摸着猫妖的脑袋:“是人把事情想得险恶,而有时候,妖反而有人情味多了。”

88.

在刘越的强烈要求下,最终他收养了这只猫妖——或许现在只能叫它三花猫了。

刘越在网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猫妖曾经说过自己名字的出处。“于菟似虎。”刘越轻笑着,自言自语的说:“你的心软得就像一只小白兔,哪里有一点点似老虎的意思。”

总之,刘越租的房子里多了一个活物——一只叫“小菟”的三花猫。

猫妖昏迷了一天之后,彻底的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猫咪,不会说话,不会飞檐走壁,也不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

只是,它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仍旧是看到刘越就炸着毛“喵喵”的狂叫,还经常把想要触碰自己的刘越挠出一道道的血痕,不管是它在睡觉,或者是吃着刘越讨好用的小鱼干的时候。

只有对何川海,它才会显露出温顺的一面,还经常翻身蜷着后腿,露出柔软的肚皮,享受何川海给它挠下巴的服务。

关于三花猫妖的命运,刘越之后还不死心的找李恩详谈过一次。他甚至还难得的出了次血,请李恩喝了个免费无限续杯的下午茶。

李恩端着杯子,假模假式的慢慢嘬着奶茶,不看的还以为他在品什么高档香茗。

“你问多少次也没用,结果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李恩过足了戏瘾,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慢悠悠的说:“这路是它自己选的,后果也是它自己知道的。我觉得其实它这么选择也蛮对的,就算它想翻开这篇,撇下杨季理自己继续去修炼,第一次渡劫它也会被天雷劈死。尘缘未了,你以为因果这个说法是闹着玩呢。”

“可是……”虽然知道李恩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刘越始终觉得不甘心。

“你也别可是了。”李恩对刘越这种拖泥带水感到很新奇。在他的印象中,刘越是个虽然有些时候会犯傻犯犟,但是一直都是干脆果断的人。这次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触动了他哪根神经,为了只猫,居然变得黏糊了起来。

“换个角度给你解释吧,你知道什么叫缘分吗?”李恩拿起根薯条扔进嘴里,边嚼边继续说道:“人和世间万物其实都有联系,这是老天在你出生前就给你设定好的,即使因为遇到转折变故让本该出现在此时的事情没有发生,也不代表就是改变了天意。因为它也许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换一个形式发生。

回到猫妖这个事情上,杨季理救了它,就在它的命里种下了一个因,所以,即使今天它不是选择道行尽毁的代价来还杨季理这个果,它也逃不过要还杨季理这笔债的命运。说不定,还会为此丢了性命。所以,我才说,它做了最好的选择。”

“但是,它做的这一切,杨季理根本就不知情。”刘越虽然听懂了李恩的解释,却始终耿耿于怀猫妖最后的那滴眼泪。

“看不出啊,老刘,这么多愁善感,情绪丰富的。”李恩笑着调侃到:“人家自己都说了,并不计较所谓的施与受,得与失,你一个围观群众这么斤斤计较的干嘛?皇帝都不急,你倒着急着想当太监啊?”

刘越听了李恩无心的这话,居然没立刻反驳,而是不知道怎么的,感到胯下一凉,心惊肉跳。

“可我不觉得它是真的像它说的那么想的。”刘越夹紧了两腿,仍旧不依不饶。

“所以呢,就算它口是心非了又能怎么样?小说里那种人妖相恋还能修成正果的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可能有。违背天地纲常的东西,是不会受到老天庇佑的,说不定还会降下大灾祸,这种害人害己的事,何必执着?”

刘越被李恩一套一套的理论顶得哑口无言,但是心口发慌。明明知道他每个字都是在说猫妖的事,却总觉得他已有所指。

“对了,你们不是很忙么?怎么有空来管闲事?我还以为你会一口回绝我的。话说,你小叔叔最近还好吗?”刘越脑筋转了转,决定旁敲侧击一下。

“事情告一段落了,之后的事也不是我能够得上的了。”李恩终于憋不住本性,灌了一大口奶茶,继续说道:“小叔叔?挺好啊,就是还忙着。对了,他上次还说起你来着。”

“说……说我……说我什么?”刘越心虚得厉害,说话居然结巴了起来。

“哟,你这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吧?这心虚的模样。”李恩好笑的看着刘越,凑到他面前,说:“小叔叔没说啥啊,还夸你来着。说你有慧根,就是福缘不够,不然还能入我们门下什么的。”

“就这些?”刘越眨巴着眼睛,判断着李恩这话的真实性。

“对啊,还能有什么?”李恩坏笑着靠到沙发背上,抬眉反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哪能还有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越觉得跟李恩这么说话,怎么这么心累。赶紧打着哈哈想岔开这个话题。

“哦,对,他还说了红线。”李恩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奶茶,戏谑的看着刘越,说:“老刘,看不出啊,你还挺时髦的。”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性说完,这么招猫逗狗似的有意思吗?”刘越冷着一张脸。他不知道李恩这种戏谑的说法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让他非常不舒服。

“哎呦,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怕别人会当异类那么看你?”李恩大大咧咧的笑着,丝毫不介意的说:“你又没伤天害理,谁管得着谁被窝里的那些小心思。说起来,比起你的取向,我更好奇的是,何警官到底怎么个意思。他不是跟皮皮谈着恋爱吗?”

“他俩分手了。”刘越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说不清有没有被李恩安慰到,但是松了一口气是肯定的。

“哦。”李恩随便答应了一声,开始跟刘越抢薯条。

“你都不惊讶一下?”刘越有点好奇李恩的反应,这也太淡定了。

“他俩长不了。”李恩舔了舔手指上的番茄酱,问道:“你忘了,当初‘件’就预言过他俩根本不合适。我看着他俩也就个兄妹缘分,谈恋爱差点意思。嘿,说起来,你有机会了啊,老刘,赶紧的上啊。”

“……为什么就是我上?”刘越豁出去了,他跟何川海之间如果真要有什么需要人生导师的,也就只有李恩这个臭皮匠算是合适点的人选了。

“一看何警官就是个直的,你不去掰弯他还想怎么样?等着他突然自己开窍,主动上啊?”李恩翻了个白眼。

“咳咳咳。”脑补了不知道什么画面的刘越,一口水呛进鼻子,涨红着脸,咳了个半死。

89.

转眼间就到了年末,每年的年末都是各类案件的高发时段。因为警队进行了一些人员调整,所以区分局刑警队各种缺人手。何川海作为青年骨干,被暂时借调到了过去。

派出所的同事都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给何川海道喜,在他们看来,何川海这是要平步青云。

何川海很兴奋。但是并不完全是因为有所谓的升迁的可能。

大概每个男孩都曾经有个警察梦,而成为一名刑警,则是何川海就读警校之后的最大努力方向。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简直像是干涸了一万年的沙漠,恰逢雨季,他极尽所能的吸收着师兄们的办案技巧和审讯手法。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是每天都充实得不得了。

虽然他属于面部表情稀少那种类型的人,但还是忍不住每天带着热切的眼神跟着前辈们鞍前马后。

不知不觉中,何川海已经借调过来了一个多月,眼看是要到春节了。

因为资历浅,年纪轻,所以何川海很主动的申请了春节值班,把假期换到了年后。刑侦队一大群大老爷们对此感激涕零,都拍着何川海肩膀,盛意拳拳的表示放假回来会给他带年礼,还有说要找自己老婆给何川海介绍女朋友的。

何川海虽然笑着应承了别人的好意,脑子里却难免会浮现隋沐的身影。或许就像隋沐说的,自己对她的感情真的不如她喜欢自己多,但是,他也是真的想过就这样和她相敬如宾一辈子。只是,花花世界让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吃上一只自己买的冰棍就喜笑颜开的小女孩变了,她会比较、会不满足,然后,离开无聊的自己。

何川海自嘲的笑了笑,好在有忙碌的工作让自己没什么功夫想太多。换个角度想,总之是木已成舟,有想这些有的没的功夫,不如找刘越出来喝酒撸串呢。

刘越每年一到年底就忙得处于一种更年期和狂躁症并发,并且还是中晚期的阶段。所以,听了何川海借调的消息,他都只是淡淡的道了恭喜,居然反常的都没有嚷嚷着要吃老何的大户。

何川海也理解他年底又是写总结,又要各种加班参加各类的安全维护工作,工作不比自己轻松。看着日历算算日子,他俩竟然也有两三个月没见着面了。

年三十这天晚上,何川海打着呵欠在办公室看着电视。每年的春晚都是一出换汤不换药的热闹戏,虽然看的人怪腻歪,但每个中国人都还离不了。

何川海端着茶杯喝了口酽酽的茶,看着电视里的合家团圆其乐融融,心里想着晚点给家里还是打个电话,一年没见,也不知道爸妈身体怎么样。嗯,到时候也给刘越打一个,那个倒霉蛋春节也要值班,等这段过了再请他出来搓一顿好的。

突然,办公的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何川海收回漫无目的的思绪,皱着眉接起了电话。

严格的说,正当春节假期这几天,其实跟平时的案件频发比起来,其实是相当风平浪静的。毕竟,犯罪分子也要过年。所以,这个时间有电话打到刑警队,一定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果然。电话是辖区内某派出所打来的。说是他们辖区里的某个小区的一栋居民楼下的临街门面发现了一具男尸,怀疑是坠楼。蹊跷的是,从报案到他们出现场,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却没有家属来查找,也没有接到相关的报警电话。

何川海一边拿过警帽冬季制服大衣往身上穿戴,一边给队长打了个电话。在外地的刑警队长想了想,让何川海先去,说会找一个待岗的师兄过去配合他。

何川海一时感到热血沸腾,思绪万千。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参与命案的侦破,一路上,何川海紧抓着方向盘的手都激动得有点哆嗦。他不得不暗暗告诫自己,不要紧张,不要慌乱,不要被主观意识左右案情。

到事发地点的时候,何川海远远的看着只稀稀拉拉的站了三五个人,一个派出所民警、一个跟民警站在一起的疑似报案人的中年妇女、一个蹲在尸体旁边收拾工具似乎初验完毕的法医,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区保安、警戒线外面还站了两个围观群众。何川海不由得心里感叹,果真是春节啊,连维护现场秩序的人手都省了。

环顾了下四周,如事先的电话所说,现场是一个临街商店的门外,抬头能看见商店上面是一栋高层住宅楼。毫无疑问,人就是从这栋楼坠下来的。但是到底是自己跳楼,还是谋杀案,就需要警察调查取证才能确定了。

没有看到队长说的师兄,何川海想了想,先叫过保安,让他去物管中心找管事的,再顺便把这栋楼的居民资料打印一份拿来。

交待完毕,法医也收拾完走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医学生因为读书时间比别的学科长,所以法医很多都带个眼镜。他们还尤其偏爱那种冷金属的眼镜架,从里到外闪烁着一种冷冰冰的气质。

“新来的?没见过你啊。”法医口罩没有取下来,说话声音听着很是沙哑,也判断不出年纪:“典型的高坠致死,初步检查死因无可疑。找到家属的话通知一声,我想做进一步解剖,需要家属同意。”

“不是死因没可疑吗?还需要进一步解剖?”何川海问道。

“尸体在这这个合家团圆的夜晚独自在楼下摆了快一个小时,本身就是疑点。”法医挥了挥手,从兜里掏出一副胶手套一双鞋套扔给何川海:“注意别把现场破坏了。”

“……有什么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吗?”何川海问道。

“没有。钱包、身份证都没有,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法医回答得很快。说完,也不再搭理何川海,转过头让民警跟自己把尸体装进尸袋抬上了车。

没有头绪的何川海想了想,决定先听听报案人怎么说。

报案人果然就是那个大妈,她是一个24小时营业的药店的员工。据她说,本来她打算关门下班,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她还以为是旁边的一个电缆塔倒了,谁知,紧接着又听到一声闷响,这才觉得不对劲,出门查看,差点没被吓死。不远的地上居然趴了一个男人。她退休前在医院工作,所以本着医者仁心,壮着胆子去探了男人口鼻,发现已经死亡,赶紧哆嗦着打了报警电话。直到民警到了现场,她都惊魂未定的说不出个整话。

90.

两声响动,一具尸体。这到底是报案人记错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自己没有发现?亦或是这件事真的另有隐情?何川海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自己的疑惑。

穿上鞋套带上手套,何川海弯腰走进警戒线。

尸体已经运走,地下除了一滩血迹,什么都没有。

不死心的又以血迹为中心,扩大范围的转了好几圈,还是一无所获。

何川海皱紧了眉头。

这时候,保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说是物管都放假了,资料在电脑里,只有春节假期结束才能调出来。现在大家都放假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只有自己跟何川海去入户。

何川海看了一眼小鸡仔似的年轻保安,皱着眉冲他摇了摇头,叫他去找保洁把血迹先清洗了,然后过去找到派出所的民警——小曹,跟自己一起去楼上挨家排查。

之前法医说过,看尸体的状况,坠楼高度不会太低,为了保险起见,何川海和小曹先坐电梯上了楼顶,没有发现异常之后,两人开始逐层向下挨家敲门,寻找尸源。

C市近两年的发展非常迅速,新修的居民小区一个接着一个,大部分居住者都是外来人员。有的是落地生了根,有的则是为了工作选择就近租房。所以,这一到过年,C市居然显出了一副空城的状态,居民楼里更是十室九空。何川海跟小曹敲了好几户的门,才能见到有一家有人应门的。

敲开27-16的门,何川海和小曹有点吃惊的发现这家还挺热闹,一大家人在其乐融融的准备团年饭的样子。说明来意之后,屋里人都斩钉截铁的说家里人都在这里,不可能是他们家的人出了事。

这时,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抬头问旁边站着的一个女人:“妈妈,可是爸爸没有在这里啊。”

女人皱着眉,不太高兴的扯了一下孩子的手,说道:“爸爸在卧室休息,一会吃饭就出来了。”

“我看您还是进屋看一眼,你们也放心,我们也好继续去别家排查。”何川海耐心的做着工作。

女人瞪了小男孩一眼,才不情不愿的朝卧室走去。

打开卧室门一看,屋里空无一人。女人皱着眉走到卧室的厕所,一拧,门开了,还是不见人影。

见这情况,一大家人这才着了慌,在屋里四处寻找。可拢共就这么大个地方,很快大家就都提心吊胆的发现,小男孩的爸爸是真的从这屋里消失了。

女人这才慌了神,脸色煞白的抓着何川海的手臂,焦急的说:“警察先生,警察先生,我老公不见了,会不会……会不会……”

何川海说:“你先不要着急,说一下你先生的衣着和具体情况,形容下身高什么的。我们先对比一下,并不一定坠楼的就是你先生。”

女人这才定了定神,咽了口口水,说道:“今天他外头穿的青色的羽绒服,里头是驼色的毛衣,裤子是牛仔裤……啊,因为屋里开了空调,所以他的羽绒服脱了挂在屋里的……”

何川海看了眼相机里的尸体照片,又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说道:“衣服跟你说的对的上。麻烦你跟我回警局认一下尸。”

女人“吧唧”一声,瘫坐在了地下。

“小曹,你去把事发的那间卧室拉个警戒线。各位家属麻烦配合一下,不要破坏现场,一会我们的痕检人员会上来搜证。”何川海看着这家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落忍。大过年的,谁家摊上这么个事都觉得闹心。

到门口给痕检科的打去了电话,何川海感到人手有点不够,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给队长打电话去问还没有到的师兄。

何川海给小曹反复的交待了一下,才领着女人坐车去了分局存放尸体的地方。

拉开冰柜,露出了一个像破烂娃娃样子的尸体。因为从高处坠亡,所以尸体的骨骼内脏都因为冲击碎裂,所以尸体呈现出一种软哒哒的状态,就像是人偶漏了气。

女人捂住嘴,大声的干呕着。泪水口水从指缝里“滴答”而落。

何川海有点不忍心的问道:“你还好吧?你可以判断出这是不是你丈夫吗?”

女人转过身面冲着墙壁,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像终于控制不住一样,大声的哭了起来。

这时,法医走了进来,看了何川海一眼,用下巴点了一下哭得声嘶力竭的女人,问道:“找到家属了?”

何川海点了点头。

挑着眉,法医走到女人身前,说道:“家属你先停一下。是这样的,我们想进一步给尸体做解剖,希望取得你的同意。”

“为什么?”女人抹了把眼泪,一脸疑问的看着法医:“我老公不小心掉下楼,为什么还要解剖?不是意外吗?”

何川海其实也觉得挺奇怪,且不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坠楼事件其实很常见,但是这种一直想要解剖的法医倒是不多见。

但是,鉴于这个法医本来就给人感觉怪怪的,所以何川海也没对此多发表什么意见。

“就是为了判断到底是不是意外,才要解剖。”法医的镜片在停尸房的灯光下,闪烁着奇怪的光,反而看不清他的眼神里的含义:“你也希望你老公能死得明明白白,对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女人皱着眉盯着法医,疾言厉色的问道:“你是说我老公死得不明不白?你是在含沙射影的说我老公是我害死的?”

“我没这么说过。”法医轻轻的笑了一声,说道:“这话是你说的。”

何川海是真没见过这位法医这样说话不中听的,而且对象还勉强算是他的工作对象。也不知道这法医到底是凭借什么出众能力,才安然在工作岗位上呆到了现在的。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的两个人,何川海流着冷汗好歹把那人劝到自己办公室,准备做询问笔录。

91.

打开办公室门,却看到屋里有一个人,正开着空调,看着电视里的小品,笑得合不拢嘴。他看到何川海走进来,笑着打起了招呼:“小何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这鬼天气,出勤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冷了吧,过来空调底下吹吹。”

何川海这才看到,原来是同事老严。这人眼看也是要到退休的年纪,平时也就能偷个懒就偷个懒,能摸个鱼就摸个鱼,也没人说他。

想到是老严跟自己搭档,何川海不知道是该为自己需要单打独斗而叹气,还是为可以独立办案而高兴。

把女事主让到了屋里坐下,何川海体贴的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

这才拉过椅子,掏出本子,开始做笔录。

女人名叫施冉,今年三十六岁,是一名中学老师。坠楼的男人是施冉结婚十来年的丈夫,名字叫孔任志,比施冉大三岁,跟施冉同一个学校教书。施冉教语文,他教美术。他们还有一个四岁半的儿子,小名叫小新。

据施冉描述,自从儿子到了上小学的阶段,她就开始打算给孩子在重点小学附近买一套学区房。两个人东拼西凑,找所有能借到钱的人借了一大圈,才勉强凑够了首付。又因为房贷加上还债,经济就格外紧张。孔任志慢慢的因为工作和生活上的压力太大,居然有了抑郁症的症状。

施冉好说歹说,劝孔任志去看病,他也因为怕人背后说是非,始终没有答应。一直到某天在课堂上,他突然病发,一整节课一句话不说,只是站在讲台上,盯着手里的颜料刀发楞。同学们在底下都感到莫名其妙,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而孔任志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最后,甚至颜料刀往手腕上狠狠的划了下去。

同学们哪见过这个阵势,尖叫声,呼喊声,混作一团。有几个胆大的班干部冲了上去,却又不知道该拿这种情况怎么办。

后来,教导主任被一个学生叫来,也唬了一跳,赶紧找来绳子捆扎住孔任志的小臂上方,又把人拉到厕所把伤口冲洗了好一会,才拉着仍旧呆呆傻傻的孔任志去了医务室,顺便通知了施冉。施冉眼看纸包不住火,这才把孔任志疑似得了抑郁症的事情爆了光。

之后,施冉强硬的把孔任志带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的结论却并不乐观,孔任志已经算是重度抑郁症,随时都会有自残甚至轻生的年头。

从医院回来,一手提着几大包药,一手挽住丈夫手臂的施冉感到一片茫然。

之后,教导主任跟施冉谈了好几次话,询问了孔任志的病情的同时,委婉的表达了让孔任志停职修养的意思。而更让施冉害怕的是,孔任志虽然看似听话的在养病,却经常偷偷的把药扔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甚至发展到了对劝自己好好吃药养病的施冉动手的地步。

施冉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回来跟性情大变的孔任志吵架,感到自己越来越心力交瘁。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而她的出路又在哪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春节,最近的孔任志似乎平静了很多,除了不愿意讲话,喜欢一个人呆着,倒也没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施冉难得的打扮了一下,带着丈夫儿子去参加家里的团年聚会。

施冉幻想着,温馨的家庭气氛感染到孔任志,就算不能让他痊愈,至少可以帮助他更好的配合治疗。

谁知,孔任志虽然顺从的来了,也只是躲在卧室里,不肯见人。施冉只好尴尬的跟亲朋好友解释,孔任志身体不舒服,想要多休息。

客厅的笑语宴宴仿佛一点都没有传达到孔任志的内心,他紧闭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直到何川海找上门,家里人都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施冉一边说,一边不停的用纸巾擦着眼泪。

何川海听着,也觉得心情挺沉重的。他对抑郁症并没有多了解,仅有的一点理解,也多是字面上的望文生义。而生活中碰到这样鲜活的抑郁症患者,情况真的糟糕得远远超过了想象,而他们自己的痛苦和给家人带来的伤害,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何川海无论如何都无法设想,到底是怎样的心理过程才能选择在这么个合家团圆的日子,作出从别人家的窗户跳出去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

虽然本着对弱者天生的同情心,何川海还是理智的对施冉介绍的情况存了一份怀疑之心。毕竟,孔任志的死还有解释不通的疑点,而在杀人案中,夫妻一方死亡,另一方是凶手的百分比是相当高的。

倒是一直在一边端着茶听故事的老严,听完很是唏嘘的样子。还热心的给施冉递了一包新的纸巾,安慰到:“哎,谁家都不容易,你也想开点。虽然这话不该说,你老公也是真不懂事,怎么选这么个日子。哎。”

施冉听了这话,更是止不住用纸巾捂住脸“嘤嘤嘤”的抽泣。惹得老严又是好一顿怜香惜玉的劝解。

这时,何川海的手机响了,一看,是痕检科的小金打来的。

何川海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人,转身到隔壁审讯室才接听了电话。

“喂,小何,这个案子有可疑。”小金压低着声音说着。

“真的?!你具体说说,到底怎么个情况?”何川海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卧室的窗户开着,飘窗上有一只掉落的男士室内拖鞋,表面上看着很符合不小心坠楼的痕迹证据。”小金吞了口口水,才接着说:“但是,我在滑窗上的铝合金边框上看到有衣服的纤维。我问过小曹,跟死者的衣服颜色是吻合的,那么就有问题了。”

92.

何川海听得一头雾水,赶紧追问到:“你别卖关子,解释清楚点。”

“哈哈哈,看不出你还是个急性子。”小金的声音有点得意,毕竟发现一件伪装成自杀案或者意外案件的杀人案,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假设死者是自己跳楼,飘窗上的铝合金滑窗的高度是90厘米,那他必须要脚踩在上面才能跳下去,留在窗框上的就不应该是纤维而是脚印。而且,那家窗户大部分是固定死的,能打开的只有四分之一扇窗户,我自己试了试,勉强能够让身体进出,还要侧身出一个角度才可以。那,你说,有谁会选择这么费劲的跳楼?

我们再假设,死者是不小心坠楼的,这个可能性更容易被推翻,我刚刚说过了,打开的窗户的宽度高度都是按照国家标准设计的,为了就是让人不会轻易因为失足掉出窗外。而且,如果他不小心摔出窗外,那留在窗框上的,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裤子上的纤维,而不是衣服上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谋杀案?”何川海把小金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小金的意思全部领会清楚。

“我只是痕检员,我只能说我看到的和根据我专业只是推断的,其他的还得靠你们查。”小金假装着谦虚,声音里得意洋洋的那个劲儿简直让人想笑。

“那行,谢谢你啊,破案了请你吃饭。”何川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也带着笑,有突破点就是前进方向。

“小金,再麻烦你个事。现在放假,人手不太够,你帮着小曹把屋里的人都请回分局来,毕竟凶手应该就是当时在那个屋子里的人了。”何川海跟小金打着商量,一边思考要不要跟队长汇报一下,再找几个人来帮忙。

“行,我这边来了两个人,加上小曹应该够了,就是得去找个车。大大小小二十来口人呢。”小金也有点犯愁。

“没事,找一个七座的,让小曹多走两趟。”何川海顿了顿,皱着眉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完,接着跟小金打人情牌:“小金,麻烦你了啊。我这得把死者妻子再去问一遍,实在走不开。”

“瞎客气干嘛,行,你忙你的去吧。”正事说完,小金也不再啰嗦,干脆的挂了电话。

何川海坐在审讯室捋了捋思路,才拉了拉衣领,重新走进了办公室。

刚进门,就看到施冉站起身,老严一副依依不舍要送客的表情。

“咳,不好意思。”何川海假咳了一声,打断了正说着要送施冉回家的殷勤的老严:“施女士你你还暂时不能走,案子有疑点,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下。”

“你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受了打击,还是妆有点掉了,施冉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她语气严厉的说:“你是不是也要像刚刚那个神经病一样说我是凶手?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脑子有问题,看谁都是杀人犯啊?”

“不是。”何川海拍了拍施冉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语气和缓的说道:“只是刚刚痕检科的检查员打电话说了几个疑点,所以我有几个情况想补充问一下而已。”

“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你先生,就是死者孔任志先生,生前有没有跟人有矛盾之类的。或者是说有人说过要他的命之类的话。”何川海拿出一支笔,认真的在笔记本上做起了记录。

施冉大概觉得自己的反应也有点太过激了,于是掩饰尴尬似的用手拢了拢头发,优雅的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我先生生病之前脾气一只很好,不怕你们笑,结婚这么多年,他都凡是以我马首是瞻。在单位里,大家也都说他是个老好人,学生每次评选最受欢迎老师,他的得票都名列前茅。”

“那,生活中呢?跟什么人有过矛盾吗?”何川海一边做着记录,一边继续问道。

“他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在家里上网。说句不好听的,这辈子也就这么个出息了。不懂交际,不会应酬。每天就是沉浸在自己的画室和书房里。”施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是艺术家的个性,其实呢?他只是单纯的性格孤僻,连跟人打交道都不敢。你说,这样的人,能跟人发生什么要他命的矛盾?”

“那么,他生病之后呢?”何川海想了想,补充道:“我意思是,你说你先生生病之后,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在这个阶段,有没有可能跟人发生什么矛盾呢?请你好好的回想一下。”

看着何川海严肃的样子,施冉倒也没在多想,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才摇着头说:“没有印象,或者有也是我不知道的。但是,就算有人跟我老公有仇,也不可能在屋里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把我老公推下楼啊?”

这的确是目前案件遇到的最大的问题。

如果真的是孔任志自己跳楼或者无意坠楼,痕迹证据却又不支持。但是,到底是谁又可能避开这么一大家人的视线,进到屋里实施犯罪,又悄然离开?

除非不是人干的。

何川海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随即,他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跟刘越混太久,什么事情都能往神神怪怪的方面去联系。如果真的想不通的案件都归结到鬼神上去,那警察也就什么也不用干了。

见何川海话问完了,老严主动的把施冉让到了门口的椅子上去等待其他亲属的到来。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好碰到小金送了人回来,来找何川海说话。

“死者的老婆问完话了?”小金探头看了一眼对着施冉谄媚不已的老严,关上门,进了屋。

“嗯,目前看来没什么可疑。”何川海又把施冉的笔录看了一遍,皱着眉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半响,才转头问小金:“屋里还收集到什么其他的证据或者可疑物没有,脚印上有什么发现?”

“现场被很多人翻找过,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提取。”小金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而且是室内,都是穿的室内拖鞋,脚印方面也没什么可参考的。”

何川海皱着眉,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93.

给队长打去电话,申请支援之后。队长紧急调派了几个辖区派出所和待岗的刑警一起到办公室来给施冉的一大帮家人各自做询问笔录。

何川海反而闲了下来。

他在挤得满满当当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想着看能不能在大家的问话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突然,何川海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两下。低头一看,原来是孔任志的儿子——小新,正扯着衣角眼巴巴的望着自己。

何川海会心一笑,把他抱了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不知道哪个女生给的一个棒棒糖,递给小新。

小新看了看何川海肩上的警徽,又看了看棒棒糖,内心挣扎了好久,才为难的说道:“警察叔叔,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何川海看着小新说完这句话,咽了口口水,不由得被他可爱的举动逗得一笑,把棒棒糖塞到小新手里,说:“叔叔是警察,不是坏人。所以叔叔给的东西可以吃,你妈妈不会批评你的。”

听了这句话,小新眼前一亮,小声的欢呼了一声,剥开糖纸,仿佛怕何川海反悔似的,迅速的把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何川海捏了捏鬼灵精怪的小新的脸,坐到座位上,把小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这孩子突逢家庭变故,一夜之间失去父亲不说,还因为家人都忙着做笔录,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何川海心里又多了一份对小新的同情。

“小新,你喜欢爸爸吗?”何川海看着小新认真的啃着棒棒糖的样子,跟他随便的拉起了家常。

“嗯,喜欢。”小新点了点头,又突然神色黯然的说:“喜欢以前的爸爸,就是不跟妈妈吵架,也不会打妈妈的爸爸。”

“那是爸爸生病了,我们不要怪他好吗?”何川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亲昵的揉了揉小新的头发。

“嗯。”小新乖巧的点了点头,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手里,低着头,不安的说:“警察叔叔,是不是爸爸好了,爸爸跟妈妈就不会再吵架?妈妈也不会带我回外婆家了?”

“爸爸跟妈妈经常吵架吗?”何川海有点心疼的把小新搂进怀里,轻轻的问。

“嗯。”小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道:“妈妈是爸爸是大骗子,说要把我带走,一辈子都不让爸爸跟我见面。可是,为什么呢?爸爸一个人,会很可怜的。他会很想我,我也会想爸爸。”

“小新乖,大人的事情小新长大就会懂。”何川海轻轻抚摸着小新小小的脊背,柔声道:“就算爸爸暂时不能跟小新在一起,他的心也一定跟你在一起,会一直保护着你的,对不对。”

“你在干什么??”施冉突然的冲了过来,一把抱起了小新,紧紧搂进怀里,激动的大喊:“你还是不是人?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什么,你还要套他的话?他能懂什么?”

“我……”何川海面对暴怒的施冉,居然被她抢白得解释的话都说不完整。

“妈妈,你把我抱得好疼。”小新被施冉勒得脸色通红,大声喊到:“叔叔没有欺负我,叔叔是好人!妈妈坏,呜呜呜……”

施冉被小新的小拳头捶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眼泪的小新,脾气也上来了,把小新把往地上一放,冲着他吼道:“对!!你爸爸是好人!!这个警察也是好人!!!只有你妈妈我是坏人!!!你跟你爸爸都一样,都是白眼狼!!!”

小新被施冉的怒吼吓得直打嗝,憋着嘴忍着哭,一副想哭不敢哭的样子,手里紧紧握着何川海给的棒棒糖,身体发着抖。

“吃什么吃!这么好吃!吃死你!”施冉不管旁边围上来的人的劝阻,一把抢过小新手里的糖,狠狠的扔在了地上。最终,也情绪失控的大声恸哭起来。

亲友们眼见施冉在警察局里这么失态,一方面也诧异于平时言谈举止都进退有度的施冉居然还有这么一面,一方面又格外的心疼这个刚刚才失去老公的可怜女人。

于是,大家劝的劝,哄的哄,还有两个阿姨辈的抱起了小新,走到办公室另一边,轻声的安慰着。

有个家里叔叔辈的男人,一脸歉意的走到何川海面前,替施冉给何川海道着歉:“警官,不好意思。她实在是因为今天受了刺激。平时小冉对小新都挺好的,大家也都知道她是个温柔的好妈妈。那个,我还代她给你说句对不起,她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实在是今天这事闹的,哎……”

何川海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然后,他问道:“施小姐跟死者的关系不太好吗?刚刚小新说爸爸妈妈经常吵架,他很担心。”

“别人两口子的事,到底是只有当事人才能说得明白的。虽然作为亲戚,我们也不太好随便乱说。”男人叹了口气,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其实,起初两个人经人介绍结婚,还是很恩爱的。小冉虽然性子有点直,但是任志脾气好,两个人相得益彰,小日子过得也挺和美。结婚不久,就有了小新。”

男人摸出一支烟,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何川海,然后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按了按眼角,有些疲惫的说:“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两个人就有了矛盾。经常看到两个人起争执。但是,牙齿还有个咬嘴唇的时候,何况两口子。大家都只当是小夫妻有了摩擦,劝了劝,也都没往心里去。谁知,一向知书达理的小冉是一直不依不饶,最后,说是因为孩子还有房子的压力太大,任志居然还得了什么抑郁症,最后选了这么条糊涂路,哎,作孽啊。”

何川海皱着眉,听了男人的话,心里也不知道琢磨什么,一直一言不发。

一场闹下来,笔录工作眼看就做到了后半夜。

老严揉着眼睛,打着呵欠问:“很明显就是一起抑郁症的自杀案子。明天把案结了报上去吧。今儿大年三十,咱们也算是守了岁了,小何你也赶紧睡吧。”

何川海把所有人的笔录都归到一起,调暗了台灯,胡乱冲老严点了点头,就一份一份仔细的看了起来。

94.

第二天一早,换班的来的时候,看到何川海眼睛熬得通红,手边的一大缸浓茶喝得见了底,还紧皱着眉毛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

来的人笑着说:“小何你这也太拼了,别仗着年纪轻身体好,到老了可有你受的。”

说着,还朝在沙发上睡得打呼的老严努了努嘴。

何川海略微笑了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师兄说了一遍,然后说:“我发现施冉说的跟其他人的笔录有一些有冲突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些地方我象不太明白。”

师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哪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你先回去洗个澡,美美睡一觉,把案子放一放,说不定,灵感就自己送上门了。”

何川海想了想,是这么个理。于是点了点头,稍微收拾了下,也就下班回家了。

洗漱一番,何川海一觉睡到了下午,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饿,他估计自己能睡到晚上去。

狠狠洗了个冷水脸,才算是把睡得头昏脑胀的感觉减轻了些。

何川海琢磨着大年初一能有什么地方还可以吃饭,就听到手机响。

“过年好啊,老何。”电话里传来刘越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晃荡,听着还蛮热闹。

“你也新年好。”何川海的声音也不由得带了笑意。本来还说三十晚上给刘越打电话,结果事情一来,全忘到了脑后。这次倒被刘越抢了个先。

“老何,今儿上班不?不上班咱俩凑一局呗。年前太忙没功夫,我们也好久没聚了。不过李恩要在老家挨家亲戚吃团年饭,估计是参加不了。”刘越声音里带着点过年的喜性,声调平白听着比平时高了几度。

“行啊,去哪吃?。我昨儿刚值完班,今天休息。”何川海说:“我说你这是在哪?怎么这么吵。”

“今天哪哪都不开门,我们自己在吧。我想吃烤肉,正在超市买材料呢。”刘越在电话里大声嚷嚷:“你说这些人不好好呆家里过年,都跑超市干嘛来了,那人多得。我都快被挤成柿子了。”

何川海笑着问了刘越去的超市,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到超市门口,何川海就看见刘越提溜了老大俩口袋东西,脚边还有没拆封的烧烤架,环保木炭什么的一大堆。赶紧下车帮着刘越把东西都搬上车,得,后备箱居然都装不完。

好不容易把东西塞进车里,在刘越的指挥下,何川海把车开到了刘越口中的“烧烤圣地”——长江大桥下的礁石滩边。

迎着烈烈的寒风,何川海紧了紧领口,心里想,怎么就把刘越关键时候总是不靠谱的个性给忘了。

C市是出名的山城、桥都和雾都。一到冬天,整个C市都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整个人都感到湿漉漉寒津津的。这个时候想到来河边烧烤,何川海觉得刘越也真的是一枚奇男子。

接收不到何川海的腹诽,刘越兴致勃勃的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拆出来放在地上,等着一会拼装。两人手忙脚乱了好半天,才算是把准备工作都做好。

刘越笑嘻嘻的扬着手里的铁夹子,对何川海说:“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刘大厨的手艺。我可告诉你老何,你这可是独一份的待遇,一般人可吃不着我弄的东西。”

何川海笑着把肉递给他,说:“你手艺怎么样我一会见识,反正你嘴上功夫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特别是王婆卖瓜,也是独一份的。”

刘越拿了根韭菜甩了一下何川海的脑袋,不服气的说:“爷给你露一手,保证好吃得你哭爹喊娘。”

看着刘越开始放肉刷料,何川海也没在跟他抬杠。拿起一罐啤酒,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喝了起来。

虽然说,冬天的河边真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但是,刘越选的这个地方还真的不太一样。两人从小路抬着一大堆重物七拐八弯的走着的时候,何川海还在想刘越是不是又不靠谱了。可穿过一片烂泥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鹅卵石滩,再远处,紧连着就是满眼壮阔的江面,水天一际,茫茫无涯。何川海居然被这景色震撼得有一瞬间的晃神。而此时,喝着啤酒,仔细的打量着比平时流速更慢的河水,何川海一直乱哄哄的脑子和心,仿佛也渐渐的沉淀了下来。看着河面由窄变宽,又在天边变成了一条细线,何川海心中也生发出一种胸怀激荡的感觉。

“怎么样?景色不错吧?”刘越得意洋洋的递给何川海一盘烤好的五花肉,自己也提着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每次我心情不好就来这,吹吹河风,看看江水。我就想,这茫茫世界,江河都只能算是血管,我又算什么?烦恼又算什么?”

说着,刘越举着啤酒罐,对着天边若隐若现的一缕阳光,大声喊:“啊~~~~新年快乐!!!!!干杯!!!!!!!!”

喊完,一仰脖,一口把啤酒喝了两个干净,一抹嘴边的泡沫,大叫了一声:爽!“

何川海笑着看刘越发着疯,虽然他做不出对着夕阳大吼大叫的举动,倒也学着刘越,一口气喝光了瓶里的剩酒。

果然,胸中郁结了好久的、说不清是因为感情受挫还是对远方家人思念而产生的浊气,在江风和酒气的作用下,竟然也慢慢的消散了。

聪明如何川海,到这个地步,也不难想出,这是刘越为了失恋的自己特意安排了今天这一出。虽然冬天在河边冻得瑟瑟发抖,烤肉也分分钟就冷掉了,何川海还是打从心底生出一丝感动。

“刘越,谢谢你。”何川海捏着手里的铝罐,对一边叉着腰,一边用夹子翻着烤肉的刘越真诚的道了一声谢。

“咱俩谁跟谁啊。”刘越眉眼弯弯的笑着,拿着烧烤夹的手一挥,一副指点江山的气度,说道:“我今儿可买了一大堆东西啊,为了报答我,你可得都给我吃完喝完咯。”

何川海淡笑不语,男人的感情,不在话里,都在酒里。

95.

好好的修整过了的何川海,第二天又全副身心的投入到了案件里。

何川海把自己想到的疑点都列到了一个本子上

一施冉的笔录里,她跟孔任志的感情是在孔任志得了抑郁症之后才出现问题的。但是其他人的口供里,都提到施冉跟孔任志在小新出生之后不久就出现了问题。

二痕检科在飘窗的铝合金窗框上发现了孔任志衣服上的纤维,得出的结论是死者不是自己跳楼,又跟意外坠楼的痕迹条件不相符,但是又没有更多的证据来支持死者是被人推下楼这个结论。

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有凶手,他是如何到达案发现场,又怎么犯案之后离开的。

何川海看着不多的几条记录犯了难。

虽然说案件存在疑点,但是怎么看都不够充足到证明这次坠楼是刑事案件的地步。

“发什么愁呢?”带着口罩的法医悄没声的凑到何川海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何川海在本子上写的字:“看案子呢?正好,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何川海被吓了一跳,好悬控制住自己没有条件反射的给来人一个倒拐接过肩摔。

“你都不敲门的吗?”何川海口气不善的问。

“我敲了,你自己看得太入神,没听到。”法医耸了耸肩,把一份报告拍在了何川海的桌上。

何川海不置可否的打开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你不是怀疑死者死因有可以,我现在给你了证据,你怎么还一副吃了大便的表情?”法医一边在办公室里转悠,一边问。

不理会法医不中听的说法,何川海把报告放在桌上,认真的问:“你的报告里说,死者的背部经过冰冻解冻之后,在后腰显示出一个生前造成的长条状瘀痕。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说明,死者是仰面朝天掉下楼的。”法医双手朝天,做了个半下腰的姿势:“你猜,会有几个人会选择这个姿势跳楼?”

“不能是意外吗?”何川海继续问到。

“我在过来之前,去痕检科了一趟。根据他们的记录,铝合金窗户的打开只有六十多公分,所以你来告诉我,要怎么才能让一个成年男人用侧身的姿势意外摔出去?”法医靠在窗口,抬起一只脚,做出一副要掉出窗外的动作。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案件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何川海总结道。

法医挑了挑眉,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什么也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话说完,身影也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

可是,如果是命案,那凶手不就只能是屋里的人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嫌疑最大的应该是施冉,而考虑到其他人犯案的仇杀的可能性最大,那么,有必要挑出上次笔录里有有价值线索的人,再进行一次有针对性的问话。

何川海皱着眉,拿出抽屉里的众人的笔录,又研究了起来。

忙了一天,何川海挑出了几分笔录,准备找在岗的兄弟几个帮忙再补录一份问话记录。又想了想,打算还是再亲自找施冉问一次。

第二天,何川海把分别问话的事情交待给了小曹,让他帮着给弟兄们分派一下。正想着给施冉打电话问她方不方便再接受一次问话,就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气急败坏的推开办公室大门,冲到何川海面前,揪着他衣领就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同意家属把尸体领走了?!”

何川海楞了一下,才明白这就是那个法医,平日他都带着口罩,遮了大半个脸,这没带口罩的样子,冷不丁何川海居然还没认出来。

“我们这边没有出这个手续啊。”何川海皱着眉把衣领从法医手上扯出来,说道。

“那我办公桌上的是什么?鬼大爷给出的手续还盖了你们刑警队的章?”法医气的一张脸通红,不顾形象的在办公室大吼大叫。

何川海跟着他到法医办公室拿着文件一看,刑警队的鲜章,下面是老严的签名。

何川海有点头疼。给老严打去点去电话,对方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小何啊,我知道你这是立功心切,但是事情也不能这么搞啊。明显就是个自杀案,你非扣着人家尸体算是个什么事?中国讲究个人死灯灭,入土为安,人家家属要着急着给死者办丧事,我们也要体谅他们的心情啊。”

没听完老严的大道理,何川海挂上了电话,对着法医问道:“你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殡仪馆吗?我们赶紧去,还来得及阻止他们把尸体火化了。”

“法医想了想,说:“是区殡仪馆的车,应该是那边,咱们赶紧走。”

两人一路小跑,开着车闪着警灯就往殡仪馆冲。

谁知,气喘吁吁的感到殡仪馆,在满满当当的安乐堂里,居然没有看到施冉的身影。问了一大圈,大家都表示刚刚还在,可能有什么事离开了。

怀着疑问,何川海让法医留在安乐堂,自己出门去找施冉。

走到安乐堂背面的一个小院的一个角落,何川海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一男一女正在争执着什么。仔细的辨别了一下,何川海听出女声似乎就是他要找的施冉。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何川海一边慢慢靠近,一边尽量的把自己的身体躲进了茂密的树丛背后,从树叶间探出半个头,偷偷的打量着两人。

男人背对着何川海,看不清楚面目。何川海只能看到施冉不停的在对男人数落着什么。虽然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还是偶尔会有“你怎么来了”、“不要脸”、“赶紧滚”之类的话传到何川海耳朵里。

这难道就是施冉跟孔任志感情破裂的元凶,施冉出轨的对象?

何川海来了精神,赶紧从树丛里冲到了两人的面前。

“警察!别动!两只手举起来,慢慢的转身!”

96.

男人慢慢的转过身,何川海却楞了。这人他居然认识,之前在某派出所实习的时候还带过他的一个前辈——吕辛博。

吕辛博是一个有着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据说以前还曾经是分区重点培养的刑侦苗子,后来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主动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这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升迁的可能。

何川海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才入职,什么都不懂,空有一身没处安放的热情和过剩的精力。是吕辛博给自己一点点的引领上了道,耐心的解答自己所有可笑的问题,陪着自己跑现场,做调解,手把手的教自己写各类文书。

吕辛博虽然话也不多,但是在何川海心里,他就是个亦师亦友的存在,现在,这样一个人,却突然成为了自己办案子的重要嫌疑人,何川海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一时居然说不出话。

“小何……”吕辛博看到突然跳出来的何川海,一时也有点尴尬。但是到底是老警员,很快恢复了镇定,问道:“小何,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何川海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瞄了站在一旁,铁青着脸色,一样不发的施冉,才说道:“我来查孔任志坠楼的案子,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跟死者的家属有什么关系?”

吕辛博说不清是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表情瞬间松懈了下来。

何川海敏锐的注意到他的表情,虽然心存疑惑,但还是没有点破。

“小何,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死者的一个朋友,来祭奠一下。顺便,看望一下他的……遗孀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吕辛博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似乎在很努力的选择措辞。

施冉听了,却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反而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冷哼了一声:“说道:“我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也不想见到你。现在棺材里的你也见到了,心愿也该了了,赶紧滚吧。”

吕辛博没有因为施冉的刻薄话语而又任何反应,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放到她手里,说道:“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打给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帮你。”

“呵呵,早干嘛去了?现在人死了想起来帮我了?”施冉两根手指拈著名片,仿佛拿着什么垃圾,一面冷酷的笑着说:“我所想到你能帮我最大的忙,就是立刻从这里滚,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吕辛博眼见多说无益,只得同何川海点了点头,无奈的走了。

何川海一直没有说话,冷眼看着两人的奇怪互动。

看样子,两人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从给名片这个动作上分析,似乎又不是太熟。而且,两人躲到这个背人的地方吵架,也是值得玩味的事情。他们到底在争执什么,是何川海最关心的,但是,凭借何川海对吕辛博的了解,想要他开口说出隐瞒的真相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从施冉方面下手找突破口。

何川海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明明对名片弃如敝履,却在纠结再三之后,还是收进了口袋里的施冉,心内一动。

何川海盯着施冉看了好一阵,一句话不说。

施冉从开始的镇定自若,慢慢的就有点心虚了起来。她避开何川海的眼神,微微侧着脸看着旁边的树干,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做亏心事的又不是我。”

“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何川海微微的扬了扬眉,微笑着说:“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人做了亏心事。”

“我没这个意思。”施冉双手抱胸,强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说道:“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总之我没说过。”

“是吗?”何川海笑意加深,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的话却寸寸紧逼:“我刚刚明明听到你们在争执,内容嘛,我就不详细说了。看你对他的态度,明显是他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但是是什么事情呢?让你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背着所有人,悄悄跟他躲到这里来吵架?”

施冉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说。但是看得出,她很紧张,甚至有些愤怒。

何川海看她表情就知道这个问话方向不对,于是干脆的改变了策略。

“你不想说也可以,我们大可以玩玩读心游戏。”何川海找了个花坛边的石凳,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斯条慢理的坐了下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施冉眼珠一直追随着何川海的动作,看着他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虚。

“从你们的对话,我可以推测出,你跟吕辛博认识,但是因为某些事情,关系并不太好。从你们刚刚的对话推断,是他做了什么你并不乐见的事情,惹恼了你,才让你对他连见面都不愿意。但是,从吕辛博的表现来看,他不仅对你的恶语相向毫不介意,甚至把姿态放得很低的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说道这里,何川海技术性的停顿了一下,交叉的双腿换了一下方向,才微笑着说:“从上述推断来看,你猜我会觉得你们本来就相看两厌,还是在某件事情发生之后才关系恶化的呢?”

施冉皱着眉,仍旧死死的抿紧嘴唇,不肯说话。但是,她不知道,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飘忽闪烁的眼神,早已经落入何川海的眼里,她此刻非常心慌,何川海一眼就能判定。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往日关系亲密的你们形同陌路。而且,不会是小事情,因为你是一个知识分子,能让你说出‘不要脸’、‘滚’之类的字眼,肯定是吕辛博做了一件不可挽回,而你又无法原谅的大事。”何川海笑了笑,用手指规律的敲击着石凳的边沿,继续说道:“是什么大事呢?大到让不该出现在殡仪馆的吕辛博不仅出现,还找到你。你说,我会不会觉得跟躺在冰棺里的孔任志有关呢?”何川海敲击石凳的频率随着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喀”的一声脆响,终于敲断了施冉最后的心理防线。

97.

出乎何川海的意料,施冉这一次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哭诉何川海冤枉了自己。她整了整自己黑色的衣领,脸上浮现出一种甚至可以说是狠毒的笑容:“你说了这么大一堆,无非是想告诉我,我跟刚刚那个男人联合起来,杀了我自己的丈夫。警官,我要告诉你,你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所有人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包括我自己,所以,每个人迟早要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

施冉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简直可以说有些残酷的故事。

施冉跟孔任志是经人介绍相亲认识的,当时孔任志还是个才从美术系研究生毕业的小青年,没工作,没存款,施冉却被他腼腆而忧郁的艺术家气质深深吸引,不仅跟他谈起了恋爱,还帮他在自己的学校找了份工作。

两个人一个外向,一个内秀,一个喜欢高谈阔论,一个善于耐心倾听。施冉觉得孔任志简直是自己命中的白马王子,和自己就是天造地设那样的般配。特别是有了小新之后,施冉更是觉得自己的日子可以说是圆满了。

一切都可以说是完美的,如果,没有那天看到的那一幕。

本来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的施冉,鬼使神差的回到了自己的家。本来想给亲爱的老公一个惊喜,却变成了一场惊吓。

自己的婚床上纠缠着两个男人的身体,赤裸裸,白花花的就这么呈现在了施冉充血的眼帘。

她失控的砸了家里一切可以毁坏的东西,让原本被她当作心灵港湾一样的家变得跟她现在的内心一样千疮百孔,才仿佛失去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她大声的唾骂着两个无耻的男人,用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的字眼诅咒着他们。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她在这场骂战中像个横扫全场的将军,也改变不了她成了感情这个战局中的输家,一败涂地。

“我想到我日夜睡在别的男人跟我老公相拥而眠的床上,我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只觉得恶心。”施冉原本清秀的五官变得格外扭曲,嫉妒和愤怒仿佛让她变成了般若,她咧开红颜的嘴唇,冷笑着说:“一开始,我是恨不得他们都立刻去死。但是孔任志得了抑郁症之后,我改了主意。就让他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多好?死?太便宜他了。”

施冉眼神里投射出的的怨恨、绝望、疯狂,让何川海不寒而栗。

“所以,你说,我会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跟我的情敌,还是个变态的同性恋,一起联手害死我丈夫?”施冉“嘿嘿”的笑着,近乎疯癫的咆哮着:“他们搞在一起又怎么样?我才是孔任志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有我才有资格为孔任志披麻戴孝,也只有我才能和他葬在一起。我死都不会把孔任志让给他!”

“可是,按照你这个说法,你不是更有杀人动机了吗?”何川海皱着眉,虽然从道义上,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可不知道为什么,何川海对施冉却同情不起来。于是,他适时的出声,打断了施冉的话。

“我?我为什么要杀孔任志?他活着,我好歹还能拿着他的病休工资,他死了,我能得到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施冉笑着说:“何况,我都说了,我不会和他离婚,不会成全那对狗男男。孔任志得了抑郁症,我看着他痛不欲生,开心都来不及,我干嘛要害死他?再说,我宁愿背着同妻的名分,也不愿意有一个寡妇的名声。”

施冉拢了拢头发,自顾自的说:“你要怎么想,我管不了,你如果非要说我是杀人凶手,就拿出证据来直接把我抓去枪毙。警官,奉劝你一句,自以为是的我已经栽了个大跟头,你别重蹈覆辙。”

说完,也不管何川海作何反应,施冉转身,翩然而去。

何川海皱着眉,思考着。虽然自己用学到的问询技巧加上一点心理学的东西,诈出了施冉、孔任志和吕辛博的故事,但是,案件却没有因此而变得明朗,反而更加复杂。

施冉有动机,吕辛博也有,谁的动机更明确不清楚,但是从手法或者说专业性上来说,吕辛博绝对比施冉更具备实施这起犯罪的条件。

他是个专业的警察,今天,何川海还知道了他是个同性恋。但是,吕辛博到底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是不是个好人,何川海却再也不敢妄下论断。

何川海想着,死者为大,既然来都来了,好歹去给孔任志上一炷香,也好让他保佑自己早点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走到安乐堂,却看到施冉站在门口,红着眼睛,怒视着本应该离开,却恋恋不舍的站在冰棺一旁的吕辛博。

吕辛博没有说话,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在人声鼎沸的安乐堂里流露出过多的悲伤情绪。

在大家眼里,他只是孔任志的朋友。普通朋友,连亲朋好友都不认识的那种。生前,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透露出一点两人相熟的痕迹,现在,孔任志死了,吕辛博怎么都要维护他最后的颜面。那个人一直都是这么的懦弱,这么的好面子,所以,不在灵堂上破坏他的名声,成了吕辛博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吕辛博伸出手,轻轻的拂过冰棺上的玻璃,就好想在抚摸珍视着的孔任志的脸。他很想就这么站到天荒地老,可是,他没有资格。

终于下定决心,吕辛博紧咬着后槽牙,最后看了安详躺着的孔任志一眼,闭了闭眼睛,转身离开。

吕辛博跟施冉擦肩而过的时候,施冉“哼”的一声冷笑,回过头,冲吕辛博背后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吕辛博身形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回头的离开了。

98.

法医撒着泼跟施冉狠狠闹了一场,才阻止了她办完丧事就要把孔任志火化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是被害的,我比你们还想知道凶手是谁。”施冉冷着脸,说道。

何川海之后的几天脑子里一直重复播放着施冉说的故事。本来就感到纷繁复杂的案件,似乎又多了一个乱麻的线头子,但是,对于理出头绪,却完全没有帮助。

尤其是,吕辛博卷了进来,何川海想不到比一个警察卷进一件罪案更让人头疼的事。

把事情捋了好几遍,又把证人的口供看了很多次,做了完全的准备,何川海才去派出所找到了吕辛博问话。

跟吕辛博明明几天前才见过面,再看到他,却觉得他无端的老了很多,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让他的鬓角残次不齐的长出了不少白发。两人没有呆在办公室,反而是走到了派出所的屋顶。

吕辛博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之后,吸了一大口,很是让烟气在肺里呆了一会,才慢慢的呼了出来。他目光空泛的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挂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对何川海说:“这么久才来找我,看你这些年,你沉稳了很多。”

何川海张了张嘴,却徒劳无功的又闭上了。他发现,无论他做多少准备,在自己的师傅面前,都显得很幼稚可笑。所以,他选择等吕辛博自己开口。

“想知道什么?施冉又跟你说了什么?”吕辛博漫不经心的笑笑,转过身,背靠着围栏,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不能直视的太阳,眯了眯眼睛,笑着问道:“是不是觉得同性恋很恶心,不想再跟我说话?”

“不是。”何川海飞快的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呵呵。”吕辛博好像被刺眼的阳光晃花了眼睛,夹着烟的手,挡住了双眼:“真相是,施冉才是第三者,我跟孔任志好了快三十年了。”

吕辛博跟孔任志的故事发生在他们才十几岁的时候。三十年前,整个中国对于同性恋这个词语都是谈之色变的态度。应该说,直到今天,大多数对于同志都像施冉一样带着恶意的。

那个时候,刚刚发现自己性向的两人都既害怕又期待,阴差阳错的相识,顺理成章的相爱,偷偷摸摸的相处,两个人度过了十几年快乐又美好的时光。吕辛博做好了要跟孔任志一生一世在一起的打算,甚至因为年少气盛,考虑到自己工作会有曝光两人关系的可能,他主动放弃了进刑警队的机会。他也曾经想过,做这样的选择,许多年后,他也许会后悔。但是,他也知道,他如果不这么选择,会后悔得更早更快。

就在吕辛博为着两人的未来画下美好蓝图的时候,孔任志却越来越沉默。直到那天,吕辛博看到孔任志跟施冉坐在一个饭店靠窗的两人座上谈笑晏晏,他简直被那一幕刺伤了眼睛。

等孔任志回来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他坐在两个人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脑子里不停的想着,那两个人吃了什么,又正在谈着什么,他们还会做什么。孔任志回来,看到沉默的吕辛博,仿佛心有灵犀,一刻就明白了吕辛博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背叛。

他吞吞吐吐的述说着自己的压力,家人的压力,述说着他的痛苦,他的绝望,述说着他需要一个正常人的家庭,一份工作。吕辛博茫然的听着孔任志带着哭腔的话,只觉得胸口生疼。

正常人的家庭?所以,他早已经把和自己相爱当成了不正常的关系。吕辛博一言不发,直到手上的香烟烧完,烟蒂灼伤了他的手指,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然而,哭又有什么用呢?吕辛博干脆的的离开了孔任志,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寄托在工作上,希望用工作把孔任志挤出自己的生活。但是,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舍都舍得下?

也不知道是如何和好的,总之,两个人又不清不楚的走到了一起。即使后来孔任志结婚,又有了孩子,两个人都始终断断续续的有着联系。

“很龌龊对不对?”吕辛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我无数次的告诫自己,这样是不道德的,我应该抽身离开。但是,没有用。我跟他在一起了三十年啊,哪怕是个用了三十年的物件,也没办法说舍弃就舍弃啊。”

“可是,再怎么放不下又怎么样呢?”吕辛博揉了揉眉心,痛苦的说:“到最后,在他的生命里,我的介绍也只会是一个路人。我不能在他的葬礼上停留,不能为他哭泣,甚至手臂上戴上作为他未亡人的白色袖纱,都成了一种奢望。”

C市的冬天鲜少能见到太阳,即便偶尔出现,阳光也总是柔柔的带着些微的暖意。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些天下过几场雨,今天的阳光格外的耀眼。何川海看着面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他好像承受不住这么强烈的日光,下一秒就要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的错觉。

“我认为孔任志的死因有可疑。”何川海突兀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害死的?”吕辛博皱了眉,看向他:“不可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不像面对施冉那样用尽技巧,何川海觉得,面对吕辛博,开门见山是最好的选择。

“施冉是真的很爱孔任志,所以,虽然她嘴上说着恨他,还是不遗余力的在治疗任志的抑郁症。”吕辛博想了想,说道:“而且,任志的病情早已经发展到自伤自残的程度,施冉真的要他死,放任他自杀比自己动手快得多。”

99.

被吕辛博有理有据的分析堵得哑口无言的何川海很是自信受挫了几天。

后来经过翻来覆去的思考,何川海总觉得这个简单的坠楼案,似乎被反转了太多次了。从自杀到他杀,嫌疑人和死者妻子和死者同性情人之间兜转。

所以,到底这次吕辛博的故事,又是不是真的?或者说,可信度有几分呢?

施冉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口里的故事很明显隐藏了不少对自己不利的因素。

那吕辛博呢?他的口供到底又会不会暗藏了什么玄机?

越是这么一想,何川海越是有种坐不住的感觉。他翻找了很多资料,甚至明察暗访了好几天,摸清了吕辛博的行动规律。何川海发现,吕辛博几乎每天都去一个据说是同志集聚地的酒吧。何川海想了想,打算跟着也去看个究竟。

晚上九点半,何川海把自己往不起眼里收拾了好一顿,才往酒吧赶了过去。

酒吧看上去很低调,门口挂了大大的一个“非”字,既没有炫目的霓虹灯装饰,里面也没有传来想象中震耳欲聋的high歌。往里走,虽然因为空气不流通,所以带着点憋闷的气味,但这个酒吧倒是比何川海设想里规矩得多。

因为时间尚早,所以酒吧里人还不多。何川海找了个角落,点了瓶啤酒,躲进黑暗里,悄悄的打量着四周。男人们三三俩俩的坐在一起小声的说笑,舞台上还有驻唱歌手拿着麦在幽暗的灯光里唱着何川海没听过的民谣。

不一会,果然看到吕辛博从门口走了进来,熟门熟路的坐到吧台,问酒保要了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专注的听着歌手的演唱。期间有一两个人走过去跟他搭讪,吕辛博看都不看,摇着头把人打发了。

何川海皱了眉。看吕辛博的样子不像是诚心来喝酒,但好像也并不是要找艳遇,那他来干什么了?

本来,按照何川海的设想,如果吕辛博是犯人,那他最有可能找到共犯或者透露作案计划的地方就应该就是这个他常来的酒吧了。可是,吕辛博从头到尾几乎都不跟人交流,只是喝酒,发呆。甚至连何川海脑补的因为失去恋人酗酒哭诉,酒后吐真言都没有发生。

难道又是自己想错了?

一直耗到十二点过,吕辛博没喝几杯酒,也没跟谁多聊什么。干脆的买了单,起身离开。

何川海赶紧叫来了个服务生,给了两百块钱小费,指着吕辛博的背影问:“那人常来?你们认识吗?”

服务生看了一眼何川海手指的方向,了然的笑了笑:“哦,你说他啊。他基本上天天来,也不约人,也不接收邀约。你看上他?可不好办啊。”

何川海没有反驳服务生的误会,只是递了一支烟给他,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你说他不约人,也不喝酒,那他来酒吧干嘛来了?”

“他算是我们这的名人,大家都喜欢这种有男人味儿的男人。”服务生接过烟,狭促的冲何川海挤了挤眼睛:“只是,听老人说,这人以前都是跟他的伴儿一起来。两个人焦不离孟的,恩爱的很。当时很是出风头,谁说起来都说他俩是咱们圈子里的神话。”

服务生年纪并不大,只是脸上不知道乌七八糟的抹了什么,又勾了眼线,愣是一眼看不出实际岁数。他吐了个烟圈,仿佛很老成似的接着说道:“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幸福快乐一辈子的童话啊。后来,说是他的伴儿受不住压力,要结婚。两人分分合合的很是闹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消停了,那个男人突然又死了。”

服务生眼神迷离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之后,他再来就不怎么说话了。问他,只说睡不着,来喝两杯回去好睡觉。呵,骗鬼呢?不就是因为只有这么个能容身的地方,所以来找回忆么?”

“那他除了他那个伴儿,都没有其他关系亲密一点的朋友吗?额……我的意思是,比较谈得来的那种。”何川海斟酌着语句。跟一个明明岁数不大,却强装着沧桑的人聊着自己的一个熟人的事情,让何川海觉得有点怪怪的。

“哈哈哈,你是想问他之后有没有对象?怎么,对他一见钟情啊?看不出你还挺浪漫。”服务生笑得很轻佻:“他以前倒是挺多一起喝酒玩笑的朋友,只是最近都疏远了。你要是真对他有意思,估计还真得费点心。”

说完,状似亲昵的按了按何川海的肩膀,说道:“比起恋爱,及时行乐不是更好吗?”

说着,服务生冲何川海眨了眨眼睛,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何川海的衬衣口袋,顺手在上头拍了拍,然后伸出大拇指和小指头,贴在脸颊做了个打电话的手指,扭着跨离开了。

何川海眉毛拧得死紧,有一种“这才是gay应该有的样子”的感慨,又同时夹杂着对这种类似被调戏的行为的恶心感,准备埋单离开。

这时,台上的表演却突然换了风格。

一直唱着轻缓民谣的主唱给身后的乐队打了个手势,歌曲换成了节奏明快的鼓点夹杂电吉他的前奏。何川海听着新奇,想着横竖没事,干脆又落座,打算听完再走。

主唱的声音并不太适合这种轻摇滚,但是却让人听得莫名舒服。这首歌何川海没听过,但是里头有几句歌词却被主唱唱得说不出的吸引。

总觉得这声音越听越耳熟,何川海纳闷的想着。

不知不觉,何川海又听了好几首歌。直到主唱换成了一个女的,浓妆艳抹的唱着一些骚情的靡靡之音,何川海才结了帐走出门,鬼使神差的绕到酒吧的后门,找了路灯照不到的盲区,躲了起来。

不多一会,就看见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个牛仔裤,上半身被羽绒服裹得像个球一样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的黑发有些长了,些微的遮住了额头。他搓着双手,把衣领又往上提了提,希望能遮住冬夜的寒风。

就算他只露出了不大的半张脸,何川海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刘越。一时,呆立在了原地。

100.

那天晚上,直到刘越坐上车离开,何川海都没有办法开口把他叫住。他也冷静的想过。说不定,刘越只是单纯的在驻场,但是,另脑子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刘越有可能是gay。

摇摇脑袋,快速的否定了这个想法。刘越只是去打工,他不是经常托人帮他找兼职吗?上次李恩也给他介绍过去酒吧唱歌的工作,说不定,这次也是李恩介绍的。何川海暗暗的想道。

不管有怎样的插曲,何川海的夜店之行都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想起刑侦队的前辈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如果案子怎么都想不通,那就全部打翻重来。把案件从头重组一次,发现新线索,找出新路径,总有能找出破绽的一天”。何川海决定从头开始。他拿出卷宗,从到案发现场开始整理起思路。

看到报案人的笔录,何川海突然想起,那个阿姨曾经斩钉截铁的说听到了两声物体坠地的声音,自己当时还感到过奇怪,可之后却因为头绪太多,反而忽略了!

发现新线索的何川海立刻赶往了事发现场。

事情已经过了十来天,很多上班早的人已经收假开始上班。何川海赶到事发地点的时候,地上有一片大红色的纸屑,一问才知道,孔任志陈尸的那个小店觉得晦气,连着在门口放了好几天的鞭炮。

何川海四处看了看,确定了孔任志当时掉下来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27楼施冉亲戚的家大概方向,在脑子里模拟出一个连接两点的抛物线,然后揣测着角度,倒退着脚步,尝试把那条抛物线的轨迹拉长。没走几步,脚后跟一磕绊,回头一看,是不远处的一个景观绿化带。

福灵心至的走进齐腰深的常绿灌木里,何川海仔细的寻找起来。

不一会,接到居民投诉的保安跑了过来。刚巧,就是那天值班的小保安。看到何川海,才知道居民口中破坏绿化的无良居民是分局的警察。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何川海笑着把小保安招呼到跟前,仔细的问了问。原来春节之前,这个绿化带刚翻新过,花木都是才种下的,所以居民们格外的爱护。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把办案的警官当成了坏人。

之后,倒霉的小保安被何川海抓了差,叫来了好几个保安,帮着一起在绿化带里帮着寻找可疑物品。

所以还是人多力量大,不一会,一个保安就高兴的叫了起来。

何川海阻止了他试图用手去拿的行动,用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的把那个糊上了泥的方形可疑物拿了起来。仔细的擦拭之后,何川海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样子,这就是跟孔任志一起掉下来的东西。

一只手机。

一只可能有线索的手机。

总算峰回路转了。何川海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把手机交给了技术部的人,何川海居然有点心急如焚的感觉。这个案子拖了太久,而且越来越复杂。何川海甚至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

一直以来,觉得刑警就是又拉风又勇猛的代名词,谁能想到,真正干了这活,根本没有电视上那么轻松体面,往往是摸排暗访就消耗掉了大部分的精力。而大海捞针一样的筛查各种线索,排除无用的信息,又会烧死不少的脑细胞。还不要说碰到案情复杂的时候,案件重组会重复很多遍,才能最终梳理出被忽略的有效信息,这庞大的工作量,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是,何川海并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和感到抱怨。他享受着破案时所遇到的一切。虽然身体和脑袋累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昏死过去,但是和心里那种因为有进展,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的喜悦相比,又都算不上什么了。

陪着笑脸求技术部的赶紧修复摔坏的手机,何川海趁着等待的空当,躺在技术部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就和衣睡了过去。

被人叫醒的时候,何川海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对打算送报告过去的技术员笑笑,何川海拿着一个U盘和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回到了刑侦大队办公室。

把U盘插进电脑,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黑乎乎的照片。一头雾水的拿起报告,何川海才知道,原来手机因为从高处坠落,又被水泡过,可以说是报废了,技术组之能是把里面的内容尽量还原出来,拷进了U盘里。

报告里也指出,通过手机卡的信息,可以确认手机的主人就是坠楼身亡的孔任志。但是奇怪的是,从通讯商那里查询得知,这只手机几乎没有过通话和短信的记录。

所以,这只被寄予厚望的手机的全部内容,只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何川海感到一阵无力。难道又是空欢喜一场?

何川海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打开照片就各种捣鼓,希望能找出点什么有用的线索。一片模糊的黑色,几个不清晰的光点,最下角似乎还有一片光斑。何川海绞尽脑汁,还是想不明白所以然。

“哟,这是谁拍的烟花?咋这么糊啊?”老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何川海的电脑屏幕,开着玩笑。

烟花?何川海尝试着把图缩小,人也整个重心后仰,拉开跟电脑屏幕的距离。似乎……真的很像是天空中散落的一点烟花的印记,只是因为拍得太模糊,所以才那么意识流。

“那这个是什么?”何川海指着照片上那块不明的光斑,问老严。

“唔……这个我还真说不好。”老严眯缝着眼,摸着下巴认真的思考着:“好像……好像有点像是个人。”

说着,还走上前,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你看,这块的黑色跟旁边的不太一样,再加上这里的一片黄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自拍失败,只拍到了半个额头嘛。”

101.

何川海到最后都没有看出老严言之凿凿的头发、额头到底在哪里。倒是队长找到何川海谈了次话,说是孔任志的父母跑来问过好几次,问什么时候能领回孔任志的尸体,他们打算把火化了的骨灰带回老家安葬。

何川海把目前工作的进展和自己找出的疑点都给队长详细的汇报了一遍,可队长却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从头到尾,你说的都只是你的推测。”队长曲起食指和中指,敲着办公桌上何川海整理的资料:“可你要知道,在法庭上,疑点利益是归于被告的。而谁怀疑,谁取证也是明文写进了法律里的。所以,就算我们提起公诉,就凭你这左一句可能,右一句应该,到时候上了庭,丢的也是我们刑侦队的脸。”

“我要的是证据!证据!是能让凶手无法抵赖,只能低头认罪的证据!!”队长大掌一挥,拍的办公桌“哐”的一声响:“那个法医也是,二十几楼掉下来的尸体,从骨头到内脏都是碎的,没凭没据就要进一步解剖,这不是瞎胡闹么。”

碰了一鼻子灰的何川海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低着头,一时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前所未有的挫折感让他有点沮丧。

“哟,干嘛呢这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金走到何川海背后,使劲拍了何川海一下肩膀:“假装忧郁呢?我可告诉你,现在忧郁小生可不吃香了啊,还是我这种阳光小鲜肉系的比较受欢迎。”

何川海还没说话,旁边的老严就把小金拉到了一边,小声的说:“你别去逗小何,刚刚被队长狠批了一顿,正不自在呢。”

“咋啦?案子还没破呢?”小金也收起了笑脸,悄声跟老严打听着八卦。

“这才到哪啊,连点头绪都没有。”老严摇了摇头,一脸严肃的说:“家属还来催着要尸体,我看队长这意思,怕是咱们再找不到有力的直接证据,这件案子就得当自杀案给盖棺定论了。”

两人唏嘘了一阵,老严又拿出了孔任志手机照片的打印版,热情的给小金讲他最新的发现。

小金眼睛都要看成斗鸡眼了都领会不到老严表达的神髓。倒也是不是说老严就是在胡说,只是老严指的额头那一块面积太小,而他说的头发又跟背景的黑色夜空实在太相似。总的来说,辨识度实在太低。

老严恨铁不成钢的摇着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看事情的想象力都没有了,眼神还不好使。”

说着,老严又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何川海,不无遗憾的说:“哎,小何也是够倒霉的,大过节遇到这么个糟心案子。我看,除非死了那个自己爬起来把事情说清楚,不然,这事情还真的只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放任下去了。”

“你说什么?”何川海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瞪着老严。把老严和小金都吓了一跳。

“你这是抽什么疯呢?”老严被何川海突然这一声吓得不轻,捂着胸口,对何川海皱眉。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何川海也不理会两人责备的表情,盯着老严,又问了一遍。

“我……我没说啥啊。你这么激动干啥。”老严有点心虚的说。

“你说除非死人起来自己说案情,不然小何就破不了案。”小金在一边帮着腔:“老严你嘴太坏了,有你这么损小何的么。”

谁知,何川海却像被打通了关窍,高兴的拍了一把老严的肩膀,大声说了一句:“谢啦,老严。”就拿起外衣,一阵风似的朝外跑了。

留下的小金和老严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何川海这是又在唱哪一出。

此时的何川海,却早已经开车前往了去找刘越的路上。

虽然知道这么做其实并不符合查案的流程,但是何川海有一种病急乱投医的冲动。无论如何,不能让孔任志枉死。哪怕用非正常手段,他也要找出真相!

到了社区,何川海直接先上了二楼找到主任给刘越请假,说是要他帮忙协查办案。得到获准之后,何川海直接跑进社区接待大厅,拉起刘越就往外走。

刘越见到何川海气喘吁吁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挺诧异,毕竟自从何川海借调,他们能在工作时间见到面的几乎就已经等于0了。

一路踉踉跄跄才跟上何川海脚步的刘越被何川海不由分说的塞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何川海就把车“嗖”的开了出去。

赶紧抓住头顶把手的刘越一脸紧张的跟何川海耍着贫嘴:“老何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可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这是要把我弄哪去卖了能不能先给我个准话?”

何川海也不跟刘越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对刘越说:“这次案子遇到点问题,我想请你帮我去问问死者,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了这话,刘越这才收起了调笑的意思,皱着眉问:“你办了什么案子这么棘手?连这办法都被你想到了。”

“其实我也不想靠这么来查案。实在是因为新手上路,还没摸清门道,所以头绪一大堆,有力的证据却没两样。那边家属又来催着要火化尸体,我连证明这是凶杀案,要要求进一步解剖尸体的条件都没有。”何川海皱着眉,专注的看这前面的路况:“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为了想要立功受奖才来找你帮忙的,我只是想要弄清真相。”

说着,把案件挑拣着重点给刘越复述了一遍。

刘越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说:“我当然信你!那行,我就尽量帮你这一回。咱兄弟俩联手,办个漂亮的给他们看看。”

102.

何川海一路把车开到了分局的停尸房门口。推开门就往里走。

刘越跟在他身后,在走廊上左顾右盼的,还不自觉的摸着脸。

何川海有点好笑的看着他的反应,问道:“怎么,你不是见惯了鬼的,还会怕停尸房?”

刘越横了他一眼,故作镇定的把手插进兜里,偏着头嘴硬的说:“谁怕?我就是觉得空调开得太大,有点冷而已。再说,我看的都是跟人没啥两样的鬼,尸体我还真没见过。”

何川海也不拆穿他,只是揉了把他的头发一把。

办了手续,进到停尸间,何川海根据编号找到某个箱子,给了刘越一个安抚的眼神,右手一用力,拉开了柜门。

“……孔任志??”刘越习惯性的看了尸体一眼,接下来却惊呼了一声。

何川海意味深长的看了吃惊的刘越一眼,却没有说话。

刘越没有再看冰柜里孔任志并不算好看的尸体,只是小心翼翼的在停尸房转了一小圈,又四下看了看,然后对何川海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看的说:“没有。没看到他在。”

何川海皱起了眉。

“欸,我听说,死人很多会回到生前最留恋的地方,他是不是回家去了?”刘越抓着头发,问道。

于是,两个人开着车东奔西走,把孔任志的家、他工作的学校、甚至常去的那间酒吧,甚至连吕辛博的住处,两个人都悄悄的去转了一圈。但是无一例外,都都无功而返。

何川海心情越来越低落,倒是刘越因为算是第一次参与破案,显得兴致勃勃。

“欸,你说,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遗漏了的?”刘越摸着下巴,认真的思考:“像你说的,他的生活很简单,那还有什么是他死了都还想再看一看的地方呢?”

听了刘越的话,何川海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来孔任志最后的那张意义不明的手机存照。方向盘一打,拐了个弯,车子驶向了案发第一现场的那个小区。

停下车,何川海还没给刘越指方向,就看见后者径直朝孔任志坠楼陈尸的地方走了过去。

“孔任志。”刘越对着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喊出了名字。何川海知道,这次,他终于蒙对了。

“终于找到你了。”刘越刚应付完年底的各种加班,接着又跟年初的各种计划杠上了。虽然不像年底累得像条狗,但每天也是忙得团团转。今天白天给辖区旧房拆迁的钉子户做思想工作,说得口干舌燥不见成效,半下午被何川海不由分说拖出来基本上逛个了全城,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虽然说怀着当福尔摩斯的热情给自己打了鸡血,但刘越毕竟不是何川海那种体力型选手,这一天一夜的,实在累得够呛。

所以,也顾不上许多,刘越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花台上,这才跟孔任志搭起了话。

“孔任志,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想了想,也甭再讲什么策略了,刘越第一句话就开门见了山。

“……”也不知道孔任志到底说了什么,只见刘越沉默了一阵之后,神色异常古怪的转过头,看了一眼何川海。而这一眼包含的意义太过复杂,自诩跟刘越很多事情上相当默契的何川海愣是没读懂里面的内容。

“所以,你算是意外?因为想拍窗外的烟花,所以探出去半个身子,却失足掉下楼摔死的?”刘越抚了扶额。

何川海听到刘越刻意给自己复述出口的真相,顿时有一种被噎的够呛的感觉。所以自己忙了这大半个月,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找出这么个乌龙的结局?何川海心情异常复杂。

刘越摸出一支烟,点燃,也不抽,只是放在身边的花台上,烟嘴朝外,烟蒂朝内。何川海只看见那只烟很奇特的以特别快的速度就烧完了,而刘越看到,孔任志的手指间蓦地就多出了一支烟。

“我说,你也藏得够深的。我跟警官跑了好多地方,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呆在这。”刘越抬起头,看着孔任志白惨惨的脸,半真半假的抱怨着。

孔任志耸了耸肩,无奈的说:“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我其实更想去看看小新,或者是吕辛博。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心愿未了,不管我怎么兜兜转转,一回神,就又回到这儿了。”

“所以,你手机里那张照片不是什么线索,也不是你有意为之?”刘越在车上就把何川海拷贝出来的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了很久。他甚至脑补出柯南里的各种桥段,然而都解释不清这幅照片的含义。

“咳,没那么高深。”孔任志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说道:“只是突然看到空地上有人放烟花,就突发奇想的,想要跟烟花来个自拍,然后……发给吕辛博。”

“……”刘越一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果然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这位的脑回路也完全不是他一介凡人可以理解的。

“自从得了抑郁症之后,我就一直是浑浑噩噩的。但是,那晚上,我神智很清醒。”孔任志眼神飘得很远,似乎还在为那天未完成的摄影作品感到惋惜:“其实死了之后,我对之前的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到底我为什么要拍照发给吕辛博,我是想跟他说烟花易冷,还是想告诉他我想跟他一起看烟花,我都记不得了。果真是人死如灯灭啊。也其实就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也说不定,呵呵呵。”

“孔任志……”刘越叫着他的名字,却觉得好像如骨在喉,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别这样。其实我挺后悔的。早知道,怎么也别这么死啊。”孔任志貌似洒脱的朝夜空吐了个烟圈,然后又低下头,笑着对刘越说:“你要是不想活了,别学我跳楼。真他妈疼啊,而且摔得跟个凉粉一样,烂兮兮软哒哒的,真是难看死了。”

“呸呸呸。”刘越瞪他:“你才要死呢。”

“哈哈哈哈哈,我这可不就是死了吗。”孔任志不以为意的大笑着说:“其实你挺瞧不起我吧。我其实自己也挺瞧不起我自己的。怕别人发现,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撇下了吕辛博,选择跟施冉结婚。却又因为放不下,背叛了施冉,跟吕辛博纠缠不清。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每次都拖泥带水,最后作出错误的选择,搅得三个人都痛苦。现在想想,这又何必呢。”

孔任志扬起脸,看着这个城市过分明亮的夜空,说道:“如果我在选择跟施冉结婚的时候,彻底的把吕辛博放下,那么,就算我会有一段很痛苦的时光,最终也应该能平淡的跟施冉过完这辈子,而且,一定会有一个人代替我走进吕辛博的生活。所以,这样撕心裂肺的死法是我的应有下场。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刘越觉得这几句听上去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正想着,却突然听到附近的广场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一颗烟花飞上半空,炸出了一朵五彩斑斓的光影。

“多美。”孔任志喃喃自语似的说着:“这么绚烂的东西,却又转瞬即逝。所以,从一开始就应该怀揣着对它的热爱静静的远观,而不是奢望把它握在掌心据为己有。不是吗?”

孔任志把烟叼在嘴里,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反向搭出一小小的长方形,抬手把一朵烟花框在里头,嘴里模糊的说了一句:“咔嚓。”然后,他就着叼着烟的动作,咧开嘴笑了。

103.

刘越跟随孔任志的目光,看着烟花一朵朵在眼前熄灭,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

不自觉的,他的眼神飘向了一直安静等待在不远处的何川海。

何川海的脸在烟花的照映下,忽明忽暗。但是他炯炯的眼神,却一刻也没有从刘越身上移开。而这个眼神,让刘越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刘越逃避似的把眼神回到孔任志所在的地方的时候,才发现,路边空无一物,孔任志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了踪影。

“孔任志?”刘越条件反射的喊出了这个名字。

谁知,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抓住刘越的肩膀,大声的说道:“任志是不是在这里?你能看到他对不对?他是不是还在这里?他有没有话跟我说?”

刘越被制得毫无反抗之力,倒是何川海反应快,一个抓腕砸肘,来人吃痛,手一松,何川海顺势就抓着刘越的手腕往自己方向一带,就把刘越整个人拉到了自己背后。

两个人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人居然是吕辛博。

吕辛博被何川海使出全力的一招打个正着,耷拉着个膀子,一脸痛苦。还不忘望着躲到何川海身后的刘越,着急的问道:“你是不是能看到孔任志,他到底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刘越看到是熟人,倒也放下了心。从何川海背后探出个脑袋,抱歉的说:“吕大哥,孔大哥已经走了。听他之前跟我说那个意思,他希望你能好好的过下去,再找一个伴儿……”

刘越的话还没说完,吕辛博却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能!跟我纠缠了几十年,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无牵无挂的走了!!!”

吕辛博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虽然年过四十,却因为工作需要,加上注重保养,所以仍旧显得健壮阳刚。这一声爆喝,从胸而发,刘越居然觉得耳朵都被震得有点嗡嗡作响。

眼看着吕辛博又要朝刘越面前冲,何川海往前迈了一步,隔在两人中间,挡住了吕辛博咄咄逼人的视线。

好像两只雄性的狮子在对峙,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却也都分毫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刘越拉了拉何川海的衣服后摆,走到他身边,对着吕辛博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吕大哥,死者已矣,你这又是何必呢?”

“死者已矣?”吕辛博冷笑了一声,眼里的情绪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渴望:“如果他的死就真能一了百了,他为什么还每天晚上都出现在我梦里?他明明有话要对我说,可我却听不见!这样也叫死者已矣吗?”

刘越尴尬的看了眼何川海,希望他可以想点办法,说服想法已经有些癫狂的吕辛博。可何川海本来话就少,何况他根本也看不到孔任志,只有一脸爱莫能助的给了刘越一个抱歉的眼神。

“多可笑。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为了一个没根没影的梦夜不能寐,我还到处找能通灵的人想办法。简直跟个神经病一样。”“吕辛博也不在意两人的暗中交流,只是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嘲的说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又怎么知道刘越能看到鬼?”何川海因为看不到孔任志,反而是剧情代入感最弱的一个。所以,从头到尾,他好奇的只是,吕辛博的出现未免太巧了一点。

“我找过一个算命的,他说能帮我的贵人是熟人。他还说,自杀死的人会不断重复自杀的行为,所以,我每晚都会在这里呆一阵,就为了能再见见他。”吕辛博掏出一根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

“可他真没什么话留下。”刘越有点愁,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吕辛博才会听进去。

“是吗?”听到刘越再三的这么说,吕辛博才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才垮下肩膀,颓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往日的吕辛博总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可刘越发现,他眉间的皱纹好像盘根错节的树根,深深的把他的沧桑刻进了灵魂里。

吕辛博不由衷的笑了笑,说道:“他倒是干脆。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了他太多,所以这辈子才怎么都还不完吧。”

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吕辛博转头看着空地上随着烟花的升空而小声欢叫着的男男女女,刚毅的脸在烟花的明暗中看不清表情。

刘越却有点恍惚,刚刚用这种求而不得的眼神看着烟花的明明是另一个人,可转眼间,他们虽然不经意间做了同样的事,却也永远的错过了彼此。

吕辛博、孔任志、施冉之间的故事,刘越到最后也分不清到底谁错的多一点,谁又更可怜一些。其实三个人都有错,但好像又错不至此。可如果单怪孔任志的怯懦,未免又有点太残酷了。

每个同性恋都背负着社会这个十字架前行。刘越脑子里突然冒出不知道哪里看来的这句话,顿时有些黯然。

吕辛博抽完了一支烟,最终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刘越看了一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顾自的点了一根,夹在手里,也不抽,僵硬着身体,顿了好一阵,才向背后的何川海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何川海没想到刘越会这么问,怔了一下,才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想了想,才说道:“我没有告诉你死者叫什么,你只是看了尸体就叫出了孔任志的名字。”

“哈,好像是这么回事。”刘越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而且,前几天我在酒吧见过你。”何川海越过刘越肩膀,把烟从他手里抽出来,皱着眉塞进嘴里:“就是孔任志常去那个酒吧,名字叫做‘非’的。”

“嗯。”刘越被抢了烟,也不恼。只是又摸出一根,点燃塞进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又什么话向对我说吗?”何川海含着烟,话说得模模糊糊,刘越却觉得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在了手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冷不丁一口烟窜进肺里,刘越弯着腰咳了半天。从中学那阵学会抽烟之后,刘越很久没有被烟呛过了,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刘越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给辣了出来。

一阵折腾,刘越再抬起头的时候,空地上的烟花已经放完,围观的人们也已经散去。

刘越吐出一口肺里的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孔任志。他放不下的,并不是没拍完的那张烟花,而是像烟花一样猛烈燃烧却又什么都没剩下的爱情吧。

真是矫情啊。刘越心想。

然后他转过身,直视着何川海的眼睛,笑着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个同性恋。”

104.

刘越其实暗地里无数次的设想过自己跟何川海摊牌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是他想破脑袋,都没有设想出,何川海在听到他出柜之后,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之后,何川海把别别扭扭的刘越拉到了一个小饭馆,点了一桌菜。刘越意兴阑珊的一边吃,一边给何川海复述着孔任志跟自己的对话。

大概是饿过了劲,刘越有点食不知味的用筷子戳着面前的鱼,一边说:“所以,这就算完了?怪没劲的。”

何川海皱着眉点点头,用笔在本子上划着道道:“现在的情况是三个直接关系的人……和鬼,都一口咬定孔任志就是自杀的。关键是,现有的证据跟孔任志描述的情形也都对的上,所以,除非有新证据,肉则,这案子只能到这了。”

刘越看着被自己戳得支离破碎的老干妈蒸鱼,有点犯恶心的扔了筷子。掏出一张纸巾擦着嘴,边说:“总觉得怪不得劲的。”

何川海没说话。其实他心情比刘越还复杂,自己的第一个案子居然最后会以这么个乌龙的情况结案。

何川海回到队里,打了一份报告,看到报告内容的法医差点没跟何川海打起来。还是小金勇猛的上前拦住了暴跳如雷的法医。

“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多疑点,你就以意外结案了?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法医甩开小金,推了推眼镜,怒意未平的说。

“报告里已经写清楚了。根据死者手机里的照片可以判定,死者是自己把身子探出窗外跟烟花合影,突然滑倒才会坠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明明不够宽的窗户为什么能掉出去个成年男人,同时,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他腰上有瘀伤,因为他失足摔倒的时候,腰磕在了窗框,所以才腰上有瘀伤,窗框上有上衣纤维。”何川海耐着性子把报告内容现场又给人解释了一遍。

法医最后是愤愤不平的被小金拖走的。而小金最后留给何川海那个失落的眼神,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整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老严。对他来说,多一事永远不如少一事来的好。

队长收下何川海报告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何川海一眼,然后把何川海按在椅子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感到憋屈了?”队长难得的笑得很和颜悦色,把装着茶的纸杯递到何川海手上,斯条慢理的说:“自己负责的第一个案子结果是个自杀案,任谁都会觉得泄气。”

队长拍了拍何川海的肩膀,转回自己的座位上做好,说道:“但是,小何,你要明白。再多么离奇或者有疑点的案子,我们都只能跟着证据走。尤其不能带入自己的主观意识。如果每一个案子,在办案之前,我们都凭自己的喜好下了预判,那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么?”

队长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斯条慢理的呷了一口,继续说道:“我要告诉你,作为警察,我们应该做好的是证据的收集和嫌疑人的筛选侦讯,说严重点,连定罪都是法院检察院的事,我们凭什么根据臆断和揣测来给案件定性?”

队长扣了扣本来就贴着头皮的头发,一手把茶盅用力的放在了办公桌上:“你知道这次你错在哪了吗?从一开始,你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谋杀案件,所以你一直在寻找的是犯人,而不是事实的证据。甚至有了疑点的时候,你们几个小年轻都只会往凶杀上联想,反而让事件偏离了客观真相。”

看着垮这肩膀不吭声的何川海,队长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苦口婆心的说道:“何川海,你知不知道,我们基层刑警所负责的死亡案件中,有很大比例的都不是凶杀案。也许你会觉得这很没意思,没什么查的必要。但是,你要知道,案件无大小,再小的案子都有人在等我们的调查结果给他们一个交待。”

说完,队长也状似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皱着眉说:“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这点挫折算个屁,如果这也能把你打倒的话,我可是要看不起你的啊。”

旁边的老严笑嘻嘻的走到回到位子上准备重新打报告的何川海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道:“哎,我说小何,别不开心。我可好多年没见着队长对谁耳提面授的讲破案技巧了。看来队长很器重你啊,你可得好好的干。我看好你。”

何川海看了眼用剩茶浇花的队长,笑着对老严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刘越忐忑了好久,都不见何川海为自己的出柜有任何反应。

跟李恩说起这事,那货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么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你就只是出了个柜?你就没想着顺便表个白,再把何警官顺利拿下什么的?”

对此,刘越很是不以为然。出个柜自己都差点被自己吓死,还表白?还拿下?李恩真以为这是去菜市买菜呢?何川海可是直男,虽然说跟自己是天定的缘分,但是一旦时机不好,或者一句话没说对,刘越真能想象出自己被何川海一个擒拿按倒在地一顿暴打的情形。

想想都觉得皮肉疼。

Nonewsisgoodnews。刘越鸵鸟的安慰着自己。毕竟掰弯直男已经成为GAY圈的世纪大难题。所以,就算知道结果,刘越还是希望把跟何川海之间的每一步都走得更稳当些。

刘越想,何川海没有因为知道自己是同志而产生厌恶或者疏远自己,已经算是很好了。就把这当作跟何川海这场战役开始的第一步吧。这么想来,刘越对此居然还有点跃跃欲试起来。

“欸,你说,真的不能再找到孔任志问问案情了吗?我怎么老觉得这案子有点不明不白的。”也不知道是出于要帮何川海,还是同情没有得到交待的吕辛博,刘越对这个案子始终有点耿耿于怀。

“没办法,三七之后上了望乡台,鬼就彻底进轮回了。除非他自愿留在人世当孤魂野鬼,不过我听你的描述,觉得可能性不大。”李恩想也不想的说到:“再说,不是都对得上吗?何警官结案报告都交了,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刘越有点悻悻的,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没过够当神探的瘾吧。

“对了,吕辛博说有人告诉他,自杀的鬼都会重复生前自杀的行为,这是真的吗?为啥我从来都没见过?”刘越突然想起吕辛博那晚的话,有点好奇的问。

“你都说你没见过了,当然就是假的。”李恩翻了个白眼:“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真假。自杀是很重的罪,死后去阴间会去某层地狱重复自杀的情形没错,只是被人以讹传讹,说成自杀的不能投胎要留在阳间,未免有点太可笑。”

刘越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问李恩:“欸,你为啥知道我是同志之后一点不适应都没有就接受了啊?你就没有一点点的别扭?”

“我要适应什么?你喜欢的又不是我。”李恩笑得贱兮兮的:“再说,你跟何警官搞到一块去之后,等于我的感情之路上少了两个竞争对手,我高兴都来不及,敲锣打鼓的巴不得你俩早点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哪还顾得上什么别扭不别扭。”

刘越:“……”

105.

春天来了。春天是一个万物生长,到处都欣欣向荣的季节。刘越他们社区办公室附近有几颗黄角兰树,一到这个季节,洁白的黄角兰花就会在叶间盛开,浓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计生小子韩江最爱就是春季。在这样各异的花香里,吃着当季的各色水果,人生简直不要太完美。

但是,他现在却有点郁闷。

“我说刘越,你又是在哪寻摸的偏方,这是在配什么仙丹呢,这么腥?”韩江看着刘越屋里屋外的忙活了一上午,最后用棍子搅和出一碗红褐色,稀不稀稠不稠的糊糊。韩江好奇的凑近一闻,一股子奇怪的腥臭味。

“你懂什么?”刘越得意洋洋的挥了挥手里搅拌糊糊用的棍子,不屑的看了韩江一眼:“这可是我千辛万苦,问了好多人,求了别人好久,才拿到的独家秘方。人家可说了,也就是看在我‘三顾茅庐’的诚心劲儿才透露给我,换个人去,给钱都不卖的。”

说着,刘越把糊糊倒进一个垫了塑料纸的簸箕里,摊平放好,搁到了办公室门口的阴凉处。

“所以这恶心玩意儿到底是啥?”韩江捏着鼻子跟在刘越身后,忍不住好奇的问。

“饵料,钓鱼用的。”刘越推了一下韩江:“欸,你离远点,别把我东西弄坏了。”

“嘁,我以为什么保命仙丹呢。这么臭的玩意儿,你求我我还不靠近它呢。”韩江嫌弃的对刘越翻了个白眼,说着转身就进了办公室。

“哎,我们这种高雅的爱好,你这种胸无点墨的死宅怎么会懂。”刘越假老练的摇摇头,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高兴劲儿,翘着嘴角用棍儿把摊好的饵料铺得更平整些。

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只当刘越这个整天上班对着电脑偷摸打游戏,下了班回家还是蹲在电脑前不挪窝的宅男转了性,迷上了垂钓。其实只有刘越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牟足了劲在创造跟何川海的共同话题。

原来,何川海自从跟刘越去河边吃了一次烧烤之后,就三不五时的爱去河边散散步,吹吹风。溜达的次数多了,也不知怎么受了河边那排退休钓友的蛊惑,何川海迷上了钓鱼。但凡是有点时间,他都要去河边甩几杆。

刘越约了何川海好几次,都被何川海推掉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何川海因为自己出柜所以疏远自己,后来发现人家只是单纯的对野钓正狂热。

于是转头,刘越就把买好的电影票退了,开始泡起了钓友论坛。刘越美滋滋的做着笔记,心里设想着:等我俩老了,在河边一人一个小马扎坐着,钓得到鱼自己就现烤给老何吃,钓不到的话,光是吹吹小风,喝着小酒,看看星星月亮,聊一晚上天也很不错嘛。

只是,梦想总是丰满的,可现实总爱扇人大耳光。

刘越跟着何川海去钓了好几次鱼,甚至下血本买了专业的钓具。然并卵,他就是很神奇的一只虾都钓不起来。

他恼羞成怒的把原因归结在了饵料身上。这货好胜心也在不止一次的‘挂白板’的打击中茁壮成长了起来,于是才有了死皮赖脸的找了个“高手”要到独家配方,然后自己动手配置出一簸箕糊糊那一幕。

眼看着饵料慢慢的阴干成型,刘越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在“高手”那除了得到这个配方,还在聊天中偷学到好多实用的野钓技巧。刘越信心十足的暗暗发誓:这一次,还钓不起来鱼,他就把饵料都自己吃了!

刚到社区的居民代表王婆婆看着刘越撅着个腚在屋檐下对着个簸箕暗暗使劲,不由得开起了他的玩笑:“哟,小刘你这是在干嘛?回忆童年撒尿和泥玩呢?”

刘越一脸尴尬的正准备跟她解释,就听见韩江探出个头来对王婆婆说:“哪啊,王婆婆,他这是在做生态肥呢,鸡屎馅儿的。”

听了这话,刘越暴怒而起,戳了一坨鱼饵就去追着要往韩江脸上抹,韩江怪叫一声,满办公室逃窜。

“上班时间,瞎闹什么呢?”老主任推门进来,皱着们训斥两个不着调的小年轻,然后宣布让大家去会议室开会。

一个不长的会议,却开得全部社区工作人员心情沉重。街道把辖区里把某个公园推荐去参选国家级的一个评比,所以,整个街道的所有社区都要派人天天去公园保洁和执勤。

因为刘越一直以来“工作表现突出”,社区的纠纷维持了一年的“0调解”,所以他当仁不让的被主任钦点参加这次集体活动,而且还是项目负责人。这就意味着,刘越在评比完成之前,天天都要去那个公园守着。而且,周末无休,等评比完了再给他一次性补休。

这对刘越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的“老何追求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遇到了这么个大阻碍,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刘越跑到老主任办公室撒娇卖萌没取得成效,只好哭丧着脸接受了这个现实。

无精打采的回到办公室,刘越极不情愿的开始根据工作人员的近期工作开始排班。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愁云惨淡。谁摊上这种本职工作外的任务都开心不起来。刘越征求着大家的意见,赔着笑脸的安慰着都不情不愿的同事们。

韩江突然指着窗根下的饵料问刘越:“老刘,你这玩意儿怎么办?等你有空去钓鱼,只怕都放臭了吧?就算搁阴凉地方,我估摸着一晚上就被附近的野猫给你吃完了。要不你到时候再配一次?”

“……我带回去放冰箱!冷冻室!”刘越瞪韩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

然后,刘越暗戳戳的以“体恤老员工”的名义,无视韩江的哀嚎,给他多排了好几天的班。敢瞧不起刘爷的秘密武器,简直是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好不容易让每个人都没太大意见的接受了自己做的排班表,刘越对着电脑叹了口气。出师未捷身先死,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106.

“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花园里,看见红的花啊看见绿的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哩哩哩哩哩哩哩……”韩江带了个草帽,把个竹枝扫把杵在地上当话筒,声情并茂的开着演唱会。

“春你妹!!哩你妹夫!!!这么多落叶要扫到什么时候?”刘越带着手套,抓了一把落叶扔向韩江,恶狠狠的说。

公园的面积有250多亩,绿化覆盖率达到了76%。听上去很让人心旷神怡的数据,但是面对道路上厚厚的不知道淤积了多少年的新旧落叶,刘越只能感到满心惆怅。他到底是干了一项什么工作啊,为什么环卫工的活他也要抢着干还不干不行啊??

刘越他们负责的是公园的西北角上的一块区域。面积说不上多大,但是除了几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就是各类灌木形成的绿化带。而刘越他们的任务,除了把陈年的枯枝落叶清运走之外,还有一项就是日常保洁:每天在区域内巡逻,阻止游人乱涂乱画乱丢垃圾。

刘越穿着个高帮的筒靴,踩在湿软的落叶上,用笊篱把堆积的腐烂叶子刨到一起,心里一肚子牢骚。

“年轻人,别这么心浮气躁的。”今天也在公园值班的管低保的黄大哥招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个烟圈,冲刘越说:“来,抽根烟,上吊也要歇口气嘛。”

刘越摆了摆手,拒绝了黄大哥递过来的烟盒:“最近戒了。”

黄大哥一脸不置可否的笑,俩个大老爷们不拘小节的找了个台阶坐着休息。不抽烟又闲不住的韩江则是直接顺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住的小路,一路朝山坡上跑,一边可劲的撒着欢儿。

黄大哥回头看了韩江一眼,皱着眉叫他:“欸,小韩,赶紧回来,瞎跑什么呢你?”

过了一回,韩江才笑着跑回来,擦着脑门上的汗,说:“你别说,这个公园还真不错,空气都特别清新的感觉。就是旧了点,修了得有二三十年了吧。”

“二三十年?这公园估计比你爸妈岁数还大。”黄大哥拿过一瓶配发的矿泉水递给韩江,不紧不慢的说着:“这个公园是刚解放没几年修的。开始只是个小公园,后来扩建了好几次,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韩江灌了一大口水,坐到刘越身边,兴致勃勃的说:“刚刚我跑到那个土坡顶上,看到居然有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地方,门口还有个旧铁门锁着,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黄大哥脸色一滞,抬手就敲了韩江的头一下:“叫你别乱跑不听,你以为啥地方都可以去的啊。”

韩江和刘越都感到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看着脸色变得凝重的黄大哥,两副求知若渴的小眼神。

黄大哥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才给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讲起了这个公园的老典故。

原来,修这个公园的时候,新中国才成立,整个国家都是百废待新的状态,基础建设更是跟不上。所以那是这个公园按照现在的眼光看,也就只是一片被圈起来的荒地。

后来,社会局势突然就动荡了起来,一时人心惶惶。特别是到最后几年,斗无可斗的小兵们开始分派内讧。而且,冲突从一开始的文斗变成了最后大规模的武斗、械斗。杀红了眼的热血青年不管不顾的大规模加入了这场混战,一时可以说是山河变色,血流成河。

大批无人认领的尸体就被随意的丢弃在路边,不仅严重影响了生活,还让本来就不安的气氛平白多了几分恐怖气息。迫于无奈的政府机关召集了所有部门开了好几个会,讨论了好几天才最终决定把尸体都拉到更宽敞也更便于集中管理的C大,等待家属认领。又有不知道哪个人出了个馊主意,说是正好C大医学系有个泡遗体标本的福尔马林大池子,把这些尸体都先放进去泡一泡,一方面阻止尸体太快腐败,免得家属不好辨认,一方面也可以减少尸臭味。

之后,C大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无数的尸体就这么经过福尔马林的洗礼之后,码放在操场搭建的简易窝棚里。每天都有失去孩子消息的家属哭着找来,作着呕离开。有的尸体因为堆放时间太长,被反复的放进福尔马林池里浸泡,最后都变成了一条条腊肉干一样的东西。

旷日持久的动乱的结果,是C大的操场都终于摆放不下这不计其数的尸体。于是学校在政府的默许下,偷偷派人把久不见人认领的尸体连夜拉到了当时荒草丛生的这个公园,找了个地方就草草的掩埋了事。

再后来,动乱结束。政府在好多年之后扩建公园的时候才想起了这码事。于是,特意划出一片土地修成了一个陵园。公园几次扩建之后,这个陵园也渐渐被人淡忘在了这个公园的西北角上。

“这个地方很邪性。据说当年偷摸请了好多道士和尚,做了好大的排场都差点镇不住。你小子有几个胆子够被吓破的,不问个清楚就敢瞎跑。”黄大哥眉皱得死紧,指着听的目瞪口呆的韩江的鼻子训他。

“那个啥,我小时候也经常到这来玩,好像也没碰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啊?”刘越听完这个有年代感的故事,觉得心里有点不那么舒服。

“我也不是说就一定有鬼。”黄大哥又皱着眉抽了一口烟,才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这么说吧,我个人觉得鬼神这种东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存在。但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那我肯定相信,这里埋的那一群,一定就比普通的鬼更蛮不讲理,戾气也会更重。”

黄大哥把抽完的烟摁灭在台阶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们年轻,不能体会到有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那种整个社会都笼罩在躁动不安的空气里,人们除了毫无理智的大肆破坏,就是战战兢兢的苟且偷生的日子,我怎么都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黄大哥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的繁茂枝叶,目光悠远。半天才低下头,拍拍屁股站起身:“行了,故事也听完了,赶紧干活吧。”

107.

另一边,何川海最近也没闲着。某天日常上班的时候接到辖区某医院打来电话,说是接诊了三个昏迷的半大孩子,初步检查各项指标正常,所以怀疑是集体投毒事件。而且孩子们的身份也不清楚,说是某公园的工作人员送来的。

何川海听完这个报案一头雾水,这个事件怎么听都有点前后搭不上,而报到了刑警队更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管怎么样,何川海还是收拾收拾,跟老严一起医院先看看在说。

到了报案的医院,问到了三个人的病房,何川海跟老严走进去,却只看到三个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的年轻人。两女一男,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查看输液瓶的护士看着警察到来,指着空白的病人名笺说:“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尽快找到这三个人的家属,我们得问病史过敏史,不然不好下药。”

说完,公式化的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何川海跟老严商量了一下,老严留下守着病房看情况,何川海转身去了办公室找接诊的医生。

医生忙得团团转,好容易才找了个空给何川海详细介绍情况。

原来,这三个孩子是某个公园的一个守门人送来的。据他说,他早上去上班,就看到这三个小孩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把他吓得够呛,叫来同事把人都送到了医院,却发现三个人一直昏迷,怎么都叫不醒。

医院也把能做的基础检查都做了,出了报告的都显示正常,还有几项复杂点的毒理病理测试报告要下午才能出。

何川海皱着眉做着记录。这事情从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是挺像集体中毒事件,但是,在公园里中毒?还是三个花样年华的孩子一起去公园服毒自杀?何川海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找医生要到送人来的公园守门人的电话,何川海回到病房征求老严的意见。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老严负责给三个年轻人拍照然后带回队里先看有没有相关报案,再比对户籍系统看找不找得到人,还不行的话估计得印发协查通报下发给各个派出所去走访调查。何川海则直接去公园找到那个守门人问问情况,再顺便去看看现场。

何川海根据电话里那个公园守门人的指引,往事发地点走,却差点在公园里迷了路。倒不是说这公园有多大,只是这事发地点实在太偏僻,何川海一路问着人都差点走岔了道。

最后,走过一条被杂草掩住脚面的小路,爬上了一个土坡顶,才算到了目的地。

何川海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一个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上面挂了个簇新的大锁。那三个年轻人是怎么想起跑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来,最后还昏迷不醒的?何川海有点想不明白。

“哎呀,你是电话里的何警官吧,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事离开了一会,让你久等了。”一个中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何川海的背后,擦着汗,满脸堆笑的说。

何川海蓦的转过身,看向来人。

这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材瘦小,身高也不高。虽然他此刻满脸堆笑的看着何川海,但他脸上的奸猾猥琐气息却丝毫没有被掩盖住。

何川海皱着眉问:“你从哪冒出来的?怎么都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你想事情太入神吧。刚刚被叫去了办公室一趟,这不着急赶回来,就忘了先给你说一声。吓着你了啊,不好意思哈。”面对何川海不算友好的态度,男人也不生气,赔着笑,解释着。

何川海没再说话,看着男人掏出钥匙把铁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何川海跟着往里走,刚踏进铁门内,不由得瞳孔骤然一缩。满眼都是半人高的墓碑,整整齐齐的挤满了这个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

忽然,一阵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卷起地上还没有烧尽的黄色纸钱,打着旋儿朝何川海脸上扑过来。何川海条件反射的抬起右手挡住脸,风却诡异的戛然而止,纸钱也直直的掉落在了何川海一步前的泥地上。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警官,早上我其实都扫过地了,这也不知道是哪个角落没扫走的纸灰,让你见笑了啊。”守门人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出一把扫把,把地上的纸钱扫到角落,就这,还不忘继续跟何川海唠着家常:“哎,这公园太大也没啥好,经常风吹着落叶纸片到处飞,可苦了那些做清洁的工人。”

何川海不出声,看着他忙活完,才掏出本子开始问正事:“那三个昏迷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你详细的把发现他们的经过说下。”

“我在公园主要是守库房,因为我胆子大,所以也兼着时不时来着做做清洁,逢年过节给没主的孤坟上个香啥的。”男人利落的把扫把簸箕收拾到一边,又拿出一块抹布,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的擦着:“前几天不是下了雨吗,我就想着今早来擦擦碑上的泥水。谁知道,打开铁门就看到地上躺着三个小屁孩子,可把我吓得够呛,我还以为他们……那啥了呢。后来摸着还有气儿,我才打了120给拉到医院去的。”

“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何川海问道。

“嗨,警官你不知道。其实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有些自认胆大的年轻人就爱打听了这种地方来练胆儿。我要是碰上都是劝回去,这次我也以为只是三个人来夜游自己把自己吓到了。所以就只打了120。”守门人一脸不解的回头看着何川海,问道:“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警官?”

“没有,随便问问。”不知道为什么,何川海总觉得这个地方以及这个人都给他很不舒服的感觉,于是他不打算跟这个人多做谈论,开始转移话题:“话说,这个墓园到底是给谁建的?这么多墓,我看有的还没名没姓的,而且还修在公园里。”

“这个陵园修了挺久了,说是埋的一些没人认领的无名尸首。”男人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笑着给何川海微微躬了躬身子,说道:“警官你自己看吧,我去库房上班了,有什么事你再打给我。你走的时候锁挂上就行,我下班来上锁。”

“你每天都要来锁门?”何川海问道。

“不是,做了清洁就锁门。但是每天下班都要来看看门锁好没有。毕竟是这种地方,不好随便让人进来,你说对不。”守门人笑了笑,对何川海点了点头,径自离开了。

108.

何川海在陵园里逛了快一个小时。其实这地方并不大,统共也就百来个平方。墓碑倒是修得高大,一水的花岗岩,整整齐齐的一个挨一个。只是,碑上的内容很奇怪,有的有生平,有的只有个名字,还有的就是一片空白,连个姓名都没有。

何川海一个一个的挨着看过去,不知道走到那个位置,突然脚下“喀”的一声,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个倒扣在地上的陶瓷小碟子。

好奇的把沾了些泥的碟子用纸巾包着捡到手里擦了擦,何川海发现这是一个素白色的浅口碟,很像是平时吃饭时放蘸料用的。只是,很奇怪,这种东西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想了想,何川海还是用纸巾把碟子包好,小心的揣进了兜里。虽然不知道跟案子有没有关系,但是有发现总是好的。

身边又开始刮起了若有似无的风,明明还不冷的天气,何川海却莫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见再没什么收获,何川海抬手看了看表,决定先回去看老严那边的进展情况。“吱嘎嘎”的把旧铁门拉上,何川海取下打开的旧式的大锁,抿着嘴打量了一下,才挂到了门锁上。

走到门口,何川海脑子一转,又围着陵园的围墙转了两圈,想着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围墙是普通的砖泥结构,只是修得很高,身高一米八出头的何川海居然都要踮着脚,视线才勉强能越过围墙,而且,还看不全里面的景致。在围墙的一个拐角,何川海发现了几个新鲜还带着泥的脚印,看样子这就是那几个年轻人进去的入口。找到答案的何川海也不多逗留,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就沿着石阶就往回走。

因为是工作日的半上午,所以公园里的游人并不多。何川海边听着头顶上树叶沙沙作响,边思考着怎么查出这个陵园的历史,以及那三个孩子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个地方的。

如果跟隋沐还没有掰的话,倒是可以让她帮忙查一下。这些青春期的孩子最喜欢在网上瞎逛,尤其爱在乱七八糟的网站论坛的鼓吹下干出些惊世骇俗的荒唐事。何川海皱了皱眉,也不知道隋沐是不是还在那个不靠谱网络公司上班,总觉得她这份工作挺不让人放心的。

明明才分手没多久,何川海却觉得现在想起隋沐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很难过的感觉。何川海很认真的思考过是不是真的像隋沐所说,自己对她不够爱。但每次他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为了所谓的爱情,成为隋沐所希望那种卖萌装傻,把爱和浪漫之类的词汇挂在嘴边的人。难道两个人平平淡淡的干点各自喜欢干的事情,互相尊重,互不干涉,就不是一辈子了?何川海想不明白。

最近,因为工作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或许还要感谢刘越,虽然他没明说,但自己能这么快走出来也有他的功劳。何川海每次想到刘越陪着自己钓鱼,又每次一无所获的恼怒样子就好笑。没见过这么没钓鱼天赋的人,也没见过这么不肯接受现实的人。

弯起嘴角,何川海脚步轻快的顺着小路往公园大门走。

谁知,头顶一阵破空的风声,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径直朝何川海的头飞了过来。

何川海身手敏捷的一偏头,右手握拳,朝着来物就是一挥。只听见“嘎”的一声怪叫,来物虽然因为速度块,没被何川海打中,慌乱中也是一番挣扎,好容易稳住身形,却还是散落下好几根黑色绒毛。

何川海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通体黑色,只有喙是黄色的鸟。身量比乌鸦小一些,体型瘦长,黑色眼珠中闪着别样犀利的光,在空中盘旋了一小圈之后,又俯身朝何川海冲了下来,俨然是要进行第二次攻击。

何川海打小就是个招动物喜欢的,连他爸带回家,据说咬了好几个人的警犬,对他都格外的和颜悦色,总是摇着尾巴跟在他屁股后头要东西吃。没成想,到公园查个案,居然无缘无故就被一只怪鸟给缠上了,还一副不依不饶的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的架势。

何川海只得用手护住头,加快脚步,想着是不是自己侵犯了它的领地,早点离开了它也许就不会在追着自己。

谁知,何川海跑出去好几百米,那只鸟都一直跟着他,只要何川海脚步一慢,它就拍打着翅膀往何川海头上招呼。

何川海也耐不住性子,还击了好几次。甚至有两次都把怪鸟打得“嘎嘎”直叫。说也奇怪,即便这样,它都没有离开,一直再何川海头顶盘旋。被逼无奈,何川海只有右手护住头,埋头快跑。

本来就对公园不熟悉,一阵乱跑之后,何川海更是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只看见前面出现个人工湖,何川海一个不留神,被脚下的稀泥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怪鸟瞅准了机会,箭似的笔直朝何川海飞来,对准何川海的眼睛就要啄下去。

何川海不假思索的抬起右手挡住脸,怪鸟却转移目标,两爪抓向何川海右手上坠着三清铃的手环,紧紧攥在爪中,鸟嘴也不闲着,对着绳结处就是一阵猛啄。

顾不上思考许多,何川海大力的甩动右臂,试图把鸟赶走。可怪鸟全然不顾何川海的动作,一心一意的攻击着手环,连何川海腾出左手打了它好几下,它都只是发出“嘎嘎”的惨叫,不肯放弃。

终于,怪鸟一番努力取得成效,手环的绳结被它啄松。接着它两爪用力,双翅一振,抓着手环朝天上腾空而去。

何川海顾不上手上被怪鸟又抓又咬弄出的一片血痕,拔腿就跟着追去。可是,任凭他卯足劲儿一阵狂奔,还是眼睁睁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公园里茂密树林的繁盛枝叶之中。

109.

何川海回到队里的时候,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围观和嘲笑。老严好一阵干咳,才忍着笑问他:“你不是去公园查案吗?这是去阻止人家跳广场舞,被大妈们给挠了?”

不怪大家调侃,何川海这浑身是泥,脸上还有手上都是一道道的血痕,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在队里是出了名的能打,今天这一副打架输了的倒霉样儿,大家还真是没怎么见过。

何川海也不解释,去厕所用水把伤口冲了冲,洗了把冷水脸就回到办公室,拉长个脸问老严进展。

老严这边总算是有了点好消息。他刚回来,就听到有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是C大有四个学生失踪了。

原来,C大最近在整顿风纪,所以平时形式主义的查寝就成了重头戏。头晚上,抓到四个夜不归宿的,大家还挺高兴,可算抓到撞枪口上的反面典型了。谁知第二天这四个人也都没有在学校出现,于是,收到报告的校领导才着慌的报了警。

“不是只找到三个人吗?怎么报案说是丢了四个?”何川海翻着报案记录,不解的问。

“也许另外一个压根就不是跟这仨一路的呗。”老严不以为意的回答道。说完,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奈的说:“现在的孩子也真是,父母含辛茹苦的给送进大学,自己学不好好上,悄没声的出去旅游的,去外地见网友的,什么事儿没干过。现在倒好,还整出个去坟地夜游的,也不知道脑袋里都想的是些啥。”

何川海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别这么严肃。还是先去通知家属去医院吧。我看着报案记录上的照片,倒是跟那三个孩子挺像的,要真是他们,早点通知家属,也别叫人家担心。”

何川海心想,躺在医院里怎么都醒不过来,在他看就够让人担心的。

于是,两人就开始通知家长,询问情况,按下不提。

另一边,刘越觉得自己也够倒霉的。虽然在公园上长白班是挺让人郁闷,换个角度想,不用天天守在社区关心婆婆爷爷们的家长里短,也算是躲懒了。

谁知,没清闲两天,就被主任一个电话叫回了社区,说是出了大事,本辖区有个大学生失踪了。

虽然说,扩招之后,大学生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能考上一本的C大,在大家眼里也都算是光耀门楣事。刘越刚走到社区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神色愁苦的正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

刘越知道这就是事主了,赶紧把人让进办公室,关切的说:“大哥大姐,你们别着急,把事情慢慢的说了,我们好给你们想想办法。”

中年女人听了这话,抹着眼泪说:“我儿子叫陶涛,今年二十,刚考进C大。平时虽然平时不爱说话内向了些,但一直是个乖孩子。我们也想着这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所以就算离得并不远,还是让他选择了住校。只是,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谁知,前晚我等到半夜都没接到他的电话,给他打过去又没人接。”

说着,中年女人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落。她丈夫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后来,我们给他们辅导员打去电话,才知道这孩子压根就没回宿舍。他本就不是这种不知轻重的孩子,但是老师们都说现在的孩子想法多,说不定就跟哪个去附近玩去了。我们也只好耐着性子。可谁知,第二天,一起没回宿舍的其他三个孩子都在公园里找到了,唯独没有我们家孩子消息……”

说着,男人也一时没忍住,转过脸,用手按住眼角,偷偷流泪。中年女人更是靠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

刘越认真的听完,安慰到:“你们也别着急,说不准孩子真就是一个人去附近哪个景点玩去了。你们把陶涛的资料照片留给我,我这边也帮你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点线索什么的。”

两口子千恩万谢的拿出准备好的照片,刘越仔细看,是个白净瘦弱的男孩子,也不知是照相紧张还是什么,冷着一张脸,僵硬着身子杵在镜头前。

刘越琢磨着,这孩子看上去一副不太好相处的样子,跟其他同学一起晚上去公园的可能性好像不太大……

搔了搔头发,刘越思考着应该从什么地方着手。这时,替补何川海的社区民警人称大魏的晃悠过来,看着刘越手上的资料,说道:“诶,前几天听说小何他们队接到报案有三个C大的孩子昏在了公园,今天你这又找不着的C大的孩子。最近这C大是不是被诅咒了?”

刘越斜了他一眼,无语的说:“你也不怕人家告你诽谤。现在这社会,哪天不找不着几个人,别说C大这么大个学校了,就我们社区都每天有人偷偷出去玩,熟人邻居没看见人影来打听消息的。哪就什么被诅咒了。”

大魏拍了下刘越的脑袋,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幽默感呢?我这是说诅咒吗?我这是说你跟何川海是两个倒霉蛋。”

“你这么一解释,我觉得我好像更不开心了。”刘越没好气的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打下来。

“话说,你跟何川海关系不是挺好吗?你没听他给你报喜?”大魏大大咧咧的坐回自己的办公桌,跟刘越说着八卦。

“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报啥喜?他中彩票了?”刘越在电脑上敲着字,漫不经心的问。

“他这不是借调期快到了吗?我那天听所长他们在说,好像刑警队那边想把他留下。这不是大喜事么,这么年轻就当刑警了,前途无量啊。”大魏羡慕的说着。

“……是么,那还真是好事。”刘越敲出一大段文字,又一股脑的都删掉了。

刘越觉得心里有点乱,他仿佛看到“时不待我”四个加粗的大红字突然出现在半空中,还不停的闪烁着亮瞎人的光。

本来跟何川海见面的机会就少,这下工作都见不到面,他们真的就要这么渐行渐远了?

刘越犯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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