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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综治档案录(灵异)下+番外——四_少

110.

何川海和老严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把几个孩子都交还给了家属。只是,一直在医院里沉睡着的三人和家属隐隐发红的眼眶,何川海看在眼里,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落忍。

各种检查的报告都显示孩子们生理特征一切都正常,但是,他们好像被巫婆诅咒的睡美人,一直都没有醒过来。甚至有家长请来了和尚道士来做法式。可不管怎么闹腾,孩子们的状况都没有一点好转。

到底那晚发生了什么事?这几个孩子跑到那种地方到底去干了什么?又是什么造成现在这种昏迷不醒的状态?何川海皱着眉思索,习惯性的去摸右手腕上的手环,手指落空,才突然想起手环也莫名其妙的弄丢了,不由得心里又是一阵烦乱。

几天没头绪的工作之后,何川海觉得自己真是身心疲惫到了极点,于是这天下了班,他回家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倒头大睡。

半夜,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束强光,穿过窗户玻璃射进了何川海的卧室,直直的打在他的脸上。何川海闭着眼挣扎了半天,觉得闭着的眼前一片血红,好容易才醒过来,坐起身。

来不及摸出手机看到底几点,何川海皱着眉看着窗户,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累,居然忘记把窗帘拉上。只是,半夜还有这么明亮如足球场射灯一样的灯光也是太夸张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对面那栋楼的哪家人这么没有公德心。

被无端打扰睡眠的何川海不爽的揉了揉眼睛,打算起身去喝口水。

谁知,他刚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却看到床尾正对着的卧室门边蹲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蹲在门边的是一个小男孩。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青青的头皮,在强烈的灯光下反着亮晃晃的光。他整个身体靠在门上,两手揽住自己并拢的双腿,头埋在手臂里。

好像是感觉到何川海的视线,小男孩慢慢的抬起头,回望向何川海。只是,仿佛电影慢镜头一样的抬头动作,他持续做了很久。刺刺的发茬、宽大的额头,依次缓慢的出现在何川海的视线里。不过,不管他怎么抬头,他的脸上都是一片平滑,直到他的嘴和下巴出现,何川海才愕然的发现,这个小孩并没有完整的五官!整个脸上除了一张红艳艳的小嘴,什么都没有。应该长着眉毛、眼睛、鼻子、耳朵的位置,都是一片平整的皮肤,加上一张正笑吟吟的嘴,显得格外突兀。

面对这么诡异的情景,何川海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或许应该这么说,当一个人恐惧到极点,反而感觉不到害怕的情绪。何川海脑中一片空白,连最起码的尖叫或者逃跑都忘记了。

小男孩看身量不过六七岁上下,身材瘦小,头却很大。好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大头蘑菇。他看到呆滞的何川海,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越咧越开,最后,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开口说道:“找到你啦。”

何川海僵硬着身体,感觉自己完全动不了。

但是,他脑子还是飞速的转着。

这个场景太不合理了,自己家里怎么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小孩?还这么瘆人的五官缺失?这一定是在做梦!

于是,何川海做了一个看起来极度可笑的选择。他倒下身体,用被子盖住脑袋,强迫的暗示自己道:“这是在做梦,都不是真的。”

谁知,就在他默念了三五次之后,强光突然消失,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何川海也迷迷糊糊的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天亮,何川海猛的坐起身,不由自主的就去看卧室门。什么都没有。他有些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分不清到底昨晚看到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起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何川海看着镜子里不算好看的脸色,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到底是累的,还是最近这个案子有点太无厘头,何川海觉得自己是不是都有点神经衰弱了。看了看空荡荡的右手腕,又有一种从心底透出的不安的情绪萦绕不散,何川海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是跟刘越他们混得太紧,自己遇到事情都有点疑神疑鬼了。

用力拍了拍脸颊,何川海打起精神,出门上班。

想着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麻痹自己的何川海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噩梦不仅没有停止,内容反而像连续剧一样持续而且发展了起来。

梦里的主角都是那个五官不全的小孩,何川海每次都像一个旁观者,近距离的观看着他从五六岁,长大到十几岁的过程。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梦里,他很少出现在学校之类的场所,而都是每天无所事事的在空地,公园甚至一些废弃的工厂里无忧无虑的疯玩。然后,每次都镜头一转,十五六岁的孩子仍旧那么瘦骨伶仃,却开始跟不同的人发狠斗勇。从小规模的打架,发展到后来的大规模斗殴。从赤手空拳,逐渐演变成群体械斗。

何川海在一旁胆战心惊又无可奈何的看着。从最开始的焦急万分又束手无策,到最后,只感到一阵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的悲凉。那些孩子身上带着的凶狠决绝,他们对着无辜的对象挥动的拳头和棍棒,那些四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哀嚎,让何川海仿佛置身于地狱,刺骨的冰冷和灼伤灵魂般的热量让他全身止不住的发抖。

每天早起,看到镜子里自己逐渐浓厚的黑眼圈,何川海都忍不住皱着眉。这个梦已经不能单纯的归于噩梦的范畴了,就算自己工作压力大,但是绝没到会持续做噩梦导致神经衰弱的地步。一定是哪里不对。

何川海摸了摸空荡荡的右手腕,心里想,也许是该约刘越和李恩吃个饭,好好谈谈最近的事情了。

111.

说来也巧,何川海当天就接到刘越的电话,说是打算晚上找李恩和何川海去去酒吧听个小型演唱会,顺便喝两杯,放松一下。何川海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

晚上下了班,三个人先在一个陕西菜馆碰了头。何川海爱吃面食,所以刘越他们隔三差五也陪着这个在C市顿顿被大米饭荼毒的可怜孩子吃吃陕西菜。

刘越一边胡噜着羊肉泡,一边摸出手机递给何川海:“我上次听人说了一个水库,离主城区也就两三小时车程,说是老多大鱼了。环境又还好,旁边都是翠竹。咱们找个机会去看看。我带个锅去,要是钓上来鱼我就炖个鲜笋鱼汤。嘿嘿,想想就美。”

何川海嚼着面条接过手机,看着帖子上的地图标识和攻略,思考着出行的可能性。

李恩倒是在一边吐槽道:“快拉倒吧。你倒是钓起来过一条鱼儿没?别人何警官去钓鱼,你这是要演个跟着御驾亲征的厨子?”

“去去去,你哪懂我们垂钓客的乐趣。”刘越鼓着腮帮子翻了个白眼:“我享受的是垂钓的过程,过程懂吗?我这可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情怀,咳,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也不稀得明白你们这些老年人爱好。”李恩摊了摊手。他从小就被要求七分饥饱,所以一直对吃不是太感兴趣,只好看着刘越他们大快朵颐,变着翻儿的没话找话说:“诶,我说刘越,今晚是个什么演唱会啊?有大胸长腿妹子穿很少伴舞的我可不看啊,我是个正经出家人,看不得那些迷失本我的女施主在苦海沉沦。”

“得了吧你,前几天我还看见你在酒吧跟一个穿超短裙的妹子喝酒来着。”刘越擦了擦嘴,一脸不屑的反驳。

说完,悄悄的瞄了认真看着手机的何川海,假模假式的咳嗽了一声,才说道:“那个啥,今晚我也要上去唱几首。李恩我可警告你啊,你敢给我喝倒彩我敢让你把晚上全场的酒水钱都结了,你信不信?”

李恩“切”了一声,顺着刘越看向何川海的那个眼神,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忙啊,居然有时间去酒吧泡美眉。”刘越不太自然的开始转移话题。

“嗯,还好吧。你也知道,我们这行现在本来就不景气,本来鬼怪就少,招摇撞骗的倒是满街都是。最近我都闲得快长草了。”李恩拿起根筷子戳着碗底,百无聊赖的说着。

“说起来,我最近遇到个案子有点奇怪。”何川海把手机还给刘越,想起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哪个案子?三个大学生昏在公园陵墓那个?”好几天过去了,陶涛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外头都在传陶涛的失踪跟仍旧昏迷在医院的三个同学有关系,但是,一切都是未知。陶涛一直没找到,三个半大孩子也一直都昏迷不醒,刘越一直想说从何川海这弄点内部资料,但是最近工作多又忙着练歌,就给混忘了。

“嗯。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总觉得去到那个陵园我就浑身不舒服。查完案出来,还被不知道哪飞来的一只黑鸟把我的手环给叼跑了。”何川海想起这茬就觉得不可思议。要说,有的鸟喜欢叼亮闪闪的装饰品回去做窝他倒是听过,但是手环上的三清铃是老铜打的,颜色是深沉的褐黄。何川海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体积又小颜色又暗的手环是哪里吸引了那只怪鸟的注意。

“还有这种事?未免也太巧合了吧。”刘越有点担心。

李恩也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是有点不寻常。不过不打紧,我回去再找小叔叔要个就是了。我自己倒是有一些护身符,但毕竟小叔叔是正经诵经祈福出身,做的护身符跟我那些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你命格特别,我也不确定我那些玩意到底遇到你这种情况管不管用,还是回去找小叔叔要一个比较好。”

刘越听完,有点不放心的说:“要不老何先把我这根带着吧,我反正命硬,也不怕这些。”

“你行了啊,少不懂装懂。”李恩倒了杯茶水递给刘越,说道:“你光听说自己‘神鬼不近’就觉得自己牛逼了啊?告诉你吧,这也就是个好听的说法。真要准确点翻译,应该说鬼神都看你不顺眼才对。平时不搭理你那是人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你跟何警官同时惹到什么鬼事,鬼绝对先找你麻烦你信不信?”

刘越抖了抖,有点心虚的说:“不是吧,我以前没手环也没碰到什么怪事啊。”

“那是你运气好,而且你当时不认识何警官。”李恩翻了个白眼:“再说,你以前也没这么爱管闲事,你不是但凡遇到什么事情不是逃跑就是直接无视么。也就这两年年纪大了,管的越来越宽了。”

刘越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吃完饭,聊了天,三个人溜溜达达的去了酒吧。

酒吧里到处贴着小型演唱会的广告,刘越给李恩和何川海找了个靠近舞台的沙发,点了酒水小吃,自己就跑到后台去候场去了。

何川海四处打量了一圈,这是个正常向的酒吧,灯光昏暗,红男绿女三两落座,低声的在震耳的音乐声里谈笑。

“这也是你给他介绍的兼职?”何川海好奇的问李恩。

“嗯。”李恩也不否认,干脆的点了点头:“刘越这个钱串子好像打了不少工,就连他平时玩的游戏好像都是在倒卖装备还是什么的。不过我介绍的可都是正经工作啊,警官不信可以去查。”

何川海其实想问的是刘越在“非”吧卖唱是不是也是李恩介绍的。但想着这关系到刘越的性向,也算是刘越的隐私,如果李恩其实一直不知情,自己这么一问反而把刘越给暴露了。所以虽然话到嘴边,何川海还是咽了下去。

112.

演出很快就开始了,众人的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台上。

不得不说,酒吧里搞的演唱会,卖点从来都不是技巧和唱功,吸引人的反而是那种演唱者跟观众之间的近距离互动,热烈的气氛,浓烈的感情传达,让大家都跟着台上的乐队嗨了起来。

一个学生乐队唱了两三首民谣之后,主持人请上来了一个披头散发,肚脐眼上扣着钻石钉的女歌手,几首怀旧的摇滚把整场气氛推向了高朝。连何川海这种对音乐并没有多大造诣的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接着,灯光一暗,聚光灯下,刘越抱着把吉他走上了舞台。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刚刚跟何川海吃饭时的牛仔蓝色衬衫和牛仔裤。调整了一下话筒,刘越拉过旁边的高脚酒吧凳,坐了上去。

主持人介绍说刘越是今天的特邀嘉宾,来参加这次演唱会是有一个小目的。

刘越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今天我上这个台,其实可以说算是献丑了。但是,今天有我朋友来到现场,而我,正好有歌想要唱给他听。第一首,《兄弟》。”

说完,刘越也不理台下的起哄,转头对身后的乐队点了下头,鼓点就响了起来。

刘越把这首歌做了一点改编,他的声音没有原唱低沉浑厚,所以在编曲上特别加入了清新的吉他,而更明快的鼓点节奏,让听众们有一种唱在了人心上的感觉。

“逆流的鱼

是天生的宿命



不是我不够坚强

是现实太多僵硬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

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台下的人都好像被歌声触动一样,跟着刘越一起小声合唱。

何川海认真的听着,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应该是在唱友情,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奇怪。

李恩却撇着嘴角心里吐槽:钙圈名曲啊,刘越也是胆子真够大的。

一曲唱罢,众人掌声热烈。

刘越腼腆的笑了笑,手握住话筒,说道:“下面这首歌,我想送给一个人。他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我想告诉他一句话,但是我一直没有勇气,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对他说——《lovetobelovedbyyou》,送给他。”

这是赤裸裸的告白啊!现场一时掌声,口哨声四起,大家的目光都在全场巡视,到底哪个人是这个幸运儿。

何川海一头雾水,没听说刘越有喜欢的女孩儿啊,怎么平白来了这一出,太让人意外了。

倒是李恩,淡定的喝着手里的啤酒,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刘越说完话,就深深的闭上了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控制住自己有点发抖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明明是一首表白的歌曲,甚至歌词描述的是一个婚礼现场,可这首英文歌的曲调却有一种奇特的忧郁。

胆小,怯懦,却还是想要爱,刘越每次听到这首歌,都觉得像极了在唱自己。连好好的表白都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羞怯的说“我愿意你爱我”。

自己到底有多爱何川海,刘越说不上来。但是,想要跟他在一起,并且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的念头却日渐强烈。

但何川海是直男,不管自己做什么,他都只会觉得是出于哥们情谊。刘越却不再满足于这种关系。他喜欢跟何川海一起喝酒撸串的放松畅快,他欣喜于跟何川海不用多余话语交流就能有的默契,他想要跟何川海一起干别人眼中很无聊又很愚蠢的事情,并且甘之如饴。他不再希望自己是何川海结婚时的伴郎,他想成为能跟何川海并肩前行的那个人。

刘越反复的吟唱着副歌的那句歌词,慢慢的睁开了一直微微颤抖的眼皮。

头顶的灯光那么亮,刘越明明应该看不到台下坐在幽暗里的人们。但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何川海。然后,两人的目光交汇,纠缠在一起。刘越歌声不停,眼里饱含热情,眼睁睁的看着何川海从镇定自若慢慢张大双眼,表情变成了不可置信。

“Baby,tellmehowcanItellyou

ThatIloveyoumorethanlife

ShowmehowcanIshowyou

ThatI‘mblindedbyyourlight.

WhenyoutouchmeIcantouchyou

Tofindoutthedreamistrue

Ilovetobeloved

Ineed,yesIneedtobeloved

Ilovetobelovedbyyou.

Yes,Ilovetobelovedbyyou.”

何川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当他看到刘越看向自己这边的眼神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开了窍。

他慌乱的转头看了一眼李恩,却发现,李恩端着酒瓶,也笑着扫了一眼自己。那个笑容里包含了明显的“了然于胸”和“心照不宣”,何川海心里一乱,随便找了个借口,慌乱的从酒吧大门仓惶的离开了。

刘越唱完歌坐回座位上的时候,看到只有李恩一个人在吃着爆米花。

招了招手,叫来一个服务员点了一个能填肚子的三明治,刘越抓起一瓶啤酒灌了一大口,说道:“咳,唱个歌口渴就算了,居然把我唱饿了,也是够奇葩的。”

“……”李恩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倒是挺镇定。何警官歌都没听完就跑了。你真够可以的,突然袭击啊,你是没瞧见刚刚何警官的样儿,吓得小脸煞白,跟活见了鬼似的。”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刘越苦笑了一声,瘫坐进沙发,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我前几天去派出所打听过了,老何这次借调完回来不出半年就会正式到分局刑侦队去上班了。本来我俩就指着个工作还能稳定的一周见一次,他真要是调走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个’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了吧。”

“哎,我说你俩谈个恋爱怎么感觉这么费劲呢?”李恩又拿过一瓶酒,递给刘越。刘越却摇了摇头。

“你别笑话我,我这可能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这件事情上了。”刘越抹了把脸,露出了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你可得给我当坚强的后盾啊。”

“我倒是想给你当后盾,可你把人都给吓跑了,你也不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恩有点怒其不争的拍了一下刘越的头。

“没事,跑了咱就追呗。”刘越拿起服务员端来的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大口:“我也没打算就这么把他拿下。但总要迈出这第一步。我可不想我做了这么多,在他心里只是出于哥们感情,而且我特别怕有一天他挽着老婆抱着孩子来让我给孩子当干爹。”

李恩看着刘越没有心灰意冷,反而一副胸有成竹,自己打趣自己的模样,也就放了心。

113.

何川海那晚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之后,他都还感到心里怦怦直跳。

到底事情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刘越这是在跟自己表白吗?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心思?我之后应该怎么面对他?

何川海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有一种被震惊到有点无法面对现实的感觉。

一直到了何川海洗完澡上床,他才惊觉,自己忘了把晚上离奇的梦境告诉李恩和刘越。

只有再找机会。可要找李恩肯定绕不过刘越。何川海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才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境没有受到告白事件和何川海不安的情绪的一点影响,还是自顾自的犹如每天播放的连续剧一样拉开了的帷幕。

只是,这次的前情要提更加简略,反而从之前的结局上接续演了下去。

那个五官缺损的少年俨然成了少年派系中的头头,他每天穿着绿色的仿制军装,手臂上套着个红袖章,在大街上,胡同里,甚至是陌生人的家里耀武扬威。他经常领着他的小手下们到处破坏各种物品,甚至冲进一些民居,把一些年纪比他还大上许多的成年人五花大绑,套上个又尖又高的纸帽子,拉到公众场合去游街。

经过这些天的旁观,何川海也大概猜出了这是一个动乱时期的梦境。只是他不明白,对此段历史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的他,为什么会每夜都梦到这个时期的场景,而且身临其境到好像经历过一样。

少年跟人打架的规模越来越大,参加的人越来越多,手上拿的武器也越来越具有杀伤性。所以,当少年被不知谁高举的一个铁榔头从背后敲翻在地的时候,何川海居然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

有一刹那间,梦境里一片血红。仿佛是被鲜血糊住了眼睛,整个世界都变得猩红而扭曲。等何川海回过神,就只看见少年脑袋破了一个大洞,浓稠的鲜血汩汩的喷涌而出。他吃力的想要起身,却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侧身躺在地上,无奈的被蜂拥的人群踩踏和殴打着身体。何川海看见他的嘴张张合合,似乎想要呼救,却最终在一片扬起的尘土和飞溅的血肉之中,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何川海眼前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与之相随的,是仿佛胸口被大石压迫一般的剧痛,和空气流失后肺部产生的火烧一样的灼热。

何川海奋力的试图让自己醒过来,却惊恐的发现不管他是吼叫还是企图指挥身体产生动作,都完全没办法做到。他就像被放逐到了深海,只剩下疼痛,只剩下孤寂。

“咪!”何川海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猫叫,与此同时,黑暗和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何川海双眼猛然一睁,从睡梦中醒来,坐直身体,大口的把新鲜空气吸进缺氧的身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噩梦了。何川海心有余悸的想,如果不是那声古怪的猫叫,自己说不定就睡死在这个梦里了。

何川海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紧紧的抿起了嘴唇。

比起何川海的水深火热,刘越这边倒是过得挺惬意。

工作上总的来说按部就班。虽然心里还惦记着陶涛的失踪,但毕竟这是警察的工作范畴,刘越充其量叫配合走访。他虽然还是每天在公园值班,倒是嘱咐了韩江有空就关注一下陶涛父母的动态,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自己。感情方面,刘越打算晾何川海几天。得给老何点思考的余地,刘越美不滋儿的盘算着,有了第一步就不怕没有第二步,不都说烈女怕缠郎吗,自己豁出脸去拿下个本来就跟自己注定是一对儿的烈男应该也不在话下。

倒是何川海说的手环丢的事情让刘越有点介意。

且不论何川海办的案子跟手环的丢失有没有联系,一个大男人手上戴的东西被一只野鸟叼走就不可能是个随便能发生的事儿。刘越虽然想不明白里头到底有什么关窍,但是他想,至少我可以想想办法,看在公园里能不能把手环给老何找回来。

于是,刘越最近工作很是热情,每天都拿着个扫把在公园里瞎转悠。他也顾不上被杂草划伤手脚,专门往草笼子里钻。用扫把拨开杂物,一寸一寸的搜索。虽然这有点像大海捞针,但是刘越一边扣着脚上被蚊虫咬出来的一个个红包,一边想,就这么什么都不干,自己有点不甘心。

又一天,刘越又照旧把扫把抗在肩上四下乱晃。走到一个岔路口,远远看见土坡上有个年轻人正打量自己。因为离得远,刘越这个近视眼也没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人,只能从穿着猜测是个年轻男孩。

刘越正感到奇怪,就听见他冲自己说话:“喂,我看你在这附近转悠几天了,你在干嘛呢?”

感情不仅是个逃课的,还是个好奇心重的。刘越也学着他的样子,远远的对他说道:“我找东西呢,你见没见过有个红色的手环?上面还挂着个小铜铃的。”

“你是说挂着三清铃的红手环?”男孩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一颗粗壮的大树说:“我前几天看见有只乌鸫鸟叼着这么个东西飞进这棵树上的窝里了。”

刘越心想,你小子还挺懂行啊,连三清铃都知道。

谁知,在他确定完是哪颗树,转头准备跟人道谢的时候,那个少年却已经消失了踪影。

这小子腿脚够麻利啊。刘越腹诽到:眼神也是挺好,就是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走到男孩指的那棵老树下头,刘越仰头分辨了半天,才确认了树冠处的一个分叉上确实有一个鸟窝。但是隔得远,角度又不好,实在不能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何川海的手环。

刘越咬了咬牙,把扫把扔在地上,冲自己手心啐了口唾沫,撸起袖子,打算开始爬树。

114.

说到底,刘越还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电子产品癌症晚期患者的身体素质。灰溜溜的找到公园管理处要了一个梯子,谢绝了别人要来帮忙的提议,自己抗到树下,打算再次进行尝试。

这也不知道是棵什么树种,树干笔直光滑,只在三五米高的顶端有几个分叉。那个鸟窝就在这个分叉的地方。刘越感叹了下,这鸟还真是会挑地方。

虽然有梯子的帮忙,刘越却总觉得胆战心惊。他倒是不怎么恐高,但是他有点后悔拒绝了别人的帮忙——没人扶的梯子真的感觉让人好没有安全感啊!

好不容易爬上了树冠,刘越探头往窝里一看,别说,东西还挺多。杂乱的一些不知道什么鸟类的绒羽,几个反射着太阳光的小亮片,几根金属丝,还有几个小的玻璃球。

刘越用手轻轻的拨开面上的杂物,一眼就看到了何川海的红色手环正好端端的藏在底下。

刘越高兴的一把抓起手环,趁着大鸟没在窝里,赶紧顺着梯子就往下爬。眼看快要到底的时候,刘越却一脚踩空,从一米来高跌落下来,结结实实的一个屁敦儿摔在地上。

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刘越看了看手上身上被刮破的伤口,又揉了揉屁股,心想:还好这树是栽在花坛里,这要是行道树,自己非摔得尾椎骨骨折不可。

找了个水龙头冲了冲伤口,刘越找了个开阔的地方坐下检查从树上摔下来都紧握在手里的手环。刚刚在树上光着急着下来,都没仔细看,刘越这会才发现,手环和三清铃上都染上了红褐色的印记,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刘越想了想,把手环拿到水龙头底下仔细的冲洗了一番。痕迹味道倒是洗干净了,可刘越却始终觉得心里有点没底。又在阳光下把手环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刘越心一横,把自己手上的取了下来,想着干脆来个偷龙转凤。

之后刘越明着暗着约了何川海好几次,都被他找各种理由推脱了。刘越倒是设想到了何川海最近不会乐意见自己,但是想到那天吃饭看到何川海脸色就不太好看,眼睛下头还淡淡的泛着青,刘越就老是觉得跟丢了手环有关系。这么一想,刘越更是感到有点着急。

好歹打着去跟进陶涛失踪事件的幌子,刘越给主任知会了一句,就擅自跑到了何川海借调的刑侦队。

刘越也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跟自己工作直接对口的是分局下的派出所,但是想到是为了何川海,刘越还是硬着头皮跑到了分局办公大楼,陪着笑问了一大圈,才确定了何川海的办公室。

刘越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看到何川海正对着一份资料皱着眉。

“嘿”的叫了一声,刘越笑着拍了一下何川海的肩膀,调侃道:“老何这是干嘛呢,这么用功,要考研究生啊?”

何川海被刘越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刘越,有点好奇的问:“你怎么来了?”

刘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晃了晃,说:“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何川海接过刘越扔到他手上的东西,张开五指一看,居然是坠着三清铃的手环。

“你哪来的?”何川海皱着眉问。

“我最近不是在公园值班吗?我就寻思反正我也每天都在那附近转悠,就顺便帮你找找。结果你说巧不巧,正好有个小年轻说看见有鸟把你手环叼回了窝。我寻思这跟你说的刚巧对得上,就找了梯子爬树上去给你拿回来了。”

刘越得意的把手环从何川海手里抽回来,拉过何川海的右手,一边打算往上带,一边说:“我看我给你打个死结算了,免得你又给弄丢了。下次再丢了,可没这么好运气有我给你找回来了啊。”

谁知,何川海却不自然的抽回了被刘越捉住的右手,僵硬着脸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带上。”

刘越楞了一下,才讪讪的笑着,把手环放回到何川海办公桌上,说:“哦,那行,我给你放这儿。”

两个人顿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刘越扣了扣脸颊,眼珠滴溜溜一转,指着何川海刚刚在看的资料转移话题道:“你这是看什么这么严肃,又有什么古怪案子让你想不明白了?要不要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还没有侦破的案件,按规矩不太方便给其他人透露。”何川海看了他一眼,顺手把资料合上,指着第一页上的照片说:“不过,这个案子你应该比我早听说,好像就是你们社区的,有个叫陶涛的大学生的失踪案。”

“那孩子还没找到吗?”刘越皱着眉看着资料上的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他也见过的陶涛父母提供的一张登记照,后面几张好像是监控视频上截下来的,色彩不甚清晰的几张截图。

“从监控上看,那孩子是在3月6日下午跟他同学——就是医院还昏迷着的那三个——一起进的公园,但最后在陵园却只剩下三个孩子。而公园里的监控因为分布和角度问题,都没有看到他是怎么离开的。”何川海指着几张监控截图,给刘越解释到:“所以有一个可能,陶涛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藏匿在公园里。”

刘越的注意力却好像完全没有在何川海的话上,他盯着资料上的照片看了半响,甚至不顾何川海的“规矩”,把资料拿到自己手上,又皱着眉研究了好半天。

最后,他神色凝重的抬起头,看着何川海说:“这个人我见过。我给你找手环的时候碰到过他,这就是告诉我你手环被鸟叼上树的那个年轻人。”

“你确定?”听了刘越的话,何川海吃了一惊。这未免有点太过不可思议。他们费劲找了好几天没找到的人,这么容易就被刘越碰到了。

“那天他离我其实有段距离,我并不能很真切的看清楚他的样子。”刘越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可你说这是他失踪那天的监控截图,那我就可以肯定是他。因为给我指路的那天他也穿了这么一件T恤,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一个男孩子家家的怎么会穿个这种鹅屎黄色的衣服,看这照片才想起来,这应该是反光材料制成的,所以你们截取的照片里他身上有点发光。”

何川海认真的看了看照片,然后回过头看着刘越,说:“我们去把你碰到他那天的监控调出来看看,就能知道到底你碰到的是不是陶涛了。”

115.

谁知,何川海和刘越赶到监控室,根据时间调出了监控视频,却怎么都只看到刘越对着一个视频盲区外的小土坡说了一段话,然后就径直跑到一棵大树下,开始爬树,掉下来,爬树,掉下来的重复行为。

刘越瞪了一眼旁别憋着笑的守监控的保安,气愤的说:“什么破监控,该拍的拍不到,光拍些没用的。”

何川海看着视频里正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刘越,心情却有点复杂。之前看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谁知道是费了这么大的劲。如果这件事搁以前,何川海最多也就感动于刘越为兄弟两肋插刀,也就过了。但是,经过演唱会事件,何川海怎么都不能不把这事往其他方面联想。

转过头,何川海指着刘越手肘上的擦伤说:“摔下来蹭的?”

刘越点了点头,拉着衣服试图遮掩。

“以后少干点这么不过脑子的事,实在要爬高你也找个人帮你扶着梯子。”何川海扭过脸,刻意的无视了刘越微微泛红的脸皮。

刘越心想,替你拿手环还骂我没脑子,什么人呢这是。转念一想,还好监控没拍到自己把手环跟何川海偷换了,不然他还指不定怎么挤兑自己呢。

在监控室一无所获之后,两个人还不死心的又在公园里转了半天。刘越把何川海领到那天碰到疑似陶涛的地方,又把过程复述了一遍。何川海边听边皱着眉,虽然他相信刘越的说法,可拿着照片问了附近跳广场舞的和散步锻炼的大爷大妈们,他们都一口咬定没有见过这么个人。何川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感到事情似乎又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总的来说,那天两人算是乘兴而来,无功而返。

两人一路往公园门口走,一边两厢沉默。刘越一方面悬心着自己碰到的人到底是不是陶涛,一方面又有点不习惯跟何川海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模式。

他俩这层窗户纸到底算是捅破还是没捅破,刘越心里有点没底。

刘越看着何川海眉头紧锁,一副不痛快的样子,有心调节下气氛,于是语气轻松的对何川海说:“诶,老何,你啥时候休假啊。上次说那个地方钓鱼去啊,我连架子木炭都打包好了,你喜欢吃烤鱼还是山笋炖鱼啊?”

何川海瞟了刘越一眼,说:“最近案子碰一堆了,周休都取消了,没时间。”

刘越看见何川海愿意搭理他,兴奋的说:“没事啊,咱们可以等案子结了,找个凉快点的日子去。希望这个案子快点了结,再迟下去可能笋就老了。不过听说那边野菜也不少,看到时候能挖点来吃不……”

“刘越。”何川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表情格外的严肃。

“?”刘越好久没见到何川海用这种表情面对自己了,居然有点不太习惯。于是收起笑脸,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我想,你不用勉强自己再陪着我去钓鱼了……反正,你也忙……而且,你也钓不上……不是,反正你对钓鱼也不是多大兴趣,你可以去超市买了鱼自己在家做了吃。”何川海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他心里却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说出口的话其实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可是,看着刘越兴奋的脸一点一点的平静下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那么的难以启齿。

“我并没有觉得跟你钓鱼是在勉强自己。”刘越的眼镜有点反光,导致他整个表情有点看不太清楚。刘越努力的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若无其事的微笑,可心里却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你……”

刘越话没说完,何川海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何川海做了个手势,急忙的接起电话,侧过身跟对方说了起来。

刘越听到何川海同事的大着嗓门在电话里嚷:“小何啊,上次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医生,你有兴趣没有啊。你现在反正也该下班了,干脆就今晚XX见一面吧。”

然后,他看到何川海了了不远处的自己一眼,回答了一声:“好。”

刘越笑了笑,无声的冲何川海用口型说了句:“你忙吧,我走了。”然后挥挥手,转身往外走去。

看来,这窗户纸是捅破了,只是世道变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是现代人喜欢的方式。

何川海这是在变相的拒绝自己了吧。刘越突然很想抽烟,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裤袋才想起,自己因为何川海说不喜欢烟味,所以戒烟很久了。

刘越抓了抓头发,有点忍不住的心情烦躁。果然,戒烟这种事情还真是有点太勉强了。

走进公园附近的小卖部,刘越转来转去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只买了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刘越叼着棍子一边走一边暗暗想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得再努力努力。

眼见刘越落寞的离开,何川海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一丝的轻松和高兴。

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凭良心说,跟刘越的相处很轻松也很愉快,两人之间那种默契更是他在跟其他人相处都没有遇到过的。他也感动于刘越为自己的细心安排,他也愿意为抛开自己的一些固有的原则底线帮他的忙。

但是,这并不是爱情。虽然和隋沐分手,让他一直以来信奉的爱情定义受到了前所有为的冲击。但是何川海坚信,自己想要的平淡如水并不会改变。不过,何川海烦躁的“啧”了一声,他都从来没有设想过,相濡以沫的对象会是男人。

手机亮了一下,何川海头痛的看着手机上同事发来的今晚的相亲地址。

他肯定是要拒绝刘越的,但不应该是这种用另一个无辜女人做挡箭牌的方式。叹了口气,何川海打算今晚去吃过饭,就跟相亲对象说抱歉。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刘越离开前那个强作镇定的笑,何川海心情复杂的皱起了眉。

116.

刘越双手插兜,晃晃荡荡的往家走。最近他很少接乱七八糟的兼职了,因为家里还有个喵主子要伺候。

要说,三花猫妖变成普通三花猫之后,算是道行尽毁。可刘越总觉得它还是跟普通的猫咪不太一样。但具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他又觉得说不好。也许是私心里还希望它能够再一次修炼,然后希望这一次它可以顺利的修成正果吧。

铲屎官刘越加快脚步往家里赶,走着走着,却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头。

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很平常的一条背街小巷,因为每天从这里抄近路回家,所以刘越对这条路可以说非常熟悉。虽然是下班时间,但是因为位置偏僻,所以只有偶尔的过路人。

但是,至少现在看来,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就有点奇怪了,因为刘越却明明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晃了晃脑袋,刘越觉得自己可能是心情太糟所以出现了错觉,于是抬脚准备继续往赶路。谁知一回头,刘越却惊奇的发现,自己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正在自己前方不远处跟自己同方向的前行着。

这人哪里冒出来的?刚刚自己明明没看见前面有人,回头的时候也并没有人超过自己啊。

刘越狐疑的边走边寻思,却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点眼熟。出于好奇,刘越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那个人走着走着,忽然侧身蹲下开始系鞋带。离他十米不到的刘越看到,突然心里就是一阵狂跳。反光材料的衣服!难怪自己一直觉得眼熟,这个人是陶涛!

由于自己一向有点脸盲,刘越决定还是先去正面确认一下再做打算。

考虑到这孩子看上去完好无损,却这么多天对家人和警察的寻找避而不见,刘越决定装作陌生人问路,既然不打草惊蛇,也可以近距离和疑似陶涛的年轻人正面接触。

快步走上前去,刘越作出一副腼腆又讨好的笑,对年轻人说道:“那个,请问一下,你知道XX小区怎么走吗?我好像迷路了。”

年轻人抬起头,一张肤色偏白的脸,整个人因为瘦弱,显得有点病歪歪的。他看了一眼刘越,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说:“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偶然路过这里,对附近并不熟悉,没有听过你说的那个地方。”

这个人就是陶涛!可明明他们在公园就照过面,为什么他却矢口不提?而且,刘越在和他对视之后,居然莫名的觉得心里发毛。陶涛是个看上去是个有些阴郁的人,但他的此刻身上偏偏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于是,刘越压抑着心里的异样,胡乱点了点头,冲陶涛说了句“打扰了”,就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表面上,刘越维持着表情的镇定,步子虽然快,倒也每步都走得沉稳。可仿佛要跳出胸腔的剧烈心跳似乎想告诉刘越,有危险,而且很危险。他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远离那个人!

刘越越走越快,疾走了两百米之后,甚至开始小跑起来。

眼看他要离开这条巷口,刘越只听见耳边逆向吹来一股劲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长条形物体破空发出的“嗡”的一声响,刘越感到自己后脑连着脖子一阵剧痛,眼睛一黑,朝前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等刘越醒转来的时候,他发现天已经黑了。而自己被人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后脑勺钻心的痛,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的感觉,刘越猜测自己有点轻微的脑震荡。轻轻晃了晃脑袋,除了沉重感,头发还有点湿乎乎的,大概是流血了,刘越心里暗暗骂了句娘。

“这么快就醒过来了?”陶涛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刘越抬起头,却赫然发现,陶涛正曲着一只腿靠坐在一个墓碑前面。目光朝周围转了一圈,刘越惊骇的发现,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一个接一个的坟墓——这是一个陵园!

刘越脑子冒出一个有点惊悚的推断结论:难道陶涛从头到尾就一直藏在这个陵园里?

“你听过有句话叫’好奇害死猫‘吗?”陶涛看着面色凝重的刘越,笑吟吟的说道。

“你是……陶涛?”刘越皱着眉头问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陶涛从坟头上拍拍屁股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侧躺在地上试图立起上半身的刘越。

“不是,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无缘无故的失踪,你知道你家人有多着急吗?”刘越还是觉得有点头晕目眩的,于是放弃了挣扎,靠在旁边的台阶上,尝试着跟陶涛讲道理。

“你可真够有意思的,都现在这个情况了,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着不着急。你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有人替你着急不。”陶涛两边嘴角朝耳朵方向咧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刘越冷眼看着,总觉得他再开心一点就能把嘴角直接咧到耳朵根去了。

“你到底想干嘛?”刘越也不再走怀柔路线,冷着脸问陶涛。

“我想请你帮我把你的那个警察朋友叫过来。”陶涛挑了挑眉,又坐回了起先的那个坟墓上。

“什么警察朋友?我没有警察朋友。我只是个社区综治员。社区你懂吗?就是以前的居委会。”刘越听到陶涛突然提起警察朋友,心里一“咯噔”,虽然他认识的警察并不少,但从陶涛给自己指路找手环那件事来看,刘越直觉他说的肯定是何川海。

这个人有古怪,不能再把老何卷进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刘越就像刚刚看到陶涛就想逃离一样,本能的抗拒着陶涛要自己叫何川海来的提议。

“跟我不说实话是吧?”陶涛阴恻恻的笑着,抬起右腿一脚踢上了刘越的左肩:“你为了帮他找手链,摔得跟个弱智一样,你跟我说你跟他不是朋友?”

刘越没防备,或许应该说,被捆成粽子似的,想防备也防备不了,于是被陶涛一脚踢个正着。惯性使刘越的后脑勺磕在了台阶上,一时眼前金星乱闪,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快要裂开。

接着,陶涛从伏在地上闭着眼睛粗喘不止的刘越牛仔裤兜里掏出他的手机,说道:“给那个警察打电话,叫他来,现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117.

何川海和相亲对象刚从餐厅出来,还没来得告别,就听到手机响。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刘越。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何川海有点心虚的冲身边的相亲对象抱歉的笑了笑,走到一边才接起了电话。

谁知,自己“喂”了好几声,对面都没有人说话。只是听到电话里零零碎碎传来一些的物体接触发出的闷响,隐忍却粗重的喘气声,和偶尔的一两声模糊的闷哼。

有点怀疑是不是刘越那边误按了电话,何川海一头雾水问:“刘越?你在干嘛?”

电话里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何警官,你好啊。”

何川海立刻冷下脸来,厉声问道:“你是谁?刘越呢?”

何川海听到手机里,男人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笑声渐小,紧接着是一声物体接触的声音,还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哼,然后就是刘越喘着气的大叫:“何川海你别听他的,千万不能来……”

“怎么样,何警官,你要是三十分钟不能出现在公园的陵园,你的好朋友可就要被我打死了。”陶涛把电话从刘越嘴边拿回自己耳边,笑嘻嘻的说:“你最好别叫人。我其实不怕死,就是不知道你这个朋友怕不怕。”

说着,陶涛又一次把电话放到刘越嘴边,一只脚狠狠踩上了刘越的背。

刘越却咬紧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呻吟或是呼痛。到这个地步,他也知道何川海是一定会来,那自己能做的,就是一定不能让他因为知道自己正挨打受伤而自乱阵脚。

随着陶涛一脚接一脚的猛踩,刘越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嘴唇似乎也被自己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好半响,陶涛才终于因为一声不吭的刘越感到无趣而停止了动作。他甩了甩头发,发现刘越的手机早就因为没电关了机。

“啧,真没劲。”陶涛一把把手机扔在了刘越身上,又坐回了那个墓碑上。

刘越刚才还只是头疼,现在却是浑身都疼得受不了。歇了好一阵,刘越才悄悄的动了动手脚,确认了没有骨折,又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内脏并没有受伤。看来陶涛此刻还并不是太想要自己的命,刘越偷偷的舒了口气。

不敢再跟喜怒无常的陶涛搭话,刘越只好费劲的翻转过身体,躺在地上,有一眼没一眼的打量着陶涛。

公园里没有市区那么明显的光害,陶涛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明明是个白净瘦弱的孩子,却那么喜欢暴力相向。跟四个同学一起夜闯陵园,却扔下昏迷的同学独善其身。甚至此刻,把年长的自己绑架殴打,只为了叫来自己之前避而不见的警察。刘越有点摸不着这个孩子的脑回路。

冷眼看了半天,刘越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陶涛光洁的额头上,若隐若现的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往外冒。眨了眨眼睛,刘越目不转睛的仔细打量着陶涛的额头。那里似乎有一股黑色的气息在流动汇集,并且慢慢的凝聚成一个尖角的形状,慢慢顶出额头。不仅如此,刘越还惊恐的发现,那个角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按照心脏搏动的频率一鼓一鼓的搏动。

这孩子一定有什么古怪。刘越心里有点着急,但是碍于自己现在动弹不得,也只有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偷瞄了一样仍旧像个雕塑一样坐在墓碑上看着天空的陶涛,刘越不露痕迹的开始打量周围环境。刘越看着陶涛额头那个古怪的犄角,心里想,不管这人怎么回事,也不提这个犄角有什么含义,提早规划一个退路一定是没错的。

没多一会,只听到一声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哐”的一声车门响,陶涛站起身,恢复了一张笑脸,看着陵园门口说:“来了。”

果不其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何川海出现在了陵园门口。

因为跑得急,何川海有点喘,但是,当他看到刘越一身血污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突然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了下来。他整个人头皮发麻四肢冰冷,连心脏都好像停止了跳动。直到远远看见刘越冲自己悄悄的眨了眨眼,他才感到血管里的血液开始重新循环,为自己的身体带来一丝热意。

“陶涛!!??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犯罪!”何川海也顾不上看陶涛的反应,一个健步冲上去,扶起刘越,努力的解开把刘越绑成个粽子一样的绳子。

“我要是你,我就先担心自己。”陶涛也不阻止何川海,反而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何川海把刘越解开之后检查刘越的伤情。

“有什么我们回警局去说。你的爸爸妈妈都快急疯了。难道你不想回家吗?”确认了刘越只是表面上看上去血肉模糊的,实际上并没有伤太重,何川海放下心来,皱着眉看着饶有趣味观察着自己的陶涛。

“家?”陶涛眨了眨眼睛,从左到右看了一眼陵园里密密麻麻的墓碑,笑着说:“我早就没有家了。我在这里呆了好几十年,这里就是我的家。”

“你是不是疯了?”何川海把刘越扶到旁边,让他靠坐在墙边,这才皱着眉打量着胡言乱语的陶涛:“你知不知道我们出动了多少人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同学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你知不知道你爸妈每天班都不上满大街发你的寻人启事?你到底有没有点脑子?玩什么不好,还绑架百姓到这里来装神弄鬼。”

何川海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又夜不能寐。看到这个半大孩子这么不着调,不由得是真动了气。

刘越却适时的拉了拉何川海的衣袖,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沉着脸问道:“你不是陶涛,你到底是谁?”

118.

“你很聪明。”陶涛赞许的看着刘越,从墓碑上跳下来,慢慢的走过来,笑着说道:“但是你知不知道,聪明的人一般死得早。”

刘越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还真实谢谢你的赞美。

何川海往前一步,插到两人中间,挡住了陶涛看向刘越的视线,冷着脸说:“回答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早就见过我了吗?”陶涛微微笑着,自顾自的在墓碑间散起了步:“你为了不跟我梦中相会,不是都恨不得把睡觉戒了吗?”

何川海一脸惊愕:“你?你就是我梦到的那个小孩?”

“哈哈哈哈,小孩?按年纪说,你怎么也该叫我一声叔叔。”陶涛又转回了一直坐着的那块墓地,背对着何川海他们,仿佛恋恋不舍似的用手指一寸一寸的触摸着光滑的花岗岩墓碑:“哦,对,名字。其实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叫魏向东还是魏向南又有什么区别吗。最后还不是只落下一块无字碑,其他,什么都留不下。”

刘越和何川海这才注意到,那个墓碑上除了既定格式的几个“之墓”之类的字,死者名字,生卒年份和生平都一无所有。

原来,假陶涛真名叫魏向东,是黄大哥口中陵园历史的当事者之一。也是何川海今日噩梦连连的元凶。

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原本有家人,尸体却在C大操场放了了半年多都没人来认领。最后,只得拉到这里草草掩埋。而且,因为陈尸时间太长,他又反复的被放进福尔马林池浸泡,最后一些皮肤都因为保存不善而腐烂脱落,连面目都分辨不出来了。

这也是何川海梦里的魏向东一直是一个有嘴没有脸的模样的原因。

就像何川海梦里发生的一样,魏向东当年凭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可以说是本地的一霸。除了和他敌对的几股势力,魏向东对于普通市民,基本就是个闻风散胆的存在。

大约是树大招风,他最后怎么也没想到,一直被他瞧不起的几个小规模的小兵集团,居然私下达成了一致,推选出一个小头头当诱饵,约魏向东出来打群架。哪知,魏向东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轻了敌。饶是自己人多势力大,也架不住好几个小团体集合起来的疯狂围剿。他们不仅把打架区域的出口都守了个严实,还约好全部右胳膊上带上了醒目的红袖标。魏向东等人被追打得犹如丧家之犬,才想明白这是一场蓄意已久的阴谋。

魏向东还记得自己被不知道哪个瘪三用铁榔头敲中了后脑。然后他整个眼睛充血,眼里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最可怕的并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风光一时的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一群跟自己无冤无仇的陌生人,对自己毫不留情的下着死手。最后,因为殴打踩踏和流血过多,自己躺在地上,痛苦的死去。

本以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哪知道,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魏向东的鬼魂却一直没有离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旁的尸身越来越多,但是其他的魂魄都只是短暂的停留之后,有的自己回了家,有的被家人来带走,自己却始终无处安身。怨恨之心日益加深。

后来,一片荒地收枯骨。魏向东跟一群素不相识的孤魂野鬼全部被拉到这个公园草草掩埋。魏向东这才好像找到了当年的感觉。凭借能打和敢打的优势,魏向东成了他们的领袖,一呼百应,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而且,魏向东在凭着想象练着力量灵气的情况下,不知怎的,额上居然冒出个鼓包。一个有点见识的小鬼拍马屁说,这是练出了犄角,魏向东已然是修炼成了独角鬼王,离成为鬼仙指日可待。魏向东喜不自禁,仿佛就真的下一刻就能位列仙班一样。

后来公园扩建返修陵园的时候,魏向东领着一众小鬼很是威风了一番,折断工人的工具,中断电力供给,损坏施工车辆,甚至晚上还在工人休息的窝棚弄出鬼哭鬼火,搞得人心惶惶。

迫于无奈的园方请了好几拨的和尚道士,各凭本事的念经做法,都不见成效。最后还是有个毛遂自荐的年轻人,拿着罗盘绕着墓地走了好几圈,拿着纸笔又是写又是画,最后把一张图纸交给施工队,说要按照这个图纸修建,开工前要在哪几个方位点香,哪几个方位钉桃木钉,之后就可以百无禁忌。

说也奇怪,照着他的指示一番动作之后,不仅工程顺利启动,诡异的事情也再也没有发生。园方和施工方都把年轻人当成了活神仙,他却在竣工前夕,拿着罗盘又是一番寻找,在某个地方挖了个深坑,把一个锁死的木匣子放进去填上土夯实,然后许诺的报酬也没要,消失了踪影。

而另一边,魏向东等人在那个年轻人出现之后,就莫名的感到了一种让他们恐惧的气息。谁知,想着陵园建完,自己仍是一方鬼王的魏向东怎么都没想到,年轻人把那个木匣子埋进土里的那一刻,仿佛是开启了一个神秘的机关,他和他所有的手下,都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扯着回到了自己的墓穴之内,动弹不得,出逃无路。

“我就这么被关了六十年!”魏向东面目狰狞的嘶吼着:“你们能想象吗?整整六十年,我只能躺在一片黑暗之中,既不能动,也说不出话。我明明已经死了,可每天还要感受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窒息和孤独,我受够了!!”

刘越和何川海面面相觑,知道这位有故事,没想到这故事也真够一波三折的。

何川海想得长远。这下坐实了魏向东是个鬼,还是个鬼王,而且他不惜打伤刘越来引出自己,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他们。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还可以逃跑或者放手一搏,可眼见刘越伤成这样,他们唯有智取,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119.

“既然你说你被困住,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而且还能控制陶涛的身体。”刘越抢白道:“别以为我不懂,鬼上身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办到的事。”

“看不出,你倒是有点见识。”魏向东歪着头笑了笑,一副赞许的口气:“这个,就得谢谢那天晚上来这里的四个年轻人了,没有他们,我还不知道要这么不生不死的呆在土里多少年呢。”

“要说就说,卖什么关子。”刘越看魏向东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

“……这件事是不是跟一个碟子有关系。我上次来的时候捡到一个白色的小瓷碟子,看着跟这里有点不搭,我就拿回去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何川海插了进来。

“碟子?瓷的?他们是在这里请碟仙?”刘越想了想,惊讶的睁大了眼。

“你小子果然有点小聪明。”魏向东饶有兴致的看着刘越和何川海研究案情,也不解释,也不阻止。只是听到刘越的结论,赞许的斜了刘越一眼。

刘越翻了个白眼,觉得现在大学生也该每天都布置做不完的家庭作业。在坟地玩碟仙——这得闲到什么程度才能想得出这么馊的点子。

“既然你已经逃了出来,甚至还占据了陶涛的身体,那你还把刘越绑架到这里来干什么?”何川海看着刘越被血沾湿的头发,话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这个嘛,其实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何警官。”魏向东手指插进嘴里,一个呼哨,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伴随着“嘎”的一声叫,一只全身漆黑,只有嘴是黄色的鸟拍着翅膀停到了他的肩膀上。

“跟老熟人打个招呼吧。”魏向东用手指点了点黑鸟的嘴,指着何川海,调笑的说。

那鸟也奇怪,真就冲着何川海方向,抬起脑袋,朝天发出“嘎嘎”的叫声。

何川海冷着脸,看来,魏向东还真是没说错,他的目标一直都是自己,连手环丢失都是他从一开始就下好的套。而刘越,反而是因为帮自己找手环,被魏向东盯上,给自己当了垫背。

刘越这会看到那只鸟,也能猜到何川海的手环丢失就是拜它所赐。这么说起来,魏向东的目标是何川海的说法就不是在扯淡。

只是这样一来,顾及到何川海的安危,自己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他也许帮不上多大的忙,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成为何川海的拖累。

刘越看着魏向东额头越来越明显而且硬实的犄角,趁着魏向东的注意力在那只鸟身上,悄声的问何川海:“你真就这么一个人来的?没叫上你的兄弟们或者通知下李恩?”

何川海看了一眼用手指逗着怪鸟的魏向东,表情不变的学着刘越,压低声音回答道:“来不及,接到电话直接从餐厅赶来的。”

刘越这才想起,何川海今晚是去相亲去了。于是尴尬的笑了笑,不自然的说:“打扰到你相亲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何川海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刘越自讨了个没趣,也悻悻的闭上了嘴。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不咋呼着要我交待到底找何警官要干嘛了?”魏向东逗够了鸟,转过头看着刘越和何川海,调侃道。

“你要不想说就算了呗。我们又不能逼你。”刘越耸了耸肩,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魏向东挥了挥手,怪鸟从他肩膀上飞起,在他头上盘旋着。然后他动了动肩膀,把脖子朝左右两边拉伸。颈骨传来两声清脆的“喀喀”声,魏向东用手揉着脖子说:“原本以为有了副身体会方便很多,谁想到是这么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壳子,白费我一番功夫。”

说着,魏向东看向何川海,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倒是何警官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强壮,健康,还是个警察,八字又轻,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载体。所以……你就安心的去,我会好好的帮你使用这具身体的!”

话音未落,魏向东就飞身朝何川海扑了过来,何川海一惊,把刘越往旁边一推,喊道:“自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出来!”

刘越深知自己帮不上忙,也顾不上忌讳,躲到了角落里的一个墓碑后面。

虽然魏向东是附身在了陶涛身上,但是到底是个鬼,何川海顾虑到自己的手环虽然失而复得,但是对付魏向东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所以,何川海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二分精神,躲避着魏向东的攻击。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跟他有贴身接触。

魏向东虽然仗着是个鬼,速度快,力量大,但怎么说也不是何川海这种练家子放在眼里的对手。所以看似他是压制着何川海在打,实际上却根本没讨到半分便宜。

渐渐的,魏向东的攻势越来越弱,最后,他微微喘着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果然还是不习惯,这种孱弱的身体反而成了我的负担。还是何警官好啊,缠斗这么久,连滴汗都没流。”

何川海心想,就这强度也就跟当兵时候的负重拉练差不多,当年的负重跑还是跑来回呢,这才到哪。

魏向东看出了何川海眼里的不屑一顾,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何警官,你可别得意的太早,我这也还只是才开始呢。”

说完,只见陶涛的身体一震,然后睁着眼,眼神发直,身体软软的瘫倒在地。

而因为不放心,所以偷偷探出头观察着局势的刘越看到,有一个脸上只有一张嘴的无脸人正慢慢的在陶涛身后由黑气凝聚成人形,而他锃光瓦亮的脑门上的犄角,在月色的照映下,迅速的变尖变长,甚至上面还长出了稀奇古怪的纹路。

“何川海,快跑!”刘越一着急,从墓碑后头站起身,冲着看不见鬼的何川海大叫,甚至全然不顾何川海之前的叮嘱,着急的向看不见鬼的何川海身边跑去。

120.

然而,刘越又怎么能比得上鬼魂状态的魏向东的速度。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魏向东伸出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朝何川海飞身扑去。

明明是一个极短的瞬间,刘越却觉得好像是在看一个一帧一帧放映着的影片。眼看着魏向东的利爪就要撕破何川海的胸膛,刘越感觉自己瞠目欲裂。他紧要着牙关,也顾不上什么动脑子想办法,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何川海有危险!自己要去保护他!

谁知,就在魏向东裂开大嘴,露出胜利的微笑的时候。一声仿佛炸雷一样巨大的“叮当”声凭空而发,何川海感到自己右手腕一麻,但见手上的手环不摇而动。三清铃仿佛有意识一样自己晃动着,一声高过一声的铃声响彻这个陵园的上空。

魏向东听到铃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捂住耳朵瞬间退出好远。身上还冒出一丝丝的白烟,一副被灼伤的样子。

何川海看不到魏向东的鬼魂,只是莫名其妙的感到手环震动,之后就是一声尖叫,所以一时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手环发呆。

刘越心急火燎的跑到他跟前,也不多做解释,拉着何川海就往陵园铁门方向跑。

魏向东却不肯眼睁睁的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他顾不上附着全身的灼烧感,心念一动,又回到了陶涛身上。站起身,手指扣进嘴里,吹出一声呼哨,只见四面八方飞来七八只先前站他肩上的黑色怪鸟,冲着刘越何川海就飞了过去。

那鸟也不知道有什么古怪,明明魏向东没有说一句指令,它们却好像无师自通一样纷纷拍打着翅膀飞到刘越何川海面前,有的用翅膀扇着两人的脸,有的直接就用带着钩子的爪子往两人头上眼睛上抓去,甚至还有几只,一直围着两人的脚边低空盘旋,让两人本来就凌乱的脚下更是举步维艰。

几个回合间,魏向东已经来了了刘越何川海的背后。眼见跑不了,刘越和何川海也只得破罐子破摔的转过身,面对着魏向东,看着他还有什么后招。

魏向东看着仗着有三清铃手环保护的刘何二人毫无畏惧的看向自己,不由得怒极而笑:“上次在梦里,你有猫妖灵志庇护。这次我明明用污物破了你手环上的咒术,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再弄来一条。我倒是低估了你们。”

魏向东嘴角咧开老长,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接着说道:“只是这次,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救得了你们!”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伸手,一只黑鸟就朝他手心飞去。他把黑鸟一把握住,也不理鸟爪抓破手指,右手径直抠进鸟腹中,一阵翻找之后,掏出黑鸟小小的嗉囊,一把撕破,就着黑鸟本身的血水,朝何川海扔了过去。

何川海被这血腥暴力的一幕震惊的够呛,又见怪鸟残肢向自己径直飞来,于是他想也没想,抬起右手挡住脸。

哪知,魏向东要的正是这个结果。黑鸟胃里的腐肉和不知名的粘稠液体加上腥臭的血水,顿时就把何川海右手上的手环击个正着。手环本来萦绕着的淡淡亮光顿时暗淡了下去,一直不曾停歇的清脆铃音也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乌鸫鸟以腐肉为食,血肉灵魂都早已被污物侵蚀,就算你有再厉害的祛灾阻邪的法器,也只能乖乖变成凡物。”魏向东心中狂喜,仰面朝天一阵大笑,这才低下头,用蔑视的眼神看着刘越何川海:“来啊,你们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我今天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们的命!”

说完,也不动作,就用虎狼看猎物的眼神盯着面面相觑的刘越和何川海。

“等一等。我还有话说。”刘越摆了摆手,冲着抬腿打算往自己这边来的魏向东说:“医院那三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说清楚。他们一直醒不过来也是拜你所赐吧?”

魏向东眯了眯眼,笑着说:“你确实很机灵。对,他们醒不过来是因为丢了魂。只要在生魂还没被抓走之前,叫回身体,他们就能苏醒。只不过,我看你俩也就属于有点机缘的,还真没这样的真本事。”

“那陶涛呢?他的生魂叫回来是不是也可以恢复神志。”刘越契而不舍的不耻下问。

“他?他就没这么好运了。”陶涛漫不经心的抬起手,举在眼前里外端详:“他算是被我’夺舍‘,生魂早已经被我打散。所以,就算我舍弃了这具躯壳,他也不会再有醒转来的可能。”

魏向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合身即将被扔掉的衣服,而刘越却面色凝重,陶涛父母中年失怙,如果他们听到了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十万个为什么,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魏向东扬了扬眉,笑着对刘越说:“你尽管拖延时间,我倒是挺期待你还能出点什么幺蛾子。”

看魏向东一语道破自己的目的,刘越也闭上了嘴,面色不善的看着魏向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怎么?把戏玩完了?”魏向东看刘越吃瘪,“呵呵”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既然你们没什么想问的,那可就该我表演了。你们安心上路,放心,不会痛太久的。”

说完,魏向东一声怒吼,拔地而起,飞身向刘何二人袭来。

何川海带着刘越往旁边一滚,把刘越推向一边,然后调转方向,迎着魏向东就冲了上去。

还是一场1V1的单打独斗,只是这次,情势发生了逆转。魏向东打架虽然没有什么招式技巧,但胜在没有了顾及,每一击都用尽全力,势如闪电,拳拳带风,把何川海打得只有招架的份。反观何川海,一是害怕魏向东还藏了古怪,二来又悬心着刘越会不会被波及,反而落了下风。

魏向东心知自己用陶涛这副羸弱的身体,只能用爆发力速战速决,于是,他一声爆喝,右手凭空一抓,赫然握住了一把硕大的铁质榔头,冲着何川海的脑袋就敲了过去!

何川海一直用身体格挡着魏向东的拳脚,没料到他突然变出一把武器,眼见近身肉搏变成了械斗,何川海用尽力气偏头闪躲,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榔头飞速的向自己挥来。何川海知道躲闪不过,心道糟糕,只得闭上眼,准备硬受下这一击。

121.

谁知道,刘越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窜了出来,用肩膀死命的朝魏向东的胸膛一顶。

魏向东一直专注于跟何川海的打斗,一个没防备,居然被像个炮弹一样冲出来的刘越撞个正着。一下没控制住平衡,魏向东整个人朝旁边摔去。

他恶狠狠的盯着刘越,想着在这居然被这么个存在感为0的家伙坏了好事,一时怒从心起,奋力把手上的榔头就朝刘越扔了过去。

只听得“嗵”的好大一声闷响,铁榔头砸中了刘越的后背。刘越一声闷哼,被打个正着。榔头力大,刘越由于惯性,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到了旁边的围墙上,摔倒在地。感到满嘴腥甜,刘越呕出一口鲜血,终于扛不住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黑,一下子晕了过去。

何川海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转瞬之间,本该重伤倒地的人从自己变成了刘越。何川海从一开始的错愕,很快变得极其愤怒,就算是他少年不懂事时,跟人争勇斗狠都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向要将对方暴打一顿的情绪。

他一声怒喝,冲到摔倒在地的魏向东面前,一个抬脚,踹上了他的侧脸。魏向东闪避不及,脸上顿时印上了一个脚印,还因为不小心舌头被牙齿刮破,唇边流下了一丝鲜血。

何川海动作不停,把学过的武术技法和擒拿招式一股脑的往魏向东身上招呼了过去。起先他还考虑到毕竟是陶涛的身体,所以用的力道稍有收敛,这个时候,被无名火烧得胸口滚烫的何川海脑子里再也顾不上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为刘越报仇!

魏向东这个时候才明白,练家子跟半吊子到底有多大的区别。盛怒之下的何川海好像一个浴血的夜叉,凌厉的招式打得他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蜷成一团,努力的护住身上的要害。

另一边,刘越悠悠转醒,肺部一阵麻痒,他忍不住又咳出好几口带血的口水。

何川海听到刘越弄出的声响,才回过神一样,停下动作,跑回刘越身边,一把扶起他,皱着眉问道:“你疼不疼?伤哪了?别着急,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刘越整个胸腔巨疼,猜测自己是伤到了肋骨或者肺,于是也不说话,只是虚弱的点了点头。

何川海躬下身子,打算把刘越背起来,这时,却传来了魏向东的声音:“想走?有那么容易?”

魏向东满脸是血,眼睛肿起老高,嘴唇也破了,露出的皮肤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眼里流露出愤恨的光,盯着何川海和刘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的说:“今天,谁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谁说今天没人能走出去?爷今天就带着他们走给你看看!”一个穿着月牙白麻布长衫,脚踩玄色布鞋的瘦长身影出现在了陵园门口,一边口气不屑的说着:“这破地方还真难找,刘越你除了偷摸打电话就不会微信发个定位啥的?”

靠在何川海身上的刘越喘了好几口气,才说道:“你个路盲有脸说。你死哪去了,你干脆等我们坟头草八丈高了再出现好不好。”

来人也不恼,反而笑着说:“我倒是看你俩不是平凡之辈,祸害遗千年你俩是够不上,但是活个七老八十的问题不会太大。”

“李恩,你到底能不能行?能不能分分场合再贫嘴。”刘越一说话就喉咙和肺都又痛又痒,但是他听到李恩的话就忍不住想吐槽。于是,喘着气说完,又是一阵咳。

原来,来人正是刘越先头躲在墓碑后面就打电话搬来的救兵。他一直跟魏向东东拉西扯,也就是为了争取多点时间,等李恩的到来。可谁知道,因为陵园地势偏僻,李恩找来花了这么多时间。

“这场合是不怎么好,没想到这个公园里居然还有这么个晦气的所在。”李恩咋着舌,边四处打量边说:“不过跟你抬杠还分什么场合,我们不是每次见面都是这个调调吗?”

李恩耸了耸肩,看着一边蠢蠢欲动的魏向东,冷笑了一声:“我说老刘你也不怎么靠谱嘛,你光说有个鬼上身的,怎么没说还是个脑子有包的?”

魏向东气得青筋直冒,但碍于李恩这副狂傲无比的态度,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恩的目光在魏向东额头的犄角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眼神一凛,语气冰冷的说:“孤魂野鬼夺舍生人,居然还妄想修成独角鬼王,我倒要看看,在你道爷我跟前,你做不做得成这春秋大梦!”

说完,覆手而立,右手背后一摸,抓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尺,在空中挽出个剑花。铁尺破空,发出一阵嗡嗡的自震共鸣,好似一位将要踏上战场的嗜血战士,冷峻中带着兴奋。

“你是什么人?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你要趟这趟浑水?”魏向东忌惮的看着李恩手里的黑铁尺,虽然心里已经有点发慌。但是又自视不能失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作出一副和善的样子,跟李恩讲起了道理。

“我辈修道之人,且不论你今日是否伤的是我的朋友,就凭你无故占人身体,还妄图继续残害他人,我就留不得你。莫说这是浑水,就算赴汤蹈火,这个事我也管定了!”李恩迎着夜里微凉的春风,手握铁尺背于身后,衣角微摆,一副风流倜傥,仙风道骨之态。

刘越却不买他的帐,按着胸口,白着一张脸偏头对何川海说:“他这是最近什么狗血仙侠剧看多了?怎么说话一股子酸腐秀才硬拽八股文的味儿。”

何川海皱着眉看着刘越一副硬撑着插科打诨来保持清醒的样子,心里格外着急,板起脸训道:“你别说话好好呆着,一会李恩收拾完那个谁就带你去医院。”

刘越还没来得及回嘴,就看见被晾在一边的魏向东怒不可遏的一声大喊:“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呢!今天我就跟你们拼了!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说着,浑身一震,魂魄离开陶涛的身体,又以那副无面人的姿态现于人前。不仅如此,他大喝一声,两手握拳用力,扎马步似的端在腰侧,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法,只见四周一股股黑气朝他涌去,魏向东原本头大身小的瘦弱样子立刻膨胀变大,好似从一个瘦削的瘾君子一下子变成了个浑身肌肉的健身达人。

吼完一嗓子,感觉自己重获新生的魏向东咧开脸上唯一的器官——一张血盆大口,怪异一笑,挥着手中不知何时变出的榔头,就朝李恩击去。

122.

眼见魏向东攻势凌厉,刘越和何川海都捏了一把冷汗。

谁知李恩却好似压根没察觉,仍旧嘴角带笑,看着魏向东奔到自己面前,右手一挥,铁尺轻松挡住了来势凶猛的榔头,发出一声爆竹似的声响,还迸出一朵火花。

李恩眉头一挑,露出一点赞许的意思,说道:“没想到你无人携领,居然还学会了隔空抓物的本事。只是,空有慧根,却不走正途。”

说着,李恩右手一转,用铁尺把跟自己角力的魏向东甩出去丈多远,而后冷冷一笑,说道:“你刚刚说错了一点。你,已经死了。而我,会让你知道,天罗地网,永不会破!”

语毕,李恩也不再端出那副假模假式的清高姿态,脚尖一点,就朝魏向东方向奔去。两人也不再过话,直接缠斗了起来。

魏向东跟李恩过了好几十招,一点便宜占不到不说,反而被铁尺打中好几下,浑身皮开肉绽,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四散开来。越是处于下风,魏向东的心情越是急躁,好几次使出昏招,甚至被李恩的铁尺击中额上尖角,一时痛得涕泪横流。

“心术不正,还想修鬼仙。”李恩眼神清冷,端着铁尺直指魏向东面门:“我不知你是怎么机缘巧合才练出独角,但是,为了百姓安危,我留它不得!”

只听得“喀当”一声脆响,李恩的黑铁尺如利刃一样贴着魏向东的额头划过。说也奇怪,铁尺并不像刀剑,虽然轻薄坚固,到底是无刃的法器,可与看上去坚硬如石的鬼角一对上,明明看着李恩也没用多少力,鬼角却犹如瓜菜一样被轻松的一削两段。

魏向东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捂住额头,痛得在地上翻滚。

李恩冷眼看着,嘴里念了句咒,剑指往铁尺上一抹,就打算上前了结了魏向东。

谁知,一开始攻击刘越何川海的那七八只乌鸫鸟不知从那里飞了出来,“嘎嘎”的叫着,围着李恩一阵翅扇抓挠。李恩不堪其扰,啧了一声,从布袋里掏出金钱鞭,朝空中一阵狂舞。几只乌鸫鸟应声落地,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虽然这只是个小插曲,却为魏向东争取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他忍住剧痛,爬起身。转身就朝陵园深处跑。

李恩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哪里去。”说着,不慌不忙的提着铁尺,朝魏向东逃跑的方向追去。

魏向东鬼角已断,力量大不如前。再加上身上被铁尺削出不少伤口,此刻更是痛得他几乎要昏过去。咬着牙跑到自己的无字墓碑边,魏向东突然脚下一绊,径直摔倒在了墓前。

看着自己的墓碑,魏向东心里百感交集。

为什么?每次都是眼看就要愿望实现,最后却反而功亏一篑?他生前就希望能够出人头地,却没想到折在了小人伎俩上,死后好不容易获得修成独角鬼王的机会,却被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封印。而现在,自己终于重获自由,却眼见要被个半路杀出的野道士坏了修行。不甘心!!!他怎么都不甘心!!!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魏向东一声哭号,如泣如诉,引得附近的夜鸟都发出尖锐的叫声,扑腾乱飞。

李恩走到跟前,看到伏在坟前的魏向东居然眼里流出血泪,一时被镇住,立在了原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啊啊啊啊!!!!”魏向东一跃而起,仰头朝天发出一阵阵哀嚎。

忽然,只见附近的墓碑仿佛感受到了魏向东的绝望,纷纷轻微的开始震动,众人瞠目结舌间,只见墓群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宽,最后,整个陵园的墓碑都开始共振。

李恩脸色一沉,倒也没说话。

魏向东一看这副光景,却是欣喜若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助我!!!”

说着,跳上墓碑高处,双手挥舞,大声喊道:“我的兄弟姐妹们!!革命道路上的闯将们!!快些出来,我们要完成未完成的革命战斗,我们要让革命的旗帜屹立不倒,插遍全球!!!”

随着魏向东不伦不类的口号,四周刮起了一阵风,仔细听来,风声里夹杂着期期艾艾的呜咽,就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同时哭泣一般。

慢慢的,一个个身影出现在了或是有字或是无字的墓碑旁边,他们有的表情呆滞,有的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不停的在流泪,有的张着血盆大口在笑,面上却是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衣衫褴褛,影影绰绰,仿佛赫然间出现了无数的行尸走肉,都摇摇晃晃的朝魏向东走去。

“怎么样!你想不到我能峰回路转,起死回生吧!”魏向东脸上露出嚣张的笑容,得意的大叫:“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我魏向东注定是能成大事的!!”

说着,魏向东嘴里一声怪叫,指挥着那群鬼魂,如潮水一样向李恩所立之处涌去。

李恩一声冷笑,处变不惊的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以为能翻了道爷我的浪?看来道爷不给你露两手,你不知道见到了真佛!”

说完,李恩从布袋里迅速掏出一叠黄纸,撕出个“大”字形状,右手剑指一划,口里默念咒语,而后,对着黄纸吹出一口气,随手一撒,只见黄纸落地,立刻化成了一个个身穿铁甲,手持九节铁鞭的卫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鬼魂群走去。

两兵相接,高下立见。虽然李恩的纸人军队数量上并不占优势,但是正规军跟乌合之众的区别在对阵那一刻就分出了高下。

魏向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脸愤恨关注着局势。

李恩两手环于胸前,嘴角含笑:“都这会了,还妄想靠匹夫之勇当枭雄,我今天就彻底绝了你这个念头。”

说着,李恩把黑铁尺插到后襟,从布袋摸出一卷麻线,双手几个翻飞,不时便结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绳结网,李恩把网握在掌心,两手合拢,手指飞快的变换着位置和姿势,结出一个个手印。几下之后,李恩神色一凛,嘴里大喝一声:“缚”,掌心绳结网随声抛出,在半空中像是吹了气一样迅速变大,整个笼罩在了陵园上空。看到法术奏效,李恩眯眼一笑,从后襟抽出铁尺,握在手中,抬手一挥,指着绳结网,叫到:“雷来!”

顷刻间,雷声渐响,一道道闪电犹如长了眼睛一样,接连劈到了魏向东招来的鬼魂身上。众鬼发出凄厉尖叫,顿时化作一股黑烟,在风中散去。

魏向东此刻深知大势已去,不由得发出一声悲鸣,用尽全身力气,打算给李恩使上最后一击。

“不自量力。”李恩面露讥讽,提着铁尺飞身迎上,几个回合就把魏向东打倒在地。李恩用铁尺指着他的脸说:“你有些机缘,我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苟活,只是,你劣性太深,不思悔改,实在是留你不得。”说完,剑指抚上铁尺阳面,口中默念咒语,然后举起铁尺,击向魏向东面门。

魏向东发出刺耳尖叫,在地上几个翻滚之后,化为了一团灰烬。

123.

何川海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恩施法,虽然看不见鬼魂状态的魏向东,但是陵墓晃动,凄厉鬼叫他都尽收眼底。不由得既紧张,又害怕。等局势明朗,何川海才蓦然发现,自己一直紧紧的抓着刘越的手。他有些尴尬的松开手,准备对刘越说“再忍忍,现在就送他去医院”,低头却发现,刘越煞白着一张脸,早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李恩留下来收拾残局,何川海黑着一张脸,闯了好几个红灯,开车把刘越送进了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刘越除了背后那一榔头把肋骨砸骨裂,肺有点轻微损伤之外,其他都伤在皮肉。虽然听到医生再三保证,病人并没有生命危险,何川海还是一直没有展开皱了一晚上的眉头。

李恩赶来医院,看到刘越一时半会不会醒,也就离开了。

何川海担惊受怕了半宿,也实在熬不住,趴在刘越的床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刘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李恩坐在自己床边削苹果。皱着眉指挥他给自己喂了点水,刘越忍不住四下张望。

李恩“咔嚓”一声,啃的苹果汁水横流,嘴里含糊的说:“别看了,何警官说回去洗个澡,怕你醒了没东西吃,顺便再给你熬点稀饭,一时半会来不了。”

“我还以为我会活生生被疼死。”知道何川海不在,刘越瞬间没了之前的精气神。试着动了动身体,刘越只感到身上从里到外没一处不疼。

“我看你就是活的不耐烦了。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轮的上你啊。”李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上去抖着腿,一边嚼着苹果。

“我哪知道这么凶险啊,我要是知道这鬼这么厉害,我就不……”

“你就不?就不什么?”李恩怒其不争的点了下刘越的头,截下了刘越的话头:“你要是知道这么凶险,你早就把跟和何警官的手环换了八百年了。我说呢,丢手环的明明是何警官,受重伤的却是你。感情你这是为爱牺牲了,够伟大的啊老刘,你家何警官到底知道你这么无私奉献不啊?”

“你个大嘴巴,别什么都往外瞎说。”刘越有点脸红:“我这真是歪打正着。魏向东的目标本来就是老何,我带不带手环的关系都不大。如果不是最后这一榔头,说不定我还能帮着你跟他打架呢。”

“你就吹吧。”李恩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就是脑子不好使,干什么不好你玩英雄救美。你也不看看你这天天坐办公室的小身板儿到底有几斤几两。人家何警官挨那一下,说不定就只是个轻伤,你倒好,上赶着去挨这么一下。也就是你命硬,阎罗王不爱收,要是你是正面挨这么一下,断了肋骨戳穿肺叶,大罗神仙都救不活你。”

“咳,我那不是一着急,就顾不上想这么多了吗。”刘越脸越来越红,不太好意思看李恩的眼神。

“得,你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你都为他这样了,何警官看了是不是特别感动,然后就以身相许了啊?”李恩瞧着刘越害臊,有心逗他。

“你不提这事能死啊?”刘越有点起急:“倒是你,最近跟哪偷学’九阴真经‘去了?本事见长啊?收拾魏向东跟什么似的,本来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又临阵哑火,没想到居然被你办得还挺漂亮。”

“那是,你也不看我是谁。”李恩难得听见刘越夸自己,得瑟的头上的啾啾都一颤一颤的:“我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不久的将来,等我成为一代宗师,有得你崇拜我的时候。”

“你就吹吧。”刘越笑着吐槽他,心里却有点相信。李恩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不单单是说他的身手技法,还有他面对对手的游刃有余和随机应变,都无不显示着,他已经离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捉鬼天师不远了。

“话说,医院还昏着三个孩子,魏向东说是魂魄跑了,你看怎么想想办法给弄回来。老何那边还等着结案呢。”刘越想到陶涛父母的脸,心里就忍不住叹气:“还有陶涛,就是那个被’夺舍‘的年轻人,你看有没有办法救一救。”

李恩翻了个白眼,翘起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我说你怎么跟个居委会大妈似的……得,算我没说,你本来就是居委会的。昏迷的那三个我到时候找人做法,只要没被鬼差拘走倒是问题不大,那个被’夺舍‘的就麻烦点。而且我看那个什么魏向东的风格,十有八九是已经把魂魄打散了,叫回来的机会不大。”

“如果找不回来呢?人会死?”刘越有点着急的问。

“死倒是不会,植物人是没跑了。”李恩耸了耸肩膀,继续啃着苹果:“命该如此,多说无益。”

“什么就’命该如此‘啊。我现在对你们这些什么命中注定的说法表示深深的怀疑。”刘越有点生气的说:“你小叔叔明明说我跟老何是什么红线连在一起的,结果呢?他现在看到我就皱眉,今天魏向东给他打电话要他来救我,指不定他心里怎么不高兴我坏了他的相亲呢。还以身相许……屁。要不就是你小叔叔根本就是在玩我。”

“我小叔叔不是那种人。”李恩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拿起纸巾擦着手:“红军长征还走了二万八千里呢,你这走出第一步就想把革命干成功啊?你也想得太美了你。不过,昨晚上你没看见何警官心急火燎把你往医院送那个样儿。我觉得你要是当时死了,他能立马哭出来。就凭这,我觉得他就算谈不上跟你心意相通,但是对你绝对是有点意思的。”

“真的啊?”刘越听了李恩的话,乐得见牙不见眼的:“他怎么给我鞍前马后的啊?你怎么看出来他对我有意思的啊?你给我说说……”

“哎呦,我这么一大清早就提着苹果赶来看你,你就想这么空手套白狼的听故事啊。”李恩挤眉弄眼的挤兑刘越:“这种没羞没臊的故事我是讲得出口,你也真听得下去啊?”

刘越脸上一赧,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整话。

两个人在屋里谈笑风生,却没注意到门口何川海拎着一个保温桶,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124.

初夏,夜啤酒生意开始红火了起来。C市气温高,大家都喜欢在太阳落山之后走出家门,跟三五好友吃点江湖菜,喝点冰啤酒。在占道经营被大力整治之后,宵夜摊都开进了小门面,吹着空调吃着菜,顾客倒是更络绎不绝了。

刘越伸长筷子从大碗里捞出一块璧山兔吃了,抬起左手就着酒瓶灌了一大口啤酒,呼出一口热气,大喊了一声:“爽!”

坐一边的李恩夹了一筷子巫山烤鱼,放到碗里把刺剔干净了,才放进嘴里,细细的嚼。

刘越看着他吃饭这磨蹭劲就有瘾,每次都要调笑,于是挥着筷子指着他说:“你这是没出格的大闺女吃饭呢,这么秀气。”

李恩也不生气,把饭菜都咽下去了,才开口道:“你那叫吃饭?你那吃喂牲口。我们家吃饭从来都是只吃七分,而且食不言寝不语。你要是生在我们家,早被我爹的棍子打残废了。”

“那样活着有什么劲儿。”刘越咕哝着,也迅速抢了块烤鱼,边吃边说。

“你倒是有劲,你有本事别找我要护身符啊。”李恩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两个红绳项链,上面挂着的却是两个指头大小的瓜形的东西,递给了刘越。

刘越接过来,拿在手里颠了颠,有点怀疑的问:“这俩癞瓜一样的东西是什么玩意?你可别弄那些糊弄人的玩意给我。我倒是无所谓,老何可还等着护身符保命呢。”

李恩有点生气的拿筷子敲刘越的手:“你识不识货就瞎说。这叫桃役,桃木雕的,上头都是符咒,专管祈福壤灾的。我小叔叔说你俩都是倒霉蛋,一般的辟邪物不好使,所以特意加持过的。癞瓜?我看你才是个傻瓜。”

“真的啊?那你替我谢谢你小叔叔呗。”听了李恩的解释,刘越眉开眼笑的赶紧把项链收进了兜里。

“说起来,你跟何警官怎么样了?你俩啥时候能有点谱啊?”李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居然是地方特产的苦丁茶,李恩一脸高兴的又喝了一口。

“别提了。”说起这个刘越就直皱眉,有点泄气的放下筷子,说道:“我这简直是脸都豁出去了,天天明着暗着献殷勤,可是,人家压根不接招。”

李恩难得看到刘越这副吃瘪的样子,居然没幸灾乐祸,反而关心的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一抹嘴,笑着说:“能怎么办?继续追呗。这点打击算什么?反正老何跟我的红线只要还牵着一天,他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哈哈……”

看着瞬间变得志在必得的刘越,李恩却并没有露出宽慰的表情,反而不说话,面色凝重的想着什么。

一顿吃喝完毕,两个人吹着夜风,趁着天还没有真正热起来,在街上溜溜达达的消着食,散着酒劲。

两个人本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证足球游戏什么的,但是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李恩意兴阑珊的,最终是住了口。

刘越叼了个棒棒糖,也不多问。自从刘越戒烟一来,就添了个习惯,只要是烟瘾上来,就往嘴里塞一个棒棒糖。到底能有多少安慰不见得,反正叼个东西在嘴里就心里就好受很多。

李恩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刘越,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撇开我小叔叔提起红线这茬,你到底对何警官是什么想法?我的意思是,你到底是因为喜欢而跟何警官表白,还是因为红线才……”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刘越把棒棒糖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嚼,笑着说:“老实讲,但凡是我认命一点,得了我爸给我批的字,要么离经叛道,混成一个油盐不进的地痞流氓,或是借着阴阳眼的天赋,跟随他的脚步,混成一个神棍,怎么都比现在混在社区强吧。但是老何这件事情上,我不想再口是心非的为了所谓的认不认命,而放任他离开了。一个人活一次,怎么都要为个由头,有个想要冲动一次的时候。我想努力一次,哪怕最后是失败呢?”

说完,刘越“嘿嘿”一笑,狡黠的说道:“再说,有红线这个保险,实在不济也就是我多等等呗。等他千帆看尽,总会有陪我看细水长流的那一天。”

听他这么说,李恩好歹是放下了悬着的心。拍了拍刘越的肩膀,说:“行,我等着你俩事成之后请我喝谢媒酒了哈。”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刘越有点不好意思的啐了李恩一口,然后眼珠一转,坏笑着说:“你想喝谢媒酒也不是不行,那得看你结婚红包包多大。哈哈哈哈……”

李恩笑着跟刘越打闹,之前那些欲言又止就这么随之而去了。

另一边,何川海却没有这么悠闲的心情。

自从偷听了刘越和李恩的对话,他震惊至于,心里居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如果在以前,有人告诉他,人和人的姻缘,真的靠红线来维系,而他的有缘人还是一个男人。他不仅会嗤之以鼻,还会当那个人是个疯子。

但是,认识刘越之后所经历的这一切,又用事实证明,不仅世界上有鬼,还有太多他以前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东西。

只不过,颠覆三观也好,重塑三观也罢,何川海是怎么都不能想象,朋友变情人这种狗血桥段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朋友还是同性。

自从刘越在酒吧里不清不楚的告白之后,何川海以为只要自己不同意,久而久之,刘越也就会知难而退。可谁曾想,又冒出个什么红线。

何川海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拒绝是肯定的,但是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害到两人之间原本的友情,这个问题,难住了我们一向杀伐决断的何警官。

125.

夏至未至,最近社区的工作很清闲,擅长折腾的刘越也没有在社区搞点吸引人眼球的创造发明,而是每天埋头躲在电脑后头悄没声的玩游戏。

计生小子韩江背着个手,在办公大厅的走道上踱来踱去,摸着自己的下巴,深沉的说:“最近太过风平浪静,老夫夜观星象,掐指一算,此事必有蹊跷。只怕是天有异象,恐有不详的事情将要发生。”

管低保的王大姐啐了一个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小子,点着韩江的头,恨恨的说:“这混小子,瞎说什么呢?我看你是皮痒了,太平日子过的不舒服是吧?等明儿个我们发低保金的时候就把你叫上帮忙,专门让你对接那些有犯罪记录的和吸毐品的,看你还嫌日子平淡不。”

韩江这才赔着笑脸跟王大姐告饶,一副“我年纪轻,没见识,你别跟我一般计较”的小样子,把个王大姐逗得咯咯直乐。

刘越藏身于显示器后面,嗤笑道:“乌鸦嘴。”

正热闹着,就看见居民代表王婆婆领着一个四五十岁,一脸焦急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的走进了接待大厅。

“王婆婆,您有啥事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韩江主动充当了接待员。

“是这个大姐找你们有事。”王婆婆回答完,又转头对中年妇女说:“你别着急,把你的事情跟他们说清楚,社区的同志会帮你的。”

“我是X栋X单元4-2家谢老太的女儿。这不,我去外地帮我媳妇带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可怎么都敲不开我妈家的门。我这都来来回回好几趟了,没见着人不说,周围邻居都说好久没见过我妈了。我想找个锁匠开门,但是王婆婆说,这个事得跟你们一起去才合规矩,我才跟着王婆婆来找你们。”中年妇女一脸焦急,说话语速很快,三两句介绍完情况,看得出平时也是个干练的人:“我有点担心我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请你们找个人陪我一起去看看。你们看行吗?”

看着着急的妇女,王婆婆还特别热心的补充道:“谢大姐的这个姑娘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身份没有问题。小刘你赶紧帮着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了。”刘越关上电脑,收拾收拾东西,让韩江给主任报备一下,又打发了王婆婆,才自己就跟着来人去入户。

“大姐,你贵姓啊?”一边走,刘越一边跟中年妇女拉起了家常。

“哦,我叫邹义珍,你就叫我邹大姐吧。”邹义珍爽快的笑着回答道。

“邹大姐,你这是多久没回来过了?平时您跟谢老太都怎么联络的啊?”刘越社区里有许多的空巢老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着。看多了他们有事无事跑到社区只为有人陪着说说话的情景,刘越本能的对邹义珍有种不信任感。

“哎,这事说来就话长了。”邹义珍叹了口气,皱着眉说:“没去给我媳妇带孩子之前,我隔三差五都会回来看看我妈,给她买点水果保健品,帮她做做清洁啥的。可架不住生了孩子没人带,我也就只得跟了过去。起先我也经常打电话问她的情况,可是她爱出去遛弯,时常也不在家。小孙子一出生我事儿又特别多,后来就没怎么打了……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刘越面上堆着笑,附和的点着头。心里却总有点不详的预感。一个老年人,一个人在家,既联系不上,邻居又说一直没见到人……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老太住的是一个90年代末的典型的家属楼,之字形的楼梯连接着一层四户的住宅。没有电梯,过道阴暗,头顶上的灯也是时明时暗。两边的墙壁上除了各种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就是各色还没来得及清除的小广告。

刘越跟在邹义珍身后,闻着楼道里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所产生的霉味,皱起了眉。

到了谢老太家门口,刘越看到已经等着的开锁匠。刘越冲邹义珍点了点头,开锁匠才抄起工具开始下手。

三下五除二的把门打开,开锁匠收了钱爽快的走了。刘越看着虚掩着的房门,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当邹义珍推开那扇门走进去之后,整个人呆立了一秒钟,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刘越赶紧快步走进去,却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一副还剩下些许组织的白骨,正靠坐在窗前的一把木头椅子上,身体前倾,头微微伸向窗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窝朝向窗外,好像在期盼着谁的到来。

在骸骨坐着的凳子上,还有它的脚下,以及刘越和邹义珍所站的门口,一大片深色的污迹绵延开来。虽然已经干涸,但还是微微散发出一种古怪的臭味。残存的人体组织黏附在白骨上,一些追寻而来的苍蝇在上面欢乐的起舞。仔细看去,那些血肉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藏身在此处,正享用所剩无几的大餐的蛆虫。

刘越强忍住心里的骇然和胃里翻腾着的恶心感,把在一旁歇斯底里的尖叫着的邹义珍拉出了房门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才拿起电话,给辖区派出所打了过去。

派出所的人来的很快,只是在看到何川海的身影的时候,刘越还是吃了一惊:“你借调完回来了吗?”

“嗯。”何川海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刘越,边往事发地走,边问道:“情况很糟?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刘越摆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艰难的开口说道:“本来还好,但是她一边哭一边吐,我实在是有点……”

“那就别乱跑,就在门外好好呆着。”何川海皱着眉,冷着脸说道。说完,一矮身拉起警戒线,走进了屋。

126.

不用何川海说,刘越也没胆子再走进那个屋子。只好陪着一直处于歇斯底里状态的邹义珍,心神不宁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安慰的话。反而是出来看热闹的隔壁邻居,搬出椅子让邹义珍坐下,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打听八卦问个不停,只是邹义珍从屋里出来滞后,光忙着吐了,不管邻居怎么问,她都只是害怕的摇着头。

刘越看着已经吐无可吐,还是在不停的呕着酸水的邹义珍,忍不住想起屋里的那具骸骨,胃里也生理性的一阵止不住的翻涌。

“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房里出来的何川海,扔给刘越了一个塑料包装的小零食。

刘越接住一看,居然是话梅。

“法医给的。说是这种环境吃点这个比较舒服一点。”何川海也没多看刘越一眼,径直走到邹义珍跟前,做起了笔录。

刘越“哦”了一声,站在一边,傻笑着撕开口袋,把话梅塞进嘴里。话梅不外乎是咸津津酸溜溜的,可刘越却像味觉失灵了一样,愣是吃出了甜味。边含着话梅,刘越边喜滋滋的想:这牌子的话梅真好吃,回头我也去超市买点。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何川海看着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的邹义珍,问道。

“应该三年多前了。”邹义珍抹着眼泪,说道:“我儿子媳妇在外地工作,在当地安了家。我媳妇怀了孩子,所以就把我叫过去伺候月子顺便带孩子。这不是孩子上幼儿园了,我才有机会回来处理点事情顺便看看我妈。谁知道……”

何川海看着又开始控制不住情绪的邹义珍,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本来是应该同情这个失去母亲的女人,但是三年间对亲生母亲不管不顾、不理不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做女儿的所作所为。

“能介绍一下你家的情况吗?我的意思是,你的母亲一直是一个人独居在此吗?”何川海翻开另外一页写了下自己的疑惑,又回头继续问邹义珍。

“自从我爸爸去世之后,我妈一直一个人住在这。我其实跟她说了好多次,让她搬去跟我住,但是她不肯。”邹义珍抽抽搭搭的说着话,脸色又青又白,一副随时就要昏过去的样子:“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觉得非常不舒服,我想去医院……”

何川海想了想,留下了邹义珍的电话和住址,就让她先离开了。

旁听完了全程的刘越看着邹义珍的背影,对何川海说:“我总觉得她话没说全,在刻意隐瞒什么事情。”

何川海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之后,说:“所以还需要从邻居那里补充侦查。这暂时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办公室吧。”

刘越觉得这老何脾气也是怪,还没一言不合呢就又要赶自己走。不过他倒是不介意,嬉皮笑脸的说:“反正没啥事,我留这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毕竟这块我熟。”

何川海斜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说来也好笑,谢老太的邻居门见着穿着警服的何川海来找自己问话,都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自告奋勇的敲开另一家门的刘越,堆上一张笑脸,跟开门的老太太拉起了家常。

被刘越哄得见牙不见眼的老太太很是高兴的跟刘越从某家摊贩的水果新鲜程度谈到了菜市场卖面条的男人在外面的小三找上了门,刘越耐着性子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到了谢老太的家事,还没切入正题,就看见老太太立刻变了脸色,一边准备关门,一边嘴里还嘟囔着:“这可怎么好说?本来就是不好相与的人,再是知道我背地里给警察说了啥,更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嘟囔完,老太太也不管还谄媚笑着的刘越,推说自己灶上炖着汤,不由分说的关上了门。

刘越只得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对何川海摊了摊手。

“也不算没收获。”何川海在笔记本上写着字,一边说道:“至少听她的意思,谢家确实有什么是邹义珍没说清楚的。只是他们碍于情分,不肯说。”

刘越却灵机一动:“我想起来谁能帮到我们了!”

说完,刘越带着何川海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走,半路上就碰到了正往这边走的居民代表王婆婆。

刘越一把抓住王婆婆的手,说:“王婆婆,你来的正好。老何有事要找你。你不是说是从小看着邹义珍长大的吗,你给我们说说他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被唬了一跳的王婆婆听到为这,才放下心来,作为居民代表,那是有职业素养的,于是,也不用刘越何川海怎么提点,就把谢老太家的旧事揭了个底掉。

原来,谢老太这辈子结了两次婚。第一次嫁了个姓喻的,还生了个儿子叫喻奎。只是这姓喻的不争气,好好日子不过偏喜欢在外头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谢老太哭也哭了劝也劝了,一点用没有。后来狠了心,跟姓喻的离了婚。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同病相怜,没过多久就跟住在附近的鳏夫——也就是邹义珍的爹看对了眼,没多久两人就结了婚。喻奎当年跟了他爸,于是邹义珍的爹带着嗷嗷待哺的邹义珍跟谢老安心的过起了日子。

为此,喻奎就记恨上了他妈。说了些什么“脱离母子关系”,“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就真的再也不肯跟他妈见面。邹义珍的爸爸死了之后,谢老太跟着继女邹义珍过了一段时间,但是上了年纪的谢老太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管在邹义珍那得了钱也好吃食也好,都要偷偷给爱答不理的喻奎送过去。久而久之,邹义珍觉得自己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也就淡了做个好女儿的心思。邹义珍没多久就又自己回了跟邹老头住的这间房子,然后到死也没离开过。

127.

“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邹义珍三年都没跟谢老太联系,也没有回来见她。”刘越总结发言道。

何川海点了点头,看了看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继续问道:“可刚刚邻居们都避而不谈这个事情又是为什么?”

“咳,还不是因为邹义珍那孩子,人是不坏,就是性子急了点。本来也不是啥坏事,可架不住谢老太是个脾气和顺的。所以那些个背后爱嚼舌根的都悄悄说:都只见过继母打孩子的,没见过这孩子大声骂后娘的。”

“所以,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好?”何川海挑了挑眉,觉得有那么点意思。

谁知,王婆婆却摇起了头:“那倒不至于。你想想啊,谢老太一个退休老太婆,还能有什么东西贴补儿子?还不是邹义珍给的。平时给的零用钱给那对她不闻不问的儿子也就算了,连邹义珍给个三瓜俩枣她都偷偷给儿子送去,这才把邹义珍整寒了心。”

“可邹义珍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呢?”刘越有点想不明白的问道。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王婆婆见刘越何川海都认真的听自己汇报情况,心里很是有点为“社会做出了贡献”的自豪,笑眯眯的说:“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俩还有啥不明白的再给我打电话吧,我可要去谢老太那看看,不然其他居民问起这事我这居民代表可不能一问三不知。”

刘越吓了一跳,心想我一个大小伙子都差点吓吐了,你一个老太太去了,要是有个好歹,谁可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好说歹说,总算满足了王婆婆的好奇心,又拿着警察封锁了现场,谁都看不着当幌子,把人给劝了回去。

问完话,何川海就因为还要继续跟进,返回了现场。刘越倒也没有再跟着,自己溜溜达达的回了办公室给主任汇报情况去了。

何川海回到办公室,拿着法医和痕检的报告,看得一脸平静。

法医的报告上说,因为年代久远,所以死者基本不具备解剖的条件,但是从遗骸上看,死者生前并没有伤及骨骼的伤口,反而有一些啮齿类生物在死后留下的齿痕。同时,因为内脏缺失,病理毒理测试也只能从骨髓里提取物质来做,所以后续资料需要时间。

痕检的报告就很简略了。屋里没有翻动或者外人入室的痕迹,大门除了新的拗痕并没有什么可疑。只是,报告里特别指出,死者抽屉里有很多心血管疾病的药物,初步推断死者应该有这方面的疾病。

从这两方面看上去,这很像是一个独居老人因病失救死亡或者是寿终正寝无人发现。但是,还有很多疑点,需要进一步的询问调查。

何川海合上报告,心里跃跃欲试。

正好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边收拾东西,边取笑着何川海:“我说小何,你这八字是不是有点硬啊?我们辖区可是好多年没出过命案了。你在刑警队忙着破案就算了,怎么把命案还给带回我们派出所了啊?”

另一个师兄则说:“诶,你们会不会说话,张嘴就瞎说。你们自己混吃等死,还不许别人老何努力上进啊?”

倒是有个小组长看不下去了,指着这帮不着调的说:“你们几个够了啊,干活没见你们几个这么积极,光是挤兑人的时候来劲。”

说着,他绕到何川海桌前,问道:“小何,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姑娘你觉得怎么样?是我老婆同事的妹妹,说是人挺好,照片我看了,感觉跟你挺配。据说姑娘那边反馈过来说愿意进一步接触,我老婆特意派我来问问你什么想法。”

何川海有点头痛的想,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说起这个相亲对象,倒真的像小组长所说,是个美人,身材高挑,面容精致,不同于隋沐的天真可爱,姜黎黎——也就是这次的相亲对象,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烫着一头大波浪的知性美女。

那天的晚上,何川海到了地方,就委婉的表达了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这个意思。姜黎黎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无理而翻脸或者拂袖而去,反而是微微的一笑,问道:“要不要吃了饭再走?反正菜已经点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何川海也不好再拒绝,只得落了座。没想到的是,本以为会很尴尬的一顿饭,居然在姜黎黎的调停下吃得格外的和谐。

不得不说,姜黎黎是一个相处起来,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愉悦的人,她的谈吐,她的见识,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教养良好且有丰富阅历的女士。她起的话题不仅让何川海或是觉得新奇有趣,或是能产生共鸣,而且,在她巧妙的表达下,何川海一点都感觉不到她的刻意。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并且俩人也不知怎么的,就定下了找个机会一起去博物馆的约定。何川海本来还是想拒绝,但是姜黎黎一脸坦然的说:“并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就是当是多交个朋友吧。毕竟,一个人去逛博物馆,总觉得会被人投以怜悯的目光啊。”说完,还不知真假的叹了口气。

见这情况,何川海也只得应了下来。

虽然说是作为普通朋友交往,何川海还是看得出姜黎黎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如果这事放到以前,何川海应也就应了,一来不伤害姑娘的面子,二来自己也老大不小,该是谈恋爱结婚的年纪。但是,自从出了刘越这码子事,也不知道怎么搞得,何川海但凡每次稍微动点想答应姜黎黎的念头,就会莫名感到心虚。

所以,今天小组长问起,何川海是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的说:“感觉,有点,不太合适。”

128.

小组长也没在意,只当是何川海脸皮薄,又或者是才分手没走出那股伤心劲,所以也没再多劝。倒是姜黎黎,反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对何川海那么感兴趣,隔三差五的就对他进行各种邀约。

何川海拒绝了好几次,每一次姜黎黎倒也不恼,只是隔不了多久,就又仿佛没事人一样开始又一次邀请。这么几次下来,倒是何川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答应了下来。没想到,这姜黎黎也真是个奇女子,起先何川海还以为她约自己逛文化展或是听川剧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个性,谁知道,人家是真心喜欢这些东西。用她自己的话说:“听惯了病人的负面情绪,自己就特别喜欢来这种能沉淀心灵的地方走一走。这个世界上太多的浮华才让现代人多出这么多的心理疾病,其实偶尔慢下来,换个角度看事情,一切都会不一样。”

何川海这才知道,姜黎黎居然还是个心理医生。

何川海最近正对犯罪心理学感兴趣,这下,两人的话题就又多了一个。两人经常是一个人拿出案例一个拿出病例做讨论,虽然有时候科班和非科班会有一些观点上的冲突,两人倒都觉得这样挺好,有了思维上的碰撞,反而能开阔自己的思路。

一来二去,何川海派出所的人就都从小组长那知道,前途无量的何大警官有了个革命道路上的红颜知己。但在小组长的授意下,大家都只是暗地里调笑,没有再去开脸皮薄的何川海的玩笑。

有一天,何川海难得下了早班,开车去医院接姜黎黎。两人之前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听一场小型的古琴演奏会。姜黎黎那正好碰到一个难缠的病人,所以何川海就坐在了走道上,玩着手机等她。

“你怎么在这?哪里不舒服?”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何川海抬头一瞧,居然是刘越。

“额,我,等……等一个朋友……你怎么在这?”何川海立刻站起身,有点局促的看着刘越。

“哦,我来复查。上次说肋骨的骨裂位置总觉得有时候还有点不舒服,所以来拍个片。”刘越反手摸了摸自己后背,跟何川海解释道。

“我好了,咱们走吧。”这时,姜黎黎拿着手包从诊室走出来,看到正跟何川海说话的刘越,笑了笑,走过来,问道:“这是你的朋友啊?不介绍一下吗?”

刘越看到一个气质美女熟稔的走到何川海身侧,停在了一个亲昵又不会显得不庄重的位置上,冲自己笑,心里突然就是一沉。

“啊,碰巧遇上了。我就是一个路过来看病的。美女怎么称呼啊?”刘越心里有点慌,甚至尴尬得有点脸发麻,腿却怎么都迈不动。他听到自己在说话,脑子却不停的再叫自己住嘴。但是,没有用,心里一乱就会不过脑子嘚吧嘚的毛病暴露无遗:“你是这里的医生吧?诶,美女,我去照胸片,报你的名字能打折吗?”

姜黎黎被刘越说得掩着嘴“咯咯”直笑,回答道:“打折估计不行,让你插个队什么的或许能办到。”

“听起来也不错啊。是不是以后就算是蹭上医院VIP了啊?”刘越继续笑,实际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哎呀,你可真逗。”姜黎黎笑起来两个眼睛弯弯的,特别的楚楚动人。刘越看着,心里有点酸。

“哎呀?姜医生跟何警官你们还没走吗?”门里又走出一个年轻女孩子,穿着护士服,对着姜黎黎挤眉弄眼的说:“演奏会可是七点,再晚可就没时间吃烛光晚餐了啊。”

姜黎黎脸上染上一抹微微的红,明明是个看上去成熟的职业女性,此刻却又作出一副有些害羞的小女儿姿态,而且,那么自然,自然到让人无法排斥:“小戚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时候有烛光晚餐啊。就是普通吃顿饭。”

小护士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笑着说:“好吧好吧,是不是烛光晚餐我是不知道,反正这场演奏会有个人可是期待好久了。那我就识相的告退,不当电灯泡了哈。”

对姜黎黎眨了眨眼,施施然的走了。

“你们忙吧。”听完小护士跟姜黎黎的一席对话,再看到姜黎黎那副欲说还休的表情,刘越不用怎么想,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到有一点慌乱,只能是努力的露出一个笑容,说了句“我号快到了,不打扰你们了”,然后快步离开。

姜黎黎抬了抬眉毛,看着刘越离开的背影,对何川海说:“你这个朋友真有意思。诶,他连名字都还没说呢。”

何川海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直僵硬的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两个人一如以往的吃过晚饭,来到了演奏会表演地点,欣赏了一场虽然说不上多高水平,却让人耳目一新的古琴表演。

散场的时候,姜黎黎有点小兴奋的说:“哎呀,在C市真是很难得能碰到这样的古琴表演呢。我上一次看都是好几年前了。今天真是开心,谢谢你陪我。”

何川海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姜黎黎,郑重的说:“黎黎,我们,毕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但是,好像现在我们这样,容易让你身边的朋友误会,这样是不是会给你造成困扰……”

“你别说了。”姜黎黎果断的截下了何川海的话头:“至少现在这么好的气氛下,别说什么’觉得我们不合适‘这种拒绝的话。我其实心里清楚你的意思,只是想,先做做朋友,看最后是你先投降,还是我先放弃。这样,也不可以吗?”

姜黎黎的眼睛在霓虹灯的照映下,闪闪动人,似乎带着水光。不知怎么的,何川海想到的却是,在医院里,刘越听到小护士说自己要和姜黎黎约会之后,刘越眼睛里那看到自己而燃起的兴奋的小火焰,就这么熄灭,沉寂进了漆黑的眼眸。

“对不起,我想,还是不行。”何川海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闭眼说道:“我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个朋友,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并不是针对你,而是现在我还没做好准备,和任何人谈恋爱。”

129.

要去社区坐班的头天晚上,何川海在床上很是辗转反侧。脑子里乱哄哄的,他觉得自己居然有点怕见到刘越。如果他问起那天的事,自己应该怎么说?如果他不问,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放弃?他说是去医院复查,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早知道应该先让姜黎黎走个后门,找个好点的大夫。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多久,何川海才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何川海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走到社区接待大厅,刘越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跟他打起了招呼。

刘越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问李恩要的护身符,一边递给何川海,一边说:“你看我这记性,一直忘了把新的给你了。这次是个项链,应该没那么容易丢了。”

何川海接过来,也不多看,直接带在了脖子上。

刘越又说:“你别看这个玩意不怎么起眼,据说可是个好东西。你可千万别再手欠取下来了。诶,你们警队许你们带首饰吗?”

何川海还没回答,倒是旁边的韩江扑哧一笑:“你以为警局是部队啊?不让带首饰,结婚戒指怎么办?”

突然听到这话,刘越和何川海都是一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各怀心事的移开了眼神。

刘越有点悻悻的瞪了不明所以的韩江一眼,乖乖坐回椅子上,闭上了嘴。

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吵嚷的声音,刘越起身一看,居然是之前那个邹义珍跟一个陌生男人正因为什么事情争论得面红耳赤,两人一边唾沫横飞的说着,一边还脚步不停的往社区走来。

一看就是自己的活,刘越叹了口气,迎了上去。

邹义珍一进门就直接对着刘越哭开了:“小刘啊,你可要给我评评理?老太太在世的时候见不着人,现在人走了,就突然跑出来争房产。这世界上还有没有这么没有道理的事情?”

男人倒是没这么激动,只是涨红着一张脸,瓮声瓮气的说:“那是我妈跟我爸留下的房产,本来就该属于我。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权利跟我争?”

众人见他俩眼见是要动手,赶紧一拥而上,把两个人分开两边,各自劝了起来。

老太太的案子其实没多久就有了定论。不管是现场还是尸体本身都无可疑,考虑到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结合她抽屉里放着各种治疗心血管疾病的药,所以判定她死于疾病。只是因为独居,亲属又失察,所以尸体才会在室内存放成了白骨状。

关于这一点,何川海后来还特意又去谢老太那栋楼走访了一次。在小组长的建议下,何川海把楼栋的老居民都召集在一起开了个小会,一场七嘴八舌的讨论之后,大家这才回忆起,三年前,有好一阵子,整栋楼从谢老太那层往下,都流淌着一股带着恶臭味的水。当时因为没找到原因,大家只当是谁家下水管漏了,轮番的清理了好多次,接连对着不知名的缺德鬼骂了好几个月,那股水流才终于消停了下来。这么一说,大家才都惨白着脸色面面相觑,感情大家不止跟一具尸体同住一栋楼了三年,还早在三年前就淌了几个月的尸水上下楼。

所有疑点都解开之后,这案子就算彻底的尘埃落定。

只是,处理完谢老太后事的邹义珍怎么都没想到,喻奎这个时候却冒了出来。

作为老太太的亲儿子,喻奎端着一副主人家的姿态,敲开了谢老太家的门,一边自来熟的往屋里走,一边冲着正在收拾谢老太遗物的邹义珍说:“你尽快的搬走吧,这房子我要卖了。”

邹义珍一听这话,立刻炸了锅:“凭什么?这是老太太留给我的房子!”

为此,两人一番唇枪舌战,最后,实在是闹得太难看,两人才一起来了社区,找刘越他们评理。

“为什么喻奎说房子是老太太留给他的?老太太生前立了遗嘱吗”刘越一边给邹义珍递纸巾,一边好奇的问。

“这房子是我亲爹跟亲妈的。她想要房子?她算什么东西?”听到刘越问话的喻奎一脸的不屑,理直气壮的回答道。

“哎呀,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啊?”邹义珍一听这话,又捶胸顿足的大声哭闹起来:“我好吃好喝的服侍了老太太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当亲妈一样供着。她爱吃什么多贵我都买,平时还给她零花钱。就算她偷偷拿东西贴补你,我都只当是没看见。临了就得了这么个要被扫地出门的下场。天哟天哟,你倒是开开眼哦!”

这么一说,刘越一边用指头掏着被邹义珍的魔音震得嗡嗡直响的耳朵,一边总算是理清楚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刘越给黄大哥使了个颜色,让他借着给喻奎散烟抽的机会,把喻奎领到了室外。

然后,他又抽出一张纸,递给擤着鼻涕的邹义珍,压低声音说道:“邹大姐,真不是我不帮你。但是这事真的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您别哭,听我说。虽然我帮不了你,但是有人能帮你。我一会去给你找一个街道的法律援助顾问的电话,你把你的情况给他说一说,让他给你出出主意。我个人是觉得,看喻奎那个样子,协商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去法院起诉,让法院还你一个公道。”

邹义珍抽抽搭搭的看了眼在外头跟黄大哥高谈阔论的喻奎,知道刘越说的也是事实,只得默默的应了下来。

刘越赶紧查到要的电话号码,又好一阵安慰,才算是送走了这两座瘟神。

看着两人各自离开的背影,刘越自言自语道:“一个对亲生母亲不闻不问的儿子,一个对继母不管不顾的继女,为了个房产闹成这样,这算怎么个事儿啊。”

130.

何川海一直坐在座位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刘越一边安慰着邹义珍,一边打着眼色指挥众人调停着局面。

跟一般人一样,虽然一周会到社区坐班一天的何川海应该更了解社区的工作,可是,这种混乱嘈杂的现场,何川海还真没碰到过几回。

何川海作为执法者,每次遇到纠纷,大多可以很快的让当事双方偃旗息鼓。可作为社区工作者的刘越不一样,他不仅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警察所具有的身体素质,说得直白点,他的工作就全凭一张嘴。让暴躁的喻奎抽烟冷静,给情绪失控的邹义珍不停的递上纸巾,或许都是微不足道的事,刘越却巧妙的用这些不起眼的举动让两个人停止的争吵,开始理智的思考问题。而他给邹义珍出的主意,虽然能不能帮到忙并不一定,但是,至少他是尽自己的可能在帮助他心目中的弱者。

以前自己心里那个不是满嘴跑火车,就是吃吃喝喝打游戏的刘越,似乎又立体了一点。何川海喝了口水,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突然,何川海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居然是老家打来的,何川海有点不明所以的一边往外走,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二哥吗?我是小江啊。你现在放不方便听电话?”听到自己弟弟的声音,何川海更是感到纳闷,只得走到一边的树荫底下,回答道:“有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妈最近咽喉炎犯得厉害,在家里看了一圈都不中用,于是想去C市的大医院看看。我给她定了过两天的机票,特地给你说一声。”何川海的四弟——何宸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透着一股年轻人的朝气。

“妈身体不好?严重吗?”何川海有点着急的问。

“哪啊……”电话里,何宸江顿了好一会,才捂住话筒,鬼鬼祟祟的说:“二哥我跟你说,你可别说是我说的。我听说,好像妈知道你跟沐姐姐分手的事儿,气得不得了,这是要找你算账去了。你可千万做好心理准备,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可我从下周开始就要出差。”何川海头痛的捂住额头:“一个外地老太太,跑来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怎么放心留她一个人?你们做事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下?靠回谱行不行?”

那边何宸江吐了吐舌头,不以为意的说:“大不了你找个朋友帮你照应两天呗。咱妈又不是那种爱逛的人,让你朋友偶尔帮着送点新鲜瓜菜去就完了。她这也就是生你气,去了见着你,数落几天,气消了也就回来了。”

何川海冲着电话直瞪眼:“你说得容易,我上哪去找个有这么多时间的朋友?”

刚说完,就看见刘越凑到他面前,一边兴奋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边用口型说着:“我啊,我啊。”

何川海一头黑线,用空着的右手按住刘越的脑袋,手腕一转,把他掉了个头,对着他屁股轻轻踢了一脚,示意他赶紧滚蛋。

虽然踢走了偷听的刘越,何川海最后还是迫于无奈,让刘越好歹帮着照看几天。倒不是没有其他的朋友,只是何川海作为一个外地人,朋友大多就是以前和现在的同事。都是警察系统的,大家都忙,关系也就那样,何川海也不好意思太麻烦别人。想来想去,还真的只有刘越这个可以忙里偷闲的人最合适。

所以,何川海开着车带着刘越去机场接自己的妈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个场景怎么这么诡异?

将要见婆婆的假媳妇刘越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何川海若有似无投注到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他光忙着兴奋了。这可是何川海他妈啊!他是真想见识一下到底怎样伟大的女性能生出这么一大块人形木头。

从国内到达口走出来的何妈妈有一张跟何川海七分相似的脸,只是,她的五官更加柔和许多。拎着简单的行李,何妈妈远远的看到冲自己招手示意的何川海,眼神一凛,本来平和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生气面孔。

何川海有点头痛的看着他妈的变脸,耳边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越再问:“诶,老何,你妈怎么看到你就拉长个脸啊?难道其实你不是你妈亲生的?”

何川海拍了一下刘越的后脑勺,压低声音说:“你少瞎扯了。”

说着,走上前去,接过了何妈妈手里的行李,介绍到:“妈,这是我朋友刘越。过两天我要出差,就让他陪着你到处逛逛。等我回来再给你找医院检查。”

“诶?阿姨您身体不舒服啊?没事,我认识的人多,到时候帮您找个专科的医院瞧瞧,肯定没什么大问题。”刘越听到何川海说的话,狗腿的向何妈妈献着殷勤。

“有你什么事?你就在我出差的这几天把我妈看好别丢就行了。”何川海皱着眉训刘越。

“哎,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啊,你妈不就是我妈,你媳妇……不还是你媳妇嘛。”刘越本来想着说点笑话,缓和缓和这看着不太对头的气氛。

谁知,话一说完,就听见何妈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斜了一眼何川海,说道:“他要是能顺利点找个媳妇,我这一趟也就不用来了。”

说完,也不理两个年轻人,径直就朝门口走去。

何川海瞪了一眼刘越,咬着牙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越吐了吐舌头,这才想明白,原来老太太是在为这事生着气。

转念又想到何川海明明已经又有了个有颜值有身材的女朋友,刘越一边跟着何川海心情复杂的往外走,一边想,到底是为啥,他没有把这个喜事汇报给何妈妈呢?

131.

就算再怎么不放心,工作还是要摆在前列的何川海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出差去了。只是临上火车还在一旁偷偷给刘越打电话,反复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并且警告他别再搞些别出心裁的鬼点子。他妈身体不好,经不起他的折腾。

一起出差的同事咧着嘴笑:“哟,跟女朋友感情这么好呢?就几天见不着都这么粘糊。这是好事将近啊?到时候喜糖可别忘了我那份啊。”

何川海一头黑线的挂了电话,深深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要说,何川海这次还真是冤枉刘越了。刘越是谁啊?新型居委会工作人员啊!每天服务的对象都是带着麻烦来的大爷大妈,就这,刘越都能把怒气冲天的老头老太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的离开。对付个本来就是知识分子的何妈妈,还不就跟玩一样?

没了何川海,何妈妈单独面对刘越的时候,脸色和缓了很多。本来就是个知书达礼的老师,除了唉唠叨一点之外,还真是个挺好相处的小老太太。

刘越只把平时对付中老年妇女的功力拿出两三成,何妈妈已经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刘越的手嘘寒问暖,就差没认下这个干儿子了。

于是,刘越得空就带着老太太逛C市的景点。知道何妈妈岁数在这,也不稀得凑那些热门景点的热闹,就自己租了个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何妈妈就往那些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却游人不多的地方跑。

何妈妈久居中原地区,见惯的是一马平川的大地,突然被刘越带着看那些峡谷险滩,或是山林竹海,还真是觉得新奇又有趣。

特别是,自己家几个小子都随了何爸爸的性子,一个赛一个的话少,遇到刘越这种嘴甜的话痨,一口一个“姨”的叫着,带着自己看还住着人的吊脚楼,陪自己泡茶馆听川戏。何妈妈觉得,真有个儿子像这样,自己也就满足了。

特别是刘越还经常干出点出人意料的事。比如说,脸颊流着汗水,蹬着自行车把自己带到山顶,再两脚悬空从山上滑下去,一边嘴里还嚷着“姨,你搂紧我腰,我带你玩把漂移!”。又或是带着快退休的何妈妈偷偷潜进自己读过的大学,一番介绍之后,两人来到学校里很出名的一条开满各色花卉的路上,刘越捡起一大把落花,从背后偷偷撒到何妈妈头上,一边逃跑一边笑道“下雨咯!”。何妈妈愣是感觉自己找到那么点当年跟何爸爸谈恋爱的感觉。

所以,给何妈妈打电话问情况的何川海,就被本来就对自己儿子正不顺眼的何妈妈很是数落了一顿,末了,把刘越带着自己干的事细说了一遍,最后不忘加上句“你看看别人家孩子怎么那么贴心懂事,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呢?”

电话那头的何川海也是憋着一肚子气。带自己妈妈去山顶玩自行车?刘越这人是没长耳朵听到自己走之前的叮嘱,还是根本就没长脑子?他妈快六十的人了,本来身体就不好,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再一想到刘越这么对着自己妈妈无事献殷勤,只是因为对自己动了龌龊心思,何川海就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想也没想的给刘越打去电话,也不等刘越得意洋洋的打算汇报自己这几天的丰功伟绩,劈头盖脑对着刘越就是一顿数落:“刘越我告诉你,你那点小心思少动在我妈身上!你这么上赶着装乖有意思吗?我妈也不可能因为你这装出来的表现就放任我跟你在一起!是,之前我是想着怕伤了你的面子,所以没有说明白,那我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咱俩不可能!你别再在我妈身上瞎动脑筋了,没用!”

刘越本来看到何川海主动联系自己,猜是何妈妈说了好话,自己要被何川海的另眼相待,却不想一腔热忱被何川海的一席话说得犹如兜头一桶冰水泼满全身。

说实话,对何妈妈这么热情,肯定是有看在何川海面子上的成分。但是,刘越从小就是个亲缘淡薄的孩子,跟何妈妈的相处中,还真的咂摸出一点母慈子孝的味道。所以,他把一直想跟母亲一起分享的行为,安排在了何妈妈身上。看着何妈妈或是开心的大笑,或是嗔怪的看着自己,刘越的心里沉甸甸的,感到分外的满足。

只是,原来在何川海的眼里,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另有所图。

“老何,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刘越咽了口口水,艰难的开口说道:“我对你妈好,是因为我真心把她当成长辈,想要跟她分享快乐。跟你,跟咱俩的事,都没关系。”

说完,刘越也不管何川海怎么回答,说了声晚安,就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刘越出现在何妈妈面前的时候,一眼就被她看出来自己的异样。何妈妈拉着刘越的手,皱着眉问:“小越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眼圈这么黑。”

“没有。就是昨天玩游戏玩激动了,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我脸色很难看啊?早上走得匆忙,我都没来得及认真看镜子。”刘越咧嘴笑了笑,用手使劲的揉了揉脸,说道:“没事,别看我看着萎靡了点,精神绝对好。今天我带你去湖广会馆看民俗表演,据说不仅有变脸,还有川江号子什么的,你应该会喜欢。”

何妈妈却一脸担忧的说:“要不,今天就不出门了吧。你好好休息休息,天天陪着我这个老太婆,也是够难为你的。反正小海说是明天也就回来了,你也就不用再操心我了。这些天,还真是多谢你了啊,小越。”

原来何川海要回来了。刘越一阵苦笑,原本说是一周的出差时间,五天就要回来了。大概,还是因为心里在防着自己吧。想到这,刘越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顺了何妈妈的意思,把她安排妥当之后,离开了何川海的家。

132.

刘越为了给何妈妈当导游,算是连请假带翘班,才把时间都腾了出来。所以一回去正经上班,就先被主任拉到办公室狠狠的批评了一顿。老主任恨铁不成钢的说:“小刘,你是我们社区最有潜力我也最看好的年轻人之一,甚至隔壁社区副主任要退休,我都已经提早把你当成接班人推荐了上去。可你看你,请假,还无故不来上班,这是一个优秀的社区工作者应该做出的事情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刘越自知理亏,只得低着头认真的听训,最后痛心疾首的承认了错误,还举着手向主任很是表了一番决心,才算是把这篇翻了过去。

刘越从二楼主任办公室下来,抬头却跟到社区来坐班的何川海不期而遇。两个人眼神相遇,却是各自尴尬的转开了去了。刘越皱着眉“啧”了一声,挠着头发继续低头下楼。

突然,刘越脸色一变,快步走向何川海。何川海诧异的看着刘越紧张的走向自己,也条件反射有点紧张的看着他,谁知,刘越直接跟他擦肩而过,对着他身后说道:“你是谁?跟着他是要做什么?”

何川海这才反应过来,刘越行为动作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转过身,如临大敌的看着空无一物的身后,何川海心有余悸的伸手就拉住了刘越,说道:“别过去。”

刘越回头冲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是个老太婆,看着挺和气的,问题应该不大。”

“那你也别靠太近。”何川海手没放开,反而因为想起了之前的鬼老头把李恩都撂倒过一回,心里更是不放心起来。

刘越笑着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回过头,跟那个鬼老太继续攀谈。

谁知,听完对方的叙述,刘越沉着脸,顿了好一阵,才开口问道:“你是说,你是前几天才去世的谢老太?那你一直跟着这位警官是想要做什么?”

谢老太叹了口气,神色黯然的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原来,被邹义珍扔在家里不管的这几年,老太太起先为了讨儿子的欢心,几乎是把自己的全副身家都给喻奎送去了。谁知,人家东西倒是收,就是收完东西连句“留下来吃饭”都舍不得说,总是冷着个脸就赶谢老太走。

直到有一次,天雨路滑,谢老太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摔倒在地,却看见不远处的儿媳正掩着嘴笑,被黑着个脸的儿子拉了一下衣袖,两人才转身回了屋里。那天之后,谢老太大病一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谢老太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这么上赶着怎么都换不回亲生儿子的真心。

病好以后,谢老太再也没有登过喻奎家的门。这才开始怀念起被邹义珍伺候的妥妥贴贴的旧时光。虽然邹义珍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厉害人物,但是对自己也是真的好,说不上多无微不至,但是嘘寒问暖,端茶送水都是做得滴水不漏的。每每对比起这次生病自己一个人面对医院冰冷的墙壁和之前自己生病,邹义珍虽然黑着脸,但总是给自己一口一口喂完软烂的菜粥才把开的药和温水递给自己,谢老太就都要好一阵流泪。

所以,她也养成了个新习惯,除了每天遛弯买菜,就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痴痴的看着窗外,期待着哪天就能看到邹义珍突然回来。

谁知道,这一等,没等来日夜期盼的继女,却等来了死神的光临。

刘越有点头痛的看着哭得抽抽搭搭的谢老太,他来社区的时候这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所以没有打过交道。只是他实在是没想到,这老太太除了脑回路不正常,说话还这么啰嗦,这一大通扯下来,还是没讲到重点。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跟着这个警官?”刘越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还顺带多解释了几句:“他只是个普通人,又跟你没仇没怨。你这么跟着他,对你对他都不好。”

“我也知道不好,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可是,前几天我家那两个孩子又为了房子吵到社区来。我,我怎么能走得安生。”谢老太抹着眼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可他只是普通人,你跟着他又能帮到你什么呢?”刘越指着何川海,无奈的说。

谁知,刘越说完,一直絮絮叨叨的谢老太居然停了嘴。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悄悄瞟了何川海一眼,又想了想,最后偏着头,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我……我开始想,我能不能直接上他的身,然后写个遗书啥的。但是,看着他一副容易亲近的样子,我却怎么都上不了他的身。而且……他这两天还带了个护身符,我连离他太近都不敢了。”

刘越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看一边等着自己给解释情况的何川海,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说这老太太有点太天真。

“不过,我这不就是因为跟着他,碰到能传话的你了么?”谢老太有点小得意的说:“所以说我的直觉还是不错的。”

刘越心里腹诽:您老要是直觉好,还能闹出儿子女儿争房产这出事?换个人,早把自己那混账儿子腿打断,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老太太,你听我说。”刘越想了想,才郑重的开口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跟着他。这样不止你的心愿来不及完成,对警官的身体也不好。人鬼殊途,懂吗?您先别哭,听我说完。我倒是认识一个朋友,或许可以帮到你。但是,在这之前,你要自己回自己家里等我的消息。不然我就不帮你这个忙了。”

刘越连哄带吓的试图说服谢老太。可谢老太却一脸嫌弃的摇起了头:“我……我不敢回去。我在那亲眼看着自己烂得淌水,还被苍蝇叮,被蛆吃。那种地方我可不想回去。”

“……那你也不能再跟着警官走。”刘越拉长了脸。想了想,说道:“要不,你先跟我回去。我家还有只猫,不都说猫能看见鬼,我平时不在家它或许还能给你做个伴。”

听完这话,谢老太很是恋恋不舍的看了何川海两眼,才最终点了点头。

133.

听完刘越复述的事情经过,何川海直接表示了反对:“你怎么想的?让个来路不明的鬼跟着你回家。真要这样,还不如让她继续跟着我呢。”

刘越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房子方向发呆的谢老太,压低声音对何川海说:“就咱俩这个情况,跟着我总比跟着你好吧。再说,我看这个老太太没什么恶意,最多也就是个心愿未了。我一会就给李恩打电话,帮她想办法弄个遗书就算完事了。说不定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跟不跟回家的问题呢。”

看着何川海还是一脸的不同意,刘越笑了笑:“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你想想,她跟着你倒是没事,可你家现在还有你妈在。一会谢老太弄出个什么动静,把阿姨吓到就不好了。”

听刘越这么说,何川海才脸色一变想起了这茬,又思考了好一阵,才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刘越的提议。

“不过,真的弄来遗书,就能解决问题吗?”何川海有点担心的问。

“我看是够呛。”刘越看着谢老太单薄而孤独的背影,有点感慨的说:“可这大概是她能为邹义珍做的唯一的事情了。怎么都要试一试,就当是给她了个心愿吧。”

本来挺好的计划,谁知下班之后,刘越给李恩打去无数个电话,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一直响着忙音。刘越一方面觉得有点点背,平时哪哪都能见着的人,真有事却怎么都联络不上。一方面又有点为李恩担心,别是又遇到了什么危险。

无奈的对何川海摊了摊手,刘越还是只得把谢老太领回了家。

开车把刘越送回家的何川海却因为不放心,一直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刘越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气的准备做饭的时候,何川海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何川海看了下手机,皱着眉往阳台走。刘越在厨房冲他嚷:“谁来的电话?诶,你吃茄子还是吃土豆?”

何川海头也不回的冲他摆了摆手,走到阳台才按下了接听键。

等何川海从阳台出来,刘越已经安排好菜单打算开始做饭了。何川海看了看正在洗菜叶的刘越,开口道:“别做了,出去吃吧。”

刘越挑了挑眉,倒是没多问,只是听话的关上了水龙头。

一路上,两人也没说话,一个沉默的开着车,一个假装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心里在琢磨什么。

何川海熟门熟路的把车开到了一个最近挺火的餐厅。刘越还挺纳闷,这木头怎么突然有了来这种逼格大过味道的地方吃饭的觉悟。谁知,何川海直接对门口的领位员说了有预定和一个座位号,人家就笑吟吟的把俩人往里领。还没走到地方,刘越就看见姜黎黎和一个妹子冲着这边在微笑,顿时脸上一僵,总算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刘越还是迅速换上了一张笑脸,边走边对姜黎黎说:“我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呢,老何居然请我来这么高档的馆子,原来是背后有隐情。这老何也真不够意思啊,美女有约也不提前跟我说一下,我好歹换身帅气点的衣服啊。”

何川海侧头看了一下刘越的脸,不知怎么的,看着他这副八面玲珑的样子,突然心里就烦躁起来。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当初才认识那时候,刘越就总是这么笑着跟自己说话。那时候以为的外向又健谈的刘越,此刻再看上去,却显得陌生又遥远。

要说,今天这事儿,刘越还真是误会了何川海。

自从跟姜黎黎说开之后,两人基本就断了联系。所以今天接到姜黎黎打来的电话,何川海还觉得有点诧异。

姑娘也很干脆,开门见山的说,今天这通电话不是为了你,是上次我们部门那个小护士看上了那天来医院复诊的你那个朋友,所以托自己牵线搭桥。于是打电话来,希望何川海能帮着成就一段好姻缘。

何川海挂上电话之后,在阳台思来想去了很久,最终还是叫上什么都不知道的刘越,赴了这顿鸿门宴。

只是,此时此刻,何川海感到深深的后悔。

一顿饭,看似吃得其乐融融,刘越说着最近网上炒的火热的一些趣事,逗得两位女士“咯咯”的笑个不停。反倒是何川海却像是一个局外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姜黎黎看了眼被刘越逗得眼泪都要笑出来的小护士,对刘越说:“刘越啊,你平时肯定很受欢迎吧?有女朋友没有啊?我看你俩倒是挺投缘的,要不要考虑考虑我们戚姑娘啊?”

小戚红着脸轻轻推了姜黎黎一把,嘴里发出状似责怪的娇嗔,其实也竖着耳朵等着刘越的回话。

“哈哈哈,我哪有什么女朋友啊?我也就是平时废话多了点,就这还是我在单位练出来的。这不,姑娘们听到我在居委会工作,拿的那点死工资,都吓得拔腿就跑了。”刘越笑嘻嘻的喝了一口茶水,眼睛瞟了小戚一眼,清了清嗓子,才说道:“我倒是跟小戚姑娘挺谈得来,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这硬件条件啊。”

之后,又是一阵天南地北的谈笑。何川海冷眼看着明显没有之前热络的气氛,突然就觉得心里挺憋闷。找了个借口,走到洗手间去洗了个脸。看着镜子里眉头紧皱的自己,何川海心情有点复杂。自己这干得到底叫个什么事?

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的何川海从厕所走出来,谁知,却看到刘越靠着墙等在门外。看到自己出来,笑着走上前来,微笑着问道:“每次有不喜欢的人跟你表白,你都会给他介绍对象吗?”

何川海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越却笑了笑,推开洗手间的门,好像自言自语的说道:“下次别这样了,挺伤人的。”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134.

刘越给李恩说起这事的时候,怄得不行:“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总这么一个甜枣一巴掌的,我就是再是铁打的决心都要被折磨没了。”

李恩在电话那头也不知道干着什么,好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问他,他妈到底哪不好,想说帮他找个对症点的医院托托熟人什么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吗?他跟我说’谢谢,不用了,这事黎黎会想办法‘。”刘越也不在意李恩的反应,好容易逮到个可以吐苦水的,干脆一次性说完,自己也痛快:“黎黎。叫的真是够亲热的。我也是个贱,明知道他找了个医生女朋友,还上赶着寻这个晦气。”

李恩听了半天,都是刘越在絮叨自己的坎坷感情经历,于是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这心急火燎的找我,就为了跟我诉苦?我说你是不是闲得蛋疼了一点?有事启奏,无事我可就退朝了。最近我忙得脚不沾地,等我空了再跟你听八卦。”

“诶诶诶,你别这么着急啊。我这儿真有正事找你。”刘越听李恩一副要挂电话的意思,赶紧把谢老太的事情简要的给他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道:“这事能不能整啊?是又要找老何来鬼上身?”

“没那个必要。”李恩想也不想的回答到:“你问问老太太能不能写字,能的话我得空把纸笔带过来,让她写了,一烧就完了。”

“还有这种操作?不是活人给死人才烧东西吗?”刘越听着挺新奇。

“一个意思。反正就是个渠道。”里头的弯弯绕绕李恩也没多解释。

刘越扭脸问坐在沙发上乐呵呵的看着小菟玩球的谢老太:“老太太你会写字吧?不然我给你找来人帮了忙,最后也没办法证明你的遗书是真是假啊?光凭嘴巴说可不行啊。”

谢老太一副很鄙视的样子,斜了刘越一眼:“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我不会写字的话找你帮啥忙呢。”

刘越摸了摸鼻子,赶紧给李恩回了话。

李恩查了下备忘录,才跟刘越敲定了三天后的碰面。

眼瞧着看猫都看得津津有味的谢老太,刘越觉得自己有一大筐的疑问。但是千头万绪,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时间一晃到了约定的那天,李恩来到刘越家,看到已经坐在沙发上的何川海,不动声色的冲刘越挑了挑眉:“你俩还真是海尔兄弟啊?你这是离了何警官就不会办事了是不是?”

刘越还没反驳,倒是一向不参加刘越跟李恩斗嘴的何川海抢着发了言:“这是我办的案子,虽然已经结案了,但怎么我都应该知道个结果才能安心。”

面对何川海的解释,李恩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就把这页揭过去了。

谢老太一直有些局促的看着刚刚进门的李恩,两只手扯着衣角站在角落,一脸的恐惧。

刘越只得走上前安抚道:“你别怕,这是我朋友。我虽然能看到你,但要帮你还得找他。你按他的要求做就是了,他不会伤害你的。”

李恩也不废话,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褐色的纸,有点像才学毛笔字时用的那种毛边纸,但是整个纸质明显比毛边纸硬上许多。又一摸,手上多了一只笔。说这是笔,这玩意又不似毛笔有毫,也不像现代的笔有芯儿。只是一端被磨出了个尖头,另一边又做得圆润,像是个方便手握的样子。只是这中不中西不西的,让人看不出里头的门道。

把东西都放到了桌子上,李恩才招手让谢老太走进,说道:“你把要说的话都写下来,我自有办法让你的儿女能看到它。”

谢老太唯唯诺诺的道了谢,颤颤巍巍的把手伸向那只笔。说也奇怪,明明应该碰不到阳世间物体的鬼老太,居然感到伸出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惊喜的一把抓起那只古怪的笔,谢老太几乎要激动的流下泪来。

正打算用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遗愿,刘越却抢上前来,一巴掌盖住了桌上的纸。一脸甚至可以说有些冷峻的表情,开口问道:“你别忙,我还有点事想问问,这遗嘱你打算怎么写?”

“我……我打算把房子给喻奎……这房子本来就是当年我跟喻奎他爸的产业……而且,喻奎一直身体不好,平时花销也大……”谢老太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睛里写满了无可奈何:“我知道这么做,义珍会怪我。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喻奎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义珍虽然跟我母女一场,到底是个外人……”

“外人?你也不怕邹义珍听了这话寒心。”刘越的眼神冷冷的,跟平日常见那个总是带着无所谓的微笑,说话轻言细语的刘越简直判若两人。

“那又能怎么样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谢老太眼看是又要抹眼泪。一旁的李恩有点看不下去的拉了拉刘越的袖子,示意他打住。

刘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不顾李恩的阻止,继续发难:“孙艺珍照顾你几十年,就比不上一个狗屁的血缘关系?你连给她一点念想都不愿意?”

“她……她不最后也说不愿意给我当女儿了,还把我扔家里了么?既然她觉得我对不起她,还霸着我的房子做什么?”谢老太被刘越逼问太急,也不由瞪起眼睛气鼓鼓的跟他争辩起来:“我自己的房子,我愿意给谁就给谁。邹义珍平时对我说话尖酸刻薄那股劲你怎么不说?说是对我好,说不准她图的就是我死了好跟我儿子抢这套房子呢!”

“呵呵。谁真心向你好都分不清,活该你孤零零的……”刘越嗤笑了一声,冷着脸说道。话出口,又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然后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了句“下楼买瓶水”,就走出了房门。

135.

等刘越在楼下坐了半天才回楼上的时候,谢老太已经不见了踪影。李恩手里拿着那张写着遗言的纸,正认真的看。

刘越问李恩:“搞定了?”

李恩点了点头,扬了扬手里的纸片说:“算是完成了一半吧。”

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可奇怪的是,明明瓶子封得严严实实,但是里头却有一团幽蓝的火焰正在燃烧。

李恩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布袋、一把镊子,用镊子从布袋里夹出一小团火绒一样的东西,这才轻轻拧开玻璃瓶盖,把镊子伸了进去。火绒见火即燃,李恩小心翼翼的用燃烧的火绒引燃了谢老太的遗书。只见一直燃烧得很平静的火团好像碰到了什么助燃物,“呼”的就引燃了整张纸。而更神奇的是,原本泛着黄色的纸,在沐浴过火焰的洗礼之后,整个变成了一张普通A4纸的样子,洁白光滑,仿佛上之前的那张黄纸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你变戏法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刘越看着李恩熟练的动作,啧啧称奇。

“你现在脾气也是越来越大了。”李恩拿着谢老太的遗书在空中扇着风,降低纸上燃烧过的热量,一边说:“我说你跟别人家的老太太置什么气?真是居委会大妈干上瘾啦?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我都要以为你这是在为自己争房产了。”

“我没房产争。”刘越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塞了一根棒棒糖进嘴里:“话说这玩意怎么放老太婆家里去啊?好像邹义珍目前还住在那,而且随随便便放个地方,当初喻奎来要房子的时候两方都不拿出来,现在随便让他们谁拿出来这事都不对啊。”

“这还不好办?找个人悄悄的给喻奎那边寄过去不就得了。那房子怎么也值个五十万出头吧,喻奎到时候闹上法院,再请个笔记鉴定,也花不了几个钱。”李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就看他握着一手好牌,会不会打了。”

刘越听完,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最后这件事被李恩揽了下来,用他的话说,也就算“送佛送到西”了。

事情已毕,三人各自散去,不提。

没过多久,刘越在某天上班的时候,听一群人闲磕牙说起,喻奎真的跟邹义珍闹上了法庭,为了面子上好看,给谢老太来了一场风光大葬。

“你们是没看见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翁家死了亲眷。安乐堂租了个两层的,没那么多宾客就硬是用钱请来一群人守着棺材哭。啧啧啧,有这会假扮孝子贤孙的功夫,早干嘛去了?他要是早点想起再他妈面前尽孝,哪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前来八卦的居民一脸的不屑,唾沫横飞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加入讨论,刘越却一反常态,脑袋埋在电脑显示器背后,一言不发。

另一边,何川海约了姜黎黎下班后见面。

虽然说是已经拒绝了这个姑娘,但考虑到人家帮自己妈妈介绍了医院,还托了关系找了个专科主任接诊,虽然何川海也不想再跟姜黎黎这么纠缠不清,但这顿饭却是不得不请的。

因为有事耽搁,所以何川海到的时候姜黎黎已经等了好一阵了。何川海有点不好意思的道着歉,请人吃饭还迟到,怎么看都不是太礼貌的事,但姜黎黎只是笑了笑,问了句“警察是不是都这么上下班不规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何川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拿着菜单照着贵的招牌菜点了好几样,还是姜黎黎说已经够吃了,才罢了手。

边吃饭,何川海边反复的跟姜黎黎表达自己的谢意。

姜黎黎一边小口的往嘴里夹着菜,一边说:“你跟我不用客气成这样吧?一晚上都说了多少个谢字了。而且,阿姨身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职业原因加上现在的气候,咽喉炎容易反复发作。我倒是听说国外好像对此有什么新的研究成果,等我找到了那个资料再告诉你。”

“那还真是麻烦你了。”何川海听了姜黎黎的话,一脑门的汗,还不敢随便去擦,总觉得姜黎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说的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哎,咱们真的不可能?我倒是觉得你跟我挺合适的。”姜黎黎似假还真的说着,笑吟吟的看着因为尴尬,所以只好埋头苦吃的何川海。

听了这话,何川海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才回答道:“那个,我觉得主要是我的原因。总感觉,好像还没有做好接受下一段感情的准备,如果跟你这么不清不楚的,那不是耽误你么?”

“我觉得,你不是没做好准备,是心里有人吧?”姜黎黎端起杯子浅酌了一口葡萄酒,有点遗憾的说:“虽然被你这样拒绝有点不甘心,但好歹你能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也算是有眼光了。”

何川海第一次见姜黎黎这样说话,吃惊得差点没被饭噎着。再加上姜黎黎提到什么心里有人,也不知怎么的,何川海突然就想起了刘越那天在酒吧里唱的歌,忍不住脸上有点发热。转念又一想,这事最多算是刘越心里有自己,怎么姜黎黎提起自己心里有人会把这事给想起来,脸上又不由得有点发白。

姜黎黎饶有趣味的看着何川海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甚是好看,不由得打趣的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当着刚刚被拒绝的我的面就想着自己的小情人儿,这样真的好吗?”

见何川海脸上似乎有不好意思的神色,姜黎黎也没有再多调侃,只是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抿着嘴说:“是不是我这一款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啊,为什么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呢?”

何川海只得赶紧结结巴巴的说都是自己的原因,姜黎黎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之类的话。

姜黎黎却噗嗤一笑,眨着眼说:“逗你玩呢,傻小子。”

136.

相比何川海那边的其乐融融,刘越最近却是脾气暴躁得厉害。在家里连小菟都受到他低气压的影响,自觉的把性子都收敛了很多。

这一天,刘越居然没窝在电脑前,反而是把之前积压的工作都拿出来做了。还一会嫌电脑破,一会说网速慢,对着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韩江悄悄的问黄大哥:“刘越最近这是怎么了?大姨妈来了还是更年期到了?”

黄大哥敲了一记这个不着调的小子的头,叹了口气,也小声的说:“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少去惹小刘,一会点炸了没人救你。”

韩江只得吐吐舌头,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刘越第三次打电话给宽带的投诉之后,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扔下手机出了办公室的门。

今天的天气其实挺好,有阳光,气温却因为前几天的降雨所以并没有升得太高。

刘越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努力长着新叶的头顶的大树,微微的眯了眯眼睛。又到了这个时候了。

去隔壁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可乐,狠狠的灌了一气。那种从头顶到内脏的冰凉感,让刘越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然后,他才感觉好了很多。

“刘越,你电话。”韩江从办公室跑出来,把手机递给刘越,又一溜烟跑了,一副生怕刘越找自己晦气的样子,惹得刘越一阵发笑。

接起电话,报了自己的详细地址,刘越在原地等着。不一会,一个印有幸福蛋糕logo的摩托车驶到刘越面前。两人一手钱一手货的完成了交易,刘越这才提着蛋糕盒子进了办公室。

“耶?老刘,今天你生日啊?”韩江看着蛋糕盒子印的字,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这个牌子的蛋糕可不便宜,而且还被炒得很红,特别不好预定那种。刘越这个铁公鸡肯定舍不得买来送人。

刘越胡乱的点了点头,也不开口搭话,只是把蛋糕随意的放在办工桌上。坐下之后,想了想,又把蛋糕往桌角推了推。仿佛摆在刘越面前的不是一个透过盒子都能闻到香甜气息的蛋糕,而是一颗炸弹。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刘越磨磨蹭蹭的收拾停当了,才抱着蛋糕离开了办公室。

叫了个出租车,一路驶向目的地。刘越看着环山而上,越来越偏僻的路,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到了地方,刘越抬头看了看头上那块熟悉的招牌——爱之家疗养院,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似的发沉,整个人从额头到脚底都有一种发麻的感觉。刘越忍不住笑了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就算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抑制不住这种从心底里根深蒂固的恐惧。

深吸了一口气,刘越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人员很熟练的核实了刘越的身份信息,请他在沙发上稍等之后,就开始打电话询问情况。

刘越手指绕着蛋糕盒子上系着的彩色包装绳,按照以往的惯例,不一会,接待员就会挂上电话,然后抱歉的告诉自己,对方并不愿意跟自己见面,再然后自己只需要把蛋糕留下,就可以离开。

谁知,接待员挂上电话之后,冲自己甜美的微笑着说:“刘先生,您的家属最近的情况一直很不错,刚刚我们征求了她的意见,她也表示非常想见你。所以,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听了这话,刘越怔在了原地。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疼痛感又像潮水一样向他袭来。

在工作人员无声的催促下,刘越机械的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门前。刘越站在原地,好半天都不敢触摸那个门把手。

里头的人似乎正在唱歌,一首有些年头女声独唱传进了刘越的耳朵里,熟悉的声音,悦耳而欢快。歌声的间隙还掺杂着两个人的说笑声。这一瞬间,刘越觉得有些恍惚。时间似乎还没有那么悄无声息的流走,一切都还像记忆里那样,只有欢声笑语,只有鸟语花香。

直到一曲唱罢,刘越才扯着嘴角笑了笑,跟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之后,右手微微颤抖着搭上门把,顿了一下,才拧了下去。

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小而温馨的房间,一个铺着浅绿色碎花床单的单人床,一张田园风的布艺沙发,圆形的小茶几上摆放着一盆非常逼真的仿真花,墨绿色的龟背竹上似乎能看到露水在闪烁。打开的窗户两边各挽着一束亚麻色的窗帘,窗外的山风吹起了窗帘的一角,仿佛把山林的气息也带进了这间小屋。

一个中年女人正靠着窗户跟身边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谈笑。两人听到门响,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站在门口的刘越身上。

刘越迎着女人有些灼热的眼神,越发的感到局促。摆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刘越把蛋糕放在了面前的小茶几上,对女人说:“我来看你了,妈。”

原来,这人正是刘越的母亲。

刘妈妈仿佛这才认清来人,赶紧走到刘越身边,握住刘越满是汗水的手,笑着说:“小越,你来啦。妈妈好久没见你,都快认不出来了。”

刘越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实在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跟母亲见面了。自从父亲离家出走之后,母亲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从最开始的以泪洗面,到后来演变成了歇斯底里的边哭边骂,甚至发展到后来,刘妈妈的精神出了问题,她开始殴打还没有成年的刘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她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感受到手背上母亲手心的温度,刘越却本能的觉得浑身疼。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和颜悦色从来没有给过自己。对着外人笑意盈盈的母亲,一旦关上房门,就变成了挥舞着棍棒的恶魔。她诅咒着抛弃她的丈夫,诅咒着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诅咒着刘越:“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跟你那个爸爸离婚,有了自己的幸福!是你说要一个完整的家庭!结果呢!我却因为你这个变态被他抛弃了!你这个扫把星!你只会折磨我!你以后还会成为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变态!变态!”那时候的刘越分不清如雨点般落下的棍棒让身体更疼,还是母亲尖刻的话语让他的心更疼。只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刘越都会在偶尔的午夜梦回,想起那个时候,那种痛苦和绝望,让他每次梦醒,都不知被汗还是泪打湿枕巾。

137.

感受不到刘越的暗潮汹涌,刘妈妈笑得如沐春风。她慈爱的拍了拍刘越的脸颊,说道:“你好像还胖了一点。对不起啊,当年妈妈是生病了才会对你不好。不过以后不会了。”

说着,她像个孩子一样欢呼了一声,走到蛋糕跟前,开心的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我还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等你长大了,每年生日都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蛋糕。其实之前每年我都有吃到你送来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呢。”

听到母亲的话,刘越几乎要滚下泪来。原来,她还记得跟自己的约定,这么温柔的跟自己说话的母亲,是真的好了吧。

忍着眼里的酸涩感,刘越笑着说:“你喜欢就好。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买蛋糕吃。只要你喜欢,不只我的生日,你的生日,像平时过节,甚至不用管过节,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买。”

“那你可要被妈妈吃穷了。”刘妈妈“咯咯”的笑着,染成栗子色的头发轻轻的晃动着。

一边的女护士打趣的说:“你好了之后,你就可以跟儿子回去住了。我们这的费用可不便宜呢,这笔钱省下来,什么蛋糕你吃不起啊,上头贴金箔的都能吃。”

刘妈妈只是掩着嘴笑,眼睛注视着身旁的刘越,眼神温柔。

“只要我妈要吃,我卖血也给她买啊。”刘越有点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脸颊,说道:“好啦,不开玩笑了。这个蛋糕据说挺好吃的,妈你赶紧切了跟护士小姐一起尝尝。”

小护士挽着刘妈妈的手,走到桌前,说道:“哎呀,你儿子可真有心呢。这家蛋糕最近可火了,不提前两个月预订根本买不到。我今天可算沾光了。”

刘妈妈的笑容里多了点得意的意思,指挥着刘越在蛋糕上点上蜡烛然后许愿。

老实说,刘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正经过过生日了,更不要提什么吹蜡烛许愿之类的活动。在刘妈妈的要求和护士小姐的起哄下,刘越十指交叉握拳,闭上眼睛,做了这辈子最诚挚的一次祈祷:希望这一刻的美好能永远持续下去。

睁眼,吹灭蜡烛。刘越把塑料蛋糕刀递给了刘妈妈,让她替自己切蛋糕。

刘妈妈高兴的接过刀,却在切蛋糕的时候用力过猛,硬脆的蛋糕刀“啪”的一声响,应声折断了。刘妈妈尴尬的看着刘越,说:“这……我不是故意的……”

刘越赶紧把断了的塑料刀柄接过来,拿了张纸擦着她的手,说:“没事,我去问人再借一把刀来就行了。”

小护士自告奋勇的揽下了找刀的活,开门走了出去。

刘越背对着刘妈妈收拾着桌子,一边说:“等护士小姐回来还是我来切吧,一会把你手弄脏了……”

话还没说完,刘越却感到自己后背上一热,一股尖锐的疼痛渐渐扩大。猛的一回头,刘越看到自己妈妈正站在自己身后,她的短袖连衣裙上沾染了一片红色,而她手里握着的一把有个尖头的塑料牙刷柄,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血。也就是此时,原本一脸慈爱的母亲,正面目狰狞的挥着那个牙刷柄,朝自己的脖子划去。

刘越条件反射的朝一边躲避,却还是被锋利的牙刷断面划破了脖子。温热的鲜血飞溅开来,甚至喷上了刘妈妈正露出诡异笑容的脸颊。

“你!你以为假装给我送毒蛋糕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死!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我才不会如你的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前一刻还极尽温柔慈祥的刘妈妈,此刻像一个魔鬼,脸上漾起狰狞的大笑,手指因为握牙刷柄太用力而关节泛白,她沾了点血的嘴唇不停的开合,把积攒在心里多年的怨恨一并宣泄了个干净:“你真是跟那个老东西一模一样!想把我一个人扔下!你们做梦!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们不是都盼着我死吗?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给我垫背!你这个变态!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你的错!”

刘越用手用力的捂住伤口,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头晕。他闭上眼,感觉又仿佛置身于当年的旧房子,阴暗,冰冷,让他恐惧。

努力的睁开眼睛,他尝试着和几近疯狂的自己的亲生母亲解释:“妈妈……我……不是要留下你一个人。你……你的精神状态不好,医生说,你有狂躁症和轻度的精神分裂。我……我是不想送你进精神病医院,才找到这个地方……他们有专门的医疗团队,照顾病人也很专业……”

“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们!”不等刘越说完,刘妈妈一脸愤怒的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以为我疯了?我告诉你,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就是遗传那个老东西到了位!你个白眼狼!喜欢男人的死变态!老的乱搞男女关系,小的还要跟男的搞!你们全部都是变态!变态!你们想抛下我自己快活!没门!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哈哈哈哈……”

刘越两耳嗡嗡作响,因为流血过多,他感到浑身冰冷,甚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昏迷过去。

刘妈妈却好像非常满意刘越此刻的状态,她得意的笑着,举起手里的牙刷柄,说道:“你不是认为我疯了吗?你说疯子能不能想出偷藏一把牙刷来制做武器的点子?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机关算尽的想要把我关一辈子,最后还是要栽在我的手心里。”

刘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声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意识也渐渐飘远。他感觉还有好多话要说,比如告诉院长,他的银行卡密码是他的生日,里面有二十万,可能不太够,但是希望能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尽量多让他妈妈住两年。还要告诉小护士,他是自己不小心被断了的蛋糕刀划伤的,跟其他人没关系。他还想跟主任说,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不上进,让她失望了。

最后的最后,刘越看到眼前有一张总是皱着眉,抿紧嘴唇的脸。刘越笑了笑,心想,自己终究是等不到那天了。

在折回来的小护士的尖叫声中,刘越终于失去了意识。

138.

似乎有人在说话,窗外隐约还有鸟叫声。

身体很沉重,连睁开眼睛似乎都很困难。刘越心里想,原来人死之后是这种感觉,还真是挺新奇的。

“病人运气很好,背后的伤口并不深,所以没有伤到内脏。脖子因为血管多而密集,所以看着出血量很大,但万幸没有划破大动脉和气管。再加上你们的急救止血措施做得很到位,所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慢慢调养就可以痊愈。”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着。

原来自己还没死。刘越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望。努力的动了动手指,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刘越才微微的抬动了眼皮。

医生旁边的中年妇女观察到了刘越的动作,赶紧招呼医生给刘越做检查。

一阵忙乱之后,医生微笑着说:“患者已经醒过来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中年女人赶紧给医生道谢,然后送出门口,这才回身看着刘越,神色复杂。

“咳,别这么看着我啊,苏院长。我就是不小心把自己划伤了。”歪着头看着疗养院的院长,刘越露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俏皮的笑容。

“……傻瓜,我们院里有监控。”苏院长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刘越,心里有点发酸。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刘越,他还在念大学。拿着疗养院的资料找上门来,问自己能不能收留自己精神出了问题的母亲。听到疗养院高昂的收费之后,还是半个孩子的刘越凝重着一张脸离开。却在不久之后,真的凑齐了钱,把人送了进来。

刘妈妈最初的状况一直不太好,她像祥林嫂一样,每天都焦躁的跟所有能接触到的人讲述他们家的故事。于是,整个疗养院都知道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有一个出轨的老公和一个把正常母亲关进精神病疗养院的儿子。

苏院长曾经有一度对此也产生过怀疑。因为刘越在入院资料上写的刘妈妈具有的攻击性这么多年并没有出现。所以即使刘越总是很频繁的带着各种慰问品来看望刘妈妈,苏院长都一直对他持着保留意见。

一直到护士一脸慌乱的通知自己,刘越被刘妈妈刺伤失血过多晕倒,刘妈妈疯狂的试图伤害围观的人群,苏院长才想起,记忆深处那个年轻人,从少年到青年,一直被自己妈妈拒绝见面之后,对工作人员笑着说的那句“再见”有多么落寞。

“刘越……还有个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苏院长吞了口口水,一脸不忍心的表情,艰难的开口道:“你母亲……在刺伤你之后,跳楼自杀了……我们尽力了,但还是没有救回来……所以我们报了警……”

刘越听到这话,脑中一片空白,笑容僵在了脸上。

何川海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事发第二天了。

看资料的何川海听到,对着电脑的同事突然对他说:“诶,小何,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刘越啊?他还有个在疗养院的母亲昨天死了?”

何川海一怔,猛的站起身,凑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个警情通告,内容是另一个派出所发的,写着辖区某疗养院发生伤人事件,病人捅伤自己儿子之后跳楼自杀,死因无可疑云云。

明明知道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何川海还是感到背后发凉,赶紧拿起手机拨打刘越的电话。

手机明明通着,可何川海拨了好多次,都始终没有人接。何川海有点着急的给刘越社区打去电话,那边却说刘越请了假没上班。听到这话,何川海心里“咯噔”一下。

从出事派出所那里要到了疗养院的地址,何川海也顾不上请假,开着车就往山上赶。他突然觉得很心慌,脑子里乱哄哄的也理不出个头绪。明明知道有可能并不是刘越出了事,但还是感到担心。

到了疗养院,亮明身份之后,才从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听到刘越受伤住院,何川海攥紧了拳头。直到听到疗养院里别人口中的复述,何川海才惊觉,自己对刘越,是多么的陌生。

问了刘越入院的名称,何川海飞车赶去,却还是扑了一个空。一向彬彬有礼的何警官,此时也忍不住在楼梯拐角捶着墙,狠狠骂了句粗口。抹了把脸,想了想,何川海给事发派出所打去电话,问到了拉走刘妈妈尸体的殡仪馆的名称。

哪知道,到地方一问,才知道,刘越根本没给他妈妈办丧礼,而是直接火化,抱着骨灰就走了。

何川海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自暴自弃的扯开了领口的纽扣,颓然的坐在台阶上。

管火化的老头看了他这副样子,于心不忍的说:“你问那个人是你朋友还是犯人啊?我开始听他讲电话,好像说是要去XX陵园买墓地。警官,你看,这算不算是有用的线索?”

何川海“忽”的站起身,一脸兴奋的跟老头道了谢,赶紧驾车离开。

何川海在路上奔波了一天,每次都觉得下一步就可以找到刘越,却总是棋差一招。是不是老天在暗示什么?何川海忍不住边使劲踩着油门,边心里瞎想。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车窗上印上了密集的雨点。何川海打着远光,开着雨刮,把车往山上的陵园开,心里却不住的往下沉。自己一个体格健壮的警察,这么一趟下来,都觉得饥肠辘辘,人困马乏,刘越还受着伤,他到底吃不吃得消……用力的握紧方向盘,何川海有点不敢往下想。

到陵园找到工作处,何川海亮了证件,心急火燎的要求他们帮着查资料。

巧的是,刘越还真在这里,并且大家都有印象。因为大概一个小时之前,他才花了一笔巨款,买下了陵园里最大最豪华的墓地。

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何川海在一排排的墓碑间快速行走。因为已经临近午夜,空旷的陵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越来越大的雨点打在松柏上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后,雨水从树上落下来的滴答声。

沿着台阶一直往上,何川海突然听到不远处居然传来吵嚷的声音。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却看见刘越站在一个硕大的墓地前面,正被一群打着伞的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愤怒的几乎用手指贴着刘越的鼻子指责道:“这可是你亲妈!你非说她是神经病把她关起来这么多年,现在把她逼死了你居然连个葬礼都不给她办。你还是不是人?你以为你偷偷的把人埋了就没人知道你干的缺德事?你……你真的是畜生都不如。”

相对于义愤填膺的人群,刘越却显得很平静。也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他浑身湿透,淌着水的刘海贴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对,她是我妈,所以就算我再怎么恨她怕她,就算她从一开始就想要我的命,她死了,我还是要让她入土为安。可舅舅,当年我妈把我手打断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求你借我钱送我妈进疗养院的时候,你是怎么宁肯把钱买基金也一分都不肯借我的?这些年我咬紧牙关,到处打工赚钱就为了负担她高额的住院费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缺德?舅舅,你们这个时候来假装正义之士,你们不觉得可笑么?”

139.

眼见着那群人被刘越的话戳到痛处,一副说不过要动手的架势,何川海赶紧跑上前去,站在刘越前面,假模假式的从兜里掏出纸笔,问道:“有人报警说你们这里有人寻衅滋事,到底怎么回事?还是你们都跟我回警局走一趟?”

对方见到有警察介入,都悻悻的咕哝着“一场误会”之类的话,转身离去。

何川海回过头,把伞伸到刘越头顶,才发现,刘越脸上一点血色的没有,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何川海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越眼神发虚,好像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何川海,反而神色木然的转过身,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平静的说道:“你总说我亏欠你,现在我把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大房子,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是不是满意了?说到底还是你赢了,你死在我前头,我无论多么不情愿,还是要为你披麻戴孝,如果昨天死的是我,可能连帮我把骨灰撒进河里的人都没有,呵呵……”

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墓碑,刘越仿佛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了好一会,才微微一笑,说:“我不欠你了。”

说完,也不理何川海,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何川海一只手举着伞遮在两人头顶,一边加快步伐跟在刘越身后。可刘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管天雨路滑,只是一个劲的朝前疾走。饶是何川海身手敏捷,居然都渐渐因为道路泥泞,能见度又低,而被刘越甩在了身后。

一着急,何川海跑了几步,一把抓住刘越的胳膊,气急败坏的说:“你跑什么?等我开车送你回家!”

刘越转过头,两眼失神,好半天眼里才有了焦距,又看了何川海半分钟,才笑了笑,说道:“是你啊……我早就没有家了,又能送我回哪去?……这条路,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走,你又能送我多远呢……”

明明是没头没尾,甚至毫无逻辑可言的一番话。何川海却为之一震。在何川海,甚至可以说所有人眼里的刘越,都总是一脸无所谓的笑,虽然说话不靠谱,但是办事很可靠的人。可此时,他虽然脸上在笑,话里却满是浓重的绝望和疏离。

何川海紧紧的抓住刘越的胳膊,仿佛不这么做,下一刻就会失去这个人一样。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刘越一直脸色苍白的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何川海把车开得飞快。他的脑子一直在飞速的运转,今天一天,从各处获得的零散的信息拼接在一起得出的真相,让他难以置信。

看到刘越这个状态,何川海想着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家。所以径直把车开回了自己家楼下。

进门的时候,对起来看动静的自己妈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的让她自己先去睡。刘越却笑了笑,说:“没事。阿姨,天太晚了,我在你家借住一宿,你不会赶我走吧。”

刘妈妈哪见过刘越这副失魂落魄又强装没事的样子,赶紧满口答应道:“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你赶紧去洗洗,把湿衣服换下来,可别弄感冒了。今晚你住下来,就在小海床上挤一晚得了。”

说着,就进屋去给刘越找洗漱用品去了。

何川海指着刘越的脖子,有点担心的问:“你行不行?”

刘越却一脸笑容,答非所问的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然后拿着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等何川海在另一个浴室洗漱完毕,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刘越坐在飘窗上发呆。

何川海一把用浴巾盖上刘越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轻柔的揉搓,嘴里说着:“没事,睡一觉,明天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大浴巾下的刘越笑着说:“你怎么老觉得我有事呢?我真没事……习惯了……”

听着浴巾下刘越发出的“呵呵”的笑声,何川海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两个人也不再说话,擦干头发之后,各自躺下就寝。

刘越安静的躺了一会之后,开始不停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虽然他很小心,翻身的动作也很轻。但警觉性一向很高的何警官还是在半梦半醒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刘越的夜不能寐。

看到何川海询问的眼神,刘越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烟瘾犯了,睡不着。我还是去客厅睡沙发吧。”说着,掀起被子就要下床。

想起他在自己和妈妈面前努力做出的不在乎笑脸,何川海觉得心口有点发闷。于是,他想也没想,伸长手臂,拉住刘越的胳膊一用力,把跌回床铺的刘越的头用被子一罩,紧紧按进自己的胸口,僵硬的拍了拍,低声说:“没事的,有我呢。”

刘越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好一阵,何川海感到自己胸口的衣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渐渐沾湿,并且扩散开来。

直到这一刻,何川海才感觉自己胸口一直搪塞着得郁气开始消散,也渐渐的放下心来。哭出来就好,比起面具一样挂在脸上的笑容,此刻宣泄情绪的眼泪才更让人安心。

只是,直到半梦半醒间,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被冰泪的泪水烫得生疼。

何妈妈在床上思来想去了很久,最后还是不放心的起了床。

轻手轻脚的走到何川海的卧室门口,看到屋里一片漆黑。透过门缝,看到床上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看样子是已经睡去。

何妈妈只好压住自己的担心,小心的把手搭上门把,准备替屋里那两个粗心的小子关上房门。

也就是在此时,何妈妈看到床上的刘越轻轻的动了一下。然后,只见他抬起头,看着熟睡中何川海的脸,慢慢的凑了上去。四片嘴唇若有似无的接触到了一起,刘越在下一刻却迅速的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何妈妈被自己无意间偷窥到的这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她一脸不敢相信的捂住自己的嘴,呆立了在原地。又等了好一会,确定屋里的人真的睡了,何妈妈才格外小心翼翼的转身,回了卧室。

140.

何川海起床的时候,发现刘越已经不见了。床头柜上有张刘越留下的纸条,说是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了。

抓了抓头发,何川海回想起头晚自己的举动,有点心情复杂。怎么都有点太暧昧了,也不知道刘越会不会因此误会自己对他有意思。

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何川海一边起身去洗漱。

昨天的事情有点太过超出何川海的想象。一直以来,刘越总是努力在塑造着一个爱满嘴跑火车,对什么事情都得过且过,看上去很豁达坚韧的形象。可原来那个人总是毫不在乎的笑容背后,背负的是这么沉重的过去。

于是,何川海这一天的班上得都有点心不在焉。

本来想着下班之后打电话给刘越叫他一起吃饭,谁知道快到点却接到了姜黎黎的电话。

姜黎黎在何川海面前一直表现得成熟而优雅,所以第一次听到她慌乱的声音,何川海居然觉得挺新奇。在姜黎黎再三保证是真的有事相求,而且是急事之后,何川海也只得把拒绝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开车去了姜黎黎的医院。

刚把车停好走到医院门口,何川海就看到姜黎黎正跟什么人在拉扯。

何川海朝两人走去,心想这是个什么情况,却被眼尖的姜黎黎发现,快步向自己走来,还边挤眉弄眼的打眼色。走到何川海身旁之后,不由分手的把何川海手臂一挽,侧身对身后跟着的男人说道:“我有男朋友了,我们现在要去吃饭看电影。你现在可以死心了。”

跟姜黎黎纠缠的是一个穿着正式套装西装的男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年纪看上去至少有四十岁。他一脸不相信的看着何川海,脸色阴沉。

“你倒是说句话啊。”姜黎黎双手搂紧何川海的手臂,用力的扯了一下,半是娇嗔半是着急的说。

“……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在骚扰我女朋友了。”想了想,何川海还是顺着姜黎黎的意思说了她希望的台词。

男人一脸愤怒,但还是有涵养的转身离开了。姜黎黎看着他的背影,垮下了肩膀。

“既然舍不得干嘛还要演这出戏?”何川海看出姜黎黎眼里的不舍,好奇的问。

“看破不说破啊。”姜黎黎恢复了平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顾盼生姿的拢了拢头发,说道:“’男盆友‘,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请我吃个晚饭吗?”

何川海也跟着笑了笑,两人就着挽在一起的姿势,往停车场走去。

晚饭是姜黎黎喜欢的日本菜。何川海点了份拉面,三两口吃了,就坐在一边看姜黎黎对着米饭和鱼生细嚼慢咽。

“看来咱俩真不合适。”姜黎黎摇着头,有点遗憾的说:“吃都吃不到一起,以后过日子得多难过。”

何川海有点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脸颊。

“你不好奇刚刚那个男人的事吗?”姜黎黎喝了口茶,半真半假的笑着道:“之前认识的,原以为可以白头偕老,却发现人家早就有原配。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想重新洗牌,哪知,又遇到个再三拒绝我的你,我的命可真是苦。”

何川海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只好尴尬的笑。

“所以啊,如果遇到有缘人,可得好好把握,别让他跑了。”姜黎黎叹了口气,垂下了眼帘。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也不知道怎么的,听了姜黎黎的感慨,何川海却突然想起了自己跟刘越的红线,想了半天,还是支吾着开了口:“我……有个朋友,好像被一个同性表白了。”

“然后呢?”姜黎黎说完心事,倒是心情好了不少,拿起筷子夹了个寿司,一脸漫不经心的问。

“没……没有然后啊,难道不会很奇怪吗?”何川海看着姜黎黎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觉得很诧异。

“为什么奇怪?你朋友恐同?”姜黎黎把寿司一口放进嘴里,边嚼边口齿不清的说。

“什么叫恐同?同性恋……不是心理……有问题吗?”何川海在脑子里斟酌了半天遣词,才磕磕巴巴的说。

“没想到你看上去古板,实际还真的是挺古板。”姜黎黎咽了饭粒,喝了口茶,正色道:“同性恋在很早就已经排除于心理疾病的范畴了。根据现在的科学研究,这种同性间的爱慕行为,反而更多的是跟基因和后天成长环境有关系。换言之,这个并不是通过医疗或者其他手段可以改变的疾病。早期的同性恋治疗方法是通过建立对同性的生理厌恶的条件反射来阻断他们对同性的冲动,这种治疗的后果也只有三种,要么治疗成功,结婚生子——但据报告表明,这类大部分是先天的双性恋;要么因为痛苦而半路放弃治疗;要么,从此对异性和同性都无法产生冲动。在我看来,这样的方式根本不能成为治疗,反而更像是把人当成了盆景,为了自己的喜好,扼制他们的天性。”

“可是,他这种行为,给我……的朋友……造成了困扰。”何川海听得有点一愣一愣的,姜黎黎这番解释对他来说有点信息量太大,他甚至有种世界观被刷新的感觉。只是,想到自己跟刘越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何川海有点病急乱投医的继续咨询着专业人士。

“这有什么好困扰的。你朋友要是也喜欢对方就答应,如果不喜欢就直接拒绝。同性谈恋爱跟异性谈恋爱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就跟爱吃寿司和爱吃烤串的人都是人一个道理。”姜黎黎笑眯眯的问何川海:“你哪个朋友啊?我认不认识啊?他如果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可以当面来问我啊。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他打折啊。”

何川海默默的流下一滴汗。

也不知道是职业病,还是姜黎黎的性格使然,她的笑总是透着点看透人心的优越,她的话又总是让人认为暗藏玄机。姜黎黎无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只是这样的女人可以做朋友,但想到要跟这样一个人共度余生,何川海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141.

李恩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堆典籍犯愁,从小不爱读书的孩子最大的特质就是,就算成年之后,看到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的东西还是会习惯性头痛。

“喂,大事启奏小事延后没事麻溜给我滚蛋!”正好撞到枪口上的倒霉蛋被李恩无差别的撒气一顿炮轰。

“……你吃错药了?还是大姨夫来了?说话这么呛。”刘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

“是你啊?我以为又是骚扰电话呢。”听到刘越的声音,李恩不知道为什么,气焰一下子矮了下去。语气和缓的问道:“又是遇到啥事要我帮忙,直接说。我最近是真忙,等我闲了再跟你慢慢白扯。”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能不能看到红线?你确定你小叔叔不是在诓我?”刘越的声音没什么精神,只有种自暴自弃后的颓丧。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李恩合上了书,不由自主的坐正了姿势,问道。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刘越似乎有点着急,语气里透着那么点不耐烦和不确定。

“.……其实,我确实看不到红线这种东西。但是我也相信我小叔叔不会无缘无故的骗你这个后辈。”李恩认真的说。

听完李恩的回答,刘越沉默了好久。就在李恩以为他是不是已经睡着的时候,听到手机里传来刘越前所未有的沮丧的声音,低声说:“……何川海,好像又交了女朋友了……李恩,你别骗我……如果真的不是那么回事,我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而且,我也不想因为个乌龙,破坏别人的好姻缘……”

“何警官亲口告诉你他有女朋友了?”李恩有点吃惊的问:“不能够啊。我看平日里你俩就是焦不离孟的,你这是什么时候又被人截胡啊?”

刘越苦笑了一声,抬头看着难得一见的清澈天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才叹息般的开口说道:“李恩……我真的觉得有点累了……”

从认识之后就没见过这样没有朝气的刘越,李恩心里也跟着有点难受。看了眼手边的书,李恩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严肃的说:“本来,这事我不该说。但看你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也就算为你破个例了。其实最近我正忙的这事跟红线有点关系。现在人都喜欢说红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其实红线最多能算姻缘的表现形式,真正定姻缘的是一本书——鸳鸯谱。”

“鸳鸯谱?俗话里乱点鸳鸯谱那个?”刘越又听到一个新名词,突然来了兴致。

“对。那个上头才是对姻缘的记录,就有点类似阎王的生死簿。”李恩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天花板,有点泄气的说:“这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等等,这话啥意思?这种东西还能丢?”刘越听得有点惊异,说话声音都提高了。

“本来鸳鸯谱有两本,正本是在月老那,副本在阎王殿放着。世间所有的结缘和断情都是在月老那本正本里进行,副本只是为了人死之后的查阅。很早的时候,阎王殿那本副本就在一次大火里被烧毁了。但是,据说,其实月老的正本也早已经遗失……”李恩仿佛终于找到个倾诉对象,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慢着,这个跟我和老何有什么关系?”刘越对李恩的说法倒是觉得新奇,可架不住心里还惦记着“正事”,于是出言打断道。

“你听我说完啊。”李恩对刘越的打断有点不高兴,于是语速更快的说:“你没发现最近这几年,大家的感情生活都有点乱糟糟的吗?结婚离婚跟过家家一样,小三跟苍蝇一样成群结队,还有那种迟迟等不到命定对象的,我怎么想这都跟鸳鸯谱的遗失有关。”

“所以呢?”刘越这次学了个乖,等李恩把话说完了,才开口问道。

“所以,你跟何警官的事,我相信不是我小叔叔信口雌黄,而是因为鸳鸯谱,才会这么曲折反复。”李恩从小就对器宇轩昂、文质彬彬的小叔叔有着一种盲目的崇拜,所以他坚信小叔叔不会拿别人的感情开玩笑。

“.……你的意思是,我跟他其实并没有缘分,是因为鸳鸯谱丢了,所以被人乱点的呗?”刘越理了半天思路,才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你怎么不认为是因为鸳鸯谱丢了,所以你俩之间才会多了那么多烂桃花?”李恩揉着眉心,有点佩服刘越的脑回路。

“.……你这么一大篇说下来,不跟没说一样吗?”刘越有点无奈,自己打这通电话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其实,我倒觉得你就该撇开红线这一说。喜欢就上,不够喜欢就撤。大老爷们,连个追求喜欢的人都勇气都没有么?”李恩每次听到刘越跟何川海之间的纠缠就觉得牙酸,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你不懂……”刘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西西索索的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说道:“我是害怕。我这种人走的道儿不比你们,如果不是知道我跟老何是老天注定,我就算再喜欢他,也不一定会拉他下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听出刘越的意志低沉,李恩也没好意思再打击他,只是简单的问道。

“怎么办?继续等呗……等到他再分手,等到他肯回头看到我的那天……”刘越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的声音很低,而且很模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在医院门口看到被姜黎黎挽着胳膊的何川海对一个路人说“不要再骚扰我女朋友”的样子,觉得嘴里心里都有点发苦。

李恩听着这有些矫情,却饱含了刘越所有无奈的话,也只是幽幽一声叹息,再无多言。

142.

刘越没过两天就把脖子上的纱布给拆了。嘴上说着有碍观瞻,影响了他帅气的外形,其实就是不想再被人问起伤口的由来,搞得大家都尴尬。

在镜子里,刘越第一次看到这个伤疤。并不深,也不太长。刘越有点庆幸那把塑料牙刷并不真像电视电影里那么好使,不然,伤口再深一点或者长一点,伤了大动脉或者气管,自己也就真的交代了。

伤口被缝合得很好,已经能看到逐渐在愈合的趋势。刘越找了一大块纱布剪了个长条,然后用胶布贴上,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因为跟社区告了丧假,所以刘越很是偷得浮生几日闲。他想着反正也没事干,干脆去何妈妈那看有什么自己帮得上的地方没有,如果何妈妈愿意,再带她去北边新修的公园溜一圈。

于是,刘越买了好些个特产,还顺带稍了几瓶饮料,兴冲冲的敲开了何川海家的门。

谁知道,开门看到是刘越,本来还有个小模样的何妈妈,立刻垮了脸,倒说不上多不高兴,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大包小包的刘越,好一阵,才侧身让出路,对刘越说了句“进来吧”。

刘越看着这情况,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裤子,又摸了摸脸,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没弄对,不合了王母娘娘的意。

好在刘越也不是太在意,只是笑嘻嘻的把塑料袋放在了厨房的餐桌上,一边把东西分拣出来,一边背对着何妈妈大声的说:“姨,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没?要不要我带你去逛公园啊?北边新修了好几个公园,都是又大又漂亮的,而且人还少。这个时候过去,还能赏赏花。”

刘越自顾自的说完,却发现何妈妈好半晌都没有回应。好奇的回过头,却看到何妈妈就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这是怎么啦?”刘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拉着何妈妈的手让她坐到餐桌边,语气轻快的说:“又跟老何生气呢?姨,你还不知道他?说话硬邦邦的,但是心里软,他要是知道你为他操心闹得自己不愉快,可不得后悔死。”

何妈妈看着刘越,心情很复杂,看上去挺好的孩子,怎么……怎么就是这么个人呢?

咬了咬牙,何妈妈狠下心,还是开了口:“刘越,阿姨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要骗我……”

刘越看着何妈妈一副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开玩笑的样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好奇的问:“什么事儿啊,姨?你这整的我都有点紧张了。”

“我就问你……我就问你……你……你跟小海……你们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何妈妈吞吞吐吐了好半天,还是碍于面子,没把那让她难以启齿的几个字说出来。

“什么啊?哪个?我跟老何就是好哥们,好得穿一条裤子,恨不得有同一个妈那种。阿姨你说的是哪个?”刘越听到何妈妈的问话,心里一沉,面上还是带着笑,嘴里还滴水不漏的打着哈哈。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何妈妈眼见刘越想跟自己打马虎眼,心里不由得就来了气:“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小海他是有女朋友的!他跟小沐分手是不是也是你在中间撺掇的?你好好一个人,怎么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刘越看着何妈妈气得脸通红,知道这事不是打哈哈能随便糊弄过去的,只得也摆正了姿态,跟何妈妈解释道:“阿姨你误会了。何川海跟隋沐分手是隋沐先提的,而且是据说因为有了新的追求者,然后嫌老何不够情趣。我还劝过隋沐,可她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听不进别人的话……我跟老何真的就只是普通朋友。”

“那你怎么……怎么……怎么亲小海?”何妈妈听着刘越滴水不漏的解释,知道这事再不说清楚,又得被他忽悠过去,索性心一横,拉下脸,把那晚看到的情景挑明了。说着,心里的气也上来了,想到之前还觉得这孩子不错,谁知道居然是这么个人物,不由得话也越说越重:“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怎么能做出这么下流的事情?这是变态啊!你自己不要脸不要紧,小海可一直都是个正常人,他的志向一直是当一名好警察,你这样,不是害他吗?你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小海呢?他会因为你,连工作都丢掉!你不只变态还很自私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海可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你怎么能拖他下水?你也是妈生爹养的,你就从来没有站在父母的角度上想过这个事情吗?今天我豁出去脸也不要了,我求求你行吗?求求你放过小海!”

刘越听着何妈妈歇斯底里的话,看着这个一直端庄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哭诉得头发都散下了鬓角,脸色从红变白,最后一片铁青。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一直在流逝。而此刻,何妈妈似乎给了这个眼看就要干瘪的名为“勇气”的气球扎上了最后一针。本来就不是一个多坚强的人,刘越一直以来也都是选择了趋利避害的生活方式。只是,可能一辈子一次的勇敢,好像真的用错了地方。

自嘲的笑了笑,刘越对何妈妈说:“阿姨……你别说了……其实一直都只是我单方面喜欢何川海……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还不知道吧,何川海现在又处了一个女朋友,是个心理医生。长得可漂亮了,又高气质还好,跟何川海特别配。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们两个手挽手的去吃晚饭来着……”

“真要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何妈妈对刘越的话其实半信半疑,但眼见他脸上虽然挂着笑,但一张脸煞白,说话时嘴唇还在发抖,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小刘,你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一个期待抱孙子的母亲的份上,别再跟小海见面了。”

143.

李恩接到刘越电话去到酒吧的时候,看到刘越坐在一个角落里正抱着一瓶啤酒连瓶吹。

赶紧走过去,一把把酒瓶拖过来放桌上,李恩皱着眉问:“怎么了这是?上次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又玩起借酒浇愁了?”

“你那只眼看见我借酒浇愁了?我这是有喜事,今天请你喝个痛快。”刘越笑嘻嘻的,招手叫来服务生,又要了一打啤酒。

“什么喜事说来听听,我可不陪酒疯子没由头的买醉。”李恩看着刘越这副状态不太对,又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好耐着性子坐下来,看刘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多年的欠债一朝还清,我也终于不用过得跟个乞丐一样了,这还不值得喝一杯?”刘越今天换了副隐形眼镜,整张脸看上去跟平时很大不同。

李恩判断着他话里有几分可信,倒是没有一口反驳,只是要来了两个杯子,给刘越跟自己一人倒了一杯,说道:“真要是这样,也确实算是喜事一件,我也就舍命陪君子了。”

刘越咽下一大口冰啤酒,眯着眼打了一个酒嗝,一脸满足的说:“你是不知道,我可是真高兴!要不是今天嗓子不好,我都想上台去唱一曲了!你说唱啥呢?我觉得唱《解脱》倒是挺应景的。”

李恩听着这话怎么都不像是个高兴的样子,所以也没接他话。只是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餐牌打算点点什么小吃来下酒。

觉得没趣的刘越只好开始找话题:“话说,你上次说你正在忙的关于鸳鸯谱的事,有下文了吗?”

李恩头也没抬,一副不打算深谈的样子,敷衍道:“算是有点眉目,不过这事不小,所以也轮不上我,自然有管的人。”

刘越却一副不愿意放弃这个话题的样子,继续问道:“那天你说的那一套大道理,老实说我没太听明白。你倒是详细给我解释解释。”

“你想我给你解释啥?”李恩合上餐牌,挑着眉看向刘越。

“就那什么,你上次不是说,什么鸳鸯谱,什么红线,什么世间的姻缘乱了之类的?”刘越抓了抓头发,努力的试图把自己有点混乱的想法表达清楚。

“我这么跟你解释吧。有红线不代表两个人就一定能走到一起,但是一旦这两人走到一起,一定是最完美最般配的。当然,现在世间的纷扰太多,诱惑太多,所以也有红线两端的人还没结缘,就被烂桃花截胡的情况发生。只是,没有红线牵引的两人,有可能相敬如宾,但绝对没有红线两端的人在一起契合。”李恩想了半天,尽量用简单点的方式跟刘越做着解释。

“那这红线有个屁用啊?”刘越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他皱着眉,忍不住吐槽道。

“谁说没用?就这就好比有证婚姻跟无证婚姻,能相提并论吗?”李恩翻了个白眼,对刘越这种态度很是不满。

刘越听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阵,才突然又抬起头问李恩:“那,既然说反正有红线也不一定能在一起,那有没有那种把红线解开的办法?或者是改系上其他人。”

“什么意思?你想把红线剪了?”李恩听他这么说,不免吃惊的问。

“哪啊,我就好奇。学术讨论懂不懂?”刘越给李恩把杯子倒满,满脸堆笑的说。

“把红线改到旁人身上是不可能的,我之前就说了,这种更改得在鸳鸯谱上操作。倒是把红线剪断是有可能的,我家老宅都还供着这么一把’忘缘剪‘。”李恩最近也是被鸳鸯谱的事闹的心烦,所以刘越给他倒一杯,他就仰脖喝一杯的节奏。

“你家还藏了这么高大上的玩意?你带我去开开眼啊。”刘越又不着痕迹的给李恩续上一杯,心里暗戳戳的指望把李恩灌个半醉,好达到自己的目的。

“行啊,哪天有时间带你去呗。又不是啥特殊东西,那玩意我都好多年没见了,用得上的机会太少。”李恩一副不介意的样子,一口答应道。

“还什么哪天啊?择日不如撞日啊,现在时间也不晚,咱俩赶紧去呗。”刘越一脸急切的样子,甚至站起身推李恩的胳膊让他赶紧一起走。

李恩倒是想到刘越最近不顺遂,也就没多说什么别的,只当是陪着心情不好的刘越发次疯。

结完账,两人叫了个出租就往近郊的李家老宅赶去。

李家的人注重养生,所以都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两个人到的时候,整个房子一片漆黑,看样子是都已经就寝。

李恩蹑手蹑脚的带着刘越在老宅里穿行,半晌才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李恩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屋里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到底有啥。

李恩掏出手机照亮,在一个大柜子的抽屉里一阵翻找,最后拿出一把古怪的剪刀,得意的小声说道:“就是这了。”

刘越接过来一看,说是剪刀,可这东西居然用什么植物的藤蔓编制而成,空有个剪刀的样子,连个刀刃都没有,于是狐疑的问:“这就是什么’忘缘剪‘?看上去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你懂什么?这是用黄豆藤做的,黄豆又叫’忘缘豆‘,传说能够让人忘情弃爱的东西,做’忘缘剪‘离了这个还不行呢。”李恩翻了个白眼,面对外行的白痴问题,总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那这玩意怎么用?”刘越继续不耻下问。

“就对着绑着红线的左手小指旁边这么一剪就行了。”李恩举起手,对着刘越一顿比划。

“就这样?”刘越拿着剪刀,贴近左手小指外侧的皮肤,笑了笑,一抿唇,合上了刀锋。

“你这是要干什么?”眼见刘越的动作,李恩三分的酒意顿时被吓醒,顾不上旁人听见,大声的呵斥刘越。

可是,刘越早已麻利的完成了自己的动作,嘴里发出一声呼痛,眉头一皱,抓紧自己胸口的衣裳,缓缓的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144.

何川海本来打算下班之后就到医院取何妈妈的检查报告,谁知派出所有点事情耽搁了,等他下班到医院都快深夜了。好在医生值夜班,于是何川海一脸抱歉的笑,在医生的办公室听他的病情分析……

本来都还好好的,何川海却突然感到左手小指头一阵被勒得血液不循环似的发胀,还没来得及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紧跟着,他感到自己心脏仿佛被一股力量在使劲拉扯一样,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医生被何川海捂住胸口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倒一旁的沙发上靠好,询问他是不是心脏有问题。

何川海却两眼发直,剧烈的疼痛过去之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感觉。等他回过神,却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这事跟刘越有关系。

莫名其妙的一阵心慌,何川海告诉一脸担心的医生自己没事,然后快步走到楼梯口,拨通了刘越的电话。

电话接通,何川海劈头盖脸的问道:“刘越,你在哪?”

没成想,接电话的居然是李恩,他的声音里有点不自然的颤抖,深吸了几口气,李恩才开口说道:“何警官……刘越……晕倒了……”

何川海飞车赶到刘越住的医院,推开病房门,看到刘越安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房里还站着李恩和他的小叔叔,李恩耷拉着个脑袋,正被一脸不悦的小叔叔训斥。

看到何川海到来,小叔叔也只是目光扫了他一眼,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着自己的训话:“刘越不懂事,你也跟着分不清里头的轻重?剪红线,往小了说是坏人姻缘,往大了说是违抗天命。你俩到底有几个胆子,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剪红线?”听了小叔叔的话,何川海瞪大了眼睛,右手不自觉的握住了似乎还隐隐作痛的左手小指根。

“你一点都不意外?看样子,你早已经知道了里头的故事。”小叔叔背着双手,意味深长的看了何川海一眼。

“我……”何川海动了动嘴唇,却感到口干舌燥,一时有些语塞。

“你俩的事情,要说也是因为我多嘴引起。不过,既然刘越已经做出了让步,你大可当做从来不知道这回事。虽然不会再有天作之合,但以后找个姑娘,相濡与沫还是可以的。”小叔叔看出何川海的窘迫,解释道。

“他……为什么会昏倒?”比起考虑小叔叔的建议,何川海更担心仍旧没有苏醒的刘越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刘越最近是接二连三的进医院,每次都还不是小问题。

“……剪断红线,无异于心头剜肉……用情越深,难免会更撕心裂肺一些……”小叔叔的语气很寻常,跟讨论天气和今天的晚饭吃了什么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就是这淡淡的话,何川海听完,却好似被惊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双手不自觉的握得死紧。

“今晚就让李恩留下来守着,你先回去吧。顺便,把我的话好好想想。”小叔叔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替屋里的人做了安排。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同不同意,直接拍了拍何川海的肩膀,让他跟着自己离开了。

李恩眼见病房的门关严实,才拉长个脸,对着床上闭着眼睛的刘越说:“人都走了,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刘越这才颤着睫毛,慢慢睁开眼睛,一脸歉意的笑着,偏头对李恩说:“对不住啊兄弟,连累你挨骂了。”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突然这么一手,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这么倒下去,我心脏病差点被你吓出来。”李恩还是黑着张脸,语气里带着愤怒:“到底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选这么极端的方式。上次不是都劝好你了吗,这又是抽什么疯?”

“也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了。”刘越把目光投向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自嘲的笑了笑:“我这也是一时兴起。如果你早跟我说,红线两边的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我从一开始就不去招惹他了。”

“合着还是我的错了?”李恩听完,眉毛一挑,就要动怒。

“哪能啊?哈哈哈,”刘越似乎想表现自己并不在乎,可他的笑声却干巴巴的没有温度:“这条路太难走了,李恩。我一直以为我足够坚强,可以撑到有一人跟我搀扶着继续走下去的一天。但是我真的有点累了,每次好不容易感觉前进了一步,立刻就会莫名其妙的被推着后退两步。这样的路,我真的没什么信心走下去了。我是没得选,只能在同性恋这条道走到黑,但是何川海不一样。我都快撑不下去了,又怎么忍心逼他放弃阳关大道,陪我过这个没有退路的独木桥呢?”

“所以你就大义凌然的决定牺牲自己了?”听完刘越的话,李恩心里也不太好受,但是还生着气,说话始终带着刺。

“哪能啊?我那不是不知道这么一剪有这后果吗?大不了下次我换个方式。”刘越笑嘻嘻的,只是脸色煞白,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还下一次?你以为红线是蚯蚓啊,剪了还能长成两个,这玩意说没就没了。有的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自己红线另一端的人,你俩倒好,遇上了,有感情了,还非要剪断了……妈的,要不是你是病号,我真的要好好的揍你一顿。”李恩明显不觉得刘越的玩笑好笑,反而越说越生气起来。

“别这么说,我这也是成全我自己。反正没红线又不是不能谈恋爱,你人面广,帮我介绍个父母双亡,有车有房的好基友呗。实在不行我就吃点亏,以身相许,当做吓到你的补偿你看怎么样?”刘越知道李恩说是被吓到生气,其实是真的在替自己担心,不免也觉得心里有点感动,于是,更加口没遮拦的开起了玩笑。

“滚,老子喜欢胸大腰细声音甜的萌妹子,你少觊觎我的美色。”李恩见着刘越服软,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白了他一眼,拉过板凳坐在了床边。

“……听说何警官的妈妈过来了?她找过你?”咂摸了半天刘越的话,李恩心里一动,突然有点明白了那句“父母双亡”的含义。

刘越笑了笑,也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好似根本没听见李恩的问话,然后困急似的闭上了眼睛。

李恩叹了口气,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只得爬到隔壁的陪护床上,也睡了过去。

145.

刘越升职到了另一个社区居委会做副主任之后,比起做综治员空闲了很多。至少每天能按时上下班,还有机会去超市买点打折蔬菜,做个饭等着一定会延迟下班的何川海回来一起吃。

这天,何川海下班回到家,看着屋里灯也没开,桌上饭也没有,就知道这刘越又是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眼看是要闹妖。

心里忍着好奇,何川海把外衣脱下来挂好,一边松着衬衫领上的扣子,一边满屋子找人。

走到阳台,才看到刘越正一手抱着一脸愤怒正咬着他手指的小菟,一手顺着小菟炸起的背毛。眼神放空,看着栏杆外的灯火辉煌,一脸的忧郁。

何川海好笑的把小菟从刘越手上解救过来,问道:“怎么了?刘主任,工作遇到不顺心了?”

刘越在阳台吹了半天风,看着何川海的车开进车库,掐着点在阳台摆了半天poss,可算是有了回报。于是一脸愤恨的转过头,瞪着何川海:“你说说,凭什么没结婚的就不能喜欢小孩?虽然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机会有孩子了,但是我有一颗爱孩子的心啊。如果是我有儿子,我一定能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哺育成一个行如风站如松的大帅哥,比你还高还帅的那种!”

何川海挑了挑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知道刘越是阵发性爱抽风的类型,所以也不急着吐槽,反而,热心的警察何川海同志对一脸悲愤的刘越同志展开了一系列的悉心慰问开导,总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刘越他们办公室有个女同事休完产假回来上班,因为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带小孩,所以偶尔也会把孩子偷偷带到办公室,让奶奶休息一下。开始,这个事情还背着领导包括刘越这个平时跟同事也算打成一片的副主任,可后来到底纸包不住火,成了公开的秘密。

主任倒也理解她的难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是刘越却不这么想,那可是个粉嫩嫩白生生的娃娃啊!活的!软绵绵还带着奶香味。他每天看着一群女同事这个抱一下,那个逗一把,也忍不住想要抱着玩。可一旦他表示也想跟奶娃娃亲近的意思之后,都会获得白眼一对和一阵数落:“你?你也要抱?你行吗?你会吗?你连婚都没结,一会没个轻重的把孩子弄哭了我们可不给你善后。”然后施施然,抱着孩子就朝一边走开,边走还边晃着孩子嘀咕:“宝宝乖,宝宝睡觉觉,咱们不理那个怪蜀黍。”

刘越给馋得抓耳挠腮的,但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腔怨气没处发,回家想着抱抱毛乎乎的小菟求个安慰,还遭到了无情的反抗,和一手的爪印牙印,终于悲从中来,演起了苦情剧女主角。

何川海笑着揉了揉刘越的脑袋,把摸顺了毛的小菟往刘越腿上一放,说道:“行了,别唱’小白菜地里黄‘了。明天去好好跟人说说,就说你在家里猫都抱得好好的,抱个孩子不在话下。”

说着,卷起袖子往厨房走,拉开冰箱对刘越说:“今天就凑合着随便吃点,周休的时候带你去吃好的。”

听了这话,刘越才算有了点笑摸样,心满意足的抱着小菟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第二天何川海值夜班,又碰上下雨,刑警队倒是没什么事。一起值班的小警察对着电脑聚精会神的跟网友撩骚,何川海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想: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明天怕是干不了了,也不知道刘越那小子这会睡了没。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小警察不情不愿的往那边走,嘴里还咕哝着:“都这时候还有报案电话,真是够倒霉的。”

抱怨归抱怨,接完电话,小警察还是一脸严肃的对何川海说:“师兄,有人报警说辖区某车站的绿化带花坛里发现了一个弃婴。”

两人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开着警车就往现场赶去。

到了地方,看到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何川海抬起手腕一看表:一点二十,不由得感叹,现在的人夜生活可真够丰富的。

报案的是一个私家车司机,据他描述,因为天雨路滑,所以他车速比较慢。路过这个花坛的时候,听到有哭声,赶紧下车查看。在绿化带一番寻找,才发现了这个灌木丛里的小孩。于是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小师弟给目击者一一的做着笔录,何川海却和一边帮着抱孩子的大妈形成了对峙局面。

大妈满脸都写着“你这个小年轻你行吗”的怀疑,何川海一脑门黑线,也不跟大妈多做解释,把小孩接过来,熟练的抱在了怀里。

因为从小就帮着父母照管自己的弟弟妹妹,所以何川海对孩子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他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约莫两三个月大,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体爬服,正闭着眼握着拳使劲在哭,尿不湿也已经湿透,圆圆的脸上有一个个的小红点,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蚊虫咬了的样子。

C市一向雾气重,又正赶上下雨,小婴儿的衣服整个都湿透了。何川海想了想,一咬牙,把爬服给婴儿巴拉了下来扔到一边,又把自己身上的警服衬衫脱了,给孩子包好,也顾不得什么警队形象,光着身子搂着孩子在一边踱步。

大妈见这个年轻警察居然抱小孩的姿势还挺专业,更奇怪的是,一直哭闹不止的小婴儿睡在他的衣服里,居然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不免感到啧啧称奇,然后忍不住指着正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叭叭叭”啃着的样子,热心的嘱咐道:“看样子是饿了,才刚有几个热心的宝妈送来点奶粉,你们拿回去记得给她喝。还有,我看她一脸疙瘩,怕是有什么病,你们最好也给带医院去看看。”

何川海点了点头,对大妈表示了感谢。然后提着好心人送的奶粉尿不湿上了警车。

小师弟做完笔录上来,就看到一向以酷着称的和大警官,光着上身,搂着孩子轻轻晃,不由得有点震惊,顺嘴就开起了玩笑:“师哥,看不出,铁汉柔情啊!”

何川海斜了他一眼,对他说:“哪那么多废话,赶紧开车,先把孩子送医院。我刚刚给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身上还有蚂蚁在爬,估计脸上也是被蚂蚁给咬的,得先去处理一下。”

小警察这才吐了吐舌头,赶紧发动警车,朝医院开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刚从医院出来,还没来得及商量个处置小婴儿的办法,就接到报案室电话,说是有人发现辖区内有个长阶梯旁的排水渠下面发现了一具男尸,怀疑酒后失足,需要他们赶紧到现场去处理。

小警察暗暗的骂了句“卧槽”,回头看向何川海,一脸一眼的询问。

何川海也有点头疼。分局刑警队里一向人手不够,一看时间,已然是晚上三点多了,按规矩这孩子该移交福利院,可明显这个时间点上不合适,但是他们此刻还真就找不出能带孩子的人手。何川海眼珠转了转,让小警察先开着车去现场,就在医院门口给刘越打了个电话。

刘越打完游戏睡得刚迷糊,就被何川海的电话铃给吵醒了。说了两句,挂上电话,坐在床上还没把脑子里的一团浆糊搅和开,就看见何川海开门进了屋。

初春的天气,气温并不高,何川海却光着上半身把淡蓝色的长袖警制衬衫团城一团抱在怀里,刘越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应该先流口水还是先询问情况,何川海不由分说的把那团包着什么东西的衣服和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进了刘越手里,说了声“好好看着”。去衣柜翻了件备用衬衫穿到身上,就头也没回的又坐车走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刘越搔了搔睡得凌乱的头发,这事万年木头何川海想起给自己送宵夜了?可这个时间点不太对啊?而且这堆衣物又是什么鬼?

也不多想,刘越把何川海的衬衫团朝沙发一抖,一个肉呼呼圆滚滚的团子就“吧唧”一声掉在了沙发上。也不知是真困了还是怎么,刘越搞了这么一出,那个小女婴都还没醒,仍旧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刘越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了婴儿这个地球上最神奇的物种。刘越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又暖又软,好像一坨嫩豆腐,又摸摸她的小脚,又小又短,好像一坨棉花糖上粘了五粒糖豆豆。刘越还想捏捏她的小手,小婴儿却不耐烦了,“哇”的一声大哭,一滴滴的眼泪像滚珠一样流了下来。

“欸欸欸,你别哭啊,我我我没怎么你啊。”刘越一脑门汗,先是退了一大步,嘴里还辩白着,后来想起他说什么这小娃娃也听不懂,赶紧一拍脑门,走到跟前,手忙脚乱的把她裹在何川海衣服里抱进怀里,一边在在屋里转悠,一边嘴里哦哦的哄着。

但是,小女婴明显不买账。越哭是声儿越大,一张脸胀得绯红,头发都被汗水弄湿了。

“哎呀,小祖宗你别哭啊,你你你,你到底想要干嘛啊?”抱着哄也哄了,拍了拍了,刘越把在社区看人带小孩的招数都用尽了,小女婴还是一点停止哭闹的意思都没有,不由得也急得一头大汗。

实在没办法,刘越把孩子放在腿上,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万能的百度给出的答案是小孩哭闹无非是吃喝拉撒。于是刘越信心满满的开始给小婴儿弄食粮。

两个月的婴儿一顿要吃150ml的水加3勺奶粉,可一勺是多大的勺子?水是滚水温水?刘越皱着眉,在厨房摸出一个汤勺,跟做化学实验一样小心翼翼的舀着奶粉,掺了水进去又发现好像有点太浓了,跟办公室那个小孩吃的奶粉比,好像颜色有点太白。想了想,刘越又往里加了点水,捣鼓好半天,终于满意了,才把奶瓶塞进了已经哭的没力气的小女婴嘴里。

孩子也是饿狠了,鼓着腮帮子“吧嗒吧嗒”一阵猛吸,奶瓶瞬间就见了底。打了两个嗝之后,把奶嘴往外一吐,憋着嘴就又哭了起来。

刘越把奶嘴又往孩子嘴里塞,可这次怎么都不奏效。小女婴用舌头把奶嘴使劲往外顶,哭得声音越来越大。刘越急得一脑门汗,又只得放下奶瓶把孩子抱着满屋晃。然而孩子并不买账,还是一个劲儿的哭。把本来睡着的小菟也给闹醒,起床气甚大的前猫妖呲牙咧嘴的威胁了一番,无效之后,立着爪子顺着刘越的裤管就往上爬。刘越腿被爪子挂得生疼,一边呵斥小菟,一边又要柔声安慰怀里的小东西,突然感到手上一热,低头一看,好嘛,吐奶了。

146.

何川海一直悬心着家里这一大一小,处理完手上的事,赶紧回了趟家。进屋一看,刘越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跟看救星一样的看着自己,嘴里还说着:“老何老何,救命,她怎么老是哭啊,我都要疯了。”

何川海接过孩子,在刘越殷勤的目光注视下,先摸了摸孩子肚子,圆鼓鼓的,然后摸了摸后脖子,温温的,最后一拍屁股,一大包,提起来闻了闻,一股酸臭味。“她这是拉了,不舒服了。”何川海熟练的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脱下她的尿不湿,指挥着刘越拿来湿纸巾,给孩子擦屁股,然后换了个新的尿不湿。孩子左右扭了扭,似乎终于满意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上了眼睛。

“哎呦我的妈啊,可累死我了。”刘越看着何川海抱着孩子轻轻的拍着,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差点坐到小菟,惹得它咧着嘴,又是一阵“嘶嘶”的咆哮。刘越有气无力的摸了摸它的头,给了一个敷衍的安慰,小菟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抱到怀里轻轻的啃着泄愤。

“我刚刚明明还查了,说这么小的孩子只用关心吃喝拉撒,怎么还是忘了看她尿不湿满没满。”刘越眼皮直打架,还不忘给自己辩白。

“行了,你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何川海有点心疼的看着刘越,本来就爱晚睡,今晚还这么一阵折腾,明天估计刘越得顶两个大黑眼圈去上班了:“你赶紧去睡,我一会把她抱办公室去算了。”

“我还没问你呢,这是哪来的私生女?隐瞒得够深的啊,何警官。”刘越一脸调笑,半眯缝着眼睑,看何川海哄孩子。

何川海看着刘越这副慵懒模样,心里有点痒痒的,好歹用警察叔叔的意志力控制了自己情绪,清了清嗓子,把之前捡孩子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刘越看着睡熟了的孩子,轻轻用手摸了摸她细细软软的胎毛,叹息的说:“哭起来跟个恶魔一样,睡着却像个天使……她家大人怎么舍得啊……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按照程序是先送福利院,然后找家属。实在找不到就只有在福利院生活了。”何川海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心里也有点不落忍。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遗弃案的发生都是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所以找到当事人的机会很小。而且,即使找到人,孩子因为既定原因,被再次遗弃的可能性也很高。想到这一层,何川海不由得也有点替这个孩子担起心来。

第二天一早,何川海在交班前就把孩子送到了福利院,办完手续离开福利院的大门,直到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何川海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何川海随便找了点零食垫了垫肚子,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填补空虚的冰箱。

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刘越这时候应该午睡起来准备上班了,何川海给他播了个电话:“喂,晚上想吃啥,我一会去超市买。”

“晚上想吃水煮肉片,你给我买点里脊再搭点黄豆芽。其他的你看着买点你爱吃的就行,家里还有大骨汤,丢个番茄进去熬了给你下点面条,汤也有了主食也有了。”刘越咂了咂嘴,噼里啪啦一通安排。

俩大老爷们,自从好上之后,也没怎么矫情就住到了一起。平时因为刘越上下班相对固定,而且相比之下,厨艺稍微好一点,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管吃喝这一块。何川海从没提过房租,刘越也没提过菜钱,倒是默契。

何川海边答应着,边想:刘越最近老爱吃辣,干脆顺便买点菊花金银花啥的泡水喝,降火去燥。

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手机却又响了起来。何川海接起来一听,居然是队里打来的,说是有个男人报案说丢了孩子,一比对,才发现是昨晚那个弃婴的父亲。队里接待了找来的男人正准备往福利院领,谁知弃婴的母亲找了来,又是哭又是闹,整得不可开交。于是只得打电话来叫何川海回去,一方面他是办案人,这是他的职责,另一方面,再详细研究下,怎么明明是弃婴,报案人却说是丢了孩子。

挂了电话,何川海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晚饭又吃不成了。

还没走进办公室大门,就听到有个女人正声嘶力竭的叫喊着:“那是个妖怪啊!我亲眼看见的!留不得啊!警察同志,你们不是要保护老百姓的安全吗?我们现在都要被妖怪吃了,你们怎么还说我犯罪呢?”

走进去一看,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脸上还挂着泪珠,一脸恐惧的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还在呜呜的哭诉。

“怎么个情况?”何川海看着那女人行为跟拍电视剧似的,偏偏表情还真是那么回事,一点看不出演戏的成分。于是皱着眉,悄声问身边的同事。

“这事有点玄乎。”同事抄着手在旁边看了大半天了,正好何川海问起,赶紧兴奋的说起了八卦:“昨晚那孩子就是这女人丢的。她还是孩子的亲妈。你知道她为啥要丢孩子不?她说她亲眼看见那孩子变成了一条蛇!你说是不是有意思?”

经过这几年跟着刘越李恩混的时光,何川海还真的做不到听到这种事情可以一笑置之的地步。

于是,他只得耐着性子,把嘤嘤哭着的女人和一直怒目瞪着女人的孩子父亲都叫进了隔壁的审讯室,一人倒上一杯茶,问起了情况。

原来,就如刚刚的师兄所说。面前的一男一女就是弃婴的父母,两人都是近郊村里出来打工的农民。被遗弃的婴儿现在也只有三个多月。而这位母亲说起遗弃孩子的原因,就有点匪夷所思了。据她信誓旦旦的称,她在某天做完饭进屋的时候,亲眼看到了正在睡觉的孩子不见了,而是一条又黑又粗的蛇盘在孩子应该睡着的床上。

“你也看到了吗?”何川海并没有对女人的话多做评论,只是一边做着笔录,一边问孩子的父亲。

男人摇了摇头,一脸厌恶的说:“我当时在上班,并不在家。我看就是这个女人疯了!非要说自己孩子变成了蛇。简直莫名其妙!”

“真的!我亲眼见的!”女人瞪大了眼睛,生气的朝男人吼到:“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何川海敲了敲桌子,制止了两人进一步的争吵,抬眼看了看女人,问道:“你说你亲眼看到她成了蛇?但你明明说的是你进屋没看到孩子只看到床上有条蛇。”

“那个地方本来就放着孩子,孩子不见了,蛇出现了,不是她变成蛇是什么?”女人被何川海问得有一点蒙,但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自信,气鼓鼓的说:“就算我没有亲眼看到她怎么变成的蛇,但我千真万确看见她从蛇变回人了啊?”

何川海挑了挑眉,一时也拿不定注意到底是这个女的有点精神不正常,还是真就发生了诡异事件。他转着笔想了想,让小警察把女人带去隔壁,自己单独对男人进行进一步询问。

“我冒昧的问一句,你的妻子平时也是这样……额,我是说,也是这样喜欢说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吗?”何川海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你直接问她是不是神经病就行了。”男人一晚上没见到孩子,心情也不好。说完,又叹了口气,才缓和下情绪的说:“我倒是希望她是个神经病,这样至少知道她是在胡言乱语。但是,她一直是个正常人,封建迷信那些说不上多信,但是也不是不信。我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非要说孩子是妖怪,要吃人。我没理她,她居然还自作主张的把孩子扔了……”

说完,男人痛苦的用手捂住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到底这个男人是多了个突发性精神病的老婆,还是会在蛇和人之间自由变换形态的女儿?何川海有点吃不准,但还是按照程序,把情况报上去之后,给女人申请了一个精神鉴定。

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又给刘越打去了电话,自己躲出办公室,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才开口说道:“喂,刘越,你那晚单独跟那个弃婴呆一块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平常的事情?”

“什么意思?”刘越被问得有点懵,认真了回想了一下,虽然自己一直手忙脚乱,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啊?于是抓了抓头发,不是太肯定的问道:“那晚,除了那孩子一会饿了一会拉了,总是哭,其他好像没啥啊。你突然这么问,到底是咋回事啊?”

何川海把弃婴父母的事情给刘越复述了一遍,总结道:“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如果你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应该就是那个女人的问题。”

“可是……”刘越有点犹豫的开口说道:“我也就能认个鬼,但如果不是鬼是妖怪呢?”

何川海一时语塞,两人陷入了沉默。

精神鉴定的报告很快就出来了,那个女人虽然有点偏执性人格的特征,但是精神方面是没问题的。

何川海翻着报告,另一只手的手指“哒哒哒”的敲击着桌子。

这事看来还真有古怪。

何川海先给刘越发了个短信让他找李恩,然后拿起帽子,领着小师弟又去了弃婴父母家。

不管两人怎么询问,弃婴的母亲都一口咬定,她遗弃孩子事出有因,就是孩子变成了蛇,会威胁他们两口子的生命安全。小师弟在一旁一边做记录,一边偷笑。也不怪他不严肃,任谁看到这个女人这么一脸严肃认真的描述着怎么进屋,怎么看到蛇,最后蛇怎么在她的注视下变回一个孩子,都会觉得她得了失心疯。

何川海却越听脸色越凝重,不管她的描述多么离奇多么难以置信,但是何川海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描述跟第一次的口供没有一点出入。包括何川海特意在她讲得兴起的时候刻意提出一些问题打断和扰乱她的思路,她都仍旧能分毫不差的把当时的情景描述出来,并且毫无二致。

在这种情况下,何川海对女人的说法更信任了两分。要知道,不管心理素质多好的案犯,在反复的询问之后,都会因为事实是自己编造的,而产生不同的描述。但这个女人,不仅把这个离奇的故事描述得细致入微,而且在被问起各种细节的时候也回答得滴水不漏,这可以说是一般犯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问得差不多之后,何川海领着师弟打算告辞。正好弃婴的父亲下班回家,看到穿着警服的两人,男人一脸愁容,走上前询问道:“警官同志,是我这婆娘不懂事,我们并不是想要遗弃孩子。我想问问你,我们什么时候能把孩子领回来啊?”

何川海听他这么一说,也怀念起女婴被自己抱在怀里那种暖烘烘沉甸甸的滋味,于是清了清嗓子,公式化的回答道:“等这个案子查清楚,你们来办好手续就可以领回来了。”

说完,也不多耽搁,直接转身走人。

147.

李恩最近正好不忙,接到刘越的电话之后,直接打了个车,去找刘越详谈。谁知,这事刘越也只是一知半解,两人只得挨到下班时间,才一齐去找何川海了解详细。

何川海见到两人,也不二话,直接开着车去了福利院。到地方,找到女婴住的房间,却听到她正扯着嗓子干嚎,一边左右晃着脑袋,怎么都不肯把奶嘴含进嘴里。

见状,何川海把警帽往刘越手里一塞,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一挽,就从工作人员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抱进怀里,然后倒了两滴奶瓶里兑好的奶在手背上试了温度,这才一边轻轻晃着孩子,一边把奶嘴轻轻的塞进了她的小嘴。

说也奇怪,哭得小脸通红的婴儿,被何川海抱着就慢慢的停止的哭闹,而工作人员想尽办法都喂不进的奶,却好像被何川海施了法加了蜜,孩子“咕咚咕咚”的大口吮吸,一瞬间就下去了大半。

女工作人员啧啧称奇,直夸何川海有能耐。刘越一脸得意的笑,好像自己被表扬了一样。

李恩在一旁看得辣眼睛,凑到刘越耳朵边上悄声说:“你美什么?你还能给何警官生一个?”

刘越这才拉长个脸瞪了他一眼,耳朵却悄悄的红了。

一番折腾,好容易把小祖宗喂饱哄睡,放进了婴儿床。何川海转头询问似的看了看一直在屋里饶有兴致的看着热闹的两人,谁知,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默契的摇了摇头,何川海看到,眼皮一跳,找了个借口,三人告辞了出来。

“没有蹊跷?”何川海发动了车,有点不太相信的问道。

“不止没鬼,也没怪。”李恩坐在后座,翘起二郎腿,自信满满的说。

“……接下来怎么办?”刘越看着何川海越发沉重的脸色,好奇的问。

“如果孩子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可能就是孩子他妈了。”何川海一脚油门,车向着弃婴父母的驻地驶去。

到了地方,李恩下车站定,背着两只手四下看了一眼,饶有兴味的扬了扬眉。

“有问题?”刘越瞧他这样,知道李恩是看出了点什么,立刻狗腿的走上前探听消息。

这地方偏僻,除了几个外地务工人员聚居的窝棚,就是青山绿水,环境倒是挺好,就是过于人迹罕至了一些,何川海从市中心开过来,加上堵车的时间,愣是整整开了快两个小时。

李恩抬眼看着不远处茂密的山林,摸了摸下巴,说道:“叫你没事多看书,《西游记》里不是有说过吗’险峻之间生怪物,密林深处有妖精‘。”

“.……不卖关子直接说重点行不行?”刘越对李恩这种跟自己见面不出三句,必然开始斗嘴的个性很是深恶痛绝。但是现下有求于人,只得忍气吞声。

“总的来说,就是有古怪,但是有我在。”说完,李恩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道士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所以你有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刘越耐着性子问。

“并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事我肯定搞的定。”李恩回答道,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刘越顿时对李恩厚脸皮的程度又加深了一个档次。

何川海没有理会两个人的你来我往,率先带路往弃婴父母的驻地走去。

敲开门,弃婴母亲一脸诧异的问:“怎么又是你?你再问多少次我也是这么说,不是我不要孩子,那根本就不是孩子是妖怪!”

没等何川海开口,李恩伸手把他往身后一揽,侧身走到女人面前,笑吟吟的说:“你前段时间到山里去过?”

女人虽然好奇李恩的身份,但还是好脾气的点头回答道:“我经常去那边山林里去挖点野菜捡点菌子改改口味,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没有。你在看到孩子变成蛇之前,是不是进过山,而且是去了之前没去过的地方。”李恩也不解释,而是带着笑容继续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看见有个野兔子,追着就跑远了些。后来还是碰到个好心人指路,才没迷路走了出来。你们不知道,那片山里头的树子太茂密,多走一阵,还真分不清东南西北。”女人有点诧异的打量着李恩,闹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都差点忘了的事情。

“那就对了。”李恩笑眯眯的两手背在身后,一脸高深莫测的说:“不是你家孩子变蛇,是你进山遇了精怪。它闻出你身上的孩儿香,设局想吃了你的孩子才对。”

“什么?”女人被李恩的话唬了一大跳,出来看情况的男人也被李恩的话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半晌,回过神来的男人才颤抖着声音说:“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就算要我倾家荡产我也愿意……”说着,就要跪下去给李恩磕头。

李恩微微一侧身,顺势伸手拉起了男人的身子,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给点车马费就行,大礼就不必了,我可受不起。”

说完,走进屋里,让女人找了件孩子平日穿过的衣服并抱被,摊开放在床上,又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细针,对女人笑道:“要用我的办法,还要借用你一滴指尖血才行。”

说罢,用针扎破女人伸出的手指,挤出一滴血,点在了一张空白的黄纸上。

一套做完,只见李恩收了细针,把黄纸用剪刀剪成个简单的人形,放在孩子衣物包裹之上,祭出剑指,按于唇上,低声吟出一串音调怪异的咒语,然后剑指一挥,那黄纸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变成了女婴模样,正衣衫整齐,躺在包被里眨着眼笑。

夫妻二人被这出大变活人吓得不轻。

如果说起先是看在何川海这个警官的面上,对一起前来的李恩半信半疑。此刻,他们对李恩的手段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并且对他的能力深信不疑。

李恩抱起假孩子,如此这般的一阵吩咐,然后把孩子放进了何川海怀里,夫妻二人点头允诺,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不一会,何川海领着刘李二人朝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刻意亮开嗓门,大声的说道:“孩子我给你们送回来了,如果下次再被我们抓到你们把孩子扔了,可就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三人乘车离开。

抱着孩子的男人训斥着自己老婆道:“都是你惹的祸,把孩子给我好好照顾着,再有什么坏心思,看我不把你捶烂。”

女人嘴里辩驳着,两人关门进了屋。

傍晚,天色将黑。之间一个人影,偷偷摸摸的从窝棚里出来,鬼鬼祟祟的就朝山林里走去。

刚刚升起的月光照映下,分明就是弃婴的母亲正抱着熟睡的女儿在草木里穿梭。

没走多久,女人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皱了皱眉,站了好几分钟,才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孩子往大树根的草丛里一放,转身朝原路折了回去。

没过多久,一个黑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了半天,才走到大树下,把再次被遗弃的女婴抱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一道亮光从旁边直直照向了那个黑影。只见李恩举着自己开着电筒功能的手机,笑嘻嘻的说:“抓到你了。”

黑影见到凭空出现的三个人,顿时着了慌,抱着婴儿就朝深山方向跑。谁曾想,就在此时,怀里的女婴却“呼”的变成一团火球,把个紧紧把女婴抱在胸前的黑影烫得吱哇乱叫。李恩负手在一旁看得有趣,黑影却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转身就想继续跑。

李恩又岂会让猎物轻易逃走,右手一伸,手腕一转,金钱鞭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黑影飞去,瞬间就粑它从头到脚捆了个牢实。黑影又急又痛,躺在地上发出“叽叽”的叫声。

刘越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黑影居然是一个身体像矮小的人类,面目却似猴形的怪物。

李恩从它后脖处把怪物提溜在手里,笑着说:“我可是好多年没在城市里见过山魈了,今儿算你倒霉,碰到了我。不过,栽在道爷我手里,你倒是不亏。”

看着一头雾水的刘越何川海,李恩笑着做起了科普。

原来,这是山魈,精怪的一种,最爱就是模仿人的说话行事,然后获取中意的猎物,供自己生吞活啖。

李恩看了一眼手里垂头丧气的山魈,说道:“这货也是有点意思,不仅修炼出了似人的形态,还知道扮成路人给弃婴母亲指路,又施了障眼法,让她以为自己孩子是妖怪,从而等她因为害怕扔了孩子,自己好坐收渔利。只是,这般处心积虑,只为伤天害理,我断断留你不得。”

说完,右手捏了个诀,中指拇指捻成一个圈,轻轻朝山魈身上一弹,就见一团黄色火焰朝山魈飞去。沾上皮毛,立刻扩散开来。不一会,就听得山魈痛苦的哀嚎,并着皮毛烧焦的“吱吱”声愈大,不久之后,火势渐小,最后的火光一闪而灭,山林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弃婴的父母办好手续去福利院接孩子那天,刘越和何川海都去了。

看着夫妻俩怜爱的抱着孩子,眼里含着泪,对工作人员和何川海刘越千恩万谢的样子,刘越心里有点复杂。

等人走之后,刘越溜溜达达的跟在合川还是身后,扭捏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老何……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啊?我看你对孩子这么熟练……”

何川海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于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真诚的说:“我从小就帮着带我弟弟妹妹,后来家里人说我心细,小孩带得好,还把表弟表妹什么的都往我家送,让我帮着照看。说实话,我真的是怕了。会带孩子是一回事,可我是真不想再带孩子了。”

说完,看着刘越明显好转的心情,轻笑了一声,接着说:“就算是当年,我也打算结了婚不要孩子。跟你在一起,倒是真让我不用再操心这个问题了。所以,别胡思乱想了,我带着你这个大孩子都够烦心的了,哪有功夫再给自己整一个麻烦来。”

说着,转身就朝停车场走去。

刘越红着脸感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何川海最后的话不是在夸自己,于是皱着眉,边追着何川海的背影往前走,边大声的问道:“诶,我说老何你什么意思?谁像孩子啊?我比你还大几岁呢!……诶,你别走那么快……今晚你想吃啥啊?……”

148.

何川海很快的被刑警队征召入伍。因为跟社区的综治员算是半个上下级关系,所以社区民警的更换并不需要提前给社区知会,何川海甚至没有跟刘越打上照面,就接到了调令,直接去分局报了到。

比起派出所工作的繁琐,刑警队的工作让人更多感到的是忙碌。何川海初来乍到,虽然曾经短暂借调过一阵,但真正成为刑警,需要学习和适应的地方更多。于是,他的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或是深夜或是清晨回到家,甚至累得澡都不洗,直接躺到床上,三秒就开始打呼的程度。

队长看着自己的手下这么勤奋好学,倒是很欣慰。只是看着何川海不是忙前忙后,就是挂着个黑眼圈皱着眉发呆的样子,也觉得有点心疼这个傻小子。

看到手边刚发下来的文件,队长寻思了一下,做了个决定。

何川海中午从食堂回来,就看见一个师兄一边冲自己挤眉弄眼,一边招着手。不等何川海走到跟前,他性急的直接三两步走到何川海身边,一脸怪笑,神神秘秘的冲何川海说:“小何,队长叫你去办公室找他,有好事关照你。”

何川海不明所以的往队长办公室走,就听见身后老严问那个人:“什么好事?怎么队长没优先考虑考虑我?”

师兄诡异的一笑,从老严稀疏的头顶,打量到他穿着老人鞋的脚底,嫌弃的说:“就您这条件,估计轮不上这次的’好事‘。这’好事‘的’劳动强度‘挺大,主要是怕你身体受不了。”

老严还想再问,师兄看了一眼何川海正敲门的背影,跟老严说起了悄悄话。

随着何川海走进队长办公室,外面的老严听完传话也炸了毛:“啥?叫小何去帮网警审簧片?这不是整他呢么?”

原来,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发展,网上的信息爆炸化也愈演愈烈。很多别有居心的人在网上发布了数量巨大的不良信息,给网络环境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于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C市也开始了集中整治这种乱象,开展了一系列集中活动,主旨就是净化网络环境。

队长本来是好意,一是想到何川海最近有点太过废寝忘食,让他去跟着网警那群小年轻上山网,也算是放松一下。二来,何川海年轻,对电脑和网上的操作更熟练一些,比起队里那些只会看新闻和手机斗地主的老古董,何川海去说不定真能帮得上点忙。

只是,队长作为过来人,完全忘记了小何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去干这活,不费心,就怕伤肾。

何川海倒是没什么表情的接下了这个任务,转头就去网警那边报道去了。

其实,师兄和老严还真的误会了。“净网”行动包括了很多内容,包括非法和不良网页查找,内容审核,组织者身份追踪等等,鉴黄只是其中包含的一小部分。

开了会之后,划分了小组,各自对着电脑开展工作。看着一办公室整整齐齐的电脑,总有一种误入网吧的错觉。

何川海虽然也有过沉迷网络的少年时代,好歹没成为刘越那种网瘾青年。所以虽然每天对着电脑,倒是真的能静下心安静的干活,反观旁边跟自己一起被指派来的一个师兄,坐不了多久就跑到审核不良网页内容的小组那边,一边两眼放光的看,一边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感叹,间或跟着人群一起发出惊叹的哄笑。

何川海有点好笑的回头看了那边热闹的人群一眼,摇了摇头,又继续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虽然手上机械化的一直滚动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何川海的心思却飞出去老远。

刘越好了没有?他又为什么要剪断红线?是终于想通了要跟自己一刀两断?还是因为家庭变故的一时冲动?

明明应该就像小叔叔说的那样,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自己从不知情,然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但何川海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耿耿于怀。

甚至某天一个同事开他的玩笑,说他最近这是哪得了个新毛病,一得闲就捏着左手小指根部开始神游太虚。何川海这才猛然发觉,说到底自己还是在意。

小叔叔说了,刘越是因为剪断红线之后,用情太深,所以活生生的疼晕过去的。那自己呢?明明打定主意要拒绝他的自己,为什么也会在那个时刻突然心如刀绞?

皱紧眉头,何川海不敢深想下去。只得狠狠的捏了捏自己的眼角,让自己把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在工作上。

谁知,工作还没多大进展,就听见旁边的“鉴黄组”方向集体发出一阵笑骂,一个快嘴的同事一边往自己座位走,一边笑着说:“卧槽,还以为有精彩画面,居然让我看到这么辣眼睛的东西!怎么里面还有两个男人的片儿啊?我的钛合金狗眼都要瞎了!”

何川海听了一耳朵,倒也没怎么在意。谁知,不一会,就听见一起被派来的师兄满是疑惑的声音传来:“诶,我怎么觉得这男主角有点面熟啊?……我是在哪见过这人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一群人也不管手里的事,都围到那个师兄身边,你一言我一语,都语气暧昧的让他仔细想想,到底是他的哪个熟人这么有爆点。

师兄也不理大家的调侃,硬是本着职业精神皱着眉盯着那段视频来回看了好几次。最后一拍脑袋,冲还坐在位置上盯着电脑的何川海喊:“诶,小何你来看看,这人像不像你那个朋友。就是上次来办公室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姓刘的。”

何川海“噌”的站起身,几步走到跟前,拨开人群,向显示器看去。

电脑上正播放的是一段时间并不长的视频剪辑。白花花的两具男性的躯体纠缠在一起,实在有点挑战警察叔叔们的神经线。只是,里头的某个露脸的镜头被刻意的点下了暂停键,何川海看着那张像素模糊,但仍与刘越有七分相似的视频画面,脸上一片铁青。

师兄还一脸贱笑,拍着何川海的肩膀说:“看不出啊,你这朋友还挺不简单啊,这么高难度的姿势他都会。不过你回去可别忘了提醒他,下次再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录个视频自己欣赏就算了,传到网上刺大家眼可就不对了啊。而且这可是犯罪,他这不是让你难做吗?哈哈哈。”

149.

后来,整个分局都知道了一个事实。刑警队那个新来的看上去很严肃,话也不多,但是性格挺好,能吃亏也让得人的小警察,其实也是有脾气的。特别是他相当重情重义,如果拿他朋友开太超过的玩笑,他可是真能翻脸外加撸袖子跟人干的。

何川海推开劝架的同事们,指着电脑屏幕冲那个师兄说:“你看看清楚,这人哪里像?我朋友脖子靠近耳根这儿有颗痣,这人没有,根本就是两个人!”

师兄也知道自己嘴贱,开的玩笑出了格。但何川海挥出的拳头虽然被他自己硬生生半路收了回去,却是实打实的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于是,他也只得梗着脖子说道:“我又跟你朋友不熟,我怎么知道他哪哪有疤,哪哪有痣。一个玩笑也开不起,跟你说话真没劲。”

何川海向来不是个嘴上能占便宜的,于是也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师兄嘟嘟囔囔的转身走向了门外。然后,憋着也不知道从哪生起来的一股邪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场不算大的插曲过后,大家反而都熄了玩笑的心思,埋首自己的工作,此处不提。

何川海直到回到家洗了澡躺上床,都在莫名其妙的生闷气。何妈妈看着自家儿子一晚上都拉长着一张脸,以为他是工作不顺利,也没敢多问。

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何川海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什么梦,只是因为睡眠质量不高,所以光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个假觉,也没去细想。

第二天照常上班,谁知中午休息的时候,何川海居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川海哥……是我,隋沐。”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何川海却在听到的一刹那觉得有点恍如隔年。

清了清嗓子,何川海习惯性的柔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你……”隋沐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我有个事情想求你帮忙……你能跟我见个面再细说吗?”

何川海听出她的尴尬,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两人约好时间,这才挂上了电话。

何川海到地方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人,明显的一愣。

并不是多久没见,但眼前的隋沐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舍弃了原本清丽可爱的装扮,隋沐穿着一条时下流行的一字肩小洋装,留长的头发烫成了妩媚的大波浪,记忆里或是古灵精怪,或是俏皮可爱的她,此刻却一脸腼腆的微笑着,看着自己一步步的靠近。

“你,变了很多。”何川海坐在了隋沐对面的沙发上,起了一个让两人都不会太尴尬的话题。

“是吗?是好看了还是难看了?”隋沐眯着眼微微一笑,脸颊微红的反问道。

“好像……更有女人味了。”何川海见她不像之前电话里那样局促,心情也放松了很多。毕竟是分手的前男女朋友,这个时候有事相求,想必的确会很难开口。只不过,一直把隋沐当成妹妹多过爱人想法的何川海,此刻倒是没有多少不自然的感觉。比起以前,反而觉得现在这样相处让他感到轻松自在很多。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何川海喝了一口水,这才开口问道。

“我……其实这事……有点难以启齿……”隋沐蹙着精心修过的眉毛,欲言又止的说:“其实,我是怀疑我的……男朋友身上……发生了什么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何川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隋沐这么吞吞吐吐,是这个缘故。

相比起隋沐还在担心前男友会不会愿意帮现男友忙,何川海却觉得很淡然。虽然也有过一段时间因为失恋而意志消沉,但是自己的确是很快的就走了出来。而现在面对隋沐,何川海觉得自己真的就只是在看一个妹妹,再无半点情绪波动。

在何川海鼓励的眼神下,隋沐这才详细说起了今天来的目的。

原来,隋沐在跟何川海分手之后没多久,就接受了同事潘宇的追求。

这个潘宇跟隋沐同校毕业,更巧的是,算起来还是隋沐同系的学长。此人虽然没有何川海长得高大英武,但走文艺清新那一路线,倒也算得上是一枚帅哥。

潘宇是一个对女生体贴入微,并且热衷制造浪漫和惊喜的男人。本来因为一时赌气,隋沐跟不知冷知热的何川海分了手,是真的挺伤心。面对潘宇的追求,倒也几次三番的拒绝过。但哪个女孩又能招架得住一个阳光帅气的男人天天对自己献殷勤呢?何况,潘宇还具备了隋沐心中设想的理想男朋友的一切条件。

总之,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蜜里调油,过得很是滋润。

只是,潘宇有个爱好。从大学开始,他就喜欢在假期的时候一个人去驴行。几年下来,目的地也从一开始的近郊古镇,扩大到了几个邻省交界的一些小村寨。每次他都只是背一个背包,挂一个相机,说走就走。他一直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有去感受了藏于世间的宁秘,才能更好的安于繁华的生活。

于是这次,他攒够了休假,跟隋沐知会了一声之后,再次背起行囊,向着早就计划好的一条路线,迈出了步伐。

隋沐想给他留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印象,所以,虽然不舍,倒也是暗自压抑了情绪,目送潘宇上了路。

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半个多月后回来的潘宇,除了皮肤晒得黝黑,身上还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被前女友撒了半天狗粮的何川海,耐着性子听了好一阵,总算等到隋沐讲到重点,于是问了一句。

“我……我觉得潘宇他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隋沐白净的笑脸上泛起愁苦的神色,低着头,带着哭腔说:“如果不是实在心里害怕,我也不会这么不要脸的来找你……确实是,不知道可以找谁帮忙了。”

150.

伤心了好一阵,隋沐才抽抽搭搭的接着讲了下去。

原来,潘宇回来之后,一边整理着相机里的照片,一边跟隋沐说自己这趟走得多么的值。风景如何如何秀丽,风土人情多么多么的淳朴纯真。隋沐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又这么高兴,也总算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就在那天晚上,两个人小别重逢,很是有种缠绵的味道。于是去买了牛排红酒,想要浪漫一把。谁知,菜还没吃下几口,潘宇却突然的冲进厕所一阵呕吐,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走路都是晃晃悠悠,一副快要虚脱的样子。

“他酒量不好?”何川海好奇的问。

“怪就怪在这里。”隋沐手指不自觉的扣在一起,用力夹紧,皱着眉说:“以前公司聚会他也是喝过酒的,虽然说不上多能喝,但绝对不会是那种几口红酒就能醉到呕吐的人。”

“或许他只是那天身体不舒服才会这样?”何川海思考了一会,给出了一个自己的推测。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不仅他醒来完全不记得这回事,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好几次。”隋沐说着就一副要掉眼泪的架势,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合适,用力的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继续说道:“而且,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从前虽然说不上壮,但好歹还是能徒步往西藏走的人,现在……突然就瘦得不成样子了……”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是不是先带……你男朋友去医院看看?”何川海觉得隋沐是不是有点太神经过敏,这事虽然听上去玄乎,但还没到就往鬼神方向扯的地步。

“去过了,可医院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说他身体状况不太好。你说,一个人会在短短两三个月就突然从一个徒步几百公里的旅游,变成’营养不良,极度虚弱‘的病号吗?”

听隋沐这么一说,何川海也觉得是有那么点不对劲。但毕竟一没见着人,二对这些方面也不了解。所以,看着愁容满面,情绪不稳的隋沐,何川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低头端起了水杯。

隋沐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激动,拢了拢自己头发,喝了口水,掩饰似的笑着问何川海:“说了这么半天,还没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就那样。”何川海一向不太喜欢多谈论私生活,所以虽然最近过得犹如一团乱麻,但也只是淡淡的回答道。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话到这里,隋沐才算是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一脸怀念的说:“一开始,我说分手,更大程度上是赌气。但回头想想,其实我们分手也是必然的吧。你的眼睛里,从来都不是爱我的样子。撇开我父母托付你照顾我的责任,你对我,更像是在对待一个妹妹。”

“额。”何川海有点受不了这么快节奏的话题改变,也觉得人前聊什么爱不爱的,对象还是前女友,透着那么点诡异。

“这么说是不是特别矫情?可这真是分手之后,我想了好久才想通的问题。”隋沐抿了一口咖啡,笑着说:“不知道哪本书上说过,’有欲望不一定是爱,但没有欲望一定不是爱‘。你看,我们交往了这么久,都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这其实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不是吗?”

何川海一头黑线,这姑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基因突变,这么就能把话题带偏到这个程度。尴尬的假咳了几声,何川海刻意的转移了话题:“你男朋友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去帮你问问李恩那边,你等我的消息吧。”

之后,随便的寒暄了点无关痛痒的话题,两人散了,各奔东西。

虽然应下了隋沐的请求,但是事后,何川海皱着眉想了半天,觉得这事怎么都绕不过刘越去。不由得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晚上回到家里,左耳进右耳出的照例听完自家妈妈的一顿数落,何川海洗漱完,身心疲惫的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都说女大十八变,自己跟隋沐不过是几月不见,她却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说不清这变化的好坏,何川海反而在意的是,难道自己真的太故步自封了?

胡思乱想间,何川海渐渐睡了过去。

然后,何川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还是高中生的模样,而那时候的隋沐追在自己屁股后头“川海哥、川海哥”的叫,扎得高高的马尾在她蹦蹦跳跳的追逐着自己的脚步下一晃一晃的。

何川海有一瞬间的混乱,她怎么还跟自己这么热络?自己不是已经被她甩了吗?

可看着年轻的隋沐追上自己,脸颊泛红的握紧书包的背带,问自己能不能放学之后陪她去书店然后一起回家。何川海忍不住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弟弟小江脸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泥,正眼巴巴的抬头望着自己,手指塞在嘴里,语焉不详的表达着自己也要一起去的意愿。

何川海蹲下身子,轻轻的弹了一下他鼻子,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黑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小江一声欢呼,跳进哥哥怀里,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脸口水。何川海笑着容忍了弟弟的胡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把小江背到背上,转头却看见隋沐黑了一张脸,对自己说:“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把我当妹妹!”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何川海赶紧追了上去,却见隋沐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亲昵的抱着他的腰就开始哭。感觉挺诧异的何川海走上前去,觉得这个男人很面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男人冲何川海笑了笑,没来由的,何川海觉得心里一阵烦躁。正纳闷,就见他搂着隋沐走进了一间酒店。何川海张开嘴想制止,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于是也只得跟着跑进酒店。好不容易确定了房间号,何川海一脚踹开房门,看着床上纠缠的两具身体,血直往脑门上涌。

习惯性的往后腰摸手铐,手却摸了一个空。正觉得奇怪,却听到耳边传来“嗤”的一声轻笑,就看见那个眼熟的男人从床上站起身,朝自己走过来。而从凌乱的铺上裹着被单起身跑出门外的,根本不是隋沐,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何川海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却也就在这发楞的几秒钟里,他被那个始终想不起姓名的男人一拉,两人双双躺倒在了酒店宽大的床上。

然后,何川海全身僵硬的看着男人的脸越靠越近,那人弯着嘴角轻轻一笑,侧过头,脸颊几乎贴着何川海的脖子,就那么低下头去。何川海正犹豫该不该推开对方,就感觉一截湿热柔软的舌头极尽诱惑的舔了自己侧颈一下。何川海瞪大了双眼,一时居然忘记了反抗。回神的时候,只看见男人有点长的头发搭向一边,露出了一段修长的脖颈,以及耳根处,一颗若隐若现的黑痣。

151.

第二天早上,何川海起得比平时早。明明已经睡足了时间,他却脸色比平时值了夜班还要难看上几分。进厕所也不知道捣鼓什么,好一阵之后,何川海脸色更黑的带着一身潮气走出来,早饭也没吃,“哐当”一声砸上门,脚步跺得山响的下了楼。

一直稳重的何警官甚至把昨晚离奇的梦怪罪到了和隋沐进行了太过无厘头谈话。到办公室对着电脑皱着眉生了好一阵闷气,何川海才算是平下了这股邪火。这才开始认真的思考隋沐所提到的问题。

在他个人来看,把这个事情简单的归到灵异事件,毕竟还是有点太牵强了。虽然并不是专业人士,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事可以从生理或者心理角度给出一万个可能性。

何川海皱着眉,盯着显示器脑子里来回整理了半天思路,最后还是一握拳,闭着眼在心里承认,经过昨晚,他现在是真有点怕跟刘越打照面。

正想得出神,却听到耳边传来不知道那个同事的嘀咕声:“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怎么了?怎么这些有心理问题的人都扎堆出现啊?这还真是什么都敢在网上说啊,我看着都膈应,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得出来……”

何川海却灵光一现,既然潘宇去医院检查了身体说没病,那是不是找个心理医生咨询一下他这种情况属不属于心理疾病的范畴?

于是,姜黎黎刚下班,手机掐着点就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还挺新鲜,居然是何川海。

电话接通,何川海也不啰嗦,直接说已经到了医院楼下,有事想要请叫姜医生。

姜黎黎揣着好奇把何川海领到医院食堂,打好饭,一边吃,一边对何川海说:“捡着要紧事赶紧说,我一会吃完还要回去睡中觉呢。”

何川海看着她就打了一份饭,心安理得的举着筷子大嚼着,还一副“有话快说”的表情,一时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姜黎黎看着他一脸傻样,举着筷子敲了敲碗边,说道:“你说说,咱俩认识这么久,你有主动找过我一次吗?结果拒绝我了才想起来我的用处。我还需要端着那副跟你搞对象的架子接待你?我不收你咨询费都是看在你上次替我解围的份上。好了,闲话少说,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何川海尴尬的笑了笑,隐去自己跟隋沐的关系,把潘宇的状况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他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是心理疾病造成的?”

收起玩笑的心思,姜黎黎托着腮想了好一阵,才摇着头,慎重的说:“不太可能。心理疾病造成生理反应的情况是有,但是这么特定的喝酒就出状况的情况不太多见。如果硬要说,他的表现有点像多重人格,但是我感觉上又不太像,毕竟他并不是出现了第二种完整的人格,而更多的像是酒后失态。真的要说,我感觉跟电视电影里演的那种特定催眠很像,可这种一喝酒就被催眠的情况,连想象力丰富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吧?思路也太科幻了。”

何川海听了半天,似懂非懂不说,好像姜黎黎的一席话,自己一点重点都没抓住,于是只好追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根据你的描述,我个人觉得他并不是心理问题造成的现在这种状况。不过我也挺好奇,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姜黎黎放下筷子,感兴趣的反问道:“所以这个人到底是干嘛的?你朋友还是调查对象?有可能的话让我见上一面啊,说不定真是什么新型的心理疾病呢。”

何川海虎着脸搪塞了几句,道了谢,就开车回了分局办公室。他一边开始一边还在想:还见面?如果告诉你这人可能是撞鬼了,把个心理医生吓出心理疾病,自己这孽就做大了。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跟刘越是不得不碰面了。想到这,何川海不知是喜是忧的叹了口气。

刘越给李恩打电话:“诶,你说我是不是找你小叔叔给我算个命?祈个福什么的。我总觉得我最近过得是不是太惨了点?”

“我小叔叔哪有功夫管你这些闲事。”李恩一副不屑的口气,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倒是前段给你简单算了一卦,你最近会有些坎坷,过了也就一片坦途了。”

“过不了呢?”沉默了一阵,刘越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了这么句。

“别瞎想了,就你这么个祸害,我估计三五十年,阎王都瞧不上。”李恩一副不以为意的口气:“对了,你记得我跟你说的事,按约定时间准时去,别给我丢脸。”

“……这事我看就算了吧,我怎么觉得这么扯呢。”刘越抠了抠脸,尴尬的说。

“算个屁。我都帮你给对方说好了。扯什么扯,男女相亲就不扯了?又不是逼着你跟他结婚,就见个面,多个朋友。”李恩眼见刘越又要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噼里啪啦一顿数落。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别一副逼婚父母的口气行不行,我听着瘆得慌。”刘越一脑门汗。

这李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真就把自己那晚在医院的玩笑当了真。不久之前给刘越发来一张照片,说是给刘越物色的相亲对象。刘越哭笑不得的表示没那必要,就每次被李恩一阵炮轰。

实在是拒绝得没词了,刘越破罐子破摔的想,见就见吧。反正都是带把的,自己也不能吃亏。再说,实在不行就见了面表示不合适也就完了。怎么说,虽然事情是扯了点,好歹是李恩的一份心。

都说,忘记一段恋情的最好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恋情,虽然自己跟何川海根本没有开始,但要忘记一个人,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办法吧。

想起自己快死的那一刻,浮现在脑海里的何川海的脸,刘越忍不住的泛起一丝苦笑。虽然自己剪红线是一时冲动,但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何川海已经去了刑警队,自己跟他又这么不尴不尬,以后大概都不会联系不会见面,然后,就慢慢忘了吧。

正跟李恩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电话里的插播提示响了起来,刘越跟李恩说了声让他等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居然是何川海的名字。

刘越手忙脚乱的准备按接听,却一个手滑,把手机扔出去老远。小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炸着毛,露着虎牙,冲刘越“嘶嘶嘶”的咆哮起来。

152.

何川海、刘越、李恩、隋沐,四个人坐在嘈杂的店里。明明是跟很早的时候类似的情景,现在看来,却恍如隔世。

刘越举着筷子想夹红亮汤水里的小芋头,无奈他从小拿筷子的姿势就不对,芋头在添了中药熬制的特制汤汁里又炖得恰好,一个个滑不溜丢,他在大鼎锅里搅了半天,怎么都弄不进碗里。

李恩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的说:“别搅了,一锅都被你翻遍了,别人还吃不吃?”

刘越气鼓鼓的收回筷子,却突然看见面前的碗里多了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芋头,正带着汤汁散发着热气。转头一看,何川海的筷子还悬在自己碗沿儿,脸上一副行动快过思维之后的脑袋空白的表情。刘越看着面前这个烫嘴山芋,强做了一副乐不可支的神色,用勺子舀起来就是一大口,嚼在嘴里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李恩看了这一场戏,似笑非笑的扫了两人几眼,倒是闭着嘴没发表意见。

隋沐却有了个笑模样,看着他们说:“看着你们还是跟当初一样好,还真是让人羡慕。”

说完,顿了顿,才又低声说道:“今天的事……我先谢谢你们……我男朋友的命,就全靠你们了……”

何川海没开口。刘越作为半个混饭吃的也没答话的资格。李恩微微一笑,说道:“到底什么情况见着人再说,现在就说谢谢,太早了点。”

隋沐张口刚想回话,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子朝他们这桌招手,叫着她的名字,走了过来。

站起身,把来人让到自己旁边坐下,隋沐堆起笑脸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潘宇,跟我是同行。潘宇,这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何川海。这两位是我们的好朋友,刘越,李恩。”

四人打过招呼,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添了碗筷,又边吃边聊起来。

刘越善于聊天,于是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话题引到了驴行上。潘宇一听,兴奋的放下筷子,把上次驴行的见闻拿出来给大家分享。

潘宇唾沫横飞的说起自己这次走到了云贵川交界的一个小村落,森林如何如何繁茂,气候如何如何宜人,村里人们如何如何淳朴。反复感叹,也只有这些未经开发的地方,还能找到如此宁静祥和的去处。

刘越听着平常,张口想细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却被李恩一声咳嗽打断。不明所以的看他,却只见他仍是只顾吃喝,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道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也只是附和着潘宇的话,不再多言。

好不容易等到潘宇去厕所,刘越赶紧转头问李恩:“啥意思啊?我看着他没啥古怪,你让我不问问细节,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李恩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抬手叫过服务小妹点了几瓶冰啤酒,这才说道:“不忙。虽然看着不像鬼怪作祟,但我也已经有了点想法。再说,不是说他每次都是喝酒之后才发作吗,哪有不先’望闻‘就直接’问切‘的诊治道理。”说完,夹起一块煮得软烂多汁的鸡肉,放进嘴里细嚼起来。

刘越虽然觉得李恩是在鬼扯,但到底找不出个让人反驳的点,也只得悻悻的闭上嘴,拿过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潘宇确实是个爱跟人打交道的,回来看到面前有酒,也不多话,举起酒杯,高兴的说:“今天能认识各位,我很高兴。沐沐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沐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多的不说,都在酒里了。”

说完,举起酒杯一仰脖,“咕咚”几口,一饮而尽,还对着在座几人亮了个杯底:“我也不知道各位酒量,所以,我干杯,你们随意。”

其他人见他这么说,也都笑着喝了起来。

正热闹,就见潘宇脸色一滞,转身就往店门外跑。隋沐见这情况,也一脸担忧的跟着跑了出去。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是要开始了,于是结了账,也跟着出了店门。

潘宇弯着腰扶着路边一棵行道树正哇哇大吐,隋沐在一旁一脸担忧的给他顺着后背,递着纸巾。

李恩不慌不忙的走到跟前,瞧那潘宇光是作呕,基本没吐出什么东西,不由得抬了抬眉,然后说道:“我说潘宇,你这酒量可不怎么样啊?都是自家兄弟,不能喝也别逞强啊。”

潘宇抹了把嘴巴,回过头,看着跟出来的三个人,脸上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颤颤巍巍的站起身,靠着大树才稳住了自己。看着摇摇欲坠的一个人,却在挥手甩开隋沐伸出来扶他的手的时候,把隋沐整个人甩出去一米多远。

三个大老爷们哪见得这个,都几步跑到隋沐跟前,着急的看她有没有什么事。隋沐在何川海的搀扶下坐起身,流着眼泪说着自己没事。可几个人看着本来就娇小的隋沐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也都顾不得潘宇到底是怎么突然性情大变,都撸起袖子就要跟潘宇打。

何川海动作最快,一个健步冲上去,也不直接跟潘宇面对面对峙,直接侧身闪到他背面,一把捉住潘宇的手,往后一使劲,把手反剪到了他身后。

隋沐一副要哭的样子跑上前,叫着潘宇的名字,往他身边凑。这潘宇却好像是真的醉大发了,手被何川海抓得牢实,居然张嘴就想咬隋沐。刘越唬了一跳,赶紧一把把隋沐拉开老远。

不想,就是这么电光火石间,潘宇硬是不知道怎么,一口咬上了挡在两人中间刘越的手臂。

眼见着是流了血,何川海眼睛都红了。一个手刀敲上潘宇的后脖子,后者吃痛张开嘴,就见何川海右手往他下颌骨连着耳朵的位置一使劲,硬生生把他下巴掰脱了臼。这还没完,何川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这拉住潘宇双手的姿势,手腕一抖,又把潘宇的两个胳膊卸了下来,这才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说:“这下不用担心他再伤人了。”

接着,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何川海拉起刘越的胳膊,皱着眉看了看,说:“先去医院打个破伤风,剩下的事有李恩。”说完,对李恩点了点头,拖着一脸呆滞的刘越就走了。

153.

见着这一团混乱,旁边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李恩挥了挥手,冲着渐渐增多的围观者说:“没事没事,一起的朋友喝大了。”

然后,在隋沐的帮助下,两人架起潘宇,到不远的一个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把一直咕咕哝哝不知道说着什么的潘宇绑住双腿,扔在了床上。

之后,李恩只说要出去买点东西,就把隋沐潘宇留在屋里,自己下了楼。

李恩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打完针回来的刘越何川海,他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到底没说什么的推开了房间门。

潘宇手脚都不能动,还是在床上不消停的使劲扭动身体挣扎着,隋沐一直在一旁担心的看着,见到三人出现,这才放下心来,求助似的看向李恩。

李恩把手上提的东西放在小桌上。大伙这才看清,李恩去买的居然是一瓶C市很流行的小瓶装高度数白酒。

大伙瞧着稀奇,也都没多问。又见李恩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黄色块状物体,放进了倒在酒瓶盖里的一口白酒中。

看着东西在酒里化开,李恩伸出食指搅了搅,然后沾出一些,点在了潘宇的额头。

说也奇怪,只见潘宇跟被人取了电池的玩具,瞬间就软倒在了地下,抽抽了好几下之后,从他半张的嘴角爬出几只透明的小虫。白生生肉唧唧的在枕头上蠕动。

李恩眼疾手快的一把推开潘宇,把枕头扯起来往地上一抖,一脚跺了掉落在地的肉虫子,小虫儿们应声被踩了个稀巴烂。

顾不得呆若木鸡的几人,李恩这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拍拍两手,说道:“看来是这么回事了。”

不多会,潘宇就悠悠的醒转过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一群人,虚弱的开口想说话,却因为下颌骨还脱着臼,咿咿呀呀说不出个整话。

何川海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这才走上前去,托着潘宇的腮帮子,“卡卡”两下,就把他的下巴颏接了回去。然后又抬平他胳膊转了转,朝上一送,把胳膊也给接了回去。

潘宇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脸,虚弱的问道:“这是哪?……我……我这是怎么了?”

李恩也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一屁股坐在小旅馆双人间的另一张床上,翘起二郎腿,问道:“你刚刚昏过去之前的事还有多少印象?”

潘宇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求助的看向隋沐。隋沐却也只是一脸愁容的看向李恩,一言不发。

见此情形,李恩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拨了拨开始留长的鬓发,说道:“你这次出游,遇到了一件怪事。这事的主角是一个女子,而且和虫有关系,对不对?”

潘宇吃了一惊,在隋沐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身,不敢相信的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事?我好像没有对你讲过啊……”

李恩一脸得意,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现在只是要你把当日的情形复述一遍,越详细越好,否则,放任这么下去,只怕是你的性命也就能拖过这一二年了。”

潘宇虽然有点不太相信,但李恩确实说出了他未出口的见闻,再加上隋沐在一边含着泪殷切的看着自己,心里也有点不安,总算把自己心里的疙瘩讲了出来。

原来,潘宇去到目的地之后,算了算时间,开始每天以自己借住的村寨为中心,朝附近的一些小村庄去探访。在潘宇的观念里,人始终是群居动物,所以比起单纯的游山玩水,他更喜欢去跟小村子里的村民同吃同住,领略别样的风俗。

某天,他吃过早饭,背上装备,朝着计划好的路线出发。走到半路,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措手不及。眼见是不能再往前走,潘宇只得在附近找了一棵树冠挺大的树下等待。那个季节的山里总是爱下偏东雨,潘宇想着实在不行等雨过了,再原路返回就是。

山里的风雨来的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功夫,雨收云散,太阳露了脸,洒下一片日光,远处山头甚至有若有若现的两道彩虹。潘宇看得稀奇,赶紧拿出相机一阵猛拍,脚下也为寻找更好的角度,不停的换着位置。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某片山的山顶,更稀奇的是,他还听到了不远处似乎传来若有似无的乐声。

这里的山民多好歌舞,潘宇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于是挂上相机就寻着声音朝前走去,只以为是有什么独特的民俗活动,正好让自己增广见闻。

哪知,走到地方,才发现根本没有聚集了人群。只有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少女,正在一块大石板上坐着,专注的吹着葫芦丝。

潘宇对音乐并没有多深的造诣,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少女所吹是首什么曲子,只是觉得听了之后,整个人心里有种欢欣鼓舞,想跟着不由自主的舞动起来的感受。

好一阵,少女才停止了吹奏,看着一脸陶醉的潘宇,吃吃的笑。潘宇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又问起少女的身份姓名。

可这少女也不知怎么回事,也不回话,仍旧只是看着潘宇,一脸笑容。潘宇心里暗想:这小姑娘别是个聋子哑巴?还是听不懂自己说的话?这个地方的少数民族不少,也许自己这是碰上个不通汉语的小姑娘了。

于是,潘宇又试探的问:“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吗?你一个人在这里是要干什么呢?”

这次,少女有了动作。她指了指不远处那棵起码要好几个成年男人才能围抱住的大树,然后又指了指手上的葫芦丝,最后又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潘宇一头雾水,顺着她的手指方向走去,直到跟前,才发现,这棵大树的某根枝干上有古怪!

那根不知从哪生出的枝丫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条正吐着白丝的虫。那虫子样子像蚕,只是从身体两侧为界,背部锃光白亮,腿和腹部却是一片漆黑,泾渭分明,甚是奇特。而它们每一只的嘴里都吐出一根白丝,并且摇头晃脑,一副正在愉悦的作茧自缚的样子。

154.

潘宇看着这小东西跟自己小时候养过的家蚕一个模样,倒觉得十分有趣。于是走上前,捻住一片树叶,仔细的看起来。

那片树叶上的虫子一如其他同伴,使劲的扭动着身体,晃动着嘴里丝丝冒出的白线,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因,始终没能把线绕成团,做出个茧囊的样子。

潘宇看着它这副呆蠢的样子,觉得挺可爱,轻轻晃了晃树叶,看它扭动得更厉害,不由得笑出声来。然后转头问那个紫衫女孩:“美女,我看你养的这虫挺有趣,不知道可以送我一只吗?”

本来只是半开玩笑的说出这句话,潘宇想着最不济也就是被人家翻脸拒绝,试一试说不定还能得个新奇宠物。哪知,那姑娘还是一副笑模样,既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

又问了一次,紫衣女子还是没点反应,潘宇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边直接上手,把肉虫子捻起放在掌心,边开玩笑的说:“诶,你不反对,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啊。”

还没等潘宇看女子反应,就感到自己掌心一阵尖锐的疼痛。低头一看,那虫子竟然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掌,眼见着一个绿豆大的伤口,已经丝丝的冒出血来。

潘宇一惊,手一挥,那虫子掉落在地。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潘宇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躺在一个附近村民的家里了。户主只说在放羊的时候看到路边晕倒的潘宇,就给救了回来。至于问起什么树,什么虫,他一概是一脸茫然的摇头以对。

潘宇这才想起,此处终年潮湿闷热,毒虫蛇蚁经常出没,也不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什么名堂,莫不是个养毒虫的?这么一寻思,他也有点害怕,赶紧到村里有名的赤脚医生那去看了看。医生看了说是伤口小,颜色鲜红,应该是没有大问题。但还是给心有戚戚的潘宇开了点清热解毒的药,好让他吃了安心。

回来之后,潘宇想着这事有点太无厘头,所以对谁也没说起。虽然也意识到自己身体大不如前,但在隋沐的坚持下去医院做完检查,又说没什么大碍,潘宇也就放下了心,只当自己是这段太劳累伤了身,调养调养就好了。没想到,今天一顿酒,却喝出了未卜先知,还被吓唬着说出了自己这段倒霉事。

李恩听完,也不着急着发表意见,而是皱着眉,不知道在寻思着什么。

见李恩不说话,其他人也都不敢开口。只是隋沐看着潘宇这副惨兮兮的样子,有点埋怨的看了看何川海。何川海也有点气恼,明明来之前想好了跟刘越要做到君子之交,可眼见刘越吃亏,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刘越则坐在李恩旁边的沙发上,抠着手上硬是被何川海要求包上的绷带,也低着头看不到个表情。

李恩沉吟了好一会,才皱着眉看着刘越,说道:“我见你那手也就被挂了个口子,至于包成个猪蹄子吗?解开来我看看,也不怕天气大,捂臭了。”

刘越一脸尴尬的笑,朝李恩伸出手:“你寻思这么半天就为了看我的手?你别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李恩也不解释,拉住刘越的手就把纱布三下五除二拆了个干净。的确像他先前所见,虽然潘宇失去心智没个轻重,但好歹刘越离他还是有点距离,再加上何川海反应快,所以刘越的伤口看着乌红还带着肿,但是真正破皮的也只有几个小点儿。

但就算这样,李恩也没展开皱了一晚上的眉。

又想了想,他再次沾了一点已经被混成土黄色的白酒,在刘越的伤口处画了一个圈。

刘越被酒凉得“嘶”了一声,不确定的问李恩:“你这给我抹的啥玩意啊到底?一会不会我也吐出虫子来吧?”

李恩打了一下刘越的头,没好气的说:“你个乌鸦嘴,你可想点你自己好吧。这是雄黄,雄黄干嘛的不用我多说吧。”

屋里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变了脸色。

看着刘越的伤口并没有变化,李恩算是暂时放下了心。这才站起身,对潘宇说道:“你是隋沐男朋友,我也就跟你有话直说了,你这是被人下了蛊,如果不及时解除,只怕挨不过两三年去。我只是个道士,对巫蛊这一套还真是不太精通。所以,你要是信我,就让我先回去翻翻书,想想办法,等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

事到如今,再加上看到地上的虫子尸体,潘宇早就被吓得没了主意。好在隋沐是知道李恩底细的,千恩万谢之后,叫上何川海帮忙,才扶着仍有些打晃的潘宇离开了。

等他们脚步声远去,李恩才用胳膊肘捅了捅刘越,问道:“怎么回事?第一次见何警官这么暴力。他跟你去医院到时候说了啥没有?他这是不是心疼你啊?你俩别是要旧情复燃吧?”

刘越苦笑了一声,捏着手指说道:“哪可能啊?我们什么也没说,我看也就是他心情不好,又看到隋沐也挨了打才这样的。你可别再瞎说了,我跟他……没可能了。”

李恩心想,要单为隋沐,何川海直接就动手了,还能等着见到你别人咬这一出?再说,就刘越这副表情,活脱脱就是个“旧情难忘”的死样子,偏嘴硬说不可能,这到底是骗人还是骗自己呢?

考虑到刘越剪红线这么出格的事都干了,也许是真的伤了心,所以李恩也没再吐槽他,反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虽然不都是gay吧,但至少有一小撮是你的狩猎范畴的。我跟你说,我给你介绍那个,绝对的极品,肤白貌美大长腿,你一准儿喜欢。”

刘越对李恩转换话题的速度感到极度无语,但在李恩卖力的吆喝下,还是勉为其难的再三保证了自己一定会对这次相亲引起重视并且好好对待,争取一举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

李恩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老怀甚慰的拍了拍刘越的肩膀。两人各自散去,不提。

155.

没见着刘越还好,何川海这次跟刘越碰了面还一起吃吃喝喝顺便给隋沐男朋友的事理出个头绪之后,每晚的梦境那是愈发精彩纷呈。

这天早上,何川海又一早起了就直奔厕所,冲了一场冷水澡,还是降不下心里的燥热。自己这是怎么了?一直是个重情不重欲的人,不然也不会跟隋沐谈了这么多年恋爱,都一直办家家酒似的停留在拉拉小手和亲亲小嘴的阶段。

所以,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才能每晚都做出这么……下流的梦?何川海皱着眉,坐在马桶上低头看着自己冲了冷水仍旧精神奕奕的小兄弟,喉咙里一口老血哽着,硬是憋得胸腔都泛着一股铁锈味。

知人善用的刑警队长火速的把新进队员小何调回了本部。主要是谁看着小何同志每天一脸便秘的表情再加上他日益浓重的黑眼圈,都会觉得……嗯,这个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不太适合这种“精神压力太大”“的岗位。

何川海倒是没那么多心思顾忌别人怎么想,因为他连自己到底怎么想的都没搞明白。

只是,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啊!再任由这梦发展下去,限制级小黄片都该向猎奇向、重口向发展了。何川海一咬牙,给姜黎黎打去了电话。毕竟,要说心理问题,咨询专业心理医生肯定比自己瞎琢磨靠谱。

姜黎黎接到何川海的电话挺高兴,给护士小戚做了个手势,看到她出去,关上办公室的门,才接了起来:“喂,何大警官又有什么好事关照啊?”

何川海也是被自己的心病折磨狠了,想着隔着电话反正见不着人,所以也不讲究那些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破罐子破摔的说:“你站在心理医生的角度帮我分析分析,到底什么是爱情?我之前一直觉得爱情就该是两个人相敬如宾,可我前女友却说,这种平淡根本不是爱情,然后跟我扯什么欲望?所以,如果对一个人有欲望那就是代表我爱他?这也太荒谬了!”

姜黎黎第一次见沉默稳重的何警官说这么一大篇话,既是私生活,而且还因为情绪激动有点语无伦次。但作为一个多年从事心理问题干预的工作者,她还是很快的收起了自己的八卦心思,就这何川海的话整理出了个思路,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呢,你的问题得分开看。情跟欲肯定不能简单的混为一谈,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又没办法完全单独当成独立个体来看待。人有了七情六欲,才构筑出了完整的人性。情,是心理层次的情感表现,而欲则是生理活动的一种需求。归结起来就是,没有无情之欲,也不会有无欲之情。”

停了好一会,姜黎黎才走到窗口,微笑着说:“这种理论上的东西,听上去很有哲理,却是纯书本多过实际。归纳总结起来,你是感情方面遇到了问题。虽然作为心理医生,其实这个问题我也只能说是’医者不自医‘。但是,如果想听我的个人看法,我会说,爱情也好,欲望也罢,都是一种冲动。不管脸上怎么表情,嘴上怎么掩饰,心里都会像揣着一团火,既让人温暖,又让人疼痛。”

何川海先是被姜黎黎的一通大道理说得晕头转向,然后又被她突然的话锋一转搞了个猝不及防。姜黎黎的话听进去多少不知道,但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从一开始,自己都只是在因为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而拒绝刘越的追求,他却忘了,自己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越过性向这个问题,仔细的想过,自己对刘越,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不是厌恶,不是唾弃,反而是心疼,是……情不自禁。

而为什么会有今天这通电话?为什么自己的欲望和对爱情的质疑的对象,会是刘越?

答案,不言而喻。

姜黎黎很快的结束了这个电话。

“.……一颗甜美的糖果,好不容易被我剥开糖纸,却径直飞到别人嘴里……这么一想,这感觉真是糟透了……”姜黎黎叹了口气,垮下肩膀,嘴里咕哝着不明所以的话,坐回椅子上,继续开始工作。

相比何川海这边的曙光乍现,刘越却正一脑门官司。

按照李恩的嘱咐,他在说好的时间到了约定的地点。你别说,还是个老地方,就是刘越曾经驻唱过的gay吧。

刘越熟门熟路的走到吧台,要了一杯啤酒。在酒吧嘲笑的眼神中拉了拉身上的衬衣衣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个李恩也不知道是不是整人,相亲就相亲吧,非说怕两人认错了,要刘越穿上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还必须得配黑西裤,搞得刘越跟特务接头一样。

等了好一会,正主没等到,倒是看到吕辛博也走到吧台边,点了一杯酒,坐下静静的喝了起来。

感受到刘越的目光,跟刘越坐着有段距离的吕辛博回过头,看了一眼。见是刘越,他倒也没多说什么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又转回头,看起了台上的节目。

擦着杯子的酒保见两人居然有互动,有点八卦的凑到刘越面前问:“你居然认识他啊?那他最近的新闻你听说了没?据说他之前一直对自己死去恋人的老婆嘘寒问暖,被人打着骂着都上赶着去献殷勤,后来还闹到派出所去过呢。”

刘越听完,心里一惊,不由得好奇的问:“这是个什么意思?他也不怕被自己单位知道?”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酒吧一脸的不敢恭维:“说是心里愧疚吧,这事还真说不上他有多大错。但就算是为了赎罪,闹得这么大,说不清工作都没了,值得吗?”

说完,酒保看了一眼好像对被人背后说闲话完全没有察觉的吕辛博,才继续说道:“只不过,好像说是那寡妇最近也开始软化了,偶尔还让他带着孩子去小公园里散个步啥的。不过我看这也是他给人介绍了个新男朋友的功劳……啧啧啧,这狗血的人生啊。”

八卦完,酒保又继续擦着光洁如新的酒杯,转身跟别的客人聊起天来。

小舞台上今天是一个原创摇滚乐队在表演,唱的好像是一首新作,刘越之前并没有听过。

“.……

人人都是背负着十字架的行尸走肉

谁的路又会比谁的更泥泞难走

能救赎心灵的从来都不是诗歌和酒

步履蹒跚也想去看彼岸的绿洲

即使已佝偻……”

咂摸这几句副歌,刘越觉得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于是跟着仍在反复嘶吼的主唱的声音,刘越也哼唱了起来。

156.

李恩打电话问起刘越对相亲对象的看法的时候,刘越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人家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又身材,还符合你’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条件,怎么就入不了你老人家的法眼了?”李恩气急败坏的说着。眼见着何川海跟刘越还是有点那么藕断丝连的味道,他有点起急。

“.……他根本就忘不掉他的前男友,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刘越一头黑线,这李恩未免有点太着急了。他总不能告诉李恩,自己跟对方“型号”不合适吧?

“我说你到底怎么认识的那个人啊?我这第一回’相亲‘就碰到个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还带耍酒疯的,我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你知道吗?”刘越想起那晚的闹剧就有点头痛,但好歹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把哭闹完的相亲对象拖进了附近的酒店,还垫付了房费才回的家。于是,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半真半假的说:“我看这事也就在这打住吧。我知道你是心疼兄弟我,但我真不着急。不都说’世界上只有剩菜剩饭,没有剩男剩女‘么?我这也就是不愿意将就,不然找个男朋友不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李恩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心急,知道欲速则不达,所以李恩也只得算是默认了刘越的说法。

“对了,你最近没什么吧?被潘宇咬过之后,有没有哪不舒服,或者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李恩想到这茬,始终有点放心不下。他最近有时间都窝在老宅的书房找资料,可毕竟隔行如何隔山,虽然老宅的各色典籍五花八门都有涉猎,但到底不是专业研究这个方面的,所以虽然李恩花了大把的时间精力,还是没有找到潘宇形容那种虫子的记载。

“没事啊,能吃能睡的。”刘越最近倒霉惯了,听出李恩这意思,还真有点害怕。但想着自己最近走背字,不由得也有点后怕的问:“要不,你也给我头顶点个那个什么黄点儿试试?”

“那是雄黄,你个文盲!”李恩对刘越这种关键时刻总是有点二百五的性格很无语:“那玩意也就能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中了虫蛊,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么心里没着没落的。”

“那怎么办?人隋沐男朋友可还等着你的消息呢。”收起玩笑的心思,刘越正经问道。

“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只有去实地看了。都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找到给潘宇下蛊的那个女的,怎么也能问出点线索。”李恩一向心高气傲的,第一次碰到这么个说不上多大,却让自己束手无策的事情,还真有点感觉面子上过不去。但是,毕竟人命关天,他也学会了撇下优越感,设身处地的替当事人着想:“还有,潘宇每次发作都是喝了酒,所以我让何川海给隋沐带了话,让潘宇最近离酒远点。为了以防万一,你也给我把酒戒了!免得又惹上麻烦。”

“我也要去?”刘越点头算是表示听进去了,又想了想,听出李恩要让自己一块跟去的意思,心里有点怂。不是他不讲义气,只是觉得第一自己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拖累,第二,李恩说过他最近有个坎儿不好过,说不定就应验在这儿,所以也有点担心。

“潘宇是被虫子咬中的蛊,我没有把握到底你被传染上没有,所以,你也得去。没有的话你就当是旅游,如果中了招,就找到蛊主一起给你解了。”李恩也能想到刘越的顾虑,但是他是真的不太放心。

“哦,这么说好像也对。”刘越摸了摸已经结疤的手,只得无奈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与此同时,何川海也正被隋沐叫到小咖啡馆见面,为了询问李恩那边的情况。

有点抱歉的告诉隋沐暂时还没有进展,李恩说如果再查不到办法,就可能要去实地再走一趟。隋沐轻轻的叹了口气,反而放下心似的笑了笑,说:“每次他独自出门,我都既担心,又有点羡慕,这次,总算是可以跟他一起去了。”

“你也要跟去?”何川海有点诧异的问。

“嗯。”隋沐微笑着抿了一小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玻璃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悠悠的说道:“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瞎担心,还不如陪着他一起去。能好,就当是一场旅行,不能好……至少我一直在他身边,会陪他走到最后……”

如果说上一次见面,何川海觉得隋沐的变化来自衣着打扮,那这一次,何川海觉得现在隋沐给自己的感觉,简直是脱胎换骨。

何川海眼神,总算是把隋沐逗笑了。她拢了拢头发,歪头笑着问:“怎么?这么看着我?是后悔当初没挽留我吗?”

被她俏皮的表情逗得一笑,何川海这才感慨的说:“总觉得,你比以前成熟,也比以前坚强了。如果是以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一定是手足无措的大哭吧。”

隋沐淡淡的笑着,手指在咖啡杯沿轻轻的画着圈:“我最近很喜欢一句话,’爱情,就是让人有了铠甲,也有了软肋‘。每个人在最困苦无助的时候,都会希望自己的意中人能身披圣衣,脚踏祥云的出现吧。而这次,该换我当他的盖世英雄了。”

直到晚上回到家躺上床,何川海脑子里还是被隋沐的话塞得满满当当。

突发奇想的,何川海试图换位思考,把隋沐跟潘宇带入成自己跟刘越。如果,真如李恩所担心那样,刘越被潘宇一咬也惹上了蛊毒,自己会是个什么反应?

忽然,他看着天花板,笑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连想象刘越有可能会因此受伤或是有生命危险,他都不愿意。

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得到刘越那串始终没有在自己面前流下来的泪水的温度。何川海把两只手枕在脑后,心里想:所以,自己胸口的热气,到底是姜黎黎说的那团火,还是因为刘越烙下的那滴泪呢?

觉得自己有点矫情的何川海抿了抿嘴,接茬想到:没关系,反正以后,不管人前人后,自己也不会给他流泪的机会了。

这种想法很奇妙,但感觉并不坏。何川海心里想。就好像一直悬在心里的一团尘埃,总算落了地。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让何川海弯起了嘴角。

何川海心情愉悦的裹着被子闭上了眼。想到即将到来的梦境,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157.

归队之后的何警官也没闲着,赶上“净网行动”的第二步——“秋风行动”,于是苦逼的何警官被队长大手一挥,又扔回了派出所,配合他们扫黄。

何川海在工作上倒是一向没什么二话,到地方亮证件开灯进屋抓人,一群大老爷们呵斥着包间里衣衫不振的红男绿女赶紧穿好衣服包头墙角站好,就见到一直在门外的行动队长皱着眉走过来,悄声把何川海和另外一个民警叫到了外面:“刚刚接到报警,隔壁有个酒吧有人寻衅滋事,你俩过去看看吧。”

两人应了声,赶紧问了地址和酒吧名字就往地方赶。哪知,到地方一看,何川海心想,这也有点太巧了。这地方居然是之前见到刘越驻唱的那个gay吧。

推门进去,就见着一个穿着短上衣,露出大半截细腰,一个大V领差点没开到肚脐的男青年,正跟另外一个矮壮的中年男子扭打在一起。旁边的沙发桌子东倒西歪,酒瓶渣滓碎了一地。

跟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边一个把人拉开。同事甚至因为矮壮男人试图反抗逃跑,一脚踹上了男人的膝盖后头,男人跪倒在地之后,还趁着给他带手铐的机会暗暗给了男人一肘子。

何川海冷眼看着,倒是没说话。他抓着的这个男青年,也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打架劲儿用大了,此刻眯缝着眼睛,一副没力气的样子,直往下出溜。

正打算往外走,就看见门口风风火火冲过来一个身影,扶起走路都快走不动道的男青年,抬头对何川海说:“警官,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麻烦你行个方便。”

何川海一低头,愣了下,居然是刘越。

“这会求情晚了!”同事把矮壮男人推搡着往门口走,嘴里不耐烦的说道。

何川海想开口问刘越怎么回事,却见刘越一副压根不认识自己的样子,赔着笑跟在同事身后,边絮絮叨叨的道着歉,边递烟点火的说着好话。

一行人回派出所,值班的同事抬头问何川海两人:“什么情况?”

一起去的同事一脸鄙夷,语气不屑的说:“两兔子,在酒吧打架。啧,碰上这么个事儿,真晦气。”

矮壮男人进了派出所倒是老实多了,这会更是舔着脸对别着自己胳膊的警察说:“都是误会,我俩闹着玩呢。”

“少跟我来这套,你说你们好好的躲在暗处搞你们的玻璃就是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打架,生怕没人厌烦是吧?你也别跟我再多说什么了,好好想想一会通知家属给你送生活物品的时候怎么解释吧。”同事推了矮壮男人一把,脸上挂了个幸灾乐祸的笑。

在何川海控制下,一直意识不清的男青年听了这话,也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猛一转身,拔高嗓门就是一顿嚷:“我们怎么了?我们不伤天不害理,去酒吧认识同道中人,怎么就见不得光了?我们这是正常的谈恋爱!你这是歧视你懂不懂,我可以去告你的!”

“你狂什么狂?”一个民警本来就看不惯这群打扮得妖魔鬼怪似的二椅子,现在居然还有一个敢在派出所里跟警察叔叔叫板,算是彻底触及了他的底线。不由分说的吼了一声,然后几步走到男青年跟前,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就用力把人往地上摁,嘴里还生气的说着:“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死人妖瞎嚷嚷的地方吗?还正常?还谈恋爱?就属你们这种人最不要脸!还有脸告我们?”

“住手!”一直默默跟在人后的刘越,目不斜视的越过何川海,几步冲到那个男青年身边,一把推开了把人死死按在地板上的警察。然后把男青年拉起身,这才冷着脸回过头说:“不管你是用怎么样的龌龊眼神看待我的朋友,但你作为一个警察,在派出所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民做出这种行为,我都可以质疑你的行为过当!”

那个警察被刘越这么一吼,回过神来。眼神在刘越和正趴在刘越肩头一脸委屈的男青年间来回溜了好几转,这才一脸古怪的笑着说:“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也是个同性恋吧?你们这种人最爱乱搞,早晚得上脏病而死,还需要我怎么看待?”

刘越的脸上仿佛罩上了一层寒冰,他一向口齿伶俐,却实在不想跟这种狭隘偏见的直男癌多做争执,但是,他觉得眼睁睁看着这种无耻的人这么嚣张,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又忍不住咬紧牙关才控制住自己想要把对方狂揍一顿的念头。

“你把嘴放干净点!”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翁动了半天嘴唇却始终没有说话的刘越身前,既挡住了众人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也阻绝了对方有可能对刘越造成进一步伤害的可能。

对方却在一愣之后,因为面子上过不去,反而梗着脖子瞪着何川海说:“有你什么事?我嘴巴怎么就不干净了?……你到底站哪头的,干嘛帮这群死玻璃讲话。”

何川海皱着眉,盯着那个本可以称之为并肩的战友,此时却格外粗鄙可憎的同事:“他是我朋友。按照你的说法,他是玻璃,我也是你嘴里的’死玻璃‘,你是我的同事,所以你也是。”

不管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的同事,何川海半垂下眼睑,表情格外严肃的说:“再说,就算他不是我认识的人,就你今天的表现,你有一点作为一名在岗公职人员的觉悟吗?如果有人把今晚的事情拍下来发上网,你倒是说说看,是骂你的人多,还是夸你的人多?”

看着虽然表情还是不情不愿,但到底气焰上被压下去的同事。何川海转过身,对着被自己的滔滔不绝惊得目瞪口呆的刘越说:“去那边,我给你们办手续。”

坐到角落的办工桌前,刘越压低着声音对何川海说:“你傻不傻?我都装作没看到你了,你出来瞎掺和什么?”

何川海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填着表。

刘越却被这个眼神撇得有点心惊,正感到奇怪,就听到何川海头也没抬的问道:“你要保释那个你是朋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出事不是自己家人来保释居然是你来,看来你们关系还真是挺不一般。”

考虑到刚刚何川海的态度,刘越觉得他这句话肯定不是在暗讽什么。但是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都太奇怪,奇怪到刘越会觉得何川海……是在吃醋。

摇了摇头,刘越试图甩掉自己这不切实际的想象。简直太惊悚了有没有。

158.

何川海心情很好的看到刘越找对方要了钱包交了罚款,这才跟一旁的行动组长说了一声,走上前去,帮着刘越架起了闹完又迷迷瞪瞪东倒西歪的男青年的另一只胳膊。

一用力,把男青年整个人扯到自己肩膀上挂着,何川海把车钥匙塞到刘越手里,对他说:“先去开门,我送你们回去。”

直到何川海把男青年扔进车后座,然后问了地址把车开出去,刘越都没明白今天的何川海为什么明明帮自己解了围,却让自己感到瘆心里得慌。

一路无话的把车开到了男青年家楼下,刘越眼见着何川海熄火关门,又走到自己面前,一扯,把男青年半抗到自己肩上,然后说:“带路。”

一直觉得好像有哪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刘越抠了抠脑袋,才根据刚刚在派出所做记录时留下的男青年的地址率先上了楼。

把人扛上楼,从他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何川海鞋都懒得脱,直接把人拖进卧室,扔到床上,拍拍说手:“好了,走吧。”

刘越一头黑线的看了看床上的男青年,又看了看已经往门外走的何川海,最终还是跟着出了门。

到楼下,何川海打开车门等刘越进去,却看见刘越站在楼门的阴影里,说:“今晚……谢谢你了……那……你就先回去吧。”

何川海“砰”的一声把副驾驶的门甩上,走到刘越跟前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不走要干嘛?”

刘越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楼上那货喝了酒自己姓什么都搞不清楚,我怕他半夜醒了去洗澡把自己淹死。我这可是在为社会做贡献,你得给我送锦旗啊,警察叔叔。”

其实刘越是真有点想一走了之,毕竟只是个见过几次面的相亲对象,而且两人还互相都没看对眼。刘越看着他因为失恋,成日借酒浇愁,还一喝大了就惹事,心里既是不落忍,又实在有点看不上。只是,本着同是天涯失恋人的心情,刘越帮真就父母双亡的他收拾了好几次烂摊子。以至于,这次他跟人干起来没多久,刘越就接到了酒吧那边的电话。只是没成想被好事的人报了警,还碰上了何川海。

看不清刘越一脸的纠结,何川海此刻满脑子只剩“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八个大字。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最近的“晚间电影”带得有点歪,所以一向正气凛然的何警官脑补出两个不穿衣服的男同志抱着睡在一起,然后觉得气得肝儿疼,也就一点都不让人感到意外。

而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最终在何警官脑子里总结成了两个句话:“两个男同志晚上在一起能干嘛?”以及“刘越居然宁愿跟那个穿得跟个妖精一样的男人过夜都不愿意跟自己走!”。

刘越却也没心思猜测何川海的想法,想着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于是对何川海挥着手,回身就要上楼。

哪知,何川海不仅不是也转身离开,反而是一把抓住了刘越的手腕,皱着眉说:“不许去!”

被何川海拉的一个趔趄,刘越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过头看着何川海的脸。

何川海眉头皱得死紧。他知道刘越这会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此刻的心理和行为。于是他只能僵硬的拉住刘越的手,嗓子发干,但还是机械的重复着:“不许去。”

刘越只当是何川海见着相亲对象跟人上演了全武行,怕自己上去吃亏,所以虽然心里隐隐有点古怪的想法,最终也只是扯出了一个嬉笑的表情,吊儿郎当的对何川海眨眨眼,开玩笑的说:“啥意思啊警官?你这样,我可要误会了。”

何川海却完全没有以往那种,刘越一旦摆出点亲近之意的姿态,就被吓得逃之夭夭的意思,反而是更用力的握紧了刘越的手,张口就接话道:“没有误会……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刘越一向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结合何川海今晚的反常行为再加上他这副明显就是吃醋的反应,虽然何川海这句话到底因为不好意思说得含糊,刘越却还是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里五味杂陈,刘越面上却始终一片平静。

“可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刘越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右手用力一根根的把何川海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掰开,才抬头笑着说:“挺晚了,我朋友还需要我,你妈妈也还在家等你吧。恕不远送了,何警官。”

转身,脚步不停的往楼里走。刘越心里却一团乱麻。

这代表什么?是不是说明何川海也终于对自己有了感情?胸口酸甜苦辣混成一潭,几乎就变成了眼泪涌出了眼眶。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自己也曾经奢望何川海可以成为自己的最后一块浮木,可事实是,就算何川海现在跟自己算是两情相悦,自己也再不敢回应他半分。

何妈妈最后的话虽然重了些,但是句句都戳到了刘越的心窝子里。而且,不管她出于自身的涵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至始至终虽然愤怒,却都没有对让儿子误入歧途的自己破口大骂或是拳脚相向。所以,自己又怎么舍得,让这样一位母亲伤心呢。

一切都会会过去的。

时间长了,何川海就会忘了这一段荒唐的人事,然后回到正途。

至于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也都活得好好的,一切眼前仿佛无法跨越的沟壑,最终都会被时间轻描淡写的涂抹成过去时态。

一定会好起来的。

用力的咬紧后槽牙,刘越在相亲男门口平复了好久,才开门进了屋。

何川海一直站在楼下,一动不动的看着楼上那间刚刚离开的房间亮了灯,然后熄了灯。

不是不想立刻抓住逃跑的刘越,像所有狗血的电影电视和小说一样,把他拥进怀里然后吻下去。

但是,善于分析案情的何警官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刘越提到自己妈妈还在等待时,那一抹轻微痛苦的神色。

所以,刘越的心结是在这么?

不过,不管刘越是因为母亲的不幸而心灰意冷,还是顾虑到自己妈妈的情绪,总之,自己一定要先为两个人的未来踏出第一步,才会有跟刘越再在一起的机会,两人才会有一直走下去的可能。

这么想着,何川海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黑暗的窗口,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开车回了家。

159.

李恩把大家召集齐,准备去小山村一探究竟的那天,刘越很惊奇的发现,何川海也在。只是他低着头站在那,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却有着好几道伤痕,额头还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这也是他一直偏向一边低着头的原因。

刘越看在眼里,有点心疼。但又实在闹不明白何川海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隋沐见到何川海这样,也是吓了一跳,也不顾男朋友在一旁,关心的问起何川海伤势的由来,最后也只是被何川海虎着脸搪塞了几句,到底没问出个原因。

李恩倒是不管这些,看人齐了就招呼着一起进了长途汽车站。

上了车,刘越悄声的问坐在身边的李恩:“他怎么也跟来了?”

李恩顺着刘越的目光,看了一眼单独坐在一边的何川海,挑了挑眉,说到:“我怎么知道?也许是隋沐不放心才把他叫上的。”

刘越皱着眉思考着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大巴也平稳的向着三省交界的目的地驶去。

一大清早出发,大巴到了小县城的时间是半下午了,一行人随便找了个小饭馆填了填肚子,就接着准备找车往村里去。

折腾了一整天,到潘宇当初落脚的那个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家只得买来方便面填了肚子,赶紧睡了继续明天的行程。

刘越晚上跟李恩睡的一间房。刘越从小就有点容易晕车,碰到这种山路全靠晕车药挺着,这会沾着床就爬不起来了。说是困极了,但是因为第一次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除了虫鸣没有一点声音的地方过夜,刘越居然睡得不怎么踏实。捱到后半夜,总算是觉得身上的乏散了些,就想干脆起来洗个澡再睡。

蹑手蹑脚的走进小旅馆的厕所,打开灯走到洗手台,抬头的那一刹那,刘越差点没被吓出心脏病。

从洗手台上挂着的镜子里,刘越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骨瘦如柴却目光如炬,通身穿着深蓝色的对襟粗布衣,头上还包了一圈蓝色头巾的矮小老头,也正直勾勾的从镜子里盯着自己!

使劲咽了口口水,刘越才压抑住了自己几乎就在舌边的惊恐的叫声。他一边若无其事的打开水龙头洗着手,一边脑子里飞速的运转:不管这个老头跟着自己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能躲过自己和李恩的眼睛,肯定就不是一般的鬼。最好的选择就是无视他,否则真有什么意外,隔壁睡着的隋沐潘宇还有何川海,一定会跟着遭殃。

强做镇定的跨进淋浴间打开花洒,却听到老头突然说道:“你眼镜还没取。”

刘越习惯性的去摸鼻梁,却脊背一凉,听到老头阴沉沉的说:“还想假装看不到我。”

刘越在心里权衡再三,想着李恩还在外间,再不济拖延时间让大家逃走应该没问题,于是只得伸手关了花洒,转身朝向老头的位置,想着跟他套套话。却在回身的那一刻,又呆立在原地——前一秒还在说话的老头,又不见了身影!

他目光一转,却在镜子里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明明就站着那个老头。刘越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他也算是见鬼多年,这么诡异的场面还真的是第一次遇到。

悄悄的把目光在镜子和老头所在的位置转了好几圈,老头终于不耐烦的问:“别瞎琢磨了,我现在就是一缕散魂,你能在镜子里看到我已经是我的造化了。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刘越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站在了一个侧身能从镜子里看到老头身影的位置。讲真,见鬼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凭空听到有人说话,还真的是有点心头发毛。

老头也不甚介意的看了一眼,说道:“我虽然暂时没死,也是时日无多了。但是心里还有心事,我怕我做鬼也不能安生。所以才着急找人帮忙。本来,我看上的是隔壁那个小伙子,但他不仅看不到我,而且身上有个护身符,我想稍微靠近点都不能。”

“我我我……我也有护身符啊。”刘越手忙脚乱的从领口拉出红绳挂着的桃役,挡在自己前头。

“.……所以,我本来是想找外头睡着那个,谁知道,看得到我的居然是你这个看上去最让人觉得不靠谱的。”老头倒是很坦陈的样子,只是表情一变,突然就垂下眼,一副忧愁的样子,说道:“我等了很久,原以为只能带着不甘堕入轮回,没想到能遇见你们,所以,怎么都不愿意轻易放弃。小哥,算老头我求求你,看在我黄土掩脖子的份上,帮帮我……”

刘越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安抚老头老太太情绪,同样,最大的弱点也就是见不得老年人有什么为难。虽然心里还是很忐忑,刘越还是犹豫了一阵之后,开口道:“你先把你要我帮你的事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帮不了你呢。”

“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白天听你们说,你们不也是有朋友疑似中了蛊吗?这个人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的忙。”老头听到刘越答应自己,两眼放光。

刘越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也很高兴。虽然半夜跟个看不见的鬼聊天,心理上有点受刺激,但有了更快捷的解决潘宇身上的蛊,这算不算也叫因祸得福?

刘越翻出了手机里的地图,让老头详细的把要找的那个人的位置确定了好几遍,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突然又想起,疑惑着问了一句:“我们明天要是找到人,我怎么知会你?又怎么跟人说啊?”

老头心知他还是有顾虑,于是说:“我会一直远远跟着你们。你要是想找我,就找个镜子四处照照,就能看到我了。”

160.

第二天起床,刘越犹豫着还是把头晚碰到的事情给李恩讲了一遍。末了还好奇的问道:“什么叫散魂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原来普通人见鬼就是这个感觉啊,还真是够让人害怕的。”

李恩听完他的叙述之后,却一直都表情凝重的不知道思考着什么问题。刘越好奇的又问了一遍之后,他才表情严肃的解释道:“人都是三魂七魄组成,通俗点讲,魂就是灵魂,主要代表人的思维和精神层面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不同;而魄则可以理解为体魄,是人生存的物质存在。按照你的叙说,那老头应该是处于离魂的状态,虽然不常见,但也确实有。我现在更在意的是,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还有,他只说了让你去找人,却只字未提急切需要帮忙的内容,我总觉得里头有什么蹊跷。”

刘越一开始只觉得是助人为乐,听李恩这么一分析,又觉得心里有点没底。

于是他不确定的问:“那……这事你看怎么办好?”

李恩眯眼咧嘴,做出一个邪性的笑脸,说道:“蛊的事情我一知半解,但不管生魂死魂,道爷对付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既然他有事相求,哪有不说清楚的到底?我这就’请‘他好好给我们说说情况,我们也好有的放矢不是?”

说着,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小束干稻草,三两下功夫梆出了一个有头有四肢的小稻草人放在桌上。然后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空白黄纸并一支书法钢笔,拧开笔盖就熟练的在纸上画出了一片粗细不一,痕迹凌乱的古怪线条。

末了,还用指甲弹了弹笔尖,漫不经心的说:“还是用这玩意画符最方便。就是朱砂研得不够细,容易卡墨水。”

刘越来不及为这么“高科技”的“古老民间艺术”发表个人看法,就又见李恩把鬼画符贴在稻草人上,右手祭出剑指,嘴里念念有词,看样子是打算请鬼上身。

可刘越看着似有微风吹起了符纸的边角,却始终没有其他的动静。念了一阵咒的李恩也发现了不对劲,皱着眉停止了动作。

“你告诉他,我只是三魂中的一缕,微弱到他根本请不出来不说,就算我俯在了娃娃身上,他也感应不到,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老头的声音突然传到刘越耳中。被吓了一跳的刘越赶紧给李恩复述了老头的话。

“哦?”听了这话,李恩倒是没有过多反应,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说道:“那也行,反正有同声传译,您老就给我们说道说道,这到底怎么个故事,让您这都快身形俱灭了,还这么放不下吧。”

刘越心想,这李恩确实是成长了不少,要是这事搁以前,他的包袱没响办法不灵,他早就满世界找理由给自己找补了,哪像现在,这么云淡风轻,端得跟这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也不知是不是被李恩的虚张声势唬住,老头沉默了一阵之后,还是把先前没说的缘故讲了出来。

原来,这老头以前也是个养蛊高手。大约高手高到一定程度,就会对自己的实力不满意,想要达到层次上的进阶。好死不死,老头不知从哪里听说,“炼虫为蛊,以人为器,则威力数倍于虫蛊。此谓之’人蛊‘,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身形巨硕,行动敏捷。乃蛊中之首”这么句话。于是,痴迷于此的老头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炼“人蛊”上,不仅单凭几句模糊的语句就开始做引虫,还把各种失败和成功的案例都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哪知,也不知这“人蛊”太过违背天理人伦,还是炼蛊之时出现了反噬。老头的老伴儿,甚至儿子儿媳都接连暴毙。老头经历几次至亲离丧,这才幡然醒悟。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孙女,把所有于蛊相关的器物付之一炬。只有那本心得笔记,实在狠不下心烧毁,只好在院里老树下挖坑埋了。

结果,老头的孙女一天天长大,却莫名其妙的就对巫蛊产生了兴趣。听闻自己爷爷曾是蛊主之后,经常跑来问些关于巫蛊的相关问题。老头先是含糊其辞,后来每每都厉声呵斥,甚至到最后,把一直疼爱有加的孙女好一顿打骂,才消了她的念头。

可老头不知道的是,小姑娘阳奉阴违,越是不让她接触,她越是对此兴趣浓厚。直至老头发现她某天夜里捧着自己那本破旧不堪的心得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用手指逗弄着自己都没见过的蛊虫,老头才知道大错铸成。一时不是是愧是怒,气血翻涌,话都没说出一句,就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我也知道这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所以躺在医院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我应得的下场,但是我孙女小耿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步了我的后尘。”老头一席话讲完,早就是老泪纵横:“所以,我恳请你们去找本代的蛊家继承人,只有找到他,才有可能就回我孙女这条命……”

老头所说的继承人的住地在所住村子的另一头,一人高的围墙围起来的前院带后屋的土房子,在附近的二层小楼的对比下,不知道该说是寒碜还是有古意。

刘越亮开嗓门站在门口问里面有没有人,却一直没人应声。最后抬手准备拍响门板,却听到“吱呀”一声,木门应声打开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恩拍板,决定进院子看看再说。

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角落里摆着几个小土坛子小瓦罐之类的容器,看得出主人家很勤快,都收拾得一尘不染,那酱油色的坛子上可以说光可鉴人。

刘越又高声问了几句,确定了屋里没人,两人才退了出来。摸出临出门问旅馆老板娘买的一块小镜子,刘越背过身跟老头说道:“人不在,看这冷锅冷灶,人走了也不是一两天了,啥时候回来更是没定数。我们有急事,要不你在这等着,我们那边完了再回来帮你传话。”

老头脸色阴沉,到底没有反对,最后微微点了颔首,算是答应了。

161.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一行人重新上路。好在潘宇能确定,上次遇到阵雨的地点,一群人找过去并没有多花什么时间。

潘宇带着一行人,凭着记忆往见着那棵大树的方向走。七弯八绕的好一阵,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那棵大树。

潘宇有点激动的喘着大气朝前跑了几步,指着十米开外的一棵树荫几乎遮住半个日头的古树,颤抖着声音说道:“咬我的虫……虫子就是长在那棵树上。”

一阵面面相觑之后,大家决定,潘宇跟隋沐留在原地。李恩刘越何川海先去树下看看再说。往前走的时候,何川海偷偷的把刘越往身后拉了把,低声的说道:“你小心着点。”

三人小心翼翼的围着大树转了好几圈,仰得脖子都酸了,眼睛都快看成斗鸡眼了,都没找到潘宇所说的怪虫。那棵树郁郁葱葱,别说虫,叶片上连颗虫子屎都没有。

刘越转累了,一屁股靠着树根坐在了地上,锤着自己的腿冲潘宇嚷:“喂,我说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我看这样的大树这里到处都是,你别是认岔了。”

潘宇言之凿凿的指着跟隋沐倚着的大石板说:“绝对没错!当时我看到的那个女的,就坐在这块石板上吹着葫芦丝。我记错树有可能,总不能巧到我记错的树边也有这么大一块石板吧。”

刘越听他说得在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有点赌气的站起身,踢了脚边的泥块一脚,嘴里咕哝着“出师不利”之类的抱怨。

一直偷瞄着刘越的何川海见了,却一把拉住了刘越的胳膊,把他往身后一带,盯着泥块飞出后剩下的一个小坑,说道:“这个地方是被人挖开重新盖的土。”

说着,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打开之后,把土坑上的泥挖开了十来厘米,铲尖就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发出了“咯”的一声响。何川海把铲子扔到一边,改用手刨,不多会,一个圆形的土罐子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一阵沉默之后,刘越抖着声音问:“这……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李恩却在另一边沉着声音说:“你想的哪样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你肯定没想到,这玩意不止有一个……”

刘越和何川海回头一看,李恩蹲在地上,面色很是难看。而他面前的土坑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半埋在其中。

三个人这是才觉得有点害怕起来。

虽然说是要来给潘宇讨说法,到底一群人里就看着李恩有点本事,却对巫蛊之类的几乎一窍不通。他说是走一步看一步,到底出发前还是回老宅请教了对此略知一二的叔伯,也带上了对付毒物常用的朱砂、雄黄之类。只是,谁也想不到,以为只是意外中蛊的潘宇,能一个萝卜带出这么大一坨泥。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刘越咽了咽口水,首先认了怂。

“挖了我的坛子还想走?”一个声音传来,众人急忙回头一看,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上身穿着一件浅紫色扎染了繁复花纹的右衽上衣,从腰上垂下一条素色无花的深紫色及膝百褶裙。她的脖子手腕甚至脚踝上都挂着不少银制的首饰。但就是这样,她的突然出现居然都没被在场的人发现。想到这层,大家都面上不太好看。

“姑娘,我想这里头有点误会。”刘越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我们是那边那男的的朋友,今天冒昧打扰,也只是想替他给你道个歉。之前他不懂事,冒犯了姑娘,还请你高抬贵手,解了他身上的蛊。毕竟他也是无心,希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回。”

在场的岁数都比这小姑娘大上不少,刘越这么再三再四的道歉,自认为是把姿态放得够低了,这小姑娘也该是借坡下驴,把潘宇身上的蛊解了就完了。

没成想,这姑娘压根不接刘越的茬,反而是小脸一仰,鼻尖冲着刘越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他自己惹了我的虫子,被咬是他活该!你们想要我救他?除非你们先打赢我!”

说着,少女娇憨的一笑,右手一直握着的葫芦丝在指尖一转,抬到嘴边,起唇就吹出了一支悠扬婉转的乐曲。

几个人赶紧朝着隋沐潘宇的方向靠拢,抱团站在一起。正好奇这人要使出什么手段,就听见四面草丛里“唰唰唰”一阵异响。定睛一看,一群身长像蜈蚣,腿却像蜘蛛一样的虫子首尾相连的从四面钻了出来,齐刷刷的就朝刘越他们一群人的方向而来。

“卧槽,这什么玩意?这么恶心!”密密麻麻的黑虫行走时发出“西西索索”的脚爪刨动泥土的声音,刘越都忍不住抚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爆了粗口,团队里唯一的女性隋沐更是早就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潘宇的胳膊被他抱在怀里。

见势不妙,李恩赶紧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雄黄混合了其他驱虫药调制的粉末,冲着近的几只草虫就扬了过去。那虫子被粉末袭中,纷纷翻倒在地上状似痛苦的翻滚。

李恩见有效果,喜不自禁的就要继续,却被何川海一把抓住了手腕,阻止道:“你有多少药粉够这样撒?再说,这办法治标不治本,留着遇到万一报名用吧。”

说着,何川海右手握着工兵铲在地上用力划了个半圆,把又围过来的一圈怪虫拦腰切成了两半,各自在地上扭动了半晌,才算是死透了。

李恩见何川海暂时能应付过来,也赶紧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药粉分作四份,分给了除何川海外的四人,正色道:“都振作着点,听指挥,别拖后腿。我们这么大群人还搞不定个小姑娘,我还不信了!”

162.

好在这些怪虫都是从紫衣少女的方向过来,刘越一群人背靠着那块大石板,倒是没有出现被包围或者腹背受敌的情况。

只是,虫子接连不断的涌来,何川海虽然全神贯注的为大家筑起了一道屏障,到底力有不逮,时不时就有小虫钻着空子朝人群里冲。剩下的几个人连跺带踩,好歹是没让虫子真的爬到人身上来。

刘越心里有点着急,虽然现在双方势均力敌,但到底何川海也是肉身凡胎,虽然只是站着不动挥舞着工兵铲,但这种高专注力下的行动其实相当消耗体力。而一旦何川海体力不支,单凭自己或者李恩,绝对不可能护得住其他人的周全。

这边刘越还没想出个解决的办法,那边,紫衣少女却不满于久攻不下的局面,气息一变,手指加快了动作,葫芦丝所奏的曲子顿时变换了风格,节奏明快急促,曲调却凄厉空灵起来。

伴着诡异的曲子,刘越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仔细听来,似乎有一大群飞虫正由远及近,振翅而来。

果不其然,不多时,就见黑雾般的一片虫云聚集于少女头顶上空。刘越把眼睛都要揉花了,也只看出了似乎是一些似乎比蜜蜂大又比马蜂小的蜂子,心道不好,这下怕是真的要吃亏了。

正乱着,就听见紫衣少女吹出一个长长的高音,蜂群听音而动,“嗡嗡嗡”的拍打着翅膀就朝刘越他们蜂拥而来。

何川海想朝天用工兵铲去拍,却被怪虫找准机会钻过来好几十只,甚至有几只爬上了站得靠前的刘越的鞋面。刘越一阵蹦跳加双脚互踢,才把怪虫甩回地面。用铲子又拍又铲的把虫弄死之后,何川海也只得专心的对付地上的这群入侵者,再不敢分心去看头上的空袭大军。

忽然听得头上破空一声脆响,只见一条长鞭舞出一抹虚影,鞭子的力道连带着产生的气流,硬生生打落一片飞虫。李恩全神贯注的盯着半空,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条绳鞭在他手里,好似一尾长眼的游龙,每每直奔目标而去,且绝不空手而回。

刘越看着局势稍微稳定,心里却越发感到不安。于是,他回头低声对隋沐和潘宇说道:“我看那女孩子此刻还是面上带笑,只怕是还有后招。你们留在这里,怕是容易成为那人首先攻击的目标。一会看情况,你们瞅准机会偷偷往来路退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既保全自己,也让老何李恩能安心应战。”

隋沐还想分辨,潘宇却抱着她摇了摇头,然后扭脸对刘越说道:“我知道我们俩留在这里也只能是拖累,所以一会我会找机会带沐沐走。你放心,就算拼上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保护好沐沐安全的。”

刘越知道有点对不起何川海,却不由自主的觉得隋沐这次是真的找到了能托付终身的对象,并为此感到高兴。

这边何川海和李恩的汗水濡湿了衣背,那边紫衣少女却气定神闲。

眼见牵制住了何川海和李恩,她单手按住葫芦尾部的竹管,另一只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时,手心赫然蹲着一只鸡蛋大小的蛙,还鼓着腮帮子,发出了“呱”的一声鸣叫。

这不明来路的蛙看上去着实有些古怪,皮肤金黄,两颊却个有一抹红色,样子倒是看上去讨喜,只是张嘴时看到里头的舌头乌黑,让人不寒而栗。

少女手一抖,怪蛙顺势落到了地上。少女吹出几个音符,就见怪蛙眼睛一转,朝着刘越就跳了过去。仿佛是刻意表演给人看,怪蛙边行进,边伸出舌头把自己过路碰到的草虫都勾进了嘴巴里。那些看上去凶猛无比的虫子,一被怪蛙的舌头黏住,立刻会发出“嘶嘶”的悲鸣,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的硬壳从怪蛙的舌头接触的地方开始起泡溃烂,只是,还没等它们被毒液折磨死,怪蛙就舌头一卷,把它们活生生的咽进了肚。

刘越看得瞠目结舌,那怪蛙却好似根本不着急,闲庭信步一样蹦蹦停停。最后在大家都没想到的时候,突然发力一跃,蹦出老高,朝刘越径直飞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在刘越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的时候,眼角处只见一道绿光闪过,一团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青绿色的东西就擦着刘越的侧脸飞出去,跟怪蛙撞在了一起,落地之后,两厢缠斗起来。

刘越仔细一看,居然是一条拇指粗细的蛇,这蛇青背白腹,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白光。只见它一口咬住了怪蛙的半个头,任凭对方如何挣扎扭动,它都只是死死咬住对方,并且顺势跟着在地方翻滚。怪蛙最终力气耗尽,不再动弹,青蛇便颌骨一松,几下吞咽,就把怪蛙整个食入腹中。

原本十分让人忙骨悚然的画面,却因为那青蛇吃下怪蛙之后,鼓起老大一个包而显得有些可笑。那蛇还似乎是吃噎着了,眨巴着小眼睛,长大嘴又咽了好几下,这才满意了似的吐了吐信子,拐个弯,又朝后爬去。

顺着蛇的方向,大家这才注意到,有一个穿着样式简单的深蓝色布衣布裤的年轻男人,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年轻男人笑着弯腰冲着脚边抬着头邀功似的小青蛇伸出手,那小家伙一改懒洋洋的样子,迅速的爬到男子手心,头靠着拇指,身子顺着手腕绕了几圈。不仔细看,还以为男子手上带了个蛇形的手镯,只有它偶尔伸出的一截蛇信,才能窥见其真实身份。

“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啊。”男子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一脸阴沉的紫衣少女,状似熟络的开了口。

163.

“你是谁?为什么要坏我好事?”少女却根本不卖帐,停下了吹奏,冷着一张小脸,看着走到刘越他们身边的男子。

“我叫叶檀。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莫再冥顽不灵,否则只会害人害己,又是何必呢?”叶檀年纪并不大,也就不到二十五岁的模样,现在板起脸做出一副说教的样子,居然显出一副老学究的做派,让人明知道不合时宜,还是有点想发笑。

紫衣小姑娘本来就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最是听不进人劝的年纪。对叶檀的话,她不仅一点没听进去,反而是被叶檀的高姿态惹起了一肚子的火气。

“叶家大公子嘛,久仰大名!”紫衣少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插着腰傲慢的说:“你别以为你们叶家是养蛊世家,你就能仗着继承人的身份压我。想要我听你的,除非你本事比我大,让我心甘情愿听你的。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说完,少女也不管叶檀作何反应,直接把葫芦丝放到唇边,嘴唇一抿,吹出了一个高亢的长音,紧接着一串指法变换,就见和着曲子的古怪节奏,之前安静下来的草虫怪蜂都好像疯癫了一样,全然不在乎何川海和李恩的阻挡,加快速度前赴后继的朝这边冲来。

叶檀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但好歹随即掏出一只竹笛,深吸一口气之后,心无旁骛的吹奏起来。

不多时,在叶檀的乐曲声中,草丛里爬出一些蝎子蜈蚣之类的毒虫,空中也纠集了一群蛾子蜻蜓一类的飞虫,跟紫衣少女的虫子们缠斗在了一起。

叶檀的笛子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看上去青翠欲滴,仿佛匠人才从林间伐下好竹,临时赶制而成。跟他腕上的青蛇凑到一处,仿佛是一套而铸的器物。

刘越见紫衣少女皱眉闭眼,一副全神贯注跟叶檀斗法的样子,又看了眼面前乱哄哄打做一处的各种毒虫,赶紧冲潘宇使了个眼色,并且悄悄的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挡住了潘宇和隋沐向后挪动的身影。

叶檀来了之后,李恩和何川海倒是轻松很多。只是,看了看叶檀招来的品种各异的毒虫,再加上紫衣少女唇角志在必得的笑容和叶檀鬓角开始低落的汗水,李恩总有种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紫衣少女突然吹出了一串连贯而圆滑的高音,又在一个停顿之后,立刻转换了节拍并且吹出了一段如泣如诉的低音。本来一直屏气凝神的按照自己思路在演奏的叶檀彻底被打乱了节奏,气息一乱,笛音戛然而止。

紫衣少女面露微笑,又吹了一段欢快的音符之后,才把葫芦丝从唇边移开,嚣张的对叶檀说:“都说叶家下一届当家是个草包,我只当是有人因为嫉妒而造谣,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就你这半罐子水,还想管我的闲事?也不拿个镜子好好照照自己。”

叶檀被她一顿讥讽,脸上居然露出点羞愧的表情。但好歹是大家出身,并没有跟她一般见识,反而是继续好言相劝:“我此行不是来和你比试,只是因为机缘巧合了解了你的故事,才想着劝一劝你。在我看来,你也只是少时困苦无依,又无人正确引导,才走的歪路。你要知道,当年就是因为你爷爷执意炼什么’人蛊‘才落到妻离子散的境地,我想,他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你重蹈他的覆辙。”

“你少跟我这么多废话!”紫衣少女柳眉一横,骄纵的用葫芦丝指着叶檀的鼻子就骂:“你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跟我讲大道理?我不知道什么歪门邪道,我只晓得,只有能把敌人打倒,自己才不会被人瞧不起。”

说罢,她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脸,冷笑着说:“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也就当是老天送我的礼物了。打败你这个蛊家大少,我怎么也算一战成名了!”

话音刚落,紫衣少女身上一抖,就见一只巴掌大、又像壁虎又像蜈蚣的东西从她的衣襟里钻了出来,直径顺着她的脖子爬到脸颊,甚至状似亲昵的用头在少女嘴角轻点,一副调皮索吻的样子。

刘越李恩一行外行人,看着这种冷血动物在人身上游走,生理性的会产生一种浑身发麻皮肤发痒的条件反射。可科班出身的叶檀,此刻却变了脸色。

少女见状,笑容越发灿烂异常。手指轻点了那怪物的脑袋,这才轻慢的看了叶檀一眼,开口道:“看来你倒是个识货的,我今天就让你们瞧瞧我的手段。等我把你打翻在地,脚踩在你的脸上,再听听你还有什么大道理要讲!”

语毕,少女重新吹起葫芦丝,那怪虫迅速从她身上爬下来,行动异常敏捷的朝叶檀窜去。

叶檀不由得后退一步,双手张开做出个保护的姿势,表情凝重的急声喊道:“大家都小心,这是域。注意千万不要让它靠近,或是被它口里的气流喷到身体或是影子,否则就有大麻烦了。”

何川海听完,转头对李恩说:“不能让它近身,否则吃亏的是我们,你用鞭子先阻止它靠近!”

李恩闻言,赶紧重新转动手腕,把个绳鞭舞得呼呼作响。域几次想要突围,却被鞭子抽中身上的甲壳,发出噼啪脆响。它又弓起身体喷出好几股气流,也被鞭尾在地上带起的沙土挡了回去。于是恼羞成怒,一口咬上了一节绳头,被李恩一个巧劲甩上半空,狠狠的落在地上。

原以为这么一来,这怪东西怎么也该非死即伤了,却不想,它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又翻过身来,晃晃头上的草屑,又冲了过来。

李恩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口里抱怨道:“这玩意也太邪门了,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都摔不死!真是够恶心的!”

说完,仍旧全神贯注的使鞭迎战,不敢有分毫差池。

正在此时,葫芦丝乐音又起。那紫衣少女仿佛嫌不够,又以乐曲号令一干毒虫毒蜂朝众人袭来。

叶檀心下一骇,也只得奏起长笛,操纵各色虫子应战。

一时,声音嘈杂,尘土飞扬,局面更加混乱起来。

164.

此时刘越全神贯注的看着这不明的局势,心急如焚又一筹莫展。只能暗自安慰,好歹隋沐跟潘宇是跑出去了,只是不知道剩下的这群人到底能保全几个。

刘越格外怨念的看了一眼眉眼普通,性子未免也有些过于柔软的叶檀。心想,能半路出来救场的不都应该是绝世高手吗?为什么自己每次遇到的都是半吊子的水平?

正这么一边担心一边胡思乱想,刘越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趁蛊还没炼成,赶紧去树下找一个黑色的瓦罐,把你们那些克制毒虫的药粉撒进去,看能不能阻止它。赶紧去!”

刘越这才想明白,原来叶檀就是老头让他们去找的人,而眼前这性情古怪的紫衣少女就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孙女。

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战局,刘越心知虽然此时看上去倒是势均力敌,但从之前情况来看,叶檀怕还真不是这个女孩的对手。虽然心里也对老头抱有怀疑,但刘越最终还是咬咬牙,打算依言行事。心里还自嘲的想:如果今天真的交代在这里,跟何川海死在一处,也不知道是赚是亏。

悄悄挪动着往树下走,刘越以为存在感极低的自己做得够神不知鬼不觉,却还是立刻就被何川海拉住了胳膊,压低声音问道:“你要去哪?”

刘越见瞒不住,只好说道:“你别问原因,我得去树下挖一个黑色的坛子。虽然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但如果不赌一赌,今天咱们只怕是谁都走不了!”

何川海大概思考了两秒,旋即说道:“我帮你。”

说完,慢慢蹲下身体,一个侧滚,然后屈身几步跑到大树背后,确定没被注意,才对刘越招了招手,让他学着自己的样子过来。

刘越看着何川海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尴尬的心想:臣妾踏马的做不到啊!但还是依样画葫芦,笨拙的来到了树后。

何川海也不多话,轮着膀子就卖力的刨。刘越赤手空拳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等何川海挖出一个罐子顶,在用手把浮土扒开确定是不是老头说的那个。

两人也顾不上观察到底有没有被发现,只是一门心思埋头一个挖一个看。可何川海挖了半天,刘越也没找到老头描述的那个黑色罐子。

眼看着背后的一圈挖得差不多了,何川海已经在朝正对紫衣少女的那边移动,刘越心里干着急,又实在想不出办法。

果然,紫衣少女很快发现了树下的刘越何川海。眼见自己辛苦炼制的蛊虫要被破坏,少女终于露出了点慌张的表情。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吹出一段绵长而婉转的音符之后,紧接着手指纷飞,音阶好像一条断裂的项链上的串珠,一颗颗迸落四散,掷地有声。伴随着乐声,毒物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不仅全都视死如归的集体冲锋,甚至连被叶檀所操控的虫子咬断身体,还没死透的残肢,都抽搐着跟着大部队向前扭动。

最可怕的是,仿佛听懂了紫衣少女的心思,有一队怪蜂甚至越过了叶檀飞虫们的屏障,朝着刘越何川海方向,气势汹汹而来。何川海赶紧用工兵铲使劲快刨了几下,挖出几道浅坑,然后立刻起立转身,背对着刘越做出防御的姿态,对刘越说道:“我掩护你,你赶紧挖。别用手,掰个树杈子。”

事到如今,刘越也顾不上多想,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撇下一根两指粗细的树枝,蹲在地上,奋力的蛙了起来。好在何川海先把面上实土刨开了许多,刘越用这并不趁手的东西挖起来倒是并不多么费力。

刘越手上不敢怠慢,耳朵里却听着何川海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以及偶尔吃痛所发出的隐忍闷哼,心急如焚。他被何川海的影子笼罩在树下,好几次想回头,都被何川海适时的发现并且阻止:“别回头,赶紧干你自己该干的。放心,有我在!”

刘越咬着牙,抹了一把流到眼睛里的汗水,用力的握紧树枝,继续挖了起来。

忽然,他一声欢呼,扔下手里的树杈,用手快速的在地上挖。不多时,一个不同于其他土黄色土坛子的黑色大肚窄口罐子被刘越挖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端起放在了一边。

就在刘越哆哆嗦嗦的从衣袋里掏出驱虫药粉,以为自己这一倒就能尘埃落定的时候,紫衣少女也看出了刘越的意图。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之后,少女把葫芦丝朝叶檀一扔,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之后,居然全然不顾满天满地的毒虫,径直朝大树方向冲来。

何川海一惊,碍于小姑娘身份,也不敢随便用武器打,只得略微狼狈的一转身,拉起身后的刘越,往旁边让了一步。

刘越却眼见紫衣少女冲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蛊虫而来,怎么都不肯轻易放手。于是,虽然被何川海拉着躲开了少女的一撞,还是稳住身形之后朝黑罐子扑了过去。

何川海再想阻止,已经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拍掉罐子上的泥封,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只上白下黑的家蚕样的蛊虫,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勒住刘越的脖子,另一手用捏着的蛊虫,抵在了刘越的嘴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众人。

叶檀一脸惊慌失措的大喊:“你别乱来!你这么做,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紫衣少女此刻却是满脸寒霜,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说不清是怨毒还是痛苦的表情:“我不要什么余地!从小到大,我的生活经历只告诉我,只有站直身子把敌人踩在脚下,才有让人仰视的可能!现在,我就要炼成’人蛊‘,以后就算你们叶家也要高看我三分,我还怕什么没有余地?简直笑话!”

说着,她面目狠绝的用力捏住一动不敢动的刘越的喉咙,打算迫使他张开紧闭的嘴唇,就把蛊虫喂进他嘴里去。

165.

“住手!”何川海忌惮着少女手里的蛊虫,倒是没有上前,但按捺不住心里的情绪,还是第一时间出言阻止。

“呵,你一个普通人,以什么身份命令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紫衣少女一脸不屑的瞥了何川海一眼,满脸讥讽之色。

“我并不是要命令你,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一个你只赚不赔的买卖。”何川海完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果断的把自己的想法坦白了出来:“我跟他换,我让你做人蛊。”

这下,别说刘越李恩,连叶檀甚至紫衣少女听完都是一怔。

刘越因为有蛊虫贴在嘴边,所以一肚子“卧槽”说不出口,一旁的李恩则心直口快的说出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声:“何川海,你疯了?!”

压根不接李恩这茬的何川海目不斜视的盯着紫衣少女,继续做着她的工作:“你要做人蛊,我身强体壮,比起细胳膊细腿的他,不是更合适吗?”

紫衣少女“嗤”的一笑,对何川海把自己当做大人看待,还要跟自己做交易的说法感到很是满意,于是和颜悦色的问:“你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可我还是要很好奇的问一句’为什么‘。要知道,我一旦把蛊虫给你喂下去,你就会变成人蛊。那时候,与其说你是个人,不如说你是一具能行动的尸体,没有心智,不能言语,失去记忆。就这样,你也愿意?”

少女说完,饶有兴致的看着沉默了的何川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刘越看着陷入思考的何川海,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感到喉咙发紧,眼框一阵阵发热。

都说夫妻都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川海在危难关头却不假思索的愿意替自己做人质。不管他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哪怕他此刻说出反悔,刘越都有一种死而无憾的心情。也许,自己一直想要的也就不过如此吧,不是什么天长地久的承诺,而只是在危急关头有一个哪怕只有一瞬,也愿意陪自己一起万劫不复的对象。

“我是警察,保护每一个公民的人生安全是我的责任。”何川海思索了好一阵,才一脸严肃的开口说道。看到少女面带讥讽,一副并不相信这番说辞的样子,何川海抿了抿嘴唇,接着说道:“而且……我发过誓,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了。”

这句话信息量过于巨大,以至于围观的叶檀直接当机,李恩目瞪口呆一时无言。刘越明明看到何川海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目光投向自己哪怕一秒,却有种整个人都被他深情凝视的错觉。

“哈,这还真是有意思了。”紫衣少女一脸惊奇的来回打量了何川海和刘越好几圈,然后“嘿嘿”一笑,对何川海说:“你说服我了,我同意跟你做交易。但是,你也别想骗我,你先把武器扔了,再把背包放到一边,然后把外衣外裤都脱掉,不然,我是不会让你靠近的。”

何川海一边按照少女的指示进行着动作,一边快速的思考着应对的办法。他不傻,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单纯去送死。只是这少女比他想象的更机警,所以,他到底要怎么样做,才能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既安全救出刘越,又保全自己的性命?

直到把自己弄得完全合乎了少女的要求,何川海都没有想出个完全的对策。他只好咬着牙,想着,至少先把刘越解救了再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跟这个危险的毒女来个鱼死网破。

少女看着光着身子只穿着个大裤衩子的何川海,居然露出那么点欣喜的表情——这可真是个做人蛊的好材料,自己一旦成功,虽然说不上呼风唤雨,只怕以后是再也没人敢因为她无父无母,又贫困无依,而起伏她了。

“可以了。”看着何川海的配合,少女满意的笑着说:“只不过,不的个子太高,而且身强体壮,我让你轻易这么走过来,只怕是要吃亏,所以……你跪着走过来,然后转身背对着我,我才会放人。”

听完这话,李恩把鞭子凭空甩出一声脆响,生气的说:“你别欺人太甚了!”

何川海却在少女满不在乎的笑容中,膝头一弯,跪在地上,慢慢的朝少女膝行了过去。

刘越看着眼前姿态低到了泥里,从来没有如此狼狈的何川海,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而他一腔怒火,满肚子狠话,却在看到何川海的眼神之后,立刻消散了去。

何川海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刘越,眼皮都不眨一下。刘越在这个眼神里,看到的却并不是所谓浓情蜜意或者生离死别,而是一种安慰,一种坚定。这一刻,刘越才醍醐灌顶般的领悟到,何川海一定是想到了办法。而他的凝视,是告诉自己,他并不是要赴死,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仿佛是为了渲染此刻悲壮的气氛,天空中渐渐由远及近的响起了雷声。遮天蔽日的乌云越积越多,原本日头老高的艳阳天,眼见就是要下雨。

何川海缓慢的跪行到了少女面前,然后转过了身。少女急切的把刘越推开,一把捋住何川海的头发,就要把蛊虫往他嘴里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越转过身,大喊了一句:“闭眼!”然后右手一挥,把捏在手心好久的虫药对着紫衣少女的眼睛就撒了过去。何川海依言偏头一避,少女却因为事发突然,条件反射的就用手去挡。可这粉末又岂能是手掌能挡住的东西,姜黄色的药粉糊了她一手一脸,眼睛也被辣得泪水直流,几乎睁不开来。

见刘越得了手,何川海低头朝少女身后就地一滚,两手握拳,拇指顶出拳头,对准少女颈部两侧的大动脉,使劲的击打了下去。

紫衣少女只感到脖子一疼,眼前发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轰隆!”

一道白色闪电转瞬即逝之后,几声闷雷滚滚而来。

只听得“噼啪”一声巨响,埋着蛊皿的那棵百年大树被雷劈中,枝叶立刻就被引燃,火光熊熊,转眼,整棵树就被笼罩在了一片火光之中。

166.

刘越被这诡异又震撼的场面惊的楞在原地,何川海眼见火势借着风力越来越大,知道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于是纵身一跃,朝刘越方向扑过去,把呆若木鸡的刘越搂在怀里,一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一边朝外滚去。

那紫衣少女虽然眼睛火辣辣的疼得直流眼泪,脑袋也因为何川海的一击有点缺血发懵,但仍旧心心念念着自己历尽千辛万苦炼成的蛊虫。于是也不逃走,反而伸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着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的蛊虫。

那蛊虫因为何川海的一击,被紫衣少女慌乱中摔落在地,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正立起上半身,嘴上两只螯肢朝着半空中不断开合,一副随时要进攻来犯者的架势。

眼见着目不能视的紫衣少女的指尖就要触碰到蛊虫的时候,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迅速的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紫衣少女胡乱摸索的双手。却不曾想,那蛊虫口中吐出几道白丝,长了眼睛一样对准来人的手背就扎了进去。一声呼痛,鲜血瞬间就从伤口四溅开来。

见状不好,李恩赶紧跑上前来帮忙。无奈实在是术业有专攻,所以他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把虫药一股脑的抛洒在了蛊虫的身上。

本以为就算不能一招制敌,好歹能有点诸如让蛊虫麻痹或者畏惧的效果。哪知,这蛊虫不仅不怕药粉攻击,还反而因此被激起了斗志。仿佛蓄力一般,浑身轻颤,整个身体大了一圈不说,皮肤也绷得锃亮,好似随时都要爆炸一样。

正用力的捂住流血伤口的叶檀,却对此毫不在意,反而是神色凝重的抬头看了看一直雷鸣不诀的天空。随后,他用力的把紫衣少女半拖半抱起身,对李恩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赶紧离开这棵树的范围才是。”

李恩也只得放弃对蛊虫的关注,帮叶檀架起紫衣少女,快步的朝远处跑去。

几乎同时,一道炸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的打在蛊虫身上。那小东西顿时皮焦肉烂,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残骸。

这还没完。那雷仿佛终于积攒够了能量,接二连三的向大树四周的地面击去。只见火光的照应下,一片尘土飞扬。装着蛊虫的罐子“砰砰”爆裂,场面诡异又震撼。

“天谴……”逃到一旁的叶檀看着这副情景,嘴里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天色越发阴沉,狂风呼啸,雷电隐隐,可好像随时就会降下的雨,却始终没有出现。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棵百年大树连同紫衣少女的全部心血被付之一炬,都感到心情复杂,一时无话。

一切尘埃落定,叶檀才回过头,看着颓丧的坐在地上,满眼泪痕的紫衣少女,语重心长的说:“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渴望着登峰造极的本领,都不应该以牺牲别人为代价。我虽然学艺不精,但我还是坚持,蛊,并不是坊间所传那样,单靠残杀吞噬来制做。”

顿了顿,叶檀看着似乎毫无反应的紫衣少女,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还年轻,难免走错路。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没有人能看不起你,觉得别人看不起你,只是因为你看不起你自己。强大不仅仅只是表现在能使出狠辣的手段,而更重要的是要练就一颗无坚不摧的内心。你走吧,希望你好自为之。”

听他这么说,李恩却一把拉住紫衣少女的胳膊,出言阻止道:“慢着,你要先把你和我朋友身上的蛊解了,再立下个重誓,绝不再犯,才能离开。”

“你朋友中的蛊,我就能解。而这个蛊虫的毒,我推测,她自己也并不知道解除的办法。还是让她走吧。”叶檀轻轻的摸着手背上仍旧冒着血珠的伤口,无奈的笑着说道。

闻言,李恩这才放开手,看着紫衣少女失魂落魄的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刻意用她能听到的声音的说:“哼,你倒是大方,就这么把人放走。可我看人家并不领你这情。依我说,你这半吊子的水平,也不一定就能解得了自己身上的蛊,干脆你就好人做到底,让她把你炼成人蛊算了。”

叶檀一脸苦笑:“虽然老话说生死有命,可我也并不是轻易就要舍身成人的菩萨。只是她家跟我家有些渊源,我这也算是命中该有此劫吧。”

紫衣少女身形一顿,但到底没有回头,还是低头离开了。

李恩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找到躲在石板后头的何川海跟刘越,四人又一起在来路旁的一个灌木丛后头遇到了藏身在此的潘宇和隋沐。自此,总算是都安然无恙的重新集合到了一起,虽然都狼狈不堪,也都没有人有心情再调侃什么了。

叶檀给潘宇号了脉,又让他含了一把豆子在口中。

半晌之后,潘宇吐出豆子,众人却惊骇的发现原本黄绿色的圆豆子,此刻都变成了黑色。凑近了还能闻见上头微微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叶檀也不嫌脏的拿起一颗豆子,在指尖捏碎,仔细的看了看,甚至又闻了闻,这才拍拍手,从衣兜里掏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又拿出一小瓶自酿的白酒,让潘宇用酒服药。

不一会,吃了药的潘宇就面色难看的跑到旁边的一颗树下大吐特吐。吐出的东西又黑又粘,并且恶臭难闻。不仅如此,仔细看去,还有不少透明的肉虫子在里头翻滚挣扎,让人鸡皮疙瘩落一地。

吐了起码十分钟,潘宇才在隋沐细心的喂了好几口水之后,总算缓了过来。

叶檀又拿出几个黄豆大小的药丸,递给潘宇,说道:“这几日,你大概还会又吐又拉。你记得把这个药每日用酒送服,大概一周就能痊愈。只是我看你中蛊的时间不短,身体怕是要调养上好一阵子才能恢复。”

潘宇和隋沐连声道谢,叶檀笑着表示举手之劳,然后一群人互相搀扶着,朝寨子走去。

167.

何川海好歹从背包里找了件换洗衣物,才没沦落到光着身子去坐小巴回旅馆的地步。

刘越看着他毫不介意的随便掸了掸膝盖上被石头瓦砾磨出的伤口上的灰土,就把脚伸进了裤腿,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乡间的小巴破旧而逼仄,买了水回来的刘越上车的时候,发现李恩已经跟叶檀坐在一起并且相谈甚欢,一时居然有点找不着北的感觉。

李恩斜了他一眼,没好气朝后头努了努嘴,说道:“傻站着干什么?这有人了,自己坐后边去。”

刘越只好磨磨蹭蹭的走到全车唯一的空位——何川海的身边,然后看着何川海把帮他占着位置的背包挪开,这才别别扭扭的坐了下去。

车子很快就开了出去。

乡村的土路看似平坦,但路面石子、坑洞都很多。刘越一直皱着眉,双眼紧闭的靠在椅背假寐。一方面,是实在觉得跟何川海这么单独相处有些尴尬,另一方面,则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不要丢人的因为晕车而吐出来。

一股混着辛辣的香甜气息突然蹿入了刘越的鼻腔,睁眼一看,何川海拿着一包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姜糖,正放在刘越鼻子下头晃。

“吃个姜糖,没那么难受。”何川海见他睁了眼,毫无恶作剧被抓包的自觉,面无表情的把糖塞到刘越手里,就把脸转向了窗外。

刘越捧着那袋糖,思想斗争了好一会,才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老姜的热辣和饴糖的甜蜜恰如其分的混合在一起,刺激的味道让刘越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并且感到脑子里那股昏沉的感觉淡了许多。

看着一车被颠簸得都有点昏昏欲睡的乘客,刘越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想笑。特别是在他回过头看到何川海微微泛红的耳垂,笑意越发的浓厚。

“你说,那个叶檀是不是有点太逊了?不说也是大家子弟吗?怎么这么没用?就这水平也敢单枪匹马的出来闯江湖,他们家也不怕丢面子。”刘越一边感受着舌尖甜蜜舌面上微辣的感觉,一边起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我倒是看他不错。”何川海很难得的没有符合刘越的看法:“虽然并不知道里头的门道,但他有个观点我很赞同,蛊不应该是毒害人的东西,如果他能这么想着走出一条不同的道,那就算他实力不济,也不能轻看他。”

刘越听了,若有所思的没说话。

何川海见了,继续说到:“而且,那个鬼老头让你找叶檀救孙女,肯定也是知道叶檀宅心仁厚,是个真君子,才这么决定的。”

刘越却面带讥讽的笑了笑:“我看其他倒是有限,那老头只怕也是知道叶檀心软,如果碰到不可控的局面会做出这种只有傻子才肯的为个陌生人舍己救人的举动,才找的他。他让我去挖蛊虫,我后来仔细想想,总觉得也是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想要我替她孙女被雷劈,或者就是送我去给她当人蛊……”

“你啊,总是该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不该乱想的时候乱想。”何川海叹息似的打断了刘越的话:“说起来,那个老头呢?”

刘越耸了耸肩,不以为意的说:“不知道,大概是跟着他孙女儿去了吧。”

眼看是又没什么可说的了,刘越抬眼看了看正你侬我侬的隋沐跟潘宇,调侃似的对何川海说:“前女友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感觉不太受吧。刚刚找到他们的时候,隋沐以为我们是敌人,一副豁出去要拼命的样子,还真是让我有点刮目相看。”

刘越以为他会不搭这茬,没成想,何川海居然点了点头,一副认真的表情说到:“当初她找到我,跟我说要保护潘宇,我听了只觉得她是意气用事。这次看来,她是真的长大了。”

刘越见他一点不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有点讪讪的。

何川海斜了他一眼,说到:“不过,她这种要给另一半当盖世英雄的说法也不也不全对。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比起把某一方当成温室花朵,单方面的保护,还是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长远些。”

刘越看着何川海严肃的脸,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舒婷的那首《致橡树》。而自己一直渴望的,不就是这么一个能在欢乐的时候互相分享,苦痛的时候相互依存的对象么?

一时感觉有些脸热。于是又拿了一颗姜糖嘴里,状似不经意的问:“你来的时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何川海却像没听到一样,头也没回,两眼盯着窗外变幻的景色,一言不发。

就在刘越又吃了好几颗姜糖,嘴里都有点发腻的时候,何川海冷不丁的说:“我跟我妈说,我要跟你在一起,她打的……”

刘越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何川海的后脑勺。

姜糖里的辣味好像突然在这一刻被无限的放大,大到几乎要辣出刘越的眼泪。

这时,何川海才转过头,看着表情呆滞的刘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怜的语气说道:“我跟她说,如果她能接受,就会多一个孩子,而她要是接受不了,就只能当少生了我这个儿子了……”

刘越把装着姜糖的口袋一下扔向何川海,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哭腔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混蛋!阿姨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怎么办?……她还等着你给她抱大孙子呢……”

何川海一把把刘越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胸口,轻轻拍了拍,轻声说道:“我家人多,少了我,我妈还有我姐和弟弟妹妹。而且,我看得出,她喜欢你……所以,你现在只需要想,如果我被赶出门,你愿不愿意跟我相依为命?还有,如果我妈认下你,你是打算还管我妈叫姨,还是改口叫婆婆,就行了。”

原本甚至有些伤感的气氛,愣是被何川海的一席话弄得有些好笑。刘越一肘子打在何川海的腰上,嘴里骂道:“滚你的蛋!”

这之后,刘越跟何川海竟然也一时无话。

刘越眉眼弯弯的继续吃着姜糖,何川海又耳朵红红的看向了窗外。

只是,也不知是谁的手先伸向了谁,也不知是谁的手先握住了谁,总之,在汽车的发动机声中,在一路的颠簸行进中,在通车旅客的谈笑声中,有两只手,悄悄的在座位下搭在了一起。

先是手指跟手指的触碰,然后是手心跟手心的相贴,最后,十指紧扣,再也不肯放开。

——正文完——

番外:小剧场

01.

刘越:不对啊!你说你额头上的包是躲你妈扔的东西,自己磕柜子上的。但是为什么你身上更多的是抓痕?

何川海:……吵完架我没敢回去住,在单位宿舍被蚊子咬了包,自己抓的……

刘越:……

02.

何川海:小沐要跟潘宇订婚了

刘越:然后你要去抢新娘吗?我可不会帮你

何川海:……她说我有对象了一定要带给她看,我答应了

刘越:……所以呢?

何川海:所以你今晚有空吗?

03.

订婚宴

李恩:怎么样?看别人幸福羡慕了吗?当初要不是你非要一时冲动把红线剪了,你俩可能早就在一起了。现在后悔了吗?

刘越(懊恼的绷紧嘴唇):……

何川海(握住刘越的手):没事,当初有红线不也没在一起,所以现在没红线也就不代表我们不能在一起。

李恩:……(这对狗男男居然当着我的面秀恩爱!小叔叔说的何川海手腕有根多的红线,说不定能跟刘越重新系上的事情,他俩近期都别想知道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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