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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教主可能有病 下——青菜虾仁汤

第30章:赵内斗

少顷,白影一闪,宫天雪又从房顶后面跃了出来。

他刚才沉浸于和李稠的重逢,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来这里是来报名武举考试的。

本来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武林人士,看到宫天雪又回来了,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作鸟兽散。

王护法在武场门口等了宫天雪将近半个时辰,左等右等不来,急得他出了一头汗。

终于看见宫天雪不疾不徐地从那边走过来,王护法急忙迎上去,看到宫天雪的脸时,他不由得大惊失色:

“教、教主,你这脸上……”

宫天雪摸了摸脸上指引,道:“遇见阿稠了。”

“怎么还挨打了呢?不是李护法怎么就舍得下手?”王护法感到匪夷所思,李护法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哼,”宫天雪气不打一处来,连王护法这样不相干的人都觉得下不去手,阿稠还真是狠心啊,又是单方面解除护法身份,又是叛逃到辰天教的世仇武林盟去做护卫,为了保护那个废物三少,还偷走他三成功力,宫天雪越想越气,恨不能当场拆了武林盟,“还不是武林盟那帮伪君子把阿稠给带坏了,我们平日亲亲抱抱也没见他这么大反应,这会儿不过是亲了他一下,他就翻脸,都是武林盟那假正经的劲儿,不行,气死本教主了,武举考试什么时候开始?我要当众打得武林盟那两个少盟主屁滚尿流,让阿稠知道,那些花架子都是没用的!”

王护法迟疑:“这……李护法毕竟是个男人……教主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

“王护法。”宫天雪板起脸来。

看着宫天雪脸上那五道指印,王护法也不忍心再说他,只希望教主和李护法能早点和好吧,别这么别别扭扭的了。

“退一步说,武林盟与我教有世仇,现在又撬了我的墙角,新仇旧恨,绝不是轻易能饶过对方的。武林盟背靠大山,与中洲皇帝关系紧密,数百年来,为朝廷支援不少人才,同时也受到朝廷的支持,因此成长成今天的中洲第一大正道联盟,其下产业遍布中洲……”宫天雪摸了摸下巴,“不过听闻当今皇帝对武林盟不是很感兴趣,上届武举考试一个武林盟的人都没要,这对我们辰天教是个好机会。”

王护法打量着宫天雪,有点不敢相信,教主竟然在“分析形势”,真是奇了奇了,若是搁在以前,教主挨了一巴掌,这会儿肯定在使小性子呢,哪里有心思管其他的。

“走吧,先把名报了。”宫天雪道。

和突然成熟起来的教主走在一处,王护法顿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而辰天教教主报名参加本次武举考试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那些志在三甲的青年才俊纷纷懊恼不已,本以为武林盟两个少盟占掉两个名额,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期待,现在看来是没戏了,还是来年再战吧。

当年的武举考试,报名人数锐减五分之一。

另外一边。

李稠扛着昏迷不醒的赵昶翻进武林盟主府中,径自向正厅走去,中间遇见数个上前阻拦的盟众,都被李稠用真气震开。

“嘭”!

一脚踹开正厅大门,厅内正在和老友秦伯喝茶的武林盟主赵风崖沉下脸来往门前看,正要发怒,却见那黑衣不速之客将赵昶撂在他面前。

“这、这不是小三子吗?”秦伯在旁看着,惊诧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受伤了?”

“……”赵风崖想推开赵昶,赵昶却直挺挺地往他身上倒来,他迫不得已伸手接住了,仔细一看,才发现赵昶昏迷不醒,身体还有些僵硬麻痹,是中毒的情况,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嗨,要我说,老赵你对小三子太苛刻了,怎么能悬赏叫人打他呢?你看,这不是打出岔子了吗!”秦伯啧啧摇头。

赵风崖固然厌恶赵昶不求上进,但见到自己亲生儿子昏迷不醒,心内也有些担忧,当即就把矛头对准李稠,一双虎目牢牢盯住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二哥干的。”李稠冷声道,“暗器里有一味毒药我分辨不出,无法为他解毒,还请赵盟主你亲自施救吧。”

“什么?你说赵显?”赵风崖有些动摇了,但自家儿子兄弟阋墙,总归是一件丢人的事,他不愿相信,仍是狐疑地望着李稠,“你又是什么人?看着有些眼熟?”

“是那个叛教的李护法吧。”秦伯在一旁提醒道。

“噢,”赵风崖上下打量李稠,“辰天教的?”

“我已经不是辰天教的人。”李稠微微皱眉,对赵风崖这样不管自己儿子的伤,反倒对他多加盘问的态度,十分不喜。

“糊嚯(胡说)八道!”一个漏气儿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正厅今天热闹,来人接二连三,这会儿门一响,又呼喇进来一片人,把空地都给占满了。

仔细一看,是赵煦带着手下众人,刚从武场返回来,其中还有两个小厮抬着个担架,担架上半死不活地躺着个人——正是赵显。

赵显多亏有武功护身,才没摔死,但一时半会也起不来。

不过这不妨碍他躺在担架上颠倒黑白,两颗门牙漏风依然口水喷的起劲,被人抬到赵风崖面前后,他便指着李稠,恶狠狠道:“他活焚天教虎(辰天教主)呼一伙的!恶人欢(先)告状!爹,你不好混(信)他!”

赵风崖看到赵显这副狼狈样,又是心惊又是烦躁:“怎么搞成这样的?煦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煦恭敬地答道:“爹,儿子并未看到全部过程,只是到达街口时,看见这位李护法与宫教主在屋顶切磋武艺,二弟、三弟躺在一边,不知是何情况,后来李护法险胜一筹,带着三弟走了,二弟起来想要偷袭宫教主,却被宫教主震飞出去,从茶楼二层摔在街心。”

赵显听到他大哥竟然如此诚实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登时气势就有些弱了。

赵风崖怒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平时不好好练武,关键时刻被那黄口小儿打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成这样!简直丢尽了我们赵家的脸!”

赵显支支吾吾,直被赵风崖喷得抬不起头,但想到自己现在已经伤成这样,不拉个人下水简直划不来,便又豁着牙辩解道:“护那(是那)焚天教虎(辰天教主)害唔三替(害我三弟),唔为报仇,才护(和)他拼命!”赵显心里打着小算盘,这段赵煦没看见,总不能揭穿他了吧?

赵风崖见他仍在胡搅蛮缠,气得肝火上升:“是这位李护法把你三弟救到府里来的!他说是你害你三弟中毒!”

赵显登时色变:“爹,你混(信)他魔教护花(法),不混(信)我?他可护(是)魔教的人!”

见赵风崖仍沉着脸,却并不再说话,赵显再接再厉颠倒黑白:“爹,我,三弟,护轰弟(是兄弟),呼(怎)么可能呼(害)他?!爹,爹,你不混(信)你儿么?”

赵显连哭腔都带上了,衬着他那两个大豁牙,满嘴血沫子,倒是很凄惨。

赵风崖竟被他说动,心下生起怀疑:“果然是辰天教主?辰天教行事诡谲,邪门歪道,来到长安城更是不怀好意。”

他心里这般想着,炯炯目光便向李稠身上扫去,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敌视。

眼看着优势又往赵显那边倾斜,李稠却是不紧不慢,从腰间取下寒湛古剑。

“你干什么?”赵风崖扬声喝道,“敢在我武林盟的地盘动手?”

李稠垂目,从剑身上取下一枚尖端带毒的针,递到赵风崖眼前。

“这是什么……?”赵风崖狐疑。

“你儿子的暗器。”李稠平静道,“辰天教虽然在诸位眼中不值一哂,但教主行事作风光明正大,绝不会做出使暗器偷袭之类猥。琐卑。鄙之行,与其在此争论,不如问问你儿子暗器上配的什么毒药,早点给赵昶解了毒。”

李稠这番话,一口一个“你儿子”,提到赵昶时又直呼姓名,谁是亲生的,谁是“夹生”的,一目了然,偏偏赵风崖被他讽刺得还不上嘴,他自己做事确实有所不妥。

“这……”

“你若不信,可以等赵昶醒了自己告诉你前因后果。”李稠也懒得跟他废话。

“秦伯,你看看。”赵风崖把毒针递给一旁精于医理的老友。

赵显只顾一时口头痛快,这时快要被拆穿了,才畏缩起来,赶紧拽着抬担架的小厮,叫他们把自己抬走。

秦伯看了毒针,心里一动,想起之前某件事,对赵风崖说:“这配方我知道的。”

“你知道?”赵风崖意外。

“是,二少盟主经常到我店里买些特殊药材,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去一趟,三天前他去我店里,看见我徒弟养的蛊,十分喜欢……”秦伯顿了顿,“毒蛊关系重大,我徒弟自然不肯随便卖给他,谁知他走之后,那蛊也不见了。”

赵风崖听到此处,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再看到地下冲小厮使眼色的赵显,登时青筋暴跳,怒云罩顶,一脚踢开了赵显拽人衣服的手,只听“咔”一声响,赵显杀猪似的抱着胳膊嚎叫起来。

“这混账东西,我打死你个蛇蝎心肠的小杂种!我打死你!打死你!连你亲弟弟都害,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人!”赵风崖打起儿子来毫不手软,手脚并用,一边骂一边踹,秦伯和赵煦连忙架着他把他拉开,要不然没打两下赵显就得死在当场。

李稠冷眼旁观,他最讨厌人吵架打架,这样看来,还是辰天教总坛幽静而无人打扰的环境更适合生存。

第31章:悬赏令不会撤

赵风崖暴揍了一顿赵显,这才气喘吁吁地对秦伯说,让他帮忙给赵昶解毒。

赵风崖的目光转向李稠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他:“让你见笑了。”

“……”李稠不知道该怎么接。

气氛有些尴尬,秦伯轻咳一声,赵风崖醒悟过来,赶忙叫人把赵昶抬到房里去。

另外一边,宫天雪和王护法走在街上。

“教主,依你的意思是,赵昶中毒,李稠一定会来求你帮忙?”

“他一个人怎么解毒。”宫天雪轻嗤一声,“我就不信这回他不来求我。”

“那……李稠求你,你就会帮他吗?”不知为何,王护法总觉得没有这好事。

“当然会,不过是有条件的,你也知道他手里拿着的乌木令,只要我帮了他,他就必须用乌木令作为抵押,应承我一个愿望。”宫天雪一脸的得意,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教主英明,不过,假如,属下是说假如,李护法没有来求你呢?”王护法问。

“那他能求谁?”宫天雪瞪眼。

眼看这话题进行不下去了,王护法便清了清嗓子,道:“教主看样子也没有真的和李稠置气,既然如此,是不是就要把悬赏令给撤了?”

“谁说让撤的?”宫天雪瞪王护法。

王护法一怔:“这……这……听教主您刚才描述的过程,好像是您亲自放水放跑了他们吧?那还有必要再通缉吗?”

“当然有必要。”宫天雪大步向前走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到我面前来认错,悬赏令就永远不会撤,不能撤。”

“可是……”王护法小步跑着跟上,“那您就不能跟他明说吗?”

“有些话明说没有用,必须让他四面碰壁,他才会知道我的好处,自动回来我的羽翼之下,受我庇护。”宫天雪说到此处,语气中再无一丝戏谑之意,而是十分严肃的,甚至有些发狠。

王护法心中一紧,教主表面上嘻嘻哈哈,但做事手段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秦伯的治疗下,赵昶很快解开毒性,进入正常的酣眠状态。

看着床上面色红润打着小呼噜的赵昶,李稠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些。

“多谢秦先生。”李稠起身道谢,送秦伯出门。

“你倒是关心他,不过,这谢是万万不用讲的,我作为小三子的长辈,也不愿意见他这样受苦,施针为他解毒是理所应当。”秦伯笑吟吟地望着李稠,“小三子性格执拗,能有你这么一位厚道的朋友,真是他的幸运。”

李稠默然。

他其实并不觉得赵昶性格执拗。

直到三日后,赵昶完全康复,又可以下床活蹦乱跳了,李稠才确切领会到秦伯那句“小三子性格执拗”是什么意思——

准确来说,是对上他亲爹赵风崖的时候,赵昶就像一个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小公鸡,抻着脑袋、竖起全身羽毛,雄赳赳气昂昂地表演着什么叫“你说一句、我顶一句”。

“赵昶,来,到这来,爹看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一开始,赵风崖是耐着性子,努力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的。

“我不。”赵昶把脑袋扬到天上去,“你恨不得叫我死在外面,我死了才好,你可别黄鼠狼给鸡拜年!”

“赵昶!你这说的什么话!”赵风崖有点绷不住面子,但想着还有李稠这个外人在跟前,他还得保持住慈父的形象,便耐着性子解释道,“爹发悬赏令,还不是为你好,你说说你,都快三十了,一点修为没有,这样会有门当户对的姑娘找你吗?你保护得了人家吗?”

“我自然会找我喜欢的姑娘,门当户对就免了,我可不想找一个母老虎!”赵昶立刻掐灭了他爹想给他塞一个武学世家出身的老婆的企图。

“你、你再怎么说,也是我赵风崖的儿子!我赵风崖的儿子不会武功!说出去多么可笑?武林盟的三少盟主,出去就被人打趴下,在长安城还好,好歹他们看着你爹的面子,也只是轻轻捶你两下,领个银子意思意思,万一出去了,那些坏人知道你是武林盟的三少盟主,肯定把你往死里打!谁管你会不会武功!”

“武林盟是多不招人待见,我出去就要被人往死里打?”赵昶伶牙俐齿,当即反驳。

赵风崖气得一噎,脸庞涨成猪肝色,一指门外:“滚!那你就给我滚!武林盟没有你这号人!”

“没有就没有!等我考上进士了,到时候你不要再来求我回来!”赵昶把被子一摔,拉着李稠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我不管你了,我这的悬赏令撤了,辰天教的悬赏令可没撤!我看你到时候把李稠拖累死!”赵风崖的嗓门比赵昶还大,吼得整个院子都震了震。

直到两人走出院子,还能听到赵风崖砸东西的声音。

李稠总算明白了,赵昶的执拗性子是怎么回事,是从哪儿继承来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么……宫天雪的古怪脾性又是跟谁学的呢?李稠陷入困惑。

也许,小孩也是有各种各样类型的吧,比如赵昶就是和赵风崖很像,而宫天雪就是和他截然不同。

赵昶和赵风崖大吵一架,负气离开武林盟主府,又过上了在外面租院子的日子,还好他在钱庄上财产还是很可观的,滋润日子足够支持他考到四十岁。

从盟主府出来,赵昶那副斗鸡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却一下子蔫了下来,仿佛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精神,两眼还有些茫然无神。李稠是无所谓赵昶去哪里的,反正他只要跟着赵昶,把他保护到一年之期结束,就算完成任务。

不过,这大半年和赵昶接触下来,李稠多少对他还是有点同情,便陪他坐了一会儿,赵昶一直靠着窗边不说话,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李稠打算去买个菜,赵昶终于说话了:“我不明白,我二哥为什么会想杀我呢?他就那么恨我吗?”

不管赵显这人多么渣,但他和赵昶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兄弟亲情放在那里,赵显用毒针打他,赵昶还是有点伤心的。

“其实你说得没错。”李稠道。

“我说什么了?”赵昶莫名,茫然地抬头看向李稠。

“你要考上进士,就没人敢把你不当回事。”

赵昶惊讶地望着李稠:“李大哥,你不觉得我的想法荒谬吗?我出身武林盟,却、却想要考取进士,武林盟里连一个像样的学堂师父都没有。”

“那你不是照样选上了太子伴读?”李稠道。

“咦……那是巧合吧,小时候只要会背几本书,出身可靠,长得可爱,就有很大机会被送到宫里去当伴读……”赵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管是不是巧合,你已经选定了这条路,现在再质疑初衷毫无意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走得比别人更远。”李稠道。

听到这番话,赵昶若有所悟,确实,他已经快三十了,再去怀疑自己当初选的路对不对,再去瞻前顾后别人怎么看他的行为,这些都毫无用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像李稠说的,走下去,搜集一切对自己有利的因素,坚持下去,走得比别人更远。

“我明白了……”赵昶忽然感到身上一阵轻松,事实上,每一次与赵风崖顶嘴,他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他只是单纯想挣回一点面子,维持一点尊严,而不是彻底跪倒在他爹的权威之下。但是今天,李大哥短短的几句话,就让他明白了,他必须从本身自信起来,没有必要去向别人争论什么,竭尽一切努力,向着他的目标冲刺就好。

“谢谢李大哥。”赵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宫教主能够成长到今天这样出类拔萃,骄傲过人,想必少不了李大哥的谆谆教诲。”

李稠默然。

对于宫天雪,他确实没有说过这么些话,不过是训练闭关时,该怎样就怎样。

宫天雪小时候很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长大了,更是拼命修炼,好像生怕落下一点进度,就会遭到可怕的厄运打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会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

二十八年过去,宫天雪有几乎一半的时间在闭关,以至于他表现得……不太通常理,做事我行我素,有时候显得骄矜自负,有时候又过分张扬,不管别人眼光。

这样的宫天雪,确实当得起赵昶的那八个字“出类拔萃,骄傲过人”,然而这两个“优点”叠加在一起,造成的有可能是灾难性的性格。

……

赵昶本想再和李稠说一会话,却看到李稠在发呆,便不打扰他,自己拿了书经去温习。

第32章:夜袭

有辰天教的悬赏令在,李稠和赵昶的行踪,几乎是第一时间送到了宫天雪房中。

自从赵昶屁。股中毒,宫天雪就一直在教中等着,等着李稠过来求他,跟他低头认错,那么他不介意先将夺真气之事放在一边,把起死回生的九转金丹送给赵昶一颗。

谁知道李稠不仅没来,还跑到死对头武林盟那边去,跟赵风崖要人把赵昶屁。股上的毒给解了。

亏得宫天雪这些天都在辰天教里等着,可以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李稠来找他,连有花楼那边都没顾上去,干巴巴地等在濯水桥的院子里,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叫王护法一打听才知道李稠是不会来求他了。

李稠就是这种人,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会去低头求谁。

既然李稠不来找他,那他就去找李稠。

李稠出来当夜,宫天雪换上夜行衣,跃出濯水桥,一路飞驰,来到赵昶租的小院里。

他还没落下脚,就听见屋檐上埋伏着的人在那里低声交谈。

“二少盟主放出消息说,那两个悬赏千两黄金的人就住在这里?”

“你也是听二少盟主放的消息?嘿,那就没错了。”

宫天雪轻嗤一声,这些人呼吸声这般粗蠢,还真以为躲在房顶上就没人发现?就凭他们这点本事,也想埋伏阿稠?

“据说那前护法有两把刷子,老三,你的石灰粉带了吗?”

“带了,你瞅瞅,一大包呢。”

“成,瞅准时机往他脸上一洒……反正悬赏令里说要活的就行,没说瞎不瞎。”

那俩人越说越下三滥,还得意地笑了起来,他们刚商量定,准备起身行动,就感觉一片黑影遮住了朦胧的月光。

“???”

“!!!”

宫天雪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头发,把头按进石灰粉袋子里,使劲碾了碾。

两人反应过来,待惨叫时,宫天雪又出手如电,按住他们哑穴,一时间,只见两个人扭曲挣扎,表情狰狞恐怖,手指将眼睑、脸庞抓出血痕,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还在那里抓个不休——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宫天雪冷眼看着他们翻滚。

周围埋伏的人见势不妙,心道:新来的这个拿悬赏的小白脸,出手可以说是特别狠了,惹不起惹不起。

一时间房顶上“嗖嗖”撤走一波人,还剩下几个“钉子”,也不吭声,也不走,就等着宫天雪先行动。

宫天雪扫了一眼院中,明白过来他们为什么不动了。

院子里密密麻麻堆着假山石,围成一片看起来就特别复杂的阵法,假如只是阵法,那么会轻功的人还可以从石阵上方飞过去,但阵法中又有陷阱,对着月光仔细看,就能看见空中几乎不可觉察的金属丝线,偶尔闪过一道锐利的银光,证明它们存在于夜色之中。

不愧是阿稠,对付这帮宵小之徒,早就已经有了十全的准备。

宫天雪喜滋滋地想着,却没想到把自己也划到了“宵小之徒”的范围里。

至于阿稠的阵法嘛……

宫天雪弯下腰,拆了几片瓦扣在手里,他眯起眼睛,计算着从大门口到亮着灯的书房的距离,而后将真气注入瓦片之中,猛地扔出去,数片瓦片如同打水漂般“嗖嗖”平飞,飞行速度有快有慢,在某个瞬间形成一条直线,直通向书房窗户。

一阵风起,宫天雪落在书房窗下。

没人看清楚他是怎么过的阵,只有坠落在阵中的瓦片发出碎裂声响。

“……”

守在房梁上的武林人士一阵沉默。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

“到底是人是鬼?”

“没看清。”

本想让宫天雪先行一步,试试阵法中的雷,他们再找安全的路径过去,谁知道,人家“嗖”的一下就过阵了,他们连看都没看清,傻在当地。

“不管了,继续等着,他们总要出来。”为首的蒙面大哥说道,“我们就在这等着,等他们出来,我们一拥而上,拿下一个算一个。”

“成,都听大哥的。”其余人纷纷附和。

“实在不行,也要砍他们一人一根手指,回去给二少盟主交差。”蒙面大哥压低声音,“虽然二少盟主给的钱少,但也够咱们弟兄吃香的喝辣的过上一年了。”

一想到有好吃的,小弟们更加打点起十分精神,远远监视着那亮着灯的窗口。

这是宫天雪第二次半夜跳进赵昶租的院子里,找李稠。

上一次……不提也罢,不仅被李稠骗身骗心,还被骗去三成功力。

这次绝对不能再心软,说什么也要让李稠认识到自己的心狠手辣!作为一个“魔教教主”的威信,就在此一举了!

宫天雪端起兴师问罪的驾驶,做好了铁石心肠的准备,“嘭”地一脚踹开房门,抬手打晕桌前的赵昶,大步向榻边走去。

为了保护赵昶,李稠就睡在旁边软榻上。

完全没有一点避嫌的意思。

宫天雪越想越气,探手去捉李稠时,李稠一个翻身拔剑而起,“铮”的一声,切金断玉不废吹灰之力的古剑寒湛横在两人之间。

印刻着冰裂纹的漆黑剑身将空间切成两段,一边是风华正茂的绝世容色,一边是冷如霜雪的淡漠神情。

李稠看见是宫天雪,不由得一怔。

修长玉指毫不顾忌地扶上剑身,缓缓推开,宫天雪的脸庞完全出现在李稠面前,咫尺之间,呼吸相触,痒痒地拂过彼此心间。

“事到如今,你还没有半点悔意?”宫天雪沉声问道。

李稠微微皱眉,别开脸,不愿与宫天雪对视。

“看来,你是打算死不认账了?”宫天雪冷笑一声,徒手推开寒湛古剑,李稠哪敢用力,生怕剑身划破了宫天雪的手,没防备“当啷”一声,古剑坠地,两人都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就缴了械。

“我以为上次分别时已经说得很清楚。”李稠垂下眼睛,看着地上,“我对老教主的承诺已经履行完,对赵昶的承诺则是一年之期,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我不得不带他离开长安城。”

“李稠,”宫天雪被激怒了,伸手拽住李稠后腰,将一片沾着体温的亵衣紧紧攥在手里,迫使李稠朝他身上贴去,两人脸对脸的距离也越发缩短,宫天雪甚至能数清那双墨玉珠儿一般的眼睛上覆着的长长睫毛,李稠是那种乍一看貌不惊人,越是接近就越受到吸引直至无法自拔的人……宫天雪心神一动,急忙收回自己放飞的思绪,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你既然吸了我的真气,就是想和我对着干吧,怎么样,我的真气是不是很厉害,你的修为提升了不少吧?”

宫天雪紧盯着李稠的脸看,令他有些欣喜的是,那张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诧异之色,墨玉珠儿似的眼瞳也立刻转向了自己,微微收缩的瞳孔显出毫无伪装的惊讶。

“你说什么?”

“你吸了我的真气,背叛我……”

“我吸了你的真气?”李稠诧异,他开始回想那天发生的事,他和宫天雪不知怎么的就进入了双修状态,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本命真气就在宫天雪的气海里,下一刻,那本命真气就回来了。

“怎么?怕了?”宫天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稠的脸看,“你用我的真气跟我对着干,也就罢了,你还去保护武林盟的人,还和他睡在一个房间,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洞。房过的夫妻……”

李稠无视了宫天雪这段bibi,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打断宫天雪:“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悬赏我和赵昶的项上人头的?”

李稠对这件事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怕我要你项上人头,当初就别做出这种事啊,你知道我是那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气海空空如也,随便来个赵显那样的虾兵蟹将都能把我打翻在地,而你,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本来没打算说这些自揭伤疤的话,可这些话却在见到李稠的那一刻,就化成无边委屈从胸臆间喷薄而出,宫天雪这时候也不用表演生气了,他是真的愤懑不已,甚至白玉似的脸上都拢上一层薄红。

“你一个人走得潇洒,却没想过,你走之后,我是怎么过的,这半年来,我闭关修炼,为了迅速恢复功力,我不得不冒险强行冲开经脉,忍受刀割火焚之苦,这些到还罢了,我修炼时最怕的就是想到你,想到你离开那天和我的种种……,只要一想到,我就会怀疑,那些都是虚情假意么?都是为了偷走我的真气所以故意装出来的模样么?”

李稠解释的话都到了嘴边,可是,看到宫天雪情绪激动时的模样,他竟然心中钝痛,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

“现在我能神智清醒地站在你面前,而不是走火入魔,已经是我运气好了。”宫天雪冷冷地截断李稠的解释,一把扯开他的腰带。

裂帛声响起,李稠只觉身上一凉:“你这是干什么?”

“对,我不光要你项上人头,我还要你的脖子、肩膀、胸膛……”宫天雪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去,用牙齿咬开亵衣扣袢,随即将手伸进去,摩挲着光滑温凉的肌肤,他抬起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李稠,“我要你扭转起来像鞭子一样柔韧的腰身,也要你缠着我不放的双腿……”

每说到一处,宫天雪的手便下滑几分,直到握住李稠的膝弯,轻轻一送,将李稠抱起来放在床上。

李稠神色迷茫地望着宫天雪,松垮垮的亵衣散开满床,露出紧实而充满诱。惑力的胴。体。

不知何处一阵风来,吹息灯烛,只留下满室月光。

宫天雪低头咬住李稠颈侧温凉薄软的肌肤:“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真气……把腿打开。”

第33章:教主震惊

夜风吹来,半开的门前后摇晃,门枢发出吱嘎轻响。

“等等。”李稠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到赵昶还在旁边,慌忙抵住宫天雪的胸膛,急急地说,“我拿走的不是你的真气,而是我自己的本命真气。”

宫天雪攥住碍事的手臂,把它按在李稠头顶,俊秀的面孔匀着洁白的月光,瞳孔中透出一层冷意,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李稠:“你的本命真气怎么会在我这?”

“我……”李稠迟疑了一下,他本来不想多解释的,既然伤害已经造成,解释也没有用,但现在看来,不解释就免不了被折腾,“十年前,你走火入魔那次,我们……”

望着李稠难得露出的羞窘表情,宫天雪忍不住逗弄他:“我们的第一次,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

“不可能,你、你根本不记得,就是那时候——”李稠一闭眼,把话全说出来了,“我用本命真气安抚你,你却全都吸走了,一点不剩。”

“怎么可能??”宫天雪忽然说不下去,一些他本来以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忽然露出了不合理的一面。

“当时情况紧急,你随时都有可能会爆体而亡,我……冒险一试,用本命真气,借双修之法,安抚住你体内乱窜的真气……”想到那一晚上的狼狈,李稠至今还有些阴影,他微微皱起眉头,“没想到你……彻底失去理智,拉着我不放,我实在无法,只能让你吸走了本命真气。”

李稠语气平稳,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但听在宫天雪耳中,却是天翻地覆一般。

当时,他的功力突飞猛进,他以为是自己修炼的成果。

但现在想来,确实有一股陌生的真气盘亘在他体内,并且比当时他所有的修为加起来都要强,助长他成功筑基,实力翻倍。

当时,李稠消失了七天,他以为是李稠害羞,躲起来不好意思见面。

现在想来,李稠再次出现时,好像气色很差,之后再指导他武功,都不能亲自上阵演练。

这些都是因为——

他吸走了李稠的本命真气。

宛如一道电光,照亮隐藏在深水之下的真相,而真相太过刺激,瞬间引起的懊恼和心疼膨胀到无法负载的程度。

原来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回事,并不是他每次回味的那么美好。

对于他喜欢的那个人而言,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就像是一场残酷的掠夺。

宫天雪撑住额头,来减轻被真相的骇浪抛在空中的眩晕感,他有些苦涩地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什么用。”李稠有些不适地挪了挪身子,他的手腕仍被宫天雪紧紧攥着,“你那时修炼程度尚浅,心思又不够稳重,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会把本命真气还给我,我想,在你稳定下来之前,先……”

宫天雪更用力地攥住李稠的手,甚至连身体都压向他,他有些激动地说:“笨蛋阿稠,可是十年过去了,你都没说,你还打算到什么时候说?”

“时间久了,不一定能拿回来,说了也没什么用。”李稠犹豫道,“而且现在也拿回来了,如果不是为了解开你的误会,我也不想说。”

宫天雪把脸埋进李稠颈间,双手紧紧抱住他温凉的身躯,良久,才闷闷地说:“当时……很难受么?”

没有本命真气护体,承受他那样不知轻重的侵占,事后又自己跑出去清理,一连七天闭门不见,当时只以为是生气,现在看来确是支撑不住了吧。

“……还好。”李稠不知该说什么,十年前的旧事,虽然印象深刻,但毕竟也过去十年了。

怎么可能还好?事到如今,李稠的话,在宫天雪那里没有一点可信度了。宫天雪紧紧抱着李稠,鼻端尽是春夜草木的温柔气息,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恨不能把自己的真气全都掏空,全都献给身下这个木木呆呆的李稠。

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早就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了吧,可是他的阿稠,却只会说“说了也没什么用”“当时你在筑基,修为还不稳”……这样只想着他人的话,这样想想,宫天雪倒不埋怨李稠对他冷心冷情,因为,李稠对自己更冷血近乎残酷。

宫天雪自己是个有点事就爱叫唤的人,绝不吃亏,他无法想象,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李稠这样的人存在。

“你吸我的真气吧。”宫天雪说,“给我留一半就好。”

李稠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初宫天雪知道自己的修为少了三成,都立刻紧急闭关,要把那三成修炼回来才算罢休,宫天雪的危机意识一直很强,因为只有他足够强,才能撑起辰天教,才能保护教众不被人欺负,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没有一个安乐窝让他躲在里面,没有一对严父慈母为他遮风挡雨,他只有自己努力,再去照拂别人。

现在,宫天雪却说,要给他一半修为?

……宫天雪还是太年轻了,容易一时冲动,说出这样不计后果的话。

修为这东西,比金钱,对修真者的吸引力更大,大无数倍,宫天雪的一半修为,就算对李稠这样无欲无求的人来说,都有相当的吸引力,更何况别人。

“这话不要再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李稠沉声道。

“不,你一定要吸我的,我不是一时脑热,阿稠,我想明白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着你,你要安安全全的,比我强,我才能放心。”宫天雪用笃定的眼神望着李稠。

“你……”李稠心里有些感动,却也听出他这话里其他的意思。

“阿稠,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对我也有情,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和我双修,”宫天雪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着,“原来并不是这样,你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人,很好很好的人,只知道遵守承诺,不计回报地付出,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阿稠,你知道吗,你这么好,我却很难过,因为对你来说我不是特别的。”

李稠本来已经抬起手臂,想要摸一摸宫天雪毛茸茸的脑袋,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听到他说这话时,他的手停下了,缓缓捏紧拳头,然后,挪开,放到一边。

他怎么可能是宫天雪说的那种人,言出必行,是因为乌木令的约定,不计回报的付出,如果真没有一点私心就好了,对他来说,宫天雪是最大的变数。要不然,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划清界限。

如果本来就没有纠缠,又何须划清界限呢?

如果能做到无欲无求,又何惧日日相守呢?

“我有本命真气就够了。”沉默片刻,李稠道。

“还是说,你一定要在上面……”宫天雪那边思绪已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狂奔出一大截,“这个,我们可以商量,但是今天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李稠本来心情有点沉重,听到宫天雪这些自顾自说出来的话,竟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真的不用,我有本命真气就够了,你想帮我,不如帮我把悬赏令撤了。”

宫天雪这才想起来悬赏令那茬,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坐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突然又想到什么,回来把李稠的衣服合上,将他扶起来,又仔仔细细地给他系好腰带,抚平衣服上的褶子:“阿稠,走,我们出去。”

李稠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但是看他神情凄楚,怪可怜的,就跟着他走出房门。

外面夜色正好,一轮明月行至中天,点点星子从薄纱一般的云后面透出来,一闪一闪。

宫天雪对着庭院对面的屋檐,放出话来:“诸位梁上的朋友,本教主宫天雪,今天在此宣布,撤销悬赏令,悬赏前护法与赵昶的通告从现在起失效。”

李稠疑惑地看向对面屋檐,一片漆黑,不知道宫天雪在跟谁说话。

宫天雪那边戏还没完,如此宣布了一遍之后,又运足真气,放出千里传音,把相同的话说了一遍,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睡着的没睡着的,只要是有修为在身的武林人士,统统被吵醒,强迫听了一遍宫天雪半夜发布的撤销公告。

这些事做完,宫天雪伸手揽住李稠的肩膀,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凑近来亲了亲他的脸,在他怔忡的目光中,宫天雪展颜一笑:“可惜,我不是阿稠这样的好人,不管阿稠是否对我有意,我都不改初衷,要和你在一起。”

宫天雪本就貌美,笑起来时,更是如初升朝阳,将明光洒落在万事万物上。

李稠却是心情复杂,他本来以为,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宫天雪就不会再对他存有什么幻想……现在看来,似乎知与不知,没什么区别。

两人这边秀完恩爱,回去屋里。留下在檐上一群守株待兔的武林人士,在春夜的风里瑟瑟发抖。

“老大,这、这是什么情况?”一名络腮胡小弟压低声音问道。

“还能是什么情况!刚进来那个是辰天教教主,你们没看出来吗?蠢货!蠢货!”带头大哥气不打一处来,骂人的时候也没留神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那我们还等吗?”另外几个小弟连忙问道。

“还等什么等!他把悬赏令给撤销了!我呸!”带头大哥从怀里拽出悬赏令的布告,指着上面“叛教前护法”“悬赏项上人头”骂道,“这纸上写的这么逼真,还以为真的有深仇大恨!骗子,骗子,魔教妖人都是骗子!!”

说着,“嗤啦”一声,悬赏令被撕成两半,抛在空中,随着风悠悠地飘过院墙,落到水沟里去。

第34章:同住有花楼

赵昶悠悠转醒,发现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他的颧骨正贴在地板上,保持着一个狗啃。屎的姿势睡得迷迷糊糊。

奇怪,他刚才还打算通宵温书,怎么这会就睡着了?

赵昶猛地惊醒,坐了起来,左顾右盼:“糟了,现在什么时辰了?七天后就是大比,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故意拖了长腔道:“赵书生,临阵抱佛脚是没用的,我看你还是该干啥干啥吧——”

赵昶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宫天雪正坐在床边,和李稠一起:“李大哥,他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宫天雪站起身,来到赵昶面前,拎起他的领子,“之前还恩公恩公叫得欢,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开始见外啦?”

“不、不是,恩公,你不是要通缉我和李大哥嘛……”

宫天雪把赵昶拎到外面院子里,“嘭”地关上门,隔着门道:“去去去,去别的屋看书去,一屋子书臭味,让不让人睡觉了。”

“可、可这是我租的院子——”赵昶一捶腿,他跟宫天雪讲什么道理呢,人家拳头硬啊,再者说,李大哥刚才好像挺高兴的,那就这样吧,算你狠,宫天雪,“恩公,那能把我的书给我么?我去隔壁——”

“哗啦啦”,窗户一掀,一大堆书掉了出来,赵昶赶忙去接,用衣服下摆兜圆,兜着去隔壁房间,一边嘴里念念叨叨:“我这才不是抱佛脚,我是锦上添花,哼,今年我一定要考上进士!莫欺少年穷!”

听着赵昶进了隔壁屋,宫天雪才转身冲李稠做了个鬼脸:“这回满意啦?把那个傻子支走了。”

李稠正在心神不宁,宫天雪已主动做了过来,拉起李稠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故意蹭着他说:“阿稠,你前些天那么凶,打我脸,现在还有点疼,你看看是不是打出问题了?”

李稠抬眼看去,只见一片白皙晶莹的肌肤笼罩在月光下,不要说一片指痕了,连个毛孔都看不见,他无奈道:“我看是没什么事,是不是你吃东西太快,甩到了腮帮子。”

宫天雪正觉得气氛好,哪里舍得结束这个话题,也顾不得李稠揶揄他,就歪歪扭扭地倒在李稠身上,蹭着他说:“什么甩到腮帮子,阿稠不知道,你走了这大半年,我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王护法说的。”

无辜的王护法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李稠无语,宫天雪又拉着他的手往下摸,一边状似无辜地说:“阿稠还踢人家命根子,真的是,可以说谋害亲夫了。”

李稠握紧拳头,把手收回来,干咳一声,不欲再与宫天雪胡说八道。

他心里纠结的是,好不容易在离开时把话说绝了,勉强能做到利利索索地断开关系,但是,经过今天的事,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当初,依然是宫天雪主动黏上来,而他又不忍心甩脱,这一追一逃,更挑起宫天雪旺盛的征服欲,结果就征服到床上去了。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这样发展。

“今天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李稠正色道。

“我也困了,我们睡觉吧。”宫天雪却好像没听见一般,拉开被子,自己先滚了进去,然后拍拍床,明眸抬起,含着笑意冲李稠说,“阿稠,来呀。”

李稠:“……”

李稠正怀疑自己的拒绝是不是不够明确,打算加强语气再来一遍,宫天雪却拽着他的手,硬把他拽到床上,抱在怀里。

一时无话,春夜的微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小的声音,更显得室内安静。

朦胧中,被子隆起一个大包,显现出单人被子不该承受的体积。

“阿稠,我以后保证,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强迫你,”宫天雪把脑袋捂在李稠胸口,闷闷地说,“你也要答应我,不要什么都不跟我说好不好?这样会让我有一种,你随时会走的感觉……”

李稠没吭声。

“阿稠,你睡着了吗?没关系,我就当你没睡着吧。”宫天雪一边说着,一边又往李稠怀里拱了拱,还把腿翘到他腿上,紧紧勾住他,“你这一走大半年,我的心每天都是慌的,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离开过我这么长时间?我发现我忍不了,我忍不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哪怕你就在旁边什么也不干呢,只要你在,我就觉得特别踏实……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李稠无奈,他终究是要离开宫天雪的,这问题回答不了,干脆就装睡吧。

宫天雪等了半晌,没听见回答,他从李稠胸前抬起头来,看见李稠闭着眼睛,不由得幽幽地叹了口气。

李稠感觉到宫天雪摸了摸他的脸,又听到一个有些哀怨的声音在他胸口说:“阿稠,我究竟要怎么样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翌日晨起,宫天雪已经走了。

李稠一摸胸前,发现乌木令不见了。

“啊!!!!”

一大早,赵昶就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李稠立刻披上外衣出去,只见赵昶倒挂在阵法之中,随着风一荡一荡,他下方不远处就是插满了刀片的深坑。

“李大哥救我!”赵昶脸色惨白地叫道。

李稠走进阵中,七绕八绕,来到赵昶跟前,把他从绳子上解了下来,又带着他绕出阵法。

赵昶惊魂未定,拍着胸口道:“刚才房东在门口叫我,我抬脚就出去,结果差点死掉,太可怕了!”

李稠安抚他道:“宫天雪已经撤了悬赏令,等下我就把院子里的阵法也撤了,这回不会再有人打搅你读书。”

“真的吗?”赵昶惊喜,“宫天雪那个讨厌鬼……不,恩公,他不会再来了吗?”

李稠犹豫了一下:“这……”

宫天雪早上不辞而别,又拿走了他的乌木令,显然是还打算搞事情的。

虽然说,乌木令要交换承诺的话,必须得到李稠的同意才可以,单方面用乌木令,不具有任何意义,但谁知道宫天雪会使出什么样的花招。

这样想着,李稠又是一阵头疼。

宫天雪那边的事且不说,赵昶这边又出了岔子。

原来早上房东找赵昶,是为了房租的事。

“三少爷啊,你们家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你看看,你叫我记在赵氏钱庄上的这笔账啊,钱庄里的人说不算数的。”房东拿出一张凭据,上面盖着一个钱庄的戳,递给赵昶。

赵昶接过来一看,这张凭据是他账上的钱,本来足够他三四年的花销,谁知被他爹大笔一挥,给冻结上了,不让他再用这个钱庄的钱,也就是说,他一朝变成了穷光蛋。

万万没想到,这些钱赵风崖竟然都不放过,这些钱可不是赵风崖给他的,而是他小时候去宫里作伴读,老皇帝象征性给他的俸禄,还有太子、皇子们给的赏赐,零零碎碎,积累数年,到了一个可观的数目。

“他怎么可以冻住我的账户???”赵昶气得脸色发白,“再怎么说,也是我一两一两赚的,和他又有什么干系?!不行,我要去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稠在一边看着,感觉这钱是要不回来了。赵风崖显然没打算和赵昶讲道理,就是为了锉一锉他的锐气。

事实如李稠所料,赵昶气哼哼地去盟主府找赵风崖,赵风崖避而不见,并且说除非他认错,否则不会见他,赵昶气得在外面大呼小叫了一番,赵风崖也没有露面。

再回到租住的房子,房东已把赵昶的东西打包收拾好,放在了门口,门上也火速换了锁,贴了封条。

赵昶看着封条发愣,他压根没想过,竟然会有一天,他无家可归,要流落街头了。

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为了科举考试而努力,斗志满满,却在一夜之间,连个坐下来温书的桌椅都失去了。

赵昶垂下头,心情颓丧,他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只要被他爹控制住了经济命脉,就彻底没招了。

“李大哥,我……”赵昶垂头丧气地说,“要不我还是回去求一求我爹……”

“你不要着急,先算算身上还有多少现钱。”李稠淡定地说道,“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落脚处,朋友亲戚家之类,你不是说,你在长安城里认识不少人么?”

赵昶顿时眼前一亮:“对啊,幽篁馆的大琴师丝桐,天元阁的棋士元弈,一向和我玩得很好的,我可以去找他们!李大哥,你真有办法!”

李稠淡淡笑道:“是你认识人,不是我有办法。”

赵昶心情又开朗起来,一路扛着行礼也不觉得重了,蹦蹦跳跳跟着李稠一路往幽篁馆去。

谁知,在他言语间引为知己的大琴师丝桐,以及十分投契的棋士元弈,两个人看到他大包小包十分狼狈地出现在门口,不约而同都露出了不喜的神情,跟他客套了两句,便找了各种理由,拒绝他在这里留宿。

“只要一旬,只要一旬就好啊。”赵昶把门挤开一条缝,恳求地望着对方,“再过七天,考试就开始了,这次我肯定能考中进士,到时候一定会加倍偿还你们的。”

然而他还是被无情拒绝了。

黄昏时分,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赵昶头一次发觉,没有一个屋檐可供他躲避的可怕,晚上不知道该住在哪里了,难道要露宿街头吗?他倒是可以对付一下,可是李大哥呢?难道李大哥要跟着他一起受苦吗?

“实在不行的话,”李稠犹豫了一下,说道,“就去找宫天雪吧。”

“咦?可以找他吗?”赵昶怀疑地看向李稠。

有时候他弄不清楚李稠对宫天雪的感情,比如昨天晚上,宫天雪出现在屋里的时候,李稠好像是有点高兴的,但是白天,提起宫天雪的时候,他又似乎不想和宫天雪在一起。

也是,固然李大哥和宫天雪关系不错,毕竟他们两个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教的,李大哥恢复了自由之身,再见到前任主子,自然是有点别别扭扭的。

“我不能为了自己给李大哥添麻烦。”赵昶坚决道,“让我想想办法,让我再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望着努力思考解决办法的赵昶,李稠好像看到了原来那个跟自己较劲的小教主。

夕阳一分分落下树梢,长安城里的彩纱灯笼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的高楼上,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持羽!”赵昶突然想到一个人,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惊喜万分地对李稠说,“李大哥,我想到了,有花楼的花魁持羽,是个仗义好客的人,咱们去找他,他一定会收留咱们的!”

李稠怀疑地皱了皱眉,有花楼?如果他没搞错的话,有花楼不是青楼吗?青楼花魁——用仗义好客来形容?是不是赵昶这个粗神经的孩子又搞错了什么。

“走,走,这回一定能成。”赵昶拉着李稠的袖子,欢快地向前大步走去。

“找持羽啊?”浓妆艳抹的老鸨子看见赵昶,立刻笑道,“哟,这不是三少盟主么,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呀?”

感觉被老鸨子鄙视了一把,赵昶心情不佳,双手背后,挺了挺并不结实的小身板,扬起头道:“对,我就是要找持羽。”

“三少盟主啊,不是妈妈我说,你离家出走的消息,早就传遍咱们长安城啦,你和你爹闹翻,钱庄里账上取不出钱来了吧?哪里来的银子见持羽哟?”老鸨子笑嘻嘻地用她那抹了不知什么香料的紫粉色袖子撩了一把赵昶的脸。

赵昶打了个喷嚏,又急又气,从身上掏出仅剩的现银,塞进老鸨子手里:“这么些钱,就见一面持羽,总该够了吧?”

“嗨。”老鸨子看了看手里银子,虽然想要拒绝,但是她没有把到手的银子还回去的习惯,便扯了赵昶的袖子,叫他上楼。

赵昶冲李稠露出一个“有戏”的表情,叫李稠也跟着上去,李稠本不喜欢这烟花柳巷之地,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脂粉味,呛人得很,但赵昶一定要上去,他只好跟着一起。

还好这烟花柳巷里,也有清净金贵的去处,上了三层楼之后,下面的喧闹声已基本听不见,安静的走廊里,嵌在金色烛台上的红烛静静燃烧,照亮了精雕细刻的花窗门楣。

老鸨子带着他们来到一处房门前,正伸手要敲门,就被赵昶叫住。

“妈妈,这不是持羽的房间呀,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赵昶问。

老鸨子回头一笑:“嗨,三少爷,不是我说,你这点钱啊,现在是见不起持羽的,给你见一个柔花怎么样?柔花也是咱们这有名的舞姬,那小腰比持羽还细上几分,和三少爷您其实更配啊。”

赵昶登时怒了:“您这怎么还带偷梁换柱的?”

“什么梁什么柱?你不喜欢柔花啊,那给你换凉风怎么样?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凉风不错。”

“我呸,我就要持羽!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找去!”

老鸨子急忙拦住轻车熟路要往持羽屋里走的赵昶,连声说:“哎哎哎,三少爷,小祖宗,不是我不让你见持羽,只是持羽被一个有钱有来头的大人物给包了,一包半年,您可这点钱,可真不够见他的!”

老鸨子一边说,一边还把赵昶那一小块小指甲壳大小的碎银子捏在两根指头间,展示给他看,这块碎银子多么渺小。

“持羽被包了?”赵昶诧异,“他不是很贵吗?”

“他是很贵,奈何人家也有钱啊,可是咱们有花楼的大金主~”老鸨子春风满面地说。

“不行!我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管他被谁包了,我又不在他屋里过夜,就见他一面!”赵昶急忙说,“你就不能卖我个面子吗?”

“嗨,三少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老鸨子继续打太极,全无让赵昶去见人一面的意思。

李稠见状,一个手刀放倒老鸨子,对赵昶说:“走吧。”

赵昶诧异,想到李稠做事就是如此干净利落,不由得欣喜赞叹:“跟着李大哥就是方便,做什么都痛快。”

说着,赵昶又弯下腰,从老鸨子指缝间抠出他那颗碎银子,重新放回腰间的小锦囊里:“哼,你不稀罕,我还不给呢!”

李稠看着赵昶,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昶带着李稠来到一处幽静的角楼上,角楼有六面窗、六个飞檐,飞檐下挂着六只铃铛,风来时叮当作响,很是好听。

六角楼的整体风格也与俗艳的有花楼不同,它的主要色调是黑白青,与自然木色,每一层都有主题,按照梅兰竹菊的次序布置,五层是持羽的会客室,六层则是他休息的地方,这楼上只有一个仆人伺候着,赵昶介绍说那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叫小晏。

赵昶敲开雕花门,里面出来的正是小晏,他一身泼墨山水画衫,腰间系一条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儒雅,根本不像是个仆人。

小晏看见赵昶,彬彬有礼地问他什么事,得知赵昶要见持羽,小晏面露难色,说道:“持羽正在会客,恐怕……”

“是那个暴发户吗?是那个大金主?”赵昶急急问道,“我以为是老鸨子蒙我的,没想到真有这么号人,他叫什么?是什么来头?不会欺负持羽吧?”

小晏笑着摇摇头:“客人的信息我们要保密,不过人家绝对不是什么暴发户,是在江湖上很有威望的一方之主。”

“哦?老头子啊!”赵昶撇嘴。

小晏迟疑:“也……也不算是。”

“不管怎么样,小晏你一定要找持羽,拜托你了,我现在流落街头,我在钱庄的账全被我爹给封起来了,七天后就是大比,这次考试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让我伪装成仆人也好,让我伪装成保镖也好,求求你们让我住下来,就七天!!”赵昶激动地扑到小晏身上,摇晃着他。

“这……赵公子你不要激动,我先去问问。”小晏无奈地笑道。

“行,行,一定要成功啊,加油,小晏!持羽最听你的话了!”赵昶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小晏脸上微红,转身上楼去。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下来。

李稠皱了皱眉,怎么其中一个,听着有点耳熟?

不对,宫天雪在辰天教呆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大约是错觉吧。

可是那脚步声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不安。

直到一片洁白的天蚕丝履出现在楼梯口,熟悉的说话声传来:“……不管是谁,都给本教主撵出去,怎么本教主在这里包个花魁,还有不长眼的来分一杯羹?”

“公子你别动气,你看了就知道,赵公子是个书呆子,他读起书来,外面刮风下雨都听不见的,你就当他是个桌子,是个凳子,多他一个不多,反正绝对不会碍你的事就是了。”

说话清晰的传入耳朵里,赵昶已经快要惊掉下巴,他有些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侧站立的李稠。

他不知道李稠在想什么,在这一刻,他都有点不敢直视李稠。

李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李大哥……”赵昶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稠的袖子,他现在心里简直懊悔得不行,他为什么要和他爹闹翻,假如他不和他爹闹翻,他就不必搬出来租房子住,假如他不和他爹闹翻,他就不会流落街头,就不会想到要找持羽,更不会遇到包了持羽半年的大金主——辰天教教主宫天雪。

经过昨晚的事,被撵到一边去的赵昶已经知道,李大哥和宫天雪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教主和护法的关系,而且,这关系也不是宫天雪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因为,李大哥从来不表露情绪的眼睛,在望向宫天雪的一刻,却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也许只有旁观者才能看清,当宫天雪离开的时候,李稠脸上的笑意明显不见了,还有在山里,那些落雪的日子,赵昶经常看到李稠望着窗外,像是在思念什么人。

还能是思念什么人呢?当然是刚刚分别的那个。

宫天雪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感觉一层好像有些过分安静了,然后他听见赵昶那个傻x的小声叫了一声“李大哥”,他的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突然崩断,发出“嗡”的一声。

接着,他转过头,看见了站在烛光灯影里的李稠。

李稠背后是青色纱窗,脚下踩着暗色带木纹的地板,左手边站着个赵昶,右手边桌案上摆着个素色瓷瓶。

可是,在宫天雪眼中,这些东西却全都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一个李稠。

昨天晚上他抱着的人,他挖空心思跟人说了一大堆情话和许诺,也不知道人是不是睡着了的那个人——他的心上人。

但是时间没有过去十二个时辰,天还没黑,他们却重逢在有花楼花魁的六角宝楼里。

宫天雪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心虚。

不对,他没什么好心虚的,他在这里干的可是正经事。

“你来干什么?”宫天雪沉下脸,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烛光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辉,凝神望着李稠。

这褦襶货!赵昶心里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对拳头硬的畏惧了,他抢先一步,拦在李稠和宫天雪之间,说道:“我钱庄里的钱被我爹封住了,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出来,想着考试就在七天后,便找持羽来借宿七日,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恩公’。”

赵昶故意加强“恩公”二字,意在讽刺,宫天雪却似完全没听出来,仍是望着李稠:“是么?你……是没地方住了才来这里?”

李稠没说话,慢慢地垂下头,将腰间的寒湛古剑系得紧了些。

这个动作,全然是厌恶和抵触的情绪,宫天雪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阿稠,你、你不要多想,我并没有……”宫天雪有点慌了,他又觉得自己不该慌,可是他就是止不住地慌,明明更过分的事都干过,比如当着李稠的面拉着左浪和梁勉进房,比如和小姑娘莫姑拜堂成亲,但是那些时候都是气李稠的,而李稠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对啊,他希望的不就是这样吗,他勾搭别人,然后气到李稠,这就能证明,李稠在心里有他啊。

呸!

宫天雪简直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会这么蠢,用这种把人推到一边去的方式来证明人心里有他。

经过半年的分离,宫天雪已经明白了,比起李稠,他才是那个更弱势更容易吃醋更离不开的人,把李稠往外推,只会让他距离自己目标的实现更遥远,遥遥无期。

然而,在李稠眼中,宫天雪的慌张,却带上了另一层意味。

骄傲如宫天雪,何曾会为了什么事慌张,他向来做事任性而为,根本不需要掩饰,更不需要慌张。

是因为昨天晚上,才抱着他说了那番可怜兮兮的话,讨到了他的心软,所以今天一下子被打脸,感觉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么?

好像也只有这种解释方式了。

不过也好,这样就可以断得更彻底一点——是,不要再拉拉扯扯了。

“天雪。”李稠微微颔首。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得体或是不高兴的地方,除了刚才下意识的系剑,之后的言辞与表情都表现出——他并不在乎在这里见到宫天雪。

宫天雪稍微有点放心,李稠的态度果然和以前一样,倒也是,是他想多了。

“原来小晏说的赵公子是你啊。”宫天雪瞥了一眼赵昶,赵昶冲他翻了个白眼,宫天雪扬起眉毛,“嘿,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赵昶又翻了个白眼:“眼睛不舒服,怎么着!”

宫天雪:“……”

宫天雪不想和赵昶这个傻x一般见识,便对小晏说:“他们我也认识,就留下来吧,我床上够大,就让阿稠跟我睡,这个赵公子,就让他睡地上吧。”

小晏笑道:“原来您和他们认识,那就好办了,赵公子和持羽是旧识,持羽想必也不愿意他流落在外的。”

小晏说罢,便去收拾房间。

“等等,”李稠道,“我睡地上就行了。”

小晏回过头,温和地笑笑:“不必睡地上的,楼里的客房有床。”

这是一个极度煎熬的夜晚。

赵昶把书拿起来,看了半天,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告诉他:“书拿倒了。”

他尴尬地放下书,回过头,正想说什么。

李稠望着他,说道:“还有七天。”

“是,还有七天。”赵昶打量着李稠的神色,有些担忧地说,“可是……”

“别忘了你从盟主府出来时,跟你爹说了什么。”李稠提醒他。

“我说……我一定会考上进士。”赵昶叹了口气。

“所以你没有时间可以挥霍。”

“……是。”赵昶垂下头。

“我出去了。”李稠站直身子,说道。

“咦?这么晚了,李大哥你要去哪里?”赵昶惊讶地抬起头。

“你在这里安心看书,七天里,除了两餐时间,不会有人打扰你。”李稠说道。

“李大哥,你不和我住一起了么?”赵昶有些焦急地拉住李稠的衣角。

李稠摇了摇头:“你会分心,我不住这里,这七天里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你对你爹说的话吧。”

说罢,李稠拂开赵昶的手,举步离开房间。

六角楼的客房只有两间。

赵昶单独一间,那么李稠只能去另一间。

另一间,就是宫天雪所在的那一间。

照理说,如果恩客入住六角楼,肯定是不会住客房的,他们白白花着那么多银子,还和花魁分房住,岂不是亏大了,所以,这两间都常年空着,直到宫天雪这个怪异的客人来到楼中,其中一间才收拾出来,专门给宫天雪晚上睡觉用。

李稠虽然不喜欢烟花之地,却并非对此毫无了解,他知道这个惯例,所以看到另外一间客房里按照宫天雪的喜好收拾好,并且看起来好像不是才收拾出来的,而是有段时间了,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宫天雪不在房里。

他此刻正躲在持羽房中,焦躁地走来走去,原地直打转,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你做什么呢?转来转去,晕不晕啊?”持羽不耐烦地翘着一条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宫天雪方寸大乱。

这样的奇景也不经常见,一般来说,都是宫天雪指挥他和小晏干这个干那个,每次都是他们手忙脚乱,而宫天雪在一旁很冷静地看热闹。

这次终于轮到持羽看宫天雪的热闹。

在小晏简单地交代了情况之后,持羽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所以,楼下那个,就是你家李护法?”

“嗯。”宫天雪瞪了持羽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特别好笑,宫天雪,跟你说,咱们这个楼板,为了某些特殊原因,做的是非常隔音的效果,所以你可以放胆过来跟哥哥哭诉你的小心思,不用担心被楼下你的心上人听见。”持羽幸灾乐祸道。

小晏在旁听者,觉得这样不太好,轻咳了一声。

宫天雪不屑地嗤笑:“你想多了,我可没有什么话跟你倾诉。”

持羽摆着水蛇一般的腰肢起身来,贴近宫天雪,眼神斜斜地瞅着他,眼尾闪过一丝流丽的艳色:“怎么会呢,雪哥,你不是一直在跟我倾诉,你多么烂的技术,你的心上人对你多么没有感觉~”

宫天雪一脸恶心的表情看着持羽。

持羽又坐了回去,换了一边二郎腿翘着,他也毫不在意自己白白的腿从红纱里面透出来,完全摆着大老爷们的坐姿:“宫天雪,不是我说,你的机会来了,既然这么有缘,你的李护法也来到了我持羽楼里,那么断然没有让你们空手而回的道理。”

宫天雪正在焦灼中,仿佛忽然看到一片曙光,立刻向持羽望去:“怎么说?”

“你把你那些破解释都收一收,学一学你家李护法,什么都不要说,晚上到了睡觉时间,你就去睡,早上到了起床时间,你就到我这里来,咱们该干啥干啥。”持羽自信十足地说道。

宫天雪正准备晚上去跟李稠详详细细地解释一番,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有花楼里,现在听持羽这么一说,他立刻反问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伎俩么,不就是制造误会,让阿稠吃醋,可惜了,这招我半年前就用过了,当时制造的误会可比这个还大,阿稠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戚,可别跟我说你半年前干的那些蠢事,告诉你,同样是制造误会,我和你比起来,那就是天渊之别。”持羽撇撇嘴,道,“总之你记得我的话,回去就睡,什么都别说,保证帮你拿下他,怎么样?”

宫天雪一脸的不信,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死马当做活马医,先看看持羽能使出什么招数吧。

当天夜里,宫天雪回去客房中,发现客房中唯一的大床上并没有人,李稠搬了床褥铺在地上,已经盖着被子睡了。

宫天雪心中是万般舍不得,想把李稠抱回床上,但是又一想,持羽说的那些话,对他诱惑力太大……他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去床上睡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李稠起的比宫天雪还早,已经下楼去练功,宫天雪也想下去,但想到持羽的话,又硬生生忍住,来到楼上持羽房中报道。

持羽拿着他的小黄。书,一指旁边的椅子:“好了,坐那吧,今天想看什么姿势?”

宫天雪:“……”

宫天雪怀疑持羽到底是在耍他还是真的想帮忙,总觉得耍他的成分比较大,这种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李稠,想的都是他抱着李稠说的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哪里有闲情逸致看持羽表演各种高难度姿势?

“赶紧的,老。汉。推。车还是观。音。坐。莲……”持羽拍床板。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矜持的?”宫天雪烦躁地说。

“矜持个P啊!也没见你矜持到哪儿去,还不是把眼睛瞪的那么大在旁边看着我们不矜持,”持羽一扭腰,坐在小晏腿上,一手搭在他肩上,道,“你说是不是,小晏?”

小晏仍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笑了笑。

“对了,”宫天雪忽然想到,之前他跟李稠说,要做承受方,双修时把真气分给李稠一半的事,“有没有什么适合初学者的姿势?就是说简单一点,嗯……”

“初学者?你家李护法和你配合了那么多次,难道还是个雏儿吗?”持羽哈哈哈笑起来,“还是说,你想亲自上阵——”

他忽然不笑了,瞪着宫天雪:“你还真的想亲自上阵?”

当晚,李稠从外面回到楼里,就看见宫天雪一扭一扭地走过来。

宫天雪走路向来风风火火,大步流星,何曾见他这样走路?李稠一见,登时起疑,也顾不得什么,上前拉住了宫天雪的手臂。

李稠很少主动,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宫天雪心中一喜,面上仍是摆出十分苦恼的样子。

他确实有点苦恼,今天持羽大大地嘲笑了他没有做受的潜质,本来楼里有专门训练承受方的道具,持羽从中挑了一根绳索,一头系在床上,一头系在桌上,说是练臀部肌肉的,让宫天雪跨上去试试,结果宫天雪先是以轻功飞跃的技术一跃而过,又两三次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绳索上,被持羽训了数次之后,他把本能的轻功收起来,抓着绳索一头准备往上跨,但不知怎么的突然失去平衡,他猛地一拽绳索,连床板带桌子“嘭”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相撞,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在这灾难性的一幕之中,宫天雪自己也扭到腿根的一根筋,虽然不严重,但走起路来还是怪怪的。

既然李稠愿意扶着他,那他也就顺势靠在李稠身上,省点力气。

宫天雪这样的小动作,看在李稠眼中,却具有了别的意味,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就算是宫天雪拉着别人去卧房时,他也是面无表情而已。

“你今天去持羽那了?”李稠沉声问道,他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手臂不会气得发抖。

第35章:持羽挑拨离间

“对啊。我刚从上面下来。”宫天雪一脸无辜地回答道。

虽然持羽叮嘱了他,没事别bibi那么多废话,李护法何等聪明人,宫天雪稍微多说两句,人家就知道宫天雪是在装腔作势了。

但是这次李护法主动表现出对他的关系,他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就要多回答两句,一共九个字,嗯,没上十个字,不算很多吧。

李稠闭了闭眼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要知道,他现在就很想打宫天雪的脑袋一下。

明眼人看到宫天雪那么一扭一扭地从楼梯上下来,再联系到这是什么地方,再联系到他包场这里能和花魁干点什么事,一切就一目了然了。

可是,对于李稠来说,这确实莫大的冲击与打击,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不求着他去拱白菜吧,没想到一个不留神,他被白菜拱了!

他心疼他的小猪,想把他揣进袖子里,抱进怀里,带到一个没人惦记他美貌的地方,他也恨他的小猪,为什么这么傻,这么不通人情。

宫天雪看到李稠的脸色越来越坏,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嗫嚅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我上去跟持羽说两句,你在这里等着。”李稠沉声道。

“唔……好吧。”宫天雪忍住好奇心,目送李稠上去。

李稠一上去,他立刻打开灵识,竖起耳朵,卯足力气想要听到隔音板上面的声音,谁知道是不是隔音效果太好,半天他连个脚步声都没听见。

持羽没有骗他,这楼下确实听不见楼上说什么。

李稠不是冲动的人,进门先看四周,再看人。

他发现持羽房里,就像是刚被洗劫过一般,床板开裂塌在地下,桌子碎成一片一片堆在墙角,持羽正一脸发愁地看着地板,小晏则拿着个笤帚把碎片拢在一起。

看见李稠进来,持羽立刻摆正了身形,一脸笑模样,瞅着李稠道:“这不是李护法么?来找我什么事呀?”

李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这人从头到脚都是妖孽气质,相貌虽然没有宫天雪那般美貌,但眼神流转间很是妖媚,身上穿一件大红的长衫,外罩红色纱绸,衬得肌肤更是如雪一般洁白耀眼。

持羽也在观察李稠,李稠一身黑衣,扣袢一直扣到最上面,领口紧紧束缚着修长的脖颈,脸颊时刻保持着紧绷的状态,一脸肃然容色,身材很好,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肌肉线条并不夸张,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持羽不禁浅浅地勾起唇角,想到这位意乱。情迷的模样,一定很好看吧,怪不得宫天雪会如此执着于他。

李稠感觉到持羽审视的目光不怀好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天雪年纪尚小,不通人情世故,请你不要打他的主意,否则——”李稠按住剑柄,寒声道,“不要怪我剑下无情。”

持羽并不知道这几乎是李稠能说出来最重的警告的话了,他还以为经过宫天雪那么一闹,李稠会上来破口大骂,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就是白瞎的他准备的那些骂回去的话没派上用场。

“李护法,你是不是搞错了?宫天雪已经快三十了吧?这也能叫年纪尚小?搁在普通人家,三十都能抱孙子了。”持羽轻嗤一声,腰肢款摆,没有骨头的人儿一般,来到李稠身侧,伸手攀在他肩膀上,低声笑道,“我看你是要担心,宫天雪年老力衰,应付不了我了,可怎么办?”

“你不要胡说八道。”李稠侧身甩开持羽,厌恶地瞥了一眼肩膀,刚被某人碰过的地方。

“而且又不是我去招他的,是他一个月前,主动来我这,要出钱包我,我只是个小倌而已,虽然有花魁的名头,但说到底还不是身不由己,他要包我,我有什么办法?”持羽撇了撇嘴,一副无辜的样子,若是被老鸨子知道了持羽还有这点职业自觉,一定会喜极而泣,但凡稍微了解点有花楼的人都知道,持羽可是傲气扬到天上去的人,只有他挑客人,哪有客人挑他。

但是李稠没来过这种地方,上次接触有花楼,也是宫天雪在城门口堵他,手里拿着一盒有花楼助兴的香膏,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因此给李稠留下的印象也不是很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重要的是,他必须要带宫天雪走。

他不知道宫天雪为什么会答应屈居人下——一想到宫天雪扭扭捏捏地从楼上走下来的样子,李稠的心就好像被锥子深深扎进去,他保护的最好的一个人,只知道练功,不通世事的一个人,就这么被烟花之地接。客为生的一个小倌给欺负了,一想到这一点,李稠就感觉,那扎在心里的锥子又搅了起来。

“我要带他走。”李稠冷声道。

“慢着。”持羽立刻绕上前来,拦住李稠的去路,“想走?可以,先把我这屋里的东西都赔了,这些都是被宫天雪折腾坏的,对了,还有他包我半年的钱还没付,你也一起替他付了?”

李稠哪里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寒着脸道:“若不是你欺负他,他怎么会弄坏这些东西?!再者说,他只包了你一个月,哪里有半年?今天我就带他走,立刻,现在就走。”

持羽暗中撇嘴,看李护法这么激动,宫天雪还说李护法对他无情,宫天雪莫不是眼瞎?这两个人哎,他还没见过这么磨叽的,罢了罢了,他就替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做个好人吧。

“我欺负他?真的笑死人了,来来来,李护法,你跟我来。”持羽伸手去拉李稠的手,李稠立刻躲过,他无法,只好先走出房间,一边下楼,一边说,“咱们讲句公道话,去找宫天雪问问,我有没有欺负他,有没有强迫他,他来我这屋里,一举一动,是不是都是他自己的意思?李护法,我跟你说,你也太把他当小孩了,人家都已经奔三十了,你还把他当小孩,这不是很可笑吗?”

李稠被他一顿抢白,竟答不上话,不过,跟这种巧言令色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一门心思就想着,赶紧把宫天雪带离这鬼地方,便跟着持羽一起下楼——

宫天雪还乖乖地站在下一层楼梯口等着他,见他下来,便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刚才李稠说要带他走的话,他都听见了,心里蜜意泛滥,简直快要开心地溢出来。

持羽一下来就看见宫天雪一脸傻乐,亏得他长了一张聪明的脸,偏偏人是个傻子。

“咳咳。”持羽干咳两声,提醒宫天雪别忘了他们之间说好的事。

宫天雪急忙收起笑意,默不作声地垂首站在一旁。

“惜字如金”,是持羽送给他的四字真言,他不太懂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少说话就对了。

“跟你家李护法学学,”持羽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看看人家,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不说,你是不是觉得他很神秘?很厉害?你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就祈求着他跟你说两句话,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他什么都没做,你就沦于被动了。”

“那我怎么办?”宫天雪问。

“惜字如金。”持羽干脆地回答,“你就和他一样,什么也别说,什么也不解释,最好连笑容也不要有,他问你什么,你就沉着脸,一副我有苦衷,我愁眉不展的样子,但是你就是什么都不说。”

“……那我可能会憋死呀。”宫天雪当时感到达成这个标准太困难了。

“那你可就去死吧,不要再拿你的李护法到底爱不爱你来烦我。”持羽“呸”地吐出一颗瓜子壳。

见宫天雪摆好了愁眉苦脸的架势,持羽来到他面前,一转身,看着李稠说道:“你来问问他,自从他进楼之后,我有没有欺负过他,有没有强迫过他?”

宫天雪感觉到李稠的目光带着关切落在了自己脸上,收拾好心情之后,他“垂头丧气”地说:“没有,全都是我自愿的。”

李稠皱起眉头,宫天雪一向肆无忌惮惯了,哪里见他这样霜打了茄子一般的模样。

“你……你知不知道……他对你,只是逢场作戏,并不是……”李稠想说点什么,然而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许多话生涩得难以说出口。

“我知道。”宫天雪回答。

李稠等着他再说点什么,或者反驳点什么,然而宫天雪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就又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这样一来,李稠更加怀疑,宫天雪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持羽手里,所以才这样寡言少语,他寒着一张脸,目光掠向持羽,继续向宫天雪说道:“天雪,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现在我们回濯水桥去,好不好?”

天知道宫天雪多么想欢呼一声然后扑进李稠怀里就跟着他走,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好,然而,为了日后的幸福,他此刻还得继续把“垂头丧气”“惜字如金”演下去。

“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宫天雪道。

持羽简直要给宫天雪一个大大的赞,随机应变就能达到这么高的说话艺术真是非常难得了,看来以前的宫天雪并不是傻,而是对上李护法的时候就方寸大乱。

这是李稠头一次有一种,他看不明白宫天雪心思的感觉。

明明以前的宫天雪,就算和他打别扭的时候,宫天雪的心思也像一张白纸一样向他敞开,他只要看一看宫天雪的表情,听一听他在说什么,就能知道宫天雪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现在,事情却完全不同了。

宫天雪向他封闭了内心,原本干净简单的一张白纸,变成了一团阴暗潮湿天里的雾气,看不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这一定是因为持羽。

“跟我出来。”李稠拉住宫天雪的手臂,警惕地看了一眼持羽。

持羽扬了扬眉毛,表示你们自便。

下楼梯的时候,宫天雪还故意增强了扭来扭去的幅度,以求激发李稠更多的同情心。

他并不知道李稠误会了什么,只当是持羽的某种让人吃醋的神秘技巧生效了,万年面瘫李稠终于主动一回,那他当然要把效果发挥到最大,占最大的便宜。

谁知,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李稠揽住他的肩膀,弯下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宫天雪惊呼一声,虽然他看起来瘦,但身上练的都是实打实的肌肉,他的实际体重,比和他身高差不多的大胖子还要重。

宫天雪是舍不得李稠为了抱他而闪到腰的,立刻乖乖地保持不动,双手环住李稠的脖子,一副乖巧小媳妇的劲儿。

春天的夜晚,到处都是花草香气。

李稠来到庭院里,将宫天雪放下,低声问:“还难受么?”

宫天雪迟疑,遵守惜字如金的规则,说:“还行。”

一片白色的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宫天雪头发上,李稠伸手将花瓣拿掉,扣在手心里,慢慢攥成拳头。

“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李稠问,“不是说在闭关修炼么?”

“一个月前出的关。”宫天雪避重就轻地回答。

“你……”李稠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寂静之中,远远传来有花楼里笙歌笑闹的声音,更显得庭院里安静。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宫天雪在发问,追问,在说个不停。

这会儿宫天雪不说话了,气氛便奇怪起来。

李稠犹豫了一会,问:“你喜欢他?”

这是李稠头一次问宫天雪这种话,之前,就算宫天雪胡闹到拉着左浪、拉着梁勉进房,李稠都没有问过他这样的话。

宫天雪心下一喜,脱口而出:“你在意么?”

李稠凝视着宫天雪的脸,良久,叹了口气。

宫天雪知道自己又莽撞了,糟糕糟糕,是不是又前功尽弃?他心里紧张了一阵,决定还是回到那个沉默是金的状态,干脆闭着嘴巴别说话了。

“如果……你是为了气我,”李稠继续说道,“大可不必这样,不要为了赌气做傻事。”

“我知道了。”宫天雪垂着脑袋。

李稠望着他,心里的难受却更加浓烈,他想摸了一摸宫天雪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小时候,他们两人的关系也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就走吧,离开这里。”李稠说。

宫天雪诧异地抬起头,立刻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不是答应了不要赌气么?”李稠扬起声音。

“我必须留在这里。”宫天雪坚持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那个持羽手里?”李稠皱起眉头,他一直想问这个,“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

“我不相信。”李稠贴近宫天雪,又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没有……”宫天雪心里扑扑直跳,想着阿稠又距离他近了一点,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在阿稠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了。

“告诉我!”李稠情急,也顾不得什么,再次握住了宫天雪的手。

宫天雪发现,论穷追不舍,李稠比他好像还要执着几分,偏偏他对于李稠的追问最没有抵抗力,相信再来几个回合,他就要败下阵来,把真相和盘托出,不行,不能这样,一定要想一个办法,扭转现在被动挨打的局面。

对了,宫天雪灵机一动!

他挣脱李稠的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木牌,捧在手心里,给李稠看。

月光照耀下,木牌上刻着一个“李”字。

是宫天雪趁着李稠睡着,从他那里偷来的乌木令。

“你这是……”

宫天雪认认真真道:“阿稠,你不是想让我说真话吗,那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作为交换,你也必须告诉我一件事。”

乌木令能够从李稠那换取一个承诺,只要手握乌木令的人给予过李稠同等的帮助,这就是乌木令的规矩。

李稠万万没想到,宫天雪竟然开发出这种用法……?

偏偏好像还很有道理,让人挑不出差错。

他有些无奈了:“需要用到乌木令么?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那我上去了。”宫天雪扭过头,扭着屁。股就往楼上走。

李稠拉住宫天雪,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你想问什么。”

“你先答应我。”宫天雪神采奕奕地盯着李稠。

李稠总觉得宫天雪在这挖了个坑给他跳,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心里埋藏了太多秘密,有些事根本不能拿出来说,否则会掀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就算是仅仅关于他和宫天雪的……也有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不就是几句话的事情么?”宫天雪用李稠说他的话,揶揄李稠道。

李稠发现宫天雪越来越聪明了,他开始怀疑宫天雪不通人情世故被人欺负的这种可能性,到底有没有。

“好吧,就一个问题,如果我不能回答,你就换个问题。”李稠说。

“嘿,这也太赖皮了吧?”宫天雪瞪他。

李稠沉默。

发现自己又沦于话多的劣势,宫天雪轻咳一声,道:“行吧,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不过呢,必须是真的,如果欺骗就没有意义了,也对不起你的乌木令,对不对?”

“……嗯。”李稠答应了。

宫天雪大喜过望,终于,他要接近李稠复杂深奥的内心世界了,而且还是李稠亲口告诉他的,这感觉实在是太爽太刺激。

你喜不喜欢我?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在一起,哪怕一瞬间?

宫天雪脑袋里瞬间闪过三个问题候选。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持羽手里?”李稠先把他的问题摆出来,一脸肃然地望着宫天雪,他自己先预设了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把柄非常严重,可能威胁到辰天教,所以宫天雪才不得不勉强自己屈居人下,并且也不能够离开持羽的掌控范围。

“其实……”宫天雪坦然道,“真没有,要说有的话,就是他知道我喜欢你啰~”

李稠怔住。

宫天雪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贴近李稠,双手拽住他的腰带,笑嘻嘻地问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瞬间?”

李稠打量着宫天雪,这时候他确定他是跳进了宫天雪的坑里,只是不知道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宫天雪的智商好像突然暴涨,每一次都能成功把宫天雪忽悠过去的那些伎俩,现在全都不顶用了。

李稠有种无力感,他慢慢地别开脸:

“换一个问题。”

宫天雪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简直不能更满意,如果李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那么直接说不喜欢他就是了。

李稠没有回答,而是说“换一个问题”,也就代表着,李稠是对他有喜欢的。

宫天雪不仅得到了他希望的答案,而且还得到了再问一个问题的机会。

宫天雪笑得弯了眼睛,又凑近李稠耳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哪怕一瞬间?”

李稠简直要被宫天雪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很想拔足就走,但是乌木令的约定在那里,又是他亲口答应的,不管如何煎熬,都要把问题答完了。

“再换一个……”

宫天雪就差笑出声了,他双手揽住李稠的手臂,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瞅着他紧绷绷的脸颊直乐。

“快问。”李稠硬邦邦地迸出两个字。

“你为什么长生不老?”宫天雪问道。

李稠一怔,这个事情糊弄不过去,宫天雪早晚会问他,他也不奇怪,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答的,至少比前两个能说得出口。

“因为我服用过仙丹。”李稠道。

宫天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世间竟然有仙丹?……等等,这个不是问题,你不要回答,回答了也不算在我们的约定里。”宫天雪急忙强调,“这只是一句感叹……但是,你竟然吃过仙丹?什么味的?脆吗?圆的吗?”

李稠:“……”

宫天雪一脸期待地看着李稠:“那你是神仙吗?”

李稠无奈:“这么多问题,你可以留在后面问。现在轮到我。”

宫天雪立刻乖巧地点头,他以为最多能玩一个来回就不错了,没想到李稠还有要问他的话啊。

“是不是你和持羽商量好了,要在我面前演戏?”李稠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眼睛打量着宫天雪。

宫天雪顿时一脸吃瘪的表情,什么问题啊,真的是……扫兴。

他生了一会闷气,说:“算是吧。”

李稠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用力在宫天雪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宫天雪“哎哟”一声,差点蹦起来,然后又娇。羞地往李稠身上爬了爬,支支吾吾地说:“但是腿筋拉伤是真的,不算演戏,只有少说话装可怜才是演戏。”

李稠无语:“你倒交待的清楚。”

宫天雪道:“当然了,你也要交待的和我一样清楚,要不然就是对不起乌木令。”

李稠才知道宫天雪这个坑货在这等着他呢。

宫天雪又得意洋洋地问他:“怎么样,我演戏演的不错吧?”

李稠微微一笑,道:“不错,把我蒙过去了,我当时真以为你傻不愣登被人欺负,很是心疼你。”

宫天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李稠什么时候会主动说心疼他了?什么时候会主动对他解释这么一大串了?

“这个问题不算……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李稠把宫天雪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正色道,“你问完了,上楼吧。”

接着整个上楼过程中,宫天雪都扒着李稠,一边扒一边耍赖说他刚才那个问题不算数,是李稠回答得太快了不能怪他,李稠必须再给他一个问题的机会。

李稠不管他说什么,都装作没有听见,坚决地无视宫天雪的干扰,大步回到客房。

宫天雪十分哀怨地看了一眼李稠,想来听到全过程之后的持羽,也会大大地嘲笑他一番。

李稠把佩剑解下来,挂在柜子前面,一边对宫天雪道:“这么晚了,赶紧洗洗睡吧。”

“我不睡那么早的,我还能再玩一个时辰……”宫天雪垂头丧气地关上门,回到客房里。

这一晚上宫天雪都在盘算着,下次要用什么来换更多问题,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觉。

想来想去,都没想到什么好方法,李稠警惕性很强,上了一次当,应该就不容易再上第二次,这么想着想着,宫天雪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翌日一大早,宫天雪来到持羽房中,十分骄傲地向他讲述自己昨天的赫赫战功。

当然,经过他的过滤,筛掉了后面那个马失前蹄的问题。

持羽点了点头,颇为欣慰地夸赞道:“不错不错。”

宫天雪笑道:“看来,本教主凭自己的方法,也是可以取得成果的。”

言下之意,持羽的方法也没有那么神啊。

持羽将眉梢一扬,道:“你还真以为是你用乌木令换到的答案?宫天雪啊,你不懂得人心,假如没有之前你演戏的那一段,李护法不会关心则乱,就更不会中你的招数了。”

宫天雪将信将疑地看着持羽。

持羽懒洋洋道:“不信你再去试试,他会答应和你交换问题才怪。”

“那接下来怎么办?”宫天雪知道持羽是专业的,这事还是得给他参谋。

“你最近有没有和他亲近过?”持羽单刀直入地问。

“嗯?”宫天雪不太想回答自己和李稠的私人问题,“你问这干什么?”

“那就是有了?按照我跟你说的做了么?”

“其实我们没有,只是纯盖棉被聊天。”宫天雪道。

“昨天晚上也没有??”持羽惊讶。

“没有啊……他不愿意睡床上。”宫天雪撇嘴。

“宫天雪,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持羽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今晚你留在这,其他看我的吧。”

来到六角宝楼的第三夜。

宫天雪夜不归宿。

不知道宫天雪又在和那个持羽合计什么鬼主意。

李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前阵子失策,不小心透露了机密给宫天雪,宫天雪比他想象的聪明,假如再这样纠缠下去,早晚有一天,他身上最重要的秘密就会被挖掘出来。

长生不老药这种东西,连皇帝都愿意倾一国之力去获取,更何况是普通人呢,当年藏宝图之事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李稠也是因此落得家破人亡,只有他一个误打误撞得到了真正的长生不老药,然而对他一个普通人而言,这药是好是坏,也要两说。

给宫天雪挖掘出来倒不是很要紧,关键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秘密最好还是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不要牵扯别人了吧。

这样想着,李稠闭上眼睛,进入睡眠之中。

翌日清晨,李稠起来,发现宫天雪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他坐在地上,看着平平整整的床,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想着宫天雪在时,总是问这问那,要和他挤在一起,睡前从来没有消停过,因此,晚上也睡得特别踏实,知道旁边就是宫天雪。

……

李稠歪过头,用手按着太阳穴,心中想:我这是怎么了?

李稠穿好衣服,从柜子上取下古剑寒湛,下楼去练功。

人生漫长,用来打发时间的,无非就是一些小爱好,以及修炼。

因此,李稠看起来比别人懂得多,比别人渊博,并且比别人低调。这只是因为,他有花不完的时间,不去做这个,就去做那个,倒不如把人类文化精髓的琴棋书画、油盐酱醋都体验一遍。

而李稠唯一没有天赋的,就是练武。

他修炼了这么长时间,照理来说,应当比辰天教长老之类的要厉害很多。

但是并没有。

李稠好像天生在修炼之事上开不了窍,他因此去搜集了许多修炼秘籍,一本本地看,充分地掌握了理论知识之后——依然是进境缓慢。

宫天雪就不同了,宫天雪和他正好相反,其他事情都不行,就是修炼之事特别擅长,可以说是天纵奇才,一点就通。

所以,李稠倾其所学,把他记下来的那些秘籍都灌输给宫天雪,宫天雪在短短二十多年的修炼生涯中,功力突飞猛进,竟是比李稠还要厉害许多。

有些事啊,就是羡慕不来的。

不过,至少宫天雪是他教出来的,是他最杰出的作品,这一点还是可以骄傲的。

李稠一边练剑,一边想着这些事。

忽然眼角余光,红影闪过。他立刻收剑回来,怕伤了路过的人。

“啪啪啪”,鼓掌声响起,李稠定睛看去,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持羽。

持羽照旧一身艳光照人的红绸纱衣,衬得肤白如雪,娇艳夺目。

“……何事?”李稠将剑推回剑鞘,问道。

“李护法,好功夫啊。”持羽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走过来,“我是来看看李护法,在此住的还舒服么?”

李稠瞥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请直说。”

持羽笑道:“李护法真是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既然李护法对小雪无意,那就不要再出现在小雪面前,小雪年纪尚小,分不清楚喜欢和依赖,李护法若是经常在他眼前晃,免不了让他误会,你说是不是,李护法?”

李稠沉下脸来,正要说什么,转念一想,又放缓了语气,道:“持羽公子,昨天晚上,你和他在屋里盘算了一晚上,就想出这么个花招么?”

“李护法见笑了,小雪年纪尚小,心性好玩,我却不同,好歹也算是有花楼的花魁,整日游走在各色人等之间,怎么会陪着他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呢?更何况,我对小雪是真心的。”持羽正色道。

若是宫天雪在此,免不了又要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李稠顿了顿,显然也没信持羽的话。

“请公子明示,在下不是很明白公子的意思?”李稠道。

“一个月前,小雪找到我,当时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正好找到我,我想着,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名义,回绝那些我不想见的达官贵人,只陪一个小孩聊聊天又算得了什么。”持羽这就一脸怀念地回忆起来了。

李稠忍不住提醒他:“公子,上次你跟我提起他的时候,可是说他将近三十的人了,普通人家都抱上孙子了,绝对算不上什么小孩。”

持羽登时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我那时不是为了让李护法你意识到,你不该再把他当做你的孩子来看待么?他也有自己的意志。但是,不管他现在年龄几何,他确实没有什么为人处世的经验,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简单纯粹。”

“……”李稠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持羽和他的感觉一样,这只有深入接触过宫天雪的人,才会了解这一点,至少,宫天雪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聪明的,一般人无法看透他本质中的孩子气。

“李护法,我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持羽道。

李稠见他认真,便也认真听他说什么:“请讲。”

“这些日子,我都在言周教小雪,因为他很笨,对于性事十分生疏。”持羽面不改色地扯谎道。

“什么?!”李稠双眉紧锁。

“你先听我说,一开始,他是为了你,他知道自己技术很差,所以想跟我学点东西,取悦你,你也知道,我们烟花巷里的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取悦客人这一点来说,还是颇有心得的。”持羽说着,便将他教给宫天雪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挑着说了几个,一边说,一边观察李稠的神情变化,“比如说,他手脚笨拙,不懂得事前爱抚的重要性,我就教他,不管你以前的前戏做得有多长,以后统统延长五倍。”

李稠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想到,宫天雪夜。袭赵昶租住的院子那一晚,他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宫天雪弄到了床上,甚至注意到他脱衣服的手法,当时他脑子糊涂,没有注意到,现在想来,那确实不是宫天雪这种技巧生疏之辈该懂的事。

“说话呢也不能干巴巴地讲,要手到口到,不着痕迹地赞美对方,用触摸的方式把感观点燃,再用言语加强这一效果,当然,他以前的臭毛病是不少,比如,他很喜欢在床上自称爸爸,对么?”持羽掩口笑道。

李稠越听,心里越是不舒服,这种私密的事,若不是亲近之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难道宫天雪还会为了算计他,故意把这些事说给持羽听?宫天雪也算是好面子之人,有他自己的骄傲,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告诉一个风尘中人呢?

眼见着李稠神色间已有动摇,持羽更加一把劲,说道:“这些天,小雪都没有和你同床吧?”

李稠有些烦躁,也不想和他谈这些事,便道:“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容在下先告退了。”

持羽扭着柔弱无骨的水蛇腰,贴近李稠身侧,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笑道:“因为我教他啊,男人不喜欢把真心放在嘴边上的,若是勾住了他身子,那么也就得到了他的真心,小雪天生貌美,却缺乏技巧,以至于常常投怀送抱,让人觉得理所应当,那么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所以我告诉他,若不是你主动要求,切切不可以与你同床,正所谓——‘活好不粘人’是也。”

不知怎么,李稠脑海中冒出那一晚,宫天雪抱着他睡觉时,絮絮叨叨说的话:

“阿稠,若是你以后不愿意,我就不会强迫你,我发誓。”

第二天早上,宫天雪很早就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床边,让李稠怔忡了很久。

确实,确实不一样了,种种变化,并不是因为宫天雪长大,而是因为,宫天雪认识了持羽?

持羽始终盯着李稠的表情看,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他要放猛料。

持羽笑嘻嘻地说:“为了提高技术,他和我一起练了不少姿势,虽然说现在他对我没什么意思,不过,我相信努力出奇迹……对了,李护法若是不舍得放手的话,将来你也可以体验一把小雪的技术。”

李稠缓缓地回过头,冷森森的目光扫向持羽,持羽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缩。

第36章:峰回路转

宫天雪站在楼上发呆,窗户口正对着楼下的庭院,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李稠和一个小小的持羽,红色的身影贴近黑色的影子,黑色的影子下意识躲开,红色的影子又缠上去。虽然知道持羽是在帮自己的忙,但是宫天雪心里却不太舒服,他不喜欢有人贴阿稠贴得那么近的,不管是谁,都不喜欢。

宫天雪看着看着,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的事情,他忍不住猜想,假如阿稠拿着乌木令问他同样的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瞬间?

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瞬间?

宫天雪都会立刻答应,说喜欢,说想,不给阿稠一丝一毫把问题收回去的机会。

这样想来,他喜欢阿稠,要多过阿稠喜欢他很多倍吧。

小晏叫人给持羽房里换了一套崭新的家具,这会儿正忙忙碌碌,把床上的用品重新换了一遍,整整齐齐地铺好床褥和被子之后,他直起腰来,看见宫天雪正站在窗户前,在那里长吁短叹。

小晏无声来到宫天雪身侧。

“我这样是不是做的不对?”宫天雪望着楼下的人影,问小晏。

“何出此言?”

“假如阿稠不愿意承认对我有意,我却强迫他承认,得到的答案,肯定不是他发自肺腑的,那么,我要那一个答案还有什么意义呢?”宫天雪说道。

小晏侧过头看宫天雪,看到他正在神伤,不由得笑了笑,说:“天下人,无论身份贵贱,武功高低,学识深浅,都会被情所困,在这件事面前,一样的狼狈。”

宫天雪道:“我倒是羡慕持羽,假如我有他一半聪明手段,就没有这样多烦恼。”

“那倒未必,持羽身世坎坷,自小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他的那些聪明手段,对于无情人之前的游戏或许还有用,在有情人面前,却是毫无用处。”

宫天雪有些意外,小晏一向温顺谦和,对持羽更是言听计从,何曾见他说持羽的不是来?

这时,楼下忽生变化,不知持羽说了些什么,黑色的影子突然把他撞开,快速移动向楼门前。

宫天雪立刻把脑袋缩回来。

李稠没有那个耐心听完持羽的胡说八道。

他提剑冲上楼来,一把拽住宫天雪的手,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宫天雪反手握住李稠,将他拉近身边,有些着慌地问:“阿稠,怎么了?”

“跟我走。”李稠坚决地说道。

宫天雪打量着李稠的侧脸,发现他的脸颊绷得紧紧地,薄唇抿作一条直线,眼神更是冷冽到极致,不知持羽说了些什么,李稠现在是在生气无疑。

小晏见状,想上来阻拦,却被李稠真气震开,差点摔倒。

李稠拖着宫天雪,一路腾腾下楼,中间撞见上楼来的持羽,李稠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径自拉着宫天雪离开六角宝楼。

白天的长安大街,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李稠走在人群里,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宫天雪,逆行分开人流,大约是他气势太足,不断有往来的行人回头看他。

而宫天雪的全部知觉都集中在自己左手上,李稠的手宽大而薄凉,此时却因为情绪激动而手心发热,紧紧攥着他的指节时,手心里的温度和指节间的挤压,全都化作甜蜜蜜的感觉,沿着左手腕往上传递,连带着心里生出几分痒。

这样大步流星走了一段,李稠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便停了下来。

“阿稠?”宫天雪也跟着停下来。

李稠回过头,目光落在宫天雪脚上,宫天雪在屋里只穿了一双白袜,并未穿鞋,这么突然被他拉出来,白袜子上占满泥土、庭院里的细草和街道边积水,这会儿深一块浅一块,看样子有些可怜。

“我们去买鞋。”李稠板着脸说。

“哦……”

在衣帽店,李稠给宫天雪挑了一双白色步履,虽然比不上宫天雪往日穿的天蚕丝履,但好在底子厚、结实,一层层绵密的阵脚体现出制鞋人的精细,李稠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弯下腰,放在宫天雪面前。

宫天雪脱了袜子,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脚,脚底板红红的,是刚才又泡水又踩石子磨的了,习武之人很少有宫天雪这么漂亮秀气的脚,但宫天雪就是这么个特例,浑身上下哪里都长得很好看。

他晃悠着小腿,一脸期待地等着李稠。

“自己穿。”李稠沉着脸说,“自己学不会么?为什么要别人帮忙?”

宫天雪被他突然一训斥,不知道触到了哪里的霉头,只得乖乖低下头去,把鞋穿上了。

其间试鞋时,衣帽店老板一直以兴味盎然的态度瞅着两人,李稠被他看得不自在,见宫天雪试好了鞋,便立刻结账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衣帽店的老板冲李稠挤了挤眼睛,低声道:“和媳妇出来逛街啊?”长安民风开放,经常有大家小姐女扮男装出来玩耍,骑马射箭,踢球斗犬,都是姑娘们喜欢的新潮游戏。

李稠听出老板意思,立刻解释道:“这是我家少爷。”

宫教主平时脾气可大,若被他知道自己被人当作女扮男装,肯定会大怒发作,免不了臭揍一顿老板,甚至可能拆了他家店。李稠因此解释。

却不知宫天雪听到了老板的话,并没有生气,不仅没有生气,还乖巧地贴近李稠,心里美滋滋的。

不管他是李稠的媳妇,还是李稠是他的媳妇,不过一个名号而已,关键的是,他们俩看起来很亲密。

带宫天雪换好鞋后,李稠便打算把他送回濯水桥。

宫天雪一看逛街路径不对,知道李稠什么算盘,便站住不走了,说光脚穿鞋磨脚,他走不动。

李稠这才想到,刚才走得太急,光买了鞋,没买袜子,这会儿也走出一段了。

“我背你。”李稠道。

“不要。”宫天雪耍起赖来,“你把袜子脱下来给我穿。”

李稠倒是不介意光脚穿鞋,不过想到宫天雪光脚穿着自己的袜子,就算袜子天天洗,他一个习武之人,每天早晨都要去练功,袜子上免不了有些不爽利……李稠因此犹豫起来。

“怎么了?你嫌弃我?”宫天雪把两只鞋子甩开,光脚站在地上。

“不要胡闹。”李稠去给他把鞋子捡回来。

宫天雪拒绝挪动他的脚,盯着李稠,说:“持羽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李稠无奈弯着腰,把鞋放在宫天雪脚前:“没什么。”

宫天雪没料到李稠竟然会说没什么?这么说来,持羽的那点搬弄是非的伎俩也没有起到作用啊?李稠压根没跟他提,也没有质问他什么,还是一句“没什么”就给打发过去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假如真的“没什么”,李稠也不会一气之下就把他从六角宝楼里给拖出来了,而且显然把某件对于李稠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那就是保护赵昶,对啊,李稠履行乌木令的承诺,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若不是他受到更大冲击,怎么会把赵昶一个人撂在六角宝楼,拉着他出来了呢?李稠就不怕赵昶在这中间出什么岔子吗?

宫天雪眼珠一转,他才不会提醒李稠这件事,李稠忘得越彻底越好,他在意的是,持羽到底跟李稠说了什么,以至于李稠片刻都不想在六角宝楼呆,拉着他就往外面街上来了。

脚踝忽然一热,宫天雪一惊,低下头,李稠抬起他的脚,把鞋子重新给他套上了。

“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宫天雪慌忙把李稠拉起来,他也不知怎么的,以往李稠没有少照顾他,但是在毕竟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李稠这么做,无异于当众贬损身份,宫天雪并不希望他这样。

虽然、虽然私底下,倒是可以玩一些类似的情趣。

“你回濯水桥吧,我不送你了。”李稠直起身,说道,“我还要回去看着赵昶。”

赵昶,又是赵昶,李稠果然没有忘记赵昶。

“我为什么要回濯水桥?我不回濯水桥。”宫天雪急道,拽着李稠的袖子不让他走,“我也要回持羽那,我出了钱,包他半年,这钱可不能白掏了!”

李稠闭了闭眼睛,他已经忍耐了这么些时候,那么也就不差这最后一会儿:“来,我们到人少的地方说。”

说罢,他转身便走,宫天雪一怔,腾腾跟上去,这回也忘记了自己“脚疼”的事了。

背街小巷后,空无一人,只有墙上深深浅浅的花,随着绿色的枝条流泻下来,随风摇曳,掩映着青灰的瓦片。

“你为什么要去找持羽?”李稠站住脚,掉转身,问道。

“因为……我不是说了吗,当时又找不到你,我想着你是因为嫌弃我技术太烂,所以才走的,我就想办法找个技术好的人学习学习呗。”宫天雪撇撇嘴,十分不乐意地说道,让男人承认他技术不好,无异于当众自打耳光,宫天雪今天也算是为了李稠,大大的违背了一回原则。

这话听在李稠心中,却是心痛,懊恼,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耳边中回荡着持羽的声音,萦绕不去——“他是为了你,他知道自己技术很差,所以想跟我学点东西,取悦你,你也知道,我们烟花巷里的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取悦客人这一点来说,还是颇有心得的。”这些话仿佛利刃一般,一刀刀地割着李稠的心,而此刻,宫天雪的回答,也印证了持羽的话,并不是宫天雪笨,或是持羽故意要欺负他,这些都是为了满足李稠,为了挽留李稠,只要李稠高兴,宫天雪干什么都愿意,意识到这一点,最让李稠难过。

“你是不是……缺心眼?”李稠心中又是疼痛又是懊恼,交杂在一起的强烈情绪,还有持羽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遍一遍冲蚀着他的心,他实在憋不住了,百年来修得的涵养,一朝溃不成军,“我说你技术不好,你就去找持羽练?!”

“可是是你说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要去找别人行乐了,就是因为我技术不好。”宫天雪一脸委屈,嘴巴都撅起来了。这会他可算知道了持羽到底跟李稠说了些什么,持羽这下料果然够猛,持羽和小晏的“示范教学”,直接变成了持羽手把手亲自传授的“体验教学”,既然如此,那他就顺着持羽的谎话编下去,等到将来他和李稠在一起了,再告诉李稠真相呗。

“你!”李稠急怒攻心,脸色也白了几分,他望着宫天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一向直来直去,既然你说不满意我的表现,那我只能去提升这方面技术了,而持羽是有花楼的花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花样没经历过,我想,找他是准没错的……”宫天雪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李稠,眼看着李稠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便有些心虚,声音低下去。

“我如果想找技术好的,我直接去找持羽就行了,为什么要找你?!”李稠气得脱口说道。

周遭顿时安静,只有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宫天雪用比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还要低微的声音问道,一边小心翼翼地偷望着李稠。

李稠沉默了。

他自知失言。

“阿稠,你要是不喜欢我和别人在一起,你要是吃醋,你就直说,我是不会怪你的,我和持羽那边也断了,就和你在一起,好不好?”宫天雪顺杆往上爬,试图诱使李稠承认独占欲,这么一来,他俩的事,也就成了一半了。

先是承认喜欢,再是承认独占欲,那距离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差不了多远了嘛。宫天雪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李稠却仍然不说话,怔怔地望着那片在风中翻动的叶子。

它是孤零零的一枝,长势奇特,比别的叶子长得都高,风来的时候,它周围没有别的叶子,只能无助地被吹翻过去,又翻过来,任凭无形的手搓扁揉圆,毫无办法。

要让宫天雪也和它一样么?它一个人孤独久了,忍一忍也就习惯了,要让宫天雪也成为第二个它么?

脑海中又回荡起,他愤然推开持羽,向楼上走去时,持羽冲着他背后说出的一句话:

“若是你不打算和他在一起,又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要吊着他呢?你明知道他真心一片,你勾勾手指,他就会傻乎乎地跟你走——”

“李稠,最会玩弄人心的人,不是我持羽,是你啊。”

“阿稠,阿稠,你怎么了?”宫天雪扶住李稠的胳膊,贴近他,有些着慌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李稠明明什么都没说,宫天雪却觉得,那两只幽深而沉默的黑色眼睛,像是要滴出浓浓的墨汁一样悲伤。

“我们回濯水桥吧,再也不去那什么见鬼的有花楼了,好不好?”宫天雪顺着李稠的手臂摸索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坚决地说,“我们回濯水桥。”

“……好。”李稠垂下眼睛。

濯水桥,辰天教长安分部。

王护法和张护法正在院子里教莫小姑娘练武,王护法扎着马步,莫小姑娘有样学样,张护法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有什么地方不标准,就及时纠正。

“你们实在是……太厉害了。”莫姑喘着气,额头上渗出汗,“这也……太累……我快站不住了!”

张护法微笑道:“把脚后跟踩实,脚掌平均用力,能轻松一点。”

莫姑摇了摇头,两条腿直打哆嗦。

“坚持住嘞,再站半柱香的时间,哥哥去给你买红豆糕吃,好不好?”王护法这种时候还不忘了调戏小姑娘。

“呸,我可是教主夫人,叫姑奶奶!”莫姑立刻反驳道。

“你这小丫头,不是挺有力气的么,我看你能站一个时辰!”

“不行不行,你说了半柱香就给买吃的!”

“你又不叫我哥哥,我干嘛给你买吃的?”

莫姑说不过,气得打了一下王护法,王护法立刻夸张地痛叫起来,一边捂着肩膀一边哼哼道:“教主夫人,饶命啊!”

王护法正在这边叫得起劲,未觉察空气突然安静。

莫姑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往门前看。

“装什么大头蒜呢你们,”王护法扭过头,一看宫天雪正冷着脸站在那,旁边是大半年没回来的李护法,“哎哟我的祖宗……”

觉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张护法和莫姑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宫天雪也没说什么,带着李稠就进里面院子去了。

王护法目送他们两个进去,一脸惊诧地看向张护法和莫姑:“他们这是怎么了?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脸色好像不太好看?难不成吵架了?”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张护法摇了摇头。

“都怪你叫我教主夫人,还那么大声!”莫姑捶了一下王护法。

王护法立刻苦着一张脸:“姑奶奶,我冤枉,是你先提起这茬的。”

“我、我提起又怎么样,”莫姑有些理亏,支支吾吾道,“我又没有顺风耳,听不到教主他们回来了,倒是你,明明能听到,却嚷嚷那么大声。”

事到如今,宫天雪和李稠的事,在辰天教里也可说是人尽皆知,两个长老对此是非常抗拒的,听说李稠离开时还大大的庆幸了一番,谁知道宫天雪一出关就去找小倌,还花了大笔银子包了人家半年,叫都叫不回来,长老们就绝望了。

至于其他教众,他们都觉得,李护法人挺好的,对待教众也挺好的,假如李护法成了教主夫人,教中大概不会有什么变化。

当然,关键还是,能管住宫天雪的,估摸着天底下也就李护法一个人了。

教众们是乐见其成,但当事人自己却还没有个主意。

宫天雪将李稠带进房内,把乌木令拿出来,往桌上一放,道:“阿稠,你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我对乌木令发誓,一定说真话。”

李稠有些哭笑不得,乌木令被宫天雪开发出这种功用,也算是独此一家了。

“第一个问题:去不去找持羽了?”宫天雪自问自答,“不去了,坚决不去了。”

“第二个问题:和持羽什么关系?”宫天雪继续自问自答,“非常清白的学生和老师的关系,纯理论教学,连手指头都没有碰过一下。”

李稠微微扬眉,持羽说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第三个问题……你问。”宫天雪坐端了身子,正面朝着李稠,他本就生得美,不苟言笑时更加精致如画,仿佛画卷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问什么?”李稠憋了半天,给宫天雪这么一句。

“随便问什么,问你喜不喜欢我,问你喜欢我什么,问你有多喜欢我,问长老和我掉水里了你先救哪个,问你离开这半年里我想了你多少次。”宫天雪一本正经地说着,一说就是一大串。

“……我会水。”李稠说。

宫天雪差点被他噎死,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那就换成你和长老掉进粪坑里——”

“我不想问这个问题。”李稠说,“乌木令是用来给人承诺的,我不想轻易给人承诺,因为那样会很麻烦。”

宫天雪望着李稠:“我知道,我没有要求交换一个问题,只是用它来起誓,来代表我的诚心而已。”

“但是用了它,我就要给出承诺,所以就像上次那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我一个问题。”李稠道。

宫天雪不知道李稠为什么突然松口了,他喜出望外,但是又有些忐忑。

“持羽没有言周教过你?”李稠问道,这问题有些羞。耻,出口时,他脸上微微发热。

“绝对没有,掏心掏肺讲没有,”宫天雪正色道,“这世上能言周教本教主的只有你一个人。”

“不用……说额外的。”李稠别开目光,现在连看着宫天雪都有些羞。耻了。

“哦,我自愿说的,掏心掏肺回答买一送一。”宫天雪展颜笑道。

“……轮到你问了。”李稠盯着桌子,提醒他。

宫天雪一激动,差点脱口问出“你最喜欢什么姿势”,但类似于这种问题,还有一大堆候选,都不是最着急要问的,现在关键问题是,他想了解李稠的想法,想了解李稠的身世经历,以及李稠为什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明喜欢他,却又不能和他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答应和我在一起?”宫天雪紧盯着李稠,缓慢而清晰地问出这句,他很怕李稠说“换一个问题”,因此紧张地捏起了拳头。

李稠暗暗叹了口气,他估计宫天雪就会问这个问题,而他之所以答应宫天雪再用一次乌木令,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李稠说。

宫天雪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等到这么一个回答。

“什么?”宫天雪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怎么会死?”

“人都有百年之后,但我没有,所以……”李稠的声音低下去。

如果不是有乌木令在手,宫天雪会怀疑李稠又在敷衍他,这理由未免太奇怪了吧?因为百年之后的事发愁,所以干脆不要和正值年轻力壮的恋人在一起?因为宫天雪会老死,所以不愿意和宫天雪在一起?你要说因为宫天雪会老,会变丑,可信度还高一点。

“阿稠,你这也想得太远了吧,再说我一个修真者,寿数本来就比普通人长,说不定二三百岁才死,呸,说不定五六百岁呢,干嘛要为了几百年后的事情,拒绝现在的我啊?我完全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宫天雪一脸困惑地望着李稠。

曾经也有一个人,正值青春年少时,一脸困惑地望着李稠,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李叔叔,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呢?难道你不喜欢我考取功名吗?那我不去了……”

“李叔叔,我和语绯就要拜堂成亲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到时候一定要来呀。”

“李稠,皇上命我去海外寻访长生不老的仙药,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李稠啊李稠,谁能想到,你这般年轻,我这般衰老,你却是我爹的兄弟?哈哈哈哈哈,造化弄人,我因求仙药而死,你却歪打误撞得了仙药,求死不能,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一幕幕过去的情景如走马灯般闪过眼前,烈火腾起,掩去尸身,再定睛看时,只有一地白骨。

时隔数十年,天大的悲痛,也变成了心头隐隐的钝痛,偶尔有相似的场景出现,才会稍微勾起那时的回忆。

李稠不敢想,再经历一次,从小看着一个人长大,看他一直到老,到死,会是怎样的感受。更何况,之前经历的不过是叔侄亲缘,再亲也就是同宗的长辈与晚辈,此时面对的宫天雪,却是要彻彻底底地介入他的生活,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天天都会见面,时时都在一起,更何况还有更亲密更深入的结合,留下诸般记忆,都将刻入骨髓之中,若是再经历一次死别,李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

“不是我想的远,而是我经历过。”李稠叹了口气。

“所以你的应对方法,就是彻底别在一起,不要见面?远远地跑开?”宫天雪仍然觉得匪夷所思,“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就不必经历那些。”

李稠迟疑地看着他。

“假如你长生不老的话,我也一起长生不老就好了啊,我听说修成元婴之后,就会有不灭元神,再往上,渡劫返虚,破碎虚空,飞升成仙,不老不死,只要你相信我,愿意等我,我就敢破九天雷劫,逆天改命。”宫天雪得意洋洋地说道。

彼时宫天雪尚且年轻,又天赋异禀,并不觉得修炼是什么难事,碰到的最大难关也就是走火入魔,因此这话也说得率性直接,但满满的真心是不容置疑的。

不过到了后来,他被雷劈了几次之后,才知道当初轻轻松松说出那番誓言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幼稚,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爬完……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李稠却是知道渡劫成仙有多么难,他看着宫天雪信誓旦旦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道:“元婴往上,不过是个传说罢了,九州之内,还没有哪个有名有姓的人曾经修炼到那么高的境界,你这么自信满满,虽然是好事,可也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阿稠,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对我来说,就是一定要拼命实现的愿望,这个愿望假如没有你的支持,就是梦幻一场。”宫天雪站起身来,目光中流露出渴求的态度,他走近李稠,慢慢蹲下身,单膝跪地,不顾李稠的阻拦,跪坐在他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膝盖,自下而上,祈求着说,“你就答应我,满足我这个愿望,假如我修炼不成,你就走,头也不回地走,我绝对不拦你,好不好?”

李稠的心已软化,其实,在将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向宫天雪妥协的准备,因为现在的宫天雪一定不会对他放手。

持羽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

“你明知道他真心一片,你勾勾手指,他就会傻乎乎地跟你走。”

“李稠,最会玩弄人心的人,不是我持羽,是你啊。”

是这样么?

也许是吧。要不然,以李稠断绝往来的本事,宫天雪就算有再大能耐,也不能再见到他一面。

也许是孤单的太久了,明知道和人往来过密,将来一定会遭到反噬,可是却又忍不住去接近人。

留下回忆的地点越多,将来不能去的地方就越多,但那又怎样呢,在孤独了很长时间之后,没办法放弃这么一个愿意把真心一片付给他的人。

李稠闭上眼睛。

他必须得承认,持羽确实很厉害,持羽看出来,他舍不下宫天雪,但又不敢接受,只有把他逼到绝境,他才会从自己密不透风的壳里稍微出来一下。

“好。”

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李稠就后悔了,他恨不得把时间回转到张嘴之前。

宫天雪却欢呼一声,站起身来,抱着李稠往床上一抛,自己跟着滚了上去。

“但是我有个条件。”李稠挣扎着跟宫天雪商量补充条款。

“不管什么条件,反正你答应了,你不能反悔。”宫天雪心里扑扑直跳,生怕李稠又一口回绝,不管,不管李稠说什么,反正已经说好了,其他他都听不见,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又没说反悔……”李稠无奈,把宫天雪牢牢捂在耳朵上的手往下拉,“你先听我说,别耍小孩子脾气。”

“那你说,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听见。”宫天雪望床顶。

“你要参加这次武举考试。”李稠说。

宫天雪立刻喜出望外地说:“我已经报名了!”

李稠继续道:“你必须是第一。”

宫天雪一拍床板:“必须的!”

李稠笑而不语。

宫天雪见他这态度,反倒心里有点虚了,这什么意思啊?不就是一个武举考试吗?最强劲的对手,不就是武林盟那两个傻儿子吗?之前那个赵显,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不见得赵显的大哥能强到哪里去吧?

李稠见宫天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明显没想什么好主意,他从床上坐起身,整了整衣服,道:“你若是达成了我的条件,我可以考虑答应你。”

“达成嘛,应该还是能达成的,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还需要阿稠你配合我才行啊。”宫天雪拽住李稠的衣角,“你去哪儿?”

“回有花楼,赵昶还在那。”李稠回答。

宫天雪一脸失望:“这么快就走了?赵昶那么大个人,又不会在楼里被人绑架,让他自个儿呆一会又怎么样啊。阿稠,我刚才还没说完,我自己一个人修炼毕竟能力有限,正好你的本命真气和我的本命真气一起修炼了那么多年,十分契合,我就想啊,若是我们两个人双修,一定能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你说呢?”

“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李稠颔首。

宫天雪大喜过望,再接再厉道:“那就是了,阿稠,我最近新研究了一些姿势,我们要不要现在试一试?阿稠你腰这么好,想必上位也没什么问题吧?我的意思是,观音那个……”

“我先走了。”李稠站起身,耳朵微微泛红。

“那我也走。”宫天雪急忙起身。

王护法、张护法和莫姑正在外面院子议论着,说教主是不是和李护法吵架了,要么就是教主又欺负李护法了。

正说着说着,就见李稠走在前面出来,宫天雪满面红光地跟在后面。

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们俩出去。

“王护法,我出去了,不用留门!”宫天雪喜气洋洋地跟王护法打了个招呼,又颠颠地跟着李稠离开。

目送俩人出门,王护法这边抽了抽嘴角,道:“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张护法笑问:“哪里不对?”

“这……按照教中规矩,教主应该走前面吧?”

“李护法不算咱们教中人,走前面也没什么不可以。”张护法道。

莫姑则松了口气:“教主哥哥和李护法没事就好,你管那么多干啥!”

王护法当即扬起声音,夸张地说道:“嘿,小姑娘你,刚进我们教里的时候多乖一孩子,现在怎么凶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师父太差劲!”莫姑拿小拳头捶王护法的胳膊。

这边李稠和宫天雪出来,往六角宝楼去,两个人的心情与来时完全不同了,光看着天空都晴朗了几分。

持羽斜卧在秋千长椅上,悠悠地晃着,一手拿着一卷书看。

小晏则是拿着蒲扇站在一边,给持羽挡太阳。

“他倒是会享受。”宫天雪撇撇嘴。

“怎么的,我不能享受吗?我凭本事赚钱,凭本事享受。”持羽悠悠地说,一边说一边将书移开,扫了一眼宫天雪和李稠,懒洋洋地对一旁侍立的小晏道,“看,这俩人不是好上了么,小晏啊,你可不要再瞎操心别人的破事了。”

来的路上,宫天雪把持羽跟他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他和持羽清清白白,持羽和小晏才是一对,而且一般人都猜不到,文文弱弱的小晏才是主导方。

“他们俩可真奇怪啊,你看持羽那么奔放主动,其实小晏才是压着他的……”宫天雪又忍不住跟李稠念叨,顺势强调一下持羽和小晏的关系,以及撇清自己和持羽。

持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真是“新人娶进房,媒人丢过墙”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些人长得一张被压的脸,却非要在上面,技术还特别磕碜,能有人忍得了他,也是不容易啊。”持羽的嘴巴特别毒,随便翻两下,宫天雪就哑口无言。

不过,看在持羽这次真的帮了大忙的份上,宫天雪决定不和他计较了。

李稠向持羽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听说,是天雪出的瞎主意,之前若有言语冒犯,请持羽公子多多宽宥。”

持羽掩面一笑,极为妖娆地扭着腰站起来,拥着一身红绸向李稠走来,还不住地用眼神勾他。

宫天雪在旁看得生气,横身拦在李稠前面,道:“你干什么你?”

持羽冲宫天雪飞了个白眼,笑嘻嘻按着他的肩膀,翩然绕过去,来到李稠面前,笑道:“李护法,应该是我说才对,大人不计小人过,小人胡说八道的那些话呢,都是宫天雪让说的,小人也是迫于无奈。”

“你——”宫天雪正要说明,他可没有教持羽一言半语,那些过分的话,全都是持羽自己发挥的。

持羽却一个踉跄,跌在李稠身上,不留神衣带松开,从怀里“啪啪”掉出两本黄缎面的小册子。

“哎呀,宫教主祖传的秘籍掉了。”持羽退了一步,惊呼道。

第37章:一日千里

“什么祖传秘籍?”李稠听见持羽所说,便弯下腰去捡,谁知宫天雪比他快一步,“嗖”地抢了黄缎面的小册子胡乱塞进自己怀里。

“没什么,没什么。”宫天雪支支吾吾道,顺便递了个“你是不是想死”的眼神给持羽。

“既然是秘籍,那就收收好。”李稠道。

“唔,其实上面还有几点,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想着阿稠你见多识广,有时间与你参详参详。”宫天雪冲李稠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

“嗯,这没有问题。”李稠颔首。

“啧啧。”对宫天雪那点小花招心知肚明的持羽忍不住感叹,“果然这新人进了房,脑子就不好使了呢。”

“你说谁呢!有你这么说大金主的么?”宫天雪挺了挺胸。

“行了行了,我也不掺和金主的事了,下面风大,我上楼去了。”持羽掩口笑道,让小晏扶着他上楼去了。

楼下花园里,只剩下宫天雪与李稠二人。

宫天雪心里甜腻腻的,仍是在咂摸持羽那句“果然这新人进了房”,说起来,阿稠走了大半年,他们还没有做过一次,最亲近也不过是那次宫天雪脑袋糊涂,问李稠要本命真气之时,现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不如就……

“阿稠,你想看持羽刚才丢下来的那本书吗?”宫天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碰了碰李稠的手臂。

“我倒是好奇,你什么时候有祖传秘籍,还是我没见过的?”李稠话语里含着笑意。

“你早就看出来他是在耍我了?”宫天雪诧异,又有些生气,本就玉琢似的脸庞上泛起一层薄红,似嗔佯怒的眼神盯着李稠,“现在你和我才是一家子的,不许和外人一起欺负我。”

“谁能欺负得了你。”李稠好笑,“来,把黄。书交出来,给我看看。”

骤然提到“黄。书”二字,宫天雪又有些不好意思,平素里他可是肆无忌惮惯了的,哪里认识“害羞”两字,但人总逃不过一种心理,在心上人面前不由自主矮了半截,害羞局促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人也因此变得可爱软糯几分。

宫天雪磨磨蹭蹭把两本黄缎面的册子从怀里取出来,递给李稠,李稠也不说话,接过来看了看封皮《名。器》《鼎。炉》,喝,好名字,一看就是专业性强的书籍,再翻开内页看,哗哗浏览一遍,果然内容丰富。

李稠这边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小册子,宫天雪有些局促不安,就好像被家长发现了私藏的小黄。书,非要当面检查一番,他只能战战兢兢又有些羞。耻地等着挨骂。

“你看这些干什么?”李稠狐疑,这内容看得他也有些脸上发热,但图上所绘的内容,分明是承受方的技巧。

“这是王护法给我的,他说同一件事,要多角度看待,我当初也只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后来,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吸了你的本命真气,便又想把本命真气还给你,顺便、顺便也让你爽爽……”宫天雪垂下脑袋,耳朵红得发亮。

若不是李稠自制力很强,面对这样的宫天雪,没有人能把持得住。

李稠忽然有些头疼,他以前只想着怎样摆脱宫天雪,从来没有考虑过,宫天雪这样招蜂引蝶的外貌,将来还会惹出多少风风雨雨。

“阿稠,我们不说这些,先上楼去,好不好?我有些累了。”宫天雪拽了拽李稠的衣角。

眼见着强壮如牛的教主作小媳妇状,还说自己累了,李稠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他却并不说破,只是笑笑:“好,上楼去。”

李稠先去查看了赵昶的情况,赵昶仍安坐原位,在认认真真地温书,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看见李稠和宫天雪携手进来,还吃了一惊。

他不过在屋里复习了三天,怎么两个势不两立的人,突然搞到一起去了?这是发生了什么氵壬。乱的事情?

……

确认赵昶的安全后,李稠才跟着宫天雪一起回到客房。

宫天雪的自制力也就保持到进门,当李稠把门关上,门与框发出一声轻响,宫天雪体内躁动不安的热意仿佛突然失去了阻拦,轰然撞开脆弱得像纸糊一般的理智,他猛地回过头,双手攀上李稠搏动着脉搏的颈侧,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气息逐渐接近,炽热地交织在一处,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宫天雪低低地叫唤着:“阿稠,我可不可以……?”

说过从此以后都要取得李稠的同意才可以,这件事宫天雪不会忘。

李稠轻轻地“嗯”了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单音,却充满着浓浓诱。惑意味。

宫天雪仿佛沙漠中行走的旅人,忽然被允许饮用甘甜的泉水,他迫不及待地贴近那两片柔软的闸门,启开甘甜的源头,侵入到充满甜美蜜汁的幽境。

“呼……呼……”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交叠在一处,李稠的后背撞上门板,他几乎无处可逃,正面充满视野的是青年乌黑柔亮的长发,比锦缎更加顺滑,趁着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肌肤,鲜明而夺目,如斯美景,还有炽烈真诚的亲吻,让李稠有一种,自己也年轻着,可以沉溺于情。爱之中的美好幻觉。

放纵不需要思考,只需跟随身体的渴求,两人不知何时褪去身上衣服,一路亲吻抚摸,来到床前,小别胜新婚的结合,一次次将欢愉推至顶峰。

“唔……”李稠紧紧抓住身下床单,承受着青年人旺盛的精力,身体似乎是飘摇在巨浪滔天中的一片叶子,无从躲避,无从停靠,不得不面对被吞噬没顶的命运。

“阿稠,我爱你,我的全部,都是属于你的。”宫天雪在他耳边说,并将身体抵进前所未有的深处。

李稠轻微地痉。挛着,他听到自己喉间发出奇怪而甜。腻的声音,有些窘迫,他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半睁开眼睛,看了身上的青年一眼。

热液在身体深处炸开,宛如温泉般融化五脏六腑,长年累月独处中积攒下的寒意,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驱赶出体外,甚至连骨头芯里都是温暖松软的,李稠有些倦怠地垂下眼帘。

宫天雪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李稠迷迷糊糊感到,宫天雪掰开了他攥着床单的手指,十指交叉,再一次紧紧地结合。

长安春夜,下了一场缠缠。绵绵的小雨。

翌日清晨,宫天雪醒来,下意识伸手抱了一把,却只抱到软绵绵的被子:“阿稠……这么早又去练剑?”

李稠走在朱雀大街上,微微有些懊恼,清晨沾染着青草和雨水香味的微风扑面而来,他的心情也像长了草一样,潮湿又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明明说是要参详着秘籍一起双修的,结果搞着搞着就把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不是还没有答应他在一起么……”李稠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苦恼地想,明明都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把持不住。

武举考试就在三天后,宫天雪却好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

李稠是不可能给他放水的,不仅不放水,李稠还打算给他个下马威。

七绕八绕,一道黑漆大门拦住了李稠的去路。

李稠端详片刻,上前敲门。

里面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李稠又换了一种节奏,在门上敲出一段“暗号”。

“找谁啊?”里面传来了小童的声音。

“丸鱼法师在么?”

“咯啦”,门栓一响,黑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里面有个脑袋光光的小童探头出来,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李稠一番。

“我叫李稠。”李稠道。

“你等等。”小童“嘭”地关上门,跑过一段庭院,来到经堂下,向座上的老法师禀报有客人来。

老法师法号丸鱼,是取“顽愚”的谐音,经堂墙上挂着“世间皆顽愚”的字幅,还有一只丸子状的胖鱼画像。

丸鱼法师慈眉善目,听到小童对李稠的描述,当即站起身来,道一声佛号,笑眯眯道:“走,去瞧瞧这位老友。”

李稠与丸鱼法师相会于门庭,李稠双手合十,向丸鱼法师行了一礼,说明来意。

“法师,我是向你求一枚越级丹来的。”

丸鱼法师微微一笑:“是为了那位教主么?”

“嗯……”

“你可知道,越级丹并不能真正提升功力,只能暂时撑个场面。”

李稠道:“是,我有分寸,用它也只是为了暂时撑个场面。”

“喏,拿去吧,这十年中,贫僧也只练了三枚。”丸鱼法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递到李稠手上。

李稠急忙推拒:“一枚足矣。”

“有备无患。”丸鱼法师笑眯眯道。

“好吧,那我收下了,多谢法师。”李稠从颈中取下乌木令,递给丸鱼法师。

“不必了,我与你没有缘分,你还是留着给有缘人吧。”丸鱼法师双手合十,与李稠道别。

有缘人……?

李稠一怔,想到当初那人将这乌木令塞进自己手里,也是说了这么一句:“愿它可以为你找到有缘人。”

待他回过神,黑漆大门又重新关上,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李稠回到有花楼时,宫天雪正在院子里练功。

他本就天赋异禀,拳脚又流畅漂亮,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余的动作,一身白衣翩然如神仙中人。

见李稠走进来,宫天雪扬起笑脸,修长如玉的五指向柳树间一探,手掌一番,将一只嫩黄色的小雀儿扑在手心里,献宝似的献在李稠面前。

小雀儿从宫天雪手腕间冒出头来,呆愣愣地歪着脑袋,“啾啾”叫了两声,脑顶一撮嫩绿小毛从这边晃到那边,煞是可爱。

李稠垂目望着小雀儿,眼中漾开笑意:“练功就练功,平白无故捉它干什么?”

“阿稠来了,我就想给阿稠逗鸟玩。”宫天雪笑嘻嘻说道。

李稠哪能听不出来他嘴里的流。氓话,不过两人早就亲密过了,又不是小年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看你的鸟儿倒是快被你给掐死了。”李稠摇摇头。

“呸呸呸,它活蹦乱跳着呢!”宫天雪哪能受得了李稠嘲笑这个,当即松开手,把小雀儿放走,小雀儿扑棱棱翅膀,嗖地蹿回到柳树条里,啾啾叫个不住,柳条一阵乱颤,给它钻到最里面去了,再也找不见嫩黄的影子。

宫天雪看的一阵出神。

“对了,你一大早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下来练功,结果下面也没人。”宫天雪想起来这茬,便问道。

“我去街上转一转,顺便买个早饭。”李稠把手里的素卷盒子递给宫天雪。

宫天雪撇撇嘴:“哄小孩的玩意,也就赵昶那样的喜欢。”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手里不含糊,牢牢地攥着素卷盒子,谁和他抢都不行,这可是阿稠给他买的,赵昶没有份!

“你先吃,吃完我们坐下来谈一谈,我的条件。”李稠正色道。

宫天雪一听“条件”,登时有些扫兴,但李稠好歹也是答应了他给他机会的,他可不能露出消极情绪,这般想着,宫天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好啊。”

李稠笑着摇了摇头。

餐后,宫天雪抹了把嘴,坐端身子,道:“阿稠你说吧,上刀山,下油锅,一句话的事。”

“先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满。”李稠正色道,“这次让你去参加武举考试,你主要对手不是武林盟的少盟主,而是另有其人。”

“哦?什么人?”宫天雪兴味盎然地问道,他体内争强好胜的热血又被激发起来。

“这个人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他一定会参加今年的武举考试,所以,你要认真对待每一个对手,直到取得最终的胜利。”李稠道。

“没问题,我不认为武举考试里面会有谁比我的修为更高,武功更强。”宫天雪傲然道。

他确实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如今修真界没落,中洲武林,也没有几个修到金丹期的,九州灵气稀薄,元婴往上已成传说,普通的武林人士,甚至不知道如何修真,不知道修真为何物。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宫天雪十八岁筑基,二十八岁修到金丹前期,已是天才中的天才,就算修真界斗法,他也未必落了下成,何况是皇城根下一个挑选武官的小小比赛呢?在宫天雪看来,比他强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修真门派里面的领袖人物,或是不入世俗的世外高人,这些人都不可能来参加武举考试,剩下的参赛者里面,能与宫天雪一战的也就是武林盟少盟主,那个叫赵煦的,还能有什么人?

“那人……约莫也有金丹期的实力。”李稠微微笑道。

“什么??怎么可能?到底是什么人?”宫天雪大惊,他盘算来盘算去,也没料到,竟然真有参赛者能到金丹期的实力?那他干嘛来参加这个武官考试?难不成他想以金丹期的修为给皇帝当侍卫头头?这志向也太小了吧……嗯,至于宫天雪自身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考试,当然是为了压一压武林盟的气焰,顺便发展一下辰天教在中洲的势力,他是出于大局考虑才去参加武举考试的。

当然,现在又多了一重目的,就是彻底拿下李稠。

听到有这么个会威胁到他地位的人,宫天雪感到压力,这压力并不是来自于此人的修为,而是……更多地来自于这个金丹高手他不认识,李稠却认识!而且还十分笃定地说,这个金丹高手一定会参加武举考试,等等,不会是李稠怂恿人家参加的吧?那个人一定很看重李稠,才会自贬身价去参加武举考试,天啊,那个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奸夫?敌在明我在暗,这个开局对宫天雪很不利呀。

“天雪?”李稠见宫天雪在那里胡思乱想,无奈出声叫他,“你的修为与他相近,他的外家功夫也不逊于你,甚至可能比你更强,所以,你要打点起十分精神,在这两天中好好准备,切不可再游手好闲了。”

宫天雪一撇嘴,拧身坐在李稠腿上,还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副无赖腔调,道:“阿稠,事到如今,想要快速提升修为,也只有双修一途了!”

“这……”李稠没想到,宫天雪竟然会把歪脑筋动到这里,但是他说的也没错……只不过,宫天雪并不知道,双修也会提升“对手”的实力呀!

“怎么,阿稠难道要看着我输,看着那个奸……金丹高手赢么?”宫天雪一脸委屈。

“那倒不是,我也是希望你赢的,不过,这白日宣银,毕竟不太好……”李稠迟疑道。

“什么白日宣银,咱们这是抓紧一天中最好的时间修炼!”宫天雪喜滋滋道,“这个叫——一日之计在于晨!”

李稠哭笑不得,宫天雪对于俗语的运用总是特别“灵活”。

刚刚确定了关系,这件事就仿佛怎么也做不够一样,等到“双修”结束,一天又过去了。

李稠半闭着眼睛,枕在宫天雪的手臂上,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宫天雪侧着身子,指尖卷起李稠的发梢,绕了又绕,仿佛猫儿玩弄羽毛,总是玩个不够。

两人懒洋洋地躺了一会,都没说话,外面温凉的风夹杂着微凉的雨丝,将窗户吹得一晃一晃,偶尔飘落一片在额上、脸上,很是舒服凉爽。

“阿稠,你到底有多大呀?”宫天雪忍不住好奇问道。

李稠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嘴角:“你猜。”

“一千岁!”宫天雪要猜就猜大的,“你见过盘古吗?”

“没有,我有那么大的话,早就渡劫飞升了……”李稠道。

“那就……五百。”宫天雪继续猜。

“一百多岁,我记不清楚了。”李稠说。

“那比长老还大啊,天啊,阿稠!我竟然对长老的长辈下手,我简直太不是人了!”宫天雪震惊道。

“……我比较不是人。”李稠无奈道。

“不会,阿稠,是我勾。引你的,我这样才貌双全,你很难禁得住诱。惑。”宫天雪得意地说道。

“……”

宫天雪总有把人说得接不下去的本事,偏生他自己还没有觉察。

“阿稠,那你一定认识很多人,对不对?”宫天雪问道,“云仙宗的天珏掌门,洞月山的洞月真人,还有停云阁的白莲仙尊。”

“有些远远见过,有些只听过大名。”李稠道。

“那也很厉害啊,我一个都没见过,他们的修为,有到金丹期么?我听说到了元婴期,就可以延缓衰老?”宫天雪眼珠一转,“那么说来,这些厉害的人物,说不定看起来还挺年轻英俊的?”

李稠失笑:“你想套什么话呢?嗯?”

宫天雪撇嘴道:“你知道我说什么,这长安城就算卧虎藏龙,也绝对没有比我更厉害的高手,若是有,我也不会轻轻松松出入皇宫了。所以,你找来那个金丹高手,肯定是从外面来的,你以前就认识的,而且,长得还不丑。”

李稠扭过头看他:“长得丑不丑,这怎么猜到的?”

宫天雪与他鼻尖相碰,语气酸酸的:“那可不,你可是天下第一大挑剔鬼,连我这样的英俊少男都入不了你的法眼,说明你那个金丹高手啊,相貌肯定不差。”

李稠思索了一下:“也就平平吧。”

“我不相信,除非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宫天雪撇嘴。

“不能告诉你,”李稠微微皱眉,“手,拿出来。”

宫天雪悻悻地收回正在偷。袭的手,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滚到床那头去,生了一会闷气,又滚过来,想跟李稠说句话,李稠坐起身,披上衣服。

“你干什么去?”

“看看赵昶,明天进考场,一去就是三天,中间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李稠道,“临考看心态,心态好,就发挥的好,我去帮他疏导疏导。”

“哦……那你早点回来。”宫天雪又抱着被子翻了回去。

“嗯,跟他说两句就回来。”李稠答应道。

赵昶房间中,一盏孤灯摇曳。

“唔唔……”

赵昶被人捂住了嘴巴,身上更是捆得粽子一般,那人低声道:“小少爷,属下只是奉盟主之命前来,接你回家,还请你多多配合。”

赵昶一听这个,更受不了,当即猛烈挣扎起来。科考在即,他怎么可以被他爹绑走?他好不容易等来了这次机会,信心满满地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怎么可以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又被他爹揪回去,那岂不是一切都打了水漂,而他也被打回原形,又变成那个唯唯诺诺地三少盟主。

那人见赵昶挣扎的厉害,没办法,只得抬手打晕了他。

这时,一个脚步声来到门前。

那人立时警觉,将赵昶递给旁边打下手的另外两个蒙面汉子,自己则屏息凝神,悄悄潜到了门边。

李稠在门上敲了两下,道:“赵昶,是我。”

真正的赵昶自然无力回答他。

李稠敲了两次门,忽然发现月光将一个人影投在门上,他心中一惊,立刻踹开房间的门,“铮”地拔出佩剑寒湛。

寒光闪处,“叮叮”几道暗器被寒湛吸住。

“什么人?!”李稠喝道,他的声音足够大,正好能把隔壁的宫天雪招来。

谁知门后那人低声道:“李护法,不要多管闲事,我们奉盟主之命前来,接小少爷回家。”

李稠一怔,正在这时,那人出手如电,二指并跋折罗手击向李稠颈中,李稠将身一侧,堪堪闪过袭击,指风带起一阵劲道,擦得下颌一片火辣辣地疼。

李稠顾忌着这人是武林盟主的人,没有下狠手,只是推了他手肘一把,令他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这时,就见宫天雪如炮弹一般奔来,一拳砸向蒙面人的太阳穴。

“手下留情。”李稠急忙道,“赵昶他爹的人。”

宫天雪拳路稍转,击中那人下巴,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痛号飞出,撞在走廊门板上,捂着腮帮子满地打滚。

“没事吧?”宫天雪慌忙到李稠跟前查看。

“没事。”李稠坦然给他摸。

宫天雪几乎把李稠正面摸了一遍,抬眼看见他下巴上一道红痕,顿时心疼不已,又不敢摸,只轻轻抬起他下颌,对着红痕处吹吹。

“咯”,只听窗户一声响。

李稠急忙向窗边看去,那两个蒙面人竟从五楼窗口下去,还带着个昏迷不醒的赵昶!

“糟糕,我去追。”李稠捏了捏宫天雪的手,就要跳窗户。

宫天雪反手拉住他,道:“走了就走了,反正是赵昶他爹叫他回家,不关咱们的事。”

“不成,我答应赵昶要做他一年贴身护卫。”李稠挣开宫天雪。

“贴身”二字听在宫天雪耳中极为刺耳,但想到李稠是个重诺之人,如果阻拦他,他势必要生自己的气,只好松了手,让他去了。

若是他知道,李稠这一走,就是彻夜不归,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那两个蒙面人自己带了绳索,从窗口垂下,一路攀着绳索下到庭院里,李稠也照着他们的方法下去。

那两人的轻功很好,穿的又是夜行衣,嗖嗖两下就找不见影子,李稠无法,只得向武林盟主府寻来。

刚一进府,藏在暗处的盟众便手持武器团团围上,将李稠围在当中。

正堂台阶上,赵显吊着一条胳膊,坐着木制的轮椅,厉声喝道:“不能让姓李的走了!”

李稠凝视向赵显,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力气出来蹦跶,也算是个奇迹,而且赵显磕掉两颗门牙之后,又用两颗金牙把漏洞补上了,整个人的气势……更像地痞流。氓。

“是你出的主意?”李稠问道。

时至此刻,他也明白了,绑架赵昶是一重目的,引他到盟主府来,估计是另一重目的。

“当然,你们小瞧我了,论武艺,我虽然比不过宫天雪,但论智谋,嘿嘿。”赵显呲着两只金牙笑得十分得意。

“你找我来干什么?”李稠又问。

“找你来,自然是为了宫天雪。”赵显冷笑道,“听说你们宫教主也要来参加武举比赛,他又不是中洲人,来凑什么热闹,再者说,皇帝陛下也不会允许一个魔教妖人入朝为官。”

“我明白了,你想用我威胁宫天雪,不要参加武举比赛?”李稠轻笑一声,“那你们也未免太没有自信了,正面比一场都不敢?”

“能智取,为什么要白费力气?”赵显转动轮椅,从台阶侧面临时搭建的坡道上溜下来,骨碌碌滑到李稠跟前,上下打量他,“李护法,据我所知,宫教主最重视的人就是你吧?如果你不见了,你说他还有心思参加武举比赛么?”

李稠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叛教护法而已。”

“哈哈,你就别装了,那天我叫人去赵昶院子里抓他,明明白纸黑字写的悬赏令,宫天雪进门去跟你说了几句话,出来就昭告整个长安城,悬赏令不算数了,他和你什么关系,我还能不知道吗?”赵显冷冷笑道。

李稠暗想,没想到赵昶能耐还挺大的,躺在床上也能指挥人去骚。扰他们。

“不过你们辰天教,教主的武功确实不错,可惜也就教主不错,到了护法,也不怎么样。”赵显嘲讽地看向李稠,“赵昶找你当护卫,实在是看走了眼,可惜啊可惜,我听说他是挺想考科举入仕的,明天就要进场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稠沉下脸。

“我的意思是,你去写一封信,交给宫天雪,让他不出席比武,就当做缺席没来,这么一来,我们两方也免得伤了和气,你看如何?”赵显笑得得意,仿佛李稠只有照着他说的办了。

李稠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听话:“万一我在信上做手脚呢?”

“你敢!”赵显将手一扬,众打手围上前,“据我所知,你的武功也就是一般,若不是仗着宫天雪护着你,你也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逍遥这么些时日。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宫天雪不在,你也翻不出这个院子,不如坐下来把信写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宫天雪在屋里转来转去,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该让李稠单独行动。

就算双修能够增进修为,修复身体损伤,但李稠与他缠。绵整日,体力不济,精神不足,也可能是有的。万一与那两个蒙面人打斗时落了下风,没把赵昶救回来,反倒自己受了伤怎么办?

时间拖得越长,宫天雪就越觉得存在这种可能,他的心也就越发的慌了起来。

不行,还是要去找李稠。

宫天雪两个巴掌扇醒那蒙面人头目,绷着一张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脸,道:“带我去你们老巢。”

那人却看着宫天雪的脸,呆了一呆,老脸微红道:“这……不是老巢,是盟主府,我们好歹也算名门正派的盟会。”

“呸,名门正派有你们这样半夜偷人的么?”

“那不叫偷人,就是带小少爷回家。”

宫天雪没有耐心跟他胡搅蛮缠,抬手又是一个巴掌:“快点带路。”

李稠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从一片乌云后面露出来。

宫天雪肯定马上就会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一直想着如何伪造一个身份进入武举考试,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何不好好利用?

“赵显,明天武举考试,你这样子,没办法参加吧?”李稠垂目道。

赵显仿佛被踩了痛脚的兔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我参不参加,用不着你管!你把信先写了!否则我们不会放赵昶去参加考试。”

“赵盟主,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吧?”李稠忽然说道,“宫天雪很快就会来,我长话短说,你们放了赵昶回去,我替赵显参加武举考试,如何?”

“你瞎说什么呢,我爹不在……”赵显话音未落,就见廊下阴影中,赵风崖负手走了出来。

“爹,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交给我处理吗?”赵显急忙道。

“你说,你替赵显参加武举考试,对我们武林盟有什么好处?”赵风崖目光幽深地望着李稠。

“我可以帮赵盟主拿到你想要的。”李稠镇定自若道。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

“盟主想要,不过是两个少盟主光宗耀祖,高中武状元,不至于在这样重大的场合,被辰天教压一头,空手而归。”李稠说道。

“你说的不错,”赵风崖颔首,“我们的行动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但只要能达到让宫天雪退却的目的就算成功。”

“爹,哎,这……”赵显还想插些话,却又插不进来。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与宫天雪切磋,但以前是他的护法,现在又与他交往甚密,”说到此处,李稠的语气柔和了些,“我想,他大概不会认认真真和我比武,所以想要这个机会,易容成二少盟主的样子,与宫天雪比一比武功谁高谁低。”

江湖儿女,很少有不喜欢争强斗胜的,但凡遇见个强手,大家都希望能与他分个高下,对武艺至高境界的追求,是每个人心中的执念。

因此李稠的这个要求,在任何一个武林中人听来,都是十分合理的。

但,站在武林盟的立场上,这未必就不是一场护法与教主的里应外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想切磋,还是想占据二少盟主的名额,一起来对付赵煦这个很有竞争力的对手。

赵显就是这么想的,他在一旁嗤笑道:“爹,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的修为不高,哪可能是真心想和宫天雪切磋?我看他就是找个借口,想骗我们把赵昶放了。”

赵风崖也是将信将疑地看着李稠:“不是老夫多疑,只是以你之能,想和宫天雪切磋,未免还是差得有些远了吧?更何况,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以武林盟的名号夺下武状元,就算你代替赵显参加,还是不能阻止宫天雪夺冠,对我们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了。李护法,你……”

“赵盟主,其实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准许。”李稠平静地打断赵风崖的话。

赵风崖挑起眉梢,目露惊诧之色。

李稠微抬舌尖,挑出越级丹,不着痕迹地咽下去,一股强大的真元之力从丹田中爆开,快速行走遍一个大周天,将充沛的灵力灌注进各个经脉之中。

灵力威压甚至扩散出体外,对围在李稠周遭的武林盟众造成或轻或重的冲击,仿佛一道无形气墙,将包围圈上的人硬生生撞飞出去,一层层包围圈向外扩散,有人跌倒,有人丢下武器,有人发出惊叫,很快,这群由所谓高手组成的队伍变得溃不成军。

寒湛古剑被注入充足的灵力后,发出一声龙吟,“嗖”地飞出剑鞘,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光弧,仿佛获得生命一般,悬浮跟随在李稠身侧。

漆黑剑身被明亮的冰裂纹冲开,灿然光辉同时映亮了李稠坚决的神情,他一步一步走向赵风崖,所过之处,赵显带来的人纷纷后退。

“赵盟主,虽然我功力低微,但也想与我家教主切磋切磋,多谢盟主给我这个机会。”李稠向赵风崖点了点头,与寒湛古剑化为一道剑光,飞向后院赵昶被困之处。

一片死寂。

赵风崖跌足叹息,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赵显忍不住问:“爹,这是什么邪门功夫,为什么他会和剑化为一体,变成一道光飞走了?是不是魔教妖人……”

“无知小儿!那是御剑之术,非得金丹期往上的修为才能够办到,古代剑侠一念而行千里,瞬息而取人首级,正是用这种御剑术,可惜,可惜,现在倒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了。”赵风崖摇头道,他本来引以为豪的武林盟,竟然举全盟上下,没有人能够与辰天教一个护法相抗衡的,简直丢尽了祖宗的脸,更可叹的是,他还以为人家护法武功平平无奇,现在看来,是他井蛙之见了。

“真有那么厉害?那辰天教主宫天雪,岂不是要成了大罗金仙了?”赵显仍是不相信。

“呸!说你无知,你还喘起来了,金丹修士与大罗金仙中间差了多少级你知道吗?赶紧回去给我补课去!”赵风崖一甩袖子,转头回屋。

“爹,你这是干什么去啊?咱们不去后院拦着那李护法吗?就看着他把赵昶给放了?”

“哎——”赵风崖心中五味杂陈,面对着那么深不可测的对手,眼前又是狂妄无知的小儿,他顿时觉得自己老了一大截,壮年时的雄心壮志,也因为一夜之间的打击,而彻底幻灭。

看着赵风崖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赵显一脸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样的结果?接下来到底该往哪里放坏水?

宫天雪赶到盟主府前,就看见赵昶站在门口,双手绑在身后,口里叼着一封信。

他心里的担忧腾地起来,急忙走过去,把信从赵昶嘴里拽出来,一边展开信,一边问道:“阿稠人呢?”

赵昶摇了摇头,道:“他留下这封信,就走了。”

“什么??”宫天雪瞪着手里的信,恨不得把信瞪出个窟窿。

赵昶凑过去看:“李大哥写的什么?”

宫天雪瞪了半晌,道:“看不懂。”

赵昶差点笑出来,要不是这会气氛凝重,他可能就喷了。

宫天雪解开赵昶的手,赵昶拿着信看了一遍,正色道:“李大哥说他有事离开两天,希望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取得了武状元。你们的约定仍然作数。不要担心他,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相信!”宫天雪咬牙切齿,瞪着武林盟黑漆漆的牌匾,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就算把这鬼地方掘地三尺,我也要把阿稠救出来!!”

以为回屋睡觉就算一天结束了的赵家人,并不知道,漫漫长夜的折腾,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顶着黑眼圈的宫天雪和顶着黑眼圈的赵煦和顶着黑眼圈的赵昶,各自沉默上马车,向考场奔去。

他们身后的武林盟主府,就像刚刚被火。药炸过一遍一样,断壁残垣,残花败柳,地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深约三尺的大坑——一派凄凉景象。

第38章:人剑合一

宫天雪把赵昶护送到考场前。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宫天雪忽然问:“阿稠他真的没有被你爹抓住?”

“我发誓,绝对没有,我醒来时他把我带到门口,让我等一会,你就会来。”赵昶说。

李稠对于宫天雪倒是很放心,确定他一定会在不久后到武林盟主府找他,顺便也就把赵昶放在这里。

“那他去哪了?”宫天雪问。

“我也不知道,他沿着街道向北走了。”赵昶抓抓头发。

入场时间已到,赵昶整整衣服,前去排队,一列彪形大汉站在入口处,凡是入场考试的考生,都要仔仔细细摸一边身上有没有夹带。

一想到要进去考三天,赵昶顿时压力有些大,随着队伍缓缓地挪向入口处。

宫天雪目送赵昶进去,这才转身,向比武场行去。

三天后。

文科考试结束,赵昶仿佛被扒了一层皮,颤颤巍巍地从出口出来,三天不眠不休的考试,让他面如菜色,浑身上下都泛着酸臭味,还好,一起出来的其他考生,也都和他差不多,大家只想着赶紧回家闷头睡一觉,一句多余话都不想说。

长安城里的子弟,多半有人来接,看着他们被家人簇拥回去,赵昶有些羡慕。

不知道大哥的武举考试怎么样了?大哥武功过人,应当能够进入最终决赛吧?

与文科考试不同,武举考试是现场比武,直接出结果,因此,决赛也比文科考试的殿试要早一些,皇上会和武将头领一起旁观决赛,算算日子,也就差不多是今天。

赵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般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比武场走去。

武举比赛决赛正在进行中。

最终筛选出的三甲,不出预料,正是宫天雪与武林盟两位少盟主。

场内场外围观的人黑压压一大片,远远就能听见兴奋的呼号声,赵昶试图挤出一条路进去,挤了一阵之后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小兄弟,你来晚啦,你不知道,但凡有那宫天雪的场子,都特别挤么?不提前预定位置,根本看不见人啊!”一个好心的小哥跟赵昶说。

“嗨,我是想看我大哥的,我大哥是赵煦……”赵昶急忙说道。

里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几个中气十足的武林人士一连声叫“好”,小哥不再搭理赵昶,专心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赵昶无奈,只得退出来。

忽然有人拉住赵昶:“小三子,你怎么在这里?”

赵昶一看,是秦伯,不由得大喜,他向秦伯说了一番来意,秦伯点点头,说武林盟在里面租了席位,这就带他进去。

赵昶在外面磨蹭了一番,进到里面时,终于能看到自己大哥。

谁知,大哥前一刻还在台上,后一刻就飞下了比武台。

众人又是一阵喝倒彩。

一片白影翩然落在比武台角的柱子顶端,风起处,衣袂翩飞,墨色长发束在脑后,衬得精致绝伦的容颜有如神仙中人,宫天雪冷着一张脸,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送入剑鞘,目光望向主考官席位。

主考官一锤定音,将结果送到传令使者手中,传令使者走到场下,向众人宣布:

“辰天教 宫天雪对战武林盟赵煦,宫天雪胜!”

金色垂帘后的皇帝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点了点头。

赵昶看见自家大哥摔在地上,就想上去扶,一旁旁观的赵风崖先他一步,叫人把赵煦扶起来,簇拥着送到武林盟租的休息席位上去。

“罢了罢了,那宫天雪天赋异禀,让他一头。”赵风崖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以自己儿子的修为,是打不赢宫天雪的。

赵风崖见赵昶过来,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还是问了一句:

“你考得怎么样?”

“还、还不错。”赵昶结结巴巴地回答。

破天荒的,赵风崖没有言语刁难赵昶,而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传令官再度宣布:“第二场,辰天教 宫天雪对战武林盟赵显。”

“请双方上台。”

赵昶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从旁边走过,快步上了比武台,那身形步法,都有些怪怪的,他以为自己考试时间太长,头晕脑胀,以至于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不是赵显。

怎么可能不是赵显呢,明明就是二哥那张脸啊……赵昶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袋里进的水。

这人确然不是赵显。

而是李稠装扮成的赵显。

按照他的要求,赵风崖让李稠顶替赵显上去,说实话,赵风崖是一百个不愿意的,这是欺君瞒上的大罪,如果被发现,李稠多半得掉脑袋,而他们赵家也会被牵连。

无奈,谁让他们招惹上了李稠这么个不好对付的人物。

意识到修真者的实力之后,赵风崖选择了退让,有些时候,一个实力强劲的修真者,要比一个国家军。队更加可怕。

李稠一步一步踏上比武台,他没有抬头看宫天雪,宫天雪却在打量着他。

从这个“赵显”出现开始,宫天雪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以前都没有发现,“赵显”的身材竟然这么好?——等等,他到底在看哪里,赵显这种恶心人的臭虫就该呆在臭水沟里。

“请双方挑选武器。”传令官宣布。

李稠和宫天雪各自挑了一把轻便趁手的剑,对于金丹修为的高手来说,飞剑就是最好的武器。

“请双方归正位。”传令官道,“比武开始。”

传令官一声令下,但台上的两人,都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高手过招,不在招数多少,而在一击致命。

两人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同时提升自己的灵敏性,宫天雪刚打过一场,赵煦功力远不及他,因此只能算是热身。

而眼前这个“赵显”……却令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威胁感。

宫天雪黑沉沉的眸子紧盯着李稠,试图在他身上发现一些特异的地方,但是没有,眼前这张脸,就是赵显的脸,只是脸上没有了讥讽、嘲笑的表情,变得平和淡定,竟看着有些顺眼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专注地凝望着对方时,眼神里透出来的认真,带着一点禁欲,足以勾起宫天雪的浑身热血。

“你不是赵显。”宫天雪勾起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本就美貌如画的容颜,如同宝镜乍开,明艳不可方物。

李稠举起长剑,剑锋向下,向宫天雪行了一礼。

“你是那个人,对不对?”宫天雪的笑容逐渐露出危险意味,“怪不得,怪不得他不肯跟我说你的事情,要把你藏起来呢。”

李稠微微皱眉,宫天雪在说什么?

宫天雪却已经掉进了醋缸子里,把对面这个顶替赵显出现的人,当做了李稠说的那个“金丹高手”,也当做了自己的情敌!

“哼,身材倒是不错,可惜我们家阿稠只看脸。”宫天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李稠无语。

众武林人士围在台下,巴巴地等着两人开打,等了半天,却见两人站着不动,好像还在说话?难不成他们还上台唠家常去了?这可是武举比赛啊!皇帝陛下都在旁边等着他们开打呢!这样优哉游哉的真的好吗?

宫天雪一顿嘴炮之后,精神上却没有丝毫松懈,他已经将真气运转了一个周天,并注入了一部分到飞剑之中,飞剑在他手掌间强劲有力的抖动着,只要他一松手,飞剑就会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听说你是金丹期的高手?”宫天雪笑意骤然一收,“可惜了,今天就要死在我剑下!”

武举考试,名为过招,但刀剑无眼,上台的人都是签过生死状的,假如在武举考试中命丧台上,朝廷不负责善后,要么家人来领尸体,要么扔到乱葬岗去。

宫天雪向来从心所欲,不在乎别人死活,更何况是有情敌之嫌的“金丹高手”!

白色飞剑划出一道明亮的光芒,于众人目瞪口呆间一闪而过,剑锋直指李稠眉心。

李稠使了一个铁板桥,身子笔直向后倒去,让过这一剑,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飞剑也化作一道蓝色光芒,“叮”地撞击在白色剑身上。

飞剑由神识控制,灵敏度与修真者的控制力有关,飞剑的力量则由灵力充满,强度与修真者的修为相关。

李稠服下越级丹后,修为暴涨,已与宫天雪不相上下,而他又熟知宫天雪的武功路数,这几招飞剑相应,在方寸之间飞快接住宫天雪的数十招攻击,空气中不间断地快速传来“叮叮叮叮”的撞击声,蓝影与白影绞缠一处,台下众人竟看不清招式。

“嚯,这是什么啊?”

“西洲的仙法吗?”

“怎么二少盟主也会?”

“二少盟主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武林盟席位上的一干盟众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只有知道内情的赵风崖和赵煦神色凝重,闭口不语。赵昶看得大惊失色,这还是他二哥吗?不对呀,他二哥的胳膊不是断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接上了?

“爹,我二哥的胳膊……”赵昶想跟赵风崖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别说话。”赵风崖沉声道,“这件事,回去再解释,现在什么都别说。”

“哦……哦。”赵昶只得抱着满腹狐疑,闭口不谈了。

台上打得激烈,宫天雪从来没有和人这么畅快地打一架,主要原因是他修为略高,没有足以匹敌的对手,不管是赵煦,还是赵风崖,他们至多就是拳脚招数上老道一些,宫天雪只要稍微用一点修为,这些人就扛不住,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宫天雪毕竟是争强好胜的年轻人,比起弱鸡,他还是更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

“你,”无限接近之时,宫天雪兴冲冲地在李稠耳边说,“很不错!”

李稠并没有理睬他,而是回以一剑。

这一剑来势凌厉,更比之前的招数强劲数倍,裹挟风雷之势,直扑宫天雪面前。

宫天雪立刻踱步回环,伸手抓过自己的飞剑,“嘭”地迎头扛住雷霆一击,他不由自主喝了一声“好!”随即退开两步,虎口处仍震得发麻。

身体的每一存肌肉都在对战中得到舒展,每一分力量都被紧张的近身战榨出来,兴奋的血液传递到四肢八脉之中,扩散到每一个毛孔。

很舒服,很快乐,宫天雪眼睛亮亮地望着“赵显”,本就美貌惊人的容色更迸发出无限神采,他引剑向前,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光,在一招一式之间,逐渐将他与飞剑连为一体。

御剑术的最高境界,人剑合一。

李稠眼尾流过一丝喜色,几乎不能觉察,稍纵即逝。他又加强攻击力度,疾风暴雨般的冲击一波一波铺天盖地而来,宫天雪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条银龙,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自然地伸展着身躯,巧妙地闪避过每一次攻击,并恰到好处地予以回击。

两人的生死相搏,此刻好看得,就像一场精妙绝伦的舞蹈。

渐渐地,宫天雪身上的白光已经积累成一层流动的光膜,将他包裹其中,执剑的右手与剑柄相接处亦有白光流动。

李稠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他等的就是此时。

蓝色光芒突然暴涨,李稠身影消失,与飞剑化为一体,轰然向宫天雪击去。

宫天雪愕然瞪大眼睛,瞳孔中,蓝影越来越近,他本能地挺身向前,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重浊的肉身突然消失,只剩下轻盈自在的精神——

“来战!”

李稠之所以选择以武举考试为条件,吸引宫天雪来与他对战,并一次次不留手的攻击,让宫天雪最大程度开发出潜力,是因为,在修真的方法里,光靠闭关修炼是不行的,比起积累,“顿悟”更加重要,顿悟意味着境界的开阔,精神力的增强,必须在极其危险之时,或是遇到了极其强大的敌人,才能激发出修真者“顿悟”的机缘。

李稠希望,宫天雪在说他会渡劫成仙这种话之前,至少要接近一点元婴修为,否则,他会觉得前路太过渺茫,希望太少,而无法说服自己,与宫天雪放心地在一起。

同时,李稠也想看看,宫天雪的潜力到底有多大,悟性到底有多强,因此设局,费尽心机解除宫天雪的怀疑,促成这次“金丹高手”对决的比武台。

可谓是操碎了心。

而宫天雪也没有让他失望,一瞬间便达成人剑合一,蓝白二光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巨响,迸溅开来的光点纷纷坠落,如三月的桃花般漂亮,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神奇的一幕,都忘记了言语。

直到两人重新化出身形,分立于比武台两侧,飞剑环绕在他们周围,不断发出嗡嗡震鸣。

“好!”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句,接二连三的喝彩声,鼓掌声响起,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响彻比武场上空。

金丝垂帘后的皇帝也看得心情愉悦,面上带着明显的笑容:

这大约是百年来最好看的一次武举考试,西洲的人才……果然不同凡响。

“招式不错嘛,可惜,比本教主还差着一筹!”宫天雪正打在兴头上,忍不住又放了个嘴炮,再度与飞剑化为一体,向李稠攻去。

李稠也化蓝光,迎上宫天雪的冲击,两人瞬间在空中交锋百十次,只听见飞剑相击声,看不清楚形状。

宫天雪逐渐掌握了人剑合一的要诀后,攻势越来越猛,竟将李稠压了一头。

李稠心头却是很喜欢的,在他没有放水的前提下,宫天雪打败他,就证明宫天雪有潜力,有悟性,可以达成在一起的条件。

现在,就差最后一击,分出一个胜负吧!

李稠心里这样想着,越级丹的威力也逐渐递减了,再打下去,对他也不利,对宫天雪也无功,不要恋战,就此结束吧。

“嘭”一击之后,李稠顺势后撤。

他却没发现,自己做的易容,被震开了一角。

要命的是,那一角正好露出他的下巴,下巴上一道淡淡的擦痕,还没有退去。

宫天雪的目光仿佛凝滞了,定定地停在李稠下巴上。

那是三天前,李稠被蒙面人暗算,划伤了下巴的位置!绝对没错!宫天雪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为什么,为什么李稠就是那个金丹高手?为什么李稠要和他敌对?为什么李稠要假扮成武林盟的人?

他脑袋里思绪纷杂,李稠飞剑出击,宫天雪下意识也迎剑向前,动作却是木然的。

李稠见状不对,在双剑相击的一瞬,稍稍偏了些剑锋。

“砰”的一声,宫天雪的飞剑还是被震飞出去,武器落在台下。

一片死寂。

“武器落地。”

两人如梦初醒,不约而同看向飞剑落下的方位,武器落到了比武台外,会自动判定丢失武器的一方减分。

宫天雪退了一步,目光深深凝视着李稠:“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么?”

否则为什么要亲自上阵,要以命相搏?

虽然说,这一场比武,宫天雪打得很爽,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讨厌这个对手,想打败情敌的前提下。

一旦知道对方就是李稠,他是绝对下不去手的。

“不是的。”李稠立刻说。

宫天雪却感觉被欺骗了,他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失望,武器落地,说明他输,而李稠说过,要想他们在一起,就一定要夺冠,眼看着夺冠无望,宫天雪心里失望至极。

“我败了。”宫天雪说,“但我……不会放弃的。”

说着,他拧身向台下掠去,在一片惊呼声中,踏轻功越过众人头顶,消失在比武场外。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宛如涟漪般扩散开,直到整个比武场都知道了宫天雪败给武林盟二少盟主的事,这个结果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李稠无奈,向金丝垂帘后的皇帝拜了两拜,走上前,对传令官说了几句话,传令官似乎有些惊讶,立刻快步走过去给主考官传话。

“什么?赵显受伤,不能比了?这是借口吧,没看见他受伤啊。”主考官道。

“他说不能比了,多半是把冠军让给赵煦。”另一考官道,“他们是兄弟。”

“那也不对,不行,还得比第三场,这算怎么回事。”考官们议论纷纷。

李稠一直焦心要去追宫天雪,宫天雪明显误会了什么,还等着他去解释呢,这边留着考场也没什么意思,他便飞身离开比武台,循着宫天雪的方向踏空而去。

眼见着三个决赛考生跑了两个,考官们顿时慌神。

金丝垂帘后传来一个兴味盎然的声音,道:“这次考试结果,朕心里已有主意。”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众考官这才松了口气。

却说李稠一路追了出去,来到街口,左顾右盼,也没看见宫天雪的踪影。

宫天雪这实诚孩子,说跑就跑没影。

……

宫天雪是真的很伤心,眼泪都在眼眶里打滚了,硬忍着没掉下来。

阿稠竟然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和他对战到底!

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么?明知道他不可能会出手打伤阿稠的,那么他就势必落败……

而且,阿稠还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金丹期的修为。

比如三天的不辞而别。

比如和武林盟的不知道什么关系。

宫天雪越想越难受,想到这三天里,他白天去武场比武,晚上独守空床,辗转反侧,所思所想全是李稠,不知道李稠那天追出去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怕影响他考试心情,所以偷偷躲起来自己咬牙忍着……

正因为看不到人,宫天雪才更加担心,他那狗血的想象力已经如脱缰的野狗狂奔出去,怎么都拉不回来了,并且还把自己吓得睡不着觉。

谁承想,李稠一点事没有,只是在准备着对付他而已。

天上又开始下雨,不知不觉间,宫天雪走到了城门口。

他恍惚听见李稠在叫他。

“宫天雪——!”

不是恍惚,是真的在叫他,宫天雪抹了一把脸,扭回头。

两个脏兮兮的闲汉脸上带着痴笑,靠近过来,一边问:“大美人,想情郎呢?这里负心汉多,痴情人少呀。”

下一刻,“嘭”地一声,两人被宫天雪震飞出去,倒栽进树丛里。

李稠从人群中挤出,快步来到宫天雪面前。

宫天雪委屈巴巴地瞪着他。

李稠见宫天雪眼圈微红,心中一软,上来拉住他手,说:“没事吧?”

宫天雪甩开李稠的手,闷不吭声地把脸转开,表示他还在生气。

“我只是想,试一试你的潜力,若是能激发你顿悟,提升一个境界,也是好的。”李稠再度抓住宫天雪的手,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愿与我对战,所以才化妆成你意想不到的赵显,天雪,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

宫天雪这会儿心里已经美得冒泡,不过想到这三天自己的担惊受怕,又不愿意那么轻松地原谅了李稠,仍是扁嘴鸭子一样一声不吭,盯着对街的铺子。

李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对街在卖冰糖葫芦,便问:“想吃冰糖葫芦么?我去买一串。”

“不想吃!我又不是小孩!”宫天雪当即拒绝,这种生气的情况下,拿一个冰糖葫芦在手上,顿时气势矮了几分,他可不能因小失大。

李稠无奈,知道他委屈,委屈了免不了就要闹闹小脾气。

“这回算你赢了,通过考核了,还不成吗?”李稠道。

宫天雪喜上眉梢,却仍然不愿示弱,强辩道:“什么叫算我赢了?本来就是我赢了,如果不是看到你下巴上的伤,我怎么可能会被你趁机偷袭到啊?”

李稠笑着称是。

宫天雪仍是不满意,说道:“而且你什么时候练到金丹期的修为,一点都没透露给我!我还不知道,原来我家护法都比我厉害——”说着,他随手一掌拍向李稠,本以为李稠会接住这一掌,李稠却闪身躲过了。

“现在不成了,也就强那么一阵子。”李稠苦笑道,“是越级丹,你现在可不要打我,我随时都会倒。”

“什么??”宫天雪登时紧张起来,扣住李稠的脉门一探,果然是没有那么强大的真气了,不仅如此,好像比他以往的修为还弱了几分,“这是怎么回事?”

“越级丹的后遗症,会虚弱个半天,不过不要紧。”李稠道。

“呸,吃那玩意干什么,以后不要胡乱吃药,走,我们回去给张护法看看去。”宫天雪拉着李稠便向濯水桥去。

两人一路上又说了些黏黏糊糊的话,无非宫天雪向李稠倾诉这三天自己过得多么难,李稠多么无情,害得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比武台上也没发挥出来云云。

总之,就是各种找理由,来说明自己并没有落败。

两人回到濯水桥,就像没事人一样,进了卧房便闭门不出,完全把参加武举考试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想着等结果给教主庆功的教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张护法给李稠号过脉,跟宫天雪反复确认过李稠没事之后,终于被放了出来,他推门出来,抬头看见一帮教众站在月洞门外,巴巴地望着边看,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大家都散了吧。

教主进三甲是肯定的,没什么好说,就看是不是能拿状元,不过,教主找见了李护法,就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把其他事都暂时搁置了。

谁承想,到了下午的时候,濯水桥前面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挤过来一群武林人士,中间簇拥着放榜的传令官。

传令官身上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小红木镂花匣子,里面盛着皇帝手书的谕旨,大摇大摆来到门首,高声唱道:“西洲人士宫天雪何在?”

教众们好奇围观,王护法一听叫教主,急忙跑回去教主院子里找人,教主正装模作样地让李稠教他弹琴,一听说传令官来了,他也兴致缺缺。

“都给‘赵显’夺魁了,真是没意思。”宫天雪往李稠怀里一歪,玩着他的发梢,有点小哀怨。

“谁让你撂下摊子就跑,不过掉个武器罢了。”李稠推了推他,“起来,去领旨去。”

“不要,我不领第二。”宫天雪在李稠颈间蹭蹭,继续耍赖,“我只要第一。”

李稠无奈:“你啊,那怎么办,我帮你去领?”

宫天雪撅起嘴巴:“阿稠亲亲我,我就起来领旨。”

李稠瞥了他的嘴巴一眼,不知为何就是下不去口,但想着人家传令官还在那等着,叫等久了毕竟不好,他便飞快地低下头,在宫天雪嘴巴上蹭了一下。

宫天雪被蹭得热血上头,两手捧着李稠的脸,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出去接旨。

传令官展开圣旨,道:“西洲人士,武状元宫天雪听旨。”

全场教众震惊,原来教主拔得头筹?还以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教主回来可是半句话都没有讲啊!没想到教主的为人,竟然低调起来了,这简直比教主得了武状元还要神奇。

宫天雪也感到意外,听着传令官一番文绉绉的宣读,什么勤勉武功,熟读兵法,各种大帽子往他头上扣,到了最后,才说比武台上虽然失手落剑,但武艺超群,众目所见,因此点武状元,封御前侍卫。

“所以,夺冠的还是我?”宫天雪有些不敢相信,他再次向传令官确认,传令官笑着向他行礼,道了一声“大人”,状元是他的,御前侍卫也是他的,这确凿无疑了。

宫天雪这才喜气洋洋地赞道:“皇帝果然有眼光。”

传令官一噎,不知该作何回答。

好吃好喝招待了传令官一番,宫天雪得意洋洋回到卧房,向李稠炫耀了一番自己胸前的大红花。

“该你的就是你的。”李稠笑道。

“这样,我也算放心了,阿稠,我是实打实地把你赢回来的,你以后可不能找托词,再偷偷从我身边溜走了。”宫天雪双手放在李稠肩上,手指划过他的脖颈,而后浅浅插。进发间。

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直到呼吸相触,痒痒地搔在唇间,李稠微微侧头,主动吻上宫天雪。

柔情蜜意在这一刻,如同破堤的水,瞬间包围了两人。

文科考试放榜日。

宫天雪拉着李稠,站在乌泱泱一大片看榜的人后面,略有嫌弃地说:“文科怎么这么多人?”

李稠道:“文科不是现场出结果,当然参加考试的人,都要来看榜。”

宫天雪“哦”了一声,又不耐烦道:“我们干嘛要陪着赵昶看榜啊?他自己不能看吗?”

李稠笑道:“我和他的一年之约还没到期,当然要尽量陪着他。”

宫天雪不悦道:“你是我的,怎么能陪别人,这样,既然我是御前侍卫,我去找皇帝老儿说说,让他进宫得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在路边柳树影子下,看到一个熟悉面孔。

是赵风崖,他身边还站着赵煦和一个小厮。

“嘿,你看那是谁。”宫天雪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稠,李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也看见了赵风崖。

这时,赵昶从人群里挤出来,帽子也歪在一边,满脸通红地走过来。

“怎么?落榜了?没事没事,不用想不开,我帮你问问皇帝老儿,宫里有没有空缺的职位。”宫天雪十分仗义地说道,就好像他和“皇帝老儿”有多熟一样。

“我、我……”赵昶憋了半天,出了一头热汗,竟是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李稠扣住他脉门,送了一股真气进去,安抚他跳跃过于猛烈的心脏。

赵昶这才舒了口气,满脸惊奇的表情道:“我、我中了!”

“中了?那太好了!”宫天雪拍了拍赵昶的肩膀,顺手把李稠的手抓回来,“我们阿稠也没有白养你半年,这回任务可以提前结束。”

“我、我还要去殿试!”赵昶把后半截话说完。

“什么?”宫天雪也惊了,“你也能进殿试??”

街中心的两人一阵大呼小叫,引得周围人纷纷看过去,而那柳树底下的两位亲属,耳力非同一般,将赵昶的话听在耳里,俱是露出诧异神色。

“那位小哥一看就气质超群,仪表不凡。”

“听说是中了进士啊。”

“厉害厉害,这届考生不少,听说是人最多的一届。”

路边的百姓们议论着,在百姓心中,文科考试毕竟还是要比武科考试知名度高一些的。

赵风崖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惊讶,转化而一个深沉的笑容:“是啊,那是我小儿子,打小就是神童,选进宫做太子伴读的。”

赵煦意外地看了一眼他爹。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想到啊没想到,武科被辰天教拔了头筹,我们还有一个文科的进士,”赵风崖嘴里念念叨叨,忽而又笑,“武林盟,怎么会出来一个文官呢?不过,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起初的震惊,不解,怀疑,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忽然变成了奇迹的预兆。

赵昶确实有那么点执着,有那么点天赋,赵风崖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赵昶。

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心,宫天雪跟赵昶说了什么,赵昶抬起头,正向柳树下看来。

赵风崖赶紧退后一步,隐身进柳树阴里。

赵昶没看见人,奇怪地问宫天雪怎么了。“是你爹。”宫天雪道,“乖宝宝你不要回盟主府去?我们阿稠最近忙,恐怕没时间照料你。”

谁知,赵昶面露难色,垂下了脑袋,道:“我还是愿意和你们在一起,如果麻烦的话,我去持羽那里也可以。”

“你随意。”宫天雪并不真心在意此事,他只想着赵昶有个去处,别成天在他们眼前晃就行。

“不想回去么?”李稠看出他的情绪。

“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我爹,还有,殿试前,也不想影响心情。”赵昶坦诚道。

三人在街口计议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赵昶跟着李稠回濯水桥,一来约定还没结束,李稠得保着赵昶,二来濯水桥的客房也多,也宽敞,总有个地方给赵昶落脚。

科举考试之事,算是暂告一段落,赵昶和宫天雪都有了圆满的结果。

隔日,宫天雪就要进宫去面圣,宫里提前送了御前侍卫的衣服出来,李稠给宫天雪穿戴妥当,只见一长身玉立、俊美无畴的劲装青年,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庭前,一双灵眸含着绵绵不尽的情意,望向李稠。

“走吧。”李稠虽有不舍,但宫天雪做的毕竟是发扬光大辰天教的正事。

“我忽然不想去了。”宫天雪有些郁郁不乐,拽着紧紧束住的腰带说。

“哪有你临阵脱逃的,当初不是计划得挺好,要借助中洲朝廷的力量,发展辰天教吗?教众们千里迢迢从西洲来到长安,总是住在濯水桥也不是事。”李稠劝道,“你先进宫去看看,实在受不了……再半夜逃出来。”

宫天雪扁着嘴,想着这一进宫,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李稠,心中有万般不舍,只瞅着李稠看,眼睛里尽是不情不愿。

李稠免不了又哄了他一番,才把他送去门外,与接引使者一起走了。

皇宫里高墙环绕,将天空挤成狭小的一溜,宫天雪还没走进腹地,就感觉到阴森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系列繁琐的检查之后,宫天雪被编进了御前侍卫的队伍,进队之后,他才知道这只是个宫中的巡逻队,并不是要天天伺候御前的。

“伺候御前的都是老前辈了,出身清白,或是家世背景好的。”一个小侍卫跟宫天雪说。

宫天雪还没进宫时,他的大名就已经传扬开,一来长相出众,二来是西洲人士,又是辰天教主,这八卦自然是少不了,唯独对他的武艺修为,没有几个人在乎。

宫天雪也不在乎这些人,他只想着早点下班,回家去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没有孩子——嗯,不过也可以说是,提前进入了中年朝廷小公务员的状态。

而这一切,在晚上倒班被皇帝叫去寝宫时,彻底乱了套。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39章:新官上任

这是宫天雪第一次见到皇帝,以前比武的时候,只知道皇帝在那个金丝垂帘后面坐着,并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他印象里,皇帝应该是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可能有点肾亏,没想到皇帝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瘦削青年,身材结实,眼神锐利,晚上回了寝宫还在批奏折,龙床前一张长案上堆着各种打开的奏折和书。

皇帝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宫天雪,眼里含着和煦的笑意,因此稍微冲淡了一些锐利的气质,他貌不惊人,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贵气,无形中给人上位者的压迫感。

“小宫,来,坐这。”皇帝一指软榻。

宫天雪向来行事直率,人家让坐就坐,毫不客气,看得旁边太监宫女一愣一愣。

皇帝却露出喜色,点点头道:“小宫,你这脾性朕喜欢,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宫天雪也笑道:“皇帝你还挺好说话的,我以为你是个老头子,没想到和我差不多大。”

皇帝忍俊不禁,又拉着宫天雪问了问西洲的风土人情,以及辰天教的情况,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宫天雪听见外面更漏响,就想找个理由跟皇帝告辞。

皇帝却开口道:“今晚留下来吧。”

“啊?”宫天雪一愣。

“小宫,是这样的,朕对你很是属意,想留你在宫里给朕做贴身侍卫,你看如何?”

贴身侍卫,那可是皇帝近臣,一般人没有升官升的这么快的,直接考上状元就留在皇帝身边做事了,这是何等的幸运,搁在一般人都要喜极而泣山呼万岁的。

然而宫天雪却一口回绝了:“那个……皇帝,我只能做白班,再不济晚班,白天休息,反正我是要经常回家的,不能时时刻刻地跟着你。”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刚夸过宫天雪直率,这会儿人家是够直率的,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翻脸,显得他前后矛盾,有失尊严。

“不要忙着拒绝朕,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朕知道,你们辰天教希望能够在中州也有一定发展,假如你做的好,将来有机会,朕也不会亏待你。”皇帝说道。

“唔……唔。”宫天雪记着李稠让他不要当面顶撞皇帝,所以就敷衍地带过去了。

“朕看了你的比武,对你很是欣赏,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你看,今天晚上就留下来吧?若是教中有人等着,朕叫人去传个信,如何?”

宫天雪完全不懂皇帝为什么非要留他,心里有些烦躁,面上也显出冷冷的神色。

皇帝一直观察着他,见状,问:“莫非你是怕你夫人生气?没想到,小宫你还是个惧内的人。”

惧内不是什么好词,皇帝本想激一激他,谁知宫天雪竟得意洋洋地承认了:“你真聪明,一下就猜中了,我夫人刚从外地回来,我们团聚还没有半个月呢。”

“哦?想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皇帝打量着宫天雪,“朕听说,宫教主曾经甄选教主夫人,放出的条件是,要比宫教主相貌更胜一筹?”

宫天雪诧异:“你连这都知道?”

皇帝轻哼一声,道:“朕还知道,你为了寻觅美人,甚至找到朕的后宫里来了!”

宫天雪没料到皇帝竟然知道这事,而且还突然翻脸,刚才明明还说得好好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宫天雪知道自己不太精于人情世故,便闭嘴不说话,只看着皇帝站起身来,向门前走去。

皇帝跟门前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太监匆匆出去,皇帝踱步回来,笑道:“你不用怕,朕既然点你做状元,就是不打算计较此事,而且,朕点你做状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艺高人胆大,能在宫里来去自如,假如由你来在朕跟前做事,总比留着那些酒囊饭袋来得安全。”

宫天雪完全捉摸不透皇帝在想什么,刚才还吊着脸,一副要问责的样子,这会儿走了两步,又笑起来了,有句话说天威难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种时候,他还是闭上嘴巴,光看不说。

皇帝见他不吭声,以为他被自己打一棒给甜枣的手段给镇住了,又笑道:“小宫,朕很是欣赏你,你若在朕手下做的好,将来能担大业,对辰天教也好,不是么?朕不愿用武林盟的人,有朕自己的打算,辰天教若能在这个时候把握时机,取代武林盟也不是不可能。再者说,你作为辰天教教主,应当志在四方,总牵绊于儿女私情,未免格局过于狭窄。”

“……”宫天雪有点生气了,这个皇帝话怎么这么多?

“小宫,你还年轻,于美色之事,看得不甚清楚,美人固然赏心悦目,可供一时欢愉,但无法为你带来长久的发展,甚至会耽误你的前途,”皇帝微微向前倾身,装出一副关心下属的模样,说道,“朕很了解,你从西洲那苦寒之地来,到了繁华富庶的中洲,免不了为温柔乡所迷,你甄选美人,长住有花楼,这些荒唐事,朕都很理解。”

“……”宫天雪一听,这皇帝不仅话多,而且管的宽,连他去有花楼包场都知道??不过,好像这皇帝把他当成色。鬼了!还在叫他戒。色!宫天雪的心情有些复杂。

“因此,朕想,从地方进贡上的百美图,拿来给你看一看,你若有喜欢的,尽管挑了去,身边不缺美色,你才会知道这些东西,不过片时之欢,没有必要为美人浪费太多时间。”皇帝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劝道。

太监将百美图呈上来,皇帝推到宫天雪面前,微笑道:“尽管挑吧。”

皇帝心里,是十分想拉拢宫天雪的,若是能得此人全心全意为自己效力,那么他心头一直揪着的一件事,就有可能实现了,他不在乎用多少美人去换宫天雪的忠心耿耿,权力巅峰,本来就不缺美人这种装饰品。

宫天雪却是瞪着面前的百美图,心里想,上任第一天大领导就叫我出墙,这个御前侍卫的活儿到底还要不要干下去啦?

后半夜,李稠正睡着,忽然感到有人摸着上了床。

熟悉的气息接近来,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被那人一把抱住。

“怎么了……?”李稠顺从地给他摸摸抱抱。

“皇帝不是好人。”宫天雪有点委屈地说。

李稠听到这话,不由得悚然一惊,清醒过来,抬眼看向宫天雪,床里光线暗,看不太清楚他的脸,李稠有些担忧,摸索着他身上,说:“到底怎么回事?没吃亏吧?”

宫天雪这么晚回来,又说皇帝不是好人,李稠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皇帝看上宫天雪了,就是说为什么宫天雪明明没有两局取胜,却还得到了武状元,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原来皇帝对宫天雪图谋不轨??

李稠又是恼怒又是担心,将宫天雪的脸和脖子摸索一遍,又解开他的衣服把手伸进去检查,宫天雪被他摸得浑身发热,难耐地哼哼了两声,翻身压住他乱动的手,央求道:“阿稠,别摸了,先让我把话说完,你这样我受不住。”

李稠只得停下。

宫天雪压着他微凉的手蹭了蹭,将皇帝叫他去寝宫说的那些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百美图时,更是表现出极度的恼火,表示自己根本不会接受这样没有节操的贿。赂。

李稠听着,却是稍微松了口气,假如皇帝真的看上宫天雪,那可就麻烦了。

他转念又想,宫天雪这样招人的容貌,不管走到哪里都容易招惹是非,保不齐皇帝就是先用美。色勾住他,再打别的主意呢?

李稠想着有些发愁,让宫天雪放弃和武林盟争权又不太现实,宫天雪好歹是辰天教教主……假如抛头露面的是李稠,倒没有这么些问题了,有时候他真是想把宫天雪揣进自己兜里,别给太多人看见。

不过,这些私心里的话,李稠是绝对不会说的。

他口头上安慰宫天雪道:“皇帝只是看重你,想收你这个心腹罢了,既然你跟他讲明无法做贴身侍卫,那就行了,想立功的话,以后还有机会。不过皇帝如果没有对你表现出明显的不怀好意,你还是不要和他翻脸。”

“我断然拒绝他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算是翻脸吧。”宫天雪抓着李稠的手,向下引去,李稠想要抽手回来,却被他紧紧地扣住。

“明天早上还要巡逻呢……”李稠低声提醒。

“我不管,今天晚上我表现得这么好,阿稠要奖励我。”宫天雪亮出了他的真实目的,前面那些都是铺垫,包括闹小情绪的表演,简直行云流水,特别自然。

李稠无奈,只能给他缠上来。

事后,宫天雪又抱着李稠,将白天遇到的事,叨叨讲了一遍,说到皇宫里那些奇珍异宝、恢弘建筑时,语气十分兴奋。

不知不觉间,天色将明。

宫天雪当差的第一个月里,给巡逻队立了不少功,抓住来路不明的探子三名,鬼鬼祟祟携带武器的刺客两名,皇帝不仅没有因为宫天雪拒绝他而疏远宫天雪,反而越来越倚重他,而且不再提百美图的事了。

第二个月,有外国使臣来长安,要在皇城里举行表演,皇帝下令巡逻队加强守卫,而宫天雪被调到了皇帝身边,负责他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安全。

“我能再带个人来么?”宫天雪得知自己不得不留在皇宫里,便向皇帝提出申请。

“什么人?”皇帝问道。

“是我的护法,姓李。”

皇帝摆摆手:“朕信任你,可以带进宫,不过不能出玉龙院。”

所谓玉龙苑,就是巡逻队的人住的地方。

宫天雪喜上眉梢:“成,那我去接他进来。”如此一来,就可以在外国使臣来访期间,不出宫门,每天都可以见到李稠。而且他现在官职高了,在玉龙院里也有单独的房子,李稠进来的话,也不必顾忌别人,可以住得舒舒服服的。

皇帝望着宫天雪急急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姓李的护法,莫非就是宫天雪惦念之人?看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应该八。九不离十了。至于说宫天雪惦念的并非女子,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长安城民风开放,有花楼也有男子做花魁,再加上之前说辰天教教主好男风的传闻……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了。

皇帝唯一好奇的是,这个李护法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能把宫天雪收得服服帖帖?

第40章:李稠喝多了

李稠来的第一天,皇帝就来玉龙院慰问侍卫官,顺道看见了李稠,不得不说,他是有点失望的。

李稠看起来也就是相貌平平,中人之姿,而且总是冷着一张脸,不像是讨喜的性子,当然,也不排除宫天雪就喜欢这个劲的,宫天雪自己的相貌已经得天独厚了,也许在择偶方面就不是很注重这个?皇帝心中暗想。

皇帝慰问完侍卫官后,大家士气振作,发誓定会不负皇上的期望,在外国使臣来到的这几天,好好守卫皇城的安全。

皇帝离开后,宫天雪作为他的贴身侍卫,也要离开,与李稠在玉龙院前作别,并叫他不要担心,等到换班的时候就回来。

李稠目送宫天雪离去,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宫天雪会对这份差事这么热衷,以往宫天雪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下面的教众都是唯他马首是瞻,并不会平等地和他一起去努力办一件事,在玉龙院这个小集体里,宫天雪感觉到了归属,获得更多平等的交流,而他职位的提升,也是因为他个人的努力,不是血缘天生如此。

不管一个人多么强,他总是希望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

李稠垂下眼睛,看向手掌中握着的乌木令,那个“李”字映入目中,令他想到了当初那个人把乌木令给他的时候,对他说的话:

“你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交往,我希望你拿着这个乌木令,去完成别人的愿望,当然,那些人必须是首先帮助了你的,你确认人品端正的,你想为他们做些事,就把这乌木令给他们,给他们一次机会,有朝一日,需要帮忙,就拿着乌木令来找你。”

“人生在世,不过互相麻烦,或许你的有缘人,就在这些麻烦里面。”

“有缘人……”李稠望着乌木令,一向冷冰冰的面容上微微泛起笑意,“我已经找到了,你放心吧。”

外国使臣来的这几天,宫天雪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耗体力的事,但琐碎事情一大堆,吩咐这个吩咐那个,还要各种盯梢,把控全场,外国使臣弄来一大堆异域动物,跑得满场子都是,还得照顾着娇生惯养的后妃公主们,宫天雪这个临时侍卫头领几乎头大了一圈。

每天晚上回到玉龙院,宫天雪没说两句话就睡着了,后面李稠帮他脱衣服洗澡,他就赖在李稠身上,全程如同瘫痪。

虽然早上都说着不想去,不想干活,但宫天雪还是会老老实实爬起来,穿戴整齐,换上漂亮又精神的侍卫长制服,让李稠给他把头发梳起来,踏着铮亮的皮靴出去。

直到最后一天。

“阿稠,你猜怎么着,我跟皇帝说了,他特别允许你和我一起去参加晚上的宴会,明天那群说鸟语的鸟国人就走了,我也算是彻底解放,不过我跟你说啊,那些鸟国人还真是厉害,能够驯服大象、老虎,还有他们那里的特产,一种双头鸟,羽毛特别漂亮,你一定要去看!”

“哦?是吗?”李稠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阿稠,这可是我努力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宫天雪一脸费解地看着李稠。

“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抛头露面。”李稠道。

他不老不死,相貌一直如此,为了不惹人注意,他一直低调行事,这样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但宫天雪不理解他的心思,总觉得他是想太多,还是拉着他去了晚宴。

宴会的规格很高,据说在这晚宴上,外国使臣要向皇帝陛下献出他们最宝贵的礼物。

丝竹悠悠,起舞吹笙,金杯里盛着美酒一排一排地摆上来,珍馐美味更如流水般传上长案,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一时间繁华无两。

在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外国使臣端着一个卷轴,行至皇帝座前,下拜道:

“#$%%^%……!”

懂得外语的大臣上前翻译,开头一大片都是在说皇帝多么英明神武,能够统治中洲大地,是上天降下的旨意,如今四海升平,也都是皇帝的功劳,为了让这样的和平延续到永久,他们小国君主特地让他们带来国库里封存的至宝一份,呈给皇帝陛下。

说着,那外国使臣将手中卷轴一抖。

是一幅地图。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藏宝图。

皇帝招了招手,叫人把藏宝图呈上来,传令官立刻下去接了藏宝图,卷好,送到皇帝面前。

这时,外国使臣开始讲述这个藏宝图的故事。

李稠手中的酒,突然起了波澜。

他不得不把酒杯放下,把手搭在桌面上,才能支撑住身体,不会显出过于明显的惊惧。

没错,是惊惧,李稠知道这个藏宝图,他甚至很清楚这藏宝图所指向的宝藏是什么。

“……东莱国传闻,这是一座神仙的墓,墓中有长生不老药。”大臣翻译道。

“哦?神仙怎么会有墓?有长生不老药,又怎么会死?多半是山野异闻一类的事情吧。”皇帝不大相信。

大臣把皇帝的话翻译给外国使臣,那两个使臣比手画脚一番,回答了大臣。

“回禀皇上……恩地哥(外国使臣之一)说,神仙墓不过是个衣冠冢,神仙为了欺骗世人,告诉世人他已经死了,所以才留下一座墓,想来他金蝉脱壳之后,还游走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吧。据说他把他的炼成的长生不老药放在了墓室最深处,还有重重机关环绕。”

皇帝这时提起了一点兴趣,毕竟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追求了,只希望自己能再多活五百年。

而这外国使臣将神墓之事说得如此栩栩如生,充满细节,说不定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对皇帝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如果是假的,派人去探寻一番,也不费什么事。

“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探探这墓?”皇帝问道。

两个使臣听完翻译,又神情肃穆地探讨了一番,然后才回说,他们曾经探过,但躲不过神墓里的机关,没有人能够进去,倒是前朝君主曾经给中洲皇帝献过藏宝图,当时的中洲皇帝似乎也派了人进墓,后来如何,他们就不知道了。

“哦?竟有此事……”皇帝回想了一下,他是夺权当的皇帝,上一任皇帝——他哥哥,也就是太子,似乎并没有派人去找过长生不老药,那么就是他们父皇了,父皇一向偏心太子,什么事都不会同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说,因此,他不知道藏宝图的事也是很正常,想到这一点,皇帝心中就充满对父皇的愤恨,不过父皇也没能逃脱命运,还是病死了,而且是皇帝看着他死的,说明他并没有得到长生不老药。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皇帝说道,将藏宝图收了起来,又大大封赏了一番使臣。

使臣拿到封赏,自然是心满意足,皇帝示意宫天雪去送一送使臣,宫天雪便大喇喇地跨下台阶。

这阵子使臣们已经稍微习惯了宫天雪的美貌,之前他们一直对此大为惊诧,但凡宫天雪出现的时候,他们都会不住打量宫天雪,并且为皇帝如此不怜香惜玉而扼腕叹息,当然,宫天雪并不能听懂他们的鸟语,所以也没有打他们。

外国使臣在宫天雪的护送下,走过长长的两列桌子。

突然,恩地哥站住了。

他的目光灼灼,直盯着桌边的李稠,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李稠垂下头,躲避他的目光,恩地哥却主动贴上去,不住地观察李稠。

宫天雪哪想有这么一出!这个死老外竟然对他老婆看了看去,大家都知道李稠很好但是也没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他也顾不得什么外交礼仪了,直接拽着恩地哥的后领子,把他拎了起来。

“走吧。”宫天雪一指大门口。

恩地哥冲宫天雪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叽里呱啦跟他的使臣同僚说了一番什么,那同僚也伸头来看李稠。

宫天雪简直要气到爆炸,当即俯下。身,穿过桌案,在李稠紧绷的脸侧留下一个宣誓主权的吻,而后又直起身子,抻着脖子,宛如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大鹅,目光炯炯瞪着两个使臣。

两个使臣互视一眼,摇摇头,露出“惹不起惹不起”的表情,并肩走了。

晚宴结束后。

李稠没吃什么东西,反倒是喝了不少酒,旧日的事情如走马灯般闪过。

这一回轮到宫天雪把喝多了的李稠扶回屋,吩咐手下把浴桶装满热水,然后遣散众人,帮李稠脱衣服,一边埋怨道:“怎么喝了这么多?你喜欢这种酒,我就叫人给你留下几坛,带回去慢慢喝……”

李稠安安静静的,一点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但是近看去,他的眼神却没有对焦,有些茫然。

宫天雪小心翼翼地抱着李稠,把他放进浴桶里,然后自己也飞快地脱了衣服,跟他挤在一起,挨着李稠温凉的身子,总是特别舒服。

“真不知道晚宴上那两个鸟国人,怎么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怪不得说是蛮夷之地,还吹什么神墓,要是有长生不老药,皇帝早就——”宫天雪说着说着,突然顿住。

他看向李稠,直至此刻,他才想起来哪里不对了。

有长生不老药,确实有,那个吃了长生不老药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

这么说,那两个外国使臣,竟是见过李稠的么?

天啊,他怎么就办了个这么寸的事,早知道把李稠藏起来就是,为什么非要带他去晚宴?!

宫天雪赶紧拿起皂角,打算随便清洗一下就赶紧穿衣服跑路。

“他们没有认出我。”李稠忽然说。

“咦,阿稠你……没醉?”

“我能听懂东莱国的话,他们只是觉得,我很像老皇帝派去东莱国的使臣——李晟镶而已。”李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李晟镶就是我侄子。”

“什么??”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宫天雪一时没消化掉。

第41章:三十年前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

老皇帝得到东莱国藏宝图后,派李晟镶带着一队人马,去东莱国寻找神墓,寻找长生不老药。

李晟镶第一时间便来找李稠。

“李稠,皇上命我去海外寻访长生不老的仙药,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那阵子李稠作为他府里养的清客(专门给官老爷出谋划策的文士),常年过着种花逗鸟的日子,偶尔跟隔壁的棋士一起下下棋,或是跟府里琴师合奏一曲逍遥游,日子过得既闲散又舒适。

李稠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和李晟镶分道扬镳,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这张藏宝图上的神墓,你应该见过吧?”年过五旬的李晟镶依然精力过人,面色红润,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稠,问他道。

李稠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一开始,李晟镶的态度还很好,并没有强迫李稠一定要告诉他神墓在哪里。

但是,这份耐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皇帝给的截止期限的临近,而越来越少,最终消磨殆尽。

李稠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院落,一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养的花,都被人打烂了,屋檐下挂着的鸟笼底卧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死鸟。

他默默地收拾了行礼,向李晟镶辞行,李晟镶却将他抓起来,扔进了地牢。

“这个可恶的李晟镶!”宫天雪听得咬牙切齿,“这死老头现在在什么地方?本教主要把他剥皮抽筋!!悬尸城头!!”

李稠本来不想跟宫天雪讲这些事,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按照那个将乌木令给他的人告诉他的话:若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要时时坦白,一旦有了秘密,就容易形成嫌隙,感情这东西极是纤弱,经不起考验,需要每天每天的呵护,它才能变得无坚不摧。在感情萌发的初期,一定要小心翼翼,不可以仗着双方的激情,就随意处置。

因此,李稠还是将李晟镶出使东莱国的事情告诉了宫天雪。

只是没想到,还没讲到李晟镶启程,就把宫天雪气个半死,照这样看来,讲到后面……还不知道宫天雪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晟镶已经过世了。”李稠摇了摇头,“是我亲眼看着他尸骨焚化的。”

“焚化?他不是大官么?怎么连个下葬的地方都没有?”宫天雪对此颇感兴趣。

“他没有完成皇帝交代给他的任务,没找到长生不老药,因此受罚,死无葬身之地……”李稠道。

宫天雪撇了撇嘴,道:“阿稠,如果他不是你的侄子,我就要说一句,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李稠无奈笑笑:“你不是还是说出来了么?”

宫天雪吐了吐舌头,这么有技巧的说话方式,都被阿稠一眼看穿,阿稠不愧是聪明敏锐的文化人。

李稠接着把当年的旧事说下去。

在李晟镶的威胁下,李稠找了个机会,单独告诉他,他知道神墓在什么地方,但是神墓里面已经没有长生不老药了,不仅如此,进入神墓的人,多半有去无回,那地方每一步都是陷阱和机关,还有致命的毒药。

李晟镶却大喜过望,坚持认为只要有李稠带路,他们就可以成为幸运的一队人马,躲过那些机关毒药,成功得到长生不老药。

“我说过了,神墓里已经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李稠当时严肃地对他说,“而且你爹……就是被墓中机关所伤,无力回天,最终……坐化在墓里的。”

李晟镶他爹因变故出家为僧,德行高尚,受世人敬仰,但是,李晟镶却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因他抛家弃子,独自除外云游,李晟镶的成长过程中,只认得一对养父母,还有就是十岁之后带他进京学习的李稠。

在听到自己父亲死在神墓里的时候,李晟镶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继续逼问下去,他要知道神墓到底在什么地方,而且要求李稠也必须一起去,他有的是方法让李稠服从。

李稠却就此闭口不言。

又把李稠关了些时日,李晟镶气急败坏地拎着一条鞭子进了地牢,威胁李稠不说出来的话,他就抽他一顿。

“阿稠,你不是有本命真气么?你怎么可以就让他抽?!”宫天雪这边听得已经快要吐血而亡,如果不是那个李晟镶尸骨无存,他现在就可以去刨他的坟把他弄出来鞭尸了。想到李稠在他出生之前,还经历过那么多坎坷,受过那么多苦,宫天雪就感到一阵阵地心疼,如果李稠是和他一起出生的多好,他就可以一直护着他。

“是,我震断了他的鞭子,告诉他,不是我走不了,而是我看在他爹的份上,要照顾着他,所以才不走,去找长生不老药是一条死路,是毫无意义的送死,假如李晟镶执意要去,那么我只能就此告辞。”李稠说道。

“嘿,说得好!”宫天雪觉得特别给劲,想一想那个傻x李晟镶,突然见识到阿稠多么厉害,一定很惶恐、很懊恼吧,谁让他惹了阿稠,阿稠脾气最好,一旦被惹急了却是谁都劝不回来的,这一点宫天雪已经深深地领教过了。

李稠笑看着宫天雪,本来一件挺叫人难受的事,怎么身边多了个倾听的人,就多出了几分喜剧效果。

“你继续说,继续说。”宫天雪一手撑着下巴,听李稠说。

“再说水就要凉了。”李稠拨了拨桶里的水。

宫天雪闭目凝神,不一会儿,水的温度又上来。

李稠失笑:“有你这么浪费真气的么?”

用真气烧水,也真是宫天雪才干得出来的事。

两人洗完澡,换了亵衣,宫天雪迫不及待推着李稠到床上去,这次不是急于滚床单,而是急于听故事。

“后来怎么样了?李晟镶知难而退了吗?”宫天雪问。

“没有,”李稠顿了顿,神色有些黯然,“他说,既然他爹的尸骨在神墓里,他没有理由不去给他爹收尸。”

宫天雪一拍床板:“胡说八道!他不是对他爹的死一点都不在乎么?”

“……于情于理,我是应该帮他这个忙。”李稠叹道。

“所以你最后还是跟着他去了?那你……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宫天雪急急忙忙地问了一串问题。

李稠失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当时可不一定,你吃了长生不老药,不老不死,谁知道你有没有受过伤,自己吃了暗亏,又不忍心责怪你的大侄子,就慢慢地在黑暗里舔伤口,等着伤口恢复……”宫天雪依照李稠的性子,和他以往处事的习惯,已经脑补出一副栩栩如生的图景,并且成功地把自己的心情弄得很糟糕。

李稠默然,某种程度上来说,宫天雪猜对了一些。

“什么?真的是这样的??”宫天雪揪住李稠的衣摆,翻身压在他上方,情急地盯着他的脸问。

“……”李稠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他微微转过脸,避开宫天雪探寻的目光,道,“那墓道的最后一个机关,是必须留下一个人,心甘情愿留在那里,才能让其他人出去的……一道机关门。”

“你留下来了??”宫天雪震惊,“为什么不让他手下留下,他那么多手下,将来出去了还可以用炸药把墓炸开!”

“他手下全都死在半路上了,要进神墓,有去无回,如果不是我护着他,他也进不去。”李稠尽量把语气放的淡然一些,解释道。

“那也不行!不行!凭什么把你留在里面?你怎么出去?是他自己犯蠢要进神墓,和你有什么关系?让他自己蠢死在里面好了!阿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都不想想我?”

宫天雪说道情急处,口不择言,本来气氛凝重,李稠却失笑:“那时你还没出生,我怎么考虑到那么多,如果是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的,谁喜欢找死就让他去。”

宫天雪听到这话,才稍微消了点气,但仍然气哼哼地,两手按着李稠的肩膀,气势汹汹地问他:“你当时一定知道什么密道,对不对?如果那神墓机关真的出不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见到我呢?”

李稠微微扬起嘴角,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回忆:“因为……你进来了啊。”

“什么?!”宫天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稠微笑着看他:“是你爹娘,误闯进墓里,当时你娘还不知道自己怀着你,不过……算算时日,那时你也有一两个月大了吧。”

“原来是这样。”宫天雪恍然。

“你爹娘误打误撞救了我,所以我把乌木令给他们,无论多么难的愿望,我都会想办法帮他们实现,”李稠望着宫天雪笑道,“于是就有了你这个麻烦。”

宫天雪晃悠晃悠趴下来,把下巴颏放在李稠胸口,身子紧贴着温凉带着草木香的身躯,语气也变得温柔了:“原来是这样啊……这样说来,确实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

宫天雪一直很害怕,他爹娘是不是用什么方法威胁李稠必须把他带大,或者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李稠只是迫于乌木令的诺言,才来接手这样棘手的事情。

今天听到李稠如此说,那么,李稠和他的爹娘,应该是很不错的关系,毕竟他爹娘救了李稠。

“可是你不是说……”宫天雪忽然想到一事,“最后那个机关门,必须在里面留人,剩下的人才能出去么?莫非你们又找到什么暗道了?”

李稠摇了摇头,良久都没有说话。

宫天雪心里忽然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爹娘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为什么会那样?

他一度以为是仇杀,但知情的长老都摇头,说他们是命运多舛,遭遇飞来横祸,也怪不得别人。

但如果说是因为墓中机关受伤去世的,算算时间又不对,李稠说,他们下墓的时候,宫天雪他娘亲才怀胎一月。

“我们……冒险用了一种方法,虽然成功闯出去,但你爹娘,还是中毒了。”李稠语气沉重地说,“当时出去时还没有发现,直到一年后,我去西洲找他们,才知道这个噩耗。”

宫天雪趴在李稠身上,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隔了那么久的事,他竟然觉得浑身发冷,难过得半句话都说不出。

李稠拥住宫天雪,侧过身,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抚摸着他发顶的软毛,语气有些苦涩地说:“我这一身,枉存于世间也有一百多年,自以为没有对不起什么人,除了你爹娘,若是他们不管我,自行出去,或许还不会中毒……天雪,答应我,永远不要去神墓,永远不要去。”

第42章:前往东莱

宫天雪把脸埋进李稠怀里,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李稠怜惜地捋着怀中人绸缎般的长发,手指自他发间滑下,抚着他的脊背:“睡吧。”

宫天雪不再说话,而是更用力地挤在李稠怀里,只有被温馨熟悉的草木清香包围着,他才能稍稍缓解心中对于爹娘离去真相的难过之情。

李稠垂下眼睛,朦胧月光在窗下安静地投下一片白霜,屋里的家具也笼罩在微光之中,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

他担心的是,宫天雪想要借助皇帝的力量,在中州扩张辰天教势力范围,与武林盟相抗衡,那么,皇帝的命令,宫天雪就不能不听。

现在的宫天雪,已经不是过去任性胡来的小孩子,而是一教之主,每一步行动,都是要从教众利益角度出发,去考虑、去设计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拒绝皇帝、挂印回家……

“阿稠,我看皇帝很想去找长生不老药的,假如他派我去,我就只能辞官不干了。”宫天雪显然也想到这一茬,而且比李稠想的还干脆。

“这……”李稠犹豫了,“或者你可以假意答应,到时不下墓,只派人下去。”

“那也成。”宫天雪答应。

“可是……皇帝一定会派人监视你,你不亲自下墓,少不了惹他猜疑。”李稠思虑颇多,又陷入进退维谷之中。

“那怎么办?”宫天雪拽着李稠衣角,扬起头来看他,“要不然我还是辞官回家吧。”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先不忙着辞官回家。”李稠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距离我们做出决策,还有一段时间,先按兵不动,看皇帝如何行动,到时再寻找应对之法。”

宫天雪答应:“好,阿稠,还是你聪明。”

李稠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只是不希望你去神墓,假如事情逼到实在没办法的地步,你多带几个人,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要。”宫天雪坚决道,“我绝不会带你下墓的,那什么鬼地方,绝不会让你去第三次。”

“……再说吧。”李稠叹了口气,若是为了宫天雪,他再下一次也无所谓,只是宫天雪不能出了岔子。

他毕竟不老不死,就算受伤再重,隔一段时日,也就恢复过来了。宫天雪却不同。

宫天雪已经是很累了,可是他却睡不着觉。

他总是想到,那个大雪天,把自己交给李稠的那对夫妇,他们到底是以一种什么心情,面对死亡的呢?

一想到这件事,宫天雪心中就仿佛破了个洞,不断有凉风漏进来。

“天雪……?”李稠觉察到宫天雪没有睡着。

“阿稠,我从辰天教带来的那几坛酒,还在院子下面埋着,我们把它挖出来,喝了好不好?”宫天雪闷闷地说。

“明天早上还要……”李稠想提醒宫天雪,但想到他的心情一定很差,有很多情绪想要倾诉,便又转了话锋,低声答应,“好,我们去把酒坛挖出来。”

明月如霜,倾泻在院子里。

长安城的春夜,格外明亮,当满月的时候,就仿佛白天一般,浩瀚星空铺展于头顶,安静而温凉的月色将一切事物画出灰蓝与银白色的轮廓,色彩如同瓷器上的纹样一般细密而均匀。

“阿稠,我们上屋顶去吧。”宫天雪拎着两坛酒,乌黑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琉璃一般的光泽,有些茫然亦有些脆弱地望着李稠。

“好。”李稠这时候还有什么不能答应他的。

“阿稠,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问过你,我娘去哪里了?”

层层叠叠的屋瓦上,宫天雪拎起酒坛子,对着嘴喝了一大口,热烘烘的液体流过心间,很是舒服。

“记得。”李稠扶着酒坛,默默凝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濯水。

“那时候,我看到教里别的小孩都有父母,我发现我没有,你也不让我叫你……咳咳,叫你爹,所以说,我就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爹?”宫天雪歪着脑袋看向李稠。

李稠失笑:“那时怎么不见你叫,只是阿稠阿稠地喊着,好像是你奶娘一般。”

宫天雪微微扬起嘴角,倏然又想到什么惆怅事,怅然地转过脸,望向远方,长安夜色中高低错落的楼宇:“你那时骗我说,他们坐船出海去了,我没有见过海,就抓着每一个教众问,海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总坛下有一个经常在那里扫树叶的胡叔,他原来在海上给人做过工,我全部的关于海的消息,都是从他那里来的。”

辰天教地处西洲崇山峻岭之中,一年中有半年都在下雪,宫天雪连平原都没见过,更何况是海。

“他说,海是很辽阔的,无穷无尽,就像天空一样。我就问他,海里也有太阳吗,有星空吗。”宫天雪笑了笑,“他说海里有海怪,海怪会发光,大海怪就像太阳,小海怪就像星星,它们游动着,就像群星围绕北极星旋转……”

李稠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大人拿来骗小孩的,但想象来,却是很美,很美,让人希望它是真的。更何况,这个梦幻般的“海”,是宫天雪的爹娘去往的地方。

“我问你,他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你说我太小了,只有年龄足够大,才能去那里。后来,我就想着,如果我能长得快一点,就可以快点见到他们……我假装自己已经成年了,长老问我修炼的怎么样的时候,我就说,我刚刚闭关十年出来,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哈哈。”宫天雪又提起酒坛,清亮醇香的酒水自唇间溢出,不知不觉打湿胸口衣裳,他侧头看了一眼李稠手边的酒坛,挑起眉梢,眼中流转着熠熠光彩,“你不喝的话,给我……”

“我喝。”李稠不想看他喝醉,内功愈强,就愈不容易喝醉,但是,如果喝酒的人自己想醉,是什么都拦不住的。

“那你喝。”宫天雪脸畔流露出明艳的笑模样。

李稠将一坛酒断断续续喝下去半坛,思量着宫天雪再喝这么些,应该不会醉了,谁知一回头,发现宫天雪又提着两坛酒上来,还拍了拍酒坛:“喝完了吗?这还有,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李稠叹了口气,道:“少喝一点。”

这话在宫天雪那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两人一直聊天喝酒到后半夜,回忆了不少以前的事,只是宫天雪的爹娘在神墓里的那一段,宫天雪一直没问,李稠便也没说。

有时候,太过悲伤的事,反而不想知道,权当是,他们坐船出海了吧。李稠这样想。

翌日,宫天雪睡到日上三竿,仍抱着李稠不住呓语。

进宫去的时间早就错过了,还好外国使臣送走之后,宫天雪获准在家休息半天,他便想把这半天赖成一天,反正皇帝不叫,也不会知道他在偷懒。

宫天雪这边拱啊拱的,领了皇帝旨意来叫人的公公,身后面带着一个文臣,急匆匆地冲进濯水桥,要来找宫天雪。

李稠换了一件深色外衣(除了他和宫天雪没人能看出来他今天和昨天的深色外衣有什么不同),走出院子,照面就看见已经穿上官服的赵昶。

赵昶这回是皇帝钦点的榜眼,在翰林院挂了一个职位,平时修修书什么的,倒也适合他这样逗花弄草的少爷。

而且,这翰林院的职位,虽然是个闲置,但品级不低,经过两年的考核之后,就有可能平调去一些实权岗位,比如户部,到时候能帮衬上武林盟不少,因此,赵昶在武林盟里,可以说又恢复到了他原来做太子伴读时的地位,赵显这家伙再也不敢跟他对着干了,就是走路也要避着他走。赵风崖对他的态度也改变不少,开始尊重他的选择,并且逢人就吹自己小儿子多么有学问。赵煦则是一贯的对他温和照顾,倒是没有什么态度上的转变。

即便如此,赵昶依然不愿意回家,他宁可一天到晚杵在濯水桥,和张护法王护法一起踢球看小黄。书,也不愿回到那个一本正经的武林世家里去。

见赵昶跟着来了,李稠就知道,皇帝肯定找宫天雪来着。

“他还在穿衣服,马上就来。”李稠道。

公公显出不耐烦的神色,赵昶立刻转过头安抚了公公两句,然后拐着李稠到一边角落里,压低声音跟他说:“你知道长生不老药的事吧?”

李稠脸色一沉。

赵昶赶忙比手画脚地解释:“不是,我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今天陛下上朝,说起要找人去东莱国寻访神墓,打算给领头的加官进爵,假如能找到长生不老药,就封他个侯爷也无妨,下面人眼睛都绿了,一个个争着想去,皇帝却说自有主意。”

李稠叹了口气:“他要找天雪。”

赵昶冲李稠竖了个大拇指:“李大哥神算,就是这么回事。”

李稠无奈道:“我不想要这个神算,谁爱当谁当。”

头一次听李稠说如此任性的话,赵昶有些惊讶:“怎么,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你不打算让宫天雪去吗?”

李稠默然。

两人正在说话,宫天雪已穿戴好了御前侍卫的服装,一边扣腰带一边出来,他本就生得容光逼人,就算宿醉加没洗脸,看在公公眼中也是十分齐整的,公公立刻上来拉住宫天雪,尖着嗓子跟他讲皇帝多么急切地要见到他,拽着他就往外走。

宫天雪将身一侧,如泥鳅般不着痕迹地躲开公公的爪子,潇洒地向李稠走来。

“赵昶,你在这干什么?寅时不就上朝排队去了吗?”宫天雪把赵昶拱开。

“唉,不是,皇帝叫你带队,去找藏宝图上的神墓,结果叫了半天你也没出列,朝廷上下都知道你今天翘班,我可不就自告奋勇来找你了么!”赵昶急忙说道。

宫天雪一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找我带队?那我不去了,不去了。”说着,一边解腰带一边往回走。

“哎哎哎!宫大教主,你可不能这样!”赵昶急了,公公也急了。

李稠望着宫天雪的背影,思量再三,还是叫住他。

宫天雪回过身,望着李稠:“你放心,我这就辞官不干,肯定不会去的。”

“你贸然辞官,只会激怒皇帝,我们恐怕也无法在长安立足,我想,不如你先答应……”李稠话未说完,就被宫天雪打断。

“不行,我不能答应,一答应这事就没完没了,阿稠,我想明白了,我可能不适合在朝为官,我这人脾气大,任性而为,不适合屈居……”

李稠立刻捂住宫天雪的嘴巴,他们现在可还在人家中洲皇帝的地盘,可不能说这些话,否则麻烦无穷。

“中洲富庶,漕运发达,武林盟就是借此壮大,你不是一直希望盖过武林盟一头吗?既然已经努力到此了,怎么甘心放弃?至于神墓那头……我自有办法。”李稠道。

宫天雪皱起眉头:“阿稠,你不要骗人,如果你有办法,昨天晚上也不会那样说话。”

两人在这边计议了些时候,那边公公已是等得不耐烦,又尖声催促起来。

“你先去,随机应变,实在不行就答应下来。”李稠推了推宫天雪。

“……好吧。”宫天雪见状,只得应下来。

当天晚些时候,宫天雪和赵昶一起回来。

李稠在院子里练了两套剑,见他们回来,收剑回鞘,走上前来。

宫天雪叹了口气,让赵昶说。

赵昶面有难色,道:“李大哥,是这样的……皇上,让我带队去神墓……”

“什么?”李稠诧异,心中先是一松,接着又想到神墓中的种种危险,有武功的人尚且出不去,何况赵昶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

“我、我推辞不了,就只能应承下来……”赵昶头上冒汗,“而且,皇帝还吩咐,我大哥和宫教主给我做护卫,护送我一起去……”

说到此处,赵昶突然拽着李稠的袖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情急央求道:“李大哥,李大哥,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倒无所谓,可是我大哥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行了,赵昶,别打感情牌了。”宫天雪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拽起来。

皇帝的这个安排,不可谓不精明,他故意用一个文官带队,在队伍里又掺杂了互相敌对的武林盟和辰天教两股势力,如此一来,本着竞争的心思,两方人马也会拼尽全力,尽快拿到神墓中的长生不老药。

这一招更狠的地方在于,李稠不能对宫天雪和赵昶见死不救,而赵昶又必须顾忌赵煦……当然,皇帝做安排的时候,是没有想到这么细的,他从宏观出发,把两股势力拉进来,从而达到高效制衡的效果,这就足够了。

“什么时候出发?”李稠问。

天色将晚时,李稠、宫天雪、赵昶三人聚在一起,探讨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李稠和宫天雪还算镇定,赵昶完全慌神,他哪知道,自己新官上任,本来好好地在翰林院逗花弄草,突然之间就要下墓,简直吓死人了好吗。

“明天一早,和那连个东莱使臣一起走。”宫天雪道。

“这么急?”李稠皱眉。

“没什么时间准备,东莱使臣说会先带我们去见他们的君主,之后再下墓。”宫天雪回答。

皇帝的安排里,还要东莱国这一茬,就算最最最不可能的事情出现了——武林盟和辰天教同流合污了,那至少还有臣服于中洲皇帝座下的忠实附属小国东莱国的监视。

李稠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想,可以拖延些日子,当年李晟镶带人去东莱国,去了两次,无功而返,东莱国并没有提供帮助,当时他们也不知道神墓具体在哪儿,中间拖了七八年时间,最后一次才进去……”

“现在不能这么办吗?”宫天雪问。

赵昶也急忙表示同意:“我们就用拖延战术!既然长生不老药早就没了,墓里又那么凶险,没必要实打实地去下墓嘛,你们说对不对,而且鬼怪什么的……最可怕了!阿弥陀佛!”

“赵昶,我记得你是不信佛的。”宫天雪指出赵昶病急乱拜佛的投机行为。

“玉皇大帝显显灵……”赵昶又换了一个拜。

“不,你听我说,现在拖延时间这一招,也没有用了,因为我们必须先去东莱国报道,东莱国一定有会派人带我们去下墓,甚至会盯着我们下墓,那两个东莱使臣,本来说今天要走,为什么拖到明天?我想,皇帝是有这方面考虑。”李稠面色沉沉地说道。

“原来如此……”赵昶恍然。

“竟然这么麻烦……”宫天雪有些烦躁。

“看来,只能在下墓的时候动手脚了。”李稠沉思道。

“怎么动手脚?”宫天雪立刻问。

“假装下去,让东莱使臣看到我们下去,但我们,其实又没有下去。”李稠道。

“有办法?”

“有。”李稠点点头,“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赵昶松了口气,一脸感激道:“多谢李大哥!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稠笑了笑:“一年之约还没过去,我怎么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咦,我都忘了……”赵昶愣神,接着又有些伤心地问,“李大哥,那如果没有乌木令的约定,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宫天雪一阵烦躁,用胳膊肘把赵昶顶到一边去:“得寸进尺了你还,阿稠,我说你就不该把一年之约这事告诉赵昶,反正他已经考上进士了。”

李稠笑着摇摇头,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叫教众去准备路上需要用的东西。

散会之后,李稠叫住赵昶。

“李大哥,怎么了?”赵昶意外。

“今天你回去武林盟,想办法和你大哥通通气,告诉他,我们不打算真的下墓,理由,你就说……那墓里的尸王很厉害,碰到就会死,就算当时不死,事后一年内也会毒发身亡。他若问你是从何得知,你就说,你认识李晟镶的旧部,不信他也可以问武林盟里老皇帝那时候的旧臣。”

赵昶吓得脸色发白:“真、真的有尸王吗??”

“真的有。”李稠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赵昶简直快吓尿了,一路回去都哆哆嗦嗦的。

宫天雪听到李稠这番话,晚上睡觉就抱着他问,尸王长什么样子。

“是衣冠冢,没有尸王,吓唬他的。”李稠叹气道。

“那……长生不老药,真的没有剩下的了吗?”宫天雪话锋一转,问道。

长生不老药,对于宫天雪的吸引力,并不比对于任何人的小。

他本身是个不在乎生命长度的人,但想到,将来要和李稠在一起,就算自己日日修炼,也赶不上衰老的速度,世间最为脆弱的就是好皮相,他的阿稠,是喜欢他的长相的,要不然也不会忍了他的破技术这么多年。

一旦他老了,李稠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这是宫天雪最为惶恐的事情。

假如能得到长生不老药。

假如能和李稠一起保持现在的模样,不老不死,日日相见。

让宫天雪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因此,长生不老药,是他达成美好愿景的最佳方式。

李稠听到宫天雪这出其不意的一句话,却愣住了。

他以为宫天雪并不在意长生不老药,而事实上,他是在意的,也是,宫天雪毕竟是人,人都渴望不老不死……只有真正不老不死的人,才希望获得“正常”,和一个相爱的人一起老去,不必孤孤单单辗转流离,不必隐藏起自己的真面孔只怕被视为妖异。

理解归理解,但听到这句问话时,还是触动了李稠心中的隐痛。

曾经,那个总是乖乖地缀在他身后,叫他“李叔叔”的孩子,后来也是因为知道了长生不老药的存在,与他反目,甚至做出后来那一系列不堪回首的事情来……

现在,同样的问题摆在他眼前。

他却无法像当年对李晟镶回答“没有”那样果决。

他是因缘巧合下得到长生不老药的,而且也没有搜罗遍神墓,并不能十成十地确定,墓里就没有剩下的长生不老药了。

良久的沉默后,宫天雪抱着李稠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不能确定。”李稠道,“那是付出的代价太大,希望又微乎其微,我不希望你冒险。”

宫天雪的手臂收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第43章:商量下墓

一个月后。

经过漫长的跋涉,寻访长生不老药的中洲使者团终于踏进东莱国的都城图谷,在两位东莱使臣的引领下,以“访仙使”赵昶为首的中洲车马队浩浩荡荡开进位于丘陵环绕之中的低洼地,这里大部分建筑都以粗壮油亮的毛竹为基础材料,从竹箭排成的“城墙”,到竹子搭建的吊脚民宅,高低错落,别有一番风致。

这里的人衣着打扮也和中洲不大相同,事实上,因为天气炎热,又水汽丰沛,他们不大喜欢规规矩矩地穿衣服,反倒是把兽皮或靓丽的山鸡尾羽拿来遮住躯干部位,手臂和肩膀处纹着各式各样的纹身,行为粗犷,待人热情,文明程度虽然不如中洲,但一个个爽朗好客,倒是很好相处的。

恩地哥将一行人引进“皇宫”,是图谷城中最大的一个竹楼,带院子,四角有拱卫的了望塔,中间是东莱国君主居住和议事的竹堂,里外一共三间房,还没有濯水桥辰天教的院子大,光是车队带来的五车丝绸、器物和书卷就占满了庭院里的空地。

东莱国君留着一把大胡子,热情地迎接了一行人,当地盛产水果,带着奶香味的黄色多汁果实浇在糯米饭上十分香甜可口,就是赵昶这样吃过不少好东西的少爷也啧啧称赞,闷头吃了不少。

“#$%^^!”东莱国君一招手,蒙着面纱的婢女捧着竹盆上来。

“还有好吃的!”赵昶一脸期待。

等到那婢女将竹盆一个一个放下来,赵昶吓得脸都白了,这哪里是吃的啊,分明是各种色彩斑斓的大毒虫子!有些还在动!

国君却热情地邀请赵昶尝一尝他们这道“菜”,赵昶连忙比手画脚拒绝了国君的好意。

国君似乎有些失望,但贵客不愿意品尝他们的国宴,他们也不能强迫,只好挥手叫婢女把虫宴端回去,又兴致勃勃地对赵昶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赵昶一脸茫然,看向李稠,李稠是这一队人里唯一能听懂东莱国语言的,之前有一个负责翻译的文官,由于路途太过颠簸,身体实在受不了,赵昶只能把他留在半路的驿站上。

“他说有……一个我们认识的朋友,”李稠顿了顿,“也是从中洲来的。”

“我们认识的朋友?”赵昶狐疑。

这时,一阵熟悉而讨厌的笑声传来,轮椅压着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众人回头去看,只见赵显出现在门口!

自从赵昶飞黄腾达,赵显有一次背后说赵昶的不是,被赵风崖狠狠教训了一顿,他从此后便仿佛人间蒸发,连赵风崖都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不过并没有人想知道赵显去哪里了,因此他的消失,也没有引起注意。

这会赵显突然出现在这里,绝对来者不善!

赵显转着轮椅来到厅中,先是向东莱国君抱拳行了个礼,接着,将玩味的目光投向李稠。

李稠不喜在人前露风头,因此别开目光,不与他接触。

赵显却得寸进尺,故意将轮椅转到李稠跟前,笑得别有深意:“李神仙,李仙人,你的飞剑那么厉害,怎么愿意屈居人下,做一个小小护法呢?”

“嘭”!

宫天雪把桌子一拍,桌面上的黄色水果跳了起来,正翻在赵显脸上。

“啪叽”——

连水果带下面的糯米,翻了赵显一脸,黏糊糊湿哒哒的顺着他的鼻梁骨滑下来,场面十分尴尬。

“失手了,没想到震这么高。”宫天雪毫无一丝歉意地说。

赵显气得差点跳起来,但转念一想,正面对抗宫天雪是毫无胜算的,他的目的在神墓里,而不是眼前只字片语的胜负。

这般想着,赵显咽下这口气,缓缓抹去脸上的糯米和水果,仍是盯着李稠,阴恻恻道:“李神仙,你以前来过这里吧?李晟镶这个名字,你总不陌生吧?”

他这话一出,李稠微微皱眉,宫天雪则是运着一掌真气,随时准备拍死赵显。

赵昶也听李稠说过李晟镶的事,他算是在场唯二知道李稠秘密的人,除了宫天雪,就是他,听到二哥这么揣测人家的秘密,赵昶也有些不快,道:“赵显,你阴阳怪气什么?皇上派我来寻访神墓,李大哥是我亲自挑选的人,你对他有什么疑问,就是怀疑我的眼光,也就是质疑皇帝陛下的英明!”

赵昶几个大帽子扣下来,赵显登时面色涨红,急急忙忙说:“我哪里阴阳怪气了,赵昶,你怎么跟二哥说话呢!”说着,赵显不住往赵煦那看,向赵煦求助。

赵煦微微一笑,道:“如今三弟是带队,我们都听他的。”

赵显噎住,只好将实情说出来:“我是在这里看到一幅画像,是曾经出访东莱国的使者李晟镶的画像……呸,什么李晟镶,分明就是李稠本人!我不是胡乱猜测,只是李稠和那李晟镶长得太像,又都姓李!你们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李晟镶没死,是吃了长生不老药,变成了李稠!”

空气顿时静默。

赵昶“噗”地一声笑出来,道:“赵显,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赵显气得从随从手中拿过一幅画像,“哗”地抖开,指着画中人说:“这难道不是李稠吗?”

只见画中人一把胡须,脸颊松弛,看样子也有五六十岁了,五官和李稠有几分像,不仔细观察都看不出来。

“哼,这画像,是国君赏给我的。”赵显让随从把画像在众人面前依次展示一遍,见气氛扇动的差不多,将矛头转向李稠,道,“若不是我细心观察,也发现不了你的真身!李晟镶,既然你找到了长生不老药,不献给国君,还假死脱身,算是什么意思!快把长生不老药交出来,我就不去皇帝陛下面前揭露你的身份!!”

“赵显,你话这么多,是不是找死?”宫天雪终于忍不住,冷森森地问。

赵显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宫天雪的厉害,但是今天不把矛头挑起来,他就不甘心!这群人里,他最讨厌的就是宫天雪和李稠,不管多么危险,他也要让自己大哥和队伍里的其他人,对宫天雪和李稠产生怀疑。

李稠抬手制止了宫天雪,径自走向恩地哥,同他用东莱国话说了几句,恩地哥凝神望着李稠,观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李稠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赵显:“恩地哥小时候见过李晟镶,他可以证明,我和李晟镶不是一个人。”

赵显撇了撇嘴,道:“谁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又听不懂。”

谁知恩地哥走上前,用蹩脚的中洲话说道:“李、护、发、长得有一点像,李生象!但、绝对、不是、他,脸上,这里、这里的,不一样!”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脸上比划着。

众人都一脸震惊地看向恩地哥,一路上只见他用鸟语和李稠、还有他那个同伴说话,没想到他竟然能磕磕绊绊地说中洲话,而且还听懂了赵显的话,那他们平时嘲笑恩地哥吃饭用手抓的那些话,岂不是也被恩地哥听懂了?突然好尴尬!

恩地哥冲大家笑笑,满脸的包容大度。

赵显这回是真尴尬,没想到挑拨离间策略一来就失败,他将画卷扔给随从,悻悻地转着轮椅要走。

宫天雪“嘎嘣”折了两支竹筷,“嗖”地扔出去,正垫在赵显轮椅下面,他用力一转轮子,突然轮椅前倾,把他摔了个狗啃屎,大金牙登时崩掉一颗。

“哎哟……”赵显挣扎着往起爬,随从们急忙扶他。

宫天雪撂下句话:“赵显,别让我再看到你,看到你一次削你一次!”

他语气凶狠,又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人,在场又没有一个人站在赵显这边,赵显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凶完赵显,宫天雪得意洋洋地坐下,看了一眼李稠,想得到一些奖励。

李稠暗暗叹了口气,这回虽然避过去,但夜长梦多,探寻神墓的事,还是早点了结得好。

宫天雪等了半天,李稠只是用鸟语和恩地哥说话,都没有回过头来给他笑容,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恩地哥说我们可以立刻动身去神墓,他给我们带路,但是神墓那边一次不能有太多人进去,墓道狭窄,暗器众多,无法容纳我们带来的这么些随从。”李稠转过头,跟赵昶商量。

“那依李大哥你的意思?”赵昶从出来到现在就一直很听李稠的话。

“带会武功的去就好,我、天雪、王护法、张护法、少盟主五个人去就行了。”李稠道。

李稠之所以点这些人,有他的私心在,既然他们只是在皇帝的眼线前演出一场空手而归的戏码,那么,带自己人是最好的,不过赵煦却是个例外,他必须去,因为他代表武林盟。

“那我呢?难道我这个领队不去吗?”赵昶惊讶。

“你不要去了,太危险。”李稠道,“到时候我们手忙脚乱,还顾不上你的。”

“可是……”赵昶觉得自己在安全的地方呆着,他们却去了那危险的神墓,这样未免太没有朋友义气了。

“听我的,你我的承诺还没有结束,假如你去了,我必须保护你,就会有很多身不由己。”李稠直截了当地说道。

听到这话,赵昶也只能服从。

宫天雪在旁听得却是很开心,阿稠不喜欢拖后腿的家伙,像是他,就从来不会拖后腿。

谁知李稠却又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对宫天雪说:“天雪,要不然你也别去了……”

宫天雪:“???”

第44章:命运之剑

“我可是本次行动的主力,怎么可能不去?”

宫天雪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身边是神色肃然,甚至有些小紧张的恩地哥,恩地哥负责带路,前往神墓的路有前人砍伐密林开拓出来的一条小径,但经年无人行走,现在又长起来半人高的荒草,恩地哥不得不十分小心,才能辨别出正确的路径。

“你还是谨慎些好,别冲那么前面。”李稠拨马从后面跟上来,对宫天雪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而行,李稠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宫天雪身上挪开过。

他们这一行人,最终成行的队伍,是由宫天雪、王护法、李稠这一波辰天教的人,与赵煦、赵煦下属赵寻还有一名随从名白玉的武林盟的人构成。张护法留下来保护赵昶,省得赵显在他们后面搞事情。

按照李稠的规划,他们只是在神墓门前转一圈,赵煦对此也没有表示反对,接近神墓的时候,天色有些暗,遮天蔽日的巨木将午后最旺盛的阳光挡在这片林区以外,起骑马已经无法行动,前面茂密的毛竹林地,只能容一人穿梭过去。

恩地哥回头对李稠说了句什么,李稠点点头,对众人说:

“下马,大家都跟着恩地哥走。”

众人纷纷下马,排成一列,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恩地哥走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赵煦及随从两人,王护法、宫天雪,最后是李稠。

李稠神色复杂地盯着宫天雪,不知怎么的,自从那天晚上,宫天雪问他神墓里到底有没有剩下的长生不老药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的,总觉得把宫天雪带过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宫天雪也感觉到了身后有“热切”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盯得他脊椎骨芯儿里往外泛着痒,恨不能立刻把身后那人拽过来狠狠地亲一番,但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小径窄众之下,又不好向李稠疯狂示爱,要不然李稠面皮那么薄,还不得生气啊。

他便挺直腰背,昂首阔步,几次踢到前面王护法的膝盖弯,踢得王护法差点跪下。

王护法:???

直到毛竹林深处,神墓的坟茔已初具轮廓,宫天雪终于忍无可忍,往后一探手,拽住了李稠的手,揉了揉软骨关节,紧紧捏在自己手心里。

李稠被他突然一拽,吓了一跳,连忙左顾右盼,以为是有什么情况。

宫天雪却美滋滋地拉着他往前走,也不说话。

渐渐地,李稠知道了宫天雪的意思,又是垂首不语,耳朵边却泛开了热意,心里的慌张稍微落了定,在这般危险的神墓前,宫天雪还不知道想东想西想什么,李稠有些无奈。

待到了神墓前,李稠收起旖旎心思,从宫天雪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绕到一行人前头,与恩地哥汇合。

他们前方不远处,就是三丈多高的巨大石洞,里面黑幽幽的,即便白天,也看不清楚到底有多深。

“这里就是神墓了?”

“看起来挺吓人的,这么黑。”

王护法和赵寻议论起来,其他人也在专注打量石洞。

恩地哥叽里呱啦对李稠说了番话,李稠点点头,转过身,面对众人说道:

“恩地哥只能送我们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我们自己走,大家不要乱跑,进洞之后决不能分散行动。神墓里机关重重,一旦落单,大部队是不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去找你的。”

众人打点起精神,纷纷称是,一向没个正形的王护法也端正起来。

“我和宫天雪走前面,大少盟主殿后吧。”李稠安排队形。

宫天雪立刻叫好,就这么办。

见宫天雪这么听话,李稠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疑了。

就在这时,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李稠立即回过头去,只见数道竹箭从林中“嗖嗖”射来,他握住寒湛,正要拔剑,宫天雪已将手臂一扬,一片无形气墙打出去,将竹箭纷纷震断在地。

如此强势的功力,令现场众人啧啧赞叹,暗想跟着高手就是放心。

事情却还没结束。

毛竹从中间分开,“嗖”地掠过一个人影,向洞口袭来。

那人速度极快,甚至看不清楚影子,就纵身跃入洞中。

连宫天雪都没来得及拦住。

众人面面相觑,恩地哥也是大惊失色,与李稠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李稠眉头紧皱,宫天雪则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道:“刚才不是赵显那残废么?他怎么突然飞起来了?”

李稠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箭,向空中掷去,只听“嘭”的一声,有绳索断裂坠落,众人这才看清,原来刚才赵显是荡着绳子过去的,也就是说,赵显早就在这里埋伏好了。

“该死……”李稠心中暗骂,本来事情就够麻烦,还有赵显在此添乱。

“阿稠,现在怎么办?”宫天雪见李稠面色沉沉,急忙问道。

“进洞,小心一点。”李稠果决道,至于赵显,既然他想要找死,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一行人辞别恩地哥,按照原计划进了神墓。

神墓外间是一段长长的洞穴,一直通到一处地下暗河,暗河中央有圆形的祭坛,上面摆着石头雕成的头盖骨,看来阴森森的。

李稠将包袱放在地上,叫众人停下来休息,再往里走,就要进入危险的机关了,这块祭坛还是比较安全的,李稠并不打算再前进,既然装模作样,在安全的地方走一走就算了。

为了营造出,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也没有找到长生不老药的假象,李稠估量着他们要在这片祭坛上等个三天时间,把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赵显,不知赵显是进墓去了,还是埋伏在哪里。

李稠的心里有些焦虑,从进来这个熟悉的地方,他就安不下心,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神仙为何以人骨为祭?”赵煦在祭坛上兜了一圈,奇怪地指着上头的头盖骨,问道,“这神墓妖异得很,该不会是魔窟吧?”

他这么一说,在场众人虽然都是艺高人胆大,但也不由得出了一身白毛汗。

“头骨象征着智慧,脱离皮肉象征着本相,真实,”李稠淡然道,“我们俗人看着可怕,对于神仙来说,却不算什么,他们不老不死,这些东西也看多了。”

赵煦面露佩服之意,道:“还是李少侠看得透彻。”

“不敢。”李稠垂下眼睛。

宫天雪却在旁想到了李稠曾经对他说的,见过一个人的出生直到死亡的全部过程,后来火焰掠进,白骨化尘,这种看破,大约也不是什么淡然如水的超脱,而是一种无奈和悲伤。

宫天雪拉住李稠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牵到一边去。

两人在一处岩石上坐下,石下是潺潺流水,宫天雪打开包袱,边说:“我饿了。”

“你饿的倒快。”李稠忍俊不禁。

“没办法,年轻人,身体好。”宫天雪得意洋洋地说道。

所有人都在紧张兮兮的时候,只有李稠和宫天雪坐在那里分食物,气氛十分轻松愉快。

过了一阵,赵煦和那随从白玉说了几句话,踱步过来,向李稠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下墓?”

李稠一愣,这时赵昶不在,他之前已经跟赵昶说好,下墓只是走个形式,这个意思赵昶也传达给赵煦了,怎么这时候,赵煦反而专门来问他什么时候下墓?难道说,赵昶没有传达清楚?

倒是宫天雪先说道:“不下墓,谁说要下墓了?墓里危险,咱们就在这坐三天,给皇帝看看样子,回去好交代。”

赵煦笑容微僵:“这样……恐怕不大好吧?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怎么能不进去看看?再者说,有宫教主这样好武功,还怕一个古人的墓吗?”

李稠暗想,赵昶果然是没有交代清楚,便道:“我们不下墓,赵昶之前没有跟你说?”

赵煦面露困惑之色:“赵昶说这个干嘛?”

李稠暗暗皱眉,赵昶怎么关键时候没把话说清楚,赵煦这样堂堂正正的人,肯定是要遵循圣旨,去把神墓翻一遍的,要让他止步不前,就需要足够强劲的理由,想来赵昶根本没有说服赵煦,还以为赵煦理解了。

他正在犹豫,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劝服赵煦,忽然听到王护法一声断喝:“什么人!”

这一声从暗河上传扬开去,在巨大的洞窟中形成嗡嗡震响,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回声:

“什么人——”“什么人——”“么人——”“人——”……

黑洞洞的环境,加上隆隆作响的回声,有几分诡异吓人,气氛再次紧绷起来,直到回声散去,众人都没再说话。

寂静里,忽然传来一个喊声:

“李大哥,救命!!”

李稠一怔,向黑暗中望去,看不到人,可他知道是赵昶的叫声。

很快,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响起,有人挟持着赵昶往墓道方向去了。

仿佛命运的利剑终于落下,李稠的心沉了下去,终究,他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去……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发生了,就算他把赵昶调离神墓,让他远远地呆在图谷城里,赵显还是想方设法把他弄到了神墓中。

身边嗖嗖响起飞掠声,赵煦已带着两个随从向声音传来处疾驰而去。

宫天雪迟疑地站在原地,问李稠:“我们追吗?”

本来说好不要分开行动,却因为瞬间的变故,队伍分崩离析,祭坛上只剩下李稠、宫天雪和王护法三人。

面对宫天雪疑问的眼神,李稠沉声道:“追。”

第45章:不要任性

李稠飞快地跑过墓道,手掌紧紧握住佩剑寒湛。

快赶上,快赶上,千万不能让他们进了“玲珑千杀”。

墓道曲折回环,有各种各样的岔路,周遭尽是暗沉沉的石壁,看起来模样都差不多,若不是李稠深谙机关方位,也不可能直接找到墓室的核心机关“玲珑千杀”下。

所谓“玲珑千杀”,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关,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墓道,走过去的时候并不会怎样,但进入墓室,触碰到藏有宝物的“玲珑”水晶琉璃塔后,这一段墓道就会落下千钧巨石,隔绝内外通路。

而要打开千钧巨石,就必须有人自愿支撑水晶琉璃塔,将它回归原位。

李稠被“玲珑千杀”困过两次,一次是宫天雪知道的,为了送李晟镶出去,还有一次是宫天雪不知道的,那一次,他获得了长生不老药,而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

第三次踏上这条通道,李稠的心情有些沉重,但这并没有妨碍他的理智,冷静地分析现状,将伤害减小的最小,才是他行动的最大原则。

“天雪,你在这里等我。”李稠停下脚步,再往前一步,就要踏进“玲珑千杀”的范围。

“我跟你一起去。”宫天雪坚决道。

“从这里踏进去,一旦触发机关,就出不来了。”李稠转过脸,侧面对着宫天雪,墓道中的萤石透着薄凉的微光,照亮李稠脸廓,他的神色十分凝重,“我熟知里面的情况,而你不知道,假如你进去,我还要照顾你,关键时刻稍一犹豫,就有可能造成终身遗憾,你懂吗?”

“假如你要进去,我就和你一起进去。”宫天雪坚持道,“让我在这里等你,那是不可能的!”

“宫天雪!”李稠突然发怒,他完全转过身来,额上爆出青筋,宫天雪被他吓得退了一步。

“阿稠,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我说过了多少遍这里面很危险,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踏进这里?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赵昶是不是被赵显那个混账玩意给抓进去了,你以为我想进去吗?我操心赵昶一个就够了,还要操心你一个!!我只有一个人,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是神,我管不来那么多!!”

宫天雪怔怔地望着李稠,王护法也被吓得躲到一边,李稠一向寡言少语,这次一气儿说了这么多,可见是真的气急了。

李稠捂住额头,他知道自己青筋暴跳的样子不好看,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明明宫天雪也是一片好心,生怕他陷在里面出不来了,可是,事情脱离掌控,向着危险的边缘滑去,让李稠心烦意乱,而宫天雪黏黏糊糊的态度,正好触犯了紧绷的弦,一下子引起反弹,这是他自己也料想不到的。

“阿稠……”宫天雪倒是镇定,他贴近李稠,道,“我不需要你照顾,进去之后,也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会听你的吩咐,但是要我留在这里,绝对不可以。”

李稠缓缓转过身,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假如遇到同样的事,我要去危险的地方,你也不会留下来的。”宫天雪抓住李稠的手,肯定地说。

“不要任性……”李稠把手从宫天雪手里抽出来。

“我不是任性,这是理智的决定。”宫天雪说,“比起在里面经历危险,我更害怕在外面等着,什么都做不了。阿稠,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照顾的小孩子了,你一直把我视为孩子一般的照顾,纵容我的任性,在关键时刻又把我赶开,这对于现在的我是不公平的。”

李稠听到这话,才微微地抬起眼帘,看向宫天雪:“我……有这样做吗?”

“当然了,阿稠,这是你的习惯,我不怪你,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你对我的态度,并不是对一个已经可以依赖的眷侣的态度,这会让我觉得,有些伤自尊心。”宫天雪抬起手摸了摸鼻子,面上显出些微局促。

依赖宫天雪?李稠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虽然他武功强,虽然他是辰天教教主,可是李稠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依赖他。

遇到危险时,李稠都会提前运筹帷幄,排兵布阵,把一切能想到的都规划好。

不要出任何纰漏,宫天雪这个大变数更是不能掺和到危险里来。

甚至在出发前夜,宫天雪的一句“长生不老药还有没有剩下的”,就引发了李稠的疑心,让他不愿把宫天雪带进神墓里来。

说到底,李稠是一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不太相信人。

一百多年的不老不死,经历诸般世事,被亲人欺骗,两次陷入神墓黑漆漆的墓室之中,这些经历,都让他……只能相信自己。

“阿稠,这次,你就相信我吧,我不会像赵昶那样拖后腿,也不会不听你的话到处乱跑。”宫天雪说道,“我必须要看着你,不管你到哪里,我都要知道才能够放心。”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李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可以轻易被李稠的言语左右的那个小孩,已经变得淡定而坚决,不再容易动摇,不再容易受到糊弄,一旦遇到想要坚持的事,就会坚持到底。

沉默之后,李稠说:“……好。”

寂静里传来哽咽声,王护法一边擦眼泪一边打嗝。

宫天雪和李稠正相对无言,忽然听见王护法这一连串奇怪的声响,不由得回过头来,齐齐向墙角边抽抽搭搭的王护法看来。

“我就是太感动了,”王护法掏出一块手帕,使劲擤了一下鼻涕,哽咽说道,“教主和护法,简直是天生一对,你们这么好,危难关头也可以同进同出,我再想想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对象,嘤嘤嘤嘤嘤……”

“……”

“……”

王护法把手帕揣揣好,眼圈红红地看向宫天雪:“教主,既然你已经有李护法了,那我回去能不能跟小蘑菇表白?”

宫天雪道:“不能。”

王护法委屈:“为什么?”

宫天雪审视着王护法:“你不是喜欢男的么?”

王护法惊恐:“我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了?”

“那你怎么会有那种小黄书?”

“那是为了满足教主你的需求啊!!”作为一个八面玲珑随叫随到的护法,王护法一直以满足宫天雪的各种奇葩要求为己任。

宫天雪思考了一下:“从这里安全出去再说。”

“成!”王护法立刻答应道。

宫天雪还想说什么,突然目光越过王护法,向他身后黑沉沉的墓道看去,那里是他们过来时的路。

“什么人?”宫天雪眯起眼睛。

李稠立刻就要过去看看,宫天雪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并放出灵识,向那边探去。

“两个人,一个不会武功,一个腿脚不太方便。”宫天雪低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工夫啊……”

王护法一脸震惊地看向宫天雪。

教主,竟然,说出了,正确的俗语!

第46章:赵显狗带

李稠从赵显出现的那刻开始,就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带着大家全身而退,所以,就算他做出与大家预期不符的行动,他也没有办法了。

“天雪,这事,我来处理。”李稠挣脱宫天雪的手臂,就往前走。

“好,在我视线范围内的话,随你。”宫天雪道,“需要帮忙叫我。”

李稠的身形一顿,继续向前走,他来到了挟持着赵昶的赵显跟前,赵昶哭丧着脸,赵显则像是发现了李稠的小秘密一般,笑得十分猥琐。

“李护法,我就觉得奇怪,感觉在哪里见过你……”赵显笑嘻嘻道。

“呜呜呜……”赵昶开始挣扎,并试图不让赵显胡说八道,但赵显却牢牢掐着他的脖子,赵昶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比的过身怀武功的赵显?

李稠黑沉沉的双眸直视赵显,一步步走向他,虽然他什么都没说,气势却是惊人。

赵显有些发毛,呵斥道:“不许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赵昶目露惊惶之色,他现在可是朝廷命官的身份,赵显挟持他,已经是要蹲牢子的重罪,如今还说要杀他……赵显如此六亲不认,破釜沉舟,看来对那长生不老药是势在必得,如此说来,他就危险了,赵显一定会问李稠要长生不老药,而他就是那个作为交换的彩头,李稠是一定不会告诉赵昶长生不老药在哪里的,到时候恐怕他性命不保。

也不能怪赵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考虑,人生而自私,本性如此,若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考虑了,那只有极深厚的血缘亲情,或是胜似血缘亲情的爱侣之情。

李稠见赵昶面露害怕之色,微微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他?”李稠沉声问道。

赵显冷笑一声:“李神仙,李仙人,之前你还说自己不是李晟镶,好,就算是我弄错了,你多半是——李家哪个血缘亲戚吧?李晟镶当年来神墓,你也一起下墓了吧?他没找到长生不老药,可你找到了不是?要不然,你怎么会在二十多年前,遇见赵昶的奶妈?赵昶的奶妈可是对你颇为心仪,把你的模样都绣在帕子上了,我小时候也见过几次,就说你怎么这样面善呢?”

李稠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眼底的杀气:“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他?”

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足见李稠对赵显的那些废话十分不耐烦。

“我要你带我去找长生不老药。”赵显狞笑道,“长生不老药吃到我嘴里,我就放了他。”

“好。”李稠道,“我带你去。”

赵显和赵昶同时一愣,没想到李稠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赵显从袖子里取出一颗黑色的丹药,越过赵昶,出示给李稠看,“我信不过你,除非你吃了这颗醉仙丹,当然,名字虽然好听,实际效果却是,十二个时辰内不服解药,就会陷入迷醉状态,最终长眠不醒,死相十分好看。怎样,你吃了这颗醉仙丹,我就相信你。”

“不要吃!”赵昶情急了,他本以为李稠会稍微犹豫一下要不要救他的,没想到李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心下又是惭愧又是担忧,当即冲口说出,“这药除了赵显无人能解!”

赵显轻哼一声,道:“不错。你吃不吃?不吃我给赵昶吃。”

赵昶立刻牢牢闭住嘴巴。

此时宫天雪站在三丈外,已经快要按耐不住,跟赵显废话那么多干嘛,直接一招轰死他!

至于会不会轰到赵昶,那就看他的命吧!

“好。”李稠又答应了。

“阿稠!”宫天雪着急喊道。

李稠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说了你要听话的”。

宫天雪这种时候怎么能“听话”?但是他又确实做了那样的保证。也许他应该相信李稠,可是、可是,李稠的行动让他怎么相信?

“教主,关心则乱啊,我看李护法不会那么傻的。”王护法小声说。

宫天雪把两个拳头都捏起来了,恶狠狠地瞪了王护法一眼:“就你聪明!没看本教主在这忍着呢么。”

王护法立刻噤声。

李稠走过去拿那醉仙丹,赵显又出来事儿了,他喝道:“别过来,就站在那,我把丹药扔给你。”

李稠站住,赵显手臂一扬,醉仙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李稠手心里,李稠看也不看,直接放在嘴里:“可以了么?”

赵昶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赵显则十分得意,一脚踹在赵昶屁股上,赵昶趔趄着往前小跑两步。

李稠一动不动,也没有伸手扶他,只是淡淡道:“你去天雪那吧。”

赵昶怯怯地看了看李稠,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宫天雪,宫天雪正凶狠地瞪着他,好像他一过去就要把他剥皮吃了,赵昶瑟瑟发抖,但又不敢违逆李稠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现在可以带我——”

异变陡生,赵显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他的身体已被四面墙壁上突然爆出的暗器扎成筛子。

暗器的力量很大,并没有因为碰到这个“障碍物”而停止运动,直将赵显扎了个对穿,叮叮咚咚落在地上。

衣服很快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打湿,赵显因为过于痛苦而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那瘆人的声音一直穿过长长的墓道,回荡在沉寂的神墓里,经久不休。

李稠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赵显,赵显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僵硬地倒在地上,血流如一小股一小股喷泉,从他身上喷出来,直到摔倒在地,赵显的身躯仍在因为痛苦而痉挛着,死状极其狰狞。

临死前,他已经失去思维能力,茫然无措的目光透过蒙了一层阴翳的眼眸,向上看去,看着李稠。

李稠则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赵昶吓到腿软,身子一歪,旁边的王护法赶紧扶住他。

“李护法被惹毛了……”王护法一脸崇拜地望着李稠的背影。

宫天雪则迫不及待掠过去,来到李稠身边,伸手一拉,将他带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还要用真气探进去看看。

“不用,我没吃。”李稠吐掉那颗醉仙丹,说道。

宫天雪双手捧住李稠的脸,狠狠地给了一个香吻。

“这个王八羔子又是怎么回事?啧啧啧。”宫天雪回过头来,一脸厌恶地看着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赵显。

“墓中危险,到处都是机关,我刚才走过去时,踩了三个机关板。”李稠道。

宫天雪顿时背后有些发凉。

李稠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觉得我……过于残忍?”

“不不不,我是想到自己这么莽莽撞撞跑过来,没被插成筛子真是三生有幸。”宫天雪急忙说道。

李稠见他一脸慌张,忍俊不禁,低头笑了起来。

“阿稠你……”宫天雪的舌头有点打结。

“?”

“好可爱……”宫天雪一脸痴汉的表情。

李稠顿时脸上发热,别开目光,有些局促道:“不要胡说。”

四人汇合,赵昶仍有些惊魂未定。

毕竟死的是他二哥,死的还那么惨,要他无动于衷,轻松接受这个事实,也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

“李大哥,谢谢你救了我。”赵昶正色道,“虽然他和我有血缘关系,但他三番两次想杀我,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兄弟情义,反倒是李大哥舍命救我,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还是拎得清的,李大哥,请受我一拜。”

说着赵昶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到地。

李稠也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赵昶会有些埋怨他,没想到赵昶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必多礼。”李稠扶起赵昶,“你没事就好。”

赵昶眼眶发红,仍是有些后怕,看着李大哥的脸,他就莫名心安,不知不觉就扑了上去——

然后被宫天雪一肘子顶开。

“走了走了,人都到齐了,往外走吧。”宫天雪干巴巴道。

把赵昶救出来之后,大家都松了口气,李稠带着三人往外走。

来到祭台时,环顾左右,却不见赵煦和他的随从。

赵昶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

“怎么回事?你大哥没出来?”王护法抓头发。

“不知道……”赵昶有些着慌,“他们不会是绕到里面去了吧?”

一阵沉默。

确实有这种可能,被找的人找到了,找人的却找丢了。

假如赵煦他们误打误撞进了墓室——那后果不堪设想。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李稠,顿时又紧绷起来,宫天雪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知道他对这个地方有阴影,很容易受到刺激,便牵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叫他不要太过担心。

“怎么办……我得去找我大哥……”赵昶都快哭了。

“你可别进去了,我的大少爷。”王护法当即抱怨道。

“我是三少爷。”赵昶一边哼哼,一边纠正他。

“我看你就是大少爷。”王护法撇嘴。

正在着慌,外面通道里却传来脚步声,只见张护法慌里慌张地跑进来,额头上还缠着绷带。

“老张?”

“老王!”

张护法急忙过来,看见赵昶也在,大大松了口气,将他保护赵昶时被人偷袭的事说了一遍,张护法脾气一向很好,说道赵显时,也是气得牙痒痒。

“赵显已经死了。”宫天雪告诉他。

“好,善恶终有报!”张护法道,他突然想起来赵显是赵昶他哥,赶紧看了一眼赵昶。

“你……你说的对。”赵昶有一瞬间的纠结,但想到赵显的种种恶行,还是承认了,眼下再讨论赵显那个垃圾也没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赵煦,“我大哥也不见了,他是进去找我的,现在怎么办?李大哥,你对里面熟,要不你画一下路线,我们再进去找找?假如你不愿意进去的话……”

“赵昶!!”宫天雪揪住赵昶的衣襟,将他拽到面前。

“天雪,你跟我再进去找找,王护法、张护法,留在这守着赵昶,如果赵煦出来,就叫他待着别动。”李稠拉住宫天雪。

“是!”“是!”两名护法领命。

赵昶一脸感激:“李大哥,大恩大德,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

“呸,你别出现就是最好的报答。”宫天雪把他推开。

第47章:破,玲珑千杀

“等等。”李稠叫住宫天雪,“九转金丹,身上带了吗?”

宫天雪摸了摸衣服,摸出一包九转金丹。

“给我一颗。”李稠道。

宫天雪毫不犹豫把整包递给李稠。

李稠无奈地看着他:“一颗就够了……是不是说过要听我的话?”

宫天雪倒出一颗,两根手指捏着,递到李稠面前。

王护法和张护法在后面小声议论,李护法把教主训练的真是好啊,真么听话。

宫天雪耳朵何其灵敏,听得洋洋得意。怎么着,嫉妒去吧,你们要想找一个像李护法这么好的人,还找不到呢!

李稠接过宫天雪递来的九转金丹,又换了一颗外貌类似的丹丸给宫天雪,并指给他看这颗丹丸和九转金丹的区别。

“九转金丹表面会透出碎金,对着光能看到金色,这颗越级丹的内部则是红色的,你看,仔细看能够看到红色。”

宫天雪贴着他的肩膀,凑近到他脸颊边,盯着那颗越级丹看:“嚯,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让修为瞬间增长一倍的?”

“不是修为增长一倍,而是你的修为翻到下一级,比如你现在是金丹前期,再翻一倍就是金丹中期。”李稠一本正经地讲解道,“你的修为比我高,这颗丹药,危急的时候你吃了,发挥的效用更大,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好处更多,所以放在你这里,关键时刻不要吃错了,明白吗?”

宫天雪把这颗丹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之后突然凑近李稠嘴角,啄了他一下。

李稠一呆,有些责备地看向宫天雪,宫天雪却一副尝了甜头的得意模样,透着十成十的小孩子脾性,李稠又责备不起来。

“你还说你长大了,这又算什么。”李稠压低声音,“让王护法和张护法看见多不好。”

王护法和张护法立刻向黑黢黢的洞顶看去,好像上面有九天众神一般好看,时不时还指指点点。

两个护法的知趣,让宫天雪十分满意。

“这是喜欢,与长大不长大无关,就算六七十岁了,也还是这样。”宫天雪笑嘻嘻地望着李稠。

“你可好好修炼吧,”李稠也不甘示弱,反调笑他,“我可不想把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磕掉牙。”

宫天雪登时哭笑不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们家老好人李护法怎么突然变毒舌了?

“我变老了你就嫌弃我了?果然是喜欢我这张脸,胜过喜欢我本人吧?”宫天雪拽着李稠的袖子,非要他说个明白。

“你的脸不也是你本人长出来的吗?”李稠失笑。

“这只是皮相!你应该喜欢我内在!内在!”宫天雪拒绝接受李稠这样敷衍了事的回答。

“好了好了,我们还要找赵煦,不要耽误正事。”

“不行,这就是最大的正事!”宫天雪想多耽误一点,赵煦死里面正好他们也不用救了。

“是,是,我喜欢你的内在。”李稠顺着他道。

宫天雪仍然不太满意李稠的回答,他有些委屈:“行吧,今天先放你一马……出去之后,你可要一条条列出来,我的内在到底哪里好,让你喜欢的不得了。”

两人重新回到墓道之中,将各条分支墓道摸了一遍,仍是没有找到赵煦他们。

“他们可能进入墓室了。”李稠叹了口气。

“要进去么?”宫天雪问。

望着宫天雪全然信赖的眼神,李稠心内非常矛盾,他不愿宫天雪踏入陷阱,哪怕一步,也不愿,可是,假如赵煦在里面,他们应该尽早进去,阻止赵煦碰到“玲珑”,把赵煦带出来才是。

“进去。”李稠道,“快去快回。”

“好。”

两人再度来到“玲珑千杀”前,冷硬的石块一直延伸到黑沉沉的墓室方向。

一路上,李稠向宫天雪讲明了“玲珑千杀”的原理,宫天雪也听得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刚才耽误时间是多么危险的行为,如果赵煦一个不小心碰到玲珑,那么千钧巨石和机关阵就会落下,到时候,要出来就必须牺牲一人。

也可以强行闯关,但前车之鉴,就是宫天雪的父母——老教主夫妇的遭遇。

“走吧。”宫天雪倒是接受得快,捏一捏李稠的手,便带着他向黑暗中翩然掠去。

墓道的尽头,是一个石门,通向主墓室。

方才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启禀皇上,就壁画来看,长生不老药,应当就在‘玲珑’之中。”

是赵煦的声音。

宫天雪和李稠面面相觑,启禀皇上??皇上在这里??

两人掩藏了声息,闪身至门口,向门里望去。

只见巨大乌黑的棺椁前,赵煦单膝跪地,向他那侍从白玉说道。

李稠心念电闪,白玉,可不就是一个“皇”字么?!

这皇帝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假装成一个随从,亲自加入到他们队伍里来。

假如只是假装成一个随从,或许还会露馅,但是有人回护就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煦身上。

“赵煦,你立了大功,朕一定会论功行赏,回去加封你图谷侯,以表彰你一直以来忠心耿耿的行为,”白玉不再捏着嗓子说话,放开了声音,可不就是皇帝本人么,他冷笑了两声,道,“至于你那弟弟,他和魔教的人勾结在一处,按理来说,他欺君罔上,是死罪一条,但有你这个哥哥保他,朕可以免他死罪。”

赵煦拜倒:“多谢皇上,幼弟无知,受辰天教一干妖人蛊惑,因此才想到欺瞒皇上,幸得皇上宽宏大量,饶他不死。”

“哼,不过辰天教那帮妖人,一个个都要死!尤其是那首恶李稠与宫天雪!竟敢把朕当三岁小孩耍?一边瞒天过海,一边妄图利用朕的国家为他们自己谋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皇上一字一顿地说,“朕要他们,剥皮抽筋,凌迟于市,其余从犯,一律绞死,凡辰天教教众,一个不留!”

听到此处,宫天雪便忍耐不住,要往里去。

李稠急忙拉住他,传音入密:“快走,碰了玲珑,就来不及了!”

宫天雪猛然回过头,李稠看到他双目尽赤,想是怒到极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在这世间二十九年,宫天雪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日常间,除了修炼,就是和王护法、张护法还有李稠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就算后来一怒之间走了极端,去包了持羽这个有花楼花魁半年时间,也未接触过半分世间险恶,持羽固然世俗,本质却是个善良人,王护法、张护法等人的人品更不用说,李稠则是全身心都护着宫天雪。

宫天雪哪里见过,这样当面言笑晏晏,背后却思量着抽骨吸髓的人??

没有人看出赵煦是这样可怕的人,就连赵昶都没看出。

只听赵煦在里面,依然是用往日里那平和善意的语气说话:“皇上无须动怒,辰天教来到长安,本就心怀叵测,我武林盟作为中洲正道联盟,无论兴衰与否,都会誓死守卫长安,效忠皇帝,与辰天教为敌。”

“你做的很好。”皇上笑道,“若是武林盟上下以你为尊,而不是让你爹那个糊涂老头掌控实权,那么朕还可以更放心一点。”

“我爹年事已高,此次回去,臣便劝他去个山水清净之处养老。”

“好,赵煦,你是个识趣的人,朕很欣赏你。”

……

眼看里面俩人一拍即合,宫天雪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真气如溃堤之水,铺卷天地,瞬间掀翻里面两人,甚至连棺椁都震开个裂缝。

李稠只觉眼前一黑,死死抓住宫天雪的袖子,瞪着那黑幽幽的墓室深处,一片脆弱如琉璃丝的器物——玲珑。

只听风吹银铃一般悦耳的声音响起。

叮——叮叮——

明明是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听在李稠耳中,却像是重锤落下。

宫天雪大叫一声之后,跃入墓室,随手抄起一条金属烛台,按住赵煦,一阵猛刺,赵煦慌忙躲闪,却哪里有宫天雪的速度快,转瞬间脸上便被扎了好几个孔,惨不忍睹,旁边赵寻大叫一声扑过来,又被宫天雪一脚踹开。

宫天雪翻身起来,揪住皇帝的领子,将他拖到怀中,皇帝已然慌了神,连连求饶道:“英雄,大侠,宫教主,饶了朕吧,你想要什么?加官进爵?漕运盐商?都给你,都给你——”

宫天雪扬起带血的烛台,狠狠瞪着皇帝:“狗皇帝,就你也配长生不老?我今天就送你上西天!!”

说罢,一烛台扎在颈子里,皇帝的血登时喷出去一丈远。

宫天雪连杀两人,一身白衣染上鲜红,他连眼都不眨,提着烛台走向赵寻。

赵寻哪里还敢和他对峙,瑟缩着收回腿,向墙角躲去,心下想着,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却听李稠一声厉喝,尾音几乎撕破喉咙:“宫天雪!”

宫天雪回魂了。

带血的烛台当啷落地,宫天雪立刻回身奔向李稠。

墓室开始隆隆震动,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李稠双眉紧蹙,额上沁出薄汗,眼中又是愤恨又是悲伤,他早该知道,不管宫天雪的漂亮话说得多么动听,不管宫天雪一番真心多么动人,他到底都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这是本性所致,与阅历多少,年龄大小,真心与否,一概无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然,眼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稠飞快地说了一句:“越级丹。”

宫天雪立刻掏出越级丹吃进嘴里,只觉丹田真气暴涨,他一手抓住李稠,飞快地向墓道那头狂奔而去。

千斤巨石沉沉落下。

直至此刻,宫天雪才明白,为什么“玲珑千杀”,会叫做“千杀”。

那并不是一块巨石,而是一整片机关,黑压压地从天顶上降落下来。

即便如此,修为瞬间暴增到金丹中期的宫天雪,仍然不认为,这个机关能拦住他。

他长啸一声,抓紧李稠,瞬间化作一道光弧,飞射出去,于间不容发之时,闪过“千杀”之阵。

阵中又有阵。

无数暗器如泼天之雨,向两人袭来。

宫天雪灵力暴增,荡出体外,化作无形结界,将李稠与他护在其中。

暗器和机关都不能阻止宫天雪前进,他就像炮弹一般,震开暗器,劈开石刺,破碎的石块和暗器噼噼啪啪弹射在墙壁上。

李稠诧异地看向宫天雪,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宫天雪紧绷的脸颊。

白光照亮彼此之间的空隙,宫天雪俊美的侧颜如同精致细密的图画一般,深深烙印在李稠眼中。

红润而饱满的嘴唇,甚至扬起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容。

“阿稠,你要相信我。”

“我会护着你。”

有那么一瞬间,李稠把这话当了真。

他的宫天雪,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狂徒,天才,在危急关头,竟然还能突然顿悟,借着越级丹的功力,直冲到金丹后期!

饱涨的灵力如同浩瀚大海,轻而易举地裹住两人,击碎所有暗藏的危险,劈开道路,扫清障碍。

“轰”——

宫天雪如同炮弹一般,直穿过最后一层机关,将“玲珑千杀”抛在身后。

第48章:乌木令的来历

到达“玲珑千杀”的另一端,宫天雪拉着李稠站定,回头欣赏自己冲出来的大洞,得意洋洋道:“阿稠,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稠无奈,扶住他:“你很厉害,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快走吧,等会越级丹的效力过去了,你可能连路都走不动。”

宫天雪往李稠身上一扑:“那你背我……我现在就有点使不上劲。”

李稠仔细看去,见他脸上红潮泛起,额角的乌发更是被汗水打湿,想来真气用得过于猛烈了,这么快就虚软无力。

明明刚才还那么嚣张,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牛气模样。

李稠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更是无限怜惜。

“来吧,我背你。”他弯下腰,说道。

宫天雪趴在李稠背上,舒服地把脸贴在他颈畔。

“阿稠,你为什么会有乌木令啊?”

“嗯?”

“我以为你这样的性子,会很讨厌和别人有纠葛,如果欠了人情,用钱财还回去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乌木令这么大一个把柄交在别人手里?”宫天雪好奇问道。

“那块令牌,其实不是我的,是我兄长的。”李稠微笑道,想到兄长时,他会有一点惆怅,然而更多的是……温馨。

“阿稠,你提到兄长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宫天雪说,“我可能会吃醋。”

李稠失笑:“怎么你随时随地都能吃醋?”

“你兄长……等等,莫不就是李晟镶的爹?”宫天雪忽然想到。

“是。”

“那他的尸骨,怎么会在神墓里的?”宫天雪清楚地记得李稠的每句话,李稠曾经讲过,李晟镶要挟李稠下墓,用的理由就是要给他爹收尸。

“他……是为了救我,留在那里的。”李稠叹了口气,往事历历在目,当时令人撕心裂肺的事,时隔数十载,却已变成隐隐哀伤和无限温柔。

李稠有个哥哥,叫李穑,两人出生于普通农户之家,有一对严父慈母,可怜父亲早年病逝,母亲也因为哀伤过度跟着一起去了。

长兄如父,李穑一直照拂李稠,对他关爱有加,李稠也尊敬兄长,对他言听计从。

那时的兄弟俩,就是邻里眼中,兄友弟恭的典范,干完农活的黄昏,村人们在田埂边闲聊,常常说到老李家祖上积德,留下这么一双好儿郎。

转眼间,李穑成年娶亲,有了李晟镶,李穑的娘子是个体弱温婉的小女人,产下李晟镶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李穑出门在外做生意,都是李稠跑前跑后地照顾着她和李晟镶。

一天夜里,一伙盗贼闯进李家院子,听闻李穑做生意很有一手,家里积累了不少财富,因此趁他外出,要来劫掠一番,这伙盗贼行事凶蛮,进屋便拿刀一顿乱砍,李稠为了保护兄长的妻小,挺身而出,设计引走盗贼,自己却落入贼手。

盗贼恨李稠耍弄他们,捉住李稠之后便是一顿暴打,李稠虽然年纪轻,却聪明得很,骗他们说知道李穑的小金库在哪里,因此保全了自己一条性命。

盗贼押着李稠来到东莱国附近,一路上没有少打骂他,李稠一直在伺机逃跑,说也巧合,某一天夜里,李稠借口解手溜走,盗贼发现异样,出来追他,一帮人直追到了神墓里,东闯西撞,竟撞到主墓室,盗贼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当即便搜罗一空,还有贪心者不顾壁画上的警示,硬要去拿玲珑里的长生不老药,结果触发“玲珑千杀”,机关落下,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里面。

盗贼们起先是团团乱转,试图找到一条通路出去,后来发现无路可出,他们又去研究“玲珑千杀”,想破出一个出口,谁知机关有毒,盗贼死了一批,剩下几个盗贼吃了“玲珑”里的丹丸,以为可以长生不老,却也毒发身亡。

只剩下李稠一人,呆在满是死人的暗室中,一呆就是十年。

最开始是感到渴,然后感到饿,后来什么感觉也没有,整个人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终日浑浑噩噩,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有时又有希望,想看着壁画找到通路,可是墓室里的每一分墙壁、地板他都摸过,没有任何可以出去的通道。

直到有一次,李稠不小心碰到“玲珑”,恰好把“玲珑”上的小配饰推回了原位,墓室震动,机关打开,他还记得第一股风吹进墓室的时候,他激动雀跃的心情。

但是反复试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这机关只有他推着的时候才会打开,只要他的手稍微一离开,“玲珑千杀”又会落下。

这种明明看到出口在眼前,却出不去的感觉,实在令人煎熬。

李稠有时就顶着“玲珑”,让机关开着,想着如果有什么人能在这个时候进来就好了,可是神墓里安安静静的,一直没有人来。

十年过去,李稠既没有死,也没有变老。李稠至今也没想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吃了长生不老药,可能是在最初饥饿的时候,随便抓着吃了,自己却毫无觉察。

某天,他再度打开机关,只是想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缓缓空气。

谁知,却有一个熟悉的人潜了进来,借着壁上萤石的微光,李稠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头上没有头发,身上披着袈裟,容貌好像老了几十岁。

李穑找了李稠十年,花费无数功夫,每每遇到人劝他,你弟弟多半已经被害了,他都没有放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终于被他找到墓里。

在这十年中,李穑没有一刻不受到煎熬,李稠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小才陷入贼手,只要一想到这事,他便感到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妻子病逝后,李穑将李晟镶托给邻人照顾,自己剃度出家,云游四海,就为了找到李稠,几乎踏遍中洲的每一寸土地。

时至今日,他终于找到李稠,欢欣地与他相聚,讲述这十年中家里的变故,讲他云游四海中经历过的种种奇闻异事,足足讲了两天两夜,李稠十年中没有说过话,这两天才声音嘶哑地同他说了两句,李穑发现李稠的性子变得极其孤僻,言语能力也有些退化,他便不停地拉着李稠交谈,开导他……毕竟兄弟血缘在那里,李稠又是很相信李穑的,渐渐肯说话,也恢复了些和人交谈的意愿。

李稠将墓里的机关告诉了哥哥,又说了自己好像吃了长生不老药,就算一直不吃饭也不会死,李穑从进来时就看到李稠和当年比,似乎并没有变化多少,只是面上神情比以前要冷漠僵硬,反应有些迟缓,对外界也没有什么好奇心。

李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便动员李稠,让他出去看看,李稠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不知道出去之后该怎么办,对外界只有恐惧和抵触,他宁可一直呆在墓里,李穑心内又是疼惜又是愧疚,便取出一个刻着“李”字的令牌,这本是他带在身边,想用来和李稠相认的东西,以前他外出做生意时,见这牌子就仿佛见他,他常派手下或驿站的信使,拿着这牌子到家里取东西,或是给家里送钱,李稠是见惯了这牌子的。

“哥,你这是……”李稠愣愣地看着那令牌。

李穑微笑道:“阿稠,你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交往,我希望你拿着这个乌木令,去完成别人的愿望,当然,那些人必须是首先帮助了你的,你确认人品端正的,你想为他们做些事,就把这乌木令给他们,给他们一次机会,有朝一日,需要帮忙,就拿着乌木令来找你。人生在世,不过互相麻烦,或许你的有缘人,就在这些麻烦里面。”

“可是我……”李稠垂目,“我不想出去。”

“阿稠,你不要忙着拒绝,哥哥给你这乌木令,也是因为,哥哥有一件事,想求你去做。”

李稠这才木然地抬头,问:“什么事?”

“既然你有幸得到长生不老,哥哥希望你不要远离人群,那样太孤独了……还记得李晟镶么?我把他留在邻人家里,他现在也该有十一二岁了,我想求你的事,就是希望你去看看他。”李穑微笑道,“也算是我的遗愿吧。”

“遗愿??”李稠悚然一惊。

“是啊,我自知寿数有限,命不久矣。”李穑淡然道,似乎对这事看得很开。

李稠立刻抓住他的手,给他把脉,果然听到脉象不振。

“这乌木令,你拿去吧,走吧,我还能为你做一件事,我很开心。”

……

最终是李穑自愿留在墓室里,打开机关,让李稠走出去。

“原来是这样,”宫天雪听得也跟着难受起来,“原来是大哥留给你的,怪不得你这么重视乌木令的承诺,大哥真是高人,说话都特别有水平。”

李稠低头笑着答应:“是啊。”

宫天雪又道:“可是,阿稠,这么重要的事你都没有跟我说……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很难受。”

李稠把他往背上推了推:“你难受什么?”

“我心里难受,脑袋难受,我大脚趾都难受。”

李稠失笑,不知道宫天雪又在搞什么鬼。

“阿稠,你必须把乌木令交给我,今天我救你出来,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宫天雪充分展现出得寸进尺的技巧。

“……在我怀里,你要拿就拿着玩。”李稠道。

宫天雪把手伸进李稠衣服里,乱摸了一番,才拿出乌木令,高举过头,大声说道:“好了,现在我要许下一个愿望,李稠,你生生世世都要和我在一起,你要为了我,好好爱惜自己,你是属于我的,永远永远。”

“……我有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吗?”李稠微微翘起嘴角。

“我不管,快点答应!”宫天雪霸道地勒住李稠的脖子。

李稠背着宫天雪走出墓道,眼前豁然开朗。

“好。”

第49章:弄假成真

李稠背着宫天雪来到祭坛边,就见赵昶跑过来,急急忙忙地拉着李稠的袖子问:“我大哥呢?没找到他吗?刚才里面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听见很大动静,像是……大石头落下来?”

李稠心中一沉,不知该怎么和赵昶讲。

就算他说了实话,赵昶会相信他哥赵煦是那种卑鄙小人么?

“你大哥死了。”宫天雪脱口而出。

“什么??”赵昶大惊失色,脸色煞白地望着宫天雪,又慌张地望向李稠,“李大哥,是真的吗?宫天雪他是骗人的吧?”

李稠垂下眼睛,默认了。

“我大哥……我大哥……不可能,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死了呢?”赵昶说着,冲过两人身边,向黑沉沉的墓道跑去。

李稠冲张护法使了个眼色,张护法点点头,朝着赵昶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赵昶就是个糊涂蛋,你跟他解释也没有用。”宫天雪十分坦然,“倒不如不解释,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李稠本来觉得,跟赵昶解释明白这件事,又要让赵昶不会一怒之下要和宫天雪决一死战,实在是难度巨大的一件事。

谁知宫天雪这招快刀斩乱麻,倒是出奇的合适。

“眼下我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李稠道,“既然皇帝都不在了,我们也无须再做表面功夫,这就出去吧。”

“回长安?”

“回长安。”

李稠知道赵昶不会轻易放弃寻找赵煦,便留下张护法陪他找个尽兴。

这边李稠与宫天雪、王护法等人回到图谷城,辞别东莱国君与使者,返回长安。

预估中的动乱并没有到来,长安城一片祥和。

注视着一切如常的城内街道,李稠感到狐疑,难道说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三人回到濯水桥,宫天雪下令让教众收拾行李,准备回西洲去。

李稠把莫姑叫来,问她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异动,照理来说,皇帝不在位置上,足有一个多月,怎么也该不大一样了,但是莫姑却茫然地摇摇头,表示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李稠陷入沉思,宫天雪道:“你想知道朝堂上有什么变化?那也简单,去问问持羽就知道了。”

持羽在有花楼,消息灵通,这方面知道的肯定比莫姑多得多。

但是,持羽给他们的回答,却和莫姑一样。

“没什么变化,”持羽好奇反问,“怎么的,宫大教主,难道你以为走了你,大家就不上朝了吗?”

“皇帝也每天上朝吗?”宫天雪有些诧异。

“这不是废话吗,皇帝不每天上朝,难道每天想你啊?”持羽笑了起来,一脸“宫天雪你实在是太自恋了”的表情。

宫天雪退后半步,和李稠互视一眼。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他们可以确定,墓里死的是皇帝易容成的白玉,那在朝堂上的皇帝——又是谁?

宫天雪一向行动力很强,既然心中存疑,他就决定,当晚进宫看一看,看看那个睡在皇帝寝宫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李稠不放心他去,两人便一起潜入宫中,宫天雪轻车熟路,一道来到皇帝寝宫窗下,正撞见皇帝翻牌子,一气儿叫了三个美人来侍寝。

直到此刻,宫天雪可以确定,这宫里的绝对是冒牌货。

他胸有成竹,便大模大样要往里闯,李稠赶忙拉住他。

“阿稠,你放心,这个冒牌货不管长得多么像皇帝,他绝对是假的,真皇帝坏心眼虽多,却是个不爱美色爱养生的人。”宫天雪说道。

“那你进去干什么?”李稠问道。

“既然他是西贝货,那我自然要拆穿他的小秘密啰,而且,阿稠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西贝货在这里吗?”

李稠将信将疑:“你确定不会闹起来?那样的话,我们连夜出逃都来不及了。”

“放心。”宫天雪按住李稠的肩膀,一脸坏笑,“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李稠约莫猜到宫天雪要干什么,这方法有些冒险,但也值得一试,便默许了他。

却说那“冒牌”皇帝,其实也算是皇亲国戚,与皇帝有些血缘,奇异的是,他和皇帝的相貌十分相似,皇帝一直养着他,用药物改变他的外貌,让他和自己越来越像,直到近臣也无法区分出彼此。

皇帝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他预料到将来可能会因为一些事情离开朝堂,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又信不过别人,便把这个“替身”放在皇位上,他可以轻易地控制“替身”服从他的命令,并制造出他还在宫里的假象,虚虚实实,让别有用心者摸不清底细,皇帝也就占据了全局的主控权。

谁知道,这个“替身”处处都模仿他模仿得很像,唯独好色这一点,怎么改都改不掉,皇帝实在没办法,就许诺这替身,但凡他出去的时候,“替身”可以叫一些低品级的美人来玩玩。

这天晚上,“替身”经过一天的劳碌,打算晚上好好放松一下,一口气叫了三个美人来,正左拥右抱之际,忽然见床前站着一个神仙似的大美人,眼睛都看直了。

“美人,来一起呀!”“替身”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只见大美人冷冷一笑,道:“你看清楚了,我是御前侍卫,随皇帝一起去东莱国的使者,如今回来复命的。”

“随……皇帝?”“替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错,皇帝如今在东莱国君主那里做客,让我先回来看看,”宫天雪脸色一沉,唬他道,“你趁着皇帝不在,就在此氵壬乱,若是不赶巧,生下个大小子,算你的还是算皇帝的?你让他怎么和世人交代?”

“不会生下孩子的,我叫她们事后都吃了药,绝不会生下孩子!”“替身”当即把真话给秃噜出来了。

“哼哼,你说不会生就不会生?有些宫妃就等着子凭母贵呢,有机会怀上龙种,怎么会放过?”宫天雪道。

“是、是母凭子贵吧?”“替身”虽然是替身,但文化还是有的。

“不要扯开话题!”宫天雪当即恼道,“皇帝本身是个不近美色的人,被你这样弄坏了他的名头,你以为不会让人起疑么?还好皇帝叫我回来看看,顺便传达谕旨,否则还不被你坏了好事??”

“替身”吓得一哆嗦,这会儿神智清醒了,想起宫天雪就是那个东莱国使者来访时负责宫内安全的美貌侍卫,皇帝确实三番五次想拉拢他给自己卖命……

“替身”越想越怕,赶紧从床上起来,遣散了三个美人,独留下宫天雪在寝宫里。

李稠在外面树影下等着,等了一会儿,看见三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匆匆忙忙走出来,低着头便离开庭院。

李稠微微皱眉,宫天雪在搞什么鬼,吓唬“替身”一下就行了,有必要私聊吗?

大约又等了半柱香时间,只见宫天雪得意洋洋地走出来,“替身”点头哈腰把他送到门口,那情形十分滑稽可笑。

“事成了!我们可以回去安心睡觉了。”宫天雪大步走到李稠跟前,拉着他说道。

“怎么回事?”李稠问。

“嘿嘿。”宫天雪只笑不说,故意卖关子。

李稠却是个特别能沉得住气的人,见宫天雪不说,也就不再问,两人一路回到濯水桥,李稠都安安静静的,眼看着准备洗洗睡,宫天雪实在憋不住,拦住他。

“你怎么不问我了?”

李稠笑得无奈:“好,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本教主英明神武,看出那家伙是个替身,既然是替身,那他主子就得防着他假的变成真的,对吧?一般来说,就是药物控制,我猜测到皇帝可能喂他吃了什么毒药,必须要皇帝的解药才能活下去,便以此威胁他,让他听我的话。”宫天雪挺了挺胸。

“厉害厉害。”李稠赞道。

“那贼精溜滑的皇帝,估计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把什么都设想到了,结果自己死在外面了,哈哈哈哈哈,却没有人认出朝堂上那个替身,不是他本人,他死不死于长安百姓,没有一点影响,亏得他把自己的性命看得那么重,又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真是太可笑了。”宫天雪揉着肚子说道。

“这样说来,我们也不用急着离开长安城了?”李稠笑问道。

“不,我们压根不用离开长安城,阿稠,你知道吗,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屈居人下,做臣子什么的实在是太不适合我了,所以我决定,让那个替身当个傀儡皇帝,我定期用真气帮他清一清毒性,他好好听我的话,帮我发展辰天教在中洲的势力,我们各取所需,这样不是很好么?”

李稠默然不语。

宫天雪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问:“阿稠,怎么不说话了?”

李稠摇头笑道:“我只是……惊异于你竟然能想到这地步,以前你,只会意气用事,暴力解决问题,现在也学会智取了,实在是不容易。”

“那都是阿稠你教的好。”宫天雪笑嘻嘻地依偎进李稠怀里。

第50章:完结章

半个月后,赵昶和张护法回到了长安城。

他几乎将墓道中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要不是“玲珑千杀”机关挡着,他可能就要冲进墓室里去。

他没找到赵煦,想出来求李稠帮忙时,发现李稠和宫天雪已经回去了。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赵昶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赵煦可能真的死了,而且还是为了找他,才丧命的。

返回长安城的赵昶,一脸的生无可恋,三番四次上门找李稠,想了解赵煦到底是怎么死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他都找不到李稠,却能碰到闲的乱转的宫天雪,宫天雪告诉他,他哥被掉下来的烛台扎到了,这事谁也没法预料,叫他节哀顺变。

“怎么会、怎么会就那么巧?……”赵昶不明白,自己文武双全的大哥,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烛台扎死,他想象力丰富的脑子,已经带他脑补了一番,赵煦是如何被一个精巧的机关暗算的,死前如何悲壮,“我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他都是为了我……”

赵昶悲伤地念叨着这句话离开濯水桥。

李稠看着他走远,才从屋里出来,心内有些不适,道:“我们这样骗他,会不会不太好?”

“我们保住了他心目中的大哥形象,”宫天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以这么说,他那个善良的大哥还活着,死掉的只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卑鄙小人。”

李稠诧异,宫天雪这几天表现出的智慧,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所以说,智慧这个东西,大概和文盲与否没关系吧。

神墓事件的大变化,长安城里的百姓都没有觉察到,朝堂也依然如故,要说影响最大的,大概就是武林盟了。

武林盟主赵风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满头白发,枯坐于门前,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有着大好前程的两个儿子,偏偏就折在了异国他乡,连尸体都没给拉回来。

为朝廷效力,实在太苦,他钻营一生,希望给后代子孙在朝堂上谋个好位置,谁知后代子孙,只剩下赵昶这么一个——还是他一向看不惯的文弱书生。

老天爷是要叫他们武林盟衰落吗?!

赵风崖想不明白,身体也一日衰弱似一日,不得不卸下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将这位置传给了他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儿子,他已经不想再去思考,武林盟主不会武功意味着什么,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伤心地,曾经也是他热爱的权力中心——长安城。

而赵昶在众人的不看好之下,登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倒是出其不意,将武林盟发展得不错,一方面他本身在朝中为官,颇有一些权力,另一方面辰天教又帮衬着他,没有人敢在宫天雪要保的人身上动歪脑筋。

如此,武林盟迎来了史上最和平的一段时光,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管着一群会武功的人,那自然是少打架为上了。

神墓事件告一段落之后,辰天教也算在中洲站稳了脚跟。

迎来的第一件喜事,就是——

“莫姑,我有话跟你说。”王护法一脸严肃地拦住小蘑菇。

“我还要去厨房大师傅那……”小蘑菇匆匆忙忙地想要绕开王护法。

“我喜欢你!”王护法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小蘑菇的腿,“嫁给我好不好?”

小蘑菇呆了半晌,像是被雷劈傻了。

“莫姑?”王护法抬起头。

“啊!!!”小蘑菇一脚踢翻王护法,吓得跑开去。

厨房大师傅拿着长柄捞勺出来,一脸要打人的表情瞪着王护法。

“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在向莫姑求婚……”王护法慌张之际,牙口都有点不清楚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没有,也该让教主来提亲!”大师傅斥道,“有你这样随随便便提亲的吗?”

“我、我这不是一时激动,忘了吗。”王护法挠挠头。

大师傅知道王护法为人,就是莽莽撞撞的,人品还是不错的,便没再说什么,转头去劝说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的莫姑出来,将两人又引在一起。

“莫姑,你若是对他有意,我们便去找教主,把婚事准备起来。”大师傅说道。

莫姑垂首望着脚尖,也不吭声。

“莫姑,你也别害羞,咱们江湖儿女,不要扭扭捏捏。”大师傅挥舞着勺子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一句话的事!”

莫姑听了这话,万般无奈,才缓缓抬起了头,眼睛偷瞟着王护法,小声说:“我、我其实喜欢张护法……”

“什么????”王护法震惊了,眨眼间仿佛度了个九天雷劫,从头到脚都劈成渣渣。

“张护法温文尔雅,又成熟稳重,”莫姑害羞地扭起衣角,“我、我想,我还是喜欢他那样的,王护法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我就把王护法当哥哥。”

“啊——!!!”王护法仰天长啸,“老张,我跟你没完!!”

但是,感情这事,确实没法强求。

张护法和莫姑成亲之后,遭受情伤的王护法,把他全部的小黄书都留给了宫天雪,主动请缨去中洲南部拓展辰天教的漕运业务。

数年之后,宫天雪与李稠出关,往南方巡查辰天教分部的发展情况,见到了富甲一方的王护法,彼时,王护法已经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圆润的线条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跳脱机灵,虽然是个胖子,但依然精力满满。

而他赚足了漕运的钱之后,专门开了一家印厂,没事搜集了珍藏的绣像本小黄书,就叫印厂进最好的纸去印,卖给南方的富商,竟赚的盆满钵满,连南蛮部落里的首领都慕名前来,用金子和宝石换取一本王氏印厂的书,并与王护法建立了非常亲密的朋友关系,本来动乱的南疆,竟因此而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和平。

至于宫天雪和李稠。

直到三十岁那天,宫天雪依然没有找到教主夫人,也没有生下个一男半女。

气得两个长老咬牙跺脚,整天在他耳边说他这样多么对不起他死去的爹妈,多么对不起辰天教的列祖列宗,可宫天雪就两眼一翻白,当做没听见,任尔东西南北风,长老无奈,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离开长安城,回西洲总坛去了。

要孩子干嘛?他又不缺个继承人,他还打算再当五百年教主。

至于说他那个可以让男人生孩子的秘术,已经被他烧掉了,这种不利于身体健康的邪术,还是不要留在人世间了。

“阿稠,我们开始,闭关修炼吧。”

三十岁生日过完,宫天雪开始有了紧迫感,有一天他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光洁如玉的脸上竟然有了一条该死的皱纹!他深受刺激,整天都萎靡不振,想着自己马上就要老了,马上就要遭到李稠的嫌弃了,他的心就仿佛被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而旁观了宫天雪莫名其妙垂头丧气了一天的李稠,正想出言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想到他张口来这么一句:“我们闭关修炼吧。”

如此勤奋,李稠顿生感慨,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要赶紧修到元婴,这样就可以容颜不老了。”宫天雪紧接着来一句,“我老了,阿稠就不要我了。”

“你哪里老了?”李稠失笑,看着宫天雪唇红齿白、光彩照人的模样,只有一天比一天好看,哪有衰老的痕迹?

“这里,”宫天雪指着左眼,给李稠看,“怎么办,我万一修炼失败,以后就要满脸皱纹了,像长老一样!到时候阿稠还是这么水嫩,肯定会嫌弃我这朵老橘子!”

李稠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宫天雪哪里学来的这些奇怪的词汇?

“呜……不行,我不能哭,这样皱纹会更多的!”宫天雪一边抽抽搭搭,一边扑进李稠怀里,抱着他的腰一阵乱蹭,“怎么办?阿稠,我们赶紧双修吧!!”

李稠:“???”

闭关修炼,对于选址,非常严苛,不是随随便便在哪里就可以闭关的。

两人在终南山上选了一处山水清幽的宝地,结草为庐,斫木为桌椅床榻,开始了闭关修炼。

这日,正是山林间晨光熹微之时,一层白云浮起在谷壑之间。

屋内传来压抑的呻吟,跪坐的人影在墙上晃动着。

李稠双手无处可扶,只得按在某人胸前,身体契合处,更因为是着力支撑点而入得极深,脆弱如颠簸在风浪间的小船,被一次又一次掀上高峰。

终于到了极致,李稠如牵引到极点的弓弦,忽然失了力气,松懈下来,不由自主地向后软倒,腰间白皙修长的手掌却牢牢攥住他的腰肢,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来。

劲瘦而结实的身躯交叠在一处,呼吸纠缠,汗水淋漓,一室旖旎春色。

李稠趴在宫天雪胸前,平直的眉骨被汗水打湿,透出漂亮的薄红,他半闭着眼睛,耳中听着宫天雪的心跳,无奈地想着,宫天雪的技术确实突飞猛进,但却没有半点用在正事上,明明说好这次要双修的,结果还是情到浓处,便忘了一切。

偏生宫天雪精力过人,这事干了好几次,还神采奕奕的,把手指插进身上人微潮的黑发间,温柔地抚弄着:“阿稠,你知道的,我不愿屈居人下……但若是你在上面,我不介意多来几次。”

李稠不想和他论辩这种没羞没臊的事,便“嗯”了一声。

“阿稠,你真好。”宫天雪忍不住亲了亲李稠的发顶,“这次我一定会记得要双修。”

至于宫天雪到底过了几次才记得……

那已经不重要啦。

二十年后出关,宫天雪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修炼可以使人减缓衰老,在宫天雪身上,这效果十分明显。

再后来,金丹中期、金丹后期,渡雷劫,到元婴。

不知不觉,物换星移,人世间,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现在的长安不再叫长安,而是叫西安。

“为什么不叫东安?”宫天雪踩着一片云气,看着下面来来往往进山出山的“小铁盒”,问身边人。

“西是相对的,西京、东京、南京、北京,长安是西京,多半因为这个,化名西安吧,现在也不是都城了。”李稠踩着宫天雪的脚,回答道。

宫天雪如今已修成金仙之身,与他一起修炼的李稠,却始终停留在元婴,怎么也上不去了。

以至于上天入地之时,李稠还得抓着宫天雪,十分不便。

这大概就是资质不同吧……有时候想起这一点,李稠也会有些失落。

不过宫天雪倒是很高兴,这样他就可以驮着阿稠,到处乱逛,阿稠为了出行方便,也会叫上他一起。

当然,现在九州灵气稀薄,修炼者少之又少,别说金丹了,连个筑基的都没有。现在的普通人,却有其他办法,让生活变得更便捷,那是一种叫做“科技”的东西,不需要修炼,人人都可以用。而宫天雪他们这样修真的,则被视为异类,如果突然出现在半空中,会吓得那帮“现代人”哇哇怪叫,所以宫天雪驮着李稠出行的时候,都必须格外小心。

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山里荡啊荡,偶尔出山去看一看辰天教的后代子孙们。

辰天教这个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淹没在历史洪流之中,辰天教的后代子孙们,也大多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使用着现代“科技”,从未想过,自己身上还肩负着伟大的使命!!

等等,辰天教的使命是什么来着?

宫天雪也不知道。

大概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吧?——他们武林盟都是这么说的。

嗯,虽然说,武林盟现在也不存在了。

直到此刻,和李稠并肩站立在白云之上,看着长安城、辰天教、武林盟,都如同过眼云烟一般轰然散去,宫天雪才深刻了解到,李稠当年拒绝他时,心中的恐慌和孤独。

还好,他们两个还在一起。

并将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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