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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丑不是我的错 下+番外——苔香帘净

第41章:快过来

“你今晚就睡地上吧。这是对你的惩罚。”向英踢了冯定坤一脚,拿起那叠旧照片坐到床边。

冯定坤咳嗽一声,勉强坐起来,腹部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哼了一声,弓起脊背,试图让腹部好受一点。

向英真的会杀了自己!刚才被殴打的时候,这个想法在冯定坤心中坚定地破土而出。

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怎么办?这时候究竟要怎么办?!

对,先不要激怒他,安抚住他,转移话题,多多拖延一点时间……冯定坤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还不能死,不可以死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会后悔,为什么要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和路明燃冷战上?

为什么……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好好珍惜那些美好的时光呢?

在被他拒绝了以后不再多尝试几次呢?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沉痛的懊悔。看着向英,冯定坤勉强收拾起情绪,转移话题问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向英勾着嘴角看他一眼:“啊……为什么呢?曾经我也想过,‘这个照片上的弟弟是谁?’……”

向英把照片丢到冯定坤脚边。冯定坤捡起来,那上面他六七岁的模样还能认得出是自己,一两岁的小婴儿模样,就很难辨认了。不过他猜,应该都是自己。

他蹲下来,拿起几张照片:“这一张,你好像才一岁半吧,那时候我也才两岁呢。还有这一张,三岁生日,在游乐场玩耍,这旁边的人是你哥哥?这个时候我也四岁不到。”

“那是谁拍的?”

“是收养我的人。他和你长得很像。我从出生起就被抛弃了,然后一岁的时候,被他收养了。按照法律上的关系我应该叫他爸爸,不过他配不上这个头衔。”

向英抬起头,看着破掉的窗户,似乎是在回忆:“每次拍到了你的照片,他都会在暗房里待上一整天,把那些照片洗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个时候我很小,可是这些事却记得很牢。因为,只有他待在暗房里的时候,我才可以不用担心挨打。也只有在拍到你的照片的时候,他一向冰冷阴沉的脸上才有点笑模样。摄影啊,真是个好东西,嘻嘻。”

“‘这个照片上的弟弟是谁呢?’当时我想:一定是个小天使吧。”向英收回目光,垂下头瞥着冯定坤,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让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显得更加深沉:“八岁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孤儿院,然后被另外一户人家收养了。他们对我很好,虽然家庭拮据,但是我说我喜欢摄影,他们就为我买了相机……我喜欢摄影。”

冯定坤恐惧地看着神经质的向英。

“不过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向英拿出那张裴斐也有保存的照片:“那个时候你应该是十三岁,我去白莲镇的姨母家,那时候正好白莲中学下课了,你和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学生走出来,边走边笑。虽然八岁之后就没再看到你的照片,但是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你。”

“我把你的照片,卖给了一家色情报刊,当时居然被怀疑是用电脑软件制作出来的,真是可笑。不过没有想到,这张照片在某个小圈子出名了,然后我才知道,我拍的是冯家的次子啊。”向英蹲下身,慢慢靠近冯定坤:“你参加游泳比赛的时候,我还没有认出你,毕竟那时候你脸上带着疤。是开学的时候,有人找到我,要我拍你的裸照,我这才发现,原来是你啊。冯定坤同学,我们真是有缘呢,你说对不对?”

“那……那个收养过你的男人到底是谁?”冯定坤看着越靠越近的向英,不适地挪动身体往后退。

“不知道,我八岁之后就没见过他了。他被警察抓起来了,希望他已经死掉了。”向英嘻嘻笑了:“不要管他了,那个人渣。以后你就和我在一起,做我专属的模特吧!我可以靠拍照片养活你,我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看着眼前明显不正常的向英,冯定坤虽然极力告诉自己要镇定,但还是无法控制地恐惧着,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支撑着身体的双肘也发软无力。

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种事呢?血液一阵阵地上涌,让他双颊通红,大脑麻痹,难以思考。

是因为自己的外貌吗?

如……如果今天自己真的死在这里,那路明燃呢?

向英低着头,双眼发亮,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偏执:“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吧,好吗?”

冯定坤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暂时安抚住这个疯子。但是一想到万一以后真的不得不和向英一起生活,那就再也见不到路明燃了,他的双眼就不由自主地泛起泪光。

向英不悦地沉下脸,眼睛下沉重的阴影带着危险。

程警官和裴斐从向英的父母家走出来,两人疲惫的喘息在寒冷而清澈的夜里形成了白色的雾气。警车的车灯照射在地面上,让那白晃晃的一片看起来好像是下雪了似的。

裴斐沮丧地坐进副驾驶,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向英的父母说他没有回家,也不知道他会去哪儿,现在怎么办?”

“不能排除他父母有包庇的可能,我会让同事过来继续监视。”

这时裴斐的手机响了,是江林飞打过来的。裴斐接了电话:“你找到冯定坤了吗?”

“这话我本来还想问你,现在看来不用问了。”江林飞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你们那边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

“向英一岁时在孤儿院被收养,八岁的时候,因为遭受虐待,他的抚养人被剥夺了抚养权,同时他也回到了孤儿院,然后遇到了现在的这对养父母。”

“童年的经历会对人的一生都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我现在真是担心冯定坤啊,毕竟向英极有可能心里扭曲,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江林飞在那边叹了口气:“向英会带冯定坤去哪些地方,你们有头绪吗?”

“还没有。”

“好吧,如果有线索,随时联系我。”

裴斐挂了电话,这时程警官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问道:“心美,你查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程警官的眉头舒展开来:“没错,他一岁的时候被收养了,你能查到收养他的人吗?”

“什么?”程警官挑起眉毛,继续问道:“那他和收养人当时住在哪里?”

“好的。”程警官挂了电话,立刻给警局的同事打了电话。裴斐听到他说出“八角巷13号”这个地址,立刻追问道:“冯定坤他们现在在这里吗?”

“这是向英和他的收养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很有可能会藏在那里。”

冯定坤浑身都在疼痛,神经仿佛在颤抖一般,一跳一跳地抽痛不已,口中铁锈味在蔓延,他想开口求饶,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

真的好痛啊……又想起了被宇文宁带头孤立欺凌的那段黑暗时光。

“别……别打了……”冯定坤蜷缩在地上,竖起手臂挡住头。

向英蹲下来,抓着冯定坤的头发将他拉起来,问道:“想好了要怎么回答我了吗?”

冯定坤呜咽一声,他的眼睛肿了,没办法看清向英的表情:“我答应你……”

向英凝视了他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里有多少可信成分。冯定坤颤抖着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压在自己的嘴唇上。这刻意讨好的动作取悦了向英,他放松了表情,笑了:“早一点答应不就好了吗。被打成这样,真可怜……”

他站起来,将冯定坤半扶半抱着弄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被子应该很久没用了,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是这薄薄的一床被子,却让冯定坤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温暖。

“痛吗?”向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伸手在冯定坤被打伤的地方慢慢抚摩。如果是意志力薄弱一点,说不定会因他这充满欺骗性的言行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冯定坤怯怯地点了点头。

向英露出心疼的表情:“真是的,第一次问你的时候,就应该立刻答应我啊。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着路明燃?”

提到路明燃这个名字,向英的表情登时一变,让冯定坤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路明燃……你和他都已经分手了,应该没有再想着他了对吧?”向英嘀咕着,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

“不行……”他皱起眉头,脸色古怪地摇摇头,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万一他来把你抢走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后援会的会议开完,路明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出会议室。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寝室的路上学生也比较少见,路明燃边走边掏出手机,想看看冯定坤有没有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过来,但是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恶……”路明燃气愤地捏紧了手机。

就在这时,有电话打了进来,看着上面显示出的“再不找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几个字,路明燃惊讶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心也砰砰乱跳起来。

一边想着要说些什么才好,一边接了电话,但是那边传来的,却不是想要听到的声音。

“喂?你是路明燃吧。现在到这里来……”那个声音报出了一个地址。

“你是谁?为什么有冯定坤的手机?”

“别管那么多,冯定坤在我这里,来不来随便你。”

“……什么意思?”路明燃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恍惚地看了一眼夜空,下意识地问道:“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你过来,一个人,不许报警。”那个声音消失了。

路明燃浑身发冷,手中还死死地握着手机,脑海里一遍一遍反复背诵那个地址。

他现在无法思考,只知道要快一点赶到这个地址,步履慌乱匆忙起来,连路上撞到了好几个同学都没注意。

赶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打开车门跨进去,膝盖一下子软了,他整个人都瘫软在驾驶席上,汗水顺着发鬓流了下来。

要冷静……

一定要冷静!

现在这种状态压根没办法开车,他一定要冷静下来,如果发生交通事故死在半路了,谁去救冯定坤呢?!

路明燃深吸几口气,默念一遍那个地址,开着车子冲了出去。

那个地址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边堆满了各类生活垃圾和杂物,路明燃记得这里已经被列入了某个城市创建规划项目,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拆迁。

冯定坤就在这里吗?可是举目望去,从油腻脏污的窗户内透过的昏黄的灯光只有寥寥几盏,那个人报过来的地址所在的房间,并没有亮灯。

难道是个恶作剧吗?故意把他骗来这里……

路明燃倒希望是这样。至少他不用担心冯定坤。

不过顺着老旧的楼道往上走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的谨慎起来。楼道的铁质扶手上锈迹斑斑,落满灰尘,旁边的墙壁也脏污发黄,上面写着各类开锁、换煤气的广告。

来到那个地址所在的房门口,路明燃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门,门是开的。

他跨了一步,站在门口,伸手摸索了一下,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啪地一声,随着眼前光明骤现,他也看到了让他五脏俱焚的一幕。

第42章:来救你

冯定坤手脚被绑在一起,嘴里塞着布条,他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手腕处还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受到了虐打。向英就站在他身后,拿着把刀子抵在他脖子上。

“你还真的来了啊。”向英撇了撇嘴。

冯定坤瞪着眼睛看着路明燃,喉间发出声音,向英立刻收紧手臂,威胁道:“再乱动就捅到你了哦。”

“不要动!”路明燃死死地盯着冯定坤喉间的那把刀,抬起眼睛看向向英:“我来了,你能放了他吗?”

“你先按我说的做!”

“要我做什么?”

“地上的绳套看见了吗?套上你的脖子。”

路明燃顺着向英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绳套。绳套穿过房顶一截裸露在外的钢筋弯勾,绳套的那头就握在向英的手上。弯勾下悬挂着灯泡,想来这才是它的本职,充作刽子手的屠刀之用恐怕还是勾生头一遭。

“你想要我的命?”路明燃挑起眉:“要的话你尽管拿去,但是先放了冯定坤!”

“行了,别啰嗦那么多了。如果你怕死,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就从这里退出去。”

“你就不怕我离开之后报警?”

“无所谓。在警察来之前我已经离开了。”向英勾起嘴角:“怕的话现在就走吧。没有人会怪你,毕竟性命比一切都要宝贵,以你的相貌和家室,要再找一个体贴温柔的情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路明燃盯着他,曲起膝盖,缓缓地蹲下身子,抓起绳套。冯定坤剧烈地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咽声,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来。

“啧……不可能……”向英不禁也愣住了。他虽然打了电话,但是没有想到路明燃真的会一个人过来,更没有想到路明燃居然真的愿意为了冯定坤赴死。他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冯定坤看清路明燃的虚情假意。

“他对你不过是玩玩罢了。那种阔少爷能有几分真感情?”十分钟前对冯定坤说的这句话,现在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路明燃将绳套套在脖子上,看着向英:“放了冯定坤。”

“可恶!”向英气急败坏,失去了理智一般推开冯定坤,拉紧手上的绳子,那头的绳套立刻收紧了。

路明燃的双手死死扣着绳子。冯定坤惊骇不已,从向英身后撞了过去。

向英回肘撞在冯定坤脸上,这时路明燃冲了上来,一把将向英推倒在地,只是由于距离拉长,绳子也被绷紧,路明燃伸手想将绳套解开,却又反被向英压在地上。

两个人扭打在一处,带着弯勾下悬挂着的灯泡也不停晃动,满室的灯光都跟着乱颤。

原本冯定坤和路明燃的拳脚功夫都不差,但是这时候一个手脚被缚,一个脖子上戴着绳套,武力值大打折扣,一时间和向英僵持不下。

“不许动!”

这时候警察终于来了!

看到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向英明显一愣,他显然没有想到这处空置了许多年的旧房子也能被警察找到。

就在这时,程警官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将向英摁在地上。路明燃解开脖子上的绳套,扑到冯定坤跟前替他解开绳子,几个警察过来将两人扶了起来。

冯定坤双手得到释放,立刻扯开口中的布条,哑着声音问道:“路明燃,你为什么要来……”

“我不来,看着你死在他手里吗?”路明燃激动得难以自持,一把将冯定坤抱在怀里:“以后,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了。”

“他不会杀我的……”冯定坤喃喃说了一声,也不知道路明燃有没有听见。

裴斐站在门外,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感觉自己十分多余。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下黑黢黢的楼道。

他转身走出楼道,打了个电话道:“陈医师,我的手术安排好了吗?”

冯定坤终于获救,警方也松了口气,开着车将人送到医院,第二天再提取证词。路明燃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和冯定坤一起进了医院。

他的喉咙有些疼痛,医生看过表示并无大碍,开了点冲剂让他喝。比较麻烦的是冯定坤身上的伤,经过检查,才发现他有一处肋骨骨折了。

“那个变态!”路明燃气愤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冯定坤,后者虚弱地笑了一下,安慰他:“我已经没事了。”

路明燃脱了衣服,挨着冯定坤躺下,伸手抱住了他:“痛吗?”

“还好,不太痛的。”

“怎么可能不痛,不要骗我了。”路明燃怜惜地伸出手,将冯定坤的头发拨至耳后。

没有想到路明燃真的会来救自己,而且居然愿意豁出性命。而且现在这样算是和好了吧,真是太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冯定坤的眼睛也不禁湿了。

路明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抹他的眼泪,紧张的问道:“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没有。”冯定坤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是太开心了。”

“被变态绑架有什么可开心的。”

“你来救我……所以很开心啊……”虽然不想哭,但是被虐打的时候还能忍住眼泪,被路明燃这样充满疼惜地抱着,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就连声线都没出息地颤抖起来。

路明燃斜睨着他,耳朵红了起来,半是埋怨地说:“既然这样,就该早点和我和好啊。”

“我也很想跟你和好的……”冯定坤羞涩窘迫地将脸埋在路明燃肩边:“可是我又怕你拒绝我。那天跟你吵完,我就很后悔……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许再和我吵架了。”

两个人互诉衷肠到很晚,以至于第二天路明燃的喉咙都肿了起来。

第二天警方赶来取证,冯定坤原本还好好的,听到警方造访,表情立刻阴郁下来,很显然非常抗拒回忆被绑架的那几个小时。警方虽然急着取证,但是慑于路家和冯家的家室,也不敢用强硬的手段取证,这事情只能暂且搁置了。

江林飞也赶到医院来看望过冯定坤,考虑到冯定坤被绑架的事情一旦说出去,流言一定会愈演愈烈,一个月后冯定坤恐怕就被传成被变态绑架卖到东南亚当性奴了,所以他和路明燃约定好,谁都不能把事情说出去,警察那边也事先打过了招呼。

“对了,那天晚上裴斐也帮了不少忙,我也和他说好了,他不会说出去的。”

听见裴斐的名字,冯定坤一愣,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路明燃有些不舒服,撇撇嘴角:“他会帮忙?是良心发现了吗。”

江林飞笑着看着路明燃和冯定坤,问道:“你们俩现在和好了吗?”

冯定坤有点不好意思,江林飞摆了摆手,笑了:“我知道了。不过冯定坤同学,我建议你不要把你们和好的消息公布出去。”

“哎?”

冯定坤这才知道,两家后援会的关系现在势如水火,前几天容沫还和兰海媛在教学楼里吵了一架,彼此都信誓旦旦地发誓,一定要让路明燃/冯定坤的人气压对方一头。

“怎么会搞成这样啊……”冯定坤头都大了。

“你的后援会成员都爱你,支持你,真心地希望你的人气能压过路明燃啊。路明燃的后援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有什么好比的……”冯定坤烦恼地咕哝:“我把和路明燃和好的事情告诉大家会怎么样呢?”

“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人心最复杂了,我也猜不到你和路明燃的支持者会是什么反应。”

路明燃却满不在乎:“如果和谁谈恋爱都要被管着的话,那这个后援会不要也罢,到时候我就加入阿坤的后援会做他的粉好了。”

这恩爱秀的毫无顾忌,看的江林飞心中频频骂娘。

第43章:番外

“卓瑛!”

听见有人叫自己,向英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叫他的人是个胖胖的大婶,头发随便用塑料发卡子夹起来,身上穿着洗到变透的汗衫,手边还拎着菜篮子,看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啊……是,阿凤婶啊!”向英认出了她。

“卓瑛啊,真的是你啊!”阿凤婶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不敢相信似的走过来,看着比记忆中长高许多的少年郎:“你来白莲镇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望姨母。”向英牵动起嘴角,流露出一个勉强能称为笑的表情:“我现在不叫卓瑛了,现在的养父姓向,所以我叫向英。”

“哦,这样啊……换了收养家庭啊。那现在的养父对你好吗?”

“嗯!爸妈对我很好,是把我当成他们亲生的小孩来看的。”

“那就好,你这孩子,以前吃了那么多苦,也该过过好日子了。”阿凤婶似乎想伸出手摸摸向英的头,看到向英流露出明显是抗拒的表情,缩回了手:“你还是怕被碰触啊,那有去看心理医生吗?”

“那件事发生之后,社工有为我安排一年的心理辅导,现在已经好多了。”

“阿凤婶那时候,应该拦住你爸爸的。要是我拦住他,也许你不会受那么严重的伤……你那个养父啊,简直就是禽兽不如!”阿凤婶的眼睛里,闪过自责的泪光。

“别怪自己啦,阿凤婶,毕竟你只是邻居,再怎么管也管不了老爸打孩子啊。”

“唉。”阿凤婶重重地叹了口气:“卓……向英啊,阿凤婶家搬到了白莲镇,就在镇子东边的东四条路哦,你有空就过来坐坐吧!阿凤婶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粢饭糕。”

“嗯,好,我有空就去。”向英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哦。”

“哎。”阿凤婶应了一声,挥了挥手:“有空过来玩啊!”

向英三步并作两步,步履匆忙地离开了。阿凤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是看到她的脸,不快的记忆就入潘多拉的墨盒被打开了一般,哗啦啦地涌入脑海,让他浑身都开始颤栗。

向英出生的时候父母因为意外过世了,他在孤儿院渡过了一岁生日没多久,就被收养了。然而幸福并没有因为他惨痛的出生而眷顾他,那个收养他的男人虽然有着体面的收入,却不是什么体面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向英都以为被父亲殴打虐待是常态,直到经常会送他好吃的粢饭糕的阿凤婶发现了他身上被虐待的伤痕,帮他报了警。

原本以为自己要得救了,看到“父亲”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可是噩梦没有那么容易就结束,很快“父亲”就被警察放了回来,伤害和虐待还在继续,只是更加隐秘。

很小的时候向英就开始失眠,不敢入睡的夜晚,他一个人看着小小的玻璃窗,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是自己?为什么是自己要被这样虐待?自己究竟有什么错呢?难道真的像别人咒骂他的那样,他是个克星?克死了自己的双亲,所以现在被虐待是他应得的吗?

他开始催眠般地让自己相信自己有罪,因为甫一出世便害死了双亲,所以现在被虐待是他必须遭受的惩罚。只有这么想,他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但是心理上的些许宽慰并不能让身体变得好受,他的神经也不可能突然麻痹掉,忘却那些施加在肉体上的折磨和痛苦。他越来越害怕和别人碰触,那会让他浑身像被针刺一样疼痛起来。他开始精神衰弱,只要听见“父亲”的声音——甚至是脚步声、呼吸声,他都会立刻警觉起来,就像是在下风口闻到野兽气息的食草动物,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是当法律都不能为他提供庇护所,他还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直到八岁的时候,那个男人打他的时候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再一次被阿凤婶报了警。这次他终于得救了,重新回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并不是多么好的去处,但是至少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呼吸。

回到孤儿院之后,他又被一户姓向的人家收养,改名叫向英,那之后就没有再见到阿凤婶了,没有想到她搬到了白莲镇。

想到那些懦弱无能,只能被虐待的往事,向英不禁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遇到那个曾被自己成为“父亲”的人,他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把这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打到他七窍流血!狠狠地撕烂他的肚子,看看那个恶魔究竟有没有心脏!

不停地幻想着暴打他的血腥画面,向英感觉心里好受了一点。

已经到了中午放学的时间,不远处的校门口不断地涌出三五成群的学生。向英扫了他们一眼,一脸冷漠地走过去。

这时有几个学生迎面快步走过来,向英躲闪不及,被撞得身子一歪,撞他的学生立刻向他道歉。他染着一头黄毛,可是居然意外地很有礼貌。

“喂,岑法裕,你是没长眼睛还是不会走路啊。”跟这个黄毛学生走在一起的男生贱兮兮地吐槽。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被叫做岑法裕的那个黄毛男生拼命道歉。

“没关系。”向英站起来,看了眼他和他身边的学生。

就像是一道惊雷落在眼前,向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男生。男生看着他呆掉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不起啊,都怪我哥们,走路不长眼睛。你没有哪里受伤吧?”

“……没有。”向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生涩地开口。

男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好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云开雨霁,虽然只是丁达尔效应,但是从云层中间漏下来的美丽光束,让人有一种沐浴圣光,得以救赎之感。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被上天眷顾的人,这幅完美的相貌,一定是造物主在心情最好的时候创作出来的神作。这是造物主的恩赐,是人类历史上的稀世珍宝。哪怕脑袋空空,单就是这幅皮囊也价值连城。如果以美貌和自恋闻名的纳西瑟斯看到了他,一定会羞愧地投水而死。

等向英反应过来,那个男生已经离开了。向英不禁精神恍惚,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人是否真的存在过。可是被那个叫做岑法裕的黄毛撞到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向英回到姨母家,草草吃了午饭就拿着相机出去了。他蹲在白莲中学旁边的冷饮店里,不错眼地盯着下午陆续回学校上课的学生。

等待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很多时候,为了拍一张完美的照片,他甚至要等上两三天那么久。他以前所未有的耐心一直等待着,直到快要上课,才终于看见那个男生和黄毛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向英立即按下了快门。

直到那个男生和同学进了学校大门,他放下相机,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栗。

他几乎是按捺不住,立刻就跑回了姨母家,收拾好东西和姨母打了招呼,就坐上了回江朔市的班车。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家里的暗房,把拍到的照片洗出来。

那些照片果然都拍得很好,每一张都让他激动得想要落泪。

这时候他觉得,如果造物主是他,对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也一定会激动到哭泣。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所有人分享自己的作品,于是把照片寄给了经常合作的几家杂志。有几家杂志社不太相信照片的真实性,怀疑是用电脑软件制作出来的。但是有一家对这些倒是无所谓,他们的宗旨是只要照片好看就行,于是向英最后将照片卖给了他们。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家色情杂志,面向的读者也几乎都是对少年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恋童癖。

接着那张照片在小范围内火了,然后又被另外几家杂志转载,向英也收到了陆陆续续汇来的照片使用费用。至于这些转载的杂志到底是什么性质的,他没有深究。

正巧养父的生意进入瓶颈期,向英就用这些钱帮助家里渡过了困难期。

所以说,这个照片上的男孩子,真的是个天神吧……向英将照片压在枕头地下,闭上眼睛等待黑夜的到来。也许有了这位天神的庇佑,他不用担心噩梦来袭。

“喂!阿乾啊!”陈衍正站在篮球场边喊了一声:“去吃饭啊!”

冯定乾接住从篮筐内落下的篮球,抹了一把汗水,转身走过来:“走吧。”

两个人走到体育馆的更衣室内,匆忙洗了头洗了澡,接着背上书包往食堂走去。

“对了,最近我看到一张照片……”陈衍正从背包里抽出一本书,拿起书里夹着的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你弟弟吧。”

“什么弟弟啊……”冯定乾嘲讽似的笑了一声,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的确是他。你从哪儿看到的?”

“……从我表弟那里看到了一本杂志。”陈衍正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我表弟十六岁就跟家里出柜了……”

虽然是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但是冯定乾立刻猜到陈衍正看到的杂志是什么性质,顿时脸都黑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

“冯定坤,你最近很缺钱吗?缺到要去卖身?!”冯定乾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严厉的指责,不仅是电话那边的弟弟,就是陈衍正也尴尬起来。

只是给色情杂志拍个照片而已啦……没必要上升到卖身的程度吧……不过说起来,对冯家而言,照片登在色情杂志上大概就是体面的下限了吧。难怪阿乾这么生气。陈衍正在一边偷偷腹诽。

“什么卖身啊?!”少年不解委屈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冯定乾皱着眉头,神情冷漠:“你自己不要脸无所谓,我和爸可都还要脸呢!”

“你有病吗?你说谁不要脸啊……”那边的少年正要开骂,冯定乾已经挂了电话。

“唉,阿乾,你也不要这么严厉嘛。”陈衍正自己家里也有个小弟,比阿干的弟弟年纪还小一些,现在才四五岁,正是白白软软的一团正可爱的时候。这就和爱屋及乌是一个道理,自家的弟弟可爱,所以天底下当弟弟的都不会太熊。

“你弟弟还在青春期,三观没有树立完全,可能一时被哄骗了呢。你当哥哥的,应该多引导他……”

陈衍正还在念叨,冯定乾已经背着背包走出老远了。

冯定坤挂了电话,气愤地向好友吐槽:“我这究竟是什么破烂哥哥啊!要么不联系,好不容易打个电话来,就是来臭骂我!”

岑法裕坐在他身边,左手往嘴里送面条,右手在抄作业,左右开弓百忙之中还能搭个腔问道:“你爸爸干嘛不把你接回江朔市呢?”

“唉,爸爸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所以把我放到师父这里来寄养,一是想让师父调养我的身体,二是想让我吃点苦头锻炼锻炼咯。”

“搞不懂你老爸,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啊。”岑法裕随口说了一句,将面条呼噜完,作业也抄完了。他站起来,拉起冯定坤:“走吧,去打游戏去。”

两人把书包往屋里一丢,相携着跑到街口的网吧开了两台电脑,熟练地打开最近很火的一款网游。

“阿坤啊,那个‘卓尔不凡’上线了!”岑法裕大叫一声。

“哦,就是昨天欺负你的那个家伙?”冯定坤盯着电脑摩拳擦掌:“看我打跪他为你报仇!”

卓瑛瞪着电脑屏幕,气愤地将鼠标摔在一边。

这时电话响了,卓瑛皱着眉头接了电话,语气中带着不耐烦:“有事吗?”

“你又在玩游戏?”那边是个好听的女声:“父亲叫你回国,就是为了让你玩游戏的吗?”

卓瑛翻了翻眼睛,将两条腿架在桌上:“卓雅,你真以为你是我姐姐吗?我做什么用得着你来管?”

“你再这样当心我告诉父亲。”

虽然很想顶一句“那你就去告状咯”,但是就算回了国,父亲鞭长莫及,也是余威尤烈,卓瑛不敢挑战他的权威,哪怕是背地里顶撞卓雅。

“你打电话来究竟什么事?”

“你那个女朋友,是叫Elsa还是Bella的,老来缠着我问你去了哪儿。”

“前女友是Elsa,前前女友才是Bella。”

“真是够了。我不管她是Elsa还是Bella,你以后能不能把这些事情搞定,不要总是让我来替你擦屁股。”

“你不理她不就好了吗。”

卓雅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去跟她讲清楚不行吗?”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招惹这些女人,一个个胸大无脑只知道哭。”

卓瑛嘻嘻一笑:“那我去招惹吊大无脑的男人好不好?反正我是无所谓,只要脸好看,男女都行啊。”

“你……”听见卓瑛吐出来的那个字,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的卓雅丢下一句“真是不知羞耻”就挂了电话。

卓瑛倒是无所谓的丢开了手机,这时帮佣进来,将他点的外卖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凌宇鑫回到外卖店里,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将空空如也的外卖箱子放在厨房的地上。伸手端起流理台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将凉白开灌下肚子。水里有股甜丝丝的味道,他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洗碗的阿园,将甘蔗汁的味道一口口抿进喉咙里。

阿园抬头看他,凌宇鑫抿着水杯里的水,挑起眉毛与阿园对视。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神清亮,挑着眉毛看人的时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调情。

阿园立刻红着脸回过头去。

凌宇鑫微笑着放下水杯,走出厨房到前面帮忙。他对自己的魅力显然是十分了解的,也深谙调情之道,知道在什么时候要给出什么样的眼神,要如何微笑,要怎样根据对方的反应判断是该进一步还是收手。

这简直就像是从小就浸氵壬在风月场所,在一堆烟花女子之间磨炼出的卑劣下流。可惜很少有人能察觉得到,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他可爱清秀的外表。

下了班,凌宇鑫收好了一天的工钱,从外卖店后面推出自行车,骑了上去。阿园也下班了,一个人插着口袋走在路上。他的头发很短,露出白皙的后脖子,那是一段漂亮的曲线,让凌宇鑫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夏德园。”凌宇鑫喊了一声,叮铃铃按响车铃。

前方的少年转过头,与凌宇鑫眼神相对,有些羞赧地说了一声:“hi。”

“是你把甘蔗汁加在我杯子里的吧?”凌宇鑫刹住车,一条腿支在地上,看着阿园。

“你怎么知道?”阿园有点吃惊地睁大眼睛。

凌宇鑫笑着弯下腰靠过去,在阿园的嘴唇上措不及防地碰了一下:“因为你嘴里……有甘蔗的甜味。”

阿园瞪着眼睛,仿佛整个人都呆掉了。凌宇鑫却若无其事地抬起身子:“要不要去我家里玩?”

“……呃……我……”

“不去啊?”凌宇鑫挑起眉毛,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阿园。

“去……只是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到你家里人?”

“我妈上夜班去了,家里没有其他人。”

阿园于是乖顺地,坐到了凌宇鑫的自行车后座上,就像以前许多个曾经坐过这个座位的人一样,伸手圈住了凌宇鑫的腰。

第44章:PTSD

路明燃发现,冯定坤这几天晚上经常失眠。

原本他是不知道的,只是有一天晚上睡到半夜,感觉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的路明燃醒过来,才发现是冯定坤靠在他胸口。虽然被心爱的人这样依偎着很幸福,但是若是被憋到喘不过气来英年早逝,岂不是乐极生悲。路明燃轻轻地挪开身子,露出冯定坤的脸来,这才发现冯定坤的眼睛是睁着的。

“怎么还没睡啊?”路明燃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刚才做了个噩梦,就吓醒了。我把你弄醒了吗?”

“胸口有点闷。”路明燃伸出手揉了揉冯定坤的头,抱着他:“快睡啊。再不睡会有黑眼圈。黑眼圈是不可逆的呢。”

他的手抚摸到冯定坤的脸上,触手一片湿润,这才发现冯定坤刚才哭了。

“怎么了嘛?”路明燃挨挨蹭蹭靠近冯定坤,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干嘛哭?”

“做了个噩梦有点害怕。”冯定坤伸出手抱紧路明燃:“现在好多了,睡吧。”

第二天醒过来的路明燃想起这件事,仔细看了一眼冯定坤,才发现他的眼睛底下果然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

猜到他是为什么失眠的路明燃,在冯定坤出院那天,就为他安排好了心理医生。

可是冯定坤对去看心理医生却并不积极,甚至撒娇耍赖恳求路明燃带他回学校。路明燃没有办法,只能取消了预约,先带着他回了学校。

帮冯定坤办理好了销假事宜,路明燃看了四周一眼,这时候没什么人,大家都在上课,他拉着冯定坤偷偷回了自己的寝室。

“你先住在我这里好了。免得你晚上又失眠。”

冯定坤恩了一声,点点头。路明燃的寝室,都带着他的风格和气息,这让冯定坤自在了许多,也不再吝啬自己的笑容:“那就打扰你了哦。”

“你今晚是不是要去打工了?”路明燃之前帮冯定坤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算起来,今天晚上是该回去上班了。

冯定坤原本轻松的表情立刻沉重起来。

路明燃看着他问道:“你不想去吗?那我再和老板请一天假好了。”

冯定坤犹豫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之前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总是请假也不太好啦。今晚我还是去上班吧。”

路明燃流露出担心的神色,晚上跟着冯定坤一起去了手工作坊店。

他随便点了份吃的,坐在角落里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冯定坤。因为向英被关进了警察局,店里少了一个人,今晚学校内的两位风云人物又都来了,学生们像扑花的蝴蝶似的争先恐后涌进店里来,一时间冯定坤应接不暇,不过路明燃还是察觉到了,冯定坤有些害怕和陌生人接触。他的笑容,不过是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罢了。

看来是向英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很大的伤害。是PTSD吧。

虽然想着,“阿坤不和别人接触,那么只有我一个也很好啊”,可是是人类就要社交,不能自私地把他圈在自己身边,而且路明燃也希望冯定坤还能想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笑着,所以他决定一定要带冯定坤去看看心理医生。

晚上下了班,路明燃和冯定坤手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你是怎么想的?”路明燃问道。

“什么怎么想?”

“就是向英这件事。”

冯定坤有些抗拒地沉默了片刻,低落地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会遇到这种事……”

路明燃伸手揽住了冯定坤的肩膀。这时候月亮躲在云层之后,春夜的暖风绵绵地吹拂着树梢,被恋人温柔的臂膀拥抱着,冯定坤卸下了心防,白天那些故作轻松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路明燃肩膀上:“我真的很难受,都是我长成这样的错……都是我的错……”

“别这么想啊……”路明燃抱住他。

“一定是这样的!都是我长成这样,才会遇到变态,不然为什么别人遇不到,偏偏我就……”

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冯定坤,路明燃只能在这个温暖又有些悲伤的春夜里紧紧地抱住他。

第45章:在一起

“我之前不是也碰到过这种事吗?”路明燃指的是他的额头受伤的那次:“我跟你说过了,外貌就是上天馈赠给你我的珍宝,招来别人的觊觎是必然的,但这不是我们的错啊!”

冯定坤紧紧抱着路明燃,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巴,落在路明燃的衣服上。他不敢把头抬起来,怕被路明燃发现自己在没出息地掉眼泪,殊不知路明燃早就从他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听到了,只是顾及他的尊严没有说出来罢了。

“明天去看心理医生吧?”

“……不想去……”

“为什么啊?”路明燃试图抬起冯定坤的头察看他的神色,冯定坤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抬起头:“……害怕。”

“那我陪你一起去,好吗?”路明燃用上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察觉到冯定坤有点动摇,他继续说:“你做心理辅导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那个医生,是男人还是女人?”冯定坤突然问到这个。

“是女性,五十多岁,很有经验,而且她很温柔和气的。”

应该是“温柔的女性”这个设定形象让冯定坤感觉到了安全,他小幅度点了点头:“那我去吧,你一定要陪着我。”

“放心吧。”路明燃摸了摸冯定坤的头。

第二天开始,路明燃陪着冯定坤进行为期半年的心理辅导。

四五次心理辅导之后,他就感觉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会陷入突如其来的抑郁之中,也开始愿意接受警方的接触,配合取证。

程警官合上记录夹,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依法对嫌疑人提起上诉。”

“好的。”冯定坤站起来,和程警官碰了碰手。

“其实还有一件事……”程警官有点犹豫,看着冯定坤:“嫌疑人想要见你一面。”

站在一边的路明燃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他说,他想要向你道歉。”

“他的道歉我接受,但是见面就不必了。”冯定坤看着程警官:“伤害一个人只需要几个小时,要抚平伤痛却需要至少半年之久。要杀人很简单,给他一刀,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停地朝着憧憬的幸福所做的一切努力,吃过的一切苦头,就都白费了。希望向英出来之后,能做一个温柔的人,不要再轻易伤害别人了。毕竟摧毁别人,一点都不快乐。”

程警官了解地点点头:“谢谢,您的话我会如实转达给他。”

路明燃和冯定坤两人相携着走出警察局,上了车。

之前因为冯定坤的坚持,两个人都比较小心,但是总是这么谈地下恋太累了,路明燃也忍不下去,索性大大方方拉着冯定坤回了校园。这时候校园里人比较多,不少人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走到食堂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一群闻风而至的人围住了。

“路明燃,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什么时候和冯定坤和好的?”

“路明燃同学!麻烦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就退出后援会!”

“对!退出后援会!”

江林飞等人闻讯赶来。

容沫等人也急匆匆地赶过来,拦在粉丝们和路明燃之间,急得直跺脚:“路明燃同学!你究竟什么意思啊!”

“后援会存在的意义是支持我帮助我,而不是束缚我控制我。如果我连和谁谈恋爱都要被摆布的话,那么后援会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刚才说要退会的,大可不必多次一举,我宣布我的后援会从现在开始解散。”

此言一出,立即一片哗然。嗡嗡声、私语声、尖叫声等等噪音如有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连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容沫带着愤怒的表情,嘴唇一开一合就像一条脱水的鱼,冯定坤想说什么,可是周围的声音太大,把他的声音盖过了。他于是跑到一边抓起一个喇叭,喊了一声:“都静下来!”

仿佛是按下了一个暂停键或者休止符,立刻所有的声音都在同时停下,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冯定坤清了清嗓子:“这段时间看到我的粉丝不断地和路明燃的粉丝爆发冲突矛盾,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谈恋爱,最希望得到的就是你们的祝福,而不是对路明燃的攻击和辱骂。既然路明燃选择把后援会解散,那我也宣布后援会在此解散,谢谢大家这一段时间以来对我的维护支持还有喜爱,谢谢大家!”

江林飞等人站在一边,目瞪口呆。江林飞缓缓转过头,机械地问着兰海媛:“他有和你们透露过要解散后援会吗?”

众人摇头。

“所以这是头脑一热的决定吗……”那自己要辅佐他的决定又该怎么办?冯定坤同学啊,真是太不成气候了!

冯定坤说完话,放下喇叭拉着路明燃跑了。他自觉自己无比潇洒帅气,哪知道一到没人的地方路明燃就脱口骂道:“笨蛋!你干嘛取消后援会啊?!”

“我要和你同进退啊!”

“什么同进退!我取消后援会还不是为了你!我的取消了,你的不就可以保留下来了吗?结果你这家伙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宣布后援会解散,我的苦心都白费了!”

冯定坤被路明燃劈头盖脸的责备,顿时满脸不爽:“喂!我这可都是因为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责备我!太不讲道理了!”

“到底谁不讲道理谁不领情啊!”

“当然是你啊!”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我为了你取消了后援会,你还说我不讲道理?”

“我不也一样吗?”

总之现在这番争吵就像一团乱麻,越揉越乱。两个人吵着吵着,不约而同哼了一声,把头扭向旁边,只有手还牵在一起。两人别别扭扭像只螃蟹似的往前走。

“我要去吃饭了,能不能麻烦你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

“既然没有跟,那就松手啊!”

“松就松……哼,明明是你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才没有!”

这天他打开wechat,正要问路明燃晚上吃哪家,一个眼生的头像跳了信息出来:最近在干嘛?

冯定坤点开这个人的资料,浏览了一下他发过的内容,(这些内容时间跨度虽然长,但是数量却很少,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条。)才发现这家伙是卓瑛。

因为换过一次手机,之前的聊天记录都没能保存,所以没有认出他来。这家伙,之前一直都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现在突然出现,让冯定坤又惊又喜。

五花马:最近在准备校庆表演呢!你呢?在那边的学校怎么样?

卓尔不凡:还行吧。烦心事也多。你和路明燃还好着吗?

五花马:是啊!

五花马:你怎么了?

卓尔不凡:没什么。不聊了。我还有事。

五花马:喂!再聊一下啊!

五花马:你都一点不想我啊?

五花马:……

不过那边的确是没声音了。

冯定坤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路明燃的消息来了。

九色鹿:今天去外面那家粤王府吃小笼包吧!

卓瑛丢开手机,身子向后靠在病床上。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北美的四月芳草天,烟波沉寂入水,暮气沉沉的眼神不想这个年纪的人。

手机响了几声,有信息进来,他拿起来把冯定坤发的信息逐字逐句看过,却没有回复。

他叹了口气,牵动了脸上包扎着的伤处,嘶了一声。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女孩拎着果篮走了进来。她长得很漂亮,脸上却木木然没有什么表情,也许是平日里在人前笑多了,没什么人的时候就不想笑了。

她瞥了卓瑛一眼,把果篮放在柜子上。走到窗前抱起胳膊,背对着卓瑛看着窗外的景致。

旁人探望病人,不禁要把探望二字做到位,也要以病人这个宾语为中心,以嘘寒问暖的社交辞令充斥短暂的探望时间,才算把探望做到及格。可是这位少女却置病人于不顾,怎么看都有些古怪。而且仅仅是拎个果篮,连句话都没有,看来这个探望也并不是多么合格。如果不是来探望的,那么想必是有别的事。

卓瑛果然有些不耐烦,开口道:“劳驾让让,别挡我的光。”

少女转过身让开,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把脸划成这样的?”

卓瑛扫了她一眼,用眼神赶人:“卓雅,你没别的事?”

“回答我。”

“我用不着向你汇报。”

“你的身手我知道,绝对不可能被人划到脸。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故意让人划我脸?我有病吗?”卓瑛的口气还是很冲,很显然他不喜欢这个卓雅。

“是父亲要你陪他上床了吗?”

卓瑛勾起嘴角,歪着头斜睨着卓雅:“父亲有你就够了,用不着我。”

卓雅显然被他毫不避忌揭下自己伤疤的样子刺伤了,她有些受伤:“虽然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法律关系上我们是姐弟……”

“法律关系上你和父亲还是父女呢。哈哈哈。”卓瑛大笑,片刻间又皱起脸,看来是再一次牵到了伤口。

“你是在怨恨我向父亲汇报了你在中国的事情,结果害得你不得不回来吗?”卓雅虽然有点受伤,但是言语还是很有条理,显然她教养不错,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个宇文家,我们不能得罪,父亲在中国的根基还不稳,万一被宇文家查到了我们的根底,会惹来大麻烦的。你做事太欠考虑了。”

卓瑛叹了口气,疲惫地垂下眼睛:“行了,你回去吧。

卓雅看了卓瑛片刻,接着打起精神,挺直背脊走出了病房。她知道卓瑛在想什么,几年卓瑛被派回中国时,还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不过短短几年,就不想回来,甚至因此而怨恨她,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冯定坤的人。

虽然卓瑛不肯承认,坚持称冯定坤只是他的朋友而已。但是卓雅太了解卓瑛了。

毕竟她九岁起,就和卓瑛生活在一起。

第46章:有争吵

时序已进入初夏,冯定坤在试卷上写上最后一笔,交了卷子走出考场。寝室楼里学生们忙进忙出,三年级的学生毕业搬走了,大部分的二年级,也要在今天最后一场考试完毕后离开,但是冯定坤不想这么早回冯家,于是把个人用品搬到了路明燃的寝室,和他住在一起。

“你打算时候回家?”冯定坤躺在沙发上,头靠着路明燃的大腿,修长的双腿架在沙发上。今天天气比较凉快,路明燃就没有开冷气,让风从阳台吹进室内,阳台上冯定坤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下星期去国外。不过我月底会回国,到时候八月份我们一起去度假吧。”

“好啊!”冯定坤立刻又有了活力。

“我想想……我七月29号上午回来好了,到时候你到江朔机场接我吧。”

“好,一言为定!”冯定坤仰着脸,举起拳头越过自己的头和路明燃碰了碰。

晚上路明燃开着带着冯定坤去做了心理辅导,接着随便找了家店吃晚饭。

“下星期就要你自己去了。”路明燃指的是心理辅导的事:“你一定要按时去,知道没有?”

“嗯知道的。”冯定坤乖乖点头,把路明燃碗里的蟹肉夹进自己嘴里。

虽然很不想分开,但是日子一到,路明燃还是收拾好了行李。他将冯定坤的行李也放进车子里,锁了门拉着冯定坤出了寝室楼。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坐公交车。”

“你拎着箱子不方便。”路明燃为他拉开副驾的门,绕过车头坐进车里:“你是回冯家在山上的老宅还是去东城区的住址。”

“回老宅。”冯定乾一般都住在东城区的房子里,老宅很少回去。冯定坤不想碰到他,所以选择回老宅。

路明燃将人送到山上的冯宅门口,帮他拿了行李箱,按着人亲了一下,和冯定坤挥挥手坐进了车里。

冯定坤脚边放着行李箱,目送路明燃的车子往山下开,小黄花缀在郁郁葱葱的山道旁,就像是一条翡翠幻境,逐渐把路明燃的车子吞没。

他拉起行李箱,转身进了冯家大宅,下人们早就知道这位小少爷的暑假到了,看到他回来时却一副有些惊讶的样子。陈伯走过来:“哎呀,小少爷要回老宅来,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你的房间很久没有打扫呢。”

冯定坤的心情立即像是被阴云笼罩:“我回自己家,还要和你报备吗?”

陈伯连忙解释:“陈叔不是这个意思。以为你会到江朔那边的房子里,所以这里都没准备……”

冯定坤话一出口,就感觉到了后悔,他以前并不是这么偏激的人,更不会用尖锐的话刺伤一位长辈。他按照心理医生说的,深深吸了几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没再和陈伯说话,拎着行李箱上了楼。

他的房间果然很久没有打扫,山上潮气重,被子都是一股霉味。冯定坤又想发火,又很想哭,这种恼火和委屈交杂的心情让他脸都红了。他将行李箱放在床边,推开窗子,让自己静了静。

这里又没有会心疼他的人,发怒也没有用,只会让那些逢高踩低的人看笑话罢了。

分开不过五分钟,他就开始想念路明燃了。

在老宅里住了几天,到了要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搭了公交车下山。从诊所出来还是上午,他也不想回家,就一个人在江朔市乱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老宅里面特别热闹,冯定坤远远地从山路上靠近,那个灯火辉煌的宅邸褪去了沉沉暮气,为今晚到来的贵宾焕发出特别的活力。

一定是有特别的人来了。如果只是冯定乾回来的话,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

冯定坤走进去,旁边进进出出的佣人避开他,眼神里带着点怜悯。

凌宇鑫坐在里面。

冯定坤简直天旋地转,四面八方传来的险恶气息挤压着他的胃部,让他恶心到想吐!为什么哪里都有凌宇鑫?!

从自己一入学开始,他就和自己住在一间寝室里,霸占了他的寝室,霸占了他的哥哥,现在又把触角伸到家里来!

冯定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把凌宇鑫拎起来暴打一顿。

他没有和冯定乾打招呼,生硬地调转了方向,咚咚咚地踏着楼梯跑进自己的卧室。

他铺在枕头上,没有进食的胃部还在不停抽搐,好想有杯热水。可是现在楼下一定都是人,都是围着凌宇鑫打转的人。他不想下楼,眼泪从眼角滑下,湮进了枕头里,如果能就这么被闷死就好了。

可是他知道,就算自己死了,楼下的那些人里也没有会真正为他哭泣的。一想到这点,孤独的内心就愈发感到痛苦。

还好自己还有路明燃……

冯定坤趴在床上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因为口干舌燥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把床头的台灯打开,扭头看了窗外一眼,明月高悬,看来已经是深夜了。

冯定坤又渴又饿,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楼下静悄悄的,大家都已经休息了。

他轻轻走下楼,绕过正厅走到偏僻的厨房。这种老宅就是这样,厨房离正厅很远,以免让油烟气冲撞了主人。

他打算勉强给自己弄点吃的。

推开厨房的门,原本以为应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居然站着一个身影。在发现那是一个人之前,他先是被浓烈的烟味呛住了,接着看到月光在那人手中的水杯沿反射出冷漠的一点亮光。

冯定坤啪地一声打开了灯。

“哦,是你啊。”原来是冯定乾。

冯定乾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的眼裂较长,有一种古典的味道,瞥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凉薄。

冯定坤无数次地被他这种凉薄的眼神看过,已经无所谓了。他蹲下身,在厨房里翻出两个鸡蛋,点燃煤气灶,往平底锅里倒了点油,旁若无人地煎起了鸡蛋,又找出一点培根。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不要吃荤了。”冯定乾冷漠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室内响起。

冯定坤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冯定乾。他深吸一口气,把火也关了,锅子丢在一边,看着冯定乾:“你再说一遍?”

“叫你不要吃荤。”冯定乾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严肃认真起来,又重复了一遍。接着他看了一眼腕表:“啊……已经是昨天了,那你吃吧。”

他掐灭了烟头,放下水杯打算走出去,却被一只手一把握住了手腕:“你再说一遍?昨天是妈妈的忌日?”

“嗯。”

“妈妈的忌日,为什么我不知道?”关于母亲的事情,冯定坤曾经问过,但是哥哥从来没有回答过他。冯定坤只知道八岁的时候母亲过世了,却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过世,忌日又是在哪一天。

“没必要告诉你。”

“你昨天是带凌宇鑫去祭拜妈妈了对吧?”这就解释得通凌宇鑫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家里,想必是天色太晚,不方便回市里,就直接带到老宅来过夜了。

“凌宇鑫都可以去祭拜妈妈,为什么我不可以?!”冯定坤的手越收越紧,神色激动,濒临崩溃的边缘。

冯定乾试图抽出手腕,冯定坤真的捏疼他了。他的怒气也升了上来,索性说出一直深埋在心里的真相。反正离要揭穿真相的那天也不远了:“因为你不配!你根本就不是妈妈的小孩!”

“你骗人!”冯定坤狠狠推了冯定乾一把,将他摔在墙上。冯定乾骂了句脏话,扑上来给了冯定坤两拳。两个人狠狠扭打在一起。

“阿鑫才是我弟弟!你根本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你这个婊子生的!”

“住嘴!你骗人!”冯定坤发泄似的,对冯定干的拳头毫不躲避,不停地挥出拳头打在对方身上。他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知道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让对方闭嘴。

“你妈妈是西口街有名的小姐,不信你去打听打听!要不是因为爸爸执意把你抱回来,我妈也不会被气死!一切都是你害的!”

“住嘴!”冯定坤从背后抽出了什么,狠狠地捅进了冯定干的身体。

热热的液体顺着他握住的把手流了出来,沾在了冯定坤的手上,同时冯定乾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冯定坤,他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冯定坤被热泪盈满的视野里,冯定乾吃惊的脸晃了两晃。冯定坤这才低下头,看到自己情急时抽出的武器,是一把刀。

他松开手,冯定乾跌坐在地上。

冯定坤颤抖地看着沾着血的手,不敢相信似的瞪着眼睛,接着转身跑了出去。

第47章:桃源乡

山风很大,很冷,清晨的露水把薄薄的衣物全打湿了。虽然都到了山脚,但是山周还有淡淡的薄雾,小黄花缩成小小的一个花骨朵,蜷缩在覆着露水的草叶间。

冯定坤也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取暖,但是他不敢,只能不停地向前走。

虽然手上沾着的鲜血已经找地方洗干净了,但是那黏腻的感觉却挥之不去。现在已经六点多了,冯家早起的下人,说不定都已经发现了冯定干的尸体,然后他们会报警……

冯定坤痛苦地揉了揉脸,不敢再想下去。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进食的胃正在抗议,他嘴唇发青,脸色苍白,抱着胳膊走到站台,早班车来了,他就像是个吃了败仗的逃兵一般,勾着肩膀缩着脖子,无限瑟缩地走上公交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随着这辆公交车驶入开始苏醒的都市,期间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车内车外都慢慢地恢复了活力,带着生活的气息喧闹起来,没人注意到车子最后一排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

我该去自首吗?冯定坤思索着,如果自首的话,也许会从死刑转成无期徒刑吧,那这就是他的一生吗?被不知道是谁的女人生下来,虽然被冠以“冯”这个荣耀的姓氏,可是却是他偷来的,是他偷了本该属于凌宇鑫的一切,被所有人都讨厌着,然后在铁窗内渡过自己这不被需要的一生。

冯定坤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也不会选择占了别人的家庭啊,可以选择的话,宁愿在白莲镇那种乡下地方渡过平凡的一生……

可是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鸠占鹊巢这种事就已经发生了……要是按照他的推测,想必是一个把小婴儿掉包这样的古老而俗套的把戏。

为什么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无法选择的时候,就要这样被调换了人生?

冯定坤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要去自首吗?可是在那之前,好想再见路明燃一次……

不知道路家在哪里,他只好坐着车,到了学校。

从公交车上下来,他慢慢地往校园内走着。很想去路明燃的寝室,那里对他而言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是他还是觉得很冷……

“冯定坤?”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阿……阿坤?”

冯定坤转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身后:“路明燃?”

如果这是饥饿产生的幻觉的话,他希望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冯定坤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醒啊,阿坤……”一个好听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多久没吃东西了……”

冯定坤疲惫地睁开眼睛,入眼是蓝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墙面。这很熟悉,是学校的医务室。

他扭头看向身旁,坐在那里关切地看着他的果然是路明燃。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回学校来办点手续。”路明燃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冯定坤脸上轻轻抚摸,将他的头发捋顺:“怎么不吃饭跑回学校来?”

冯定坤动了动胳膊,想要伸手和路明燃拥抱,一阵刺痛提醒了他,手背上插着针,一旁的架子上挂着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我……我杀了人……”眼泪决堤而出,在看到路明燃的那一刻,他的委屈和恐惧就奔涌而来,让他只想和路明燃撒娇诉苦。

“杀了人?”

“冯定乾……我把他杀了……”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过来了,难道这所学校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别的人吗?

路明燃将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医务室的门被人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校医走进来,笑眯眯地弯腰看了看冯定坤:“已经醒了啊?下次可不能不吃饭啊。”

原来是暑期留校的校医啊。

校医把针拔出,用棉签给他按着针眼,和路明燃一起扶了他起来。

路明燃握着冯定坤的手,带着他慢慢走出医务室。两个人走在玉兰树下,玉兰白白香香的花瓣落了一地,整个校园都看不到什么人,只是偶尔有个留校做清洁的人走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路明燃四处看了看,这才问冯定坤。

“昨天晚上我和冯定乾吵起来了。他说我不是妈妈生的……还骂我是婊子生的,我很生气……”冯定坤说着,又啜泣起来。路明燃温柔地替他擦去眼泪。

冯定坤努力克制住情绪,抽抽噎噎地开口:“我一时气坏了,只想让他停下来别说了,然后我抓到了一把刀,捅了他……”

冯定坤一只手按着针眼,只能抬起手肘吃力地擦脸上的眼泪。

“我来这里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路明燃,我真的好喜欢你,好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一起读大学,一起工作……如果进监狱了,你也要来看我好吗?”冯定坤再也无法克制悲伤的情绪,意识到不久就要和所爱的人分别,他大哭起来:“如果你结婚生子了,也不要告诉我,我宁愿听到你骗我说会一直等着我……”

路明燃神色复杂,他垂着眼睛看着冯定坤,片刻后叹了一口气,把冯定坤抱进怀里:“你不会坐牢的,如果要坐牢,我替你去坐吧。就说我昨天晚上去找了你,看到你和冯定乾吵架,我为了帮你失手把他杀了。”

他伸手揉了揉冯定坤的头发:“你以后还会有喜欢的人,会和他永远在一起,一起读大学,一起工作,我进了监狱,也不会要求你一直等着我。”

冯定坤将脸埋在路明燃肩膀,涕泪横流,他抽噎着含糊地说:“不要……我不想看到你去坐牢!”

“先别想那么多了,想不想吃点东西?”

冯定坤和路明燃找了校外的一家生煎包店,路明燃就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吃东西。冯定坤抽了张餐巾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喜欢你才看你啊。”路明燃托着腮笑了:“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好好珍惜。”

冯定坤有点不好意思,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将要面对的铁窗生涯,又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他吃完了,路明燃拉着他上了公交车,两人换乘了两次公交,等到第三次被路明燃拉上一辆有些破旧的公交车时,冯定坤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去警察局吗?”

路明燃靠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到了就知道了。”

这辆破旧的公交车连站台都不报,越行驶越偏僻,周围已经是乡下的夏日景色,周围郁郁葱葱的,烈日从斑驳的树影间投下亮光,洒在冯定坤仰起的面颊上。

车子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了,冯定坤长长的睫毛迎着天光,也跟着车子的震动像蝴蝶似的抖个不停。

他刚哭过,睫毛有几根黏在一起,倒像是只被雨水淋湿了的蝴蝶。想到这里,路明燃笑了一下,弯过身子亲了亲冯定坤的脸。

冯定坤转过头,也主动亲了他一下,又亲了一下。他的吻啄在路明燃的脸上,痒痒的让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交车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山头停了,唯二两位乘客下了车,携着手在苍绿色的山林间走着。

“为什么不去警察局?”

“你就那么急着去坐牢吗?”路明燃笑了:“自首什么的先不急,和我在这种与世无争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好吗?”

想到这可能是和路明燃一起相处的最后一段时日,冯定坤点了点头。

跟着路明燃往山里走,渐渐地能听到溪水哗啦啦的声音,地上的泥土落叶潮湿变得潮湿,最终路明燃带着他在一座小木屋前停了。

“可能环境不是很好……”路明燃有些犹豫,怕冯定坤会不习惯。

“不会啊。”冯定坤推开木屋走进去,里面可能是以前的猎人在山里打猎时暂时居住的地方,墙上钉着钉子,钉子上挂着油灯、兽皮、绳索、铁钩等物,墙角堆着炉子铁锅干草火镰等生活用具,还有一些陈米和风干的腊肉,虽然简陋,但是要居住一段时间是肯定没问题的。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坐着公交车就到了这座山头。当时我也没觉得害怕,一直往山里走,然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后来你怎么回家的?”

“是他们出来找我的,带着搜救犬开着直升机,一天就找到了我。”

冯定坤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刺激过。六岁之前在冯家度过,之后就被送到了白莲镇的师父身边,认识了一堆好朋友,日子过得开心且乏善可陈,没什么能特意拿出来说的。

“那我们这段时间住在这里吗?吃的好像不够。”

路明燃走过去,拂开墙角的干草,下面放着一堆米面食物,都是比较好贮存的东西。

“我每年都会过来看一下,住几天。”路明燃解释了一下。

“太好了,这几天就只有我和你。”冯定坤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了路明燃的腰,那身体僵硬了一下,而后放松下来,路明燃将双手覆盖在他手上,与他手指交握。

第48章

碧绿清澈的湖水间,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同人鱼般游过。白皙的胳膊肌肉匀称,线条流畅,轻轻拨动湖水的光景,像是优雅的天鹅在水中嬉戏。冯定坤游到湖的那头,从洒满烈日阳光的湖面间冒出来,吐了一口气,这时已近正午,阳光垂直洒落在他脸上,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岸边传来脚踏在草地上的声音,冯定坤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早晨下山帮他去买换洗衣物的路明燃回来了。他笑了一下,钻进水里,像条雪白的人鱼般从澄澈的湖水中穿行而来。

冯定坤从水里钻出上半身,双手扶着湖岸,问道:“我的衣服买好了吗?”

“恩,买了。”路明燃蹲在湖边,把一个纸袋子放在一旁,伸手拨了拨冯定坤脸颊边湿漉漉的头发。当冯定坤仰着头看着人的时候,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明亮纯真,就像现在。

路明燃忍不住俯下身子,一只手按着冯定坤的后脑勺,和他接吻。

冯定坤的嘴唇冰凉凉的,带着湖水的气息,让路明燃因为来回奔波产生的燥热消退下去,但是心中却更加炽热了。

阳光从郁郁葱葱的间叶落下,洒满清澈碧蓝的湖面,从水中探出上半身的冯定坤,阳光斑驳地落在他裸露的身躯上,明亮耀眼如同一片片雪花。他仰着脖子,下颚到颈项延伸出优美的曲线,宛如从湖中钻出的人鱼,正与心上人私会。

冯定坤推开他,摸了摸嘴唇,那里被咬破了。他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路明燃:“你是属狗的吗?这几天总是咬我。”

他从湖里爬上来,大喇喇地踩在岸上,捡起路明燃脚边的购物袋,掏出衣服抖开看了看。

“以后不要在别的男人面前随便赤身露体。”路明燃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闪亮亮的,带着一种特别的情感。

冯定坤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反而吐槽道:“你这几天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他抬起脚,把裤子穿上,拎着衣服走回小屋子,挠了挠头发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今天中午吃鱼吧。我上午抓到两条特别大的鱼。”

关于冯定干的事,他们都很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以免打破这最后的欢愉。

冯定坤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透过用木板钉着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天亮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但是那里已经空了。

“燃燃?!”他叫了一声,然而往常总是会立刻回应他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出现。

冯定坤穿上衣服鞋子,走下床来到屋子外头,仍然不见路明燃的身影。

“路明燃?!”他前前后后又叫了几声,仍然没有回应:“去哪里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疑惑地在小屋周围四处找了找,可是的的确确都看不到人影。

冯定坤于是跑回了屋子,桌上放着一碗面条,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路明燃连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冯定坤将面条吃完,接着蹲在门口,打算等路明燃回来。然而一直到中午,都看不到期待的人影。

他心里慌张起来,手脚冰冷,连午饭都不想吃了,一直坐在门口,不断地思索着路明燃会去哪里。难道是被野兽叼走了吗?可是他们在这附近活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过野兽的足迹。

那么是回家了吗?回去了,至少会跟自己说一声吧……

冯定坤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不曾等到路明燃出现。他一分钟都等不下去,从床边路明燃的换洗衣物里翻出几张纸币,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山下的公交车站走去。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也许明天会下雨,谁知道呢,反正这一刻的冯定坤内心已经被阴云笼罩了。想起路明燃说过的:“你不会坐牢的,如果要坐牢,我替你去坐吧。就说我昨天晚上去找了你,看到你和冯定乾吵架,我为了帮你失手把他杀了。”他就害怕起来。

他绝对不要路明燃代替自己坐牢,不能让自己,毁了他光辉的前程。那个人,就应该永远干净美好,如同沐浴圣光一般不染俗尘地活着,而不是被监狱那种肮脏发臭的笼子困住。

山风呼啦啦地吹过,白日里清新可亲的山丘树影,此时发出了耸人的呼号声,仿佛是一群妖魔鬼怪正在作法,诅咒着可怜的少年郎悲惨暗淡的前路。

“路明燃……路明燃……”冯定坤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时他脚下一歪,整个人倒头一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沙土石头哗哗滚落,打在他身上。冯定坤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传来灼热的刺痛感,接触到的手掌上黏腻一片,想必是流血了。

冯定坤头晕目眩,这才想起中午和晚上还没有进食。他喘了口气,心里默默念着路明燃的名字,都说人的名字是最简单的咒语,此时这咒语也给了他力量,让他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终于赶上了最后一班开往市里的末班车。冯定坤在窗边坐下,思索着要去哪里找路明燃。如果他猜测得没错,路明燃肯定是去代替他自首了,那么他去警察局,说不定可以见到人。

是的!只要自己这个真正的凶手去自首,路明燃一定就会没事的!抱着这种信念,他踏进警察局,对值班室的小警员开口道:“我杀了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

十个小时前,早上十点。

路明燃站在机场外面,开了机,立刻有电话打进来。

“喂,明叔,不用派人过来了,会有朋友来接我。嗯,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了。先这样。”他挂了路家打过来的电话,立刻拨了冯定坤的号码,可是打过去那边却还是关机。

路明燃眉头紧锁,冯定坤只在假期的前几天和他联系过,那之后自己再在wechat上找他聊天,就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回音。打电话也从无人接听到了关机,自己一直在国外,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想着今天回来,冯定坤会按照约定好的来机场接自己,可是也没有看到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想到的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就是冯定坤移情别恋了,可是这怎么可能?!路明燃抬起头看了一眼机场发亮的墙面,里面的人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路明燃拖着行李箱下到机场停车场。他离开时把车子停在这里,近二十天过去,车子上面已经落满了灰。

他将车开出机场,又给冯定坤打了个电话,仍旧是关机。路明燃不再犹豫,直接把车子开向了冯家老宅。就算是移情别恋,也要他给个准信才行!

然而,冯家老宅里并没有他想见的人。

第49章:继承权

老宅的管事陈伯是知道他的,所以并没有赶他,但是对冯定坤的事情讳莫如深,不肯透露只言片语,让路明燃越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那冯大哥呢?他会回来吗?”如果他不会冯家老宅,那自己就去冯家在市区的住址,总之一定要找到他,询问冯定坤的去向。

“大少爷前阵子住院了,今天下午会回来。”

“好,我在这里等。”路明燃坐在沙发上,下午终于听到冯家老宅门口传来汽车声,他走出大门,看到凌宇鑫搀扶着冯定乾从车上下来。

冯定坤的腰间还包扎着绷带,不知道究竟受了什么伤。

路明燃快步走上前,扫了凌宇鑫一眼,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冯定干的身边。还以为被自己赶出学校后,他已经自生自灭了,没想到现在看起来居然过得还很不错。

冯定乾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人带在身边?他知道这个人给自己的弟弟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吗?路明燃睫毛轻轻眨动,将眼神从凌宇鑫身上挪开,走到冯定乾面前。

“冯世兄。”

冯定乾脸色虽然不太好,却看不出丝毫狼狈的样子。印象中这个冯家大哥一直是这样,沉稳冷静,听家里的长辈说,冯家这个长子十分了得,哪怕是内里已经伤筋动骨,走火入魔,表面上也永远是稳如泰山,也正是靠着这份临危不乱,让他在经历了丧父之痛时,还能镇得住冯氏内外,没教偌大的家业被人蚕食鲸吞了去。

路明燃觉得,冯定坤和他大哥完全就是两个性格。冯家大哥哪怕是受了伤,也绝对不肯露怯,无论何时都不会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冯定坤就不一样了,那个家伙受了伤,就会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跟在自己身后撒娇求安慰。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永远地给冯定坤依靠和安慰,让他不必像冯定乾一样强撑门面,伤口只能独自舔,那样太寂寞,太辛苦,也太累了。

冯定乾停住脚步,看着路明燃点了点头。

“冯世兄,阿坤在吗?”

“阿坤?”冯定乾勾起苍白的嘴唇,嘲讽般地笑了:“他走了。”

“走了?”路明燃琢磨了一下,追问道:“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已经不是我弟弟了,我也管不着。”冯定乾说完这话,绕过他走向屋内。凌宇鑫扶着他,看了路明燃一眼,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对了!”冯定乾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路明燃:“冯定坤既然不是我弟弟了,那么你们路家,还会同意让你和他在一起吗?”

冯定乾这句话显然不是在发问,而是提醒。路明燃抿起嘴角,虽然很想逞强地说一句:就算家里不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也不会放开他的!可是从小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家族里长大,他知道那个家族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手段和力量,那是羽翼未丰的他无法抗衡的。

而如果冯定坤不再是冯家的人,失去了冯家能带给他的一切,那么路家会是什么态度,几乎是毫无悬念的。想起爷爷冷酷的嘴角和那只总是握着手杖的手,路明燃心中一沉。

“阿坤不是你弟弟?血缘上的关系,可不是一句话说断就能断的!”

冯定乾听见这句话,却高深莫测地笑了,接着不发一言带着凌宇鑫走进去。

“我会在这里等他!”路明燃冲他冷漠的背影喊了一声。

然而他等到了晚上八点,还未等到心上人出现,路家的电话就先一步打了过来。

“你说,你杀了人?”小警员脸色古怪,他的眼神在冯定坤脸上转了转,似乎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是否精神有问题。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杀了冯家的那位……”

对冯定乾这个名字似乎含着某种敬畏,小警员不敢念出来。

冯定坤点点头:“是的,我杀了冯定乾。我是他弟弟,冯定坤。”

小警员苦恼地看了他一眼,挠了挠脸,连作案动机、杀人时间等例行询问的内容都没提一句,这种态度让冯定坤迷惑起来。

“还不快把我抓起来?我可是杀人凶手!”

“啊……你等一下!”小警员摆摆手,示意他稍等,接着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片刻后有位中年警员从楼道深处过来,边走边匆忙地披上制服,整理好袖口,这番模样看来,刚才应该是在警员宿舍里。他走过来看了看冯定坤,向小警员问道:“给冯家打了电话吗?”

“打了,他们马上就来。不好意思,王sir,这么晚把你叫来。”

“没事。”中年警员摆了摆手:“其实今天东城区分局的同僚也接到了同样的案子……”

“同样的案子?”小警员瞪大眼睛,显然不敢相信这种闹剧居然还有一出。

“嗯,是啊,也是一个投案自首,说是杀了冯定干的……”

冯定坤却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放了那个人,人不是他杀的,是我杀的!我才是凶手!”

“啊,少年郎啊,不要激动。”王sir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东城区那边并没有逮捕那位投案的市民。”

冯定坤情绪渐渐平静,继而换上了疑惑的神色。

“等下你就知道了。”王sir说着,往警局门口看了一眼:“啊,有人来了。”

冯定坤回过头,有个身影正从夜色中走出来,步入警局门口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他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眼睛像是盯着前方,却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无一不是身材高大,一身整齐的西装。

冯定坤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道:“诈尸啊……”

“少年郎,你看清楚,他脚下有影子的!”

冯定坤定睛一看,就看见一双长腿带着沉沉的黑影走到他面前,他心惊胆战地抬起头,看向冯定乾苍白的脸,努力从那冷漠的脸上辨认出活人的气息。

“带他回去。”冯定乾冷漠地吐出四个字,他身后的两个人立即走上来,将冯定坤拖出了警局。

冯定坤被押进车里,坐在副驾上。他惊疑不定,从后视镜打量坐在后座脸色苍白的冯定乾,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冯定乾怎么没死?然而很快他对自己这个黑色的念头感到了内疚。

虽然他恨冯定乾,但是他不想让任何人死。

那么冯定乾究竟要怎么处置自己?看样子他没有报警,也不打算追究自己的法律责任,那么是打算把自己带回冯家动私刑吗?

冯定坤心慌意乱,直到车子停下他才抬起一双慌乱惊恐的眼睛看向周围,原来是到了老宅。

他被推了一把,踉跄着下了车,被挟着走进了宅邸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佣人们都不在,沙发上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冯定乾身边的高律师。

冯定乾迈开长腿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小憩。很显然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刚才出去了一趟让他感觉累了。

高律师起身,轻车熟路地走到旁边泡茶。桌上摆着两盒茶叶,高律师没用,而是径自打开了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的茶叶盒。此时那只经常在各类文件上签字的手捏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一只骨瓷茶碗里加上水,他倒掉了头道茶水,重又慢慢地将热水倒进杯子里。

高律师并不是个精通茶道的人。江朔的一小部分人也许可以到最高级的茶道会馆,喝上一杯天价的香茶,但是只有更小一部分人,能喝到高律师泡的茶。

因此,当这杯腾起袅袅茶香的茶摆到冯定乾身旁的边几上时,冯定乾也不能怪高律师浪费了他的茶叶。

毕竟这个人泡的茶比茶叶更有价值。

冯定坤则是坐立不安,他离冯定乾远远的坐着,看着高律师泡茶,又盯着冯定乾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这时高律师坐到了他的对面。冯定坤心想着:来了。收回眼光坐直身子。

高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冯定坤面前:“这是冯先生的验伤报告。”

冯定坤迟疑了片刻,接了过来翻看。高律师继续道:“冯先生的伤情属于轻度甲等,如果按照这个伤情给小冯先生量刑,是处以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冯定坤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高律师。

高律师大可不必这么慎重,以他的社会经验,要拿捏冯定坤这么一个小孩子不过是轻而易举。不过想到等下要提出的条件,高律师还是决定谨慎一些。他开口道:“小冯先生正是青春年华,如果把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青春时光浪费在监狱里,就太不值得。更别说出狱之后,若是继续学业,年龄会很尴尬,如果不再学习,恐怕高中文凭都拿不到。更别提监狱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小冯先生要是进去了,怕是……”

他的目光恰到好处地在冯定坤脸上转了一转。

冯定坤被他的目光刺得一缩,低下头双手交握,小声道:“我……我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心理准备,被判刑是我应得的。”

高律师万万没想到前面铺垫了那么久,冯定坤会是这么一副认命的样子,顿时被噎了一下。连一直在一旁闭目小憩的冯定乾也睁开了眼睛,看了过来。

高律师笑了一下,俯下身子,和和气气地说:“坐牢最少也要五年吧,小冯先生还有恋人,你的恋人愿意等你吗?反过来,小冯先生舍得离开恋人吗?”

被那循循善诱的温和语调点拨,冯定坤想起了路明燃。如果自己去坐牢了,他会等自己吗?

看见神色出现松动的冯定坤,高律师继续道:“现在,只要您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将另外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冯定坤抬起眼睛,看见上面几个放大加粗的字体:放弃遗产继承权承诺书

冯定坤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冯定乾一眼。

那天在厨房里的争执又在回忆里响起。

“阿鑫才是我弟弟!你根本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你这个婊子生的!”

他下意识地捂住脸,眼睛酸涩起来。

高律师以为他是在抗拒,劝道:“小冯先生,放弃遗产继承权,换来你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换来你的青春,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冯定坤已经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干脆姿态,放弃了冯家的半壁江山。

第50章

高律师收拾好文件,很快离开了冯家。

冯定坤转过头,目光与冯定乾对上:“你是让我现在就走,还是愿意让我留到明天早上?”

冯定乾挑起眉,没说话。

冯定坤凄惨地笑了一下:“我已经不是你弟弟了,没理由继续住在这里。我会回白莲镇。”

“你可以明天早上再走。”

“谢谢。”冯定坤站起来,想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他迈出一步,又收回脚,回过头看着冯定乾:“对不起。我没想过要占有不属于我的东西,也没想过要偷走原本属于凌宇鑫的人生。我奢求过不属于我的亲情,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这十六年是我偷来的,但是我也不曾好过,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以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那天在厨房,是我一时冲动,对不起。”

冯定乾点点头。此时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听冯定坤说话。也许终于斩断了法律上的关系,从此以后再无瓜葛,也让他释然了。

“你说我害死了妈妈……你妈妈,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祭拜她一下。”

冯定乾打量了他片刻,站起身开口道:“跟我来吧。”

他带着冯定坤走到老宅后的祠堂,取出钥匙打开一直紧闭着的门:“天色晚了,就不带你去墓地了,对着她的牌位拜拜也是一样。”

冯定坤跟在冯定乾身后抬起脚,跨过高高的门槛,祠堂内点着几排蜡烛,摇曳的烛光中他看见摆在上位的牌位。那些都是冯家祖宗的牌位,最外面的则是冯父冯母。

冯定乾点燃一支香,递给冯定坤。冯定坤接过,跪在蒲团上恭敬地拜了拜。父亲冯明黎把他偷梁换柱带回冯家,还留了一半遗产给他这个私生子,十几年来对他也既有责任,也有关爱,这份父爱值得他的三跪九叩。

至于冯母,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冯母就精神不正常,想必是看到丈夫将外面的私生子掉包带回来,受到刺激所致。但是冯母精神好些的时候,也会抱着他,握着他的手教他读书习字,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这份恩情,也值得冯定坤为她上一炷香。

冯定坤站起来,走上前将香插上炉子。此时他眼睛瞥了一眼冯母的牌位,瞧见上面刻着“……卓瑛之灵位”,心中顿时一震!

冯母的闺名居然叫卓瑛?!

路家。

路明燃在室内装修风格上偏爱地中海风,他爷爷却喜欢中式古朴大气的风格,因此路家的宅邸大多都是新中式风格。这座坐落在春阳山脚的宅邸采用的是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占地面积极大,远远望去,苍郁山岚之间,高高下下错落有致的马头墙与白色墙面组成了古朴含蓄的建筑群落。

路老爷子将春阳山上的溪水引下来,贯通整个建筑群落,如此采用活水而不是静水,便带起了整个建筑中的风水,生生不息。因此走五步便能听见淙淙溪水声,过十步就能看见偎着菖蒲的青石流水。

这座宅邸刚建成时,牌楼边立了两块抱鼓石。原本是督工的管事为了讨好路老爷子,特意仿着冯家老宅门前的抱鼓石立的——谁都知道路老爷子对冯家老宅的造园手法赞不绝口,不止一次说过“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哪知道路老爷子见了抱鼓石,脸上却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随后没多久便让人将抱鼓石拆了,另立了两块栓马柱。

督工的管事一打听,才知道冯家世世代代一直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那两块象征身份的抱鼓石,冯家完全当得起。但是路老爷子可是靠着父辈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家业,没有冯家绵延百代的兴盛,这抱鼓石就是在赤裸裸地嘲讽,难怪老爷子不高兴。

管事的心里嘀咕,这冯家也真是邪门,都说富不过三代,可这冯家偏就强胜了大几百年,原本看着冯明黎那一代出了个脑后长反骨的冯明襄,偌大的家业想必是要倾颓在这个败家子手里,哪知道后来冯明黎掌了冯家的生杀大权,那冯明襄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声音。

及至到了冯明黎的儿子冯定乾上位,竟又是个手段头脑不输其父的人物,真是让一干等着看笑话的闲杂人等妒红了眼咬碎了牙。

那冯定干的二弟冯定坤,管事的也曾听人提起过,听说和家里的嫡少爷是相好,要管事的说,两个男人么,虽说不是什么正道,但是想一想冯家老二背后的那座大山,嫡少爷找了这么一个相好的也不亏。

可是新近又听说,冯家当家的冯定乾打算把这个弟弟从族谱上除名。这样一来,嫡少爷和这么一个没了身家的男人搅和在一起,就太失身份了也太不划算了。要他说,王家小小姐,宇文家的表小姐都是不错的。

此时,和没了身家的男人搅和在一起的路明燃就坐在后院的观景亭内,亭边的石制灯奴怀中抱着的灯盏也燃起了明亮的烛火,灯芯内掺了驱蚊虫的药粉,点燃后有一种特殊的药草香,让观景亭内只闻虫鸣之声,却无蚊虫之扰。

不远处的静水池边,紫色的菖蒲花竞相开放。

啪地一声,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子,让一直心神不宁的路明燃心中一惊。坐在对面的老者微微一笑,问道:“燃燃,该你了。”

路明燃定了定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路明燃三岁跟着爷爷学棋,八岁上便换了个老师,到了十二岁已经是业余八段。围棋界有这么一句话:十三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那时路明燃将将迈到了国手的门槛,却又换了兴趣爱好,路家也无意让他继承国学遗风,他的棋手生涯便这么潦草地结束了。

这些年除了与爷爷对弈,再未曾摸过棋子,技艺早已大不如前,不过饶是如此,他要击败爷爷,也还是轻而易举。

然而这一盘棋,下了有半个小时,此时棋盘上白子与黑子胶着在一起,如同路明燃混乱的心绪。

他对面的路老爷子却不慌不忙,饶有兴致地思索片刻,再下一子。

两人一来一往下了十数子,棋盘上已再无余地。路老爷子伸出苍老的手指慢慢点算着棋数,路明燃已经忍不住开口:“爷爷,不用算了,我差你一目半。”

路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自你八岁起,爷爷就再也没赢过你,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赢你一目半,看来,是托了冯家那个少年郎的福。”

听到爷爷终于提起冯定坤,路明燃开口道:“爷爷,我是真心喜欢阿坤,我不会和他分开的。”

路老爷子笑了:“你瞧你,爷爷还没说要棒打鸳鸯,你就急着表态。”

“爷爷打电话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阿坤的事吗?”

“你是个聪明孩子,将来,你的成就会比爷爷还高,你走的位置,会比爷爷还远。因为,爷爷和整个路家,都会不遗余力的帮你,但是,爷爷和路家绝对不会包庇你纵容你,你明白吗?”

“我没有做任何触及底线违反原则的事情,不需要包庇纵容。”

“喜欢上一个男人,这难道还不算触及底线吗?”

“我不是第一天喜欢男人。如果爷爷真的介意这个,那么当初岚欣接近我的时候,你就会阻止了。”路明燃一针见血,毫不含糊地指出这个路老爷子试图遮掩的事实:“喜欢上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男人,一个阶层比我低很多的男人,这才是路家的底线吧。”

路老爷子内心唯有苦笑,这个聪明的孙子,即使路家的骄傲,也是他的软肋。他索性将话敞开了说:“不错,我既然是一家之主,总是希望路家好的。一个人的成就终究有限,一个家族的繁荣才是真的繁荣。你在学校里也好,在朋友圈子里也好,都没有人敢得罪你欺负你,不是因为你本身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你身后的家族厉害,既要享受到利益,又不愿意遵守原则,世上哪里有这种事呢?”

路老爷子说话不徐不疾,神态平和,但是他说的这些话字字如同大山般压了下来,让路明燃咬紧牙关,冷汗直流。

“冯定坤居然会被家族除名,想必是做了无法原谅之事。你如果还要和他在一起,路家必然要得罪冯家。”

他见路明燃双眼湿润,显然内心也正在不断挣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爷爷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真心地爱过人,自然了解你的感受。爷爷也不逼你,倘若你喜欢的那个少年郎,当真值得你喜欢,那么就是得罪冯家,爷爷也会让你和他在一起,如何?”

“他当然是值得我喜欢的……”听见爷爷话语中似乎有所松动,路明燃立即抢言为冯定坤辩驳。

“他在你心中自然千好万好,只是爷爷这里能不能过关,不是你说了算。”

“那……爷爷要他怎样才算过关?”

“他要有配得上你的能力,这个暂且不提。要和你在一起,最首要的是要有和你在一起的决心。你在爷爷这里誓死表态,他却对你们两人的未来浑不在意,那岂不是……”

“不会的!他当然也是很想和我在一起的!”

“那就先让爷爷看看他的决心吧。”

冯定坤瞪大眼睛,将香插在香炉内,接着保持着一脸呆滞的模样,跟着冯定乾往外走。

为什么……为什么冯定干的母亲会和卓瑛同名同姓呢?这只是巧合吗?

虽然很想把心中的疑惑宣之于口,但是冯定坤还是咽下了那些话。他跟在冯定乾身后,回到了主屋内,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了床,拎着行李箱走下楼。这是他在冯家待了十六年后所有可以带走的东西。

冯定乾正在饭厅内吃早餐,他看了拎着箱子走下来的冯定坤一眼,问道:“一起用个早饭吗?”

“不了。”冯定坤客气而拘束地说:“我该走了,不然赶不上回白莲镇的早班车。”

“学校那边……”

“我会退学的。”毕竟付不起学费。

冯定乾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放下白瓷碗开口道:“学费的话,你可以问路明燃借一点。啊……路家现在想必向他施加了压力。那你也可以向裴斐借。”

“裴斐?”冯定坤有点疑惑:“我和他不熟……”

岂止是不熟,简直就是不想见到他。裴斐对自己做过什么事,冯定乾肯定是不知道的。

“不熟?”冯定干笑了:“他不是都愿意替你顶罪了吗?你们的关系……”

看着冯定乾嘴角那抹带着些许嘲讽的笑容,冯定坤手一松,箱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顶罪?”

第51章:抢遗产

外面下起了大雨。

白皙修长的双手快速地在黑白琴键上略过,一串串优美的音符伴随着冷雨敲窗的声音滑落。那双手不知疲倦地在琴键上跳跃,速度越来越快,演奏的乐声也越发急促。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高跟鞋咚咚走下楼的声音,接着“哐”的一声,一只涂着指甲油的手粗暴地按在琴键上。

裴斐的双手停了下来。

“我约了医疗美容科的医生,走吧。”看到裴斐的脸时,女人保养良好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

裴斐笑了一下:“妈,我对自己现在的脸很满意,不打算再整了。”

“不是带你去继续整,你让你整回来!”女人的忍耐力显然到了极限,她怒气勃发,叫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让你爸看到……”

“爸爸看不到的,他不会回家的。”裴斐冷笑着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尖锐地刺痛了女人的神经:“我听说他在外面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呢,好像那个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吧。”

“住口!”濒临崩溃的女人举起巴掌,狠狠落下。

裴斐快速地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妈,我现在是十七岁,不是四岁,可不再是任你捏扁搓圆的年纪了。”

“你……你真的是要气死我吗?”

“气你?我怎么敢呢?”裴斐的笑容夸张到变形:“妈,看见我现在这张脸,你应该很开心才对啊!你总是拿我和路明燃比,现在好了,我就连脸都变成了他的样子,你不开心吗?我是为了讨好你才这么做的呀。”

“你……你……”女人浑身颤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裴斐松开手,厌烦地看着她,开口道:“送夫人回房间。”

一旁的佣人围上来,将女人半搀半拉,送回了楼上。

裴斐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了闭眼睛,重新坐回琴凳上,静静等着那阵疼痛过去。这是整容的后遗症。

就在这时,庭院外的门铃响了,佣人打开可视电话,问了两句,走到裴斐身边小声道:“少爷,外面有个人是来找你的。”

“不见。”他现在这幅模样,谁都不想见。

佣人走过去挂断了电话。

门铃又执着地响了起来。裴斐烦闷地敲了一下钢琴,转身也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卧室。

外面下着大雨,潮湿的水气顺着打开的落地窗户蔓延进来,空气中都是这种潮潮的味道。裴斐按着额头走过去,伸手将窗户推上。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庭院一眼,眼神滞,胸腔内的心脏扑通扑通快速跳动起来。

他快步走到阳台上,探出上半身凝目细看,那个站着庭院门口不停地按着门铃的身影……不会看错的。是他!

一瞬间空气都稀薄起来,让他头昏脑涨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裴斐转过身飞快地打开卧室门,咚咚咚踩着楼梯跑下去,在佣人们惊诧的眼神中打开门冲出去。

他身后一个管事连忙跟上替他撑伞。

庭院门开了,冯定坤就站在那里,撑着一把伞,脚边还放着个行李箱。大雨倾盆而下,行李箱和他的黑色裤脚都被淋湿了。

冯定坤看着跑出来的裴斐,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又抬起头,可是眼前的人没变,还是有着路明燃的脸。

不……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同的……

可恶,为什么那些天,自己从来没有辨认出来呢?

一定……一定是因为那些天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才不是裴斐!不可能的!

“你……你到底是谁?!”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冯定坤浑身颤抖。

佣人撑着大大的伞,雨水如注,顺着伞角流下来,溅湿了裴斐的鞋面——他还穿着居家脱鞋。

“对不起。”裴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却在冯定坤茫然的目光中无地自容:“对不起……我是裴斐。”

冯定坤的手一松,伞立刻被风吹走,远远地落在地上,又被吹得趔趄几下。

“那和我在山上住了那么久的……是谁?”冯定坤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就连嘴唇都在颤抖,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对不起……是我。”

冯定坤仿佛被短短的五个字狠狠刺伤了一般,哀嚎着蜷缩起来,膝盖弯曲,他一下子跪在地上。他抽泣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他身上,让那单薄的少年身躯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冯定坤的手紧紧地握着,难以支撑般按着胸口,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重压,他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出最后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面前脱光我的衣服羞辱我还不够吗?!”

裴斐脸色苍白发青,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到头部的神经性疼痛,因为胸口那个不断跳动着的地方要疼上千倍万倍。

但是除了对不起这种苍白无力的道歉,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怎么说?

要他怎么开口?

说:“我想着变成路明燃的样子,你或许就会愿意多看我一眼了?”要把这么卑微的诉求说出口吗?

忍受着在脸上动刀的疼痛和失败的风险,还有现在的后遗症,仅仅只是为了让他明亮的目光能在自己的脸上多停留一秒,这种卑微可怜的想法,无论是谁听了,都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吧!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得到更多的东西。可是暑期那天回到校园,又遇见他,让人觉得是老天的安排一般,仿佛是跌入了迷幻的梦境一般,他不想醒过来,只想顺着本能,把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延长一秒又一秒。

冯定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垂着头,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离开。裴斐的视线因为泪水变得模糊,他快步冲上去,瓢泼大雨一瞬间兜头落下,浇遍全身。

“留在我身边好吗?”他伸手拉住冯定坤的白衬衫袖子,声音因为大雨而有些模糊不清。

但是冯定坤的话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字字都敲在他的心房上,将他一颗痛苦的心整个敲得七零八碎。

“不要顶着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你配不上它。”

冯定坤说完,抽出被淋湿了的袖子,转身离开。裴斐泪流满面,无力地垂着手,只能一点点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慢慢地消失不见。

手机响了起来,冯定坤从还在不断滴水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只进了水还在负隅顽抗的手机,是路明燃。

他冰冷的手指在手机上滑动了几下,才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阿坤。”

“对不起,路明燃……”冯定坤没等到那边把话说完,就先一步开口:“……我配不上你。”

他挂了电话,拎着行李箱走上了开往白莲镇的班车。

连自己的恋人和一个整容的冒牌货都分不清,他根本就不配出现在路明燃面前!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杀了自己!宁愿死也不想让路明燃知道,自己居然会把他认错,居然会和裴斐在一起那么多天……

那是污点……是一生都无法原谅的污点

如果被路明燃知道,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然而痛苦的冯定坤没有想过,他的PTSD根本就还没有好,那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心理上陷入了极端的情绪之中,把整了容的裴斐错认成自己最想见到的人,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之后和裴斐在一起那么多天,也不过是PTSD和极端心理作祟而已。

“等等!”路明燃喊了一声,然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他咬咬牙,恼火地叹了口气,又打了过去,然而已经无法接通了。

“你看,爷爷还什么都没有做,他就退缩了。看来他并不像你喜欢他那么喜欢你。”

“不是的!”路明燃用力摇了摇头:“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然而有什么苦衷是不能说出来两个人想办法解决的呢?

自己难道就没有半分值得他勇敢一点,努力一下的吗?

难道他真的……真的不像自己爱他一样那么爱着自己吗?

虽然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是就像走在大幅度倾斜的坡面上,他无法控制地任由着思绪滑向怀疑的深渊。

“有多久没见了?”凌宇鑫坐在加长的豪华家庭用车后座上,远远地看着邵氏医馆门口的送葬队伍。队伍的最前面是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捧着遗照,脸色虽然憔悴,但是那超凡脱俗的容貌还是让人挪不开眼。

“有五年了吧。”凌宇鑫一只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分开,身旁的助理熟练地为他点上雪茄。打火机的火光一闪,他手腕上的名表在黑暗中闪出一点红光。

坐在凌宇鑫对面的中年男人不敢说话,双眼却贪婪地看着那块表。

“哈哈,还真是想要俏一身孝啊!”看着送葬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远,凌宇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此时他的眼神与中年男子如出一辙。克制地收回目光,他看见中年男人盯着自己腕表的眼光,轻蔑地笑了:“你看走眼了,你老爸收的徒弟,可比我这块表值钱多了。”

中年男人连忙收回目光,腆着脸赔笑。

这种笑容凌宇鑫见过太多,已经到了腻烦的程度。他毫不掩饰厌恶地瞥了男人一眼,将眼光重新转向车子外面:“今天是你老爸奔丧的日子,你也不去给他上柱香吗?”

中年男人毫无触动,笑容不变:“不着急,听小冯先生的吩咐要紧。”

“我能有什么好吩咐你的。”凌宇鑫吐出一口烟,抖了抖烟灰。

“您要是没事情吩咐,就不会把远在施坦尔特的我找回来了。”

凌宇鑫被他戳破了心思,有些恼怒。这就是下层人,他想,总是会自作聪明,却不知道留点余地,这么直白地把话说穿,要是惹恼了自己,他又能有什么好处?算了,要不是看在这个男人还有点用的份上,他也用不着把人从国外的赌场捞出来。

是该让他发挥作用了。

凌宇鑫默不作声抽了两口烟,将烟屁股扔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老爸既然过世了,他的遗产应该是归你的吧?”

“他能有什么遗产,一个穷郎中留下的破医馆!”中年男人一脸不屑:“而且我也不会行医,要来又有什么用。”

凌宇鑫笑了,这个破医馆在这个男人眼里一文不值,可是在有的人那里,可是价值连城呢!

他身子前倾,靠近中年男人,伸手啪啪拍了拍男人的脸:“去把属于你的东西要回来。”

“您……您是说那个破医馆?”中年男人疑惑了。

凌宇鑫懒得解释,淡淡道:“按我说的做。”

“是!是!既然是小冯先生的吩咐……啊不,那家医馆本来就应该由我继承!”男人下了车,快步走向还摆着花圈的医馆。

凌宇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馆破旧的木门内,不屑地笑了:“小冯先生……哼!”

第52章

凌宇鑫拎着一束花走进病房。

他的手从西裤口袋里抽出来,挥了挥,伺候着病人的两名佣人在这无声的指令下轻轻地走了出去。

病床上正在看纽约时报的男人放下报纸,摘下无框眼镜,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一件喜事要发生,我想和哥哥一起等那个好消息传来。”

“什么喜事?”

“哥哥以后就知道了。”凌宇鑫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笑着走过来将花插在花瓶里。他穿着灰色西服,里面打了粉蓝色的领带,整个衣着的色调和蓝白色的病房十分相称。

靠在病床上的冯定乾看着他插好花,问道:“公司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哥哥放心,一切都有我呢。”凌宇鑫摆弄了一下花枝,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转过头问道:“哥哥好一点没有?”

“嗯,好多了。”

“我和您的主刀医生商量过了,会在一个月内安排换肾手术。哥哥只要在这一个月里把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就好。”

冯定乾脸上不喜反怒,皱起眉头道:“我说过了,不用你换肾给我,我可以等器官。”

“等器官的话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明明有现成的,哥哥为什么就是不肯用呢?”凌宇鑫的神色也激动起来,蹙着眉头质问冯定乾。

冯定乾喘了口气,避开他的眼神,摇了摇头:“阿鑫,我把你认回来,是要用最好的一切来弥补你,不是为了让你把肾换给我。”

凌宇鑫走过来,在冯定干的床边蹲下,握住他瘦削的手腕,动情到有些哽咽地开口:“哥,我跟你回冯家,也不是为了你要给我的这些最好的一切,是为了你这个哥哥我才回来的。如果你不在了,其他什么都没意义。”

冯定乾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眨了眨眼睛,紧绷的嘴角已经柔和松懈下来,很显然他被凌宇鑫打动了。

“让安德森医生过来,我要和他就手术的事好好商量。”

“好!”凌宇鑫露出一脸喜悦的笑意,快步走到病房外。此时他脸上的笑意微妙起来,刚才在病房内的动情已经不复存在,仅仅是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是在嘲笑一般。

他将双手插入灰色的西裤口袋内,不急不缓地搭上电梯,下到一楼,绕过一片绿植园,走进一栋蓝瓦白墙的建筑内。春末夏初的阳光打在这栋建筑上,显得分外清新悠闲,带有美式乡村的建筑风格。

凌宇鑫对这里显然是很熟悉的,穿过有医护人员来来往往的一楼,他走到二楼左手第二间房间门口,推开门,一阵和风迎面吹来,白色的窗帘在视野里飘荡。

凌宇鑫反手关上门。

窗户边的试验台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衣,带着白手套,正对着光看试管上的刻度。他没有回头,只有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怎么有空过来?”

凌宇鑫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现在已经是一米八二的个头。而这个穿着白衣的男人应该只有一米七八,因此被他抱在怀里也丝毫不显得违和。

“怎么,怪我了吗?”凌宇鑫靠着他耳语,嘴唇轻轻啄在男人光洁的脖子上。

“谁说的。”男人在嘴硬,但是耳朵已经红了。

他年纪看起来比凌宇鑫大一点,但是在感情上倒是意外的非常青涩,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感情。

更要命的事,他都还没有搞清楚对方是否只是玩玩而已,就一头栽了进去。

他虽然嘴上还在否认,但是双手已经抱住了凌宇鑫,闭上眼热情地吻了上去。

两人吻了几分钟,凌宇鑫拉开距离,看着他问道:“安德森医生呢?”

“老师在实验室。”男人喘着气,问道:“你晚上来我家吗?我煮咖啡给你喝。”

“再说吧。”凌宇鑫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先去找安德森医生谈谈我哥的事。”

凌宇鑫说着,转身出了门,走向实验室。他身后,白衣男子脸带嗔怨,很显然,以他的外貌,被拒绝尚属首次。

凌宇鑫走到实验室门外,敲了敲门。很快一个金发碧眼,蓄着络腮胡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白大褂内考究的蓝色衬衣和手腕上的钻表可以看出他经济实力很不错。

“安德森医生,我哥哥想和你谈谈换肾手术的事。”凌宇鑫礼貌地微笑。

“可是器官……”安德森棕色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放心,在手术开始之前,我会搞定。”凌宇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德森医生,在我哥哥面前该怎么说,我想你很清楚。”

“只要你能确保器官到位,其他的我不会管。”

“那就好。”

这时凌宇鑫的手机响了,他和安德森医生比了个手势,走到一边看了看电话,来电显示是:何家豪。

凌宇鑫露出一个微笑,接了电话。那边传来何家豪兴奋的声音:“小冯先生,我们胜诉了!哈哈,高律师真是厉害!”

“行了,别这么兴奋,我要你做的可不止是胜诉。”

“小冯先生还有什么指示?”

“你去找冯定坤,告诉他,只要他拿出一百万,你就把医馆卖给他。”

“一……一百万?”何家豪的声音结结巴巴:“那个冯定坤……据我了解,就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穷医生,他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的吧?”

凌宇鑫懒得解释:“按我说的做。”

“一百万?”师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啊!”

冯定坤和陈法裕促膝而坐,各自表情凝重。陈法裕咽了口口水,觑着冯定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这个师兄平时很厉害的呀,我也不知道上了法庭他居然会这么怂。”

冯定坤疲惫地抬起脸,面无表情:“也不能怪他,高木的确口才很好。”

是的,他已经知道,对面那个戴白框的律师就是高木。五年过去了,他的品味还是这么的糟糕。如果法官是按照律师的时尚品味来审判就好了。

可惜不是。

所以当时他只能坐在被告席上,眼睁睁地看着高木提出连珠炮一般的质问,而陈法裕的师兄只能在一旁以微弱的抗议做垂死的挣扎。最终胜利的天平无法阻止地滑向了高木。

庭审结束后,高木带着一脸胜利的得意笑容,走到冯定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冯定坤,没想到还会再次见到你。”

冯定坤疑惑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了败诉的痛苦和沮丧,压根没有余裕思考何时见过面前的这位律师。

“我是高木,你记得吗?真是可惜啊,如果当初你请我吃了那顿饭,现在为你辩护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冯定坤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是当时江朔私立高中校园论坛的管理员。他曾经把自己叫出去吃饭,最后装作醉酒想让自己买单。想不到五年过去,他还是这么没品,趾高气昂地跑来奚落失败的对手。

冯定坤简直气得发抖,脸上却竭力装出镇定的模样:“我可不敢让你这种缺德货来为我辩护。”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出。高木的声音在他身后叫道:“冯定坤,你现在都是丧家之犬了,还狂什么狂?你以为这里还是学校,有一堆白痴为你保驾护航吗?”

冯定坤没有理他,径自走了。

虽然说对待高木这种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理会他,但是那些话,冯定坤做不到不往心里去。尤其是那句丧家之犬,让他在失去了师父的医馆的现在如鲠在喉。

一百万……这想必才是师父的儿子来找他打官司的目的。他一定知道自己把这家医馆看得有多么重要,所以才费尽心思把医馆搞到手,目的是为了得到这一百万。

可是他压根就找错了人!自己这么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就连读大学的钱都是师父出的,自己哪里能拿出一百万呢?!

冯定坤躺在小床上,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榕树,阳光从树冠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清风微微晃动。

再有十天,如果他凑不到一百万,就要从这里搬走。

结果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就连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自己都留不住吗?

第53章

“婉嫣,这里是我们几个邻居凑出来的一点钱。”陈法裕将一个信封交给师妹:“帮不了你们多少,别嫌弃。”

何婉嫣接过信封,看着陈法裕,脸色动容道:“谢谢你们,等我和师兄有了钱就还……”

陈法裕摆了摆手:“还钱什么的先不急。阿坤呢?他还没出来吗?”

“是啊,这都第七天了。也不知道师兄到底有什么打算。”何婉嫣叹了口气:“他一直待在卧室里,这几天都没怎么出来过。”

陈法裕想了想:“我和学校那边联系了一下,好像可以贷一点创业基金,虽然不多,但是聊胜于无。阿坤也是毕业没多久,说不定也可以找学校贷一点的。”

“好,等下吃饭的时候我问问师兄。”

就在这时,冯定坤从后堂走出来,脸色有些憔悴,看来这些天并没有休息好。他边走边将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衣领,看样子是要出去。

陈法裕叫了他一声:“阿坤!”

冯定坤看了他们一眼:“我出去一下,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会办好的。婉嫣啊,师父的后事已经忙完了,你也该回学校了。”

陈法裕和何婉嫣还想说什么,冯定坤已经大步走出去了。

他坐上了开往江朔市的公交车,坐在车窗边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春光,风很温柔,阳光很暖,却都驱不走他心头的疲惫和恐惧。

想到接下来要去做的事,冯定坤就心头一紧,好想立刻跳下车,跑回白莲镇,回到师父的医馆里躲起来!五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在那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里带着一身伤痛回到白莲镇,可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而医馆也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坐在座位上,然而车子越靠近自己的目的地,内心就越发紧张恐惧,一颗心脏不停地噗通乱跳,让他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冯定坤死死地抿着嘴唇,想要靠车窗外的景色分散注意力,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着公交车的报站声。

片刻后公交车到了站,他下了车,走了一段路又换上了另外一辆公交,这辆车人比较多,当他走上车的时候,不少人都扭过头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冯定坤避开他们的目光,向公交车内部移动。

好想回去……

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

冯定坤的内心一直有个小小的声音这么呼喊着:现在还来得及,还没有到站,我还可以回到白莲镇!一百万的事可以另外想办法!

然而他的双腿一直钉在原地,被一种名为男人的责任和担当的东西钉在原地。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就算是东拼西凑也时有十来万,申请贷款固然可以,可是最多不会超过十万,那么还有七十多万,要怎么来呢?

自己只能乖乖站在这里,等着公交车把他带往目的地。

只是小小地牺牲一下自尊,如果真的能换到一百万,那是很值得的。毕竟作为社会的底层,他的自尊一文不值,没人在乎。

听到公交车报站,冯定坤深吸一口气,走下车子。

再怎么拖延时间,也还是走到了冯家的大门口。

他走上前,按了按门铃,很快就有个年轻女佣过来拉开了雕花铁门,抬起眼睛看着冯定坤,问道:“先生,您找哪位?”

“冯先生在家吗?”

“是大冯先生还是小冯先生啊?”

冯定坤这才反应过来,凌宇鑫已经被冯家认了回去,他就是小冯先生。

他有些苦涩地开口:“……我找大冯先生。”

“他不在呢。”

“哦。”冯定坤想了想:“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女佣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子。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期间不时有人进出,都是冯家当差的佣人,他们看到坐在路边台阶上的冯定坤,都流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然后快步走了。

中午冯定坤在路边买了点吃的,继续坐在马路边等着。他一直等到夕阳西下,仍旧没有等到冯定干的车子回来。他想着冯定乾是不是回老宅那边了,可是据他对冯定干的了解,他很少回山上的老宅,市里的这套住宅离他工作的地方近很多,所以他都是常驻这里。

难道这五年间冯家又在市里购置了别的房产吗?

就在这时,冯家那两扇雕花镂空铁门再一次打开,早晨的那个女孩子走了出来,弯下腰看着他:“大冯先生今晚不会回来的,你回去吧。”

“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女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他现在在医院,不过明天下午会回来。”

“谢谢!”冯定坤道过谢,站起来跺了跺酸痛的双腿,跑向路边返程的公交车站。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到冯家大门外,那个女仆果然没有骗他,大约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一辆加长的林肯车开了过来,冯定坤一看就知道,这是冯家的车。

车子响亮的喇叭声响起,很快有人从里面跑过来开门。冯定坤站起来,拦在要往里开的车子前。片刻后,那车窗摇了下来,江秘书看着冯定坤,问道:“阿坤先生,你有事吗?”

车子后座有人说了什么,江秘书又补充道:“阿坤先生,有话进来说吧。”

冯定坤让开身子,跟在车子后面走进冯家庭院,进了会客厅。

他站在会客厅,承受着佣人们古怪的目光,等了一会儿。江秘书扶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冯定坤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冯定乾。

他的头发剃短了,皮肤有些苍白,脸色发青,整个人都带着一点病态。身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西装外套。他真的瘦了很多,西装外套看起来空空的。

冯定乾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和江秘书说吧。”

一旁的佣人扶着他,往楼上走去。冯定坤跟上两步,差点要喊出一声“哥”,又硬生生改了口,叫道:“……冯先生!我想向你借点钱!求求你了!”

冯定乾站在楼梯上,顿住脚步,问道:“多少?”

“一百万!求你!”冯定坤急切地看着他:“我保证,拿了这笔钱,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冯定乾没有任何回答,抬起脚往楼上走。

这时,冯定坤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屋子的人顿时都将眼光转了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定坤。唯独冯定乾仍然毫无触动,眼睛都没扫他一下,径自上了楼。

冯定坤羞耻得脸上通红,好像被人打了几个耳光一般。但是他仍然跪着,他知道,如果就此羞愤地离开,那么这抛弃自尊的一跪就白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腿都已经麻木疼痛不堪。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影子掠过冯定坤时停顿了一下,接着往楼上走去。冯定坤听到佣人们叫他“小冯先生。”

是凌宇鑫啊。

冯定坤有些好笑,又觉得自己可悲。曾经凌宇鑫是个连住宿费都付不起的穷人,可是现在他们完全掉了个个儿。当初自己让凌宇鑫住进宿舍里的时候,有想到过有一天会在这个男孩面前这么丢脸吗?

凌宇鑫上了楼,走到冯定干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里面传来冯定乾让他进去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冯定乾就坐在阳台上,江秘书坐在他对面,摆弄着白色小圆桌上的茶具。

“哥,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嘛。”凌宇鑫笑嘻嘻地走过去。冯定乾这时候脸上才带了点笑意,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你出院,我想早点回来看你。”凌宇鑫看向江秘书,笑着向他点点头:“江秘书在和我哥谈事情吗?我是不是回来的不凑巧。”

“你不用走,和你有关。”冯定乾叫住他。

“和我有关?”

“恩,我和小高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公司的股权转让一半给你。”

“转让给我?”凌宇鑫瞪大眼睛:“为什么?有哥哥管着股份不是挺好的吗?”

“那些本来就应该给你的。”冯定乾有些疲惫:“五年前冯定坤签了放弃遗产协议书时,本来就该把股份转让到你的名下,只是当时你还没有成年。现在看来,是该把小高叫过来商量这件事了。”

“哥,这些都不着急的!”

冯定干笑着扫了他一眼:“转到你名下,哥哥心里踏实一点。”

他想起什么,问道:“他还在楼下跪着吗?”

他指的是冯定坤。

凌宇鑫点点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他了。”

“这都四个小时了。”冯定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烦恼地皱起眉头,向江秘书道:“把我的支票簿取来吧。再不把他打发走,晚饭都没办法下去吃了。”

凌宇鑫微微眯起那一双猫一般的眼睛。他看着江秘书取了支票簿来,冯定乾接过来,草草地签了字。

“叫他说到做到,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冯定乾撕下支票,递给江秘书,就在这时,凌宇鑫伸出手,将支票接了过去:“我去交给他吧,好歹和他也是同学一场,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说。”

“嗯,去吧。”

凌宇鑫走出门,看了眼支票上的一百万,没想到冯定乾居然真的这么大方。他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将支票叠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另外取出一张自己的支票。

他下了楼,走到冯定坤面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坤弟,听说你来找我哥借钱?”

冯定坤抬起头。

凌宇鑫笑了:“你这张脸还是没变。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啊,跪着多难看。你靠着这张脸,要什么没有?”

冯定坤没说话,喉结忍耐地滚动了一下。

“看在你都跪了这么久的份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凌宇鑫将手里的支票递了出去。

冯定坤接过面前的那张纸,打开一看,那上面的数字却与他预想的相差了99万。

一万块钱,好像是在嘲笑他的自尊一般。

冯定坤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支票丢到凌宇鑫面前,沙哑着嗓子道:“用不着了。你小时候没少吃苦吧,这就算我给你的补偿,收着吧。”

他厌恶地看着凌宇鑫骤然变色的脸,再也不想在这个快要让他窒息的地方待下去,转身踉跄着快步走了。

冯定坤摔倒在地上,好半天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就像是被一头公牛迎面撞上了一样。半晌他才缓过来,慢慢爬起来,坐在马路边的水泥地面上。

他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现在还未入夏,在冯家客厅里跪了那么久,想必是着凉了。他头昏脑涨的,脑子里就是一团乱麻,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甚至想冲上马路一了百了。师父说逃避是弱者才做的事,可是他现在只想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弱者,就是一个没用的人!

想哭。

心酸、委屈、羞耻、迷茫……

这些情绪搅和着,咕嘟咕嘟煮成了一锅巫婆的毒药,让他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劲。他快要被击溃了。

他垂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浩如星海的灯光也相继点亮,带着梦幻的光泽在他四周闪烁。他身上还是中午出门时穿的一件白衬衣,棉衣料抵挡不了春夜的冷风。

这时,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他面前停下。眼前的空地上也被汽车的阴影笼罩。冯定坤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停在他面前的这辆车。

五年前也曾经有一个人,看到坐在路边偷偷流泪的他停下了车。

那车窗摇了下来。

却不是他!

不是他……

冯定坤忽然觉得好笑,他究竟在想什么,指望这个时候旧情人能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吗?太可笑了。

路明燃说不定都已经不记得他了。

车窗内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问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这个男人是……岚先生?!

冯定坤终于想了起来,难怪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些眼熟。但是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眼袋很重,眼睛下面发青,法令纹很深,脸上的肌肉受到地心引力的召唤,挣脱了所剩无几的胶原蛋白的垂死阻拦,飞蛾扑火般往下垂。

这位岚先生给他的印象很不好,因此看见他现如今的这番老态,冯定坤不由自主地把他和“酒肉池林”“夜夜笙歌”“纵欲过度”等负面词语联系起来。

冯定坤皱起眉头,有些疏离地问道:“您有什么事?”

“不要这么一副见外的样子嘛。”岚先生的笑容还是那么亲切:“虽然叔叔第一次见到你时,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是叔叔是一个善良的人。”

冯定坤不做声。他懒得应付这种人,但是也学会了在权贵面前,不能流露内心的想法,因此只能把那份厌憎按捺在心底,并祈祷他赶紧滚蛋。

“听说你急着用钱?”岚先生点出他的窘境。

冯定坤终于给了他一点注意力,将目光集中过来,警觉地问道:“您听谁说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叔叔是个善良的人,是来帮你的。”

冯定坤眨了眨眼睛。天上不会掉馅饼,世界上也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一百万,就要付出相等的代价。

这一次他连厌憎都险些按捺不住,语气有些冰冷:“对不起,叔叔,我不卖身。”

“哎,你这孩子,谁要你卖身了。”岚先生脸上流露出的表情恰到好处,就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谅解的态度,不含一丝下流的狎辱。

“晚上风大,上车来谈吧。”

冯定坤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开口道:“不了。叔叔要是真心帮我,我们去那边谈吧。”

他指向路边的一家咖啡店。

“好,听你的。我让人把车开过去。”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缓缓开走,在路边寻找停车位。冯定坤走到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点了一杯摩卡,坐在位子上等岚先生。

这个点正是咖啡店生意火爆的时候,冯定坤就看着穿着制服的店员们忙里忙外,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在柜台前排队点单。

这时候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柜台后走出来,他穿的制服和别的员工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店长、经理之类的人物。他拍了拍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大家,我们打烊的时间到了!”

他连续喊了几遍,身后的店员们也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客人们离开。有不少年轻人大声质问:“这才晚上七点,怎么就打烊了?!”“就是啊,我刚才点了单付了钱的,咖啡还没给我就赶我走啊?!”

“对不起了。刚才点了单的,可以拿小票过来免单。”

免单果然有用,立刻堵住了顾客们不满的声音。

冯定坤叹了口气,只能感叹不凑巧,拿起自己的咖啡走出了咖啡店,站在玻璃窗前等着岚先生过来。

顾客们鱼贯走出,不少人直直地盯着冯定坤的脸看。冯定坤无所谓,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

等到客人都走光了,才终于看到岚先生带着人从路边走过来,看着他笑道:“外面风大,怎么不到店里坐?”

“店里打烊了。我们换家店吧。”

岚先生笑了,他身旁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为他推开了店门。

“进去吧。”岚先生示意冯定坤先进去。

店里的工作人员们已经都退下了,刚才那个店长模样的人过来为他们上了咖啡,也拿着盘子退下。冯定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所谓的打烊,不过是岚先生出行前的清场。

他问道:“这家店是您的产业吗?”

“不是。”

“那您认识这家店的老板?”

“不认识。不过他认识我就行。”岚先生没碰咖啡。刚才为他推门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弯着腰为他点了根雪茄。

岚先生抽了一口,笑道:“不介意我抽吧。”

抽都已经抽了,何必再多此一问呢。冯定坤知道,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介意,只是想表现一下上位者的亲民。

冯定坤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刻他已经被这种名为权势的东西压得话都说不出来。

“叔叔刚才说了会帮助你,不过你也知道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冯定坤声音嘶哑道:“您想要什么?”

“你的肾。”

岚先生抖了抖雪茄:“我有个朋友生病,急需换肾,我通过红十字的资料库,找到了一个和他匹配度最高的人,就是你。”

冯定坤没有说话,他脸色发青,刚才喝下去的咖啡正在灼烧着他的胃部。

“当然了,究竟适不适合做手术,还要带你去进一步检查一下。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你如果愿意,明天上午九点半,打我电话。”岚先生将名片交到冯定坤手中,带着人离开。

“恩,都按照你说的跟他讲了。”岚先生坐在车子里打电话。

“我跟他说是从红十字会的资料库搜索到的,放心吧,不会让他起疑。”岚先生抽了口烟,听着电话对面的声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还坐在咖啡店里的那个身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下流的勾当。

“好了,我的小少爷,能帮你的我可都帮了。我看他还有点犹豫,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吧。你再给他加加压。”

对面说了什么,岚先生哈哈笑起来:“他可是一点没变。刚才他居然说‘对不起,叔叔,我不卖身’。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冯定坤第二天很早就醒了。可能是因为这里是江朔市的小旅馆的床,不是医馆里他那张小床,所以有些不习惯。昨天晚上他在咖啡店坐了很久,等到要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车了,只能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冯定坤走到那间狭窄逼仄的浴室里,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的男人,眼睛下挂着黑眼圈。他麻木地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一线流水流进满是水垢的洗脸池里。冯定坤接了水胡乱擦了把脸,找来昨晚在楼下买的牙刷簌了口。

他刚办好退房手续,手机就响了,是白莲医馆那边来的电话。

“喂,师妹?”

何婉嫣的声音有些慌张:“师兄,那个臭流氓带了几个人过来,催我们赶紧搬走。”

“不是还没到期限吗?”

“跟他说了,可他就是不讲道理!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冯定坤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叹气声:“和法裕待在一起,别让那些人伤害你。告诉他们,钱我会给的,让他们不用着急。”

“师兄,你要怎么筹到钱啊?”何婉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千万不能借高利贷啊!”

“不会的。你放心吧。”冯定坤挂了电话。

他找出裤子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打了过去。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的感觉真的很痛苦。幸而这种痛苦的时间并不长,他只是来医院做个检查,只有匹配度足够,才能做换肾手术。

坐在走廊里等待的时候,冯定坤的内心不禁忐忑起来。做检查之前,他暗自希望自己的肾匹配度不够,这样他就有理由退缩,然后想其他办法筹钱。可是等待结果的过程把他的紧张感拉长了,一想到他有不匹配的可能性,内心就不由自主地失落焦虑起来。

直到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师走出来,叫了一声:“冯定坤是哪位?”

冯定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紧了手。这时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究竟是希望听到肯定的答案,还是否定的?

年轻医师一直看着他。

冯定坤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他说话,不由得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这位医师身上,与他四目相对。

那医师立刻转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检查结果:“请进来,我的老师安德森医生想和你谈谈。”

冯定坤越过他走进去。

他忽然发现,这位年轻医师有些眼熟。

他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和安德森医生谈过,对方表示希望能在十天后动手术,那位病人已经不能再等了。这十天他要住到医院里来,配合进一步检查和调整,所有的费用,都会由那位病人支付。

已经走到这一步,冯定坤也没有理由拒绝。

他坐上了回白莲镇的班车,打算收拾一些住院用的换洗衣物。一路上阳光好的让他心情抑郁,虽然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代价却是自己的一个肾,冯定坤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走到医馆门口,看到被砸坏的木门时,他的心情更加抑郁了。

这不用说,肯定是那个臭流氓带来的人干的。冯定坤走上前将歪掉的门板卸下来,拧下螺丝钉查看损坏的地方。

医馆里的人听见声音,快步走了出来。

“师兄!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何婉嫣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恐吓过的恐惧。

“没有返程的车了,我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了一晚。”冯定坤将门板靠在墙边,看着何婉嫣,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那微拧着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春光中生动起来。

“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岑法裕走过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冯定坤:“他们说再宽限十天,如果还给不出钱,就要赶人了。”

“我会弄到钱的。”冯定坤脸色疲惫,没有心思去琢磨岑法裕的眼神。

“你要怎么弄到钱?”

“我有我的办法。”冯定坤说着,想往医馆里面走,却被岑法裕拦住了去路。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岑法裕仿佛是守了一夜空闺的妻子侦查丈夫似的,带着猫一般的敏锐眼神上下查看冯定坤,甚至还拉开他的领口和袖口查看。

“你干嘛啊?!”

岑法裕不理他,自顾自地侦查完了,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神情才略有放松。

“神经啦你!”冯定坤绕开他往医馆里面走。

“阿坤!不管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去卖身啊!”岑法裕跟在他身后嚷嚷,冯定坤的脸刷地红了。

“得玉街彩虹酒吧最红的鸭子一夜才一万块,据说初夜也才卖到十来万。阿坤,你要是靠卖身筹到一百万,最少也要接八十个男人吧?你知不知道那些出来嫖的老男人有多变态?捆绑滴蜡都是轻的,据说有的有钱人,要看着鸭子被轮才硬的起来,还有的喜欢人兽……”

冯定坤忍无可忍,扭过头对岑法裕吼道:“麻烦你不要在我师妹面前说这些好吗?”

岑法裕有点委屈,叫道:“我还不是关心你?你说你会想办法弄到钱,除了卖身来钱快,还有别的路子吗?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昨天晚上一夜没回来,我们都担心你去卖了……”

“我不会卖身的,放心吧。”冯定坤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心想,自己要卖的是肾啊。

“那你说说,你要怎么弄到钱?”

冯定坤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勉强搪塞道:“反正我会弄到的,你不用管了。”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嘭地一声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两个人关在门外,开始收拾换洗衣物。

午饭时气氛也十分诡异,岑法裕虽然不再“卖身”“卖身”地啰嗦,但是那侦查冯定坤的眼神,虽然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都落入了冯定坤的眼中。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轻松点,事情马上就能解决了,我们会守住医馆的。”冯定坤笑着想要活跃气氛,心里却有些沉重地想着,明明要去卖肾的是自己,却还要在这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为他们打气,真是有些悲哀。

也许是他的再三保证发挥了作用,岑法裕总算收起了那副眼神。

吃完饭,冯定坤拿着收拾好的东西,交代两人:“我要出去一段时间,有事打我电话。”

看到两人点了点头,冯定坤稍感放心,出了医馆上了开往江朔的公交车。

顺利地办好了入院手续,他进了病房,弯下腰翻捡行李,将毛巾挂好。暮春芬芳的风从打开的窗户涌进来,温柔地拂过他的肌肤。冯定坤停下了动作,手里拿着一件衬衣,望着窗外在树叶间闪动的春光出神。

这时,有奔跑的脚步声不断接近身后的病房门口,冯定坤转过头去,皮肤黝黑,满头大汗的岑法裕胸膛不停起伏,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愤懑,射向冯定坤。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吗?!”

冯定坤丢开衬衣,走过去想要安抚他:“冷静一点……”

“不要再骗我了!我都和护士们打听过了,你要卖肾!你想清楚了吗?那是肾啊!冯定坤,你知道失去一个肾意味着什么吗?!!”岑法裕情绪激动地大叫。

两边的病房门打开,有脑袋探出来,带着谴责的眼神打量他们。

冯定坤连忙将人拉进病房,关上门:“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岑法裕眼睛通红,怒视冯定坤:“你这样还不如卖身呢?!我这就给芳桥打电话!”

“什么?”冯定坤看着掏出手机的岑法裕,不禁一头雾水。他说的芳桥应该是岑法裕上大学时的室友陈芳桥,冯定坤去岑法裕的学校玩时和这位室友接触过,感觉是个比较高冷的人,给人一种很难相处的感觉,所以冯定坤和他不熟。这时候他更加不明白,自己要卖肾这事,岑法裕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芳桥家里蛮有钱的,我知道他喜欢你很久了!你如果和他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会出这笔钱!”岑法裕哆哆嗦嗦按下手机。

冯定坤终于明白这又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出来的一朵烂桃花,哭笑不得地按住岑法裕的手:“岑法裕,你什么时候拉起皮条来了?”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岑法裕激动地大叫,眼睛里泪汪汪的:“你要是卖肾,那还不如卖身!”

手机从他手中滑出,掉落在地上,接着他一屁股滑跌在地上,用力捂着脸。冯定坤有些感动,蹲下身子捡起手机放进岑法裕的怀里:“没事的,人有两个肾,真正在发挥作用的却只有半个。所以我摘掉一个肾也没事。”

岑法裕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仍旧捂着脸,无限痛苦地呜咽:“阿坤……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穷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

冯定坤被他触动,也有些悲哀地坐在旁边。这一刻他也没办法再安慰岑法裕,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正在被快要窒息的痛苦淹没。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师父一离开,所有的担子都压了下来,让他的脊梁只能在重压之下发出痛苦的咯吱声。阶层、财富、权力、社会地位,这些东西他曾经嗤之以鼻,如今却终于明白,在残酷的现实中,失去了这些,他连自尊都难以维系。

他卖掉一个肾,这一关的确能顺利挺过。然而下一次呢?再次遇到危难又该怎么办?他连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冰冷的手术钳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器官全部摘走,把自己掏空吗?

“阿坤!不要卖肾!我会拿钱过来的,你等我!”岑法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主意,从地上跳起来,打开门跑了出去。

冯定坤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岑法裕还能有什么办法。而随着手术日不断逼近岑法裕却一直没有出现,那微弱的希望也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噗地一声扑灭了。

动手术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感觉有点虚弱。岚先生爽快地把余款打到了冯定坤指定的账户,看到收到的短信上显示的数字,冯定坤倍感安心。

总算守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手术后第二天,何婉嫣赶到了医院过来照顾他,没有看到岑法裕那家伙,冯定坤推测,一定是没有弄到钱,所以不敢来见自己。

然而何婉嫣愁眉苦脸的神色和来看望自己的岑法容疲倦的脸,却让冯定坤初霁的心情又逐渐蒙上了灰色。

“法裕怎么不来看我?实习那么忙吗?给他留言也没回复我。”冯定坤试探性地问着岑法容,后者面带忧虑地笑了一下:“他啊,也没有回复我,就知道让人操心。肯定是事务所太忙啦!”

岑法容回去后,冯定坤看着师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法裕怎么了?”

“法容说了啊,是事务所太忙了……”何婉嫣想要搪塞过去,然而看到师兄逐渐严厉起来的脸色,谎话也说不下去了:“法裕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联系不上……”

肯定是出事了。

冯定坤等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也忍不住,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医院,按照岑法裕以前给他的律师事务所地址找了过去。

那家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楼上,冯定坤从狭窄的楼梯走上去,脚踩在木制台阶上,各式各样的广告吊儿郎当地贴在墙壁上夹道欢迎,让冯定坤不禁大皱眉头。

汗流浃背地走到了律师事务所所在的楼层,那事务所狭窄的门面也和想象中大相庭径。更让人浮想联翩的是两旁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刷着“杀!”“黑心!”之类的字迹。

声控灯如果在此时刺啦闪烁起来,就是活脱脱的鬼片现场。

冯定坤敲了敲事务所的门,果然没有人应声。他不禁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把脸贴在门上,使劲嗅了嗅门里的味道。这么热的天,如果有人死在里面,肯定早就臭了吧,还好,没有腐烂的臭味什么的……

他跑到律师事务所楼上的企业,敲了敲玻璃门。也不知道是否无意中惠顾了传销组织,从那玻璃门内走过来的人臭着一张脸,叼着烟屁股拉开玻璃门,凶巴巴地问:“干嘛?”

“你知道楼下那家律师事务所……”

话还没有说完,这位花臂大哥就吼了一句:“不知道!”然后嘭地关上了门。

冯定坤这还是人生中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外貌不好用,不禁有些精神恍惚,颤巍巍地走到楼下,和其他人打听律师事务所的事。

还好其他人很卖他的面子,可惜说出来的话却是他不想听到的。

“哦,你说那家律师所?都被黑社会砍死啦!秀芬?!你说是不是?”

“哎呀人家哪里知道,真是的。”

“你不是连那家事务所老板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知道的吗?居然还有你这个骚婆娘不知道的事?”

“什么啦!死鬼,你可别胡说八道!”叫秀芬的女人双颊通红,羞答答地瞥了冯定坤一眼,举起小拳拳狠狠捶在男人背上。

冯定坤又另外找了几家小公司打听,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事务所的老板卷钱跑了,也有说被黑社会追杀的。冯定坤只敢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是事务所的老板卷钱逃跑,被黑社会追杀砍死,岑法裕是没事的。

他坐在楼梯口,深深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裹挟着盛夏的热风移动到了他面前。冯定坤抬起头,不禁苦笑。

是岚先生。

“怎么一副不想见到叔叔的样子?”岚先生脸上所剩无几的胶原蛋白拉扯着肌肉挤到一起,极力向冯定坤表达友善。

“上次见到您,我失去了一个肾。”

“你也得到了一百万。”岚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冯定坤身后黑黢黢的楼道,问道:“我听医院说你偷跑出来了。是来找你那个小律师朋友的吗?”

冯定坤警觉地抬起头:“岚先生知道他在哪儿?”

“走吧,去喝一杯。”

岚先生既然找到他,肯定是有备而来。想要知道岑法裕的下落,看来唯有跟着岚先生走,别无他法。

冯定坤醉醺醺的,满脸通红。一只皱如鸡皮的手在他脸上抚摩珍宝一般爱不释手,冯定坤皱着眉将这只手拨开,努力睁大醉眼,问道:“岚先生,您还没有告诉我,我朋友究竟在哪里呢!”

“乖,跟我回家我就告诉你。”

“这是你说的!”

“当然!”

车子平稳地开着,速度却很快,转眼就到了岚先生的大宅。待司机挺稳了车子,岚先生立刻迫不及待地搂着冯定坤下了车,走进房里。

岚先生连走到楼上的卧室都等不及,直接把人推到在沙发里按着亲吻,边亲边笑:“小东西,你说你不卖身,真是死脑筋。你要是卖身,至少还能有笔钱啊。不过跟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冯定坤推起他,醉眼朦胧地笑了:“你说了到了你家就会告诉我的。”

岚先生大概是料定了他喝醉了跑不掉,坐起来惬意地抽出一根烟点燃,玩味地看着冯定坤:“你那个朋友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接了个小帮派的case,答应帮他们杀了人的老大打赢官司,结果官司输了,事务所的人怕被报复,干脆卷款逃走咯。”

“那个小帮派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什么甜口帮吧。”

冯定坤暗暗记在心里,看着猴急地要往他身上压的男人,笑道:“去你卧室啊。”

“好好好,小宝贝,你说去哪就去哪。想野战叔叔都陪你呀。”岚先生紧紧地搂住冯定坤,把他往楼上拖去。

冯定坤一进卧室就软到在床上,迷离的眼神看着岚先生,伸手解开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问道:“怎么这么热?你要不要洗澡?”

“不洗了,等下再一起洗。”

“你不洗我去洗了。”冯定坤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关上门。

岚先生也不怕他跑了,这栋房子都在他的监控之内,没有他的允许,就算冯定坤跑出了这间卧室,也会被守门的拦下。

冯定坤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冲了把脸,看了一眼浴室高高的窗户。窗户开着,外面的凉风吹进来,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点。

他找了条毛巾擦干手,将毛巾绑在手上增大摩擦,他徒手攀上了窗户。爬到窗户上才发现,窗户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漫天的星斗和远方的田野树林,这里是三楼,他原本以为浴室外面是阳台,现在看来阳台在另外一个方向。

冯定坤往下看了一眼,二楼倒是有阳台,只是离他的垂直方向还有一点距离。而且看样子阳台里面的房间里还有人,因为那里亮着灯。

但是先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是留在这个卧室里被一个老男人猥亵,还是赌一把?只要二楼的卧室里人数在两个以下,他有把握解决掉。

冯定坤爬出窗外,整个人悬在窗户边荡了荡,接着纵身一跃,跳到了阳台上,然而这番落地很不顺利,弄出了一点响声,立刻有脚步声从卧室里传来,由远及近。冯定坤连忙躲在盆栽后,将身子缩成一团。

有人推开了阳台的门走出来。冯定坤从阴影中看过去,顿时全身一震,如遭雷劈。那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路明燃?!

冯定坤顿时眼眶一热,死死地咬住嘴唇,紧紧盯着路明燃。他比记忆中高了很多,高中时还只有176,现在应该差不多有186了,五官的线条也比少年时期清晰很多,不再给人柔软得如同少女的感觉了。

但是,还是很帅,很耀眼,和如今满是尘埃,遍身狼藉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路明燃四下查看,又低下头看向楼下,大概没有发现什么,他转过身检查另一边。

就在这时,冯定坤从盆栽后扑了出来。路明燃骤然转身,就看见一个用毛巾捂着脸的男人扑向自己。他喝道:“早就看见你了!别动!”

冯定坤扑进路明燃怀里,轻声说:“你也别动。”

这把声音立刻让正在躲闪的路明燃浑身僵住,任由冯定坤将自己扑倒在地上。他哆嗦着手,要扯开冯定坤脸上的毛巾,被冯定坤躲开了。

“不要动。”冯定坤伸出手,盖住路明燃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挠的冯定坤心也痒痒,他靠过去吻住了思念已久的双唇。

冯定坤吻到喘不过气,才松开了路明燃,一把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好想你。”

路明燃没有动,更没有回应。

冯定坤顿时心中一凉,立刻就开始不停地猜想路明燃这么晚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他和岚欣又旧情复燃了吗?说不定他都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喜欢他的人多得是。想到这些,冯定坤几乎哭出来。

他伸手将毛巾绑在路明燃眼睛上,站起来翻过阳台,攀援着跳了下去。

路明燃扯掉眼睛上的毛巾,站起来,只看到一个身影融入了黑暗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原来从来没有忘记他……

记忆中骄傲的微笑和甜蜜的亲吻,此时回想起来竟让人心如刀绞。

冯定坤拿出钥匙——刚才从路明燃口袋里偷到的——打开车子,坐进副驾驶。岚先生想必加派了人手,要将他困在这里。但是这些人,肯定是不敢拦路家的车子的。

冯定坤将车子倒出来,开到庭院门口,那里果然有人守着。他按了按喇叭,示意门口那些迟疑的保卫把门打开。

两名保卫看着他的车牌,又试图利用路灯幽暗的光线看清楚驾驶室内的人。此时车子喇叭再次尖锐而不耐烦地鸣叫两声,让保卫们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大门。

冯定坤将车子开了出去。路明燃的车牌果然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就在这时,车后传来呼喊声:“拦住他!”

冯定坤连忙加速,在两旁的保卫还来不及反应时一脚油门将车子飚了出去。

真不愧是全球限量。冯定坤想起来,以前还在学校读书时,有一次把路明燃的车子开出去兜风,结果被撞坏了。路明燃看着自己变形的“全球限量”本来想要发火,但是又被自己一句“我这个人也是全球限量的啊!”噎到无话可说。

想到那时候,冯定坤不禁有些想笑,但是热泪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现在的自己,遍身狼藉的自己,已经没有了可以骄傲地说“我也是全球限量的!”的勇气了。

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冯定坤给大学的一位同学打了个电话。这位同学与其说没有什么特色,不如说浑身上下都平平无奇,以至于冯定坤和他做了几年同学,才终于在大三下学期记住了他的长相。

就连名字都叫做赵凡这种随意敷衍的名字,感觉就是父母为了上户口而应付了事。

后来到赵凡同学的家里做客后冯定坤才知道,平凡无奇就是他们家族的特色。

据说,赵凡同学的曾祖父母是做特工的,曾祖父母的曾祖辈曾经是大内密探,而再往上追溯,居然还有从事过刺客这一神秘职业呢。

托庇于家族传承和祖祖辈辈扎根于此留下的复杂关系,赵凡同学手中握着偌大一个江朔市的关系网,因此甜口帮这种小帮派的信息,他也了如指掌。

“前阵子在西莲区挺活跃的,但是他们的老大吃了官司,这阵子就销声匿迹了。你打听他们干什么?遇到麻烦了吗?”

冯定坤挑能说的说了。

赵凡沉默了一下,说:“明天早上九点,你去西莲区二公路打听一个徐礼生的人吧。”

“然后呢?”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谢谢!”冯定坤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今晚他暂时不能回医院。他是偷偷溜出来的,今晚要是回去了,明天上午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而且岚先生被自己摆了一道,说不定正气势汹汹地在医院守着他呢。

冯定坤把路明燃的车子留在路边,另外找了一家旅店休息。车子停在这里,路明燃肯定会自己找过来的,用不着特意去还。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上了公交车径自往西莲区去。对江朔这种国际大都市而言,西莲区就是繁华霓虹灯下的暗影,雄狮毛发里的虱子。据说江朔市不止一次想要把秩序混乱的西莲区好好整顿一番,最终都在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面前败北了。

冯定坤在二公路口站下了车,双脚甫一落地,便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冯定坤四下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二公路。

这里的建筑都还保留有上个世纪的风格,已经风化的石阶和斑驳的墙面仿佛是对日新月异的发展的负隅顽抗。一条路上最多的居然是寿材店,冯定坤走过去时,道路两边总有歇脚客转过头来打量他。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因为他在这里是生面孔。

冯定坤走进一家跌打铺子,看着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尘的小伙计,敲了敲柜台,问道:“小兄弟,你知道徐礼生住哪儿吗?”

小伙计隐藏在肿眼泡下的眼神立即警觉起来,问道:“你打听他干什么?!”

看来自己是来对了!“我有点事要找他。”

小伙计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冯定坤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小伙计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又将信封推了回来。

冯定坤没办法,只能放弃,走到下一家店打听。可是也不知这个徐礼生是什么个来头,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透露点口风。冯定坤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广告牌下拿出手机准备拨赵凡的号码。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路口有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为首的是个金链大哥,身旁有个中年人正为他引路,一只手往冯定坤的方向指了指。

冯定坤心道不好,扭头便冲向反方向。那伙人见状,立刻追了过来!街面上的路人、桌椅、遮阳伞等障碍物通通被他们推开,一时间咒骂尖叫声此起彼伏。更有许多路人加入了追杀冯定坤的队伍,看来和先前那帮人是同一伙人。

冯定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一抖拨通了赵凡的电话。他大叫道:“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打听徐礼生会被追杀?!”

赵凡仿佛对他的境况早有预料,不徐不疾道:“甜口帮的老大前阵子惹上了官司,被指控杀了人,那个被杀的倒霉蛋就是徐礼生。你在甜口帮的地盘打听这么敏感的事情,被追着砍多正常啊。”

“你是故意的吧?”冯定坤咬牙切齿。

“是你要找甜口帮啊,这是进入甜口帮最简单的办法了。加油哦!”赵凡干脆地挂了电话。

“喂!”然而不论怎么对着电话大喊,那边也只有被抛弃了的嘟嘟声。

冯定坤胡乱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攀上小巷尽头的矮墙。正要往下跳时,却一眼瞥见墙头下五六个人头,正凶神恶煞地堵截在墙后,见了他,立即扑了上来。

冯定坤打算退回去,却看见追他的人已兵临墙下,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捡了块砖头瓦片,站在墙头左右乱拍,好似打地鼠一般,场面一时间胶着起来。

“死扑街!”为首的金链汉子气得大骂:“拿我刀来!”

一旁的小弟连忙给他递眼色:“大哥,吓吓他就行了!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金链大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叫你拿你就拿!怕出人命混什么江湖啊?!”

小弟嘟囔着:“什么混江湖啊,混口饭吃而已……”见金链大哥蒲扇般的巴掌又举起来了,他连忙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人群之外了。

冯定坤刚动完手术没多久,体力还没有恢复,眼看胶着下去对他没好处,于是开口道:“这位大哥,你们甜口帮刚背上人命官司,这阵子正在风口浪尖,把事情闹大对你们也没好处,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啊。”

“我们二当家说了,敢来打听徐礼生的,一律杀无赦!”

冯定坤给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伙一砖头,向金链大哥蛊惑般说:“其实我是律师。徐礼生那个案子,我觉得有很大的翻案可能!我是来帮你们的!”

不知是那一句话触动了神经,金链大哥停了下来,警惕地试探道:“你也是律师?看起来嫩得很!”

“你真能帮我们老大翻案?”

冯定坤整了整衣服,端出一副精英的模样:“我叫高木,虽然才毕业一年,但是我打了两百二十一场官司,无一败绩。哦,现在是两百二十二场了。”

“你真能帮我们老大翻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

“你没听说过我,总该听说过我哥哥高永。”

这一次金链大哥总算有些动容:“你是说全江朔最贵的那个律师是你哥哥?”

冯定坤笑着伸出手,挑了挑眉毛:“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把我的记录变成两百二十三?”

冯定坤被一群人围着,进了一间茶点店。金链大汉带着他进了后堂,让他在条凳上坐下,接着走到一边打电话。

冯定坤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下一步要怎么做,他其实没底。但是诚如赵凡所说,这是打入甜口帮内部最快的办法。而且假冒高木的名头,要安全得多,毕竟他才毕业没多久,出了律师行业的人,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他相信以自己的本事,要自保没有问题。

金链大汉打完了电话,就收了手机一屁股坐在冯定坤旁边,两条肉腿大马金刀地敞开,双手撑在膝盖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冯定坤。

“我们二当家的等下就来。刚才你说我们大哥的案子……?”

冯定坤揣摩着高木的心理,摆摆手道:“让你们二当家来和我谈吧。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金链汉子登时脸上一红,想要发作,又吭哧吭哧将怒火憋了下去:“行!只要你能救我们大哥,以后我这二公路随你玩个痛快!”

冯定坤心想有没有搞错哦,我到你这棺材铺子跌打馆来玩?

等了片刻,金链汉子开始不耐烦,站起来拿起手机又要打电话,藏青色棉布帘子被人挑开,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一时间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去看着他们。

当前是一名中年人,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是脸上却带着温和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看起来真不像是个混帮派的。

金链大哥连忙迎上去:“二当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高律师。他说他能帮大哥翻案!”

冯定坤站起来,走上前去,和这位二当家寒暄几句。二当家试探了几句,暂时瞧不出冯定坤的深浅,于是说让人定好了酒席,邀请冯定坤一同出去,边吃边谈。

那金链汉子也跟着,席间频频向冯定坤打听官司的事。冯定坤觑着二当家的脸色,却觉得他并不是那么想翻案。

冯定坤被他们灌了几杯,脸上通红,遂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大着舌头向众人拍胸口:“各位……各位大哥,官司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果然如他所想,那二当家眼角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笑脸迎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酒席完了,冯定坤软着步子,被人搀扶着走出酒楼。夜晚的凉风吹来,让他的神智也清醒不少。

二当家热情握着他的手,问道:“高律师今晚就不回江朔了吧。我已经替你定好了酒店,让小海送你过去,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让小海接你过来,好好谈谈官司的事。”

冯定坤顺势答应下来,被他按着坐进车里,又摇下车窗笑着叫道:“二当家,你放心!官司……官司的事就交给我吧!”

二当家的站在台阶上,笑着冲他挥挥手。小海已经踩着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冯定坤这才将脑袋收回来,靠在副驾驶上,用手按了按头部几个穴位散散酒劲。他看了一眼开车的小海,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是二当家带过来的两个人之一,酒席间话很少,以至于冯定坤都没怎么注意到他。

冯定坤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与他四目相对,笑了一下,问道:“你叫小海?跟着二当家几年了?”

“十六年了。我十二岁就跟着楚哥了。”

冯定坤这才知道,二当家姓楚。

“那挺久了啊。那你们老大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人,帮里挺多弟兄都敬佩他。”

冯定坤点点头,他从那个金链汉子身上就看出来了,这个甜口帮的老大很得人心。不过这个小海话不多,实在看不出他对这位大哥是什么态度。

“听说在我之前,也有位律师替他打官司。我能和这位律师见见面吗?有些细节上的问题……”

小海沉默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冯定坤一眼,开口道:“他卷了我们预付给他的酬金跑路了,人还没抓到呢。”

冯定坤的手不自然地捏紧了。他喘了口气,心想不知道小海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法裕现在至少是没事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冯定坤焦虑地皱起眉头,看向窗外,兀自想心事。

“这是去海边啊?”看到窗外的景色,冯定坤这才惊觉,车子正向着海边开去。

“不是,定的酒店有点偏,过了这片就到了。”

冯定坤闭上眼睛,佯作假寐,浑身的肌肉却绷紧了。引擎发出一声竭力的嘶鸣,小海提高了速度,冯定坤睁开眼睛,就在这时,耳畔传来滴答一声,车门被锁,冯定坤猛然睁开眼睛!

他一脚踹向驾驶座,将小海踹的一个趔趄,持刀的手一偏,扎在仪表盘上。

冯定坤喝道:“你想杀人灭口?!”

小海已经全然不顾,被碎裂的仪表盘扎得血淋淋的手抓起匕首,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冯定坤:“你想替姓萧的翻案,做梦吧!”

徐礼生的命案虽然是二哥一手布置,可是杀人的那把刀却是他。二哥虽然交代,请律师什么的不过是给帮里上下一个交代,这些律师私下里打发走了就好,可是上一个请来的律师,却从案子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自己不得不把他解决掉。

这个律师既然是那个江朔鼎鼎有名的高律师的弟弟,想必也不是好相与的,二哥虽然交代他将人打发了就好,可是不将人弄死,他夜不能寐,睡不安枕!

反正手上沾的血太多,不差这一两条人命了!

他扑了上来,打算一刀将冯定坤解决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看起来柔弱得像个少年人的年轻人竟有一身极为俊俏的拳脚功夫,方才他踹自己的那一脚,竟然不是歪打正着?!

真是意外!

原本以为这些律师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意外!

车内方寸之地,冯定坤硬是躲开了小海的第二次杀招,反手格挡,将小海推了回去,此时只听见车轮打滑时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天旋地转,失去控制的汽车已经飞驰着冲出公路,扑向大海!

小海见情况不妙,已经打开了车门,想要逃出去,却被冯定坤拉住了右脚。车子迅速沉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灌入车内!冯定坤憋着一口气,死死抓住小海的右脚。小海一时间陷入慌乱,手忙脚乱地要逃出车子,却被冯定坤卡着,将人一起带了出来。

小海抓着车顶,浮在水中慌忙踢腿。被冯定坤拉着,他根本就没办法浮上去。冯定坤已经从车内游了出来,他攀着车子往上游,却又被小海拉住了衣服。

冯定坤奋力挣扎,一脚踏在那遭了无妄之灾的车子上,借力上游。小海不断攀扯着他,要将他拉回海中。

冯定坤被他撕扯着,挣动双腿,抬起头看向碧蓝的海面,心想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法裕或许已经死了,如果他死在这里,两人也可在地下相见。只是……脑中浮现出了一张端庄清丽的脸庞……

无论如何,还是放不下这个人……

还想见见他,不想死。

就在这时,小海抓着他的手松了劲,冯定坤连忙靠着最后一口气拼命上游,终于将头探出了海面,连忙大口呼吸,这时候才感觉到肺部针扎一般刺痛。

他低下头,小海已经倒头栽进海水深处。

冯定坤喘着气,游向海岸边。此时已是深夜,天空中缀着繁星,光辉随着海波摇晃出一片片碎玉,腥咸的海水随着手臂的划拨一浪一浪荡开,泛出许多泡沫,映出远处城市霓虹灯的光芒。

岸边一浪一浪的海风吹过,远远地走来三个黑黢黢的人影。

冯定坤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三人是什么来历,不敢轻举妄动。他刚才与小海在海下一番争斗已经耗光了力气,这时候如果贸然出去,碰到二当家来扫尾的人就糟了。

他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海风中传来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要不是你磨磨蹭蹭,我们也不会来迟了!”是那个金链大哥的声音。

“大哥,要不我们在海里捞一捞,说不定还有救。”这是他身边那个小弟的声音。

“海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人都已经淹死了。”这个大嗓门是个女孩子。

“妈的,我就知道,姓楚的那个孙子不可能是真心救大哥的。”

“别说救大哥了,大哥说不定都是他害的!”金链大哥恨恨地骂了一声,又摇头叹气:“这回好不容易来了个厉害的律师,又被害了!”

“要不我们去找那个高律师?就是冯家的那位御用律师……”

“你也知道是冯家的御用律师,你有钱吗?”

“这位律师不是那个高律师的弟弟吗?他被害了,高律师肯定也不会放过姓楚的,我看我们可以借刀杀人也说不定。”大嗓门的女孩子若有所思。

“还借刀杀人,人家大律师肯定比我们聪明!”小弟呛道:“我看啊,咱们要帮大哥打赢官司,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上次救的黄毛身上了!”

冯定坤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黄毛?他们说的,难道是岑法裕?

“那个黄毛开口就是一百万,你有吗!”

“他现在被我们关着,还敢问我们要钱?吓唬吓唬他,看他怕不怕!”

“现在也只能关着,总不能真为了救大哥害了他性命。”

三人齐声叹气。

冯定坤从礁石后探出身来:“我说不定能救你们大哥。”

冯定坤把水渍仔细擦干净,换上干净衣物。这衣物都是那小弟的,身形比他略瘦弱些,穿在身上有些紧。他拉了拉衣服下摆,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外面坐着三人,原本正在商量什么,见他出来,停了下来,一致看向他。

冯定坤在一张弹簧小床上坐下,问道:“你们上回救的那个黄毛呢?我要见他。”

金链大哥朝皮肤黝黑,打着几个耳洞的女孩子使了个颜色,女孩子站起来走出这间仓库。冯定坤被他们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发现,脚步声格外空旷,空气中漂浮着不少灰尘,这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仓库。

金链大哥看着冯定坤,神情严肃:“你真的能救我们大哥?”

“我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你和那个黄毛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读书时的同学。”

“你没有说实话。”金链大哥的眼神牢牢地盯着他。

冯定坤扎了一下眼睛:“他是我朋友。”

“朋友能做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愿意为你们大哥赴汤蹈火,我为了我朋友以身犯险又有什么不可以?”

金链大哥没说话,打了个响指。门开了,黑皮女孩推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家伙走进来。冯定坤立刻站起来,盯着来人。那女孩将蒙眼布扯了,岑法裕眨了眨眼睛,待适应了光线,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冯定坤。

冯定坤此时心里紧张,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害怕岑法裕会叫他的名字,那样自己伪装的身份就露馅了。

幸好岑法裕够机灵,左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金链大哥盯了冯定坤一眼,警告道:“你别说话。”

他转头看向岑法裕,问道:“小子,这位先生说他是你朋友,你说说,他叫什么?”

失策!

这下糟了!

岑法裕怎么可能知道他冒用了高木的身份?!

岑法裕两眼咕噜咕噜转了起来,被那黑皮女孩照着后脑勺打了一巴掌:“让你说话!”

岑法裕急得额头冒汗,求救般看向冯定坤。

冯定坤也知道自己冒用他人身份并不稳妥,但是没想到这位金链大汉看起来莽撞,实际上却如此谨慎聪明,让岑法裕来与自己核对身份。

不能再等了!

就在三人越来越怀疑的当儿,冯定坤抄起板凳劈头砸下!

只听见咣当一声,那金链大汉反应也是很快,立刻躲开了身子冲上来,与冯定坤扑成一团,两人连拆十数招,眼见得冯定坤略占上风,一旁的小弟又抄着凳子砸下来。冯定坤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金链大汉又堵了上来,截住他去路。

冯定坤一时间与两人僵持在一起。他万万没想到,甜口帮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居然也有这名金链大汉一般的好手,今天想要全身而退容易,想要带走岑法裕却是难了!

金链大汉躲开冯定坤一腿,斜掌劈向冯定坤手腕脉门,被冯定坤手腕一转,化去攻势,反手扣向他手腕。两人手掌一对,被各自震开。

那小弟面露异色,问道:“你是什么来头?!”

金链大哥却眯着眼睛,收起攻势,问道:“小子,白莲镇何氏医馆的何大夫,是你什么人?”

冯定坤正犹豫是否应该如实相告,岑法裕已经先一步欢呼起来:“看来是自己人!自己人!这位大哥,这位小妹,我这朋友可是何伯伯的亲传弟子!”

冯定坤心想岑法裕这个冒失鬼!如果这汉子是师父的仇家,那今天恐怕不能善了。然而那金链汉子却是神色一松,打量着冯定坤:“原来是你?!”

冯定坤收敛动作,然而浑身肌肉却并未放松,他并不记得这金链大汉和师父有什么渊源。

“我二十岁那一年受了重伤,是何大夫救了我。”金链大汉挥挥手,让黑皮女孩放开岑法裕。岑法裕立即如同热油烫了屁股的毛猴一般,嚷着这疼那疼,吱哇乱叫,蹿到冯定坤身旁。

冯定坤看他不停搓着手腕上被绳子绑出的痕迹,向其他人问道:“药酒有没有?”

黑皮少女找了瓶药酒来,隔空丢给冯定坤。那金链大汉还是坐在那里,打量冯定坤。

冯定坤看他们暂时没有开战的打算,于是也坐下来,验看岑法裕身上的伤。

岑法裕挂着个脸看着冯定坤单薄的身形,问道:“阿坤,你动了那个换肾手术了吗?”

冯定坤点点头。

岑法裕立刻蹿了起来,叫嚷道:“我不是叫你等我?!我说了会拿钱回去的!”

“等你?今天要不是我来找你,你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那也不至于。那天甜口帮的要把我沉海,还是这三位救了我。”

金链汉子拱手道:“我叫王岩,这两位是我手下的小弟小妹,陶华和孙第。”

他既然已经自报家门,又救了岑法裕,暂时就不算敌人。冯定坤也还礼道:“我叫冯定坤,这是我朋友岑法裕。”

冯定坤看了三人一眼,心中已经差不多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当时甜口帮的大当家吃了官司,二当家于是找到了岑法裕实习的律师事务所,交了酬金请他们打官司。酬金又被岑法裕卷走了,可惜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人就被二当家截住,是这三人救了岑法裕,目的是为了请岑法裕帮忙,救下他们深陷牢狱之灾的大哥。

可是岑法裕这家伙还惦记着那一百万,没有酬金便不肯出手相助。

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就将肾卖了。

金链大哥看着冯定坤用熟练的手法为岑法裕推宫过血,开口道:“既然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弟子,那今天的事就此揭过。你们走吧。”

一旁的两人立即叫道:“那大哥的官司怎么办?”

金链大哥摆摆手:“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冯定坤不紧不慢地将药酒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看着他们三位:“你们大哥的事,我既然说了会帮你们,自然就会做到。”

一旁的岑法裕立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显然是责怪冯定坤揽事情上身。

三人看着岑法裕,岑法裕又瞪着冯定坤。冯定坤眼光来回摇摆,挑起眉毛,感觉甜口帮的这个案子,恐怕有什么隐情。

“这案子怎么回事?”冯定坤询问岑法裕。

“我们打不赢的啦。”岑法裕案情都没说,就先抛出这么一个结论。

“怎么会打不赢?!我们大哥明明是被陷害的!有人在他的酒里加了东西!”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小弟孙第义愤填膺地叫嚷起来。

岑法裕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小弟,又转向金链大哥,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事情究竟牵扯到了哪些人?”

王岩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只知道,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前,有几个老板带人过来,想要收我们甜口帮在秋沙的那块地。二哥想卖,但是大哥说,以后的弟兄们都得靠那块地吃饭,不能干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没同意。然后大哥就出事了。”

“那你们知道,那几个收地的老板,是谁吗?”

“是谁?”

“是冯家的小少爷!冯宇鑫!你们大哥的案子,如果冯宇鑫真的插了一手的话,就是请高律师过来,也不可能打赢。”岑法裕说完,看向冯定坤,一副“我们快走吧别趟浑水了。”的模样。

陶华孙第听了冯家的名字,都是一脸灰败脸色,只是王岩沉吟半晌,脸色肃然,抬起头看着冯定坤:“这案子内情既然这么复杂,我也不好再厚着脸皮拖两位下水。二位请便吧。”

岑法裕皱着眉头看他:“听你的意思,你这官司还是要打?”

王岩黝黑的脸笑了笑:“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会为他洗刷冤屈。我知道冯家手眼通天,但是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们能颠倒黑白一时,也不能颠倒黑白一世。”

岑法裕拱拱手:“这位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就此别过!”说完就要拉着冯定坤跑路,哪知手上如同拽了个秤砣一般。他转头瞪着冯定坤,后者笑了笑:“你知道感恩图报,我难道就不懂得一诺千金了吗?”

岑法裕闻言,顿时两眼一黑,恨不得就此人事不知,再也不用看着冯定坤这个二百五才好。

他浑浑噩噩跟着冯定坤坐回原位,众人说了什么,他都充耳未闻,仿佛神魂出窍了一般。等到他好不容易神智慢悠悠醒转过来,便听见王岩说:“当时大哥喝的酒里,应该添加了致幻剂一类的药物。他的尿液血液检测单,却没有检测出来。”

“是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测?”

“和光医院。”

冯定坤睫毛颤动了以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王岩继续道:“这家医院还是二当家要求的。现在想起来,恐怕是他、冯家还有医院都串通好了。他把人送到医院,检测单却被和光医院换了。”

冯定坤想了想:“真正的检测单,应该还在和光医院。”

“为什么这么说?”

“我如果是和光医院的院长,冯家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抓在我手里,我自然要把证据留着,以后多敲几次竹杠。”

王岩抬头,与冯定坤对视一眼。

“今晚我去一趟和光医院。”

“那我去一下院长家里。”

计划暂且这么定下来,冯定坤累了一晚上,终于找到了岑法裕,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也支撑不住,就在仓库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一觉睡到傍晚。

他起来吃了晚饭,找出和光医院的平面图,定好行动路线。和光医院他住过很久,对那里比较熟悉,院长室就在医院顶层,想要进去,他得想办法避开监控。

岑法裕坐到他身边,叹了一口气:“阿坤,我本来是想帮你的,没想到反而给你添了麻烦。”

“别这么说。”如果今天身陷囹圄的是他,岑法裕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来救他。

“对了。”冯定坤想起昨夜想要害他的小海,把事情向岑法裕说了。

“是他受人指使想要谋杀你,和你没关系,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是毕竟是一条人命,我……我说不定可以救他的。”

“那种情况下,如果你去救他,自身也难保。”

夜幕降临。

医院忽然接到了急诊,救护车一路呼啸着,把伤者送到医院门口,那里有两位医生等着。车上的急救医生将病人推出来,匆忙交代了伤者情况,并请求立即安排手术。

病人家属一路跟着推车上了九楼,看着伤者被推进手术室。手术门关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走到监控死角下的交谈室。里面没人,医生护士都被今晚的急诊叫走了,匆忙间还没有人过来接班。

他带上手套,打开交谈室的窗户,翻身爬了出去,踩着大楼外裸露的水管爬上了十楼。

楼上就是院长的办公室。

像伪造化验单这种证据,院长想必不愿意假他人之手,由他亲自保管证据的可能性更高,冯定坤决定从他的办公室着手。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钢丝,将办公桌的锁撬开,把里面的文件翻出来,嘴里咬着小手电一一查看。

没有发现化验单这种东西,他将文件一样样放在地上,继续翻找下一个抽屉。就在这时,一本文件袋装好的合同映入眼帘,他将合同拿起来扫了一眼,并不是自己要找到化验单,正要放在一边,却一眼瞥见合同下自己签的字。

冯定坤顿时心生疑窦,他将文件袋打开,里面除了合同,还有一些其他单据。他取出合同打开,里面是自己签的换肾手术的单子。这个他有印象,字也的确是自己的字。

然而下面还有一张手术单,他将小手电移过去,打在签字人的地方。那里签的名字是:冯定乾。

自己换肾的对象是冯定乾?!

冯定坤一时间感觉头晕目眩。

他定了定神,继续翻看下一张单子。那是一张DNA鉴定单,对象是他和冯定乾。鉴定结果是,他和冯定干的DNA,有99%的相似度。

冯定坤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想起几年前自己签过的那个合同,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合同。

“阿鑫才是我弟弟!你根本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你这个婊子生的!”

冯定乾曾经骂他的话,这时又一字一字地敲击着他的心房!

冯定乾告诉他,他和他只是同父异母,是自己占据了原本属于凌宇鑫的生活,在自己享受着冯家给他带来的一切时,凌宇鑫却在辛苦地讨生活。

正是因为这种“自己占有了别人的东西”带来的愧疚,他毫不犹豫地在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合同上签了字。

连DNA鉴定都没有想过要去做。

因为他相信冯定乾不会骗他。

可是,现在这张放在自己面前的DNA鉴定单子,却是比冯定干的话有力一百倍的铁证。DNA相似度达到99%,他们只可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定乾骗了他,然后让凌宇鑫取代了自己,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喜欢凌宇鑫?可是据自己的了解,冯定乾恐同啊。

他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放在一边,继续翻找那张检测单。可是心潮却一直起伏不定,心绪难平。

手机震动了一下,王岩传来消息:找到了。

冯定坤立刻将东西放回去,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痕迹,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走了那个文件袋。

他顺着原路爬回九楼,没有等手术室里那个不认识的倒霉鬼出来,径自坐了电梯下楼。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找了家24小时便利店,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部复印了一遍,拨通了岑法裕的电话。

岑法裕开了王岩的车过来,冯定坤走到路边,把复印好的文件交给岑法裕:“我今晚要去一个地方,这些东西交给你。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再打开。”

岑法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阿坤,你要去哪儿?那张检测单我们已经找到了!”

“我要去讨个公道。”冯定坤没有多说,拍了拍岑法裕的手:“我明天早上没回来,你再打开,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记住了吗?”

岑法裕只能点头。

冯定坤转身走到马路对面,坐上了夜间公交。

此时,和光医院的张院长在家中卧室醒了过来。他感觉有些口渴,起身拿起杯子走到楼下倒了杯水。他将水送到唇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楼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上楼前将书房的门关上了!

张院长想起这间书房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打开灯,里面空无一人,什么都好好的,一切都和他晚上离开前一模一样。

张院长松了一口气,然而,一向多疑的他在这时想起了自己位于和光医院十楼的那间办公室,里面虽然没什么重要文件,但是就在两个月前,他往里面放了一份重要文件!

一份他自认为能把冯家操控于股掌之间的证据!

张院长再也坐不住,他叫醒家里的司机,立即赶往和光医院。

医院值班的护士们没有想到这么晚了院长居然还会大驾光临,连忙向他问好。张院长一路走过去,向迎来的值班医生问道:“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什么,就是医院接了个急诊。手术做完病人家属不见了。这医药费……”

医药费倒是次要,但是突然消失的病人家属让张院长心里一突。他走进电梯,径自上了自己的办公楼,取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张院长心头一跳,他打开灯,连忙冲向办公桌前,抖着手打开抽屉翻找。

那份文件袋装好的合同果然不见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现在还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通了,那边传来被扰清梦的不悦声音:“什么事?”

“小冯少爷,今晚我的办公室丢了一份重要文件。”

“这就是你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的理由?”

“那份文件,和之前我为冯少爷做的换肾手术有关。”里面还包含一份DNA鉴定的文件他没有提。DNA鉴定是自己私下里偷偷去做的,这时候如果告诉冯宇鑫,恐怕会火上浇油。

“你说什么?!”

“那是两份病人的签字合同。”

“我不是告诉过你,手术做完立刻把一切资料都销毁吗?!你为什么还要私底下留着这些?”

“小少爷,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你应该想想,究竟是谁把这份文件偷走的,他又想做什么?”

那边沉吟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凌宇鑫挂了电话,斟酌了片刻,敲开了冯定干的卧室门。

“哥,刚才F国那边打电话过来,生意上出了点问题。”

冯定乾整了整衣袖,快步走下楼梯。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4点,凌宇鑫为他买好了凌晨6点的机票。从这里开车到航空楼,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突然要他出差,他是有些不高兴的。他这个人喜欢计划性,无论什么都提前定好,这种毫无计划,突如其来的安排让他感觉到了破坏。

他不喜欢破坏。

一切都应该在原本的位置。

车子要停在划定的位置,手表应该放在指定的位置。人也应该生活在原本的位置。

他叹了一口气,坐进车子里,司机考虑到离飞机起飞还有些时间,为了照顾大少爷刚病愈的身体,他把车开得比较慢。

冯定乾按了按太阳穴,瞥了窗外一眼。

凌晨四点,只有霓虹灯还在彻夜不眠地守望这座冰冷的城市。

夜间公交缓缓靠站,有个单薄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径自穿过马路。

车子开了过去。

冯定坤用力拍响了冯家大门。

很快就有人过来,为他打开门。他走进去,发现庭院的灯都亮了,好想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跟随佣人走进客厅,凌宇鑫就坐在台灯下。几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冯定乾坐过的位置。

看到冯定坤走进来,凌宇鑫抬头笑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给阿坤先生上茶。”

“不必了,我是来找冯定干的,他在吗?”

“真不巧,他出去了。”

“那我明天再来。”冯定坤站起身。

“慢着!”凌宇鑫喝住他,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坤弟,你已经不姓冯了,那份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合同上,是你亲手签的字。”

“我当时受到了蒙骗才会签字,所以合同是无效的!凌宇鑫,你才是那个冒牌货!”

凌宇鑫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他已经长大了,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可爱的少年模样,只有那双猫一样的琥珀色瞳孔,还如同当年一样闪闪发光,紧紧逼视着冯定坤:“坤弟,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冯定坤举起手里的文件袋:“这就是证据!”

凌宇鑫抖着肩膀笑起来:“坤弟啊坤弟,你拿着几张纸跑到这里,以为真的就能证明什么吗?你忘了,这里是冯宅,现在我姓冯!”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队保镖走进来。冯定坤转身要跑,凌宇鑫喝道:“抓住他!”

两队保镖立即冲上来。就算冯定坤有武艺傍身,却也不是叶问附体,不过五分钟,他便被钳制住无法脱身。凌宇鑫走过来,将挣扎中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拿起来,轻轻拍在冯定坤的脸上:“坤弟啊,你倚仗的就是这几张纸吗?”

他重新坐下来,取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冯定坤开口道:“你烧了也没用,我还复制了一份。”

凌宇鑫笑了:“你复制了又有什么用,到时候,你人都不在了。”

冯定坤心头一颤,没想到凌宇鑫竟然动了杀心!

凌宇鑫将文件凑到烟头前,点燃了一个角。冯定坤眼睁睁地看着那份证据被烧了起来,禁不住大喊道:“住手!”

然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一时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冯定乾大步走了进来。

第54章

凌宇鑫嘴唇一抖,想要说什么,冯定乾却已经劈手夺过他手上的文件,摁灭了火星,扫了一眼,神色一变。

凌宇鑫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冯定乾:“哥,你怎么回来了?”

冯定乾没有看他,只是抬头看向冯定坤,接着挥挥手,让保镖们放开他退出去。

他走过去,抬手掀开了冯定坤的衣服,果不其然在他的后腰看到了一条疤痕。他顿时如遭雷劈。

冯定坤冷笑一声,将衣服从他手里扯下,开口道:“干什么一副这么震惊的样子?那场手术,本来就是你安排的吧?”

“什么手术?!”冯定乾脸色苍白,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病重的状态,他瞪大眼睛看着冯定坤,整个人摇摇欲坠。

“换肾手术!岚先生是你安排的对吧?你故意让他来找我,用一百万买走了我的肾!你……师父的儿子也是你安排来的吗?”冯定坤陡然间想通了其中的关卡,登时醍醐灌顶,浇得他冷彻心扉。

他浑身颤抖看着冯定乾,眼中的泪水将落未落:“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以为,就算你讨厌我,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一丝血肉亲情……”

凌宇鑫见事态不妙,转身轻手轻脚出了大宅,招来司机,直奔冯氏企业大楼。他坐在车里,沉着脸沉默了半晌,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是岚叔叔吗?”凌宇鑫笑了:“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冯定乾终于认回了他的亲弟弟。”

“什么意思?”电话那边的岚德政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还在睡梦中的大脑不甚清醒。

“其实啊,冯定坤才是他弟弟,他却一直错认成了我。”凌宇鑫闲适地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单手撸了一把头发:“不过刚才,他已经把人认回去了。”

“我的小少爷,你这一大清早的在说什么?!”岚德政惊得从床上坐起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你让我逼冯定坤卖的那个肾……?”岚德政的声线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之前一直想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也不迟,正是还给冯定干的。”凌宇鑫的声音里还带着平稳的笑意:“岚叔叔,怎么不说话了?对啊,你和我一起逼冯定坤卖了肾,这手段可不怎么光彩,我把冯定坤欺负得这么惨,冯定坤肯定是不会放过我了,你说他会不会放过你?”

“你!”

“怎么了?难道你要去找冯定乾道歉,告诉他你也不知道冯定坤的肾是换给他的?按照冯定乾那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他会放过你吗?”

“……你想做什么?”

“之前冯定乾转了一部分股份给我,岚叔叔,你我干脆联手,就此让冯氏易主吧!”

凌晨六点。

冯定坤躺在冯家客卧的床上。

冯定乾在接到公司的一个电话之后匆匆离去,他吩咐了佣人安顿好冯定坤,并表示会很快回来。

冯定坤给岑法裕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算不算平安。

奔波了一晚上,他很快睡着了,梦里又见到了陆明然。这一次他鼓起勇气抱紧了对方,就像他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

冯定坤醒了过来,太阳已经透过窗子照了进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他立即坐起身,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你睡着的时候我让医生取了一点血。”冯定乾向他解释。

冯定坤明白,他一定是不放心,让人又取了自己的血再做一次DNA对比。

“如果你真的是我弟弟,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

“那就好。”冯定坤也没什么别的想说了。他的情绪在之前都已经发泄了出来,这时候内心宁静入水。

“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一百万?你为什么还要卖肾?”

“你什么时候给了我一百万?”冯定坤觉得有些好笑,他穿上鞋子,打开卧室的门,回头看着冯定乾:“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住在这里吧。”

“不用了,我自己有住的地方。”

他大步走出门,客厅里,江秘书正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打电话,见他出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似的。冯定坤冲他点了点头,走出冯家大宅。

他给岑法裕打了电话,让他来接自己。

很快岑法裕开着车来了,他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忽然扭头看了身后一眼。梧桐掩映之后的冯家二楼,有人立即关上了窗子,不再看他。

那个应该是冯定干的卧室。

隔壁原本是他的卧室,现在应该已经被凌宇鑫占了。

属于我的,我都会要回来。冯定坤这么想着,坐进了车里。

他跟着岑法裕,到了王岩的仓库,几个人正在吃早饭,见他们进来了,给他拿了个碗。

冯定坤和他们坐到一起,问了问昨天晚上的情况。

岑法裕皱着眉头开口:“虽然关键证据拿到了,但是官司还是不好打啊。我的对手很有可能是冯家的那位御用高律师……”

“不一定。”冯定坤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这场官司,赢面很大。”

“为什么这么说?”

冯定坤想了想,还是把昨夜的事情说了。众人都是一惊,岑法裕已经放下碗,看着冯定坤:“当初冯定乾是不知情的吗?”

“看他的样子,似乎的确不知情。不过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冯定坤也叹了口气。如果冯定乾不承认,或者有意袒护凌宇鑫,那么恐怕他自己也有一场官司要打。

“好像在拍电视剧。”孙第看着冯定坤:“不过看你的样子,就像个富家少爷,干干净净的。”

“有要帮忙的就说。”王岩很干脆地丢下这么一句话。

吃了早饭,冯定坤和岑法裕一起回了白莲镇。岑法裕许久没有和家里联系,为了一百万的酬金过得兵荒马乱,后来被王岩三人救了,也相当于软禁,压根没工夫好好收拾自己,现在是胡子拉茬,头发留了老长,乍一看与流浪汉无异。

他出现在白莲镇的街头,竟然都没有哪位乡邻认出他来。

冯定坤叫了个光屁股的小孩过来,让他去岑家报信。

他带着岑法裕进了一家理发店,坐在旁边看着杂志等他。没多久岑家的人闻信赶到,一家人见了面,都红了眼,又是哭又是笑的。

冯定坤笑着看着他们,心里又不禁有些酸涩。

他回到医馆,从邻居那里拿了钥匙开了门。

师妹回了学校,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进了后堂,拿起香对着师父的牌位拜了拜,接着挽起袖子,扎上围裙,把医馆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

没多久手机响了起来,是赵凡的电话。

“冯少爷,近来还好吗?”

“你这家伙!”想起赵凡给自己出的主意,冯定坤就有些来气。

赵凡笑了笑:“我知道以你的本事绝对可以全身而退的。说起来,真要恭喜你啊,终于可以回冯家了。”

“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冯定坤读大学的时候,从来不曾和他们提过自己的身世,只说自己的家乡在白莲镇。

“就算你想低调,你的外表也低调不起来啊。冯家的次子外貌出众,我早有耳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猜到了。今天听说冯氏内部出了乱子,冯宇鑫联合了冯氏企业内部的大小股东,想要逼宫呢。”赵凡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致:“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猜到一定和你有关。”

“逼宫?”冯定坤想起今天早晨,在他和冯定乾说话的时候,凌宇鑫就消失了。看来那时候他见到情形不对,就立刻动手了,手段真是果断狠辣!而且联合股东逼冯定乾让位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布置好,看来冯定乾捡回来的这个便宜弟弟,早就是包藏祸心,对冯家的产业觊觎已久!

难怪后来冯定乾接了个电话就神色匆忙地离开,恐怕是听闻了这件事,后来看到的江秘书,也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是啊。不过以冯定干的手段,不会让他如愿的。”

凌宇鑫会这么做,看来他和冯定干的关系也不是自己想的情人关系。冯定坤突然生起好奇心,向赵凡问道:“我之前一直怀疑冯定乾喜欢凌宇鑫,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冯定乾有喜欢的人吗?”

赵凡沉默了一下,回道:“有。”

“你真的连这个都知道?!”

“是啊。”

“那他喜欢的人是谁啊?是男是女?”

“是个男的。”

“你骗人吧!冯定乾明明一副恐同的样子!”

“恐同多深柜你不知道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冯定坤还是不敢相信。赵凡这家伙虽然表面上看永远都是一副安静如鸡的乖顺模样,但是内心其实颇爱捉弄人,是个促狭鬼。他说的话,冯定坤也不敢全信。

他和赵凡又随便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下午陶华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冯定坤,王岩被二当家的人带走了。冯定坤细细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昨晚小海没有回去,二当家发现不对,开始调查起冯定坤的身份,发现他和真正的高木对不上,生了疑心。之前王岩就明确表态要为大哥翻案,因此被二当家怀疑和小海的失踪有关。

看来甜口帮的案子要尽快解决。

傍晚他正和岑法裕商量案子的事情,一辆房车开到了医馆门口。冯定坤抬起头,就看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拉开了后车门,冯定乾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冯定乾走到医馆门口,抬头打量了一下,接着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与冯定坤四目相对,问道:“你卖了一个肾,就是为了这家医馆?”

冯定坤没说话。

“跟我回去吧,弟弟。”

冯定坤不由得冷笑起来。

当初轻易地就被轰走,如今却不能轻易地就这么回去。属于他的,他都要讨回来!

第55章

凑近了看,冯定坤发现他的脸色十分疲惫。

想来也是,他的病刚好,麻烦就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先是冯定坤要认祖归宗,再是凌宇鑫策划逼宫,足以让人焦头烂额。不过冯定坤不打算放过他,在他看来,这一切都要怪冯定乾当年眼瞎,把自己的亲弟弟赶走,让一个外人鸠占鹊巢,才有了这一切的矛盾。如果自己还是冯家的人,要守住师父的医馆不是什么难事,他压根不必受尽羞辱,用一种更为悲惨的方式才能如愿!

“DNA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吗?”冯定坤抬头打量着冯定乾,他在揣测对方的态度。他要知道冯定乾是真的要认回他,还是做做样子。

冯定乾点点头。

冯定坤笑了,问道:“你是不是欠我点什么?”

冯定乾抬起眼睛,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是很纯的黑,双眼皮在内眼角处重合,眼裂狭长,带着一种古典优雅的韵味。这一双眼睛,和凌宇鑫的猫眼全然不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心一意地认为,凌宇鑫才是自己的弟弟。

“对不起。”

岑法裕站在旁边,看了看两人,接着沿着墙角慢慢溜了出去。冯定乾居然会低头认错,饶是他一向大大咧咧,也知道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听到的内容了。

“我要的不是什么对不起。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以后会告诉你。你先和我回去吧。”

冯定坤看着他,确定冯定干的确不会现在给他解释,于是点点头:“那好,以后解释也行。不过你当初逼我放弃了爸爸的遗产,现在应该先还回来才对吧。”

冯定干的眼神抖了一下,他长长的睫毛就像被大雨摧残了似的轻轻颤动。孱弱而可怜。

这正是冯定坤想要看到的东西。

冯定乾永远不会向别人示弱,更不会把软肋轻易暴露人前。冯定坤只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找到他的破绽,狠狠地击溃他。

他要他受伤!要他感受一下自己曾经的绝望和痛苦!

冯定坤笑了,趁胜追击:“那份遗产,现在都在凌宇鑫名下,对吗?”

“……我会拿回来的。”

“那就等你拿回来,再来找我吧。”冯定坤想了想,开口问道:“秋沙的地,冯家想要开发,这件事你知道吗?”

冯定乾流露出思索的神色。看来他的确是不知情的,这件事恐怕完全是凌宇鑫的意思。

“秋沙的地是一个叫甜口帮的小帮派的,他们不打算卖地,结果前阵子甜口帮死了一个人,他们的大哥也因此吃了官司。我听人说,现在甜口帮的二当家和冯家的小少爷在积极接洽,商议卖地的事。”冯定坤拿起桌上那张检测单的复印件,递给冯定乾:“这事你最好查清楚,我可不想有人顶着冯家小少爷的名头草菅人命。”

冯定乾接过单子,看了看,让身边的人收好。他看了冯定坤一眼:“三天后我再来接你。”

他带着人走了。

冯定坤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他现在对冯定乾只有恨意,这种恨意自他当年回到冯家开始,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绝望中累积出来,历久弥新,附骨之疽般折磨着他。

他不想恨任何人,更不想让自己被仇恨支配。这种天性中的善意与他的恨意正做着困兽之斗,搅得他的内心不得安宁。

冯定坤深深叹了口气,把茶碗清洗后收好,放进柜子里。

第二天陶华又打了电话过来,问他该怎么办。冯定坤想了想,告诉她:“等三天,三天后事情就会有结果了。”

“三天?阿坤哥,你有什么把握吗?”

“你就等消息吧。”冯定坤倒是没把握,但是他对冯定乾有把握。

他照常开了医馆,工作到中午,岑法裕给他送饭过来。冯定坤随便吃了点,继续给人看病。没病人的时候,他就把师父的医术全翻出来整理一遍。

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妈妈的病又发作了,嚷着不要见到他,爸爸没办法,于是把他送到了白莲镇,自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师父。那时他年岁还小,吃不了苦,跟着师父练了几天基本功就想打退堂鼓,师父于是找了许多武侠故事激励他,又亲身示范飞檐走壁。

冯定坤多年习武,自然知道拳脚功夫只能强身健体,这种违背地心引力的所谓轻功,向来只有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的可能。然而师父那一次竟然是如有神助一般,在墙壁和石墩上借了两次力,当真蹿上了院中大树上。那时,小小的冯定坤嘴巴张得老大,看着树上的老头,将小手合到胸前拍了拍,又跑回走廊地下,怀揣着一颗为了成为绝代大侠而活泼跳动的心继续练功。

师父蹲在树上,摆出一副绝世高人的模样,笑眯眯地脸露赞许之色,实则内心苦不堪言。他蹿上了树,却下不去了,又不好在徒儿面前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待在树上,任由鸟兽虫豕将他划入领地范围,将他的头顶肩膀当做五谷轮回之所。

想起在树上待了两个小时才被病人们解救下来的师父,冯定坤忍不住笑了。

快傍晚的时候,赵凡给他传来消息,甜口帮杀人案重审了。这一次为嫌疑人辩护的是高律师。

冯家的那位御用律师。

第二天,冯定坤因为小海失踪的事被警方传唤,不过他完全是受害方,而且这一次有高律师为他辩护,所以录了口供就被放了。

他从警察局出来,看见江秘书和高律师正等在门口,两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殷勤又不谄媚,和之前见到冯定坤时的模样已经大不一样。

冯定坤不由得对这两人佩服至极,并且觉得自己恐怕永远都成为不了这样的人。

“冯先生想请您一起吃个午饭。”江秘书为他打开了车门。

“用不着。我还有事。”

“有几份合同还需要您签个字。”高律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看来凌宇鑫策划逼宫是失败了。真是想不到啊,这才几天时间,凌宇鑫居然都没抗住,他暗地里联合股东想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没想到这般苦心经营,还是没有与冯定乾一较之力。

冯定坤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开到了冯家,冯定坤下了车,穿过庭院走进客厅。一路过来,冯家的佣人们都客客气气地低头行礼,与前几次到来时的态度有天壤之别。看来连他们也知道了,这座宅邸的小主人就要换了。

冯定坤在餐厅坐定没多久,冯定乾就下了楼,走到他对面坐下。冯定坤喜欢吃辣,然而今天的菜为了照顾冯定干的身体,以清淡为主,一顿饭吃得他味同嚼蜡,吃完了饭,他擦了擦嘴巴,走到客厅坐下,问高律师:“要我签字的合同在哪儿?”

高律师看了冯定乾一眼,得到了他的默许,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冯定坤面前。

“这些是暂且能收回来的部分,和冯……凌宇鑫的官司还在打,他手上还有10%的股份,我都会收回来。”

冯定坤拿起笔一一签了字。

他丢下笔,站起身就要出去,餐桌边的冯定乾开口道:“再坐坐吧。”

“不了,还有事。”冯定坤出了门。

冯定乾深深叹了一口气,丢下碗,吃不下了。

三天后,甜口帮的案子开庭审理。冯定坤作为证人到庭。他遥遥看了凌宇鑫一眼,凌宇鑫坐在那里,脸色镇定自如,甜口帮的杀人案,虽然和他有关系,但是他的律师把责任都推到了甜口帮的二当家身上,表示他的当事人对二当家的一切作为毫不知情。

也不知道这个二当家是不是被凌宇鑫收买了,一口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庭审一时间胶着起来,冯定坤趁休庭的时候,走到法庭外面透透气,冯定乾正坐在那里,听高律师和他汇报情况。

高律师看了冯定坤一眼,顿住了话题,冯定乾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高律师开口道:“这场官司,您看是该输还是该赢?”

冯定坤顿时奇了,难道这输赢还能在这位金牌律师的掌控之中不成?

冯定乾向他解释道:“凌宇鑫的身后,还有人在给他撑腰。这个人既然想要对付我们,凌宇鑫就得先留着引蛇出洞。”

冯定坤瞥了他一眼,冷漠道:“你不用向我解释。”

高律师心中一惊,这还是头一次他看到有人敢给冯定乾脸色,更让他惊惧的,是冯定干的反应。

他从来不曾见过冯定乾用这种眼神看人。

这种有些受伤的眼神,他跟在冯定乾身边这么多年,不会看错的。

想起自己当初逼迫冯定坤签字放弃遗产继承权,弟弟也被凌宇鑫请去打了场官司,他这几天才知道,那场官司是为了和冯定坤争夺一间医馆,他心中不禁有些不安。看来现在的冯家,真正该忌惮的,已经不是冯定乾,而是这个曾经柔弱可欺的少年。

第56章

庭审取得了冯定乾想要的结果。那也是凌宇鑫想要的结果。

他被无罪释放了。

虽然部分的股份被冯定乾收了回去,但是自己的手上还留着一些资本,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一张极大的底牌,只要经营得当,要翻身也不无可能。

经过冯定坤身边时,他冲冯定坤笑了一下:“坤弟,我们来日方长。”

你,我要,冯家,我也要。

冯定坤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只能转身,低下头坐进车子里。

“跟我回冯家吧。”冯定乾转过头看着他:“明天我带你到公司去,你既然已经是股东了,对我们家的产业也该有些了解。”

冯定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冯定乾得到了他的允许,立即让人赶到白莲镇,把他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这还是冯定坤吃了晚饭,准备要走时被冯定乾叫住才发现的。

晚饭有几个辣菜,他吃得很满足,因此难得地没有和冯定乾发脾气,只是他也不想住在冯家。这里的佣人哪个没有见过他最耻辱的样子?在这栋房子里行走坐卧,他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留下来吧,省得明天还要从乡下往这里赶,多麻烦。”冯定乾殷勤挽留。

冯定坤原本想拒绝,可是仔细一想,待在冯定乾身边,才能更好地了解他,了解怎么折磨他,才能让他最为痛苦!

他于是默许住下了,上了楼,冯定乾连忙跟上,将他带到收拾好的房门前,替他打开房门。自己的物品居然已经布置好了,而且就和在何氏医馆内的布置一模一样。

冯定坤转头看着冯定乾:“我不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

“好,以后不让别人动了。”

冯定坤不禁深深看着冯定乾。他张这么大,这几天是他见过冯定乾最和气最好说话的几天,他简直有点精神恍惚,感觉自己如同做梦。

“怎么了?”冯定乾认真地看着他。

“没什么,我只是才发现,原来你可以这么温和。”冯定坤有些讽刺地笑了:“以前和你见面,不是被你责骂就是被你嘲讽,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冯定干的眼神又抖了一下,避开了冯定坤的眼神。

冯定坤发现,原来冯定乾受伤时脸上不会有什么脆弱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神会颤抖。

“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

看着冯定乾关上门离开,冯定坤躺倒在床上。

冯定乾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呢?直接收拾掉凌宇鑫,然后不管自己,他不就可以独占冯家了吗?就算自己会找人打官司,但是一没资金二没人脉,怎么可能真的和他抗衡?

难道他是真的觉得愧疚?

还是想要利用自己?

无论是怎样,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他进了浴室洗了个澡,一边吹头发,一边和岑法裕交代,让他帮忙照应一下医馆,明天自己回不去云云,这时传来敲门声。冯定坤关上吹风机,打开门。

冯定乾站在门外。

“有什么事吗?”

冯定乾手上拿着几本书,交给冯定坤:“这几本书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冯定坤接过书,扫了一眼,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翻了翻,都是经济管理类的书,里面还有笔记,看着像是冯定乾大学时用的。

冯定乾这是想做什么?用学习拉近感情?不觉得太晚了吗?

岑法裕又给他发信息,说是甜口帮的案子了了,他们的大哥想见见他,当面谢他。

冯定坤答应了,让对方去安排时间。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穿好衣服走下楼,楼下三两佣人来来往往,正在布置早餐,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弯腰叫了一声小少爷。

然而冯定坤就是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很古怪,带着一点怜悯和一点嘲弄。

冯定坤在餐桌边坐下,一旁的管家陈伯走过来问道:“少爷有什么想吃的?”

冯定坤看了他一眼,几年没见到陈伯,他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大半:“酱肉丝炒河粉。”

“还有别的吗?”

“没了。”

陈伯转身下了厨房,不多时又走出来,弯腰在冯定坤耳边道:“小少爷,厨房里没河粉了,您看是不是换一个?”

冯定坤刚想说算了,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没有了就让厨房去买!”

他回过头,看到冯定乾沉着脸走下来。陈伯连忙致歉,转身回了厨房。

冯定乾走到餐桌边,从桌上的面包篮子里取了面包,又到了杯牛奶,在冯定坤对面坐下,看着他问:“昨天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还没。”冯定坤没看他,也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拿了片面包,面包里面还有红豆,早上刚烤好,还是热腾腾的,入口松软。

陈伯吩咐了厨房,又走过来把烫好的报纸交给冯定乾。冯定乾看了一眼,吩咐陈伯:“以后家里的报纸定两份。”

“好的。”

“今天的报纸先给小少爷看。”

从冯定乾嘴里听到小少爷两个字,冯定坤有些不习惯。而且他对财经新闻压根不感兴趣,他是学医的,毕生的心愿就是继承师父的医馆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好大夫,没打算像冯定乾一样接管家里的事业。

陈伯已经把报纸放到了他手边。冯定坤扫了一眼,就看到了E国脱离联盟的新闻,冯定乾坐在他对面笑道:“这阵子E国的货币要贬值了,汇率会跟着下跌,后天带你去买点衣服吧,C·Crus喜不喜欢?他们家的男装都做的不错。”

冯定坤有些好笑,看着冯定乾:“我又不懂这些。”

他从小到大穿的衣服都是服装批发市场随便买的,和陆明然在一起的时候,陆明然倒是给他买过几身好衣服,不过就算陆明然和他讲了怎么从衣服的气味、吊牌等等判断衣服的料子,他也还是不懂的。

他和那些从小就浸氵壬在奢侈生活里的人毕竟不一样。

冯定乾脸色暗淡,笑容有些勉强,他看着冯定坤:“那后天我带你去看看吧。”

“不了,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

这时候冯定坤的炒河粉上来了,两个人没再说话。

冯定坤吃着吃着,不禁有些好笑,冯定乾是怎么了,居然还认认真真地扮演起好哥哥的角色来了?

他们将将吃完早餐,江秘书就过来了。

冯定坤跟着两人上了车,来到了位于江朔市中心的冯氏企业大楼。大楼外的LED大屏上轮番播着冯氏企业下护肤美妆线的广告。LED大屏上方的广告牌白底红字写着冯氏企业的logo:Feng‘。

冯定坤抬起头,看着LED大屏上的广告,蜚声国际的女明星,此时正坐在华美的舞台上,璀璨的灯光照在她身上,让那袭银纱长裙闪着动人的光芒。让灯光也黯然失色的是她光洁紧致的肌肤和美貌动人的五官,镜头拉近,她完美的五官放大数倍,晶莹剔透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摒住了呼吸。

这时冯氏的美妆个户线传达的理念:现代、时尚、精致、奢华。很显然他们对客户人群的定位非常明确。

冯定乾看他目不转睛,走过来问道:“你喜欢她吗?可以邀请她来我们家吃个晚饭。”

冯定坤收回眼神,转头看向这位财大气粗的冯氏掌门人:“不了,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他抬脚走进了冯氏大楼。

冯氏短短几天之内风起云涌,先是凌宇鑫串通大小股东逼宫被冯定乾残酷镇压,又是两人对簿公堂打了个平手,接着又听说,原来凌宇鑫不是老板的亲弟弟,鸠占鹊巢了这么些年,正主终于找了上门……这狗血程度,八点档都不敢这么编。因此听说今天老板会带弟弟过来,冯氏企业内的员工们一个个都如同打了鸡血,摩拳擦掌要一睹这位正主的尊容。

所以冯定坤跟着冯定乾走进大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犹如镭射激光,将他从头到脚一丝不落地扫了个遍。

服务台的前台是个黑长直气质大美女,她冲着冯定乾一行人礼貌微笑点了点头,眼光不经意扫了冯定坤一眼,目送几人进了电梯,便迫不及待地在内部聊天软件上爆料:“老板的弟弟真是国色天香啊!”

立刻有人回复:“我早说了吧,冯家这个小儿子早就芳名远播,富家圈子哪个不知道,就你们这群土包子偏偏不信!”

“老板当初是被凌总喂了什么迷魂药了?把亲弟弟赶走,把一个冒牌货带进自己家门,引狼入室。”

“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还叫什么凌总,听说他已经卖了手上剩下的股份跑路了。”

“是嘛?我要是他,逼宫失败了我也待不下去呀,你们说他怎么想的,居然联合股东对付老板?要不是他请的律师厉害,老板肯定早就请他去吃牢饭了。”

“律师厉害又能怎么地?我可不相信他屁股能有多干净,咱们老板是还在收集证据,让他吃牢饭是迟早的事。”

“哟,你这么讨厌凌总啊?该不是爬他的床失败了,恼羞成怒了吧。”

“我看是你个小浪货想爬他的床吧。我要勾搭也勾搭老板啊!”

冯定坤坐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与会人员。参加这个会议的都是企业的股东和高层,前前后后坐满了会议室。

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年轻人。

一群中年臃肿的男男女女之间,陡然出现一个年轻面孔,还是很引人注意的,他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年轻人居然是岚欣。

岚欣怎么会有冯氏的股份?

冯定坤看了看江秘书交给他的资料,发现持有股份的不是岚欣,是他的父亲。

持有的股份不多,8%,算是大股东了。

那次卖肾事件岚先生也参与其中,冯定乾应该是不知情的,那么那件事就是凌宇鑫主导,岚先生帮凶了。

凌宇鑫都卖股份跑路了,和他沆瀣一气的岚德政没有来,反倒是岚欣坐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岚欣察觉到冯定坤的眼神,抬起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坐在这里,是一个求和信号。那天早晨岚德政接了凌宇鑫的电话,立即就和岚欣说了。岚欣听闻凌宇鑫打算逼宫,当即就按下岚德政,让他不要参与。

他因为不知情,被凌宇鑫算计害了冯定坤一把,这还只是小事,如果逼宫失败,被冯定乾事后血洗清算,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这几年岚欣自己在国外也发展的不错,开了个公司,但是根基还不算稳定,所以岚德政算是他的后方,无论如何都要稳住。

冯定坤笑不出来。他低下头,继续看江秘书给自己的资料。

今天开这个会,冯定乾一来是要针对凌宇鑫的逼宫事件做一个扫尾工作,二来是想把冯定坤介绍给这些剩下的大小股东,至少先混个脸熟。

目前冯定乾手上的股份是40%,凌宇鑫手上的股份,他收回了20%交给了冯定坤,目前还剩下10%无法收回。作为一家上市企业,目前市面上的散户手中持有的股票加起来不到8%,剩下的都在各小股东手中。

会议开到一半,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冯定乾被人打断,有些不悦,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

门外走进来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微微一笑,牵动了脸上的疤痕:“既然是股东开会,怎么能没有我。十分钟前,凌宇鑫把他手里10%的股权转让给我了。”

冯定坤眉眼一动,定定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是卓瑛。

第57章

“还能被你记住,真是我的荣幸。”卓瑛微微一笑。

会议上正在报告本季度的各项业绩,冯定坤听不懂,出来透透气,卓瑛是有话想和冯定坤聊聊,所以跟着他一起偷偷出来。

“你的脸……怎么回事?!”

卓瑛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一挑眉尽是浪荡不羁:“你很介意吗?”

“你说什么呢?我是问是谁弄伤了你?怎么你回来也不告诉我?!”冯定坤的双眼闪闪发光,看着他依然真挚的眼睛,卓瑛郁结在眉间的阴霾散了,他忍不住笑了。

冯定坤在自动贩售机前投进几个硬币,他还记得卓瑛不喝碳酸饮料,为他买了矿泉水。

卓瑛坐在台阶前,清爽的凉风吹得他衣角不停翻飞抖动。冯定坤凝目看着他的背影,卓瑛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他的肩膀宽阔了不少,可是看着他的背影,冯定坤又回忆起当年卓瑛离开自己的光景。

他走到卓瑛身边,将水递给他:“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找我?你也真是的,后来我再wechat上面找你,你从来都没回过我。”

“你问题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一个啊。”卓瑛瞥了他一眼,很快移开眼睛,拧开矿泉水仰起脖子喝了一口:“你还是没怎么变。”

“我怎么没变啊。”冯定坤笑了:“我以前可用不着剃胡子。”

卓瑛也笑了:“那是。你以前就和小姑娘似的,我记得你挺爱哭的,现在还爱哭吗?”

冯定坤登时脸红了,瞪着卓瑛:“你怎么不记得我大杀四方的英姿?我当年一个人单挑宇文宁一群人的时候,你可是在场的……”

提起宇文宁,他心头一紧。卓瑛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映,淡淡道:“说起宇文宁,我前阵子还在国外碰见他了,找了个挺漂亮的女朋友,快结婚了吧。”

“那就好。你们见了面没打起来?”

“他不敢。”

“哦,看来你现在挺厉害的嘛。那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谁划的?”

“自己划的。我长得太帅,总有人觊觎我。”

冯定坤扑哧一笑,他下意识地觉得卓瑛这是在开玩笑,没当真,既然卓瑛不想说,他也就不再问了。

卓瑛看了一眼他蹲下时露出来的腰侧,问道:“那你呢?你身上的疤又是怎么来的?”

“卖肾留下的。”

“卖……卖什么?卖身?”卓瑛大吃一惊。

“卖肾!肾!腰子!”

“你……你为什么要卖肾?”

冯定坤叹了口气,只得把事情从头说起。

卓瑛听完,皱着眉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冯定坤。

“干嘛啦,这个表情!你既然都买下了凌宇鑫的股份,想必对冯凌两人之间的争端也有听闻,就没觉得奇怪吗?”

“我没想到你大哥居然能眼瞎成这样。那……那陆明然呢?他有钱!他为什么不借给你?”

“我和他几年前就分手了。”

“为什么?是他提出来的?”

“我提的。没有冯家做倚靠,我没勇气站在他身边。”至于裴斐假扮成陆明然的那一段,他下意识地隐去,假装自己已经遗忘了。

“你……”卓瑛想说什么。

“都过去了。而且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冯定坤拧开饮料瓶子:“不过你怎么会买下凌宇鑫手里的股份?他是怎么搭上你的?”

他想起冯定乾说的,凌宇鑫背后还有人,这个人,会是卓瑛吗?

卓瑛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套我的话吗?”

“我以为你是以我朋友的身份回来,现在看来没这么简单。”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阿坤,我和你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卓瑛若无其事地笑了。

冯定坤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那你这次回来,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卓瑛勾起嘴角,用空的矿泉水瓶子敲了敲冯定坤的肩膀:“是的,所以你要小心。”

他转身走进了会议室。

虽然卓瑛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但是冯定坤还是觉得他另有隐情。他是在提醒自己吗?

他是要对付自己,还是要对付……冯家?

凌宇鑫又是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的?

冯定坤掏出手机,给赵凡打了个电话。

赵凡白开水似的声音传了过来:“冯少爷,这次我打听消息,就要收费了。”

“你……”虽然知道他们家就是靠此维生,冯定坤也不禁语塞。

“看在是同学的份上,给你打八折。通话半小时一千五,想问什么都可以,账单我明天会寄到贵府。好了,计时从现在开始,请问吧。”

冯定坤作为一个从小穷到大的孩子,就是当了富家少爷,也改不掉贫下中农的气质,当即不再废话,直接问道:“我高中有个同学叫卓瑛,之前我听他说他老爸是汽车商,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

“嗯,我们这里关于他的信息不多,只知道他其实是他父亲收养的。你没发现他五官比较深吗?他有外国血统。”

“收养的?”卓瑛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一点。“他父亲是谁?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个暂时不清楚。他养父的势力一直盘踞在国外,我们在那边的眼睛不多。”

“他养父的势力很大吗?”

“很大。你们要当心。”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冯定坤看了一眼时间:“我只用了十分钟。”

“那就收你五百,欢迎下次光临。”

“你还是我同学吗?”

“是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前两次我都没收你钱?”

“好好好,我真是服了你了,当年考生外,你抄我试卷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收你点钱呢。”

“唉,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冯定坤挂了电话,回了会议室。

散会后,冯定乾人高腿长,一马当先走进电梯里,江秘书和冯定坤随后跟上。股东们陆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卓瑛就走在最前面,电梯门当着他的面缓缓合拢。

“他是什么来头?尽快查清楚。”冯定乾这话问的是江秘书。

“好的。”

“岚欣先生问我,中午能不能请您吃个便饭?”

“不用了,让他转告他父亲,再不老实,我就只能换人了。”

江秘书带着冯定坤到了新的办公室,还给他配了一位助理,是个短发小姑娘,叫小付,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圆圆鼓鼓的,挺可爱。冯定坤坐在办公室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好做的,翻了翻江秘书给的资料,又把小付叫进来给他表演冲泡花式咖啡,随便聊聊天一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他实在是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出了办公室,开了冯家的车回到白莲镇。岑法裕就坐在白莲医馆里打电话,看到有车开至门口,挥了挥手喊道:“医生不在,下个月再来。”

冯定坤笑着打开车门走进去,一拳锤在岑法裕肩上:“叫你帮我照应医馆,你就是这么照应的?”

岑法裕拿着电话,瞪着眼睛看冯定坤:“哟,我的小少爷,你怎么有空回来?!”

“这是我家,我的房子,我还不能回来啊?”

岑法裕也笑了,挂了电话,和冯定坤打趣:“你现在的产业多了,还在乎这儿啊?”

“怎么不在乎,我用肾换的呢。”冯定坤把手里拎的一个化妆包丢给岑法裕,这是他在冯氏拿的一些护肤品中小样:“这个给法蓉的。”

“我的呢?”

“请你吃个饭怎么样?”

“吃饭?我才不稀罕。”

“我让冯定乾请上江漫漫,怎么样?”江漫漫就是给冯氏做广告的那个女明星,岑法裕很喜欢她。

“你骗我吧……”

“没骗你。”

岑法裕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还是算了。后天和王岩他们吃饭,你别忘了啊。”

“知道。”冯定坤换上衣服,坐在柜子后面清点药材,随口问道:“你现在在哪儿实习呢?”

“还没找到呢。”岑法裕在上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的时候,把甜口帮的酬金卷跑了。虽然没多久就被甜口帮追查到了,索回了酬金,但是他的性质还是十分恶劣,要不是高律师巧舌如簧帮他脱了罪,这时候他已经在吃牢饭了。

不过也因为这件事,现在没有律师事务所敢收留他。

“要不……”

冯定坤话还没说出来,岑法裕就断然拒绝:“你可别叫我去你们冯氏啊,都已经有一个高律师了,我去干嘛啊。大男人顶天立地,还怕找不到一口饭吃?靠朋友算怎么回事。”

“好吧好吧,随你。”冯定坤找出一本师父的行医手册。他还记得当年自己皮肤烧伤的时候,师父调了绿色的药膏为他去除疤痕。如果这种药膏的有效成分能用在护肤品里,绝对能赚钱!

第58章

他很快在手册里找到了这个方子,扫了一眼所需药材,大部分都有,但是有一些药材医馆里没有,现在也还没到药材最适宜采摘的季节,看来只能再等两个月了。

晚上冯定坤开车回了江朔市,他很不想回那个地方,不想面对那些人。下午和朋友相处时的轻松自在已经全然不见了,想到自己的目的地,他的心中就只有沉重。

冯定坤把车开进冯家庭院,停好车,拿着钥匙走进客厅。

冯定乾正坐在灯下看文件,见他来了,将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走到餐厅里坐下。冯定坤坐在他对面,看着冯定乾吩咐人把菜端上来。他忽然发现,这间房子内的佣人,居然都给换了!

就连陈伯,居然都不在。陈伯给冯家工作了几十年,应该不会被解雇,冯定坤猜他是被打发回了山上的老宅。

为什么?

冯定乾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早上,这些人怠慢了自己?还是一直以来,他也发现了家里的佣人们对冯定坤的态度?

两人默默吃完了晚饭,冯定乾没问他为什么不在办公室工作,更没问他下午去了哪儿。冯定坤也落得轻松,吃了晚饭就上楼洗澡了。

冯定坤对他上班的事既然不过问,他第二天也就不再过去,开着车到了白莲镇给病人看诊。

到了和王岩他们约定好吃饭的时间,冯定坤就开着车带着岑法裕一起赴宴。山口定下的地址在二公路。冯定坤是万万没有想到,那条遍布武馆药店跌打馆的铺子里居然还藏着个饭馆子。

他将车停在路边,跟着岑法裕一起下了车。山口的小弟菊地已经等在路口,见他们来了,招呼一声,带着两人进了二公路的一间小铺子。

冯定坤跟着人到了后院,王岩和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甜口帮的案子庭审的时候,冯定坤见过这中年男人萧志一次,上次他的头发剃得短短,露出青青的头皮,现在已经长长不少,只是人还是和上次一样瘦削,眼神倒是很平静。这人要是穿上一身僧袍,手上捏个佛珠串子,就妥妥是个苦行僧的模样了。

萧志和他们寒暄过后,将人领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那个黑皮女孩陶华将已经准备好的酒菜端上来。

萧志笑道:“冯小兄弟,这一次真是多谢你了。”

“我也是为了我朋友,还要多谢王岩哥救了他。”

萧志笑了:“前因后果我都听说了,真是缘分一场。来,我敬大家一杯。”

冯定坤身体不比从前,王岩给他倒的是茶水。冯定坤也跟着一口饮尽了。

吃了晚饭,他辞别几人,带着岑法裕打道回府。

现在已经夜深,回白莲镇的公交车也没了。冯定坤于是带着岑法裕回了冯家。哪知道冯定乾就坐在客厅里抽烟,灯光从他身侧照下来,照得一团光晕里烟雾缭绕。

冯定坤看了他一眼,径自往楼上走,岑法裕看到冯定乾,顿时如同耗子见了猫,缩手缩脚地问了一声好,也跟着冯定坤往楼上蹿。

冯定坤进了浴室洗澡,洗完出来换岑法裕进去。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冯定坤翻了翻眼睛,走过去把门打开,外面果然是冯定乾。

“让他去客房休息,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冯定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的床睡得下。”

“不行,他不能和你睡一起。”

“凭什么?冯定乾,别说他只是我朋友,今天就是我真把外人带回来睡了,你也管不着。”冯定坤哐地一声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冯定坤原本是想留岑法裕吃个早饭,但是岑法裕死活不同意,拉着冯定坤小声道:“哥们,我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行不行?”

“怎么了?”

“我看见你哥,我就腿软!”

“卖肾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腿软什么?”

“好了好了,随你怎么说,我走了!不要想我!”岑法裕说完,刺溜一声从楼梯上蹿下去,跑出了冯家大门。

冯定坤有些好笑,下了楼坐在餐厅吃早饭。冯定乾坐在他对面,脸色还是很难看,吃完了早饭,他才开口:“下个月宇文家的独生子结婚,你替我去吧。”

宇文宁?

冯定坤抬起头,眼神越过面包篮子,看向冯定乾。

“要送的东西让江秘书准备就行。”冯定乾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上包走了出去。

冯定坤听卓瑛说了宇文宁要结婚的事,但是没想到居然就在下个月。他是很不想见到宇文宁的,可是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越是来得快。一个月的时间居然一眨眼就到了。

冯定坤要走的时候,冯定乾不放心,又派了江秘书来跟着他。江秘书不愧是冯定乾身边的私人助理,知道他对这个圈子不熟,又很少应对这种情况,一路上把宇文家的大小人物都点了一遍。

到了地方,司机停好车,冯定坤和江秘书下了车,旁边的停车位也有辆车驶进来,接着车门打开,卓瑛从里面走出来,冲冯定坤笑了笑:“哟,巧啊。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冯定坤看着他:“宇文宁还请了你?”

“没啊,可是我去了,他也不会赶我出来吧。”

卓瑛嬉皮笑脸凑上来,跟着冯定坤一起往酒店门口走。就在这时,另一边有车子停下,车内两个人走了出来。是岚欣和陆明然。

冯定坤脚步一顿。

卓瑛看着四目相对的两人,乐了:“哎,真是巧啊!陆明然怎么没跟你走一起呢?他身边那个……看着是岚先生家的小子吧,有手段啊。”

冯定坤生生别开眼睛,低着头往酒店内走。江秘书跟在他身后,与门口迎宾的人寒暄,将带来的贺礼送上。

卓瑛跟在冯定坤身后,挨着他落座。没多久江秘书就回来了,在冯定坤的另一边坐下。

陆明然、岚欣也和他们坐一桌。

陆明然垂着眼睛,听岚欣挨着他的耳边低声说话。冯定坤起身,走出宴会厅,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透气。

想见到、不想见到的人,今天都来了。和陆明然分手后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能回到冯家,说不定还有可能和陆明然复合。可是现在他明白了,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想要复合都是天方夜谭,陆明然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他的。

冯定坤想得入神,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冯定坤回过头,就看见一张醉醺醺的脸。

第59章

这张脸已经长开了很多,但是从五官的蛛丝马迹中,还是能辨认出当年那个骄狂肆意的少年。

“新郎官,恭喜啊。”冯定坤定了定神,提起嘴角露出笑容。

宇文宁见了他,也愣了半晌,一直没说话。

就在这时,走廊上有间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孩走了出来,左右看看,发现了宇文宁,叫了他一声。

宇文宁回过头,看到她揽着蓬蓬的婚纱走过来,带着几分酒意道:“尹彤,来,见见我的前女友!”

新娘上下打量了冯定坤一眼,喝道:“宇文宁,你发什么神经!今天可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就是再不想娶我,也别乱来让我下不来台!”

冯定坤看宇文宁这副醉得不清的模样,不打算再久留,抬脚就要走。哪知道宇文宁一把扯住他的衣服,问道:“你去哪儿?”

冯定坤甩开他的手:“宇文宁,你看清楚,我不是之流!”

“我知道你不是,我当年瞎了眼,不至于瞎到现在。”

“宇文宁,你别发疯了。婚礼就要开始了!”尹彤走近一步,拉住宇文宁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尹彤,如果你还想当宇文太太,就乖乖给我回房间去。”

“你!”尹彤恶狠狠地瞪着两人,啐了声:“狗男男!”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挽着婚纱回了之前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宇文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宴会厅,LED屏正在轮番播放新娘与新郎的照片,卓瑛有点无聊地看了一眼手表,转头看了看宴会厅门口,冯定坤还是没有进来。

就在这时,宾客中一片哗然,卓瑛扭头扫了一眼,发现不少人都在盯着LED屏。音乐没变,上面的照片却变了!

“这个女孩子是谁啊?有点面熟。”

“不是新娘吧,尹家的小姑娘我见过,可没这么好看。”

那是……卓瑛曾经给冯定坤拍过的那几张女装照!

卓瑛心道不好,连忙探过身子对江秘书道:“要赶紧找到冯定坤!”

江秘书拨通了冯定坤的手机号,却一直没有人接。他站起来,走向宇文宁的父母。

卓瑛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路明燃,他显然已经认出了穿女装的人是冯定坤,只是仍旧一脸冷漠地坐着,双手交叠在一切,没有动。

卓瑛站起来,走出了宴会厅,找到酒店的服务人员,调取监控录像。

冯定坤双手反剪,绑在椅子上。他没想到几年不见,宇文宁的拳脚功夫居然大有长进,他对宇文宁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被自己吊打的状态,因此一时间大意,让他抓到了机会控制住了自己。

刚才手机响了起来,应该是有人发现他迟迟没回去,打了他的电话。以江秘书的能力,应该可以很快找到这里,他倒也不担心,只是看宇文宁的精神状态,有点怕他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宇文宁,当年的确是我错了,你不要冲动,你要报复我,也别挑这个时间,好吗?”

宇文宁笑着靠近他,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看,嘀咕道:“我不是要报复你,我是要和你结婚啊。不过你这张脸,啧啧。”

他的手在冯定坤脸上细细抚摸:“长大了,都没以前那么美了。”

“你看清楚,我是男人。”

“男人?男人又怎么了,动个手术你就是女人。”他站起身,在一堆婚纱里逐一翻拣:“不知道最大号你能不能穿得下。”

冯定坤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醉了,还是认真的,叫道:“你疯了吗?!”

宇文宁拿着条婚纱走过来,又弯腰摸了摸冯定坤的脸:“我没疯,我都想好了。等你和我结了婚,就带你去动手术。到时候给你注射了雌性激素,你的脸就又会变成原来的那个样子了。”

外面化妆间的尹彤听到了,嗤了一声:“宇文宁,你没搞错吧,我才是宇文太太,你别开口闭口要和他结婚。”

“你别多事,你就是明面上的宇文太太。”

尹彤果然乖乖地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宇文宁看了冯定坤一眼,拿起胶带封住他的嘴,又关上了试衣间的门。

尹彤打开门,看了一眼来人。冯定坤只听见有个年长女性的声音问他:“看到宇文宁了吗?”

“没有啊!他不见了吗?那我怎么结婚啊?婆婆,阿宁什么意思啊,要结婚了玩失踪?”

“小彤,你别急,我们会找到他的。如果你看到他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宇文宁的母亲沉吟了一下,又说:“如果你看到了冯家的那个小少爷,叫冯定坤的,你也记得告诉我。”

“好的,婆婆。您可一定要找到阿宁啊,今天可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知道的,你好好准备吧。”

门又关上了。

宇文宁打开试衣间的门,夸赞道:“尹彤,演技不错。”

尹彤哼了一声,在化妆镜前坐下,继续补妆。

冯定坤瞪着宇文宁。

宇文宁垂下眼睛,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又敲响了,宇文宁赶紧关上试衣间的门。

尹彤开门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着是卓瑛的声音:“冯定坤在你这儿吗?”

“你是谁啊?话可不能乱说,那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在我这个新娘子的化妆间?”

“你怎么知道他是男人?你见过他?”

“唉唉!你到底是谁啊?!你凭什么闯进来?!你给我出去!快出去!不然我叫人了!”

就在下一秒,试衣间的门哐地一声被踹开了。

冯定坤坐在桌边,看着台上主持婚礼的司仪正在祝福一对新人。而就在十分钟前,他刚从新娘的试衣间逃出来,因为新郎试图让他替代新娘完成婚礼。

他忽然觉得特别荒谬。

宇文宁的父母正在向江秘书道歉,江秘书一直冷着一张脸,片刻后,他走回餐桌边。冯定坤站起来,冲江秘书使了个眼色:“走吧。”

婚礼还在继续,但是他已经没打算再待下去了。

卓瑛连忙站起身跟了上来。

宇文宁的母亲看到冯定坤往外走,神色有些慌张,连忙走上前向冯定坤道歉:“对不起啊,我们家阿宁是喝多了,一时糊涂……”

江秘书拦住了她:“好了,阿姨,我说了,您如果真的觉得宇文宁有错,那就去向冯定乾先生道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抱歉。”

已经有宾客转过头来打量在门口纠缠的几人。冯定坤连忙走了。

卓瑛跟了上来,问道:“一起去喝一杯吗?”

冯定坤很少喝酒,所以酒量也一般。卓瑛看着他一杯一杯地灌酒,拦着他:“行了,你酒量又不行,少喝点。”

冯定坤将杯子放下,他脸色发红,已经有些醉了。

“刚才吓坏了吧。”

“还好吧,我在江朔私高读书的时候,不是也有一次……”冯定坤皱着眉按了按额头:“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已经去国外了。”

“有一次什么?被人绑了哭着喊着要和你结婚?”

冯定坤扑哧一声笑了。那一次,是向英绑了他,的确把他给吓坏了。后来是路明燃来救他,甚至甘愿为他冒生命危险……对比一下刚才冷漠地坐在宴席旁的人,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路明燃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啊……”冯定坤又倒了杯酒,抬起朦胧的醉眼看着卓瑛:“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同情我吗?”

卓瑛刚想说什么,眼神忽然看向他身后。

一只手伸过来,抢走冯定坤手上的酒杯。

冯定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架了起来,一路拖出了酒吧。

走在前面的人腰背挺得笔直,气质出众,冯定坤醉醺醺的眼神定了片刻,就觉得这个出尘的背影晃来晃去,晃出无数个,让他头晕目眩只想闭上眼。

他被塞进车子,一骨碌滚在后座上。另外一个人坐了进来,摸了摸他的头。冯定坤摸索着抱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顿时一僵。

“燃燃……”冯定坤委屈地嘟囔:“你对我好冷淡……”

车子摇摇晃晃开到了目的地,冯定坤被人抱出来,跌跌撞撞地倒在柔软的皮面沙发上。他能感觉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就在他身边。

是路明燃吗?

虽然很困,但是他还是用力睁开了眼睛……

他想再多看路明燃一眼,多和他说几句话,告诉他自己这几年究竟有多想他。他要狠狠地抱紧路明燃,他要亲他!咬他!扯破他的衣服!他要……

他睁开了眼睛。

坐在眼前的,是冯定乾。

冯定坤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仿佛一下子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坐起来,发现这里是冯家,身边也没有路明燃,只有一个讨厌鬼。

酒精让他的大脑无法正常思考,理智早就被驱逐出境,此时他的内心只有失落、怨恨等等负面情绪。他坐在那里,一张醉脸阴沉沉的,嘟哝道:“讨厌鬼……讨厌鬼……”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外走了两步就被人拉住。

“你醉成这样,还要去哪儿?”

“我……我要去一个没有讨厌鬼的地方……”冯定坤挣扎着,想要拉开他的手。

“你哪儿都别想去。”

“走开!我不用你管!”冯定坤见怎么都挣脱不开,崩溃一般叫了起来:“放开我!我再看见你我就要吐了……”

冯定干的手顿时一松。

冯定坤却没有立即往外跑,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瞪着冯定乾:“你……你为什么还没有消失?!你把佣人全换了,有什么用?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你快消失啊!”

他说完,摇摇晃晃,一下子跌倒在地毯上。

冯定乾已经绕开冯定坤,大步走了出去。

他叫了司机,一路把车子开到了山上的老宅。

老宅的仆佣们见他突然回来,都迎了上来,但是见他脸色难看得厉害,都不敢靠近。

冯定乾没说话,沉着脸径自走到了后面的祠堂。

他推开门,看着冯父的牌位,浑身颤抖个不停:“爸,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告诉我阿坤不是我的亲弟弟?”

第60章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郎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身后的门开了,一身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接着裤脚被人一扯。他低下头,果然是自己刚九个月大的小弟。

冯定乾没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裤脚,放进嘴里磨着光秃秃的牙床。待把裤脚咬得湿漉漉的,小婴儿似乎觉得一直得不到回应有些无趣,一嘴啃在冯定干的脚背上。

冯定乾没办法,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继续写作业。

小婴儿肉乎乎的小手在桌上拍来拍去,又去抓冯定干的笔。冯定乾将手抬起来,那小婴儿睁着大眼睛看着半空中的笔,又转过头看向冯定乾,奶声奶气地叫他:“多多……”

“宝贝,叫哥哥,哥哥就带你出去玩。”

“多……”

冯定乾无奈地一笑,抱着他出了房门。隔壁是父母的卧室,母亲正躺在里面。生下弟弟没多久,她就病倒了,总是不见好转,精神也一天差过一天。冯定乾轻手轻脚地抱着弟弟走过房门口,他早就发现,母亲并不喜欢弟弟,就连抱他的次数都很少。

可是弟弟明明很可爱啊。

他带着弟弟在花园里玩了很久,太阳都快要落山了。一辆车远远地开过来,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下车。

小婴儿爬在石桌上,抬头望过去,流着口水叫他:“巴……”

男人把公文包交给守在一边的仆佣,走过来将小婴儿抱起来亲了亲。只有这时候,他一直沉着的脸色才有些松快。

“作业写完了吗?”这话问的是冯定乾。

“写完了。”冯定乾规规矩矩地站着,在父亲面前,他一直是不敢造次的。

“走吧,进去吃晚饭。”

晚饭后姑姑过来了。冯定乾躲在楼上,偷偷地看着她正在和父亲撒娇要钱。父亲有些厌烦,签了张支票将她打发走了。

小孩子长起来总是很快的,一转眼小弟就从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小婴儿,变成了能跑会跳的小孩童。冯定乾放了学回来,就看见家门口蹲着个小孩子,见了家里的车开回来,他立刻站了起来,晒得通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叫道:“哥哥!”

冯定乾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满头的汗,有些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宝贝,下次不要在门口等哥哥了,知道吗?”

“嗯!”小孩童亲热地搂着哥哥的脖子,靠过来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妈妈今天好点没有?”

“妈妈下午一直在休息,在睡觉。”

母亲的病还是没好,甚至开始恶化。她现在精神状态很差,有那么一阵子,甚至看到弟弟靠近就开始尖叫,喊着“走开走开!这不是我的孩子!”,但是近来她又好了一些,看见弟弟不仅不会再情绪激动,甚至还会抱抱他,教他识字。

这几年姑姑也结婚了,不过唯一的改变就是来家里要钱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呀?”

“吃饭,和小梦玩,想哥哥,吃饭,想哥哥,和小梦玩,等哥哥。”小梦是冯定乾用纸盒子给他做的一个小机器人,关节用几根牙签固定,脚部是冯定乾拆了一辆玩具坦克的履带,可以被冯定坤牵着四处走。

冯定乾平时要上学,父亲又要工作,家里妈妈生病,仆佣们更是没有一个敢逗弟弟玩的,故而他寂寞得紧,冯定乾发现他总是跟院子里的蝴蝶说话,一部动画片能反复看三遍,于是给他做了个小机器人陪着他。

“没有练习哥哥教你写的字吗?”

弟弟现在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总是写的歪歪扭扭,冯定坤三个字被他写得好似被车撞了似的,七零八落散在纸面上。

“写字?”阿坤瞪着大眼睛,有些慌张,眼睛转来转去,不敢看冯定乾,装傻道:“写什么字呀?”

“昨天叫你今天写的,你的名字。”

“那……阿坤没有名字……”

“谁说的,你的名字是冯定坤。”

弟弟绞着小手想了想,小声道:“阿坤有的…阿坤在梦里写了……”

冯定干笑了,抱着他到了楼上教他写字。

也不记得究竟陪弟弟玩了多久,冯定乾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天都黑了。

“宝贝啊,该吃饭啦。”他将玩具收好,打开门正要带着阿坤下楼吃晚饭,就听见隔壁传来哭声,是妈妈。

“明黎,把阿坤送走吧……我看见他,心里就难受……”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母亲要父亲把弟弟送走?为什么?

冯定乾握紧了弟弟的小手。

他其实有想过,为什么母亲对弟弟的态度这么冷淡,也有想过,弟弟难道不是妈妈的孩子?可是那天母亲生产,他是在医院的,也是亲眼看着护士把弟弟抱出来的。弟弟怎么可能不是母亲的孩子呢?

那天放学回来,没有看到往常总是等在门口的孩子,冯定乾有些纳闷。虽然他总是和弟弟说,不要在门口等他,可是弟弟从来没听话过。

突然在老地方没看见人,冯定乾一时间感觉怪怪的。

他下了车,把书包交给一旁的佣人,问道:“阿坤呢?”

佣人面色有异。

冯定乾心里一紧,追问道:“他人呢?”

难道是被父亲送走了?

“在楼上的房间里。”

冯定乾松了一口气,快步跑进宅子里,噔噔噔上了楼。他推开弟弟那间小卧室的门,床上果然躺着个孩子,盖着被子正乖乖地睡觉。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弯下腰正想亲亲弟弟的脸蛋,却发现他的额头上贴着纱布,血和汗水渗了一点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冯定乾心里一颤,摸了摸那包着纱布的地方,这才发现弟弟脸上都是泪痕,睫毛结成一缕一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走出卧室,招来个人问道:“阿坤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佣人支支吾吾地,好半晌才开口:“是今天下午,他被夫人从楼上推下去了。”

难道是妈妈的病情又加重了?可是前阵子明明都有些好转了。她的病就像是笼罩在冯家老宅顶上的阴霾,让冯定干的心都跟着沉重起来。“叫医生来看了吗?”

“叫了。”

“有没有告诉我爸?”

“夫人说不要告诉他……”

身后的门开了,冯定乾转过头,看见母亲走了出来。她瘦的厉害,脸色苍白,眼睛黑沉沉的毫无生机,突然出现在身后,竟是把冯定乾吓了一跳。

“妈,你为什么要推阿坤?”

母亲只是嘴唇颤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是我的孩子!”

“妈,你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阿乾,我没骗你!他真的不是妈妈的孩子!”母亲扑上来,抓住冯定乾还有些单薄的双肩,精神紧张地四下看了看:“阿乾,他不是我的孩子!”

“妈!”冯定乾对旁边的仆佣喝道:“去给我爸打电话,再把我妈的药拿来。”

仆佣连忙跑了。

“不不……不能告诉你爸爸……如果他知道我想杀了这个孩子,他一定会生气的!阿乾,你帮帮妈妈好不好?”

“不!妈,你疯了吗?!”

“没有没有!妈妈没疯……这都是老天,老天降下这个孩子来惩罚妈妈!”母亲浑身颤抖,眼神散乱,他看着冯定干的脸,忽然尖叫着倒在地上,颤抖着缩成一团:“滚开滚开!别碰我!”

仆佣终于把药拿了过来。

冯定乾给她喂了药,让人把她扶到卧室内休息,一个人心慌意乱地坐在客厅里等父亲回来。他要问清楚,妈妈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阿坤怎么会不是自己的弟弟?如果阿坤真的不是自己的弟弟,那么自己的弟弟又在哪里?

父亲很快回了家,他上楼看过妻子和幼儿,慢慢走下楼。

他浑身都散发着身心俱疲的气场,仍旧沉着脸皱着眉,做到冯定乾对面。

“我打算把你弟弟送走。我有个老朋友在乡下,他说可以送到他那里。”

“为什么?”

“我怕你妈妈会再一次伤害他。他太小了,我和你都不在家,没人能保护他。”

“我是说,妈妈为什么一直说,阿坤不是她的孩子?”

父亲一瞬间露出了被戳中软肋的表情,让冯定乾一颗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难道,他真的不是我弟弟……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冯定乾强忍着心中的慌乱,寻求救助般看着父亲,可是他却只是一味地沉默。

冯定乾放在双膝上的手不禁颤抖起来……阿坤怎么会不是我弟弟?那么我弟弟究竟在哪儿呢?妈妈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孩子,他在哪儿?

“别胡思乱想,他不是你弟弟,还能是谁弟弟。”父亲这时候终于开口,可却像是无力的辩解,仅仅是为了敷衍冯定乾。

“好啊,那就带他去做亲子鉴定。把鉴定结果给妈妈看,也能让她安心。”冯定乾立刻就要拨打电话,冯父连忙按住了他的手。“阿乾!”

冯定乾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父亲,那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正在垂死挣扎:“他真的不是我弟弟吗?爸……你告诉我,我弟弟究竟在哪儿?!”

“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爸爸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爸……”冯定乾眼中含泪:“你告诉我,阿坤是我亲弟弟……刚才都是你们骗我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冯父沉默了许久,久到冯定乾以为他会这么沉默一辈子。他终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冯定乾,一字一句吐露出一个惊人的秘密:“其实,他是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出生那天,爸爸把他和你的亲弟弟掉了个包。别怪你妈妈,一切都是爸爸的错!”

后来,冯定乾查到妈妈那天生产,的确有个女人和她在同一天生产的,而这个女人,以前也和父亲有过来往。

可是,就算是有这些巧合,爸爸说的也不一定对!他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取了阿坤的一点头发和血液,和自己的一起偷偷交给家庭医生,求他验一验DNA。这位家庭医生为冯家工作了几十年,他是信得过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把样本交给医生,那份样本转头就出现在了父亲的书桌上。

父亲已经是心力交瘁,脸上麻木到一点表情也没有。

“为了圆一个谎,不得不撒下更多的谎,真是可笑,可悲。”父亲摇了摇头:“我对不起阿乾,对不起阿坤,但愿等他们长大了,能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妈妈。”

一旁的家庭医生脸露不忍之色:“最近听说F国的DNA检测技术又有了新突破,说不定可以验出……”

可以验出冯定坤究竟是冯明黎的孩子,还是冯明襄的孩子。

冯明襄……想到那个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医生就心头一痛。小时候他的怪异,孤僻,我行我素,自己总是解释成不过是小孩子的个性。可是一直到他长大,这份我行我素都未能有所好转,反而在优渥的家境和双亲的溺爱下,越发变本加厉。

可是,无论他怎么任意妄为,总还没有犯下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况且还有一个好大哥不得不为他擦屁股,一生倘若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对谁都是好事。然而万万没想到,冯明襄居然会爱上自己的嫂子,更在那一天,那个罪恶的下午,对她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

医生还记得,那天冯明黎带着小阿乾去游乐园了,女主人独自一人在家,为父子俩洗手调羹,天真的她当然想不到,那天下午四点半,来到冯家宅邸外的不速之客,会为她的一生,和另外三个人的一生,带来多么毁灭性的影响!

那天下午,是冯明黎和阿乾最后的欢愉时光。回到冯家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变了。

医生自问,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做得比明黎更好。他毫不介意发生的一切,只是驱逐了冯明襄,又调来一些佣人,更好地守护妻子。

虽然冯怡青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什么,也曾来刺探一二,但是冯明黎把这个秘密保护得很好,也把妻子的名声保护得很好。

如果让冯怡青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散布出去,趁机动摇冯明黎的根基,然而她虽然有野心和贪欲,却并没有能够撑住整个冯家的能力!

更要命的是,已经受过一次伤害的女主人,已经完全承受不住第二次伤害了。

然而可怕的是,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后,医生来冯家为女主人看诊时发现,她居然怀孕了。

除了天真的阿乾是真心欢喜,其他人都满腹忧虑。孩子生下来后,明黎立即请他做了DNA鉴定,然而受限于当时的医疗技术水平,他没办法鉴定这个孩子究竟是明黎的还是明襄的。

但是从怀孕时间上推断,这个孩子,分明就是那次罪恶的产物。女主人的神经,彻底的崩溃了。

可是明黎对她是真心爱着的,对阿坤这个孩子,也是真心爱着的。他知道,虽然现在因为医学技术有限,不用担心阿坤的DNA被鉴定出来,但是等到十几年后呢?

那个时候的医学水平,必定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他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身份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个时候,阿坤被剥夺一切,妻子名节受损,不如就干脆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来。

于是他对大儿子撒了谎,告诉他阿坤不是妈妈的孩子,而是自己在外面的私生子。

他把一切证据都布置妥当,只等阿乾自己跳入陷阱。

他让家庭医生伪造了一份鉴定书。至于阿坤,他为了让他远离所有人尤其是冯怡青那个女人的视线,也为了把他从精神日渐崩溃的母亲身边保护起来,把人送到了远在白莲镇的老友那里。

然而他不知道,那份伪造的鉴定书,对冯定乾造成了多大的冲击。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想接近冯定坤,只要看到他毫不知情的笑脸,他就会想起父亲沉重的面容,母亲歇斯底里的哀嚎,还有自己那个正在饱尝贫穷苦涩的“亲弟弟”。

父亲过世前,让人把远在白莲镇的冯定坤又带了回来,并且嘱咐冯定乾要好好照顾这个弟弟。冯定乾心里只觉得好笑,他怎么可能真的,把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弟弟好好照顾?父亲也太异想天开了。

而冯定坤这个便宜弟弟终于被他赶走了,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居然又回到了自己面前,还带着一份DNA鉴定书。

第61章

冯定坤一清早就醒了,头疼欲裂。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是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他看向一旁的仆佣,问道:“这是谁给我盖的?”

“是细香婶看到您躺在地板上,让我们把您搬上沙发,给您盖了被子。”仆佣又解释了一下:“先生吩咐了,您的房间其他人不许进,所以我们不敢把您抬进房间里。”

冯定坤揉了揉额头。

他记得,昨夜自己一时没控制住,对冯定乾发了脾气,还说了很难听的话,冯定乾似乎被自己气跑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走回楼上,进了浴室洗澡。

赤条条地站在浴室花洒下,他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哥哥已经不是哥哥,恋人不是恋人,朋友不是朋友……

真累啊。

宇文宁的父母很快就找到了冯定乾,为宇文宁冒犯了冯定坤的事情道歉。冯定乾原本是要追究他的责任,但是冯定坤说既然自己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这事情道个歉就算了。宇文家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真要把他们的独生子送进去蹲几个月,两家就撕破了脸了。

冯定乾于是就干脆把人都叫了过来,让宇文宁给冯定坤奉茶认错。

冯定坤接过他的茶喝了一口,开口道:“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恩怨怨,从今以后就一笔勾销,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宇文宁看了他一眼,转开眼睛。

冯定坤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就算宇文宁心里还是意难平,只要自己还是冯家的人,他就不能动自己。

他成为冯氏企业的股东也有一个多月了,但是实际坐在办公室的时间没有几天,大多时候都是待在白莲镇的医馆。他要找的剩下几味药材就要到花期了,他一星期跑了好几次,算着时间,这天也该开花了,他把其他东西都准备好,换了鞋背上药篓子就上了山。

他坐在山坡上,静静地等花坞里一支支含苞的花朵绽开。山风轻柔地吹来,让他通体舒畅。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闷雷,接着他就看到,先是一朵花轻轻绽开,接着一朵接着一朵,百朵千朵蓝紫色的小花相继展开。

冯定坤蹲下身,静静地欣赏了片刻,接着一朵接一朵将花采了下来。他要赶在雨落下来前下山回家。

冯定坤刚踏进医馆,大雨就瓢泼一般落了下来。他换了衣服,将花洗净,用干净纱布裹好,放进蒸笼里蒸馏花汁。其他的药材都已经准备好,他就按照师父留下来的方子所述,将药材合着花汁制成膏体,等到终于忙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手机响了,是江秘书的电话。

冯定坤有些纳闷,如果是催着自己回家,那也应该是冯定乾打过来,江秘书怎么会这么晚有事情找自己?

“江秘书,有事吗?”

“小冯先生,您现在在哪儿?”

冯定坤报了地址。

“我现在过去接你。”

“什么事?”

“您有SNS的账号吗?看看吧。”

SNS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网络社交平台,冯定坤感觉有些不妙,挂了电话就打开SNS,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江秘书让自己看SNS。

他曾经拍过的那几张女装照,不知道被谁放到了网络上,转到了他的首页。

冯定坤心里一沉。

是宇文宁?

江秘书很快赶到,接着他往冯氏企业的大楼赶。照片是下午六点多发的,发照片的人把他的个人资料,包括现在是冯氏企业的第二大股东等信息都放到了网络上。接着冯氏企业的股票从六点多开始,一路走跌。公司的董事会现在正在召开会议,商讨这次的事情应该如何公关,应对过去。

冯定坤坐在江秘书的车上,没有说话。

江秘书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小冯先生,您的那几张照片,我上个月在宇文先生的婚礼上看到过。”

冯定坤想了想:“不一定是他。”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冯定坤接了,那边是宇文宁的声音:“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

“那几张照片,除了你,没别人看过。你上个月不是才在婚礼上放过?不是你是谁?”冯定坤虽然也猜测不会是他,但是还是要诈他一下。

“我这么爱之流,怎么可能把她放到这种网络平台仍人品头论足?”

冯定坤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因为宇文宁说话的角度,让人觉得,他是真的把冯定坤分裂开来,当作一个女孩子来看的。

挂了电话,他跟着江秘书赶到了冯氏大楼,坐电梯到了顶楼。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走到冯定乾身旁的位置做好。

他们似乎都已经把公关方案商议好了,正在讨论究竟是谁把照片放上去的。

“小冯先生,您的这组照片,除了宇文宁,还有谁那里有?”

冯定坤看着投影仪里的几张照片,转过头扫了股东们一眼,卓瑛就坐在那里,正噙着笑看着他。

当年给自己拍了这组照片的,就是这个人啊。

“应该不是宇文宁。”冯定坤沉吟了一下,压下了自己心头对卓瑛的疑虑。他还没有证据,这时候挑明并不是个好时机:“放上这组照片的人,一来是想打击我们,二来让我们怀疑上宇文宁,又可以挑起我们家和宇文家的矛盾。”

如果是卓瑛的话,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也是股东之一吗?

而且还是控股10%。

他这话也是说给冯定乾听,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如果不为宇文宁解释一下,冯定乾一定会出手对付宇文家。

冯定乾斟酌了一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网络上的问题,就用公关部的方案。先散会吧。”

与会人员们站起来,个个都是一脸疲惫的神色往外走。冯定坤有些抱歉,因为自己的事情,让这些人赶过来开会加班。

只是除了卓瑛。

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冯定坤落在最后,拦住卓瑛,问道:“是你吗?”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你把照片放上去的?”

“你觉得是那就是咯。”

冯定坤盯着他,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卓瑛真的已经不是自己的朋友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微妙,卓瑛明面上是冯氏的股东,他们不能撕破脸来闹,但是他和冯定乾又很清楚,卓瑛帮了凌宇鑫,肯定不只是为了那10%的股份这么简单,他们只能暗自提防。

卓瑛还是以前的卓瑛,只是他们立场不同,缘分已尽,不可能再比肩站在一起了。

“你到底在帮谁?来帮我不好吗?”

“阿坤啊,你怎么这么傻。”卓瑛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他:“人活着,就是会有很多身不由己啊。如果可以选择,我当年连国外都不会去,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陪着你。”

冯定坤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泪光。

卓瑛偏着头无奈地一笑:“我只能告诉你,要小心我。”

他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

当天晚上,冯定坤的照片被删除,冯氏企业的官方SNS上放了冯定坤的个人简历。作为国内排名前三的医学院毕业的医学生,他的简历还是压得住场子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冯氏的股票已经恢复平稳。

然而上午八点,冯定坤刚吃完早饭,就有警察来到了家里,要重新调查万海死亡事件。

冯定乾已经去公司了,冯定坤留下一句:“给冯定乾打个电话。”就被警察带了回去。

警察对他还算客气,询问的都是上次已经问过的问题。时间,经过、当时的情况,他是怎么获救的等等。冯定坤知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但是这一次进了警察局,就怕是有人针对他故意为之。

大概坐了四十五分钟,高律师就赶到了警察局,他办好了手续,就要带冯定坤离开。冯定坤松了口气,抬脚要往大门口走,被高律师拉住了。

“外面现在都是记者。”高律师带着他,从警局的后门悄悄离开。车子驶过警察局大门的时候,那里的确围着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闻到人味的丧尸一般逡巡不去。

高律师开车的时候,冯定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SNS,他早上进警察局这事果然又炸开了锅,股价看来是不用想了,肯定一路狂跌。

冯定坤叹了口气,究竟是谁呢?

凌宇鑫?

凌宇鑫把股份卖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冯定乾查了出入境记录,发现他早就在一个月前就去了国外。

是他在暗地里针对自己、针对冯家吗?

昨天那个在网上放了自己照片的人,不是宇文宁就是卓瑛,那今天这个把自己弄进警察局的人,是卓瑛还是凌宇鑫呢?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两个联手?

冯定坤赶到顶楼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完了。冯定乾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起走在最后,见了冯定坤,那老头子走过来,拍了拍啤酒肚,开口道:“阿坤啊,这两次的事说大倒也不大,过去就没事了,但是你自己可得加把劲,做出点不输给你哥哥的成绩来才能服众。”

等那老头子进了电梯,冯定乾开口道:“他的话听听就好,公司的事有哥哥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冯定坤对他这副护短的态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了想,问道:“这两次的事情都是针对我,那个针对我的人想干什么?”

“股价下跌的时候,有人在大量买入。先静观其变,不用担心。”

冯定坤嗯了一声,又开口道:“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

他想谈谈师父留下来的那张药膏方子的事。

第62章

药膏他昨天就做好了,今天恰好带在身上。

冯定乾带着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冯定坤在桌前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玻璃小瓶子,递给冯定乾。

“我十三岁的时候烧伤了脸,当时师父做了这种药膏,让我每天涂抹,后来疤痕就慢慢没了。所以我想,这种药膏里的有效成分如果用在护肤品里,一定会对护肤有奇效。”

冯定乾拿起玻璃瓶子,拔出塞子嗅了嗅里面绿色药膏的味道,接着他挑了一点出来,抹在手背上试了试。

“这种药膏,只有你用过?”

“后来路明燃意外受了伤,额头留了疤,我也给他用过。”

冯定乾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Elsa,帮我叫陆总监和顾师上来。”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我叫了产品研发部的人过来看看,先检测一下药膏的成分和各项指标,再试验一下效果,如果没问题就立项。到时候我会让高律师拟好合同拿给你。”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冯定乾叫住了他。

冯定坤转过头,纳闷地看着他。

“等一下……一起回家吧。”

冯定坤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是想起自己下过决心,要狠狠报复冯定乾,不待在他身边怎么行,话到了嘴边,又变成:“行。”

冯定乾立刻笑了,眼睛里闪着惊人的亮光,问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准备。”

“随便吧,什么都行。”

看得出来冯定乾对“能和弟弟一起回家”这件事十分期待,离下班还有五分钟,他就打了冯定坤办公室的电话,让他到楼下等自己。

而提前五分钟下班对冯定乾这种加班狂魔来说是十分罕见的。他能准时下班都算给自己放假了。

冯定坤搞不懂这有什么好兴奋的。冯定乾真是幼稚。

两人坐在车子后座,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冯定乾问道:“你喜欢棒球吗?”

“还好吧。”

“那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棒球赛?”

“不了。”冯定坤有点心不在焉的。

“你还在担心网上的事?”

“嗯。”

“我会摆平的。”

冯定坤叹了一口气,身子后仰靠在车座上,他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转过头才发现冯定乾一直在看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冯定乾又连忙把视线收了回去。

冯定乾居然会偷看自己,冯定坤不禁有些发毛。吃饭的时候他抬头瞥了对面一眼,冯定乾果然又在看他,似乎是在观察他有多吃哪道菜。

不会是想要分析出自己喜欢吃哪道菜,然后好在菜里下毒吧……冯定坤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那么自己的遗产大部分应该由冯定乾继承。

冯定坤吃完饭,就立刻跑回楼上自己的房间。

他洗了澡,打开电脑登陆了SNS。冯定乾说会摆平果然没有骗他,江朔市警察局发了声明,证实他与万海的死并没有任何的关系。转发量居然有六位数,也不知道是不是冯定乾买了水军。

除了这个声明被大量转发以外,他以前在江朔私高读书时的照片,获得的奖项等等也出现在了网络上,为他塑造了一个阳光正面的形象。冯定坤看到评论里有不少人问他脸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就连讨论他是不是整容了都能在各大论坛里盖起高楼。

不过托了这波洗白的福,冯氏的股价在持续回暖。

“整容?”坐在电脑前的卷发青年嗤笑一声:“整你妹啦,人家长得好看就是整容?心里阴暗!”

他翻了翻电脑文件夹,找出一张照片发上网。是那张冯定坤十三四岁时被偷拍的照片。

“阿英啊!”总编在办公室叫他。

“来来,坐下。”总编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你目前手上没什么工作了吧?”

“最近在跟于蔓薇的料,她肯定是有私生子的,最近去国外也去得很频繁……”

“那个叫大姚去跟就行,我这里有个新任务派给你。”总编扬扬下巴,示意他打开文件。

卷发青年拿起桌上的文件打开,入眼就是一张偷拍照。

他的心跳立刻加速,手心也不断冒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跟谁的料都好,不要是他……

“看见了吧,他是冯家的那个次子,冯定坤。你看看他那张腥风血雨的脸就知道,跟着他绝对不会缺新闻的。”

“向英?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向英?!”

“……有。”

“嗯,接下来你就专门跟他,多给我挖点料,穿女装算什么,穿黑丝玩滥交宴会群P才带感呢!你要善于抓住普通人仇富的心理,现在他在网络上的风评都还不错,那你就多挖点负面新闻,要让受众们觉得’啊有钱人私底下果然就是糜烂肮脏啊,之前还装什么正能量青年……‘,懂了吗?”

“他是冯氏的股东,跟他的料会不会不太好?”

“这个你不用担心。”总编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冯家算什么。”

“那之前,把他的女装照发上网的,是我们公司吗?”卓瑛声音干涩。他现在就职的这家传媒公司,实力还是不错的,他也靠着写写明星们半真半假的绯闻有了不错的收入,可是如果是要黑冯定坤……他不想这么做。

已经伤害了他一次,不想再伤害他第二次了。

总编只是含糊地笑笑,但是这对卓瑛来说已经是肯定答案了。

为什么?卓瑛不解,对于冯氏这样的大企业来说,肯定已经打点好了和传媒界的关系。自己的公司,也没必要得罪冯氏这样的商业巨鳄。

难道是冯家的对手又来买通稿黑人了?想想现在如日中天的冯氏,暗地里眼红的家族和企业必定不少,可是和冯氏斗过的都知道,网络上买买通稿,对冯氏来说只是不痛不痒的打击,就像前两次,虽然冯氏股价跌了,可是又很快涨回去了。

唯一会伤害的,只有冯定坤而已。

向英回到座位上,呆呆地坐着,文件夹就丢在一边。他放上网络平台的那张照片,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内就有了极为可怕的转发量,评论也都是在舔颜的,但是他都已经没心情看了。

“啊,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冯定坤喃喃自语,看着网络上疯传的照片。

“冯总,我听人事部那边说,最近来我们公司应聘的人数是往年这个时候的一倍呢。看来都是冲着你来的。”小付将咖啡放在冯定坤桌子上。

“那可不一定。”冯定坤笑了笑。

“您真的是太不了解自己的魅力了。最近楼下来了很多人,都是想看你的,要不是冯先生让人把他们赶走,您可就寸步难行了呢。”

“是吗?那些人不用工作吗?”

“时间多得没有地方花吧。他们好像还组建了你的粉丝后援会。”

听见后援会三个字,冯定坤不禁又想起高中时期。他皱了皱眉头:“我又不是明星,这样下去我就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那您可以和冯先生说说,他会让高律师搞定的。”

听见小付这么建议,冯定坤虽然并不想找冯定乾,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了这件事。

“行,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你不是明星,随着曝光率的降低,他们会渐渐淡忘你的。”

“就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为之,想要针对我,针对冯家。”冯定坤想起卓瑛,不禁皱起眉头。

“媒体那边,我会打好招呼。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可以让人把网上的那些照片都删掉。”

“已经发到网络上的照片就算了,不可能删得干净。”

冯定乾嗯了一声,他看了冯定坤一眼,又垂下眼睛,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上次你参加宇文宁的婚宴,是不是有看见路明燃?”

“什么?”冯定坤的声音有了一丝紧张的颤抖,停下了筷子,他很快平稳好情绪,问道:“是啊,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跟他和好,哥哥可以想办法帮你。”

冯定坤放下筷子,不解地看着冯定乾。他还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冯定乾知道自己在和路明燃谈恋爱时那一脸厌恶的表情。

“你不是恐同吗?”

“我不恐同。”冯定乾飞快地否认了。“而且我是想,当初是因为我的错,才害得你们分手的……这么久了,你不是一直没有谈恋爱吗?你如果还喜欢他……”

“算了。”冯定坤打断了他:“破镜怎么可能重圆呢,裂痕永远都在的。”

他说破镜重圆,指的是自己合路明燃的关系,可是说出口才发现,这有点像是在影射自己和冯定乾之间的关系,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痕,就算他想要弥补,感情也是修复不了的。

果然冯定乾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萧志让王岩将来客送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片刻后王岩送了客回来,萧志招呼一声,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石凳上。

“那些人提的事,你怎么看?”

“大哥,我说句实话,秋沙的地,咱们守不住。”

如果放在以前,听见手下的左膀右臂说出这种话,萧志一定会出声训斥,但是经历了一次牢狱之灾,他的心态已经变了许多,也常常感慨时代变化太快,他们这些老江湖也该给自己找点退路栖身了。

而且他也知道,王岩说的是实话。江朔建设得太快,秋沙虽然离江朔市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是被开发建设是迟早的事。今天来的是陆家,明天裴家杨家可能也要找过来,江朔的大佬们不可能放弃这块肥肉。

“王岩,你是不是还想着,这块地既然要卖,卖给谁价钱都差不多,还不如卖给冯家,算是还了他们的人情?”

王岩见被大哥说中了心思,一时间沉默不语。

萧志叹了口气:“你帮我问问小冯先生,明天有没有空。”

听出他这话里的意思,王岩抬起头,问道:“大哥,那咱们回绝了路家,不要紧吗?”

“怕什么?路老爷子两年前作了古,大儿子能力平平,他那个孙子路明燃虽然有点手段,但是比起冯家老大来,还是嫩了点,把地卖给冯家,的确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第63章

冯定坤接到王岩的电话,了解了他的意思,立即把事情告知了冯定乾。

听说之前冯氏企业是想买了这块地做一条生产线,凌宇鑫把事情揽下,也是想做出点能服众的业绩,可惜事情没有办好,买地的事也就暂时搁置了。现在听到甜口帮愿意把地卖给他们,冯定乾自然毫不含糊,让冯定乾带着江秘书去赴萧志的约,很快把买地的事情谈了下来。

从交易所出来,萧志带着王岩先走了。冯定坤正在门口等江秘书把车开过来,一辆陌生的车子停在他跟前。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驾驶室上一个男人向他打了个招呼:“上来吗?我送你一程。”

是路明燃!

冯定坤立刻把江秘书抛到了脑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出门不喜欢带很多人。”路明燃发动了车子,开了出去:“你去你哥那里吗?”

“嗯。”冯定坤盯着自己的鞋:“不好意思,上次在岚家,我急着脱身,把你的车子开走了。”

“没事。”

“……你,你那么晚了,怎么还在岚家?”

“找岚欣有点事。”

冯定坤哦了一声,对话完全进行不下去,他也听出来路明燃没有想跟他聊岚欣的打算。

“路明燃,其实当年我……”

“秋沙的那块地……”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路明燃收住话头:“嗯,你说。”

但是冯定坤已经没有了想要说下去的欲望。他已经明白了,路明燃出现在土地交易所的门口,并不是巧合。他也是冲着秋沙的那块地来的!

“秋沙的地怎么了?”冯定坤的头脑已经冷静下来,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走,他瘫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白痴!笨蛋!大傻瓜!

“之前我也派人找过萧志,没想到他们会把地卖给你。你们给他的报价是多少?”

“之前我帮过萧先生一次,他把地卖给我,算是还了我的人情吧。至于价格方面是江秘书和他们谈的,我不清楚。”其实付了多少钱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这种属于内部信息,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外人。

冯定坤忽然明白了,他和路明燃之间也已经有了不能互相倾吐的信息,因为他们早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一个成年人的立场上,互相揣测、试探、打机锋。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以及从对方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路明燃笑了一下,瞥了冯定坤一眼:“那把这块地转给我怎么样?”

“这件事你和我谈也没用啊,应该去找冯定乾。”

“我又没和冯定乾谈过恋爱,和他没什么交情啊。”

听到路明燃直接了当地提起以前两个人的关系,冯定坤只能尴尬地笑笑。他不明白路明燃是什么意思,是开玩笑,是试探,还是觉得以前两个人的关系是可以用来获取利益的。

“和我谈过恋爱的那么多,要是每个人都来找我买地,冯定乾还不得打断我的腿。”冯定坤装作毫不在意,说些口是心非的话,不过是想给自己撑撑场面,作为一个整天累的要死要活的医学生,他怎么可能有时间谈恋爱。

“哦?那我是你初恋,总该有些特别吧。”路明燃虽然是调侃的语气,话音却有些冰冷,握着方向盘的骨节泛白。

外面已经是冯氏企业的大楼。

“我到了。”冯定坤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车子停稳,冯定坤打开车门要下车。路明燃偏着头道:“小冯先生,有空一起喝一杯啊。”

“行啊。”冯定坤笑着回他,脸转过去时却已经黯然下来。无论谁叫他小冯先生都行,但是路明燃不要。路明燃还是叫他阿坤比较好。

他把脊背挺得笔直慢慢走进去。他可以感觉到,路明燃还在看着自己,所以绝对不能露怯,自己的沮丧也好,失落也好,难过也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让他发现。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还留恋着过去,还爱着他,一定会被他笑死的。

这是自己在他面前仅剩的尊严。

他走进大楼,在一楼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就算是被冯定乾赶出冯家,他也没有这么沮丧过。前台很快走过来,问他怎么了,是否需要帮助。

冯定坤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不用了,我太累了,休息一下再上去。”

前台点点头,帮他拿了一个靠枕枕在腰后。

冯定坤发了半天呆,才终于重拾了力气,坐电梯到了顶楼。顶楼除了会议室,就是冯定干的办公室,几乎每层楼都有个小会议室,所以顶楼这个会议室,如非重要会议是不会用的。

因此冯定乾这里有点冷清,除了每周一汇报工作有点人气之外,其他时间很少有人上来走动。

他走出电梯,走廊上的助理看见他来了,给里面打了个电话,获得允许后便将他带到里面。

“秋沙的那块地买下来了?”冯定乾见他进来,将手中的笔放下来,看着他露出微笑。

“嗯。不过我在交易所门口看到了路明燃。”冯定坤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他也派人联系过萧志。”

“你是怕我们这次从路家手里抢到了地,会和路家交恶?”

冯定坤点点头,冯定乾果然是聪明人,一说就透。

“生意场上,没那么多情面可讲。”冯定乾站起来,给冯定坤倒了杯水,接着在沙发上坐下,翘起长长的腿:“你是我弟弟,是我们冯家的人,走到外面用不着怯场,更用不着害怕得罪人,别人让着你都是应该的。”

冯定坤对冯定乾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如果他说这番话,是为了拉拢自己,缓和和自己的关系,那么他真的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裴家也好,路家也好,和他们的关系面子上过得去,不会闹得太难看就行了。至于什么情分,都是假的,利益一致,我们就是朋友,利益冲突,我们就是敌人,就是这么简单。抓到了对手的弱点,就要给他致命一击,不要同情你的对手,因为如果你们易地而处,他抓到了你的弱点,也会这么对你。”看着冯定坤懵懂的表情,冯定乾叹了口气:“商场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你不喜欢做生意,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反正有哥哥在,你混吃等死也没关系。”

啊……难怪之前凌宇鑫为了一块地连陷害无辜之人的事情也敢做,看来就是被冯定乾这么惯出来的。

“混吃等死怎么行,爸爸如果看到我这样,一定会骂我不争气的。”

听他提到爸爸,冯定乾表情由些微的变化。他点点头,转移话题:“如果你担心路明燃因为地的事心有不满,今晚我们可以请他出来吃顿饭。”

吃饭?

那是不是意味着……又可以见到路明燃了?

刚才还因为路明燃而沮丧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一想到晚上又可以见到他,冯定坤不知怎么的,内心竟然又可耻地雀跃起来。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见到路明燃的。

冯定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让助理联系了路明燃那边,约好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地点。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手表,问道:“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一起去吃个午饭吗?”

两个人于是一起去了大楼内部的食堂。他们一起出现的时候,食堂里的职工们都是一惊,不知道今天刮了什么妖风,居然把两个人一起吹到这里来了。

内部的食堂冯定坤是来过几次的,味道很好,营养也均衡,只是每次过来吃饭都有女职员坐到他旁边聊天搭讪,甚至还有暗暗拿胸部蹭他的,让他不胜烦恼,索性就不来了。

没想到今天跟冯定乾下来,居然没有女员工敢坐过来,两个人吃了一顿自在的午饭,冯定坤又开开心心地跑到吧台拿了一碟子切好的水果拼盘,用牙签戳着边走边吃。

冯定乾和他一起走到电梯里,外面一堆正在等电梯的员工迟迟不进来。冯定坤纳闷道:“你们不一起上去吗?”

众人哈哈笑了:“我们走楼梯……走楼梯……”

冯定乾露出赞许的微笑,按下键关上电梯门。

“你头发有点长了,要不要我叫人过来给你剪一下?头发短点精神些。”冯定乾向他提出建议。

“行!”因为能见到路明燃的缘故,冯定坤爽快地答应了。是的,他就是这么没原则,如果路明燃真的能和自己重归于好,那么也用不着报复冯定乾。他对冯定干的恨意,大部分都来自于他间接导致自己和路明燃分手。

“你中午去我那里休息吧。休息起来刚好可以理发。”

冯定坤于是端着果盘又进了冯定干的办公室,里间有张床,还有个浴室,他睡了个午觉起来,冯定乾坐在那里办公。

冯定坤随口问道:“你中午没休息?”

“在沙发上睡了十分钟。”冯定乾看看冯定坤,拿过电话拨通了外面:“小顾,把小汤叫进来。”

没多久,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背心和米色工装裤的男人走进来,他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留着短须,发型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种,头发两边推平,上面染成黄色。他手里还拎着工具包,一进门就向冯定乾打了声招呼。

冯定乾嗯了一声,点了点冯定坤:“给他把头发剪短点就行。”

理发师小汤笑道:“好嘞。”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冯定坤在凳子上坐下,而后从包里取出各类理发工具。冯定乾就坐在一边,抱着手臂严肃认真地看着他理发。

理完发,小汤把白布摘了,收拾收拾工具。冯定坤摸了摸头发,走到里间的浴室洗澡。等他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地上一根碎头发都没有,小汤也离开了。

冯定乾看着他的新发型,满意地点点头。

有那么片刻,冯定坤报复的决心,被他这个温情的眼神动摇了。

第64章

晚上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冯定乾带着冯定坤按时到了,路明燃居然已经来了,就等在包厢里。

冯定乾他们落了座,路明燃看着冯定坤笑道:“小冯先生还理了发?”

冯定坤顿时脸上一红,怕被他看出来自己是为了来见他才特意理发的。

“头发有点长,随便剪了下。”

这时包厢的帘子又被服务生撩了起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低着头走进来,见了冯定乾,先是一笑,而后走过来拍了拍他:“我一回国你就知道了,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行了,你回国了也不跟我说,我只好让人多打听打听了。”冯定干笑着为他做介绍:“这位是HQ银行的副行长,宋森。这是我弟弟,冯定坤。这位是路家的后起之秀,路明燃。”

宋森热情地和他们握了手,挨着冯定乾坐下。冯定坤终于明白,冯定乾说要请路明燃吃饭是什么意思。

他是要送个用得上的人脉给路明燃!

他这是真心的为抢地的事在向路明燃致歉,还是因为自己,才如此优厚路明燃?

路明燃也是个不用点就能透的玲珑心思,一见宋行长进来,就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席面上谈笑风生,八面玲珑,从没让气氛冷场过。

冯定坤这才发现,他已经变了很多。读书时的路明燃虽然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但是傲气使然,让他从来不屑于做这些场面功夫,但是现在,看着席间觥筹交错的几人,看着路明燃热情得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发现,路明燃的傲气还是在的,但是已经被他深深地藏了起来。他也被这个世界,打磨得圆滑而老道。

他一直以为,以路家的家底,路明燃是可以活得肆意妄为的,他永远都用不着学这些油腻世故的社交辞令,也用不着拿捏微笑的角度和语调的高低,因为路家可以让他安稳体面,用不着讨好任何人地活着。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的这个路明燃,他忍不住想,路明燃究竟是遭受过多少挫折,才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傲气,又是碰到过多少钉子,才明白如何巧妙地拿捏人心。

为什么?难道路家还保护不了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吗?

冯定坤扎扎实实地感到了心疼。

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说心疼的资格。

晚上宴席散了,几个人都喝了点酒,冯定乾找人送了他们回去,便带着冯定坤一起打道回府。

坐进车内,冯定乾看着冯定坤,问道:“怎么你好像不开心?路明燃不是还约了你过几天一起去打棒球吗?”

“你是因为我,所以才把自己的人脉介绍给路明燃的?”冯定坤直接了当地问了。

“你不乐意?”

“你没必要这么做,我早就和他分手了。”

“你这么一直没有谈恋爱,不是因为心里还喜欢他吗?”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没有谈恋爱?”冯定坤纳闷地看了冯定乾一眼。“而且你又不是爸妈,就算是爸妈,也没道理管我谈恋爱的事吧。你自己快三十岁都还没结婚呢。”

冯定乾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时序很快进入冬天,秋沙开发的工作正在有序推进,冯定坤和路明燃见了几次面,一起吃了两次饭,打了一次球。他们约好明天一起去市郊的山里远足,冯定坤正在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冯定乾这阵子身体不舒服,停了工作在家里休养,他有点畏寒,故而家里已经把暖气足足地烧了起来。

冯定坤穿着衬衣和西裤,哼着歌坐在垫着厚厚的羊毛垫的地板上收拾背包。冯定乾就坐在沙发上,靠着落地灯的光线看文件,随着冯定坤和路明燃的关系稳步升温,他和冯定干的关系也开始有所缓和,至少已经不是以前那种连话都说不到一起的状态了。

如果和路明燃和好,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原谅冯定干了。冯定坤已经在这么打算了。

冯定乾把纸张翻得哗哗响,显然是对上交的企划案很不满意。他拿起笔在文件上批了字,将笔摔在一边。冯定坤扭头看着他,劝道:“你都生病了,就暂时别管工作了。冯氏又不是没了你就转不了了。”

冯定干的眉心皱出一道浅浅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咳了两声,肺部发出一种饱经摧残的沙沙声,他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冯定坤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看了一眼,问道:“还是F国那条生产线的事?”

冯定乾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掏出烟要点燃,被冯定坤劈手夺了过去。

“肺不好还要抽烟,你不怕得肺癌。”他让一旁的佣人端上煲好的汤,拿起企划书看了看,问道:“生产线的成本能不能从原材料上压缩?”

“原材料是从从BOKE公司收购的,我让人找他们谈过,价格很难压下来。”

BOKE公司是F国当地专门从事原材料加工的企业,虽然才成立不到十年,却几乎垄断了当地的原材料进出口业务,冯氏企业想要开辟在F国的生产线,和BOKE公司打交道是免不了的。

“再说吧,不行的话我亲自去一趟F国。”冯定乾把企划书放到一边,拿碗分了汤端给弟弟。

冯定坤背着包走到路口,路明燃的车就等在那里。

“冷不冷?”他一上车,路明燃就递了个小小的暖手宝给他。

冯定坤哈哈一笑,推开他的暖手宝:“我又不是女孩子。”

路明燃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道:“嗯,现在的确不像女孩子了。”

“什么意思?难道我读书的时候很像吗?”

“难道不像?”

“哪里像了?!”

“长得像,还有喜欢哭。”

“我现在可再没哭过了。”

“所以说你现在不像了啊。”

冯定坤哑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辩不过路明燃了,以前明明是自己把他吃得死死的。这是怎么回事?路明燃变机灵了还是自己变傻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明明比我更像女孩子!”

路明燃眼中含着笑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哦?当年是谁一口一个叫我老公的,现在又说我像女孩子,那你怎么被女孩子干得哭着求饶?”

冯定坤顿时满脸通红!

“这……这种事情你怎么可以随便拿出来说啊!”冯定坤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里又没有别人。再说,不提难道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了吗?”

“……那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有哭着求饶了。”

“唔……”路明燃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接着眉目舒展开来:“想起来了,那次在学校的……”

“好了好了!求求你不要说了!”冯定坤通红着脸求饶,对路明燃不要脸的程度简直叹为观止。

路明燃笑着看了冯定坤一眼,叹气道:“唉,当时应该穿着女装干你一次的,真是遗憾。”

自己这算是被骚扰了吧!

冯定坤想生气,却压根起不起来,心里砰砰乱跳,不知道路明燃是在试探自己,还是随口一说。

他琢磨了一路要不要说“那你现在来啊!”,但是又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open了,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呢,会错意了岂不是很尴尬。可是转念一想,万一自己会错意,那也可以解释自己也是开玩笑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就是。他鼓起勇气,做好了万里长城一般的心理建设,终于要开口,路明燃把车停了下来:“走吧,我们到了。”

路明燃把车子停在山脚,背着背包和冯定坤一前一后地进了山。

从远处看时,山就像是一条冻僵的蛇,走进了才发现山上还种着不少雪松,虽然还没下雪,但是地面都冻得硬邦邦,覆盖着枯朽的落叶,上面结着一层霜,所以走路还是要小心。

“你体力还不错啊。”路明燃回过身,将手递给冯定坤,拉了他一把。

“以前就经常跟着我师父进山采药。”

“你这几年都跟你师父住在一起吗?”

“嗯,冯定乾把我赶走了之后,我就回了白莲镇。”他和凌宇鑫闹出来的换弟乌龙在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之前冯定乾还和凌宇鑫撕了那么一场,路明燃会知道也并不奇怪。

“你不恨冯定乾吗?我记得你以前总是因为他哭。”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委屈。”冯定坤笑了笑,攀着路明燃的手爬上一个陡坡:“我那个时候,非常渴望他能多看我一眼,陪我一起吃顿饭、聊聊天、问问我学业如何什么的,可惜他总是对我很冷漠。不过还好那时候有你,还有学校里的那些朋友们。”

路明燃回头看着他:“原来我那时候对你而言那么重要吗?”

“是啊。所以我想,有得必有失,也许那个时候我失去了亲情,是因为上天已经为了安排好了你吧。”冯定坤停下脚步,他说的这话简直就相当于是情话了,一时间又克制不住地开始脸红。

路明燃却定定地看着他,靠近了一步:“你说的是真的吗?”

第65章

有那么一瞬间,冯定坤感觉他们就要接吻了。

空气清澈而凌冽,一路走来,他微微出了点汗,热气顺着毛孔散发出来,让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路明燃距离他极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还有山间凛冽而清澈的松木味道。

然后他低下了头。

原来路明燃都比我高了啊,明明读书的时候还差不多的……

被吻住的一瞬间,冯定坤是这么想的。

路明燃终于松开了冯定坤,用指腹按在他通红的嘴唇上不住地摩挲,再一次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就在冯定坤要开口的时候,路明燃的手机先一步响了起来。

他有些不悦地掏出手机,冯定坤看到来电显示是:岚欣。

“什么事?”路明燃走到一边,和那边通话。

冯定坤搓了搓脸,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他很久没接吻了,对路明燃的嘴唇的触感更是有些陌生,刚才连怎么换气都忘了,差点被憋死。

他看着路明燃打电话的背影,猜测他在和岚欣聊什么。原本气氛很好,他也差一点要把表白的话说出口了,可惜这个电话是这么的不合时宜。

冯定坤叹了口气。路明燃和岚欣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无论怎么说服自己,他都无法不在意。

很快路明燃打完了电话,收起手机走了过来。他一脸抱歉地看着冯定坤:“我有点事情要处理,现在回去可以吗?”

“嗯,走吧。”冯定坤转过身,往山下走。

刚才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现在已经没有说出口的气氛了。

路明燃也没有再问。

冯定乾还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报纸,见到冯定坤背着背包回来,禁不住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啊,路明燃有点私事,所以……”他在沙发边放下背包,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外套脱了下来。

“脸怎么这么红?”冯定乾狐疑地看着他,伸出手想摸摸冯定坤的额头,被躲开了。

“没事。”冯定坤有点不好意思,垂下头装作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想到在山上的那个吻,他的心跳又平静不下来了。

冯定乾似乎看出了什么,盯着他的嘴唇一个劲儿地瞧着。冯定坤受不了他的眼神,站起来嚷道:“午饭好了吗?饿死了!”

冯定乾站起来,咳了两声,走到餐桌边让人摆饭。他脸色不好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冯定坤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的事。

察觉到冯定坤在打量自己,冯定乾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冯定坤猛地缩回脖子,有点羞涩地开口问道:“你以前有谈过恋爱吗?”

冯定乾思索着开口道:“谈恋爱?……那当然是有谈过的。”

“谈过几次啊?”冯定坤忍不住追问。

“当然是很多次!”冯定乾看着对面的弟弟,问道:“你有什么情感问题,尽管问我。”

“也不算什么情感问题,就是……”冯定坤犹豫了一下,脸又红了:“路明燃现在跟我关系还不错,可是他总是和岚欣出双入对的。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想脚踏两条船了。”冯定乾皱起眉,一脸不悦:“居然敢欺负你,要不要哥哥去搞垮他们家?”

“不要了不要了!”冯定坤连忙道:“路明燃不是那种会脚踏两条船的人。我是说,他和岚欣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又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吧。”冯定乾掏出手机,居然真的就要打电话,被慌张的冯定坤喝止住了。

“喂!你真的有谈过恋爱吗?!”冯定坤发出一声哀叹:“这种事,怎么能直接打电话去问啊?!”

“那不然呢?”

冯定坤垂头丧气,扒拉了一口饭吞下去:“算了,不问你了!”

“好吧,不打电话。那你再说详细点我才好帮你分析。”

冯定坤纠结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当年是我提分手的,你说,路明燃会不会是想要报复我,故意来欺骗我的感情?”

“有哥哥在,他不敢。这个你可以不用担心。”

“……我也觉得他应该不是那种人。那他和岚欣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他现在真的是在和岚欣谈恋爱,我岂不是第三者插足?”

“那要不这样,我打电话给岚德政,让他把儿子送出国,你看行不行?”冯定乾诚恳地提出了建议。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你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冯定坤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吵醒,声音是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

那声音咳嗽完了,又说:“小声点。”

冯定坤心想小声有什么用,我都被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打开房间大门。

门外,冯定乾穿得整整齐齐,羊绒大衣罩着里面的衬衣马甲,边走边指挥身后拎着登机箱的佣人轻一点。

“早啊。”看见门开了,冯定乾用沙哑的嗓子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要去哪儿?”

“F国,手底下几个人刚好都有事,只能我亲自……”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走廊都似乎摇摇欲坠。

冯定坤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手心滚烫。他伸手在对方额头上一摸,啧了一声:“你都这样了还能出差?不要命了吗?”

他强硬地把冯定乾半拖半抱弄进房间,脱了他的衣服让他在床上躺下,坐到一边写了个药单让佣人去拿药。

冯定乾躺在床上喘了口气,挣扎着要爬起来,冯定坤连忙跑过去将他按住了。

“……别闹了,我九点的飞机。”冯定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等哥哥回来带礼物给你。”

冯定坤有点想笑,这人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自己又不是几岁小孩,还要什么礼物。

“你老老实实待着!出差的事让我去就行!”他把冯定乾按回床铺里,拿了他的手机给江秘书打了个电话,把出差人员变更的事情告诉他。

江秘书立刻让人退了机票重新定,并和他交代好时间。

冯定坤安排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卧室取出登机箱收拾东西。护照签证什么的他大学出国做学术交流的时候就办过,现在还在有效期内,其他的生活用品就随便捡捡就好了,缺了什么到了那边可以再买。

他很快收拾好登机箱,拎着下了楼,江秘书派过来接他去机场的人已经等在门外。

他在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下了飞机后立即开了手机。冯定乾发了好几条消息给他,把生产线目前面临的问题交代了清楚。

冯氏在这边的生产线前期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地皮、厂房、原材料等各个环节都已经打通,可是原本定好了的机器现在没办法到位。F国这种小地方,能提供符合规格和安全标准的机器的,只有这么一家供应商。现在机器迟迟无法到位,多拖一天就是浪费资源。

冯定坤在机场等了近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等到这边生产线的负责人。他打了几个电话,那边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等不下去,自己订了市周边的酒店,打了车赶过去办好入住手续。

他没急着到厂区去看看,先给江秘书打了电话,要了这边负责生产线的相关人员资料,还有机器供应商方面的相关信息。

因为时差的关系,现在已经是夜晚,但是他并不累,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把各种信息材料整理好,看了一眼手机,那位本地的负责人还是没有打电话过来。冯定乾相信以江秘书的能力,不会和他对接失误,看来这位负责人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

机器无法到位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冯定坤翻出负责人的个人资料。

姓名:江勇。

20XX年进入冯氏企业业务部,因为业务能力突出,不到一年就调任江州区业务负责人,次年自请前往外省就任市场开发部负责人一职,直到去年调到了F国进行市场开发,去年年底提交了拓展F国生产线的企划案,之后就一直负责生产线开发工作。

冯定坤算了一下时间,20XX年江勇刚进入冯氏企业的时候,他还在读高中。

他心内一动,打电话向江秘书要了凌宇鑫的履职表,把他在各个部门历练的时间节点和江勇升迁的时间点对了一下,发现江勇果然是凌宇鑫招进来的,也是凌宇鑫一手提拔上来的。

现在凌宇鑫不知所踪,这个江勇恐怕也有了别样心思。

冯定坤叹了口气,关了电脑,疲惫地躺在床上。睡觉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收到路明燃的信息。

看来这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了。

第66章

第二天早上,他租了车开往江秘书给他的厂址。那一片制造厂已经颇具规模,外围一圈整洁的围墙,大门口镶着冯氏的logo:feng’。只是岗亭内连个人影都没有,大门也洞开着,以一种无所谓的姿态接受着任何人的进出。冯定坤摇摇头,毫无阻碍地把车子开了进去,沿着绿化带边的水泥路绕了一周,不时下来走走,看看有没有人。

最后面是一栋二层高的小楼,那红色的锥形房顶下面,有一扇窗户开着。冯定坤将车停在两棵粗壮挺拔的松树下面,细雪刷刷地从松枝上落下来,被他的靴子踩在脚底。

他竖起风衣领子,快步走进小楼,一楼的房间里面只有办公桌、打印机、堆在桌子和橱柜内的文件夹、文件袋,唯独看不到办公的职员。他沿着雕花扶梯走上二楼,走到最后一个房间,才终于听见了人声,从门内穿来。

“江经理,要给弗雷瓦的公函我放在你桌子上了。”

“嗯知道了。”

“总部那边派过来的人昨天就到了,不用对接真的没关系吗?”

“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用管。把壁炉的温度降低一点,开了窗户还这么热。”

冯定坤推开了大门。

里面只有三个人在办公: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衣马甲,正靠在椅子上看文件,他的呢子大衣挂在身后的衣帽勾上,这个男人冯定坤记得,正是负责人江勇。他身旁的一张办公桌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泡麦片,他的头发支棱乱翘,好像是刚睡醒。另外电壁炉边还站着个年轻人,正在调温度,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江勇和他。

冯定坤和他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有惊讶一闪而过。这男孩子是他的老朋友,江林飞。没有想到他居然进了冯氏,还在F国这边工作。

江勇已经站了起来,皱着眉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总部派过来的人。一直没有人去机场接我,我只好自己过来了。”冯定坤走过去,将手上拿着的文件袋递到江勇的办公桌上:“这是总部那边开的手续和证明。现在F国这边的生产线由我全权负责,十分钟后,到隔壁房间来开会,请江先生先想好,会议报告上要怎么说。”

他压根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交代完毕,直接对江林飞道:“请现在把隔壁房间打开,准备十分钟后开会。”

江林飞跟在他身后,拿着钥匙开了隔壁房间。江林飞抬头看了他一眼,冯定坤想说什么,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路明燃的电话。

冯定坤看了一眼江林飞,后者正在清扫尘封已久的房间,窗户打开,新雪的清新气息混合着雪松吹了进来,将房间内的霉味吹散。他走到走廊尽头接了电话。

“怎么这么久?”

“刚才有点事。路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是为你着想,毕竟这个是国际长途。”

路明燃笑了。他似乎刚睡醒,笑声里还带着鼻音,整个人都呆萌了很多。

“你出国了?怎么也不叫上我?”

冯定坤于是把事情原委和他说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工作很头疼,但是听到路明燃的声音,他的心情就难以自拔地好了很多。

“那你现在在德宁郡?”

“是啊。”

“可惜了,现在是冬天。到了春天那里很美的。”

“你以前有来过?”

“嗯,岚欣大学就在那里读的,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去找他。”

听到他提起岚欣,冯定坤的心情瞬间黑云压境,简直话都不想说。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负面情绪很莫名其妙,但是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低落了起来。

“……我还要开会,一会儿再联系吧。”

他挂了电话,深吸几口气,转身往回走。

哪知道江勇就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见他终于挂了电话,连忙凑上来笑道:“冯先生,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用不着,你留着开会时说吧。”冯定坤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时间差不多到了,他站在房间门口,负手看着三个人陆续进了会议室。他看了一眼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最后一个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扫了一眼三个人,看着江勇开口道:“你既然知道我姓冯,那对我的来路也应该很清楚了,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汇报,我会如实反映给董事会。昨天没有按照安排去接机的事我先不追究,请你汇报一下目前工作的进度。”

他将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盯着江勇示意他开口。

江勇清了清嗓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目前厂内的基础设施已经搭建完毕,安评环评手续已经办妥,招工的事情在一月初也已经全部准备完毕,只是目前和D国制造商原本谈妥了的一批设备迟迟无法到位,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开销,我让部分办公人员暂时停工,只留了两个人处理日常的办公事务。”

“你和D国制造商方面联系了几次,分别在什么时候。对方是什么答复?”

“十二月中旬联系了一次,当时那位负责人让我宽限几天,十二月底又联系了一次,当时还是说让我等,三天前我联系过,已经联系不上了。目前我正在联系律师,打算告他们违约。”

虽然对方会按照合同赔付违约金,但是打官司不知道要拖多久,恐怕这笔违约金还及不上停工这些时日造成损失的一半。当务之急是尽快和制造商联系上,确保设备能尽快到位。

“没有考虑过找别的制造商吗?”

“别家的设备我们也看过,但是没有型号规格都符合的。”

冯定坤皱着眉头,这家制造商不是第一次和冯氏合作,没道理延期交货这么久现在还玩失踪,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听到你打算发公函给弗雷瓦,解释一下。”弗雷瓦是本地市政厅的秘书长,昨天冯定坤在看资料的时候,把本地的大小官员各项资料都找出来看了看,毕竟冯家在这里开厂子,肯定要和市政府搞好关系。

江勇脸上有惊讶一闪而过,恐怕是没想到他连这方面的事情都知道,想了想开口道:“我是打算邀请他出来见见,争取更多的政策倾斜。毕竟我们在这边开厂子,解决了本地人口的就业压力,没道理什么好处都不给吧。”

“你倒是未雨绸缪,现在设备都还迟迟没到位,就考虑以后的事了。”

江勇抿着嘴笑了笑,不做声。

冯定坤又让另外两人简单汇报了一下这一周的工作,那个头发支棱乱翘的年轻男孩姓董,和江林飞一样做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工作,真正的大权都把握在江勇手里。

散了会,冯定坤问江勇:“那个制造商住在哪里?如果不远我今天就去拜访一下。”

“远倒是不远,就在德宁郡郊,只是他人不在家。”

“我去碰碰运气,找不到再说。”

“那我跟您一起去吧。”江勇作势就要去取墙上的大衣,冯定坤止住了他:“不用了,让那个男孩子给我开车就行,他知道路怎么走吧?”

江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乐呵呵道:“知道的知道的。我去让小江准备准备。”

冯定坤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多解释。

他把钥匙交给了江林飞,让他先去楼下发动车子,自己找江勇拿了制造商的一些资料,也拎着包下了楼。

江林飞把车子开出厂子大门的时候,坐在后座的冯定坤才开口和他相认:“江林飞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兰海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笑:“冯定坤同学!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忘了我曾经是你的后援会会长了吗?!”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意外,你怎么进了冯氏?”

“我是校招进的,在总部做了半年,外派了一年,刚被调到这里半个月。”

“你怎么想着进冯氏啊?”

“冯氏是大企业,谁不想进。你当年莫名其妙地就退学了,大家都传你被……”说道这里,江林飞飞快地打量了冯定坤一眼,后者轻松地笑了一下,接下他的话头:“传我被冯家扫地出门了。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我哥哥是你哥哥的秘书。当初我跟他打听过你的下落,但是他什么也不肯说。”

“原来你是江秘书的弟弟?”

“是啊。这边发生的事,我都如实汇报给他,他应该都告诉你哥哥了。”江林飞平稳地开着车:“这个江勇有点奇怪。”

“他是凌宇鑫的人。”冯定坤走的时候,冯定乾什么都没交待过他,江勇和凌宇鑫的关系,还是他自己来查的。大概是冯定乾想考验考验自己。他倒是留了江林飞这个聪明人在这边,可以帮帮自己。

“其实后来……”江林飞话锋一转:“路明燃有到学校里来找过你的,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们何必分手。”

听到路明燃的消息,冯定坤心中五味陈杂,叹了一口气:“当年我年纪太小了,经不起风浪。”

两个人还聊了很多以前的事,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一栋老式的法式建筑出现在视野内,冯定坤让江林飞开到府邸近前,紧闭的铁艺镂花大门上跺着雪条,黑漆漆的窗户紧闭,院内的路面上覆盖着洁白无瑕的新雪,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整栋建筑都透露出沧桑森严的冷漠。

“有人吗?!”冯定坤喊了一声,江林飞也跟着用F语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冯定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乡下地方,房子都隔得老远,想找个邻居问问都找不到人。

就在这时,远远地有一辆别克轿车开了过来,拦住了冯定坤他们的去路,司机熄了火走下车,走到冯定坤面前,态度恭敬地开口道:“您就是东方来的客人吧,我们家老爷想请您到府一叙。”

冯定坤对这位不速之客心有警惕,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朋友在F国这边,更没道理会赶得这么巧,在这里拦住他,好像料到了他会过来似的。他问道:“你们家老爷是谁?认识我?”

“他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抱歉,我不想去。”

“哦,那佩德罗先生的事就没办法了。”

冯定坤心中一紧,佩德罗就是他要找的制造商,这位神秘的“老爷”究竟是谁?为什么连他过来找佩德罗都这么清楚?

“什么意思?”

“老爷说,他知道佩德罗先生现在在哪儿。”

冯定坤上下打量了这名清瘦的中年男子,心中思忖了几秒,转头用中文对江林飞道:“我跟他走一趟,如果晚上九点前没有和你联系,就报警。记得记下他的车牌。”

江林飞点点头。

这位外国中年男子听不懂中文,脸上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耐心地站在旁边等冯定坤交代完毕,然后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第67章

江秘书步履匆匆地走进冯家,和管家点头致意,脚步匆忙地上了楼。管家跟在他身后,叹气道:“先生这场病来得真急……”

“人现在醒了吗?”

“昏迷了一下午,刚才才醒,就忙着让我们把你和高律师找过来。”

“高律师?”江秘书琢磨了一下,不动声色,敲开了冯定乾卧室房门。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一边立着盐水架,挂着吊瓶,透明的软管就从吊瓶下一只连接到那只枯瘦的手腕上。

高律师坐在一边,正在听病床上的人交代事情,江秘书来得晚,冯定乾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江秘书就听到一句“我如果有事,名下的动产不动产全留给阿坤。”

恋弟狂魔啊。江秘书面无表情地想,我怎么就没这么酷炫狂霸拽的哥哥呢,唉,长得虽然没有冯定坤那么好看,但是也就差一点点而已啊。

可惜啊,任是自己怎么捶胸跺足,老娘也没办法再给他生一个哥哥,倒是留下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走到床边,冯定干的眼睛转了过来,他整个人形容枯槁,唯有这一双眼睛还闪着莹莹的亮光。他挥了挥手,待高律师出去了,开口道:“我万一挺不过去,你要帮我弟弟。”

“冯先生不会有事的,不过是肺炎而已,很快就能好。”

“凌宇鑫那个祸害不能留。”

“您不是说他身后还有人,要留着他引蛇出洞吗?”

“阿坤对付不了他,如果我有事,把凌宇鑫除掉。”

“好,知道了。”

冯定乾把心腹之事都交代完毕,病恹恹地闭上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江秘书以为他已经断气了,不禁骇了一跳。他从毕业起就待在冯氏,可以说是看着冯定乾是怎么从失去考妣的孤立无援之境地一路披荆斩棘,气势汹汹地将冯氏这个庞然大物收服。他从未想过这个可怕的男人也会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慌乱起来!一向冷静理智的他,在冯氏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可是想到冯定乾一死,他就是扶持幼主上位的诸葛孔明,董事会那一个个股东都是喂不饱的恶狼,外头除了商业上的劲敌,还有等着背地里狠狠捅上一刀的卑劣小人,他这位诸葛孔明顿时觉得压力排山倒海般压下,要将他拍死在蜀国小小的版图上。

妈的,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幸好,他忽然听到了冯定乾胸口传来的破风箱一般的呼哧喘气声。

他还活着,太好了。江秘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冯定坤坐在车上,四周的景色对他而言一直都很陌生。那中年男子一路沉默不语,就连头顶稀疏的棕发似乎都透露着险恶。冯定坤心中警惕,一直盯着他。

远处的乡村间出现了一片沃野,如果不是冬天,这里一定是绿野之境。就在这沃野的尽头,一栋白色的古堡静静地耸立在冬云和田野相接的地平线上。冯定坤猜到,那栋白色的古堡,想必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果然,二十分钟后中年男子将车停在了古堡门口,为他拉开车门。

冯定坤走下车,抬头打量一眼。这栋白色城堡有些老旧,看起来像是十六世纪某个没落贵族遗留下来的财产。

此时已经是傍晚,城堡内点着昏黄的灯火,将一扇扇玻璃窗都晕出了温暖的颜色。中年男子恭敬地说:“东方来的客人,请进来吧。”

冯定坤四下看了一眼,粗略算了一下逃跑的路线,跟在他身后走进城堡。

“请您先用晚饭吧。”中年男子将他带到一间狭长的客厅内,一张长长的餐桌就摆在倒挂的烛台之下。烛台上燃着无烟蜡烛,然而那一点光线恐怕仅仅能把桌上的菜色照个明白。

中年男子为他拉开长餐桌短的这边,然后摇铃让人上菜。

冯定坤在餐桌边坐下,问道:“你们的老爷不和我一起吃吗?”

“不了,老爷已经用过了晚饭。”

“好吧。”冯定坤拿起口水巾围上,看着仆人们鱼贯而入,将各式菜肴摆在他面前。他也的确饿了,拿起刀叉和食物搏斗起来。

就在他饭吃了不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径自做到长桌的另一头。蜡烛光芒微弱,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知道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不知道这位是否就是中年男子说的“老爷”,冯定坤刚站起来,对面摆了摆手。靠墙站着的中年男人说:“我们老爷让您随意,不用拘礼。”

话是这么说,但是全程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很不好受。是的,虽然对面的男人一声不吭,冯定坤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

他草草吃了饭,让仆人过来收拾了桌子,走到对面的男人面前。那的确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色的衬衣,上面三颗扣子都开着,洁白结实的胸膛在微弱跳动的烛火下若隐若现。他的头发过了耳,发型看似乱糟糟好似没睡醒,却自有一种慵懒风流之态。然而,最让冯定坤惊讶诧异的,是他脸上正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弱光的面具!

他居然戴着面具?!

冯定坤顿时觉得这一切都实在是荒谬极了。

自己原本是上门拜访那位制造商,却莫名其妙被一个不认识的外国男子拦住,然后把自己带到了这里。吃饭的时候他分析了很多人,自己去拜访制造商的事其实不算什么秘密,江勇就完全有可能把他的行踪透露给别人。可是自从进入了这个古堡,这位老爷的立场就扑朔迷离不知是敌是友,现在居然还戴着面具出来见他?!

“你是谁?”想再多也没用,他索性直接问了。

年轻男人招了招手,一旁的中年男子递上了纸和笔,接着弯下腰退出了房间。

现在这里只剩下冯定坤和那位“老爷”了。

冯定坤低下头,看着男人修长白皙的手在纸上写字。那胸膛的肌肤因为动作露出更多,冯定坤居然一时间没办法把眼睛挪开。那肌肤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和记忆中路明燃的胸膛渐渐重合在一起。想起路明燃,他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鼠蹊竟然也是一阵悸动。

他硬生生的挪开了眼睛。这位并不是路明燃。

年轻男人把写好的纸竖起来,上面是一个名字:皮埃尔巴斯迪安。

巴斯迪安?!

据冯定坤了解,皮埃尔巴斯迪安就是BOKE公司的创始人之一!

“您……真的是巴斯迪安先生?”

男人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看着他,又在纸上写道:【是否需要我把和冯氏签约的原材料供应合同拿给你看?】

“不,不必了。”冯定坤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位巴斯迪安先生找上他是为了什么?又是从哪里得知他去拜访了佩德罗先生的。

“您真的知道佩德罗先生在哪儿吗?”

【当然。你需要现在和他通话吗?】巴斯迪安在纸上写。

“我更希望能和他面谈。”

【三天后我会安排机会。】

“谢谢,您为什么要帮我?”

【这三天,我希望你待在这里陪着我。】

向英皱着眉头,满脸戾气地站起来,一旁的女同事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控制一下,别对总编发火。向英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走进总编的办公室。

他刚进门,便措不及防被一叠纸张摔在脸上,鼻尖被砸得一酸。

总编咆哮道:“你自己看看这两天的娱乐新闻,都在吵冯定乾和他弟弟的事!这种料你怎么就没跟到?!你知道都是因为你,我们错过了多少流量吗?!我们错过了多少钱吗?”

向英一头卷毛在他的咆哮中不屑地弹了弹。他弯下腰捡起那叠纸,低着头翻了翻,纸上是这两天网络各家不入流的娱乐媒体自媒体刊登的八卦,他早就看过,爆的都是同一个料:冯家二少爷当年被自己哥哥赶出了家门,至于他现在为什么能回来,则是各种猜测都有。

向英将八卦新闻放在桌上,一脸无所谓地开口道:“这个料我知道,但是程总,我们这么揭人家的伤疤不太好吧。”

“怎么,你写了那么多明星的隐私绯闻,现在终于良心发现想回头是岸了?”总编冷笑着点燃一颗烟,将云雾吐了出来,不屑地道:“当狗仔就要有当狗仔的自觉,还装什么清高,有本事别拿钱。”

向英忍着没说话。

“你跟了冯定坤几个月,总该跟了点料吧。赶紧趁着网上现在这股东风,我们也捞一把。”

第68章

冯定坤坐在花园里。今天是个大晴天,雪已经化了,巴斯迪安让人把园子清理了一遍,和他一起坐在花园里喝茶。虽然风还是有些凛冽,但是阳光很温暖,不远处的冬青树在阳光中懒洋洋地抖落雪花。

巴斯迪安泡了红茶,做出一个请用的手势。冯定坤盯着他的手——那只白到发光的手,一时间有些目眩神迷。

他想起读书的时候,曾经被卓瑛拉着偷窥路明燃和后援会的高层们聚会,自己就是沉醉在他泡茶时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动作中,才开始对他抱有好感的……

【怎么了?】巴斯迪安将纸板递到他面前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

【很久没见面吗?】

“那倒没有,事实上,我们昨天还通了电话。”冯定坤想起昨天和路明燃打电话时他提起岚欣,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他是谁,都请暂时忘记他。现在请只想着我。】

看到纸板上的这句话,冯定坤瞪大眼睛,有些脸红了。他看了巴斯迪安一眼,当然从那面具下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也无法想象巴斯迪安是用什么表情写下这句话的。

“您认识我吗?”

“不仅认识,还仰慕你很久了。”冯定坤盯着“仰慕”那个词,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理解有误,仰慕这个词在F语中还有“爱慕、暗恋”一类的意思。

冯定坤又禁不住脸红了。

女同事从茶水间端着咖啡回来,在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托着下巴看着向英:“你在写谁的料呢?看你忙活好久了。”

“总编要求的,还能是谁的料?”

“冯定坤?”女同事哀嚎一声:“能不能不要写他的黑料啊!”

向英点了支烟,吞云吐雾了一番,头都没抬继续打字:“总编说了,咱们都是出来卖的,就别瞎矫情了,还想要自己挑客人哪?做梦吧。”

女同事叹了一口气,涂着指甲油的手拨了拨一头大卷发:“这个吸血的老鸨,妈的。”

她碰了碰向英的胳膊:“哎哎,你说,咱们总编怎么这么有恃无恐呢?他连冯家的黑料都敢写?”

“冯定乾最近病重,估计不用多久就要撒手西去了吧。”向英弹了弹烟灰:“你没看到最近大小妖怪一个个都按捺不住了,在网上写冯定乾和他弟弟的事吗?”

“可是也没见谁敢明目张胆地编他的黑料啊。”女同事琢磨着:“总编就不一样了,感觉他就是要跟冯家对着干似的。凭我女人的直觉,这事一定有猫腻。”

“还女人的直觉,”向英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公众号今天该更新了吧。”

女同事惨叫一声,转过身子扑向电脑。

向英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句号,接着直接复制粘贴到归他经营的那个八卦账号里,点了发布。

他经营这个账号好几年,积累下庞大的粉丝群,很有人气,这篇文章发上去一个小时,就有了五千多的转发量,如果发酵一个晚上,转发破十万不是问题。

隔壁的女同事和他是有互关的,不过两个人平时在网上都是装作不太熟,免得粉丝知道他们是一个团队,对他们各自经营的形象会有影响。此时女同事写完了公众号的文章,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打开网页浏览起来。

向英出去抽了根烟回来,就看到女同事一脸感动地坐在电脑前,正在拿纸巾擦鼻涕。听见他进来,女同事转过头眼睛发光地看着他:“喂,你这家伙,其实也是冯定坤的粉丝对吧?”

向英无聊地瞪了他一眼:“神经,搞个人崇拜还当什么狗仔。”

“你明明就是!”女同事双手捧住大脸:“我可不相信你几年前真的能偶遇冯定坤,还刚好看到他在救人。我怎么就没偶遇过。”

“运气好你不服气啊。”向英懒得理她,转过脸喝了口咖啡继续对着电脑工作。卷曲刘海下的侧脸剪出一个英俊的弧度。

事实上,那的确不是偶遇。他从牢里出来之后,曾经回学校想再看看冯定坤,当面向他道歉,却得到了他退学了的消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冯定坤是在白莲中学,于是又找到了白莲镇,去了几次后果然遇到了他。

然而在终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自己却连上前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害怕他露出嫌弃、厌恶的眼神。

虽然之前心里想的是,见他一面自己就再也不来打扰他,可是那段时间他处在失学、被养父母嫌弃的低落期,每次心情不好,就忍不住跑到白莲镇偷偷看他。

直到有一次,一位老人家踉跄着摔倒在地上。他围上去推了推老人家,却没得到回应,不禁吓了一跳,失声叫道:“快打120啊!有人昏倒了!”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这不是陈家阿伯吗?是不是犯病了!”“叫医生啊!”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知道究竟该听谁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推开了围着的人群:“让一下,都围着陈阿伯会窒息的。”

向英原本跪在陈阿伯身边,这时听见这声音,猛然转过头,恰好与想过千百遍的那双眼睛对上。

冯定坤立刻就认出了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救人要紧,他没和向英说什么,只是让人群散开后,将陈阿伯扶过来正面朝上,解开老人家的衣服扣子和皮带,给他嘴对嘴吸痰做急救。

向英站在旁边,忍不住拿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接着他走出人群,默默地搭着车回了市里。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偷偷看过冯定坤,在冯定坤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就释然了,放下了,或者说,被原谅了。

因为冯定坤看他的眼神,虽然有诧异,却并没有敌意、厌恶。

他并没有记恨自己。

太好了……

想起往事,向英没办法再集中注意力,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关上文档,把一直保存着的那张照片翻出来默默地看。

女同事就在隔壁桌不停感叹:“啊!真的被他圈粉了!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

向英忍不住吐槽她:“别搞文艺小清新那一套好吗?你的颜值不适合!”

女同事哼了一声,瞪他一眼:“你嘴巴真毒,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无所谓啊。”

“男朋友也找不到。”女同事幽幽地说。

向英不禁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她猜到了什么。

“冯定坤肯定不喜欢你这种嘴巴坏的,他这么温柔的人,肯定也喜欢温柔的人。”女同事继续双手捧大脸:“今天公众号的文章我要重新写!就写写现代女性的婚恋观!”

喜欢温柔的人……吗?

路明燃那种骄傲的要命的家伙……和冯定坤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挺温柔的。

冯定坤洗了澡,坐在床上小心地检查大腿内侧。今天他跟着巴斯迪安骑马出去走了走,他的是匹小母马,性格温顺,有巴斯迪安在旁边牵着绳子控制速度,倒也没出什么问题。只是马儿走动的时候肌肉缓缓律动,让冯定坤总感觉胯部那里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磨到蛋了。

而且骑在马上的时候他僵硬得像雕塑,一动也不敢动,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的。

这么一检查,发现大腿内侧果然有些红了。

他翻了翻床头柜,在里面找到了一管药膏。昨天睡这个房间的时候都还没有,看来是巴斯迪安今天特意让人给他备下的,真是够贴心的。

就在他往腿上抹药膏的时候,手机响了。冯定坤跳下床,从脏衣篮里翻出自己的外套,掏出手机,是路明燃的电话。

“你那边是夜里吧,怎么还没睡?”

“有点事,忙到现在。”路明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懒懒的声调:“你呢?制造商的事情解决了吗?”

“正在解决。”冯定坤把住到巴斯迪安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我之前去那边度假的时候,倒是有和boke公司的创始人打过交道,不过是和另一位。你觉得他人如何?”

“很温柔,又有耐心,还博学多才。”冯定坤想了想,不敢在路明燃面前拼命夸别的男人,只好绞尽脑汁想了一点巴斯迪安的缺点:“不过我觉得他人有点轻浮。”

“……轻浮?”路明燃靠在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森林与田野,那是今天下午他和冯定坤骑马远足的所到之处。

“是啊。我头一次见到穿衬衣不扣三颗扣子的。”冯定坤在电话那边啧啧:“一般不都是最多不扣两颗的吗?”

“哦这样。”路明燃默默地把衬衣的扣子扣了起来:“那还有吗?”

“这样还不够吗?”

“那你感觉这位巴斯迪安先生怎么样?如果……让你选择的话,愿意选择这样的男人当男朋友吗?”

“这种轻浮的男人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冯定坤在那边信誓旦旦地说。

第69章

“你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挂了冯定坤的电话没多久,岚欣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路明燃叹了一口气,整个人躺进铺着厚厚羊毛垫子的躺椅里,看着壁炉里的火出神,喃喃道:“啊,就因为我没有扣第三颗扣子,就这么被否决了。”

“什么?”

“你会觉得不扣第三颗扣子的男人很轻浮吗?”

听清他的话,岚欣在那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还好吧,我会感觉这个男人比较浪,很有意思,身材好的话会想睡睡他。”

路明燃深深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那为什么他不想睡我,还嫌弃我。”

“你就不该玩这么幼稚的把戏,直接把面具摘了告诉他我就是路明燃,重新跟我和好好不好,不就行了吗?”

“那他拒绝我,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戴着面具,被拒绝了他也看不到我窘迫的表情。”

岚欣又噗嗤一声笑了:“好了好了,你既然追不到人,那就快点把房子还给我。妈的,我买的房子,自己都还没住过几次。公司里还有一堆事,你还是快点回来上班吧。”

“假还没销完。”

岚欣知道他向来是天塌下来了也要先休假的态度,只能服气,道:“那你先从我家搬出来啊,我不想有家还要天天住酒店。”

“说好了你的房子借我五天,这才几天?对我这么吝啬,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大学都还没毕业就跟着你打天下的。”

“妈的,我也没少给你钱吧!半个boke公司都是你的。F国房子便宜得就差白送了你都舍不得买,还说我吝啬?”

“我不像你这个花花公子,我的钱可是要存着养阿坤的。”

“那你先追到再说啊!人家睬都不睬你。行了,你还是听我的,把他按着狠狠地操一顿……”

路明燃挂了电话。

第二天冯定坤到二楼吃早饭的时候,就看到“巴斯迪安”已经正襟危坐等在那里。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衬衣马甲,衬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冯定坤有点纳闷,走到餐桌边坐下,问道:“你不热吗?”

室内开着电壁炉,还有城市供暖,一般室内穿一件薄衬衣就够了。

巴斯迪安摇了摇头。

好吧,也许他今天不太舒服,所以穿多了点,冯定坤这么想着。

吃了早饭,他问道:“巴斯迪安先生,等下我想到你的藏书室看看,可以吗?”

巴斯迪安沉吟片刻,点点头。

饭后,冯定坤跟在管家身后进了藏书室,室内居然有不少中文书,其他都是E语及F语原版书。冯定坤随便挑了几本书,坐在飘窗下面的羊毛软垫上,就着阳光看书。

期间江勇打了个电话过来汇报情况,江林飞私底下跟他通过一次话,还有就是江秘书找了他一次,问了一下工作进度。

看了不知道多久,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柜里,打算重新再挑几本。这时藏书室的门打开了,巴斯迪安走进来。

冯定坤冲他打了声招呼,巴斯迪安摆摆手,示意他随意。

冯定坤伸长胳膊,从书架的最顶层一点一点将一本书抽出来,然而书列的顶端居然还堆着几本书,被他抽出的书一起带了出来,哗啦啦兜头落下。

冯定坤连忙避开,弯腰将那几本书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

他慌张地看了巴斯迪安一眼,尴尬地笑道:“巴斯迪安先生,不好意思,我这就放回去。”

巴斯迪安不明所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顿时也僵住了,露在面具外面的耳朵红通通的。

冯定坤哈哈、哈哈地尴尬笑着,迅速伸长胳膊,将书一本本塞了回去。他比较用力,吊柜原本没有关好的门突然松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下,将措不及防的两人浇了个呆若木鸡。

冯定坤简直都没眼看了,掉下来的全是情趣用品。

岚欣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看看市中央的景色,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肩膀。

路明燃这家伙一走,公司里的事只有靠他,所以这几天累坏了。

“唉,快点把房子还给我啊。”他叹气,住酒店真的是太不方便。

“啊,对了,藏书室里我还放了不少好东西,要是被发现那就尴尬了。”岚欣又想了想:“不过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无聊到在藏书室里约会吧。”

向英站起身,推开椅子。

旁边的女同事有些纳闷:“你写的那条博文反响很好啊,他又找你干嘛?”

“大概是想提醒一下我们出来卖的自觉吧。”向英不屑地笑了笑,走进总编的办公室。

这一次倒是没有资料迎面飞来砸在他脸上了。总编坐在办公桌后,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垫着下巴看着电脑。

“向英啊,坐吧。”总编面无表情地让他坐下:“下次你再发博发八卦,提前交给我看一下。”

“知道了。”向英没有多问为什么。

“还有,冯定坤的这种救人啊做好事的消息,不要再发了。”

这一次向英没忍住,问道:“为什么?”

“谁要看这种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八卦?”

“可是我看网友们留言反馈都很好,而且转发量很大……”

“行了!”总编粗暴地打断了他:“我说不要写就是不要写!以后,只能发他的黑料,你又不是冯家,这么处心积虑为他吸粉有什么用,他会给你发钱吗?”

向英坐在那里,没吭声。

“说话啊!听见没有?!”

“行了,知道了。”向英顶着一头意志消沉的卷毛走了出去。

冯定坤靠在卧室的沙发里看书,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他坐起身,开口道:“进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巴斯迪安走了进来。他终于没有再穿那件羊毛呢马甲,只是衬衫还一丝不苟地扣着,要不是脖子白皙修长,这么扣着一定会显得人古板笨拙。

“有事吗?”

中午发生在藏书室的一幕还犹在眼前,两个人尴尬到一下午都没见面,想到明天就是承诺好的时间期限了,巴斯迪安来找他,估计是有话要说。

巴斯迪安果然在他身边坐下,取出纸和笔,犹豫停顿了好几次,一句话写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

冯定坤纳罕极了,就他所知,巴斯迪安不是这种拖泥带水的人。

巴斯迪安终于写好,将纸递给了冯定坤。

纸上涂涂改改了几次,最终写着的是:【做我男朋友吧。】

冯定坤:???

他头都要炸了,脑子昏昏沉沉好像搅了浆糊,以前虽然被告白是常态,但是被这么优秀的人告白是很少见的。更何况他对这位巴斯迪安先生的印象不坏。

而且路明燃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和巴斯迪安先生在一起,说不定是更好的选择……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冒出了这种念头。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是不可能的。这辈子只想和路明燃在一起,如果路明燃不愿意接纳他,那么单身一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定坤终于抬起眼睛,看着身旁的男人。

“抱歉。”

巴斯迪安僵住了。

“对不起啊,您真的很优秀,可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巴斯迪安没有说话,只是交叉在一起的指尖都在颤抖。冯定坤这一瞬间突然能够感觉到,此时围绕在巴斯迪安周身那种灰色的气场。

“虽然您和他很像,尤其是害羞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不过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对不起。”

巴斯迪安虚弱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他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过身,看着冯定坤。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冯定坤这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想问什么,回答说:“我喜欢的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说以前有来这边度假,还和你的合伙人见过面。”

“他叫路明燃。”

巴斯迪安顿住,伸手捂住了面具,片刻后他了然地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卧室。

冯定坤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此时做出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他摇摇头,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明天又要重新投身到一团乱麻的工作中,今晚是最后的休闲时光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路明燃,你怎么又这么晚打电话给我,能不能早点休息。你不是最爱惜脸蛋的吗?熬夜对皮肤不好。”冯定坤巴拉巴拉说了一通。

那边一直没有声音。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终于有了声音,隐忍而克制的声音:“我刚才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哦?”冯定坤松了一口气,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就好。他想了想,问道:“难道是又在哪里买到了一块地什么的吗?”

“不是那个。”路明燃的声音隐含笑意:“是比那个还要棒很多倍的消息。我现在真的迫不及待想要和你分享。”

“哈哈,可惜我在国外,只能在电话里恭喜你了。”

“我想要你当面恭喜我。”

“这怎么可能……”

“你现在在室内对吧?现在走出房间,走到房子的大门口,我马上就会出现。”

“你……搞什么鬼啊……”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冯定坤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披上衣服推开房门,握着手机走到楼下。

“是走到大门口吗?”

“对。”

“我告诉你,你要是没有出现就完蛋了!”冯定坤踩在红砖路上,一步一步顶着寒风,呼哧呼哧走到大铁门前。

“人呢!?”就在冯定坤对着电话打算臭骂路明燃一顿的时候,一双手臂从他身后抱了过来,路明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好了,现在对我说恭喜吧。”

第70章

冯定坤从床上站起来,越过地上的一堆衣物,还有路明燃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条裙子,赤条条地走进浴室。

女装play,这个家伙果然说到做到。只不过他是穿女装的,自己是被play的。

做完了还要问他:“被女孩子干哭的感觉如何?”

冯定坤不好意思再想下去,仔细洗了个澡,穿上衣服下楼。

路明燃比他起得早,这时候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冯定坤在他身边坐下,佣人们将早餐陆续端出来。

“等下我陪你一起去佩德罗那里拜访一下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

“嗯,他和我们公司也是有合作的。”路明燃替他切开黄油,夹进面包里,又把自己盘子里的芦笋全夹给他。

“你什么时候成立了一个公司?”

“说来话长了,这事我爷爷直到过世都不知道。”路明燃与他对视了一眼:“路家那些人也不知道。”

“其实最开始成立这个公司的是岚欣。他老爸只是你哥哥的一条狗,还是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脚踹开的狗。所以他一直有危机感,在F国留学的时候,就和几个朋友筹划了BOKE公司。后来他那几个朋友和他理念不合,纷纷撤资,当时刚好我来了这边,他就把我拉上船了。”

冯定坤心想呵呵,不是把你拉上床就好。

“我们路家的境况你也应该知道,那几年我爷爷生病,路家没一个人能把家里撑起来的,我爷爷过世后,是我爸在管着路家,但是他这个人没什么能力,耳根子又软,那个家迟早要被几个姑姑叔叔扯散。我要早做准备。”

冯定坤点点头,又有些赧然:“这几年你变化真大。我还是老样子,什么事也没做。”

“我后来到学校找你,才听说你哥哥把你赶走了。本来是想去找你的……”

其实路明燃有去过白莲镇,可是真正看到了冯定坤,又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少年人的内心总是骄傲又脆弱,害怕被拒绝,更何况是已经被拒绝了一次。当时他只是想着,要变得优秀,变得足够好,成为夜空中最为夺目、最为灿烂的一颗心,让爱的人的目光,永远都只注视着自己。

在还不够好的时候,就没必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是足够好是什么样的呢,他到现在还是不清楚,也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好。

直到昨天晚上,冯定坤在他耳边喃喃私语,告诉他这么些年从未停止的思念和爱。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爱就是爱,用不着变得足够好才配得上。哪怕自己全是缺点,他也会把自己看作不可替代的人来爱。

吃完饭,他让中年管家开了车,带着冯定坤前往佩德罗的私宅,那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知道的地址。

冯定坤昨天晚上被折腾得太狠了,坐在平稳暖和的车子里,就忍不住打瞌睡。路明燃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冯定坤被路明燃叫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跟着路明燃下了车。那是位于山边的一栋小房子,就坐落在堆满落叶的盘山公路旁,屋旁种着几棵山毛榉。

路明燃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棕褐色的眼睛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闪闪动人,嘴角是一个放松的温柔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温和可亲。

“佩德罗太太,佩德罗先生在家吗?”

听见路明燃的称呼,冯定坤有些讶然,没有想到这位农家妇女会是一个鼎鼎有名的机械制造商的太太。

“请先进来坐,我去叫他。”佩德罗太太将他们请进屋子。那是一间有着温暖灯光的屋子,在冬天,尤其是一个被封呼号的冬天,能走进这么一间屋子,靠着壁炉歇歇脚,再来一碗汤或者一点酒暖和暖和身子,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而佩德罗太太果然给他们端来了肉汤。

冯定坤谢过,和路明燃还有司机三个人坐在壁炉前。佩德罗太太消失在后门。片刻后那木制的后门又再一次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壮实,蓄着络腮胡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五十岁,皮肤黝黑,饱经风霜,胡须泛着一种深棕色,手上沾着机械的油,工装外套的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把起子。裤子口袋有点鼓,冯定坤猜测里面可能装着螺帽螺钉之类的东西。

如果说这位就是佩德罗先生,那也太出人意料了。

路明燃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和他抱了抱,并为冯定坤作介绍。他用的是一种本地语,冯定坤听不懂,有些忐忑地站在一边,脸上保持着微笑。

佩德罗先生和气地冲他点了点头,让几个人坐下,他跟着坐在旁边。佩德罗太太端着一杯啤酒走过来,放在他的面前。

冯定坤直接了当地开口:“佩德罗先生,我想问问,你和我们冯氏企业签订了合同,约定好在上个月中旬交一批SNC-9952型号的机械,为什么拖延到现在迟迟没有交货?”

听了路明燃的翻译,佩德罗先生挑起粗黑的刀眉,开口说了几句话。

路明燃:“佩德罗先生说,违约的并不是他,而是你们冯氏。事实上,去年6月份他向你们在江南省的分部交了一批器械,尾款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有结清。如果再不结清,那么他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冯定坤大为惊讶。来之前他思量了很久,要怎么和这位佩德罗先生打交道。他的主要目的自然还是让机械尽快到位,至于追究责任这些后续问题,可以等生产线步入正轨了再说不迟。这样一来使用强硬的措辞自然是不行,可是如果话风太软,对方说不定就不拿自己当一回事,继续拖着。可是没有想到,被拖欠的人居然是佩德罗那一方。

据他了解,去年6月份江南省的分部是由江勇负责的。

冯定坤想了想:“去年6月的合作据我了解尾款在10月份就已经结清了,想必是我们两边沟通不畅造成了信息不对等,如果佩德罗先生真的还没有收到尾款,我向您保证三天之内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了路明燃的翻译,佩德罗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了句话。

“佩德罗先生说,这样最好,希望你们能尽快把事情解决。”

佩德罗接着又说了几句话。路明燃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挑起眉毛,看着冯定坤翻译:“他说,至于SNC-9952那批机器,原本是已经和你们总部的人商议过的,可是定金却没有按期交给他,所以他也没有交付机器。”

这一下冯定坤是真的坐不住了。他和路明燃打了声招呼,走出房子拿出手机给国内打电话。现在那边应该还是夜里,但是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已经不是两边信息不对等的问题,而很有可能涉及到侵吞几千万公款的法律问题。

江秘书很快接了电话,听他的声音倒是很清醒,可能早就起来了。冯定坤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江秘书反应很迅速:“我让人事部现在调江勇回国审查,查一查他的往来账就知道了。钱的事要等财务上班。这样吧,你那边下午五点之前,我会让财务把钱转过去,先把定金的钱付了,让机器尽快到位。至于去年6月份的尾款,目前公司的可流动资金里面没有那部分预算,所以要等财务那边的账目核算完。”

“核算完要多久?我承诺了三天内给人家答复。”

“不会太久,我去跟财务部沟通一下。”

冯定坤收了电话回到室内,把情况和佩德罗说了。佩德罗先生倒是很好说话,表示那就等到今天下午五点,还邀请他们留下来吃午饭。

冯定坤也打算和他搞好关系,毕竟以后还有很多要合作的地方,于是顺着他的话留下来吃午饭。有路明燃居中调节气氛,一顿饭吃得很愉快。

饭后佩德罗带他们参观自己的机器作坊,接着又开车,把人带到了自己位于市郊的机械工厂去看看。四点多一点的时候,佩德罗接到了银行的电话,冯定坤知道,一定是总部那边把钱打过来了。

就在这时,他也接到了电话,是江林飞。

“江勇跑了,就在刚刚。”

第71章

向英坐在电脑面前,胳膊架在桌子上,无聊地用食指点键盘。一旁的女同事正在奋力码字,头都没转一下,眼睛盯着电脑,问道:“总编不是叫你写冯定坤的黑料,你再不交稿他就要搞你了。”

“交个屁啦。你信不信等下他就要过来叫我不要再写冯定坤的黑料了。”

“为什么?”

“冯定坤前段时间不是病危吗?现在已经好转了。”

“嚯,真不愧是国宝级的狗仔,连这个都知道。”

“去冯家周围转一转就知道了。”向英打了个哈欠,过了没多久,总编果然从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向英啊,那个冯定坤的稿子你写得怎么样了?”

“哦,快写完了。”向英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抬起头看着总编。

总编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啊……那先不要发。”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叫你做你就去做就是了!”总编拿出一块喷了古龙水的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

“那冯定坤我还要不要跟?”

“他最近不是出国了吗?”

“应该快回来了吧。”

“那……”总编犹豫了一下:“你还是继续跟,不过料不要乱写。”

总编交代完,留下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儿,转身又进了办公室。

“厉害啊!”女同事冲他挤眉弄眼。

向英瞥了她一眼,摸摸下巴:“总编到底是在替谁卖命?”

“你也觉得他背后可能有人对吧?”

“不是可能,是一定。而且这个人在和冯家对着干。他以前可没这么嚣张,连冯家都敢黑。好像是……从去年冯定坤回到冯家开始……”向英皱起眉头,打开网页搜索起了去年那个时间段的新闻。

“和冯家对着干,收买我们这种小作坊有什么用。这个人脑回路真是够奇怪的。”

“去年冯家的股价不是有两次波动吗?还都是因为冯定坤。”向英一边浏览网页,一边给女同事做提示。

“哦哦,对!阿美还跟我说,要是有钱就好了,赶紧趁着股价大跌的时候买进,现在也发财了!”

向英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咦,难道不是这样吗?”女同事摇了摇他的椅子:“那你倒是说啊!股价波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向英想了想:“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就趁股价低迷的时候大量买入,能买多少是多少。”

“那和阿美说的还不是一样。”

“买了就把股份握在手里,不要再卖。如果外面的散户手里的股份都能收起来,那就是8%,很多了。”向英摸了摸下巴:“而如果大量买入的这个人是卓瑛,他手里原本就有10%,那么现在就是18%,很可怕了。”

冯定坤很是焦头烂额了几天。

江勇逃走了,国内派了督察组和警察过来追查他的案子,他必须得配合,另一边,佩德罗的机器到位,生产线的工作要开始了,他让江林飞把工作人员都叫了回来,又另外向总部申请了几个助手,一直忙到二月中旬,快要过年了,才终于把事情全部安顿好。

这天下了班,路明燃开着车过来接他。他们接到了本地市政厅秘书长弗雷瓦的邀请,今天晚上参加一个晚宴。冯定坤也想和本地的官僚们搞好关系,于是欣然前往。

路明燃和本地的这些头头脑脑们显然是很熟的,走进宴会厅就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冯定坤跟着他,脸上带着笑不停点头,认识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八九点钟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吃点东西。

“和这些人打交道是不是又累又烦?”路明燃给他端了杯饮料,用中文在他耳边小声说。

冯定坤张开嘴,吞下他手里的奇异果,点了点头。

“和他们认识认识,隔三差五联络一下就行,用不着太热络。”路明燃拿手帕擦掉他脸上的果汁:“你们冯家的总部毕竟是在国内,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就在白莲镇当个小医生。”

路明燃莞尔一笑,在他耳边亲昵地说:“那我天天去找你看病。”

冯定坤与他对视,脑子里不禁想起大学时室友拉着他看过的那些医护系各种V,顿时脸红了,而且看路明燃的眼神,他敢打赌路明燃这时候和他想的一样。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中年棕发男子叫了路明燃一声,路明燃回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和他是旧相识,捏了捏冯定坤的手,转身去和那中年男子说话了。

一旁有位侍者走过来,看着冯定坤小声说:“冯先生,弗雷瓦先生有请。”

冯定坤放下餐盘,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二楼的走廊都铺着毯子,走上去静悄悄的,他们正在逐渐远离宴会厅,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

侍者敲了敲门,将冯定坤带了进去,然后虚掩上门离开。

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个办公的地方,门的对面是一扇落地窗,可以看得到外面绿色的常青树。水晶灯下是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面有张厚实的老板椅,此时那椅子背对着冯定坤,但是他知道椅子上坐着人。

“弗雷瓦先生。”冯定坤出声提示。

那椅子转了过来,凌宇鑫冲他微微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冯定坤往后退了一步,门是虚掩的,他要逃走十分方便。

“不用害怕,我可不是裴斐,不会做给你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凌宇鑫惬意地站起来,走到冯定坤面前,伸手想摸摸他的脸,被冯定坤避开了。

“坤弟,之前几次见你都没能好好和你打个招呼,我这么些年可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抢了我的东西,你当然提心吊胆不敢忘了我。怎么,这么些年,没少在暗处监视我吧。”

“坤弟,你何必对我存有这么大的敌意?你怨恨我鸠占鹊巢?那也应该恨你哥哥才对。”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冯定坤转过身,却被凌宇鑫一把拉住手腕。

“坤弟,这么急着走,是急着见到路明燃吗?”他靠近冯定坤,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没想到你们居然和好了,坤弟,你的内心一点都不愧疚吗?”

冯定坤皱起眉头:“什么愧疚?”

“你如果不愧疚,敢不敢把你和裴斐的事情告诉他?”

冯定坤浑身一震,惊诧得说不出话。

那正是这么多年一直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也是和路明燃在一起的这几十天来,每每想起,都能把他从最快乐的时光中硬生生拉扯出来的梦魇。

凌宇鑫……他知道吗?他又知道多少?

“坤弟,怎么不说话?”凌宇鑫哈哈笑起来:“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我可真是可怜你啊。”

“……可怜我什么?”

“可怜你现如今这个模样。你当初和路明燃分手,不就是因为裴斐吗?怎么,现在裴斐不要你了,你又回头来找路明燃?你堂堂一个冯家少爷,做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这么凄惨?”

“你……你别胡说八道!我和路明燃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

凌宇鑫抖着肩膀笑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那你敢不敢告诉我,201X年的夏天,7月25号到8月12号,这段时间你和谁在一起?”

冯定坤浑身发抖,脸色发青,他瞪着凌宇鑫,恨不得这个人赶紧消失,心里却又还恨着另外一个人!那个把自己最羞耻、最不想提及的那一段往事告诉凌宇鑫的人!

如果不是冯定乾告诉了凌宇鑫,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摔开凌宇鑫的手冲到门边。这个时候,他只想赶快走!赶紧找到路明燃,拉着他立刻就走!

门被拉开,他刚要冲出去,就刹住了脚步。门外站着两个人,弗雷瓦、路明燃。

冯定坤一瞬间仿佛被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了。

“……那天,我在机场等了你一上午,后来又跑到冯家等你,那时候,你是和裴斐在一起吗?”路明燃的语气十分冷静。

“燃燃!不是他说的那样!”

“你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两人对视了许久,冯定坤终于承受不住,泪水决堤而出。路明燃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转身走了。

那之后无论怎么打他的手机,都没有人接听,后来干脆关了机。冯定坤整理好情绪,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妥当,立刻买了第二天早上的机票飞回国。

他走进冯家的时候,佣人们都十分意外,管家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冯定坤眼睛肿的厉害,只能戴着墨镜,他一夜没睡,头也很疼。他扫了客厅一眼,看到冯定坤就坐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巾,虽然面容憔悴,精神却还不错。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冯定坤笑道:“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机场接你。”

冯定坤走到他面前。

冯定乾拍了拍身侧:“坐啊。国外的事情办的不错,这么久没见你,来陪哥哥说说话。”

冯定坤摇摇头,摘下墨镜,看着冯定乾:“……那年夏天,7月25号到8月12号,我和裴斐在一起的事,是你告诉凌宇鑫的吗?”

冯定乾动作一顿,看着冯定坤红肿的眼睛,定定地问:“你在那边遇到凌宇鑫了?”

“我只问你是不是?”冯定坤的眼睛里再度蓄满了泪水,纵然在飞机上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定要冷静,把话好好说清楚,可是临到这时候,他还是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是你吗?把我被裴斐那个混蛋骗了的事,当个笑话一样跟凌宇鑫说了,对不对?”

冯定干的眼神就像一汪清冽的泉水,被寒风吹皱轻轻颤抖。

冯定坤有些好笑,他搞不懂冯定乾有什么好受伤的?明明作恶的是他,受伤的是自己。

他红着眼睛,仰起头让眼泪流回眼眶里,看着冯家的天花板大笑出声。

“我还想要原谅你,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不再提。我真是傻!傻瓜!”他边哭边笑,骂了三声傻瓜,转身跑上了楼。

冯定乾就呆坐在沙发上,直到看见冯定坤拖着两个箱子推开阻拦的仆从们跌跌撞撞走下楼,才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回白莲镇!”

“不行!你不能走!”冯定乾追着他出了门,想要拉住他。

冯定坤躲开,恶狠狠地看着冯定乾,他的眼神就像一匹被仇恨控制了的狼,让冯定乾惊得却步。

“你出现在我面前,只会不停地提醒我,我究竟有多恨你!”

冯定坤拖着箱子,在一众人等各异的眼光中离开了冯家。

第72章

大年三十,下了一早上的雪终于停了。陈法裕裹着厚厚的棉衣,大熊一般慢吞吞走到车站入口,跺着脚等人。

他时间掐的准,没多久要等的那班车就到了。他看着乘客们好似下饺子,一个一个往外蹦,就是总也看不见要等的人。

乘客都走了,他爬上车,就看见冯定坤一个人坐在后排,面无表情看着窗外。

“怎么?路明燃没见你?”

“路家的人说他没回来。”冯定坤的声音有些疲惫。

“骗谁啦,过年还不回家。”陈法裕气愤地骂了一句,拉起冯定坤的胳膊:“走吧,先去我家吃年夜饭。”

冯定坤被他拉扯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慢吞吞下了车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雪地里,经过医馆的时候,岑法裕看了一眼停在那里的车子。车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花,不知道里面的人究竟等多久了。

冯定坤冷漠地走了过去,没看那车子一眼。

吃年夜饭的时候,冯定坤陪着岑爸爸喝了几杯,之后又拉着岑法裕躲在他的小房间里继续喝,边喝边哭:“如果我没有跟路明燃和好,那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难过,这种得到了又失去的感觉你懂吗?”

岑法裕叹了口气:“懂得啦懂得啦,你说了这么多天,我不懂也要懂啊。”

他从冯定坤手里抢过酒瓶子:“你呀浑身的酒气,再好看的颜值也救不了烂酒鬼。别喝了,就一个肾了,再喝就要喝坏掉了。”

冯定坤喝醉了酒,通红着脸躺在岑法裕的床上呜呜地哭。

等到他终于睡着了,木制的楼梯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男人走进来。他沉默着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冯定坤。

岑法裕皱着眉头,问冯定乾:“你就不能赶快把他弄走?天天在我这里喝酒,我女朋友都不好意思带回来。”

“他还在生我的气。”

“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冯大哥,你就不能给他道个歉,阿坤很好哄的。”

冯定坤淡淡笑了:“道歉没用,除非我死了。”

他这话说的极为认真,吓了岑法裕一跳,看着冯定乾青白的脸色,有点担心他真的会死。

“别什么死啊死的,你的弟弟你自己照顾,不要赖着我。你也不要再到我家来了,阿坤要是发现会生气。”

“明天我就不来了。”冯定乾又看了冯定坤一阵子,转身走了。

元宵节那天冯定坤又跑到路家去了一次,然而还是没看到路明燃。他当天就定了机票,和岑法裕打了声招呼,第二天飞到了F国。

他没带什么行李,出了机场就打车直奔路明燃的古堡。冬天已经过去,绿野之境也有点点新芽冒出来,冯定坤下了车,向着古堡慢慢走过去。他心情已经好了很多,脑子里不停地想着等一下见到路明燃要跟他说什么。这些说辞在他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见到路明燃就能立刻喷涌而出。

走到古堡的门下,他敲了敲门。过来开门的是那位中年管家。

“您好,请问主人在家吗?”

“在的,请进。”

冯定坤心里顿时雀跃又紧张,跟在管家身后走过了大门口。他记得,就是在这里,路明燃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了他。这一次,要由自己来抱住他,向他表明心迹。

坐在一楼的会客厅,他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接着一双长腿从楼上走下来,来人边走边打哈欠,慵懒地扣起衬衫衣扣。

冯定坤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那人面前。然而看清楚对方的脸时,他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看着岚欣胸口的点点红痕,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该说什么。

真是可笑啊。

凌宇鑫说的没错,他真是可怜。

就在自己还在自怨自艾的时候,路明燃早就和岚欣搞到一起了。

“你是来找路明燃的?”岚欣看着他,笑眯眯地:“那你等一下,我现在叫他过来。”

“……不用了。”冯定坤脸色苍白,逃跑似的飞快地跑走了。

“喂!你别误会啊!卧槽!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要不要见路明燃啊!”岚欣在他身后大喊,声音越来越远,接着再也听不见。

冯定坤肺部痛到爆炸,扑通一声摔在草地上,他捂着头,哭到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再希望冯定乾消失,应该消失的是他自己!是可悲可怜的自己!

“喂?你现在在哪儿?”岚欣拨通电话:“都这个点了,你还在睡?昨晚又喝了一夜酒?”

“不用你管。”路明燃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老婆……我是说冯定坤,来F国找你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岚欣一脸纠结的表情:“我只是在自己的家里睡了自己的人,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他能误会什么?”

“他一直把我当做情敌啊,你没看出来?他误会我昨晚和你睡了。”岚欣倒了杯牛奶,看了眼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男朋友,冲他抛了个飞吻。

“那又怎么样?我和他都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随便他怎么想吧。”

“你别赌气了。我觉得他和裴斐不可能的啊,你看他都能能误会我和你,可能他和裴斐的事也是误会。”

“哪有那么多误会。”

岚欣嘿嘿笑了两声。

半晌,路明燃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来:“好吧,我会去搞清楚。”

再次从F国回来后,冯定坤就再也没去过冯氏企业的大楼。虽然岑法裕这个家伙总是会来有意无意地向他提及冯氏的动向,但是他一点都不关心。

“昨晚的财经新闻你看了吗?”岑法裕的胳膊撑在木头柜子上,看着冯定坤一脸平静地用小秤秤药材。他倒是一点被冷落的感觉都没有,仍自顾自地说着:“冯氏有一个侵吞公款的家伙被抓住了。原本一直在海外潜逃,没想到啊,这才两个月就被抓了。哦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什么江……江明?”

“江勇。”冯定坤提示他,仍旧垂着眼睛看着秤上的刻度,鼻端飘着淡淡的中药材味,他的眼睫毛一眨不眨。

“啊啊对对对!这家伙胆子也是大,那么多钱说贪就贪。”

冯定坤没再说话,这时有病人进来,他把岑法裕赶到了一边。

接着又过了没多久,岑法裕又兴冲冲地跑过来:“阿坤啊,你知道吗?那个凌宇鑫被抓了。”

这一次冯定坤的脸上总算有了波动:“大快人心。”

“之前那个江勇你还记得吗?原来他是凌宇鑫的人,贪了那么多钱,一部分用来行贿,剩下的都用来帮凌宇鑫开公司。哦对了,这个案子还牵扯到一个F国的什么市的秘书长,他就是被行贿给凌宇鑫大开后门的人。”

冯定坤点点头,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自己被弗雷瓦邀请去参加晚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凌宇鑫的阴谋。

“好像之前凌宇鑫在冯氏的账目就有很大的问题。”

冯定坤哦了一声,如果之前就能抓到他的账目问题,可能早就已经把他送进监狱了,也就没有后来和路明燃的那些事。

冯定坤原本觉得,冯氏的这一切变动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是岑法裕带来这些消息的当天下午,就有不少记者找到了白莲镇,在和街坊邻里打听他,看来是打算采访他。

冯定坤不知道这些人总是纠缠着自己找新闻究竟有什么意思,他被冯定乾赶走,和凌宇鑫的那些恩怨网上的确都有八卦,但是现在都过去多久了,这些媒体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幸好有街坊邻里跑来报信,让他有时间收拾行李,关了医馆的大门,从后门跑了。

他坐了车,进了江朔市,不知怎么的,转了几趟车,就到了关押凌宇鑫的看守所。他提出申请,想见一见凌宇鑫,但是不太确定凌宇鑫是否愿意见到他。

在探视处等了片刻,走廊的尽头传来铁门被打开的空旷声,接着身穿灰色看守服的凌宇鑫慢慢走了过来。他剃了平头,面无表情,走路的步调不徐不疾,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冯定坤对面,他坐了下来,笑了:“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怎么能不来看看你现在一败涂地的样子。”

“你这么恨我啊。”凌宇鑫背靠着椅子,昂着头,用一双猫眼睇着冯定坤:“我倒是很喜欢你。我那天入学见到你开始……”

他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入学那天见到的少年,虽然有着一张恐怖的脸,但是却有着爽朗的声音和笑容,还有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被那笑容迷住了,还是被那身段迷住了。

如果当年真的和冯定坤有过一段故事,那么他也不会像现在一样百般惦记。但是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只能在梦里肖想得到的滋味,这种混着苦味的甘就是他的心魔。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冯定坤就是这个求不得。

凌宇鑫看着眼前的冯定坤,看着他的脸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那仿佛是迷离梦幻的大千世界,叫他越看眼越花,越努力去看便越是看不清。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美丽的眼神,是西口街梦一般柔软的红灯,是秋沙变幻莫测的青空层云,是引诱着他堕落的花花世界!

“坤弟啊坤弟,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生!你就是恶之花,魔之果!你!你……!”凌宇鑫激动地站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卖掉股份带着钱远走高飞了!要不是还想着你,冯定乾能这么轻易引我入套?都是因为你啊,因为你这个诱惑了我的恶魔……”

他哀嚎一声,不知是因为这番控诉耗尽了气力,还是因为自己挣扎而不可得,握紧却留不住的东西耗尽了气力,颓然倒在椅子上,连眼睛里的光都暗淡了。

“放屁!不要用爱情美化你的行为,凌宇鑫,你不过是贪婪罢了!”冯定坤好笑却又想哭:“你不过是贪婪,想要冯家的东西,因为曾经得到过,你被冯定乾带到了不属于你的世界,再要你滚回去,你怎么舍得?!”

“冯定乾……冯定乾……”凌宇鑫喃喃自语:“是的,都是他,都是他的错!为什么连自己的弟弟都搞不清,为什么要把我带到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那个不属于我的阶层?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他是我亲哥哥,直到他的肾出了问题,我做了检查却发现不匹配……”

凌宇鑫似笑似哭:“那之后我一直食不下咽睡不安枕,害怕被他发现,被他知道我不是他弟弟,被他赶回去,又要辛辛苦苦地讨生活……”

“没想到啊,还是一场空!”他叹了口气,眼珠缓缓转动,定在冯定坤的脸上:“哼,冯定乾,冯定乾,他这么厉害又有什么用,他也有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想起有一次冯定乾喝醉了,抱着自己压在沙发上不停地叫宝贝,那天他真是吓坏了,还以为冯定乾要做出什么有悖伦常的事,但是很快他发现冯定乾叫的不是自己。

宝贝,是另外一个人。直到他在冯定干的卧室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还有里面夹着的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正在大学的校园里和朋友们打篮球。他终于知道了冯定干的宝贝究竟是谁。

想到这一切,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冯定坤,凌宇鑫痛快地笑了。他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没关系,冯家这两兄弟,什么都有,却都得不到爱情。

凌宇鑫笑着笑着,又捂着脸哭了起来。他们三个,终究没有一个能有个圆满。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什么时候,冯定坤已经离开了。

他和岑法裕打了招呼,就一个人跑到江南省去躲了两个月避避媒体的风头。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六月份,冯家的新闻热度已经退了,现在媒体们终于换了焦点。

他拎着箱子,掏出钥匙打开了医馆,两个月没回来,后院的草没有人清理,恐怕都已经长到及膝了。柜子上落了灰尘,他走进大堂,咳嗽了几声,放下行李开始打扫卫生。

回来还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上门。听着大堂传来的摇铃声,他放下清洗工具,擦了擦手走出去。

冯定乾就带着人坐在那里。

冯定坤咬咬牙,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冯定乾抬起头。冯定坤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个襁褓,一只白白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着冯定干的衣服领子。

冯定乾生孩子了?

可是,没有听说他结婚的消息啊?

要生孩子也没这么快吧,现在出生,那至少是去年九月份就该怀孕。

冯定坤有些疑惑,站着没动。

冯定乾走过来,将襁褓递给他。

“什么意思?”

“你的孩子,给他起个名字吧。”

冯定坤如遭雷击,怔怔站着没动。

冯定乾也没动,只有那孩子咿咿呀呀,又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来摸冯定坤的脸。

“你骗谁?冯定乾,你以为找个小孩过来,我就会乖乖跟着你回冯家吗?”

“没骗你。我知道你不会结婚,所以让医生给你取了精,找了代孕。我还做了亲子鉴定,报告书在家里。”

“……你……”如果真的是找了代孕,那么推算时间,恐怕就在他刚回到冯家的时候!冯定乾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就做这种事?!难道他早就料到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会演变成如今的地步?!太可怕了!这个男人!

“你这个疯子!”冯定坤忍不住痛骂出声。

第73章

冯定坤捂着脸,坐在车子里。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哪怕冯定乾就坐在他身旁,和他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孩子,就在他身边咿咿呀呀地叫唤,他也不想动。

虽然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可是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软弱无力,只能被冯定乾一步步算计着,不得不跟他回到冯家。

他好想大喊大叫,摇晃着冯定干的肩膀问他,凭什么替自己做决定,让自己莫名其妙就当了爸爸,他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做这一切!

然而比起发泄,他更厌憎冯定干的那张脸,永远平静,永远淡定,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凌宇鑫不行,自己也不行。

冯定坤下了车,跟在冯定乾身后走进冯家的大门。不知道那些佣人们见到他又回来会怎么看他,但是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一个人上了楼,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变,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冯定坤被一阵哭声吵醒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他翻了个身,捂住耳朵试图继续睡着,那婴儿的哭声却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穿透力,让他越是不想听,就越是听得一清二楚。

冯定坤皱着眉头,心里想着,以新生儿的肺活量,总不可能哭一晚上。等一等就哭累了。可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四十多分钟,那哭声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

他气得坐起来,打开卧室门,这一下哭声更加清楚,是从楼下客厅传来的。他靠着扶手打量楼下,冯定乾无可奈何地坐在台灯边,生硬地摇晃孩子,想要哄哄他,但是很显然他不是哄小孩的一把好手,无论怎么哄都没用。

冯定坤第一次看到冯定乾如此焦头烂额的样子。哈,终于发现了这个大魔王搞不定的事,他苦中作乐地想着。

感觉到冯定坤的视线,冯定乾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冯定乾轻声道:“吵醒你了吗?我到外面去,你继续睡。”

他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外。

冯定坤简直没办法,只能认输。他下了楼,走到冯定乾身后说:“给我吧。”

他抱过那个孩子,坐在台阶上轻轻拍动,嘴里哼着歌。那孩子哭着哭着,感觉到自己换了人,消停下来,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冯定坤。

冯定坤也仔细打量着这个小恶魔。他不知道孩子的母亲长得如何,这孩子长得还是很可爱的,尤其是不哭的时候。

冯定乾坐在他身旁,也打量着孩子,轻声道:“眼睛像你。”

冯定坤没有回应他,轻声唱着歌看着夜里的庭院,星光柔和,叶子上的露水如同珍珠一般闪着润泽的光。

“就叫你冯珠吧。”冯定坤看着那孩子天真明亮的眼睛说。

冯定坤把冯珠哄睡着后,也回到卧室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睡到早上十点,被冯珠的哭声吵醒了,他才终于不得不起来。

“啊……为什么又在哭……”冯定坤唉声叹气,洗漱完走到楼下,心里还想着,以后送冯珠去学唱歌吧。

冯定乾早就上班去了,冯珠由请来的奶妈抱着,只是怎么都不肯吃奶,还哭个不停。

冯定坤走过去把冯珠抱起来,咬着牙问:“阿珠是不是想爸爸了,再哭爸爸可就不抱你了。你这个小哭包。”

冯珠停下来,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冯定坤,又伸出手抓他的脸。冯定坤张开嘴,嗷呜一声把他的小手吃进嘴里,逗得冯珠咯咯笑起来。

他抱着冯珠,让奶妈喂了奶,自己也跟着吃了早饭。

早饭过后,他推着冯珠出去逛了逛,买了点小孩用的尿不湿、奶粉、奶瓶什么的。他发现,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自己就飞快地适应了父亲这个角色,不禁由衷地佩服起了自己。大概被生活强女干惯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被强女干的时候找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

咔嚓一声,向英按下快门,接着把相机拿到眼前,检查刚才拍到的照片。

冯定坤似乎有所察觉,向这边看来,他连忙转过身跑回了车上,确认拍到的照片足够清晰后,开着车走了。

冯定坤……他推着的那个婴儿车里的确是有个小孩,自己没有看错。向英皱着眉头,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冯定坤偷偷结了婚?不可能啊,从去年开始他就一直在跟冯定坤,不可能连他有结婚这种事都毫不知情。

他没有结婚,那么那个孩子是谁的?是冯定干的?可是据他所知,前几个月他和冯定乾不知道什么原因闹翻了,现在怎么可能带着他的孩子出来散步?

向英百思不得其解,回到编辑部的时候都还心事重重的。女同事见他回来,开口道:“老头子找你。”

向英放下相机和背包,走到总编的办公室里,在沙发上坐下。

总编打了个喷嚏,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在狭窄的办公间内散发开来,向英皱皱眉头,一脑袋卷毛都散发出强烈的厌恶。

“阿英啊,你最近还在跟冯定坤?”

“是的。”总编既然没有叫停,他自然就继续跟,三不五十写写不痛不痒的小稿件应付了事就行。

“哎,算了算了,不要跟了,反正也跟不出什么大新闻。”总编摆摆手:“你还是继续跟于蔓薇那个私生子的料。”

“好的。”

总编还想说什么,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容:“哎,卓先生,你好啊。”

“我已经交代了,以后都不跟他的料了。”猛然抬起头看到向英还没走,他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转身拿着电话走到了里间。

卓先生又是谁?

总编说的“不跟他的料”,指的又是冯定坤吗?

据他所知,和冯家有关联的姓卓的,只有一个卓瑛。

他对卓瑛的了解仅限于高中时期的一些短暂接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毁容的冯定坤就是被自己偷拍过的那个中学生,仅仅是因为路明燃的知名度,而对传闻中一直骚扰着路明燃的冯定坤有所耳闻。他记得那时候卓瑛和冯定坤的关系还挺不错的,所以现在卓瑛的立场,委实也太奇怪了。

他一回来就买下了凌宇鑫手上的部分股权,成为了冯氏的股东,可是他扮演的角色着实不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和冯定坤也大多都是公事上的来往。如果真的像自己推测的那样,是他在背地里煽动舆论,在冯氏的股票大跌的时候大量买入,那么算一算,他手上现在可能拥有了冯氏18%的股权。

这个数字已经有点可怕了。冯定坤手里都才20%。

他打开自己的一个聊天群,这个群里都是一群和他一样的专业狗仔,他们有时候就在这个群里互通有无,当然,是有偿的。

向英匿了名,在群里问了一声:有没有人知道冯氏的一个股东,叫卓瑛的?

陆续有几个回复的,但是都是不知道。也是,这帮人平时跟娱乐明星比较多,像他这样会跟着冯定坤好几个月的少之又少,更别提是冯氏的一个股东。

但是晚上的时候,有人@了他:我这里有点消息,私聊我。

向英私聊了他,对方十分爽快:“我也是跟别人的料恰好注意到他的。五百块。”

向英转了钱。

“我发现他去E国去得比较频繁,和我跟的一个明星行程总是撞,当时还以为他是那个明星的圈外男友呢,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只是巧合。”

“他经常去E国哪里?”

“纽维尔市。我这里有他的身份证号,你感兴趣可以查一下他的航班。”

向英要了身份证,找人查了一下,有了意外收获:卓瑛定了后天去纽维尔市的机票!

他立刻向总编请了假,说是要飞到国外去追于蔓薇的料,保证这次拍到照片!接着飞快地定下了后天去纽维尔市的机票。

“这就是你儿子啊。”岑法裕拿手戳了戳冯珠的脸蛋。

冯珠瞪大眼睛看着他,五秒后哇地一声哭了,超市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冯定坤连忙把他抱起来又拍又哄:“我儿子,你要不要给他当干爹?”

“我可不要。谁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要当爹?干爹也不行。”岑法裕撑着下巴打量冯珠,又问道:“喜当爹感觉如何?”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生气。谁被突然塞了个儿子能不生气?”冯定坤摇摇头:“冯定乾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换个角度想嘛,反正你是gay,不可能和女人结婚的,他帮你代孕搞了个小孩出来,不是替你省了很多事吗?”

“这种事,最起码要经过我的同意吧!”冯定坤瞪了岑法裕一眼,对他似乎在帮冯定乾说话感到气愤。

“哎好好……我不说了。”

冯定坤把冯珠放进婴儿车里,和岑法裕一起走出商场。岑法裕拎着大包小包,天气很热,两个人站在街边想打车回去,可是这个天气出租车都是满的。

“要不坐公交车吧。”冯定坤怕把小孩热坏,拉着岑法裕打算走到公交站台。这时一辆跑车在他们脚边紧急刹车,岑法裕连忙拉着冯定坤后退一步,骂道:“没长眼睛啊!撞坏了我告到你破产!”

司机笑眯眯地:“哈哈哈不好意思啊!”

冯定坤看了司机一眼,心里一突,眼神扫到副驾驶,那里坐着的果然是路明燃。

路明燃没有看他,表情冰冷。

岚欣倒是乐呵呵地,还把头探出窗外:“咦是冯定坤啊真巧,你们要去哪儿啊?”

“回家。”

“咦这个小孩是谁?你的吗?”岚欣有点意外地看着婴儿车,就连路明燃都把头转了过来。

“嗯,我儿子,叫冯珠。”

“哈?”岚欣惊得墨镜滑到鼻梁,瞪着冯定坤:“有没有搞错啊?!你儿子都生了?!”

坐在副驾上的路明燃冷冷道:“你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开车!”

第74章

岑法裕把冯定坤送到冯家大门口,就打算回去。他已经找到了新工作,就在本市的一家小律师事务所。

“进来坐一下啊。”

“不了不了!”岑法裕摆摆手,不知想起什么可怕的回忆,脸色发青。

“放心,冯定乾不在家。他这几天很忙,都没回来。”

“哎呀还是算了。”岑法裕心志坚定,丝毫不受诱惑,执意要走,冯定坤没办法,只能让他走了。

他推着冯珠回到室内,仆佣将一封挂号信交给他。冯定坤有些纳闷,接过来一看,发现真的是寄给自己的。

谁会给他寄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信息,只有他的地址。冯定坤拿了一把剪刀,沿着边缘剪开,将信拆了开来。里面厚厚的一沓纸噼里啪啦掉在桌子上,是一堆照片。

他将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看,里面的人都是卓瑛。

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寄卓瑛的照片给他?

照片里卓瑛应该是在国外,他出入的场所大多是银行、证券交易所等和金融行业有关的地方,里面还有几张照片,是他和一些陌生人谈话的场景。

冯定坤大惑不解,又拿起信封看了看,里面还有一张纸,上面是一行打印出来的汉字:小心卓瑛。如果不懂,把信交给你哥哥。

冯定坤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但是……好吧,他的确看不懂这组照片的用意。

他把照片收好,叫来一个给花浇水的小姑娘:“把这些送到冯定乾那里。”

“现在吗?”小姑娘放下喷壶,擦了擦手,接过那一沓照片。

“嗯,去吧。”

小姑娘出了门,一路小跑赶到公交车站。她怀里紧紧抱着照片,等了五分钟,公交车终于来了,她抱着东西勾着背走上去,投币后往车厢里面走。一旁有乘客扭过头看着她奇怪的模样,看到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后,又转开了眼睛。

小姑娘下了车,又一路小跑赶到冯氏的大楼。她四下看了看,走到前台问道:“我想见冯定乾先生。”

前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他家里的帮佣。有点东西要给他。”

“什么东西?我可以帮您转交。”

“不行,我要亲自交给他。”小姑娘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晒得通红,说话间还在不停喘气,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冯定坤先生让我送过来的。”

冯定坤的名字显然是一张金牌,前台终于松动:“那请您稍等一下,我现在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卓瑛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和前台点点头,走到电梯前。

前台打了电话,冲小姑娘说:“直接上顶楼吧。”

这时候电梯来了,那小姑娘连忙跟在卓瑛身后走了进去。

卓瑛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找冯定乾?”

小姑娘瞥他一眼,不做声,点点头,怀里还抱着东西。

她只有一米五五,在一米八五的卓瑛身边站着,整个人都被他的阴影遮住了。卓瑛扫了她一眼,露出思索的表情,问道:“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是要给冯定干的?”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在这时,卓瑛要去的那一层楼到了,他快手按住电梯,另一只手伸到小姑娘面前:“给我看看。”

小姑娘退后一步,缩到了角落里。

就在这时,电梯又丁的一声开了,江秘书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电梯里的两人,顿住脚步。

他心想妈的,怎么回事,这个卓瑛有病吗大把的漂亮姑娘不去追,在这里调戏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姑娘。老子撞破了他的好事,不会被他灭口吧?天啊天,干不下去了,回头就去写辞职报告!

虽然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不显,礼貌地向卓瑛打了个招呼,走进电梯内看了一眼楼层按钮。

既然有人进来,卓瑛也不打算再纠缠,转身出了电梯。

小姑娘松了一口气,跟在江秘书身后来到顶楼。冯定干的助理就等在那里,将她带到办公室内。

“阿坤让你把什么给我?”

小姑娘把信封递了过去。

冯定乾接过来倒出照片一张张翻看,手上动作逐渐加快。末了,他按住额头,对小姑娘说:“回去替我谢谢阿坤。顺便叫门口的小江进来。”

冯定坤下午就待在冯宅。冯珠玩累了,在小床上沉沉睡去,冯定坤于是拿出冯定乾前两天交给他的项目书来看。他交给冯定干的药膏方子经过层层检测,终于要立项了,冯定乾想让他来负责这个项目。

冯定坤没有立刻答应他,老实说,这个方子是师父留下来的遗产,他能全程跟进项目自然是最好,可是想到又要回到冯氏的大楼,在冯定干的楼层底下做事他就怄得慌。

然而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冯氏正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晚上他快要睡觉的时候,岑法裕突然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阿坤,你有没有看今天冯氏的股票?”

“又怎么了?我最近可什么都没做。”

“不是!有人在大量抛售冯氏的股票!”

冯定坤心里一惊。冯定乾给他的书上有过类似的案例,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大量股票被抛售时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接盘,那么这家公司就完蛋了。

“抛了多少股?”

“不清楚,你自己看吧。”岑法裕挂了电话,把盘面信息发给他。冯定坤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持股人抛了最少35%的股份!

这怎么可能?他自己手里都才20%,冯定乾也才40%!能持有35%的股份,那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了,这个人为什么要做这种鱼死网破的事情?!

而且,他的股份究竟是怎么来的?如果说是从那些大小股东手里买来的,又花了究竟多少钱?

他已经不仅仅是鱼死网破了,而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个人究竟是谁?

冯定坤很快想到一个人,卓瑛。

卓瑛手里持有10%的股份,这个人抛了至少35%,要么他买下了卓瑛手里的10%,要么他就是卓瑛。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冯定干的电话打了进来,冯定坤立刻接了。

“阿坤,如果我们家破产了,你会怪哥哥没用吗?”冯定干的声音居然还挺平静。

“事情真的到了那么严重的地步?”

“嗯。你也看到了吧,现在抛售出来的股份已经到了37%,你知道冯氏企业37%的股份意味着多少钱吗?”冯定乾说了一个数字,让冯定坤瞬间头晕脑胀。

“而且更要命的是,我手里并没有足够的可流动资金,能够接下这个行将崩坏的盘面。”

冯定坤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安抚冯定乾:“不要紧,只要没死,我就不会让冯家倒。不是有师父留下的药方吗,我看了你给我的项目书,凭着这个我们也可以翻身,只是前期会艰难一点。”

那边没有声音。

“想想爸爸,当初他接管冯家时也是一个烂摊子,可是他留给我们的时候,冯家已经蒸蒸日上了。等我们离开,也可以留给阿珠一个更好的冯家。”

那边沉默良久,而后冯定乾轻轻吐了两个字:“好的。”

冯定乾挂了电话,看向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两位客人。

“怎么样,打算和冯氏合作了吗?”

岚欣笑了:“说什么合作,冯大哥,明明是我们在帮你。”

冯定乾也笑了,看着岚欣:“阿欣啊,你比你老爸厉害得多,歹竹出好笋啊。不过你可别搞错了,冯家还没到落难的时候,除了你们,我还有很多别的选择。”

岚欣惊疑不定,拿不定冯定乾话中的虚实,不由得转头看了路明燃一眼。他是想趁真龙落难,狠狠撕下两块肉来,但是现在看来,这块肉并不是那么好吞的。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暗自生恨。自家老爸被冯定乾拿捏了这么多年,他原本想着趁火打劫,以后也让老爸尝尝被冯定乾点头哈腰的滋味。但是现在,看着气定神闲的冯定乾,还有刚才听到的那个电话,那个在电话里用镇定的语气说“只要没死,我就不会让冯家倒”的人,这一刻,他才对冯家有了真正的敬畏。

他再次看向路明燃,用眼神催促他做决定。路明燃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冯氏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岚欣方才全程被冯定乾压制,这时候终于逃出了那个可怕的气压,一时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骂了一声:“妈的!迟早有一天……”

路明燃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别这么没出息,以后机会还多得是。”

岚欣转过头,瞪向他:“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冯定坤你才答应和冯氏合作的?”

路明燃没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反问道:“我是这种会感情用事的人吗?”

“哼,不是就好。我可不希望我的合伙人是个色令智昏的笨蛋。”

“行了,冯定乾答应的条件,是他会给出的最大让步了,咱们的公司能搭上冯氏这条大船,回去也该偷笑了。”路明燃扣好安全带。

路明燃一只手撑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他想起爷爷曾经有过的感叹,为什么路家总是在走下坡路,而冯家能够十几代屹立不倒。原本以为在冯定坤父亲那一辈,冯家就要完蛋了。

哪知道他父亲一个人撑起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冯家。接着他父亲过世,又有一个冯定乾站起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以一种铁血的姿态坐稳了冯家的王座。他爷爷曾经感叹,如果没有了冯定乾,冯家肯定要给路家让位了,可惜啊可惜,看来老天就是偏爱冯家啊。

但是现在看来,没有了冯定乾,也会有冯定坤。会被击败,但是不会被击垮,这是冯家的子弟血液里流淌的力量。

冯家啊,真是妖孽辈出啊。

第75章

卓瑛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面色阴沉,配上脸上的那条伤疤,活生生就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天涯亡命人。

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那点红光就成了整个昏暗的客厅中唯一的一点光源。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清上面的名字,嗤笑一声,接通电话。

那边传来一个女声:“父亲要和你通话。”

卓瑛懒洋洋地抬起手,抓起旁边的遥控器将电脑打开登录,接通那边的会话请求,很快,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年轻时应该也是个俊朗风流的长相,可惜上了年纪,双鬓斑白,眼袋浮肿,皱纹仿佛被刀深深地刻在了脸上。他眼神锐利,嘴角下挂,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那边怎么那么暗?”那声音就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带着一种常居上位的严厉冷酷。

卓瑛拿起遥控器,打开家里的灯。

“我对你很失望。”这是“父亲”说过的第二句话。

卓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虽然内心对这个男人恨到滴血,设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击败他挣脱他的方法,但是这么多年,这个男人留在自己身上的伤痕早就已经深深投射到了心里,成了一种午夜梦回永远无法摆脱的畏惧。

“你房间的保险箱里,有我留下来的东西。去取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父亲说了密码,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冷漠的,看弃子的眼神。

接着视频断开。

卓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卧室内。来到床头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将柜子打开。里面搁板上垫着一块红绒布。绒布上放了一把枪。

卓瑛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他颤抖起来,低声喃喃咒骂。这栋“父亲”为他布置的住所,即使是卧室内都有监控。但是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再在意一个弃子的想法。

冯定乾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那时候冯定坤正在走廊乘凉,顺便摇着摇篮,哄刚吃完奶的冯珠睡觉,冯定干的车开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他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昨晚他在冯定乾那里放下豪言,要一个人撑起冯家,说的时候真情实感,可是说完了,才惊觉在二十出头就已经当家了的冯定乾面前,自己说的这话也太班门弄斧,不知天高地厚了。

冯定乾走过来,在冯珠的小摇篮边停下,弯着腰伸手摸了摸冯珠的小脸蛋。

“小宝贝,你可要快快长大。我和你爸爸打下的天下,以后还要由你来继承呢。”

冯定坤顿时脸色一红,冯定乾说这话,指的是他昨晚说过:等我们离开,也可以留给阿珠一个更好的冯家。

但是,听到冯定乾说话的语气,他心里陡然一松。虽然不知道昨晚冯氏是怎么渡过难关的,但是今天既然冯定乾会语气轻松的在这里逗小孩,想必是没什么事了。

冯定乾回了楼上休息,他可能一夜没睡,这一觉睡到了中午一点。冯定坤都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客厅里边看文件边摇着摇篮。

这时候有客人来了,冯定坤让人开了门,片刻后岚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了冯定坤一眼,问道:“你哥哥呢?”

冯定坤看了一眼他身后,路明燃站在那里,正远远地打量着摇篮里的冯珠。

“你们找冯定乾什么事?”

岚欣笑呵呵地摇摇头:“阿坤弟弟,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以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没事也能来找他呀。”

他走到冯定坤身边,亲热地握住他的手:“昨天晚上可是多亏了我们,啊尤其是我们燃燃,你们冯家才能化险为夷呀!”

冯定坤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抽回手,想了想,问道:“是你们……?”

“那是当然!你哥哥提前几个小时收到消息,所以把能弄到的流动资产都弄来了,又找了我们,加上我和燃燃的钱,将将才把盘面稳住!”

冯定坤心想他妈的,左一个我们然然右一个我们然然,你当我这个男朋友……前男友是死的吗?!

他心里这么想,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明燃,两人四目相对,各自都心头一颤。就在这时,冯珠哼唧了几声,大概是被吵醒了心情不好,眼看要哭,冯定坤连忙摇摇他的小摇篮。

路明燃走到小摇篮旁边,居高临下看着冯珠,皮笑肉不笑道:“挺好,孩子都生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女人生了孩子。”

冯定坤被他一噎,勉强为自己辩白:“……这是个意外。”

“那裴斐也是意外吗?”

冯定坤被他冷冷的语调噎得有些难受:“如果你见到他,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那几天会和他在一起。”

“他几年前人就不见了,你让我到哪里去见他?还是你知道他在哪儿?”

冯定坤没办法,他自从那年夏天之后,也再也没有见过裴斐,离开冯家后更是不可能和他有交集,他又怎么可能知道裴斐在哪儿。

这时楼上卧室的门打开了,冯定乾边扣起衬衣,边往楼下走。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岚欣,问道:“为什么不去冯氏办公楼等我?”

岚欣笑嘻嘻的:“冯大哥,过来接你一起去嘛。”

“走吧。”冯定乾迈开长腿,率先往门外走。

洗牌的时候到了。

路明燃看了一眼冯定坤,也跟着走了。

冯定坤坐在那里没动。半晌,还是冯珠呜咽了一声,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哼哼唧唧地要哭,他才回过神来,摇动他的摇篮。

哄睡了冯珠,他拿出手机给赵凡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赵凡兴奋的声音穿了过来:“赶紧和我说说,昨天晚上的一战你们是怎么反败为胜的?”

“我没参与。”冯定坤清了清嗓子:“问你个事,你知道裴家的那个裴斐,现在在哪儿吗?”

“裴斐……有印象。”赵凡想了想:“冯家、路家、裴家,这几年你哥哥一家独大,都快把另外两家挤出上朔的圈子了。尤其是这个裴家……”

“裴家现在当家的应该是裴斐的父亲,不过嘛,他早些年就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几年前裴斐离家出走,了无音讯,他就索性把这个外室扶了正,连带着外室的儿子,也取代了裴斐的地位。这点跌份的风流事都快传遍江朔的大小圈子了,你居然不知道?”

离家出走,了无音讯?

不过裴斐本来就够疯,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整成路明燃的样子。如果他再疯上加疯,离家出走是很有可能。

“裴斐可能都已经死了吧。我记得失踪几年找不到人,是可以申请死亡的。”

冯定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裴斐是他除了冯定乾以外最憎恨的人,可是他现在都能心平气和地和冯定乾坐在一个屋檐底下,养着他塞给自己的孩子,要说见到裴斐会怎么做,大概也就是狠狠揍他一顿,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希望他死掉,那是不至于的。

而且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和路明燃的误会,又要怎么解开呢。

“你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冯定坤叹了口气:“账单你就寄到冯家来吧。”

“算了,这点消息就连你哥哥都知道,不收钱。如果你有什么有意思的小道消息,欢迎卖给我。”

冯定坤心想,我的小道消息多着呢,路明燃和岚欣是boke公司的老板;冯定乾给我代孕了个儿子;我儿子超级可爱;可是这些消息,哪一样都不能跟你说啊。

他挂了电话,没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的人是:卓瑛。

冯定坤立刻接了。那边的人笑了:“怎么这么快?不会一直在等着我打给你吧。”

“昨晚的事,是你干的吗?”

“你想知道,就来找我。”卓瑛报了个地址:“我们之间,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今晚六点,我等你。”

冯定坤安顿好冯珠,收拾了一下就去了。他没有理由不去。无论卓瑛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还是站在对手的立场上,对他而言都是一个重要的存在。

如果昨天晚上突然发难,要搞到冯氏破产的人真的是他,那么也的确该和他说再见了。

冯定坤踩着时间点赶到了卓瑛报的地址。那是一层写字楼中间的一层,卓瑛在那里租了几间办公室,这时候里面人去楼空,只有办公桌上堆着的凌乱资料,推开的办公椅,地上散乱着包装纸、破旧的文件夹,啤酒瓶子在墙角堆了整齐的一排,看得出这里曾经有一个团队为了工作奋战过,只是现在已经人走茶凉,剩下的不过是背弃了豪言壮语转身留下的尴尬。

冯定坤走进去,里面有一间显然是老板的办公间,里面有个人影。他推开了拉门,卓瑛抬起头,一脸憔悴地冲他笑了笑。

“你真的来了?就不怕我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吗?”

冯定坤定定地看着他:“卓瑛,我是不是一个傻子?还留恋着过去,总是想着记忆中的你的,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这话一出,卓瑛的脸色都变了。他眼眶通红,背过身吸了几口气,闷声道:“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

“先别问那么多了。”卓瑛取出一个茶壶,带着冯定坤走到里间的茶室:“先坐坐吧。你想知道的,我都会让你知道。”

两个人在茶室内相对坐下,卓瑛沏了茶,给冯定坤倒了一杯,叹息道:“一晃眼,我们都走到这步田地了。”

冯定坤放下小小的碧绿茶碗,没说话。

“其实,我是我父亲收养的小孩。你看得出来吧,我是混血,从小就在国外的孤儿院里长大,八九岁的时候,我父亲收养了我。”

卓瑛露出回忆的神色:“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父亲是个有钱人,做的生意也很复杂。十几岁的时候,他派我回了国,在江朔私立高中读书,让我找机会接近冯家,后来,我得罪了宇文宁,他怕宇文家会叫人查我,到时候顺藤摸瓜牵扯出他,他的布置就白费了,所以叫人把我带了回去……”

“你父亲为什么要针对冯家?”

“他,”卓瑛看着冯定坤:“他叫冯明襄。襄阳的襄。”

第76章

“冯明襄?”这个名字对冯定坤来说十分陌生,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叫做冯明黎,这极为相似的两个名字,究竟是什么关系?

冯定坤越想越是头昏脑涨,他眨了眨眼睛,用手按住额头,抬头看着卓瑛:“阿英,我头好昏啊。”

卓瑛模糊的脸似乎是笑了一下,接着,冯定坤就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在那间茶室。只不过这一次被绳索绑在了房间中央的凳子上。他的正对面是一台显示屏,屏幕关着。

他嘴里被塞着东西,想喊也喊不出来,他心里想着:搞什么啊,又来!这些叫X英的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搞绑架这一套!

这时候卓瑛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将显示屏打开。他似乎在尝试视频通话,一直没有连上,看样子是那边没有通过视频请求。

卓瑛走到阳台上,拨了个电话:“我想和父亲视频。”

“你告诉他,我已经抓住了冯明黎的小儿子,他会见我的。”

他很快挂了电话,走到室内。显示屏上终于有了图像,先是一个年轻女子在看着摄像头,她调整了一下,接着退到一边,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与大洋彼岸的这头,摄像头下的冯定坤打了个照面。

中年男人定定地看了冯定坤几分钟,接着叹了口气:“终于见面了啊,论辈分你要叫我一声叔叔。”

一旁的卓瑛走过来,将冯定坤嘴里塞的东西取出来。

“你就是卓瑛的养父,冯明襄?”

“不错。”冯姓中年男子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委实说不上善意。他假惺惺地感慨道:“你长得像你母亲。啊,听说阿英已经过世了,是吗?”

冯定坤厌恶地瞪着他。

冯明襄抖着肩膀笑起来:“你这个眼神……你这个眼神……我把阿英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她也是用这个眼神看着我。真是有趣。”

冯定坤神色都变了。一旁的卓瑛也愣住,没有想到这么一件陈年秘辛,冯明襄居然就这么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

接着冯明襄又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炸的冯定坤五雷轰顶,魂不守舍。

他说:“算起来,就是我强女干你妈妈那天,有了你。”

看着冯定坤如遭雷击呆愣当场,冯明襄快意地笑了,冲卓瑛扬了扬下巴:“杀了他吧。死之前听见这个秘密,他也应该满足了。”

卓瑛掏出一把枪,把玩了一下,笑嘻嘻地看着屏幕内的冯明襄:“父亲,您恨冯家恨了这么久,何不亲自到我这里来呢?来亲眼看着仇人的儿子死在你面前,岂不是更好。”

冯明襄终于用正眼打量了这个弃子。他了然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不过去,你是不会动手的了。”

卓瑛噙着笑,没说话。

“把冯明黎的大儿子也弄来,我会过去。”

接着视频断了。

卓瑛走过去,将视频关了,回头看了冯定坤一眼,后者还是一脸呆掉了的表情,大概是受到的冲击太大,脸上的肌肉都集体呆掉了。

他端了杯水,喂到冯定坤嘴里,安慰道:“不要听他瞎扯淡,你不是他的儿子啦。你做过DNA鉴定的不是吗?你和你哥哥肯定都是冯明黎的儿子。”

“那万一,冯定乾也是……”冯定坤不敢想下去。

卓瑛给他喂了水,蹲下身子双眼与他平视:“你只要不吵,不大喊大叫,我就不给你嘴里塞东西了。你说呢?”

“我知道你没打算杀我,你现在究竟想干什么?”

卓瑛陡然间被冯定坤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心思,一时间那些委屈啊绝望啊排山倒海倾泻而下,让他想对冯定坤好好倾诉,想告诉他老子为了你到底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可是他不想把这一切告诉冯定坤,更没打算邀功,倾诉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这一切思绪和念头,看在冯定坤眼里,只是卓瑛那个复杂的眼神。

“你到底想做什么?!别做傻事!”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啊!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卓瑛做无所谓状,站起来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冯定乾。

“等你哥哥过来救你吧。”

冯定乾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作报告,他看了一眼手机里发来的图片,话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下,脸色青白嘴唇颤抖,看起来一副马上就要昏倒的样子。参会者都是公司内部的中高层骨干,另外还有正在和冯氏接洽合作的boke公司两位负责人:路明燃和岚欣。

此时见到冯定乾突然之间当机,众人都面面相觑,岚欣就坐在他旁边,这时候靠过来,看了一眼那手机,顿时也傻了眼,转过头飞快地看了路明燃一眼。

路明燃不明所以,靠过来想看看那手机的内容,被岚欣拉着劝道:“别看别看,跟你无关。”

他这么一说,路明燃更要看。就在这时,冯定乾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林涛,你来替我把报告做完。”

路明燃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虽然摔花了,但是照片还是看的清楚的。他也是呆住,久久没动。冯定乾从他手里取回手机,转身就往外面走。

路明燃快步跟上。

岚欣哀叹一声,一跺脚也跟了过去。

冯定乾不敢报警,不敢带人,一个人赶到了短信上发给他的地址。

然而,那里是空的。

绑匪显然对他不够信任,如此这般换了三四次地址,确信他的确没有带人,才终于给了他最后一个地址。

冯定乾乘着电梯上楼。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究竟会是谁,绑架了阿坤。

家里的帮佣说,下午是冯定坤自己出去的,也没说有什么事,那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这么看来,这个绑匪是冯定坤熟人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推测,阿坤有生命危险的概率比较低。现在要琢磨的,是这个绑匪究竟想干什么。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冯定坤找到了几间办公间,顺着一路走进去,办公室里间的门是关上的。

手机响了,有短信进来:打开门进来。

冯定乾四下看了一眼,果然又看到了摄像头。他推开门,入眼就是被绑在椅子上的冯定坤,以及那把抵着他脑袋的枪。

“卓瑛,果然是你。”

卓瑛笑了笑,将一把手铐丢给冯定乾:“自己铐上。”

冯定乾依言铐上,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冯定坤,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终于安心。

“进来。”卓瑛命令道。

冯定乾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冯定坤,忽然被卓瑛一巴掌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卓瑛!”

卓瑛瞪着冯定坤:“你还心疼他?你忘了他当年怎么对你的?看见他我就来气!”

冯定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想麻烦你也有点绑匪的自觉啊,哪有绑匪为受害人出气的!

卓瑛拿出绳子,粗暴地把冯定乾捆起来,丢在一边,又搜出他身上的手机踩烂丢出去,接着打开了屏幕。

很快那边就接通了,之前见过的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对面。

“我要见父亲。”

那女人一直面无表情,让冯定坤几乎以为她是仿真机器人。她退了出去,很快上次那个冯姓中年男子再度出现,这一次,他一出现目光就盯着这边的角落。角落里正是冯定乾。

冯定乾见了他,也终于对这一切都全部了然,扑哧一声笑了:“搞了半天,原来是你啊!我是该叫你落水狗,还是该叫你叔叔?”

冯明襄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怨毒了。他恶狠狠地看着冯定乾,嗓音嘶哑:“好!好!你也长大了,还和你老爸长得一模一样!”

这时候卓瑛横插进来,挡住了冯明襄的视线:“父亲,叙旧就不必了,现在人都已经抓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中年男人脸上下垂的皮肉抖了抖,扯出一个狠毒的表情:“很好!很好!冯明黎的小儿子可以由你来解决,他的大儿子,我一定要亲眼看见是怎么死的!”

冯明襄报出一个江朔市郊的地址:“卓瑛,带着他们过来吧。”

冯定坤看见,卓瑛背在身后的手指蓦然一抖。

冯明襄已经到了国内,而且还已经准备好了地方让他带人过去,这么反将一军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视频断开,卓瑛转过身来,神色慌乱地扫了两人一眼。

“你有什么计划,快点说出来吧。”冯定乾冷静地看着他。

路明燃就坐在楼下的车子里,看到目标人物下了楼,上了前面路口停的一辆车,立即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刚才那个绑匪你看清楚了没有?”一旁的岚欣问他。

“卓瑛。”路明燃专注地开着车,手指因为紧张而有点颤抖。

岚欣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只能不停BB:“不是我说,你之前不是还恨冯定坤恨得要死,哭着说他玩弄你的感情,怎么现在又为他的安危紧张?”

岚欣早就知道路明燃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黏黏糊糊,就算真的和冯定坤闹翻了,也不可能说断就断。更何况他总觉得路明燃和冯定坤之间有些误会,不可能就这么玩完。

只是之前路明燃嘴巴上说得决绝,一副要和冯定坤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现在又紧张到脸色发白,让他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生了促狭的心思,故意捉弄他。

路明燃果然耳朵都红了,还要拼命端着冷漠的样子:“你哪里看到我是紧张他了。”

岚欣噗嗤一声哈哈哈大笑起来。路明燃这么多年虽然成熟了很多,但是这个人骨子里的傲娇还是没变。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刚才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绝对不是在笑你啦啊哈哈哈哈。”

路明燃开着车一直跟到郊外,前面那辆车终于在山脚的一栋小别墅前停下了。路明燃不敢再靠近,以免被发现,只能远远地停下车。

“警方那边……”

“会配合好的,放心吧。”

第77章

卓瑛停下车,拿出手机打了卓雅的电话。

“我已经到了,父亲呢?”

“父亲让你们上来。”

卓瑛与冯定乾对视一眼,冯定乾摇了摇头,如果真的上去,那么就是凶多吉少了。就算有路明燃在暗中接应,也不一定能及时应对。

“不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在父亲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上去,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卓瑛嗤笑:“可是我还想长长久久地活着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接着一个嘶哑的男声传了过来:“没有想到啊,我自己亲手养大的狗,反而不听我的话了。”

卓瑛冷笑:“我连狗都不如,不过是个机器罢了。”

“把他们杀了,尸体丢出来,你就滚吧。”

卓瑛看了冯定坤一眼,笑道:“那可不行,父亲不在场,我是不会杀人的。”

那边哼了一声:“把车开到门口吧。”

卓瑛挂了电话,又把车开近了一点。

小别墅的二楼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鬓角星星的中年男子,另外一个是面无表情跟在他身边的亚洲女子。

卓瑛冲冯定乾点点头,冯定乾正要联络路明燃,却被冯定坤按住了手。

“问问他,他说的事都是真的吗?”

“什么事?”

冯定坤看了冯定乾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卓瑛已经懂了,这么近的距离已经用不着电话,他直接冲冯明襄喊道:“这两人死之前还有话要问你!”

冯明襄抽动着脸笑了:“是冯定坤想问吧。你就放心地去死好了,我虽然强女干了你妈妈,但是你不是我的儿子。”

冯定坤还没什么表情,冯定乾就先是眼神一颤。他看了冯定坤一眼,脑中忽然转过许多道弯来。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冯定坤颤抖着嘴唇:“我是你对我妈妈做了那种事之后怀上的?”

“哈哈,看来你倒是很想做我儿子?”冯明襄啧啧叹气:“原本我也以为你是我儿子,还着实欢喜过一阵。可惜了,到了国外我才检查出来,我有无精症。”

冯定乾脑中轰然炸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怀上阿坤之后,精神就越来越糟糕,为什么生下阿坤来,她却很少抱他一次,为什么她总是嚷着阿坤不是自己的孩子,因为,她一直以为阿坤是自己被强女干而生下的孩子,是不属于父亲的孩子!看到阿坤,就会想起曾经受到过的屈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要骗自己。他想必也不能确定阿坤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又不敢带着阿坤去做亲子鉴定,如果亲子鉴定做出来,阿坤当真不是他亲生的,那么冯家的脸就丢尽了,而妈妈又要承受多少舆论的压力!所以那个亲子鉴定,他不敢做!他只能编个谎话,告诉自己,阿坤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

因为冯明襄当年做的混账事,父母内心饱受折磨,阿坤受尽委屈,自己也铸下大错,引狼入室!

冯定乾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讯器。

然而就在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警方稍有动作时,别墅二楼突然出现了黑衣雇佣军,架起榴弹发射器和机枪,对准了门口的车子。

卓瑛、冯定乾、冯定坤三人,恰好在他们的射程范围内!

冯明襄终于快意地大笑起来:“兔崽子,以为我真的会上当?!不要乱动,否则立刻送你们上天!”

这下不仅仅是警方、路明燃、岚欣,就连卓瑛与冯定乾都不敢再动,以免冯明襄狗急跳墙真的开火。

场面气氛仿佛静止了。

好半晌,冯定坤才喃喃开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也姓冯吗?!”

冯明襄又笑了,今天可谓是他人生中最为快意的一天。自从当年他被冯明黎像条狗一样赶出了冯家,那之后四处求生,颠沛流离的日子,没有一天他未曾在心里反复咀嚼过对冯明黎的恨意。后来终于在海外开创了自己的基业,他没想过要就此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若是不能报仇,那么余生还有什么意思?!

不惜一切代价,他一定要摧垮冯家!这就是支撑了他这么多年的信念!

冯明襄笑到快要咳出来,叫道:“为什么?冯家原本就该有我的一半!卓瑛原本应该嫁的人也是我!一切都是你爸爸!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我本该有的人生!本该有的幸福!全都被他毁了!”

“今天就算真的把我们杀了,你以为你还能活着逃走吗?”

“活着逃走?哈哈哈,你们死在这里,世上就再也没有冯家!我就此丧命又如何?!”

“我还有个儿子!就算今天我死在这里,我的儿子也一定会卷土重来!”

“你还有个儿子?”冯明襄呢喃道:“好!好!斩草要除根,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你儿子!”

他拿起一个大喇叭,喊道:“后面的警察听着,你们都给我往回撤!如果十分钟内还有警察,我就下令开火了!”

接着是雇佣军们整齐划一给枪上膛的声音。

卓瑛与冯定乾对视一眼。

商量了两分钟,警方决定依言后撤。

“你们在想什么?”路明燃拿着通讯器质问:“你们后撤了,他们怎么办?”

“对不起,我们不能拿人质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现在后撤,才是在开玩笑!”

“我们现在不能激怒嫌疑人,只能先依他所说后撤,再想想办法。”

路明燃气得要摔通讯器。

僵持了十分钟,警方终于在视野内消失的一干二净,冯明襄终于满意。一架直升机从别墅后方升起,轰鸣声和螺旋桨转动时带起的空气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直升机径自飞到别墅前,将救援梯下放至二楼的高度。冯明襄挥了挥手,雇佣军们井然有序地爬了上去,一面还不忘从空中将榴弹发射器和枪械对准门口的三人。

待到一架小型直升机装满,另外一架又飞了过来,想要将冯明襄也接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轰然一声,冯定坤都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两架小型直升机已经被炮火命中,燃烧起来呈抛物线状向远处坠落!

还有援军?!

就连冯明襄都愣了,差点被炮火命中也顾不得了,目眦尽裂瞪视着不远处。那边,一队列飞行机快速移动过来,接着一伙武装特警从天而降,迅速将人控制住。

场面上的这番逆转简直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飞行机上,武装特警全部下来,接着一个一脑袋卷毛的年轻人也跳了下来,跟在特警身后举着相机拍照。

看到被生擒的冯明襄与卓雅两人,他突然顿住。还是冯明襄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人四目相对,回忆了两分钟,接着冯明襄似哭似笑,叫道:“是你?!是你叫的人?!”

向英也觉得格外讽刺。

他跟着卓瑛,一路调查下来,发现卓瑛背后还有大靠山。而这个大靠山,就是几十年前被赶出冯家的冯明襄!卓瑛计划失败之后,冯明襄必然还有后招,于是又一路追着冯明襄调查,发现他居然暗中招兵买马,收了一批国际上臭名昭着的雇佣兵后,立刻报告给了相关部门。

于是就有了他跟着武装特警从天而降的这一幕。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冯明襄,居然就是当年收养了他,又一直对他有邪念的那个男人!那个噩梦!

向英握紧了拳头。曾经他以为已经早就忘怀的记忆,此时铺天盖地涌来,逼得他喘不过气。以为已经沉寂下来的暴虐,又再一次在血液中沸腾起来,烧得他眼睛通红,胸膛不停起伏。

杀了他!打死他!就像自己曾经千次万次在梦里想过的那样!只有把他曾经加诸己身的痛苦伤痕一一奉还,他才算是真正破除了这个魔咒!

冯明襄还在又哭又笑地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血液鼓动着耳膜,让他现在满脑子里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早已经失神,完全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出来,看到上面的那个名字,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是养父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养母的声音。

“英英啊,怎么好几天都不回家嘛?”

旁边是养父的声音:“哎呀都跟你说了人家工作忙啊!”

“哦,忙到连回来看下老妈的时间都没有啊?!”

两个人还拌起嘴来,向英不禁失笑,刚才看到冯明襄时的那些愤怒啊屈辱啊恨意啊,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自己出事之后,养父母曾经赶到看守所看他。原本以为会迎来一顿痛骂,或者再次被抛弃,但是养母只是心疼自责地看着他。

“英英啊,你在里面要好好配合医生,把病治好以后就不会失眠了。爸爸妈妈不会怪你,你也不要自责,好不好?”

那一刻他才明白,之前被虐待被遗弃都不是他的错,这世上总有人会爱自己。而爱自己的人,也早就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妈,我这几天有事出国了,今天回家去看你们。”

“好的好的,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

向英笑着听着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痛苦愤恨跪倒在地的冯明襄,转身走了。

路明燃已经开着车子赶了过来。向英走到他身边时,与他对视了一眼。路明燃立即认出了他。

向英冲他笑笑,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处理事故现场的武装特警,一言不发径自走了。

特警队长将冯明襄一把抓起,铐上手铐让人带走。至于之前爆炸的两架直升机,他也让人过去处理,如果有活口就一并抓捕归案。他抹了一把脸,摘掉了帽子,露出下面一张有些古怪的脸来。

那张脸,和路明燃有六七分相似。

旁边有个特警喊了他一声裴队,他应了一声,走过去交代了几句什么。

冯定坤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特警队长,就是裴斐!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居然是入伍当了兵!这时裴斐转过身,走到三人面前:“既然你们都没事,有些调查要请你们配合一下。”

“我的律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冯定乾仔细打量了他,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路明燃。

裴斐笑了:“冯家大哥,我是裴斐。好久不见。”

他转过头,避开冯定坤的目光,却一把被冯定坤抓住了领口。

旁边几个特警还以为他要袭警,赶上来帮忙,被裴斐拦住。裴斐终于正眼看向冯定坤:“这么多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今天还给你。”

他又看向路明燃:“还有你,借了你的脸,不好意思。”

路明燃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冯定坤说,他见到裴斐就会明白。他现在的的确确明白了,裴斐整了容,变成了自己的样子,把冯定坤带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斐应该是做了恢复矫正术,然而整容削骨对他的脸影响是不可逆的,他现在的容貌,实在是不知道该说好看还是难看。

就连卓瑛站在旁边,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小声自言自语:“我忽然觉得自己也不算难看了。”

第78章

会议终于散了。冯定坤收起文件夹,路明燃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你真的确定要把属于你的那部分纯利都捐了?”

他们会议上讨论的正是冯定坤的那个药方子项目。项目早就确立了,新的护肤品牌叫做臻华,广告词是臻至精华,焕发新生。现在秋沙那边专门开了一条生产线,由冯定坤负责。路明燃的公司则为他们提供原材料。

冯定坤在刚才的会议上提出,要把自己所得的所有纯利全部捐掉。冯家已经够他生活所需了,而且这个方子本来就是师父的,没道理让他拿来赚钱。现在把钱全捐了,师父若是还在,想必也会赞成。

“是啊。”冯定坤进了办公室:“反正现在我的钱已经够用了。”

路明燃微笑着看着他:“那随你。不过我建议,臻华应该再立个项目,专门针对男士护肤。”

冯定坤看着他的眼神,哪有不懂的,凑到他跟前轻声说:“路先生,我看你的皮肤很好啊,怎么对男士护肤这么感兴趣?”

“毕竟我老婆好看,我怕我不认真护肤,年老色衰了他不要我。”

见到裴斐之后没几天,两个人就和好了。这事还要多谢岚欣这个大嘴巴。他早就看出两个人有和好的意思,只是一直别别扭扭谁都不肯先开口,于是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冯定坤被绑架的那天,路明燃陡然见到冯定坤被绑着的照片时惊慌骇然的眼神。

他完全忘了已经和冯定坤分手了,拉着岚欣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颤着声音:“不能再让他受伤害了,他的PTSD会复发的……”

视频只有十几秒,岚欣刚发出来冯定坤就看到了,然后也看到了路明燃的留言:再不删掉就友尽。

岚欣回复他:你们好烦,当年在一起也是我撮合,现在复合又要来劳烦我,都是大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啊。

冯定坤心想,路明燃的确很幼稚,比阿珠还幼稚。想和好就来告诉我啊,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冯定坤把当年的事,从他是怎么误认为自己杀了人,到怎么去了学校遇到裴斐,都原原本本地说了。路明燃听他说了才知道,冯定坤当年的PTSD综合症想必是没有痊愈,当时他误以为自己杀了人,内心处在一种极端的情绪里,一直想着要见到路明燃,就把当时整了容的裴斐当成了路明燃。如果冯定坤的PTSD好了,那么他没道理看不出裴斐脸上那些整容的痕迹。

说实话,如果他不是亲眼看到了裴斐,也很难相信会有人整容成自己的样子。

那天抓了人之后裴斐就离开了。他大概是真的无心回到裴家争回那些家产,连市里都没去。之后冯定乾把冯明襄告了,卓瑛原本也要被安上一个妨害经济秩序罪,但是冯定坤再三请求,终于让冯定乾取消了对他的诉讼。

那之后卓瑛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是偶尔在朋友圈发条信息,似乎是在外面旅游。

冯定坤也管不了他,现在一个冯珠就够他手忙脚乱的,路明燃还时不时地吃冯珠的醋,冯定坤有一次听到他偷偷给岚欣打电话,骂冯定乾是变态弟控心机婊,冯定坤只能摇摇头,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向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怀里抱着个纸箱。女同事万分怜爱地看了他一眼,帮他拎着小台灯下了电梯。

向英为了出国去跟卓瑛,和总编拍了胸脯保证一定能拍到大明星于蔓薇的私生子照片。后来他倒是当了一把救火英雄,心里暗爽了一把,把那张要上交的照片抛到了脑后。

直到上班的前一天他终于想起这事,匆匆忙忙P了一张图,结果被总编骂的狗血淋头,把他给炒掉了。

两个人出了狭窄的写字楼,站在路边一脸萧瑟地等车。女同事问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啊。先在家休息几个月吧。”

这时候一辆跑车在他们身边停下。副驾驶的门开了,一双长腿跨出来,看的女同事眼睛都直了。

向英一见那人,顿时有些尴尬,转过头想装作没看见。冯定坤径自走到他面前:“向英,我是来找你的。”

女同事连忙给了向英一肘子,意思是枉老娘把你当朋友,你认识冯定坤居然不告诉我!

向英终于拿正眼,看了冯定坤一眼,又低下头,一头卷毛都透露着多年不见的羞涩:“有什么事吗?”

“网上那个鹦哥八卦是你吗?”

“之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我被总编炒了。”

“我记得你不是喜欢摄影?”

“拍谁不是拍,跟八卦当狗仔也是摄影啊。”

“要不要到冯氏来?广宣部缺个人。”

“你们冯氏我怎么高攀得……什么?”向英终于抬起头,卷毛兴奋得狂喜乱舞,然而他脸上却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欢喜,不太确定地说:“冯氏?”

冯定坤笑着点点头。

向英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他的脸其实和高中比起来没怎么变化,个子虽然高,脸却像个小孩子,此时脸上带着红晕,双眼冒光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少年模样。

“那你们广宣部还缺人吗?我自媒体做的不错!”女同事凑上来。

“你可以把简历发给我。”

冯定坤既然说的是把简历发给他,而不是丢到人事部的邮箱,那么这事多半很有戏。女同事顿时眉飞色舞,喜笑颜开,要了冯定坤的邮箱。

冯定坤拉开车门回了车上。路明燃有些不悦地看了向英一眼,不满道:“摄影我也会。”

“这种事还是专门找个人来做比较好吧。”冯定坤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安抚他:“你就专心做我男朋友不好吗?”

路明燃这才满意,微微一笑,把车子开了出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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