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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1)——童柯

文案:

多年权谋,一朝崩塌,亦敌亦友,机关算尽。

十星珠连,帝王陨落,七杀现身,紫微再临。

一个小人物,步步为营,搅动风云。

从扫地太监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傅辰走了多年,他捧得了佛忍得了魔哄得了妖。

总管太监这个职业要的就是有职业素养,上能哄得了皇上太后,下能治的住太监宫女,中能平衡各宫娘娘势力。

皇上说,这是个接地气儿识时务的好太监。

注意:

一、剧情为主,权谋,主攻,细节控,主角很清醒,所以不要期待他先爱上皇帝,傅辰X邵华池。

二、全文架空,谢绝考据。没写过古文,第一次尝试难免各种缺陷。请温和指出,相信大家都是和平的姑娘。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宫斗 重生

主角:傅辰 ┃ 配角:邵华池 ┃ 其它:太监,后宫,1V1,强强

简评:

傅辰进宫的时候,年岁还小,那会儿的日常任务就是打扫各个宫殿,被各宫主子们使唤来使唤去,渐渐的,他从一个小太监慢慢高升,靠着能装会演躲过一次次劫难,他的目标就是在这诡秘宫廷里平安喜乐地活下去。哄好皇上,伺候好太后,管理好内庭,然后安安稳稳的寿终正寝。这是一个理智淡定的男人穿越到古代,一步步走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故事。本文言语简练,较为写实。作者细腻刻画了主角在宫廷内的半生沉浮,其中皇子间的争权夺位,高位者的满腹心思,宫妃们的明争暗斗,周围国家的虎视眈眈,战争场面的波澜壮阔,百姓们的颠沛流离共同编制成了这本小说,使之跌宕起伏。故事中把小爱与大爱融合在一起,令人时而捧腹时而感动。

第1章

乾平年间,西北皋州大旱,已有五月滴雨未至,饥馑荐臻。

火辣辣的太阳直晒在头顶,热浪翻滚而来,放眼望去大片被炙烤的灰黑色土地裂成了块状,面上土皮翻卷着。

傅辰走了好几个时辰,脚下的水泡让他不得不暂缓了步子。不远处一农人驮着背蜷缩在地上,骨瘦嶙峋的身子好似一折就断,红褐色的肌肤犹如老树皮,那双像风干了的细爪子正刨着地,企图能找到些树根充饥,血液和泥土混在一块有些触目惊心。

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傅辰已经生不出多余的同情,他的情况并不比农人好多少,比起饥饿,缺乏的水分才是导致他生命力流失的主因。

不知被什么绊了腿,他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脱力的他没有再爬起来。

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大口喘着气,绝望和疲惫将他的坚持和耐力一点点消磨,如果这时候能下一场雨该多好。

滴答、滴答。

液体滴在脸上的触感,很真实,难道祈祷有效了?

他涌上了最真挚的感激,如果不是泪腺早已枯死分泌不出水分,他恨不得热泪盈眶!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雨水更让他欣喜若狂,这是老天爷最好的礼物!他艰难地撕开眼皮,入目的却是一把钉耙,握着钉耙的人赫然是刚才那刨地的老人,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那老人似在找下手位置,以期能一击毙命。

而他以为的雨水,是老人瘦爪伤口流下的血。

老人额头青筋浮现,剧烈抖动,那喉结突出滚动,在干瘪的脖子上尤为明显,预示着他正等待着即将到口的食物。

电光火石间,傅辰便想到,食人!他就是老人眼中的食物!

饥饿所带来的死亡阴影,让最后那点人性摇摇欲坠。

他迅速踹开那钉耙,在生命的威胁下他压榨出体内最后的力气,向旁边一滚躲开那致命一击,站起来就拔足狂奔,连头都没回过。

一路眼皮直跳,心脏像是要爆炸一样,喉咙越发火烧火燎得疼,但他不敢停下。

也算他运气不错,路上碰到了蒿草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植物药用价值很高,主治疟疾、中暑等,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食用,他也顾不得形象吃了好几把,终于缓减了干渴,把剩下的全部摘下放进衣兜里,准备给家中的兄弟姐妹。

等他回去的时候,却见家门外的黄土地上一辆没见过的牛车卷着尘土离开,牛车在贫瘠的皋州是稀罕物,车上坐的是他大姐,今年十六,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看上去像十一二岁,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她眼窝深陷,更衬得那双眼睛大而无神,当看到弟弟傅辰追着牛车过来,她破开嗓子,像是漏风的音箱:“回去吧,小辰,别追了……咱……咱有饭吃了!”

傅辰脸上的血水混着泥土流了下来,上下排牙齿打着颤,睁着眼睛看大姐越行越远。

这是大姐最后对他说的话,大姐被卖给聿州富县肇溪村的一丧了妻的瘸子,聿州富饶且没被旱情影响,本来算是好去处,但那瘸子已是知命之年,还有诸多恶习,怎可能是个好归宿?胸中的郁气久久不散,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看到土屋一角放的那袋黍子,眼睛发酸,这些粮食换了他姐姐一条命。

几个月过去,大姐换来的那些粮食,还是被吃得差不多了,天还没亮傅辰就已经起身,准备出去找能吃的东西。

却隐约听到门外母亲的哽咽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来。

“老二同意了……”

“……明日就要送他入宫……”

“再穷……也不能卖孩子啊!”

母亲难过得像是要透不过气,呼气吸气声已然控制不住,一旁是父亲的长吁短叹。

“我代替二哥去吧。”傅辰听到自己这么说,他几乎没有犹豫地走到了父母面前,面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他缓缓跪倒在地上。

“老幺,你在说什么!!你还小,不懂……以后你连男人都不是了……”终止了哭泣,母亲赵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年仅八岁的傅辰。

“娘,我比二哥聪明,而且二哥年纪太大,他们未必要!”

“傻孩子,宫里头就是吃人的地方,我前几年去镇上还听说老张家把三儿子卖进去,没几年就卷了席子扔到了城外乱葬岗,连尸骨都找不到……”父亲眼眶也红了,枯手捂着眼,说不下去,要有能力哪户人家愿意卖孩子,他们自个儿饿死也就罢了,却不能害得几个孩子一起。

本来就不舍得送孩子去宫里当太监的赵氏,闻言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的将傅辰搂进孩子,“不去了,你和老二都不去,咱们再也不卖孩子了!咱把你大姐找回来,不嫁了!咱们一家人,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古代很忌讳说“死”这个字,赵氏的话中意思却在明显不过,她豁出这条命也想保住这几个孩子。

那滚烫的泪珠掉在傅辰脸上,连心都好像被烫到了,傅辰伸手回抱住干瘦的母亲,抚着背骨上的纹路,这个还没他前世年纪大的女人过得苦却从未想过害孩子,那声娘却没什么心理障碍地喊了出来。

几年前傅辰来到这个时代时,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这个幼龄稚儿,在这个信仰鬼神的年代里,出格的行为都可能被烧死,他没有做出任何超出这个年纪和时代的事,渐渐融入其中。他曾见过村口老花家的妇人神神叨叨了几句,就被认为是魔鬼附身,按照当地习俗要开膛破肚以净化灵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与这个时代、这个家格格不入,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生活着,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这家人当做真正的家人,这份沉重的亲情灌注到心里的时候,就是铁石心肠人也会触动。

“我去!爹、娘,相信我,我的年纪刚刚好,会有个好价钱。”他知道大部分朝代选太监是有年龄限制的,这个不存在他记忆中的大晋朝也一样,小孩最好是对性别还模糊的年纪,懵懵懂懂的为上佳。而且宫里对选入宫的小孩也有诸如样貌、言谈方面的简单要求,比起木讷少言的二哥,他相信自己的价格会高一些,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也有计算自己能卖多少钱的一天。

最重要的是,他也许可以避过那劳什子的一刀。

“拿这银两把大姐赎回来,我们都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

……

“辰子,辰子,醒醒!”

身体被推搡着,傅辰从通铺上醒来的时候,冷汗流了一背,推他的人是陈狗蛋,不过因掌事太监嫌这名字不好听,改名陈作仁,负责巡查火烛,因着年纪较小性格有些跳脱,与傅辰的性子正好互补,两人关系挺不错。

“怎么了?”傅辰声音还透着嘶哑,明显没睡醒。

监栏院外,传来“咚——咚,咚,咚”的声音,一慢三快,也就是说现在是凌晨一点。

外衫沾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洗澡是不可能了,作为一个无品级的扫地小太监,能分到的洗浴份额少得可怜。

“我刚巡查回来,就见你睡得不安稳,一直嘟囔着什么,是被梦魇到了?”陈作仁没说他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傅辰浑身颤抖,面色惨白,那模样没得渗人。

“我不太记得了……”傅辰已经很久没做过入宫前的梦了,过去了三年,那一张张鲜活的脸依旧清晰可辨。看了眼通铺左右睡着的小太监们,并没有被他们的动静吵醒,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这不大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你没事就好,刚才那样着实吓人。”陈作仁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还多亏你叫喊我,不然可不被魇到。”傅辰也和气地应道。

“咱两谁和谁,客气啥子!”陈作仁脱衣正要上床,却听外边有些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流了一下,在宫廷里,大多都是有心眼的,那些缺心眼的多半是活不长久的。

没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夜深人静时不难听到,还没等傅辰穿衣下铺,就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傅辰拦了下陈作仁,花了几秒分析了下情况,从刚才的脚步频率来看是急事,但又不希望大动干戈,应该是他们需要人手。

傅辰两人将门打开,就看到站在外头的李祥英,是内务府正三品的掌事太监,身后还跟着几个李派系的小太监,这李祥英是个精明的主儿,为人以狠辣出名,被他整死的小太监小宫女每几个月都能算作一打扔出去,这会儿这样低调过来,定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傅辰扬起毫无心眼的笑容,和他的年纪相得益彰,发挥出一加一大于的二的效果。他虽小小瘦瘦的一人,但逢人三分笑,那双眼乌黑清亮,让人看着也讨厌不起来。

压低了声音询问:“李爷,这是怎么了?”

李祥英对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有点印象,是个老实勤快的,稍一弯身,“找几个口风紧的,赶紧出来,别惊动太多人。”

第2章

这凑得近了,便能闻到李祥英身上的旱烟味,很是呛鼻。烟草在上个已经覆灭的朝代邯朝流行过,本朝开国皇帝晋太宗也在闲暇之余用过,李祥英是晋太宗逝世前进宫的,虽说是遗留到本朝的宫人,但混的并不十分如意,便往身上整这些东西以彰显自个儿的老资格。当然,烟草也分好劣,李祥英用的不是进口的“淡巴菰”,也不是邯朝文人流行的“小兰花”,而是自个儿捯饬的,用牛粪、驴粪浇灌出的烟草,俗称旱烟,味道自是不好闻的。

李祥英见傅辰的表情渐渐恭敬,知道他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清楚自个儿是“前朝元老”,心中对这小太监的明白很是受用,再见傅辰那张能掐出水儿的脸蛋,倒是有些不忍,只是这不忍在后宫显得太廉价,转瞬既忘,干正事儿才是要紧。

皇宫没有赋予下人拒绝的权利,傅辰点头应是,又例行公事交了些孝敬的银子,叫上几个平日里比较机灵的同去。

喊完人李祥英也没解释的意思,径自走在前头,速度很快,他们也是连走带跑得跟上去。

云遮住了弯月,天幕宛若被饕餮咆哮吞下所有光芒,从远处吹来的晚风犹如冤魂呼啸。

经过长春门就是后宫,平日里傅辰上差的时候活动范围就是职责内固定的地方,若是胡乱走到别处就是坏了规矩,被抓到按宫例是要杖责的,晚上的后宫也不像上辈子电视剧中那样灯火通明,在只有烛光的年代,那点光芒在夜晚只能照到寸尺之距,虽能视物效果却差了不少。

夜风袭来,宫灯吱呀的在前方摇晃,即便是初夏傅辰还是没由来的打了个颤,眼皮抽搐似的抖了下,说后宫之地阴气重并非空穴来风。

一旁刚下差的陈作仁打了个哈欠,见傅辰神色有些不对,倒不像面上看着这么没心没肺,拿手肘撞了下傅辰。

傅辰沉默摇了摇头,他无法对陈作仁说,自己的怀疑和不好的预感。

刚才一路上他观察到,李祥英身后那几位李派小太监已经被换掉,临时替换上的都是些面生的,应该是初入宫没多久的,而李祥英的神色也不太对,总是瞻前顾后,似乎担心被什么人看到。

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有了隐忧。他们到了一座宫殿前,看到殿堂外一株株扎堆的鹿韭,也称牡丹,一些进贡品种醉颜红、颤风娇亦可见,傅辰知道这是丽妃所在的未央宫,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怒骂和摔瓷器的声音,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奇就奇在宫内宫外居然连一个侍卫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

所有小太监的步子都踌躇了,就是再驽钝的人也知道这时候进去没好果子吃。

而且里头斥人的是男声,后宫有哪个男人能这样堂而皇之的怒吼,非帝王莫属。

“都停下做什么,还不都进去,是要等咱家来请你们不成?”李祥英尖细的声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公鸡,“这会儿正是你们在圣上面前表现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你们以为几时还能再面圣颜?”

傅辰已经将推测串联了起来,之所以没了伺候的人,应该是皇帝让所有人都下去,面对龙怒所有人自然恨不得身上长翅膀离开原地,谁会自个儿凑上去找死。

但皇帝身边不能没了使唤的人,也不知李祥英得了谁的令,将他们这批人找来顶上。

之所以选他们,傅辰隐约猜测兴许和他有关。从去年开始他就在疏通与这座宫殿的关系,使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子和人脉,想着进未央宫当个粗使太监再另谋出路,眼看着临门一脚,就遇到今天这事了。

他自认自己的动作还算隐蔽,而且谁会没事注意他这么个小人物,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李祥英背后的人都算的上杀人不见血。

那几个被临时调派来的小太监唯诺应下,便抖着身子走了进去。

陈作仁却忍不住脾性,瞪了眼李祥英,那目光充满控诉和怨恨,显然他也看出来李掌事只是把他们当枪靶子,自个儿是绝不会进去招罪的。

“哟呵,你小子胆子不小?再瞪信不信杂家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下酒菜!”李祥英将拂尘一甩,指着愤愤不平的陈作仁。

“你个老腌货,呸!”陈作仁将口水吐到李祥英脸上。

傅辰已来不及阻止,用了狠劲才将人拖离,身后就听到李祥英忍着怒气的哼哧声。又好像找到了什么乐子,目含深意地看着远走的两人,“小子,祈祷别犯到咱家手上,呲。”

那阴狠的声音令人想到毒蛇,话中的含义好像粘液附着在身上甩脱不掉。

傅辰这会儿也没时间去说道陈作仁或去研究得罪李祥英该怎么办,他连拖带拽把人一起拉进宫殿里跪下。被点得通亮的室内,跪了一地太监宫女,其中有这宫内配额的,也有他们进来的一群。

所有人有如鹌鹑似得缩在一块儿,有的还在哭泣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刚刚匆匆一眼,却足够让傅辰骇然,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番情景,这比他预想得更加糟糕。

丽妃是个靓丽的美人,纤姿丽色,朱唇皓齿,身材纤细,自有一股江南弱柳扶风的风情,特别是笑起来那双眼宛若盈盈秋水,单单是气质在这美人如云的后宫也能排在前列,但此刻她却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半跪在地上,即便这样狼狈依旧不掩绝世风华。在她不远处是一名赤身果体的健硕男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那身下还一柱擎天,上面残留着浊白液体。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一件普通男人都受不了的事搁在帝王身上,就是百倍的羞辱效果。

难怪会把所有人都赶到外面去,而傅辰想到的是,一个帝王,无论多么昏聩,都不可能把这种堪称毕生耻辱的事被太多人知道,即使他们愿意发下毒誓绝不外传,但这世上有什么能比死人更守信?

他只以为李祥英虽然打算弄些炮灰进来,但从帝王、丽妃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止打些板子那么简单了,李祥英这是让他们当替死鬼!

他们的出现转移了帝王的怒火,当发泄完毕,哪里还会记得之前的李祥英等人?

傅辰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全无知觉,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空气中的味道并不好闻,混杂着麝香、熏香、血腥……以及一股微不可闻的气息。

傅辰觉得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

是哪里?

丽妃用手肘撑着地面挪到帝王面前,凝脂般的双手抱住帝王的靴子,气若游丝道:“臣妾……是冤枉的……”

帝王脸上一抖,冷笑出声,将丽妃踹开,“你这不知羞耻的贱妇,该死!”

晋成帝身材微胖,也许早年还有些雄心壮志,想要创造晋太宗那样辉煌战绩,重振乃父雄风,但他实在能力平庸,从继位至今也有十五年,却无甚建树又宠幸佞臣,酒色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更妄论他还在找仙丹祈求长生之路。

即便如此,长久以来位居帝位,他的威慑力丝毫不减。

丽妃整个儿被踹到了桌角边,撞上不知道跪在那儿多久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少年半边脸上的银质面具被撞飞,露出了那半张毒瘤遍布的脸,凹凸不平的肌肤上是一颗颗脓包般的肉瘤,细密如蛛网的黑色血管隐在这肌肤下方,有如鬼魅,而另半边却是俊美异常,宛若谪仙,极端的两边,唯独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很吸引人,泛着极端的阴郁和隐忍。

他是丽妃的第二个孩子,在晋成帝所有皇子中排第七,名唤邵华池,那半张脸据说是丽妃当年怀孕时中了毒,过到了还在肚子里的七皇子,生下来的时候七皇子全身青紫,丑陋犹如怪物。后太医们用尽办法也只能将毒逼至一处集中,而宫里人私底下都喊他“鬼人”。

半人不鬼,可不贴切吗。

那瞬间,少年长睫下乌黑的眸子扫向正抬头的傅辰,眼神在空中相撞。

在乌压压一片太监宫女中,直直的射了过来,摄魂心魄。

傅辰几乎在瞬间低下了头,少年的目光令人无法直视。他曾去过藏区,那儿的狼群也是这样一种能震慑人灵魂的姿态,凶悍、残忍以及……不容侵犯。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一个一等宫女打扮见丽妃被皇帝踢出去,主仆情谊深厚的她几乎想也不想扑了过去,跪爬着过去,不停磕头。

却被暴怒中的帝王抽出身边护卫的佩剑,白光闪过,“咔呲”一声。

刚才还鲜活的女子,那颗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从断裂处喷出的血液飙到四周,包括傅辰脸上,但他没动,也不敢擦去。

那宫女的身子过了好几息,才倒了下去,甚至还在地上抽搐了下,宛若活物。

屋内噤若寒蝉,空气像是凝滞了。包括刚才低泣的都没了动静,傅辰甚至听到身边人牙齿发颤的敲击声。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小半圈停下,上面的眼睛正好对着傅辰的方向。

据说死亡后的眼睛是最能折射出一人一生中最强烈感情的,那双眼,似能穿透他的灵魂,直达深处,那里含着不敢置信、惊恐、怨毒。

强烈的情绪几乎冲垮傅辰的理智。

指甲刺入掌心,那钝钝的痛提醒着傅辰,他不能昏过去,再恶心再想吐也不行。

他不想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3章

“咳咳!”躺地上的男人,咳了几声,似要转醒。

像一把利刃割破紧绷的空气,将所有压制的负面情绪全都迸发出来。

“把那孽畜给我带下去,凌迟!一片片切下去,喂狗!”帝王暴怒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世人皆说晋成帝是个软和的性子,但此时此刻,他见到的却是个骨子里透出狠绝气息的帝王,这也许是每一个或冷酷或无能或仁慈的皇帝——的通病,多种面貌。

看到挡在路上的七皇子邵华池,一脚踹了下去,一个不忠的妃子令他颜面尽失的同时,再看到这个孩子就如鲠在噎了,谁知道这是哪来的种。

砰,邵华池的头撞到了椅子的边角,他居然一声都没吭,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再一次爬了起来又端端正正地跪好,动作居然还能保持良好的教养和气度,细碎的头发垂挂下来,使得他的面容被埋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清,这次傅辰也看不到少年的表情。

然后他恭恭敬敬的朝着晋成帝磕着头,没求情,没哭泣,那挺直的背脊一次次弯下,将额头与地面相撞,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敲打在傅辰心上,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大多心性坚韧,若能成长起来,如蛟龙出世,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半路夭折。

晋成帝的皇子二十有一,除去未成年的和没竞争能力的,就有十位,这十位从傅辰这些年收到零碎的消息分析出,分为三个派别,无论哪个都可能荣登大宝。

门外有太监来报,说是皇后与四妃在门外等待通传。

“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地方待着!”晋成帝显然今天也没心情去哄外面的美人们。

他们这批新来的太监,也到了派上用的时候,把这些个后宫的贵主子挨个儿请了回去。又将未央殿中那些太监宫女全拖到敬事房,再由敬事房裁决去向,但傅辰却知道这些人恐怕明天就会集体“失踪”,他几乎是机械的动作着,身体本能地随着其他太监工作。

这样来来回回下来,整个宫殿空了一大半,而那具宫女尸体早被拖走,地上的血也被冲洗过了。

除了空中还残留的血腥味,已经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晋成帝坐在上首,阴沉着脸,却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傅辰他们再次回到大殿中,除了昏迷不醒的丽妃,顶着一脸血麻木跪着的七皇子外,多出了一队护卫,他们所佩戴的刀具在夜晚反射出令人寒彻心底的冰冷。

傅辰闻到一股骚味,左右一扫,就看到陈作仁从裆部一直蔓延到裤脚的湿濡痕迹,裤脚还有液体滴落,那张脸煞白煞白的,陈作仁颤抖着想拉一下傅辰的衣角,却因太紧张而拉不住。

而周围几个和他们一起过来的小太监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生活的地方只是皇宫一角,刚才那些人的下场让他们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恐惧。

帝王居高临下的望着昏迷的丽妃,才缓缓开口。

“即日起,丽妃降为八品更衣,搬至景阳宫。”景阳宫,相当于晋朝的冷宫,离皇帝的养心殿最远。似乎再也不想看脚下曾经自己宠爱有加的女人,甚至连这女人给他生的几个孩子也选择性遗忘了。

晋成帝指着这群畏畏缩缩跪地的太监,大手一挥,“都处理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决定了他们的去向,像是对待无用的垃圾,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却丝毫得不到上首人的怜悯。

命悬一线的紧迫感让傅辰脑子嗡嗡作响,嗓子冒火般辣辣的干疼。

一定有办法,冷静!细节,诡异之处!!

“皇上,丽妃娘娘是冤枉的,奴才有证据。”其实傅辰还是挺庆幸这称呼的,至少没有像正史上的不少朝代,太监和宫女同等,自称奴婢。

傅辰顶着那张血液干涸的脸,抬头望向说罢就离开的帝王。

一直如同死人般的七皇子,也有了些反应,看着这个勇于在挣扎中求生的蝼蚁,那双明亮的眼睛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却连他自己都温暖不到。

呵,又是一个学不会认命的蠢货。

只有赌,赌皇上对丽妃还是不一般的。就算发生了这种事,在盛怒下都没有赐死让自己头顶绿油油的妃子。

帝王停了下来,果然看了眼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就随着一起下去喂狗。”帝王眼眸猩红,胸口上下激烈起伏,这并非是气愤,而是五更天正是他吞服“仙丹”的时候,每到这时辰他就会犯了瘾。

一旁的陈作仁等人更是被帝王威严扫得不停磕头,生怕自己身上的味儿冲撞圣上,宫里头规矩甚多,历朝历代下来总是有不少老底子留下的忌讳,就比方说不能随意解溲,而在帝王面前吓得失禁更是大不敬,若不是那些个立规矩的都被赶了出去,帝王也没心思管,不然他们这群人掉几个脑袋都不够的。

傅辰从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虽然被帝王破坏过,但桌上明显还残留着饭菜,没有撤盘……从时辰上来算,这不合逻辑,也是不符规矩的事儿,那空气里的味道他想了许久,总算想起来是什么东西了,这是他上辈子百来年一直到现代还被沿用的药,同事就是夫妻生活不合,托人花了大代价才买了,傅辰闻过一次,味道实在独特,才记住了。但在这后宫宫廷里,恐怕就是太医来了也无法一下子辨别这几乎从未出现过的药,它本身就出现的较晚,又与芹菜等物混在一起,那气息就能被掩盖,让人几乎无从查觉。

“这些菜中被下了药,其中混合了鹿茸、海马、氵壬羊藿……”傅辰低眉顺目,带着令人喜爱的特质。

话不多,却字字说到人心坎里的平和,善于察言观色,说不出的味道,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缓缓报出几十种药名,曾经傅辰的人生中多次被誉为天才,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最大的优点是记忆力特好。

而他说了那么多话,皇帝居然也没打断他或者不耐烦,也是少之又少的奇观。

七皇子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深沉,又渐渐陷入深思看着这个他原本没注意过的小太监。

傅辰作为一个曾在心理界颇有名声的医生,后来又转行做了人事,这是他的职业病,上辈子经过系统而专业的训练,能让人身心放松,再加上在宫中对人性更深层次的了解渗透,就是皇帝一个眼神他暗地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眼见皇帝的确被傅辰高低急缓的声音吸引,倒是渐渐听了下去,傅辰感到上方安静,知道第一关是过了,下面就是重点!

“这些药材需要经过九九八一道程序,根据医学的天人合一、阴阳之道、五行之法,经过日晒、月蕴、晨露,再用独特方式炮制,能够达到强身、补阳……”傅辰尽量把自己知道的结合皇上爱听的炼药原理,经过精炼,把这药说的玄之又玄,总体中心思想就是这药特难做,特贵,特稀有,傅辰几乎发挥了以前面对上司和岳母的讨巧劲儿,“中医也称之为龟龄集,取之神龟天寿的含义,海外蓬莱称之为神仙药……”

果然说到最后一句话,皇帝的目光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热度,长生!不少人间帝王最为在乎的东西。

傅辰知道,第二关也过了,至少皇帝看在这“神仙药”的份上,也不会太快处理他们。

而此时丽妃已然醒来,当闻到满室血腥气,又见跪了一地的人,也不知是庆幸自己没死还是哀叹逃不过这一劫,心中不免怨毒了害她之人。室内只有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一个人的声音,此时随时虚弱,但丽妃本就是个聪明的人,猜测了七七八八,也是充满希望的望着傅辰。

“其中几味药材若是多了几分……便是强效春药。”最后才抛出重点。

丽妃抖着娇躯,微微俯身,“陛下,臣妾并未失身……”

丽妃是个很懂得抓住机遇的人,揪着这空隙,将自己洗脱嫌疑,可已经对她完全失了心的帝王却是不会再理会,但早就被神仙药吸走所有注意力的皇帝着人将配方摘记下,对傅辰道:“若这药真如你所言,有这样的奇效效果,你想要什么奖励?”

皇帝那双并不时时清明的眼中,划过一道残忍,这种献策的人他身边从不缺,而大多小太监来自贫苦人家,要说他们能识得什么药性,曾经是医师什么的,就贻笑大方了。

所以皇帝也只是认为,这小太监只是有听过这药方子而已,对待无用之人,要是漫天要宠信就是自个儿找死了。

对于龟龄集的药效他还是有信心的,报出的一些药材虽稀有,但都是壮阳健体,绝对无毒,且经过百年的真人认证,至于配额比例那就让那些有识之士去研究吧。

傅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将自己对圣上的敬意完完全全渗透入四肢百骸,就是不认识他的人也能从他细微的举止中看出他的忠诚,恭敬中透着一丝对皇帝的高山仰止,让被这种目光成天包围的皇帝都觉得杀了这忠心耿耿的小太监有些可惜。

“奴才等想以有用之躯,继续为皇上办事,虽万死而不辞。让圣上再无后顾之忧,不畏诸国侵扰,铁蹄雄狮踏遍大江南北。千秋万载,一统山河。”

傅辰淡定的加了上辈子某教主的名言,套用在好大喜功的皇帝身上。

本来这种谄媚的话,换个人说起来显得不那么真诚,但傅辰却是一脸严肃,在那还显稚嫩的小脸上,反而真心而拳拳忠心,晋成帝本就是个希望自个儿能有乃父风范的人,听到傅辰的话,立即龙颜大悦。

没敢走远,还在外边候着不让闲杂人等进来的李祥英一脸骇然,他居然听到皇帝的笑声!刚刚还暴怒的皇帝,怎么会笑?

谁不知道近些年的晋成帝越发喜怒不定,动辄处罚下人的次数可不少。

该不会是他耳朵聋了吧,他睨了眼一旁的小太监,“方才你可听到里头的声音?”

“奴……奴听到,圣上的笑声。”还是大笑……

第4章

听说圣上都很久没这样笑过,养心殿的奴才们整日过得提心吊胆,可不就怕惹了圣上不快吗。

傅辰这会儿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命保住了,皇帝没再提处理掉他们的事。

对这种昏君,只有比他更无耻更不要脸才行。

捡回了一条命的傅辰,在随着其他离开时,神使鬼差的回头看向失去母亲庇护的邵华池,他想扶起丽妃,却被一旁侍卫阻止,对皇子也不见得多礼貌,显然也是明白丽妃母子是很难翻身了。

对丽妃的处置皇帝始终没有改口。

其实,出了这种事,真假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倏地,邵华池那如鬼的容貌转向傅辰,然后打了个口型。

说邵华池是人鬼,不无道理,那因为畸形的半边脸和长期带面具捂出来的发皱烂皮结合在一块儿,说他是鬼都是轻的。

但上辈子再恶心的都见过,傅辰还算镇定,真正让他奇的是邵华池边呕了血,还边给他做口型,说了句什么。

仔细一辨,是:今日亥时,清风宫外。

亥时,大约是晚上九点后,而清风宫就在冷宫旁,是座废弃宫殿。

傅辰眼底暗沉,乖顺的垂下视线,邵华池的意思,他看明白了。

只是,不打算理会。

朝夕不保的人,不可能将自己拴在一根腐朽的烂木上。

出了宫门看到的便是李祥英,李太监是个阴邪的主儿,太监本就是没了嘴的茶壶,无根之人多半性子不会多宽宏大量。

他见傅辰等人居然活着出来,掩不住脸上的惊诧,显然是没想到这地步都有这气运儿。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傅辰发现李祥英身上已经没了那股子呛鼻味,应是为了迎接皇帝而特地洗去的。

李祥英戏谑地盯着陈作仁等人的裤裆部位,那嘲讽含义不言而喻,却无人敢顶嘴,掌事太监对底下小太监来说就是天王老子,要罚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

傅辰忙拉住要冲上前的陈作仁,别看陈作仁瘦矮,劲头却不小,傅辰差点没拉住要被挣脱了去。

“今儿个又是好天气。小的们,随杂家去内务府。”李祥英看着在宫殿上升起的朝阳,说道。居然重拿轻放,好似忘了之前的过节。

还未走远,就转身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像小犬似得陈作仁笑道:“看来慕睿达没好好教你规矩,少不得要本公公代劳了。”

慕睿达是管傅辰等人的掌事太监,也是他们的“师傅”,若得了脸的,还能喊一声干爹,平日里对他们还算宽和。

本就经过皇帝那儿的惊吓,又是李祥英那一通话儿,一群人都显得很安静。

因着身上的骚味,都不想在外逗留,赶紧赶慢的回去。

卧榻处已经换上了簟子,也预示着夏季即将来临,一个季度有两套替换衣服供换洗,今日里这套是不能用了,有的能换的都换了,不能换的也只能用点水搓洗下就湿的套上了。

傅辰端了水盆,替他们整合,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效率很高。

等全部换好,劫后余生的紧张感总算缓了下来,所有人好像这会儿才从那恍惚中出来,意识到自己还有命在。

忽然一个长得高大的太监来到傅辰面前。

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作甚!”傅辰端着换洗好的盆子正要出去,差点儿把污水晃出去。

“辰子,我王富贵好歹也是念过书的,知道礼义廉耻、知恩图报的道理,今天我这命是你救的,受我一拜!”王富贵年纪是这里最大的,二十有三,当了五年太监。以前是个商户,早年读过书,过了三试,可惜花了大把银子也没中秀才,天生也不是读书的料,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个武夫。后来犯了事儿,为了躲避重责就净了身进来,在他们这群小太监里,向来以老大自居。

而跟着王富贵身后的,就是那群以他为首的小太监,“都起来!我是为了自个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们眼中的真诚感激,毫不作伪,这是宫里少有的光明和希望,给了他宛若冰窖的心丝丝温暖。

傅辰鼻头有些发酸,捂了一把脸,将那些脆弱的情绪掩了去,愠声道:“都他妈给我起来,磕出味道来啦!”

众人笑着起来,一时间室内气氛比外边的阳光还灿烂。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辰子吐脏话!”王富贵说笑着起来,打了傅辰一拳头。

傅辰也哭笑不得回了一拳,以示情谊。

“吐出来的字眼还挺好听的,要不说是‘相公’,辰子看上去就像是个书生。”

“可不是,辰子你咋知道那么多?”有小太监围着傅辰问道,对他一下子报出那么多他们许多听都没听过的药材感到很惊奇。

“忽悠。”可不是忽悠吗,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身边的人不忽悠个几句的。

“忽悠,这是啥意思?”

傅辰一愣,对了,这时代还没什么网络用语。

“辰子,知道我最喜欢你啥子吗?”王富贵忽然认真看向傅辰。

“啥子?”傅辰也学着他的方言回道。

“你是个好人,实在,不整虚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词来夸他的,他以前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瘟神,天才,克妻克子。

至少,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几人整理好行头,说说笑笑走了出来,就碰到了站在槛边的掌事太监慕睿达。

慕睿达年纪三十上下,长相平凡无奇,肤色偏黄,整日里板着脸,用以前陈作仁说的,就是像谁都欠他百八十两银子。

瞬间这队伍没了笑声,恭敬道:“师傅。”

一个个等着训示,规规矩矩地站那儿。

“傅辰,下了差来伺候。”

这伺候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端茶送水,伺候沐浴,束发剪指甲等等细碎的伙计,将慕掌事送上床榻才算完了事。

基本每个掌事太监都需要这么个专门伺候的人,一般是得了脸认作“儿子”的小太监才有这个权利,这种活傅辰他们就是想干,也是没的干的,这是明晃晃的抢饭碗,要被那得脸的小太监使绊子的。

慕睿达的干儿子叫叶辛,是个爱撒气,嘴特甜的。

傅辰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点名他,但也不好问,慕睿达可从来不是好说话的。

“好的,师傅。”

随后,慕睿达便离开了。

只字未提他们晚上在未央殿的事,不知是没得消息,还是不需要惩罚他们,傅辰想到李祥英最后的那话,总觉得这事不会轻易这么揭过的。

几人来到监栏院外长廊边的茶水屋,这是他们早起用饭的地方,这会儿一张八仙桌上已放了一大盆粥和小菜了,还有些包子和小食,宫里头的饭食并不差,像他们吃的是大锅饭,若是有品级的太监宫女更好。

“那老混球,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爬了几十年了还只是个掌事,等我以后得了势定要把他……”陈作仁狠狠咬了口包子,像是咬着李祥英,嘴巴塞得鼓鼓的,看着古灵精怪。

“仁子,慎言。”傅辰开口,又望了望外边。

意思不言而喻,人多口杂,被听了去责罚,若是严重点的,可就是丢了命。

本朝流行一句话,“够不够,二千八”,指的并不是世人皆以为的宫女数量,而是太监的总量在这个数上下,听说前朝过了九千,本朝太宗皇帝给放归了大部分。

而那么多太监,少一两个,甚至几十个,都激不起半点浪花。

陈作仁睁大眼睛还有些不服,却也不说话了。

“辰子,今晚你小心伺候着。”轮着吃完后,王富贵提醒道。

“得,我会注意的。”他明白王富贵的意思,谨防叶辛使绊子。

就是他没心思争宠,但人可不这么想。

傅辰只吃了六分饱,不是他不想吃饱,而是不成文的规矩,吃多了要出恭,若刚巧遇到事儿就是桩麻烦。

而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麻烦。

出门遇到了刻意在监栏院门外候着的梅姑姑梅珏和她手下的宫女小央,傅辰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梅姑姑的时候,就惊叹过她的容貌,气质柔中带刚,与丽妃相比也不枉多让了。更难得的是姑姑里少有的不严厉,不动辄打骂教训的,对待底下宫女很是爱护。

这些年他也看出来了,这梅姑姑是指望着出宫寻亲的,刻意在平日里将自己弄得平凡无奇,不然以她的容貌可能早就被色欲熏心的皇帝给要了去了,哪里还会在小小的姑姑所里待到如今。

“梅姑姑,您怎么来了?”傅辰迎了上去。

“还不是小央,哭了一宿,我是被磨得没法了。”梅姑姑指着身边缩着的小宫女,“今日正好要去尚服局经过这儿便顺路来问问,听说你们昨晚在圣上跟前差点掉脑袋?”

果然,傅辰看着小央两个眼眶像是核桃似得,想来是担心了一夜。小央是王富贵没进宫前定下的妻子,后来犯了事儿,在死亡和净身中王富贵毅然选择活下来,小央也是个痴情的,居然就追了过来,用王富贵的话说,就是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央,没事儿,我们都很好,富贵刚去上差,圣上宽和大量,自是不会罚我们的。”小央也有十八了,比傅辰大了不少,但在傅辰看来,却像小妹妹似得。

小央红着脸,道谢,即使来了宫里那么久,这个小姑娘还是很拘谨。

挥别他们,傅辰一路迎着初晨走向目的地,他的工作是扫掖亭湖周围的区域,包括三座宫殿和湖边走道。

掖亭湖风景很好,荷叶翩翩,湖中央还坐落着湖心亭,亭中矗立着的是晋太宗的青铜雕像,而他每天都要把这雕像擦一遍又一遍。

正在他擦雕像那双怒目而威的眼睛时,听到身后湖里噗通的声音。

像是什么落水了。

第5章

从声音来听,应是重物,果然望过去,从傅辰的角度看到的是一个在水中挣扎的身影。

那身皇子服,还有略显熟悉的体型,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见过此人,七皇子邵华池。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傅辰动作先于思考转身躲入柱子后,将自己的身体掩住了确定不会被发现,才将视线移了过去。

也不知是掖亭湖这块区域实在太偏僻,还是得了什么令,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有人闻声寻来。但傅辰借着多年观察,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邵华池全然不见之前的皇子风范,此时扑腾的模样与天下所有溺水的人一样,狼狈不堪。

岸边站着三个皇子,为首的是二皇子邵华阳,早已宫外开府,拥有一群门客和幕僚,是皇位目前呼声最高的,也是与晋成帝最像的皇子。他一身金黄色蟒袍,辅以金边,九蟒跃于其上好似要冲破云霄,前几日他得的差事被皇帝嘉奖,又恰逢生母——大晋朝的皇后再次怀孕,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身旁是八皇子和十二皇子,这两位是同胞兄弟,同属于邵华阳派别,他们冷眼看着邵华池,不时发出讥诮的笑意。

“七弟,怎的如此不小心自己掉下去了呢,哥哥这叫喊人来救你。”邵华阳虽是如此说,却站在湖边丝毫没有动作,折了条柳枝下来,绿叶在空中晃了晃,下一刻便断了两段扔到了湖面上,在一圈圈涟漪中上下荡漾。

好像在他眼里,这柳条就是七皇子似得。

“七哥,我们知道你水下闭气的功夫了得,要再戏耍咱们,我们可就走了!”八皇子年少时便是宫里宫外的霸王,母妃娘家是两朝元老的公孙家,家中势力稳固,又一直有帝宠,是个人人见了害怕的鬼见愁,一旁的十二皇子也是附和着哥哥。

口中说着关心的话,但脸上却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冷眼旁观挣扎的邵华池。

从傅辰的凉亭方位,听不清几位皇子的对话,只能看到邵华池那越来越微弱的挣扎。

好一会咕噜噜,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水面上还泛着一圈圈波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归于平静。

傅辰的心,半度寒凉。

其实在今日变相拒绝七皇子的时候,他便有所预告,七皇子在宫中风评并不好,特别在信奉鬼神的年代,那如同受了诅咒的脸和那乖戾又阴沉的性子,总是有些不恰当的传言,虽说严忌谈论主子的是非,但谁能没个想八卦的心,偶尔为之也没的查踪迹。加上性格缺陷,树敌不少,现在没了母妃的庇护,成了弃子,就应了那句落地凤凰,不如鸡,定然要遭到报复。

只是他没想到的,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没有顾忌。

而那几位皇子,特别是那为首之人邵华阳,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望着渐渐平静的湖面,直到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才施施然离开。

而傅辰隐约听到,嘈杂的呼救声迟迟响起,几个太监跑了过来,动作像是刻意延缓,慢了几拍,才跳下了水,随意摸索了一番,就上了岸,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傅辰感到自己的腿已经站麻了,掖亭湖才又恢复了平静。

等麻劲过去,他确定再也没人来才走了出来,看了看那人掉水的方位,现在已经过去了许久,怕是早已成了湖下亡魂了,他就是下去又有什么用。

这才又往湖里漂了下抹布,将塑像前的石碑给仔细擦干净,却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居然颤个不停,差点连抹布都拿不住。

分明是初夏的季节,居然从骨子里冒出了凉意。

皇子失势尚且如刍狗,更妄论他们太监。只这时日,又哪由的他来伤春悲秋。

把湖心亭都打扫完毕了,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到那个地方,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挣扎的影像。

缓缓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后,将手上的物品搁下,准备将身上的外套脱掉。

在这水底下,恐怕魂魄也是不得超生的。

无论如何,至少要入土为安。

“我以为,你会继续当做没看到。”

一道嘶哑犹如破锣的声音,钻入傅辰的耳膜,将他震得头皮发麻。

听着有些像他昨儿晚上长春门外冷风的呼啸声,阴嗖嗖的,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寻着,这里从刚才就只有他一人,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便看到晋太宗雕像后面,走出来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人,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又观察了多久。

那人如同被雨淋了的鸭子,左右摇摆,似是脱了力,眼皮耷拉着,嘴唇惨白发紫,原本束好的头发也像打结的面条腻在一块,却丝毫不影响那双黑瞳中迸射如刀锋利的光芒,亮得刺人。

那半边如鬼面容越发狰狞恐怖,有的腐肉甚至因为泡得涨了,发白坠下,而另一边却仙气十足。

傅辰打了个颤,这次倒不是害怕,他不是古人,对鬼神的敬畏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只是对自己刚才的不警觉有些细思恐极。

“您……”怎可能活着!

“你是想说,我怎么还活着?”

七皇子的声音,似乎因着体内毒素的缘故,嗓音也是被破坏了的,比常人低沉沙哑。

凉亭边留着一串脚印和水滴印,顺延而来,从那雕像后的水渍范围来看,七皇子应当是早就藏在那儿了,只是他刚才并未注意到而已。

就是如此落魄,也丝毫没有减去那身皇族贵气。

邵华池拖着湿步,步步逼近,犹如索命厉鬼盯着傅辰,脸上浮出了笑意,却比不笑的时候更狰狞。也许在沉下水的时候,七皇子便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傅辰有些心惊邵华池那逼真的落水挣扎,对自己都能算计到这一步,太狠。

傅辰被邵华池目光中的冷意煞到,无法动弹,连请安的规矩都给忘了。

那轻蔑和杀气几乎瞬间让傅辰意识到,邵华池是从骨子里看不起他的,甚至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胆敢挑衅主子的畜生,连人都不是。

那黑黢黢的视线激得他头脑发热,胸口翻搅着人人平等的意识,几乎将他的神智绞碎。

傅辰身躯剧烈颤抖,犹如卡壳的机械,好像被什么牵制着,将膝盖弯了下去。

重重跪在地上,朝着青石地板撞击。

那沉闷的敲击声足见他用的力道有多大,将额头磕破了皮也没停下。

“奴才不敢,奴才罪该万死!”傅辰埋在阴影里表情阴霾密布,眼底充血,吐出令他心脏煎熬的语句,听上去恭顺依旧。

他知道此刻邵华池估计恨毒了他的见死不救,连自己平时没放在眼里的奴才秧子都可以不把他当回事,身为皇室贵胄的尊严被他挑衅了。但他却没后悔过自己的行为,一个没了前程的皇子凭什么值当他舍身取义,去抗衡三位得势的皇子。

“你的确该死!”邵华池的姿态像一条伏蛰在黑暗中的幼狼,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显得张牙舞爪,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夕之间失去母妃的庇佑,又遭到其他兄弟的加害,让他恐惧,但这种恐惧却无法对任何人表现出来。

“求七殿下开恩。”原本受伤结茧的掌心,再次被刺穿。

傅辰的声音透着安定人心的气息,能潜移默化的让让人心境平缓。

在邵华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

只是心里,还是很膈应。

本来,邵华池对这个小太监是有些另眼相待的,但现在这份心思也发酵变质了,这等薄凉的奴才他邵华池可要不起。见小太监那恭敬中透着诚惶诚恐的姿态,邵华池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如此可悲,可笑,可叹。

他居然已到卑贱到从奴才那儿得到那点尊严了吗。

傅辰听到上方,嘶哑如夜枭的笑声,越行越远。

“既如此爱跪,就跪到外边去。”远远的,传来邵华池的命令。

“是。”

“什么时候夕阳西下了,再回去。”

“奴才遵命,恭送七殿下。”

直到人离得远了,傅辰缓缓抬头,看向地砖上的血液。

安静擦去,直到光可鉴人。

摊开血肉模糊的手掌,看来这次需要伤药。

又要花银子了。

第6章

烈日下,一个瘦小的人跪在太阳底下,脸颊被晒得通红,满脸汗水。

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着。

中途有老宫女碧青过来看了眼,又把这事报给了七皇子。

这碧青是丽妃从娘家带来的,是个忠仆。丽妃母子失势后,还跟在七皇子身边少数服侍的人。

本来她就觉得二皇子带七皇子出去游湖不妥当,丽妃娘娘才刚被打入冷宫,七皇子哪有心情,但他们无法拒绝如日中天的二皇子。

她焦急等待宫门外,才看到七皇子全身湿透走蹒跚走来,身上发着高热,简直吓得肝胆欲裂。

去太医院请太医,却被告知,所有太医都去为皇后诊脉了,没办法过来。

其实哪里真挤不出人,只是好听的借口而已。

邵华池烧得迷迷糊糊,不吃不喝。

却忽然吩咐碧青来这掖亭湖,看个小太监。

碧青当然不愿意,却拗不过他,这差事实在莫名其妙。

当邵华池听到人还跪在那儿,也不知怎的,笑了起来,“虽是个薄凉的,却没阳奉阴违。”

晦暗的眼神,渐渐燃起了一抹光。

彻底对宫里踩低捧高的现象心冷的邵华池,竟觉得有那么点安慰。

他缩在被子里,又烧得昏过去。

几个时辰后,天边余光笼罩大地,远处暮霭笼罩下的宫廷居然让人觉得温馨。

长久的跪地令膝盖不能弯曲,那僵硬的酸麻滋味让傅辰苦不堪言。

起身太快,血液突然涌上脑部,傅辰摔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得撞上。

缺氧造成的眩晕令他干脆等待那股劲缓过了再起来,盘腿坐了会,湖面上的荷花开出了花苞,在夕阳中盈盈绽放,徐徐清风带着湖边的清爽味吹散了一天的疲劳,掖亭湖的宁静美丽也给傅辰带来片刻放松。

确定手脚能再次活动,傅辰将那三座宫殿清扫完毕,也亏得他平日打扫的勤快,还算干净,效率很高就能完成差事。

只再回监栏院的时辰有些晚了,在出了掖亭湖的宫道上却遇到福熙宫的墨画,福熙宫住的是德妃娘娘,而墨画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之一,最贴身的人儿,平日很少见得,傅辰也是今儿早上将皇后和四妃送走时,将里边的记得七七八八。

这贴身的宫女,那都是百里挑一,模样绝不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而是真正的沐浴春风,步子脆快,笑容得体,看着说是大家闺秀都不奇怪。

“墨画姑娘好。”这遇到了,自然是要打招呼的。

墨画没想到这个小公公认识自己,倒省下了自我介绍,“你怎的认识我?”

“小的今日在福熙宫门外见过您和德妃娘娘。”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他当然要把人都认全了,以防冲撞了贵人。

“倒是个懂事的,这食盒是我托小厨房做的,今早劳小傅公公送我们娘娘回福熙宫,正好多出来便带过来给你尝个鲜。”墨画笑着,将食盒推了过来。

大约是为了不被起疑,墨画还相当体贴用的是下等太监常用的竹篮样式,傅辰就是提着也是不碍的。

“这哪使得,这是小的分内之事。”收了东西,就要办事。

而这办的什么事,却不是他能拒绝的了。

墨画脸上的笑意渐淡,傅辰很有眼色的将东西收了进来,再拒绝下去可就得罪人了。

“姑娘,今早的事小的真不知道。”这皇帝的家务,哪里容得他来搬弄是非。

就是德妃给再多的好处也没法透露。

那墨画笑靥如花,“你这公公真是有趣的紧,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问。”

“那可是德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傅辰又谨慎问了句。

“让你拿着便拿着,还是嫌这东西不好?”

“您可言重了,小的这不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糕点,看懵了不是!”

傅辰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几分真切,再堆着笑容,加上年纪小,看着很讨喜,只觉得这小太监很实诚。

墨画对傅辰的识趣还挺受用的,就喜欢这种明白人,“哪那么多话,拿好了,我这就先走了。”

等墨画离开,傅辰却是完全丈二摸不着头脑,仔细回忆了一番早上送德妃他们回去的画面,当时实在被那宫女死前的眼神慑到,也不怎么在状态,只依稀记得德妃娘娘对他很是温和,问了好些个问题,诸如老家在哪儿,家中人口,怎么进的宫之类的琐事,这种事情又不是秘密,内务府都是有备案的,以德妃的能力,想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特意过来没什么吩咐,只为了送个食盒?还这么小心谨慎的过来。

要说墨画过来送食盒德妃不可能不知道,德妃没有什么目的,他是不信的。

这上面人做事情的深意,他是真的琢磨不透。

但他一个小太监,没后台没人脉没权利,德妃这后宫的女主人之一,能需要他什么。

既然躲不掉,傅辰也不自寻烦恼,总归日子要过下去。

刚要抬腿,嘶。

傅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会儿他膝盖还疼着。

晋朝有规矩,三品以下的宫女太监是没资格让太医看病的,倒是可以自己去药库取些药材自己熬,可大多宫女太监大字都不识一个,去哪儿知道自己什么病配什么药。

生病,从古至今都是富人的权利。

提着食盒,傅辰刚进监栏院,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对。

他拉住个小太监问情况,被告知李祥英让今天晚上下了差的人都待在屋子里别四处走动,到了酉时在庭院里头集合。监栏院的庭院很大,草木扶疏,也是每个月头掌事太监教导训示小太监的地方,平日除非有人犯了事,才会下这样的命令。

傅辰将食盒拿回去想与其他太监分着吃掉,他现在饿得有些受不了,加上晒了几个时辰,整个人精神气更是有些低迷,也幸好他平日都有偷偷锻炼,身子骨还算可以。

打起精神进屋子里,就看到几乎所有小太监都聚在一头,表情郑重地说着什么。

看到傅辰进来,王富贵才走了过来。

“辰子,出事了。”

“怎么了。”傅辰把食盒拿出来,放在簟席上打开,“膳食房要来的,是贵主子们留下的。”

有晋太宗打下的江山加上前朝的积累,宫里头在吃食上并不缺,或者说就算缺在明面上也会不会表现出来。晋成帝是个好大排场的,骄奢氵壬逸,而各种妃嫔也是同样,每日都有不少食物是浪费的,这些菜肴有的会赏下给些门面的太监,没赏赐的话就会送回给膳食房,若是在里头有熟人,就能偶然得到点食物。

所以傅辰这么说,并没有人怀疑这糕点的来历。

小太监们本来凝重的气氛稍稍活泼了些。

一个叫吉可的小太监哇哇大叫,“哇,小桃酥,辰子哥你棒呆了!”

马上眼疾手快抢了一块塞进嘴里,也不管什么味道,塞了再说。

对他们来说能尝到贵主子们的东西,一辈子也没几次。

“慢点吃,还有呢……”傅辰拍着下吉可的背。

吉可是去年才进宫的,还是傅辰带着去净身的,与傅辰很是亲近。

“辰子哥也吃!”吉可也拿了一块喂傅辰。

傅辰吃进嘴里,尝着有点太甜腻,不是他喜欢的味,但残留在胃里的却是一种名为温暖的力量。

看着这个才六岁孩子,就想到他进宫前家人面临分别的场面,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也应该出生了吧,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磕成这个模样!快过来。”

王富贵一看傅辰额头上的伤就把他拉到一旁,翻身去柜子里找伤药。沉默给傅辰上药,却没问原因,任何一个贵主子或是级别比他们高的,随便找个由头都可以教训一顿。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额头传来,傅辰看着装着药膏的瓷瓶,笑道:“哪来的?”

“还不是小央给的,你也知道梅姑姑人好。”说到小央,王富贵一脸甜蜜的笑了。

对于那个誓死追随自己,连宫里都愿意陪自己来的女子王富贵是由衷的感激和愧疚。

傅辰小声凑了过去,“听说你们要私下结为菜户?”

如果说对食是互相找性伴侣,那么菜户就代表着一种比较正式的缔结婚约。菜户,前朝《宫廷野志》有记载,大致意思就是定下彼此婚约,发下誓言,终生结伴不得偷情,是宫内比较正式的形式,与普通的平民夫妻一样。

王富贵这高大个儿忽然就红透了脸,支支吾吾的嗯了声。

“恭喜你们!”傅辰也很替这对波折不断的有情人感到高兴,就是现代也少有这样生死相依的,何况王富贵还是断了根的。

看到美好的情感总是能让旁观的人都会有幸福的感觉。

“刚才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吉可又跑过来贴心地给傅辰喂了一块桃酥,桃酥香脆可口,虽然甜了点,但却是很抗饿,傅辰总算觉得自己的胃不用受罪了。

王富贵就把事情说了遍,今天午后,内务府人手不够就把陈作仁等人给调了过去,今天早朝后晋成帝就派人把南洋进贡的荔枝分给各宫娘娘,除了怀孕的皇后,就属近日最受宠的祺贵嫔分到最多,大约是报的时辰误传了,等陈作仁他们送过去的时候,镇荔枝的冰有些化了,荔枝的口味也不够新鲜,祺贵嫔才来宫里一个月,家世显赫,到了宫里也在段时间内备受皇帝宠爱,性格不免跋扈,一怒之下就要把这批玩忽职守的小太监通通斩首。也幸好总管公公安忠海在场阻止了,说今日皇后娘娘有了孕,是宫里的大喜事,万不可杀生。

宫里人称其为海老爷,海公公,六位总管太监中不是最受皇帝器重,却是对下面人最和气的。祺贵嫔倒也给安忠海面子,虽是免了死罪,但打板子是不可能少的。

“你看怎么办,五十板子下去,仁子哪还有命!?”王富贵等人也是急得额头冒汗。

傅辰抚上胸口处的衣服,似在摸索什么。

就在这时候,外边响起了集合的声响。

第7章

傅辰等人到的时候,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屏气凝神地低着头。

被这气氛影响,他们这群人也站到了队伍里,傅辰透过人群安静观察。

李祥英站在最前头,其他掌事太监还没到,傅辰也没见到他们的掌事慕睿达,不是还在当差就是默认了李祥英为今天主刑。

通过长廊,走来几个专职施刑的士兵,搬着刑具,人群避让开,才显得杂乱。

傅辰撕开胸口内襟里的夹层,掏出了他存下的银子,不着痕迹的朝着李祥英靠近。

王富贵就站在一旁,看到傅辰的动作,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他可是知道,这些积蓄都是傅辰这三年来存下来留给老家父母的。

晋朝无品级的太监俸禄等同正四品太监,每月月银一两,米一斗,制钱三百文。三年来傅辰除了孝敬、生病、到处打点去掉的银子外,还存下了一些,而这些却在今天都要花掉了。

李祥英对这个昨儿晚上给自己开门的小太监印象不算坏,“怎的,你也想试试竹笋炒肉的滋味?”

“李爷您可别吓小的,小的从小胆子就小。”傅辰迅速做出适合的表情,作为一个曾经的心理医生,他比大部分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才能让对面的人更快接受自己,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看傅辰一脸惨白的模样,眼中都是恐惧,让李祥英脸色稍霁,“说吧,找杂家什么事。”

“李爷能否手下留情,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几乎在看到李祥英监刑的时候,傅辰就猜测陈作仁今日的事儿就是这位李公公设计的,兵不刃血的一招,不但在祺贵嫔那儿挂了号,又让其他小太监认为都是得令送荔枝的陈作仁害了他们所有人,得了板子后矛头自然全对准陈作仁了,现在当着所有太监的面监刑更是告诉在场的人,这监栏院是谁说了算,一举三得。

李祥英看傅辰那么上道,笑着收了这笔孝敬。

太监大多爱钱,本就无根,又无牵无挂,只有银子才能给他们足够保障,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本来昨日去的几个小太监里,他就没打算放过陈作仁、傅辰这两个带头的。可后来想想,这小傅太监平日就是个机灵的,人也看着舒服会说话,最重要的是从没对他出言不逊,态度中还很是恭敬,这种识时务又不笨的小太监,他是有心思提一把收做己用的,也就没提让傅辰去祺贵嫔那儿。

“那板子……”

“回你的地方站着,这是你该问的吗?”李祥英斜了傅辰一眼,“知道杂家为何要放过你吗?”

傅辰心一惊,“请李爷示下。”

“我就喜欢你这不自作聪明的模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全赖公公教导的好。”

“滚下去,好好学学怎么说好听的。”

“你疯了,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给你父母!”王富贵等傅辰回队伍里,小声骂道。

“银子可以再攒,命只有一条。”傅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令傅辰心寒的一幕还是发生了,行刑的士兵一般是看监刑太监的脚型来判断行刑的轻重。

如果双脚分开就是打出点皮肉伤,不实打,若是双脚并着便是不留活命了,往死里打。

而李祥英根本没打算留着这几人的命。

刑板是从古早就定好尺寸的,五尺长六分宽的青竹板,陈作仁等人被带了上来,宫廷里的杖责是要脱掉裤子的,这从某种程度上来是比杖责本身更羞辱人的事,前朝就有宫人因为羞耻心自杀,最后连带着宫外的家人一起连坐。

所以只要有所牵挂,连自杀都是不允许的。

板子下去,那竹板与肉体的击打声让心脏为之颤抖。

哀叫遍地,凄厉的声音能让这里所有人做几个月的噩梦。

他们口中还必须喊着,“谢主子赏,奴才知错了!”

如果不这么喊,说明受刑人心有不服,刑法会更重。

如果说李祥英想要达到震慑的作用,那么效果很好。

周围已经有不少小太监受不了这血腥的画面,那惨叫声就像看到了他们自己,傅辰忽然感到怀里多了个一个温度。是瑟瑟发抖的吉可,这个才六岁多的小孩子,在现代可以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胡乱任性撒娇,可以肆无忌惮当熊孩子,到了这里却连哭都不敢出声音。

在这初夏的季节,两人居然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这样就可以暖和一点。

“别怕,别怕,没事……”傅辰小声说道,抖着手遮住吉可的眼睛。

这话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怀里的孩子,这也是傅辰第一次对权利产生无与伦比的渴望。

行刑结束了,那惨叫的声音却始终像是幻觉一样在脑中回响。

李祥英要去向祺贵嫔复命,而行刑的士兵也跟着离开了,傅辰等人才像打开了开关,陈作仁因为剧痛和呐喊,嘴巴血肉模糊,那腰部以下更是不能看,他从刑板上滚落到地上,手肘撑着地爬向傅辰,拖出两排血痕。

傅辰跌跌撞撞跑了过去,轻轻抱起陈作仁,可就是这样轻柔的动作依旧让陈作仁痛不欲生。

“辰子,辰子……”陈作仁满脸灰败,气若游丝,完全没有白日的活力四射,诅咒谩骂。

“我在!”傅辰涌上了泪雾,溢满眼眶。

他想到自己第一天进宫,就碰到被父母卖进宫的陈作仁,与傅辰不同的是,陈作仁是一路诅咒谩骂的,他说他总有一天要做人上人,要让抛弃他的人后悔。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再也不敢得罪他。他要住宫殿,伺候贵主子。要以后朝廷放归后,给傅辰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他会在冬天傅辰冻成冰棍时嚷嚷着要取暖凑过来捂暖傅辰,会在傅辰发烧昏迷的时候,被太医院赶出来十几次也要求得一点药,会在每次巡查火烛后,偷偷给傅辰带点夜宵填肚子,这个人嘴巴总是很欠揍,却直爽心软。

“是他谎报了时间……我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泪水积满,滚烫的泪珠子,滴在陈作仁的脸上。

“别哭……,难看。”他伸手,摸着傅辰的脸,像是在眷恋上面的温度。

“会好的,我一定会治好你,仁子你别忘了以后你还要买豆浆给我喝,我们约好的!”

“没用了……”陈作仁的目光渐渐灰暗,一片死气,反射不出一丝光亮,他紧紧握住傅辰的手,“答应我,替我好好活下去。”

“……好”傅辰的唇被咬破,铁锈味弥漫口腔,却全无所觉,他甚至听不到身边的哭泣声。

“我的银子放在第二个柜子底下,都给你。”陈作仁声音越来越微弱,“帮我吃糖葫芦……我还没见过长啥样,好想吃……”

“……好!别说了……”

“听说晋朝很大,有沙漠,有高山,有瀑布,一定很美……好想看一眼……替我……”陈作仁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好,好!”傅辰声音沙哑,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他的泪水越来越多,滑落脸庞,不停掉下来,“我都答应!”

泪水灼热的温度落到陈作仁脸上,脖子上,他扯了一个笑容,伴着唇角的血像雪地里的红梅。

世上还有一个人在乎我,这辈子没白活。

“最后一个请求,辰子,给我个痛快吧,我好痛……”

这是陈作仁最后的请求,他实在太痛了,整片腰部以下几乎折断了去,骨头碎肉红红白白的一片。

这话是一把重锤,将傅辰的表情击碎,“我做不到……”怎么可能下的了手。

他哽咽的声音就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艰涩而沉闷,双手捂着眼,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求你,辰子,求你……”王富贵咬牙把陈作仁劈晕,陈作仁握着傅辰的手无力下滑。

傅辰的肩膀被王富贵攥住,泪水中却透着一股坚定,“辰子,你不能这么做。”

一个已经要离开的友人,和还活着的,自然是保住后者。

如果由傅辰来解决,连带傅辰自己都会受到牵连,自杀和他杀都算犯事,在这里可没人会问你是什么原因。

行刑的士兵出现,傅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富贵,你身上可有银子。”

“你不会是要……”王富贵一看傅辰的表情就知道了。

别看傅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人,却是最重情谊的,他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迟早害了你。”将银子塞进傅辰手里,“借你的。”

“谢了。”在士兵要将陈作仁拖走时,出声阻止,“等等,不知道各位达人要将他带去哪里?”

“自然是停尸房。”

“但他还没死啊!”一旁一个小太监叫出声。

士兵面露不耐,每天都要做那么多这类事,早把他们的怜悯磨光了。

陈作仁已经因为士兵的动作已经痛晕过去了,出气多进气少。

士兵忽然发现身后有异样,转头就发现跪在地上,清秀的少年,那张脸上是一片泪水模糊,却无法掩盖那双清亮的的眼,那平静中透着安抚人的声音,“请大爷给他最后的体面,让他尸首俱全的离开。”

不少人跪了下来,傅辰将银子塞了过去,“几位大爷,希望大人能让小的陪同。”

士兵颠了颠手中的分量,还算满意,撇了撇嘴,“怪事年年有,也不怕晦气。”

另一个士兵从长廊走来,傅辰隐约看到李祥英的衣角,心底一沉。

“今日皇后娘娘怀孕,不易冲撞,他必须过了子时才能咽气。”

也就是这人明明活不过这个时辰,就是想尽办法也要让他熬到规定的时间才能死,而这个人将会生不如死的过生命最后的日子,这是比死刑更可怕的刑罚。

傅辰只感一阵天旋地转。

第8章

长宁宫在喧嚣了一日后才恢复往日的宁静,主殿内飘着檀香味掺杂着屋外的花香,闻着就让人心平气和,世人皆道皇后吴氏最为端庄大度,皇后送完最后一批妃嫔后便小憩了会,坐在上首,一个宫女按摩着背,一个递着茶,可没一会儿,皇后吴胤雅就将茶扔了出去,“那么烫,是想烫死本宫吗!?”

宫女在下方求饶,良嬷嬷进了屋内上前代替之前宫女的位置给皇后按压肩部,良嬷嬷是皇后曾经的乳母,感情自是不一般,“都下去吧。”

“皇后您可是有身子的人,可莫要为了一群奴才秧子气坏身子,是谁惹了您了?”

吴胤雅看到自己的乳母才缓了一口气,可依旧气得火冒三丈,“还不是祺贵嫔那狐媚子!本以为丽妃进了冷宫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被那贱人钻了空子,本宫怀孕便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娘娘您可千万别为了那群女人动了身子,现在肚子里的小皇子才是最打紧的!”良嬷嬷按摩着吴胤雅,安抚着皇后的气愤。

“皇上是想效仿那齐襄王吗?”吴胤雅绞着手中的帕子。

齐襄王,曾经为了宠妃而灭国的皇帝。

“娘娘!”良嬷嬷高喊了一声,出了门四顾左右,发现奴才们早就下去了,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对皇后劝道,“娘娘,这些女人加起来的身份都没您高,您可是一国之母,又何必自降身份与她们计较,待您生了小皇子,这宫里头还有谁能抢去您的风头。”

“嬷嬷说的道理我懂,但我咽不下这口气,丽妃那贱人膈应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祺贵嫔又是什么东西!”吴胤雅狠狠道,把身边的茶壶全摔在了地上,喘着粗气。

“娘娘您先消消气,很快就要三年一届的大选了,宫里头又要进新人了,这祺贵嫔也蹦跶不了多久。”

“对,大选!又要进一群更年轻的了!”

“刚奴婢得了消息,说是七皇子马上要不行了。”良嬷嬷凑近皇后,小声说道。

“什么!此事可是真的?那人鬼终于要被天收走了?”

“听说今日与二皇子出去游湖,不慎落了水,回去后就高热不退。”

“什么,阳儿可有事!”二皇子邵华阳就是皇后的命根子,她早年的两胎都掉了,邵华阳是唯一活下来的皇子。

“哪能有事,您且放宽心,皇上已经罚二殿下抄经百遍为七殿下祈福。”其实就良嬷嬷这外人都觉得皇帝的心偏得也太厉害。

“阳儿无事就好。”吴胤雅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对良嬷嬷笑道:“你说,现在宫里少那么一两个人,谁能察觉?”

“娘娘,您的意思是……”良嬷嬷惊恐地看着皇后。

她终于能为自己还没出生过的孩子手刃仇人了。

皇后笑得格外温和端庄,语气轻柔,“你说我与丽妃姐妹情深,抚养她的孩子也是应尽的义务。”

傅辰是看着陈作仁在子时过了后走的,等他回到监栏院的时候,早已过了就寝的时间。

没想到遇到在门外等着的慕睿达,今天监栏院里一下子少了十几个小太监,而几位管事却都默不作声。

傅辰上前,“师傅,我今日没去伺候您,请您责罚。”

“过几日吧。”慕睿达严苛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傅辰,发现没有任何异常,才道,“今日的事,是我对不起……作仁。”

陈作仁的名字还是慕睿达给改的,只是才几年光景却物是人非。

傅辰闻言,想到陈作仁最后的哀求,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块块切下来。

“师傅,他已经死了。”死了,再多的道歉都没有用。

能让向来油盐不进的慕睿达吐出歉意的话,是很难得的。

按理说,傅辰应该说些讨巧的话,但他完全没有。

来到昏暗的屋子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却有个小小的声音道,“辰子哥……”

傅辰也干脆不换衣服,看了眼陈作仁的床位,上了榻就来到吉可身边,“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好怕,闭上眼就全是仁子哥的样子……”吉可瑟瑟发抖,在黑暗中摸索着傅辰的方位。

“快睡,明日当不了差就要挨训了。”

“哥,你的手好冰。”吉可不敢问陈作仁怎么了,

“你帮我捂捂,捂着就热了。”傅辰轻笑道。

小孩子很听话,与他在现代经常遇到的熊孩子完全不一样,乖巧又懂事。吉可将身体依偎在傅辰身边,好像这样就能抵挡所有恐惧,他把傅辰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手攥进怀里,嘴里嘟囔着:“不冷,我们不冷。”

傅辰轻轻拍着吉可的背,吉可渐渐停止了颤抖。

“辰子哥,你别难过。”傅辰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吉可就是听着特别想哭。

“我没时间难过,睡吧。”傅辰轻声回道。

像哄着前世的儿子一样,拍着吉可的背,嘴里哼着温馨的摇篮曲。

直到把吉可哄睡着了,才发现身边几个黑影起起伏伏。

“你们都没睡?”傅辰惊道。

有人点了蜡,微弱的烛光照在所有凝重的脸上,王富贵指了指睡着的吉可,又指了指门外,十几个年龄层次不齐的小太监一股脑儿的来到廊下。也就这奴才住的地儿,又离别的院子有些远,平日才没有人经过。

一群人坐在那儿,却没有一个首先开口。

“我从膳食房的老八胡那儿要来的酒,来,哥几个都还没喝过吧!”对阉人来说,没人瞧得起他们,他们就要自己瞧得起自己,所以他们自称哥,这是心理上的安慰。

傅辰知道,再劣等的酒都不是下人可以喝的,这一定是王富贵花了代价换来的。

王富贵笑着,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罐子,打开后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口。

又把酒罐递过去,一开始还有犹豫的,因为这是犯了规矩的,但后来一个个都像豁出去似得,喝开了。

轮到傅辰的时候,他年纪小,王富贵本想抢下,却被傅辰夺了过来喝了下去。

一圈喝完,所有人看着天上一轮圆月静默坐在台阶上。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有个人呜咽了起来,这是小太监里最爱哭的冬子,带动了不少人闪着泪光。

“你们的愿望是什么。”傅辰轻声问道。

吸了一鼻涕,冬子抹了把泪,“吃顿饱的。”

“我就想要弟弟们都别进宫来了……”

“这儿能吃饱能穿暖,但我还是喜欢家里,虽然穷,但咱快活!”

“辰子,你呢?”

傅辰笑了起来,望着月亮静默不语。

“其实我也想尝尝仁子说的冰糖葫芦……”忽然有个人道。

一提到这个名字,其他人哽咽着,他们不敢太大声,怕哭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个个人忍着声音抱着头。

王富贵边流着泪,边将那罐酒洒在地上。

“仁子,好走!下辈子,咱……还当兄弟!”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抱住了傅辰,一个叠一个,一群人抱着头窝在一块。

“你院里的,倒是有良心的,哪像我院里的,同僚死了睡得跟猪一样。”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掌事太监陈里川对慕睿达说道。

他们都是监栏院十二位掌事太监中的,慕睿达为人死板,陈里川圆滑更讨主子欢心。

“今日违纪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见慕睿达不理会自己,陈里川问道。

“院里少了人,明日开始差事加倍。”

“我听说,你院里有个人,得了德妃娘娘的青眼。”

“没的事,主子想什么,别乱瞎猜。”

“若真被要了去,可要提前恭喜了啊,看李祥英那起子老王八还怎么得瑟。”陈里川咬牙切齿。

经过陈作仁等人的事,监栏院前所未有的沉寂了一段时间,就是吃个饭也都是安安静静的。

原本监栏院的十二个掌事并未分出高低,但现在却隐隐以李祥英为首,几乎所有小太监都巴着这位公公。听说他在祺贵嫔那儿得了脸,很快就要晋升了,但所有看到李祥英模样的人,都会吓一跳,他看上去阴郁沉默,短短一个月瘦了不少。

这一个月来,他每到晚上要入睡时,就能听到凄厉的喊叫声,似乎总有个人在他耳边说着“公公,我好冤……”

可等他起身左右环顾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见到。

日复一日,将李公公吓得肝胆欲裂,他现在看到谁都疑神疑鬼的。

也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傅辰他们捣的鬼,可试探来试探去,傅辰他们都一脸迷茫,对他恭敬依旧。

在这个年代,人们都是信鬼神的,特别是冤魂。

傅辰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来自宫女墨画的食盒,而对方什么话都没吩咐过,见面也是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

他甚至开口说过,如果有什么吩咐他必将肝脑涂地为德妃娘娘尽忠。

问了后,墨画也只是笑开了,坚持说这只是顺便,看他顺眼儿。

自己这样一个小太监值得对方这么花费心思吗?

终于有一日,墨画在傅辰下了差后,对他说:“德妃娘娘要见你。”

第9章

傅辰不是第一次来福熙宫,却没表现任何好奇。

他目不斜视,眼角余光甚至没放在身边的墨画身上。

墨画一路上观察傅辰,这个循规蹈矩的小太监,那紧张的模样还真的挺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谁都喜欢把情绪放脸上的人,这类人的心思好猜,相处就容易多了,“别紧张,咱们娘娘可是出名的和善人,且放宽心吧。”

一个月来两人也见过数次,墨画对这个有礼数,懂进退的小太监挺有好感,宫里从不缺想往上爬的,也不缺巧言令色的,但爬得路数要让人舒坦不是,墨画就看这小太监顺眼。

傅辰似乎松了一口气,将一个没见过世面,又骤然得到关注的小太监表现得惟妙惟肖。

他脸蛋红扑扑的,有些怯懦却在强自镇定,“墨画姑娘,您知道娘娘找我是为什么事吗?我怕待会不懂规矩冲撞了娘娘。”

“其实我也不知呢,”她确实不清楚,德妃娘娘虽和善,但这和善却不是他们逾矩的理由,“平日里也没听娘娘提到过。”

傅辰不着痕迹在短时间里将墨画瞬间神态印刻在心里,无论是眼底的疑惑还是细微的表情,都说明墨画的确不知情。这是职业病,他曾经碰到过各式各样的患者,有些特别善于隐藏自己的,就需要捕捉瞬间的微表情。

到了宫门外还遇到安忠海,就是那位人称海老爷的总管公公,也是曾为陈作仁等人求情过的人。

“哟,这可是个生面孔,福熙宫这是要添人了?”马上就是三年一度的大选,海公公这是来和德妃商量事儿的,刚出了宫门就遇到了墨画两人,德妃娘娘是个喜静的,从晋成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她院里就没添过什么下人,故而海公公有此一问。

“哪能呐,这不是娘娘看这小太监会一手蔻丹功夫,让奴婢找来看看是否真有本事。”

海公公想到德妃娘娘刚在洗蔻丹,脸上堆上了笑意,“那便快进去吧,别误了娘娘的时辰。”

“海公公好。”傅辰是等他们说完后才问好的。

海公公也没应声,笑了笑就离开了。

傅辰等在宫门外,等德妃的传话,这时宫道上走来一个见之忘俗的人。

青年并未穿皇子服,反而只穿着青色织锦锦袍,五官精致,肤如玉瓷,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任何与之对视的人都能感到心灵上的平静,此人从骨子里就好似散发着圣洁味道,好像独独他是受上天眷顾而降临的,他是三皇子邵安麟,德妃所育,从出生便体弱,曾被断言活不过十二,帝甚怜之,将其送往寺庙养到十二才回宫,后又跟在国师身边学习,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是下一届国师的热门人选,也是少有的这个年纪还未被指婚的。也因此他是最与世无争的皇子,甚至是不少皇子拉拢的对象。

人是最复杂的生物,即使专业是心理学,但看不透的人多如繁己,对于这类能让自己完美得犹如圣人的人,傅辰格外慎重,让自己看上去像所有被三皇子容貌气度摄住的小太监,直到人走近了,才慌慌忙忙跪地,“奴才给三殿下请安。”

至始至终,三皇子都未将视线哪怕一秒停留在傅辰身上过,越过他就走了进去,一路上请安声不绝于耳。

约莫一刻钟后,三皇子才从德妃娘娘处离开,傅辰被召了进去。

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味,丝丝沁脾入肺,几个宫女围绕着德妃净手,递巾帕。

德妃一双芊芊玉手正摸着怀里的猫,玉指穿过白毛,若隐若现,单看手完全看不出这已是年逾三十的女人。那猫是德妃娘娘的爱猫,见到傅辰进来,“喵”了一声。听说猫是能见到死灵的生物,傅辰自娱自乐想着该不会是看穿他的异世灵魂了吧。

傅辰没看坐在上首德妃,低垂着头,“奴才给娘娘请安。”

“起吧,可会蔻丹?”德妃娘娘声音轻柔文雅。

傅辰想到之前墨画在宫门外回复安忠海的话,平静回道,“会的。”

“哦?若是不会装会,本宫可是要惩罚的。”依旧不轻不重的语调,气度雍容淡然,让人也不得不感慨也只有这般人物才能有三皇子那样的儿子。

“请娘娘让奴才试试。”他恭敬回道,并没有看到墨画投来赞赏的目光。

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回答不会,那么现在他已经以欺瞒的名义被拖出去了,宫里头要的不就是这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时候,便是不会也要会的,也幸好这步骤并不难,重点在于将花瓣的颜色搅拌均匀的过程。

蔻丹因常取千层红的花瓣为原料,故而又名千层红,在现代叫做美甲。这染甲的风潮是从晋朝乾平初年就开始流行的,宫内娘娘们的穿衣打扮,很快就传到了宫外,引得无数女子争相效仿。女子爱美,更是以此来彰显身份地位。这个年代的步骤和傅辰在书中看到的相差无几。傅辰庆幸自己的过目不忘,他躬身将桌面上的艳红色花瓣放入陶钵中,拿着器具将之捣碎,他手指纤长白皙,在红色的花瓣下居然生出一抹艳丽的魅惑。

德妃娘娘看着小太监将明矾加入陶钵中,用均匀的力道磨着钵里的花水,这是个细致的活,力道大了色泽就重,轻了就没浸透,要保持长时间一个力道需要很大的耐心和专注力。傅辰将丝绵制成的薄片浸入花水中,等待完全浸透。

整个过程,德妃身边的几位大宫女都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小太监不但会,而且还像是行家的样子。平日里专职做蔻丹的宫女也不过这个模样,甚至都没有傅辰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味道。

傅辰年轻时爱上茶道,这修身养性的艺术说起来也有互通之处,比如做事的气质动作与常人相比多了几分沉稳雅致,看着便赏心悦目,单单这动作摆出来,说不是行家都没人信。

“请娘娘抬手。”傅辰看到德妃伸出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心知算是得到认可了,古往今来这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也要具备一定底蕴,“奴才逾矩了。”

“无碍,看座。”德妃一手抬于桌面上,一手摸着怀里的猫。

“谢娘娘赏。”傅辰坐了下来,握住德妃微凉的手,傅辰开始仔细为指甲上色。

那猫有着一双冰蓝色的双眼,似对傅辰很好奇,它从德妃膝盖上站了起来,蹭进傅辰怀里。

傅辰不敢动,任由那猫在自己衣服上打滚,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看到这一幕,轻笑出声。

“这小家伙平日傲得很,倒是与你亲近。”待傅辰做好了蔻丹,规矩站在一边,德妃说道。

傅辰冷汗落下来,忙称不敢。

德妃泛起温和的笑意,将猫递给墨竹,与墨画一样的大宫女。

德妃轻抬手在空中划出优美弧度,所有宫女躬身退下。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沁人脾脏的花香,傅辰却莫名觉得有些忐忑,这屋里头只剩下他与德妃娘娘。

当然,这里里里外外都清空了人,就是有什么话也是传不出去的。

“坐吧,”看了眼拘谨的小太监,德妃温和的笑意似透着什么傅辰看不真切的东西。

这是德妃娘娘的地盘,傅辰自是知道刚才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下面才是让他来的目的,闻言道谢后又坐了下来。

“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何我让墨画给你送食盒?”德妃笑靥如花,声音越发柔和。

德妃语调和音色上有些变化,这变化说明在德妃单独面对他时,在确定什么,有些犹豫,她正在权衡利弊。

“奴才愚钝,请娘娘提示。”傅辰心道果然这食盒是德妃吩咐的,他能猜出却想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只是要个人,像德妃这地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以直接吩咐身边服侍的人让内务府划人过来,做个登记就可以。而且就像刚开始海公公问的,每几个月宫里的人都会有些变化,每个宫里都会定期选一些人给主子们挑选,完全没必要让宫女来频频交好。简单点说,就是一个小奴才是绝对没资格劳主子这般费周章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德妃对小太监的进退得仪的话点了点头,似下了某种决定。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意思。”傅辰低着头。

宫里奴才都是不能直视主子的,除非主子提出来。

忽然,刚才那双芊芊玉手覆盖住傅辰放在膝盖上握成拳的手,傅辰心脏漏跳一拍,只觉有一条蛇钻了上来,将那冰冷的皮肤贴着自己的,第一次无礼而震惊的抬头,直勾勾看向德妃。

德妃嫣然一笑,也不斥责傅辰的无礼,那笑意出现在那张清丽的脸上,居然有些另类的妖娆,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任谁都想象不到这是那位端庄优雅的德妃,朱唇轻吐:“我身边缺一个体己的人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德妃甚至没有用“本宫”自称,似笑非笑得望着傅辰,让傅辰再明白不过这话语中的含义。

这话,是看上他了,不是能力,不是性子,竟是这副年轻的皮囊!

这是他以为的几百种可能性里最不可能的那种!

第10章

他想过德妃是想选他做忠奴,或者去别宫当内应,又或许只是看中他三年来某种特质,万万没想到是最浅显的那个答案,如果是这样,他似乎也有点明白德妃的大费周章了。

他忽然想到,那天送德妃回宫的路上,德妃很是温和的问了他的出生籍贯家人。

“奴才……不敢。”傅辰忽然跪地,咚一声,没任何犹豫,“娘娘万金之躯,怎可被亵渎。”

他上辈子一开始是心理医生,虽说搭了个医生的称号,实际上说是心理咨询比较贴切,见过不少污秽事,守口如瓶是他的职业操守,他很多顾客都是社会名流,但也是这些光鲜亮丽的人,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兴许后来转行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不想被同化。

当长时间生活在一个容易被腐蚀的环境里,有时连初衷都会渐渐失去。

宫里的贵人,都是把阉人当做奴才的,从骨子里就没瞧上过,这并非针对谁,只是历朝历代积累下的习惯。其他朝代倒是出过这样的事儿,就是得了势的太监会让低阶又不受宠幸的妃子为自己服务。

德妃也是不气傅辰的拒绝,她似乎早就预料到,反而越发满意,就是这份气节才是这个小太监最独特之处。带着指套的手,摩挲着傅辰光滑的脸蛋。

傅辰感到那指套的尖端,划过肌肤的滋味,若即若离,却像一把镰刀在心脏上起舞。

“人人都想要权力,你不想要吗?”

“知我为何选你吗,你有一双超脱你年龄的眼,那里藏着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

“你这般模样,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而我,能给你。”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一连串的话,能将人最潜在的欲望勾起来。

傅辰不语,听着德妃的话,句句砸进心里。德妃起身,雍容华贵,她的的气息,缓缓喷在傅辰的脖子上。傅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轻笑道:“我曾有个爱人,认识他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岁数,你这般藏着秘密的眼睛,你这般谨慎的性子,你这般清秀干净的模样,当年我还是庶女被放在乡下老宅里无人问津,直到皇上一纸圣旨,家人感恩戴德地把我送入宫,后知晓我与他情投意合,竟把他送进宫。”

送进宫的男性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这德妃的家也是够狠了,这样一来可不是直接断了任何可能性。

傅辰才知道德妃的过往,他面露困惑,“那他后来……”

“死了。”

傅辰没有问怎么死的,而德妃显然也不想说。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本宫自是惜得你这可怜见的,不会强迫与你。”

“今日之事,若本宫听到有任何传言,你在宫外的家人一同连坐。”

“下去吧,本宫乏了。”

最后他在德妃慵懒的驱逐中,浑浑噩噩地走出福熙宫。

他相信任何一个能得了贵主子眼的太监,都会迫不及待答应。

他没有马上应下,也许在德妃眼中是不知好歹。

德妃冒着株连九族的罪,也要膈应皇帝,这是多大的仇怨。

又想到平日里德妃在宫中的口碑人脉,皇上虽不过夜,但从来恩宠有加。

他顿时觉得从脚底窜上一股冷意。

这由得了他吗,做个女人的禁脔,靠主子脸面的男宠?

甚至还不如男宠,在所有人眼里现在的他只是个阉人。

一阵胃痉挛,他扑倒在宫道的角落钻入树丛中,还在胃里消化的食物都被他反了出来。

吐到没东西了,还在干呕,生理性的泪水弥漫眼眶,脸上和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抚摸的触感,喉咙火辣辣的疼。他们的年纪相差几乎两轮,他想到现代流行的一段话,无论多老的男人,喜欢的永远是二八年华的少女。

或许,这个定律,对于女人来说也一样,这寂寞的深宫,总要找点乐子。

难道有幸当个乐子,他就必须感恩戴德?

这是什么道理!他甚至想撕了那女人言笑晏晏的脸。

傅辰踉跄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并未发现身后一双沉静圣洁的眼睛,正是离开许久的三皇子。

邵安麟施施然从不远处走出来,望着傅辰离开的方向。

傅辰是个规矩的人,心中再多的郁气都没有任意发泄,他从福熙宫出来,就往监栏院走去。

却在经过一座宫殿时,听到里头嬉笑谩骂的声音。

“哟,傻子,还不过来爷爷的胯下。”

“哈哈哈哈,快来捡啊,傻子真傻了啊!”

一个衣冠不整,蓬头散发的人尖叫喊着什么从门口冲了出来,撞上迎面而来的的傅辰。

傅辰回神就注意到一双熟悉的眼,赫然是曾经罚他跪在烈日当空下的七皇子:邵华池。

听到后头的追赶声,而前头撞到人的邵华池似乎也没注意到傅辰,径自朝着前头奔跑。

傅辰压下心头震惊,几乎想都没想,转身躲入柱子后头,很快里面的两个太监追了出来,将状似疯癫的邵华池给带了进去,关上宫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傅辰透过墙上的镂空花纹望了进去,见邵华池目光涣散,神情呆滞傻笑,身上的衣服还有些泥泞,他似乎看到了看向这里的傅辰,朝着这个方向呵呵呵笑了起来。那副模样和之前见到傲慢隐忍的皇子简直判若两人,傅辰早在一个月前就听闻七皇子落水后发了热症,之后人烧得神志不清,太医也束手无策,后来虽救了一条命回来,却痴傻了。原本就不待见丽妃母子的皇帝,本想将之从皇子中除名,却遭到心善的皇后和大臣的阻止而作罢,最后将其给皇后代为抚养。

傅辰却是知道皇帝之所以这么狠心,恐怕还是认为七皇子非自己的孩子。

这座宫殿平日人迹罕至,想要怎么折腾又有谁会知道,而这几个太监,想来是皇后派来送饭的。

“他在看什么!那地方有人吗?”其中一个马脸太监看向傅辰的方向,发现什么都没有。

“哪有什么东西,你和个傻子有什么好较劲的?”身材较瘦的太监拉住了他,朝着外头看了两眼。

马脸太监响亮的巴掌就打向邵华池,力道相当大。

很快那半边面具打了下来,两太监因为一下子看到那如鬼般的一面,吓得拉住了对方。

“鬼啊!”

“太恶心了!”

“这鬼面,居然还有脸活在世上!”

“难怪丽妃进了景阳宫,定是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害的,扫把星!”

“陛下实在太过仁慈,这样的鬼东西还放在宫里。”

他们在谩骂的时候却不知墙后头的傅辰,抓紧了衣角,扫把星,很耳熟的称呼,曾经他的人生就是扫把星,灾星代名词。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妥妥的孤家寡人一个,就连他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是他克死了身边所有人。

邵华池那半边鬼面,如今更是惨不忍睹,一半的眼睛已经被肿的脓包挤没了,那脓包似乎因为刚才的力道而划破,破出黑紫色的脓水流了出来,而另一边却美得犹如谪仙,这样落差过大的两边,也难怪能把人吓晕过去。

这两太监也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的,忍着恶心又一次接近邵华池。

马脸太监撇了脸,恶向胆边生发了狠抓住邵华池的头发,“让你乱看,让你露脸,让你笑!笑笑笑,继续啊!”

邵华池痛得哇哇叫,看上去是真的很痛苦。

那马脸太监好像找了什么乐趣,作为个被万般欺凌的奴才有朝一日能凌驾于主子头上,都能将自己所有负面情绪倾泻出来,特别对象还是平日里就傲慢的七皇子。

马脸太监把那饭碗扔到了地上,一手按住了邵华池把他的头往里头按,青菜和饭粒被糊得满脸都是。邵华池背部被按着,双手在空中飞舞,嘴里“呜呜呜”出声,看模样是真的要窒息了。

“喂,你也差不多点,娘娘只让咱们试探他是不是真傻了,怎么说都是皇子,要是太过了可是要罪责下来的。”旁边瘦太监拉了拉他,以防他弄出人命,无论怎么说那都是皇子。

“怕什么,他现在可不是什么七皇子,连咱们都不如。”马脸太监有恃无恐。

这话说的也是实话,听说丽妃被打入冷宫后,皇上本来是对七皇子不闻不问的,没想到皇后娘娘仁慈,主动提出抚养这听说灾星转世的七皇子,宫中更是传着皇后娘娘乃是仙女下凡,慈悲为怀。

由于瘦太监的阻止,那马脸太监到底没把人弄死。

他忽然邪笑出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捅了捅身边人,“我说你把他摁住。”

“你要做什么?”瘦太监扫了眼那鬼面,脸色铁青,也没马脸太监那乐趣,只想快点离开。

“把他摁着,然后……”马脸太监打开双腿,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让他爬过去。”

“你……疯了吗,他是皇子!”

“皇子怎么了,我这辈子要是能让皇子来钻下裤裆,死了都光耀门楣!”

那瘦脸太监本来是不同意的,这样大不敬的事平日里想都不敢想,但随后也是有些心动了,这可是皇子啊!

忽然,这时候传来一声请安的声音,离得有些远听不真切。

这两太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恶意,很快将地上收拾了一番,又把七皇子脸上的饭菜给粗鲁地摘了下来,同时抓下了几根头发,也不管哇哇大叫的七皇子,就匆匆走出宫门。

傅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定那两人不会再回来,才走了进去。

刚才他也不确定喊出请安的声音能不能引开这两太监,也幸好他们本来就心虚。

他轻轻走近邵华池,却发现这少年耷拉着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捣鼓着自己的衣服,也没发现傅辰,走近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喊道:“七殿下?”

那张鬼面的脸正好对着傅辰,但上辈子看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他倒没表现出嫌恶,反而拿了随身带的布条轻轻擦掉那血水。

傅辰无法从那眼神里看出任何伪装的成分,他知道一些善于伪装和反侦察能力的人,是能混淆视线的,将自己扮演得连自己都能骗过。他曾协助过警方,为一位罪犯做心理辅导,那罪犯曾经的身份是犯罪心理学教授,谈判的过程非常不顺利,傅辰多次在与对方接触的时候,被反带入对方的世界。

可他并不认为还是少年的邵华池有这以假乱真的能力。

至少目前,在他的判断下,邵华池应该是真的被烧成了白痴。

第11章

若换了之前的七殿下,傅辰也许转身就走了,只因知道那样自矜的七皇子不需要怜悯,更因为他没有自虐倾向,一个曾对他瞧之不起的男人,他没的找罪受让自己陷入尴尬田地,有机会可劲使绊子大概才符合他的利益准则。

他可以对皇子耍阴招,但换成了一个痴傻儿,却下不去手,既已到了这地步,在不损害自身的情况下他至少希望七殿下还能保有一丝他曾欣赏的皇家傲气,而不是被作践到泥里。

邵华池缩了缩,对傅辰有些害怕,显然刚才那两个同样穿着太监服的人给了他痛苦的记忆。

傅辰也是有耐心的,陪着他坐在地上玩了会,邵华池渐渐卸下恐慌,知道傅辰不会害自己。朝着他嗬嗬笑了下,就要抓起饭碗的饭往嘴里塞,见状傅辰忙阻止他。

傅辰看那饭里居然泡着黄色液体,让他有了不好的联想。

“不能吃。”他拉住邵华池的手,见对方歪着头不解的模样,又温和重复了一遍,“不、能、吃!”

“啊!啊!”邵华池挥舞着手叫着,随之传来他肚子饿的声音。

傅辰无奈,也不知这人过这样的日子有多久,又加上手势和凶狠样,邵华池终于怕怕的缩回了手,没再碰那饭碗。

傅辰松了一口气,幸好邵华池的痴傻没有攻击性,只是退化成幼儿般的神智,还是知道害怕和疼痛的。

他帮七皇子理了下衣服,又捡起那副银面具擦了擦上面的污渍却没给邵华池重新戴上,虽说这面具可以卖不少钱,但却没人拿走,大约是目标实在明显,谁都知道宫里需要用面具的只有这一人。

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邵华池扶到室内,这房间看上去并不破旧,反而处处彰显着曾经主人的地位,装饰豪华。想想也有些理解,皇后不可能拿太差的地方给邵华池,那苛待皇子的名义可就降到她头上了。

傅辰出去拿盆子接水准备给他梳洗一下,发现这院子里果然没伺候的人,若是有刚才那两太监在的时候恐怕早就出来了,他猜想服侍的人应该是“等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只是不知道原来跟随七皇子的那些下人都被分配到了什么地方,随即又觉得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刚端着盆子进来,就看到左顾右盼,神情有些慌张坐在卧榻上的邵华池。也许因为刚才和傅辰温情互动,邵华池本能的对傅辰有些贴近,看上去就像一只到陌生环境的小仓鼠,见到傅辰进来的时候眼前一亮。

傅辰坐到他身边,绞干帕子轻轻擦拭邵华池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表面,那破了的毒瘤,还有那流出的红紫相间又透着黑气的脓水,散发着阵阵恶臭,都说明邵华池很痛苦,曾听闻每过一段时间邵华池就会痛不欲生,傅辰单单这么看着也能想象那撕心裂肺的痛。

把那不断涌出来的脓水给擦掉,直到伤口几乎流不出东西为止,才撒了点止血的药粉,当然这是下人的份例,平时也就攒了那么点。

傅辰没嫌弃甚至眼神一直平和淡然,这样沉静的气质,让邵华池彻底不再害怕,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喊叫。看着傅辰行云流水的动作,乖乖坐在原地。

傅辰没有药膏,也只能帮人清洗伤口再撒点没多大用处的药粉,又把那蓬乱的头发稍稍整理了一下,他没有帮邵华池梳洗,这样那些下人就知道有人来过了,他还不想暴露自己。

全部整理好,又小心去掉了自己来过的痕迹,傅辰没有给邵华池戴上面具。

“面具戴着闷,对你的伤口不好,以后没人的时候便不戴了吧。”傅辰也不管邵华池听不听得懂,将那面具放在了桌上。

那没毒瘤的半边脸,懵懂地看着傅辰,烛光照在那如玉瓷般的脸上,一双澄澈的眼睛似能望进人的心里。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傅辰就发现七皇子有一双能穿透人灵魂的眼,若之前是一条幼狼现在就像一条小奶狗,让傅辰心蓦地不后悔今日的举动。

他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却不代表他能真正泯灭人性。

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是桃花糕。平日当差因为怕积食过多而出恭,傅辰都吃得很少,他会将一些吃食打包随身携带,等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稍微垫垫肚子。

当然这桂花糕不是傅辰平日大锅饭里出来的,是墨画送来的食盒。换了在现代定有人会鄙夷,明知道对方有目的,还用那糕点,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尝过饥饿到能把自己的胃都消化掉的痛苦,傅辰只觉得,骨气在这宫里是填不饱肚子的。

他抬头就看到邵华池那看到吃食就两眼发光的样子,灼灼望着傅辰,大约是刚才傅辰不让他吃那饭现在才有些踌躇。

傅辰微微一笑,担心邵华池会噎到,先倒了杯水,才掰了一小块喂他。

邵华池的嘴角牵连着半边毒瘤的脸,龟裂浮肿,半边的嘴是畸形的,只要稍稍牵动就会让伤口裂开,鲜血崩开。

傅辰喂得很小心,尽可能不碰到另外半边,一个喂一个张嘴,两人配合默契,在烛光中那场面居然让人有一种落泪的温情。把所有糕点都喂进了邵华池肚子里,七皇子打了个饱嗝,居然有些可爱。人就有些东倒西歪,黏在傅辰身上昏昏欲睡。

人都是懂得趋利避凶的,就是一个智商低下的痴傻儿也知道谁不会打骂自己,开心的情绪会残留在他脑中。傅辰也没离开,让他这样靠着自己,甚至直接无视对方散发着恶臭和酸臭的身体,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蹭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痒,也有些暖意。

一个无权无势又痴傻的皇子,反而让傅辰放心,人心易变,在这宫里只有傻子疯子,才能给他安全感。

确定邵华池睡了,傅辰才回到监栏院的饭堂,迎面就遇到意气风发的叶辛。

叶辛本来是伺候他们掌事慕睿达的干儿子,只是后来傅辰才知道,叶辛早已转而跟着李祥英,随着李祥英在祺贵嫔那儿得脸后,叶辛也水涨船高成了大太监,大太监是从四品,虽是最低等级的太监却比他们要高多了。

他看到傅辰莞尔一笑,“这不是傅辰吗,听说你那小跟班犯事升天了,半夜痛哭流涕了吧?啧啧啧~”

小跟班说的就是已离开一月陈作仁,傅辰知道当初陈作仁被临时调去送荔枝,顶的就是原本叶辛的差事,当了替死鬼。

要说之前王富贵提醒傅辰小心叶辛,就因为此人睚眦必报,对着上头讨巧话一箩筐,可对比自己地位低的,就完全换了张嘴脸,当然这类人在宫里总是不缺的,而傅辰顶替了叶辛的位置伺候慕睿达,在叶辛看来就不顺眼了。

叶辛身边的一些太监一起嘲笑出了声,听到这里动静的王富贵看到叶辛,冲了过来挡在瘦小的傅辰面前,在他看来向来好说话的傅辰对上叶辛,肯定吃亏。

“叶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有你的阳关道是你本事,但最好别来惹我们!”因为王富贵块头大,板起脸来很凶狠,看上去还真有点唬人的架势。

叶辛哈哈笑了出来,“真是情谊深厚,让我好感动哦。”

那假笑伴随着尖利的嗓音,很是刺耳。

外边有小太监跑进来,匆匆在叶辛耳边说了些什么,叶辛脸色一变,也懒得再与傅辰等人聊下去。

临走前,看着这群小太监,笑得愉悦,“明天又是验茬的日子,祝你们过得愉快。”

直到叶辛匆匆离开,王富贵铁青着的脸才稍稍缓和,转身上上下下检查了傅辰一遍,确定没什么不对劲才拍了拍傅辰的肩,“没事就好!”

“嗯,我没事。”傅辰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你脸色有些不对。”

“你知道,验茬永远不会是件开心的事。”傅辰压下有些不规则的心跳,苦笑道。

王富贵并没有发现异常,神色也是相当难看的点头。

傅辰边心不在焉吃着饭,边想着刚才叶辛离开前的话,验茬。

所谓验茬,是每半年必过的一道程序,检查太监是否有真的净身,或者是否有完全“净干净”。

传言某个朝代有太监出现过未净身干净的,虽然谣言还是谣言,但这验茬的风俗却传了下来。傅辰在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朝代历史后,就知道这种事情在根本上是不可能的,这封建皇朝几经迭起,为了保证皇帝的中央集权以及后宫的稳定,一些宫内规矩法律日渐完善,对太监的管理也是相当严苛的,每年到了春末初夏,秋末冬初的时候就是验茬的时候。

所有无品级的太监每半年就要遭罪一次,这也是刚刚到从四品的叶辛幸灾乐祸的原因。验茬对于每一个太监来说都是极度侮辱,大多太监除去那些犯了事没法子才进宫的外,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要是可以谁愿意把好好的孩子给阉割了,阉割了便也罢了,却还要进行每半年检查自己的残缺,可不就是奇耻大辱吗。

对哪一个太监来说,这都是件辱不可言的过程。

但傅辰之所以凝重,因为他就是那不可能出现的意外中的那个意外。

每半年,这一遭又要来了。

第12章

叶辛平日卯足了劲在各宫走动打点,又破釜沉舟地换干爹到李祥英手下,手段心机自是不缺的,若不是李祥英出了事儿,事态紧急他还真保不齐要继续和傅辰念叨念叨。究其根源,傅辰代替他去伺候慕睿达让他的确非常不顺气,但真正让他想打压对方的原因是,他忌惮傅辰这个人。

他与傅辰同年进宫,也许没人会刻意去注意个小太监,他却仔细观察过每个潜在对手。挨骂挨打挨训对小太监来说算是家常便饭,几乎所有人都会抱怨、痛苦、哀嚎,背后说他人坏话以宣泄不满。唯独傅辰,无论遇到什么,表情都是始终如一的恭顺谦和,从不指摘任何人,叶辛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傅辰此人隐得很深,很危险。

叶辛现在赶往李祥英的院落,混得好的掌事太监在监栏院能拥有自己的单独院落,这也是叶辛选择李祥英的原因,因为慕睿达可混不到这份上,可近来李祥英实在像被鬼附身,这让叶辛很是忧心,为了现在的一切他也绝对不能让李祥英出事!等他到的时候,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害怕的容色,其中还有别的管事太监在,却没人敢靠近。

他拨开人群刚要踏入时,也停下了步子。

这一个月李祥英的状态很不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他似乎被什么给祟到了,整日里神神叨叨,精神恍惚,有时候半夜七夜还会提一些无理要求折腾人,也引得监栏院怨声载道。

在宫灯的映照下,瘦得不正常的李祥英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颤抖着手抱住头。他两眼凸出,眼神涣散,根本意识不到周围有没有人,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妄。泪水无意识的下落,显然已濒临精神崩溃,嘴里惊恐地喊着:“不要过来,我没害死你们,不是我!”

他很瘦,精神上的压迫让他看上去比厉鬼更像厉鬼,极度的恐惧让他呼吸急促,大脑缺氧,眼前模糊,看着随时能吓晕过去。

而他周围,是一团团蓝绿色的火焰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浮动,犹如有自主意识的灵魂,随着李祥英的动作而追着他忽上忽下地飘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但又不能真的不管李祥英,所以都远远地站着,闲言碎语是免不了的,都说这是作孽太多。有看不过去的太监去请主事的人了。

傅辰等人刚从饭堂出来,也因为这里的动静跑过去,遇到赶过来的梅姑姑等人,这时候李祥英的院子门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就是向来趾高气昂的叶辛也是软倒在地上颤抖地指着李祥英,连滚带爬的爬出院落,因为实在太恐怖了。

蓝绿色的火焰,还是晚间忽然起来的,在信奉鬼神的古代如何不吓人。

在古代大多称之为阴火或是鬼火,现代称其为磷火。

此时李祥英已经完全魔怔了,他无论走路还是说话,鬼火就跟着他,正是应了那句阴魂不散,这黑黢黢的夜晚,单单这画面也能让大部分吓破胆。

李祥英步伐快,那鬼火就快,李祥英停,鬼火也停,李祥英喘着粗气,鼻涕眼泪流了满面,裤裆下一团冒着热气的液体流了下来,滴滴答答的在地上,那狼狈的模样再也看不出平日的威风八面。

本朝与前朝都实行土葬,当人死后下葬尸体会渐渐腐烂,人骨内含有数量较多的磷,体内经过碱作用等化学变化,产生了一种叫磷化氢的气体,它的燃点低,夏天温度高的时候就容易发生自燃,而这种气体非常轻,只要有人说话或是走动,就容易被带着移动,看上去就像是“鬼随人”。

要实现这一步并不容易,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准备工作,单单是把院落里的土换成需要的土质,就找了不少渠道,计划详尽,伏蛰等待,他用足够的耐心一步步将李祥英引入陷阱。

主事的太监来了,所有闲杂人等都被清了出去,傅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仇恨和杀气。

唯一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冤魂报仇的梅姑姑,又是忌惮又是惊疑不定地望着傅辰。

在傅辰送梅姑姑出监栏院的时候,她忽然转头,郑重问向傅辰,“是你吗?”

“阴魂索命,徘徊不去。”傅辰答非所问,静静望着对面女子美丽绝伦的脸。

梅珏眼角溢出一抹湿意,捂了把脸,将自己的哽咽吞下去,左右张望了一番。

所有人都被今日的事吓得根本不敢出门,就怕被冤魂找上门,四下无人,她忽然朝着傅辰跪了下来,行了大礼,微微颤抖的身体足以说明她的激动心情。

她与陈作仁本是不熟,陈作仁此人虽冲动爱闹,却能记得人好,梅姑姑经常给他们这些没人关心的小太监补补衣服鞋子,能帮衬的从不会少。去年冬日梅姑姑险些要被皇帝相看了去,陈作仁经过时“不小心”洒了一盆煤,让梅姑姑躲过一劫,这份情谊梅珏一直记在心里,那以后就特别照顾陈作仁。

她和所有人一样,知道报不了仇,只能拿时间来麻木自己的心。

而傅辰,让她看到了一种名为挣扎的希望,即使这光芒微弱至极,却让见惯生死的她,想要做点不一样的,来祭奠逝者的灵魂。她只是,不想再麻木了!

傅辰没有阻止,因为知道这个女子有多倔强。

“你还需要什么?”不像之前傅辰的偷偷拜托,这次是梅珏主动要求,她觉得这不是结束。

“我需要一些乌头。”傅辰也不隐瞒,他的人脉远远不如已在这宫廷待了好些年头的梅姑姑。

她能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弄到些东西,而他却不行。

傅辰也不解释,梅姑姑似有所悟,她深深望了眼傅辰两腿之间的部位,这是很无礼的注视,甚至一个未婚女子是万不能注视男子这部位的,在现代都尚属大胆,更妄论这个非礼勿视的时代。而梅珏专注凝重的程度几乎要让傅辰以为对方对自己有什么其他想法,梅珏半响深深叹了一口气,似在惋惜,“傅辰,若你不是……,该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傅辰说完需要乌头后,就将梅姑姑送走就转身回了监栏院。

乌头,花朵娇艳美丽,是种常见植物,在现代经常被当做美化环境的花卉种在街道两旁,这里御花园就有,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它的根带有神经性毒素,中毒后会犯头晕、呕吐、渐渐四肢麻痹等症状,伴有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与得了癔症很像,日复一日便是神仙也难救活,死得悄声无息。

至于怎么让李祥英中毒,那杆烟锅是最好的媒介,越是紧张越是会用这些烟草来麻痹神经,而李祥英如今心绪不稳,更可能会加大烟草数量,他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事后将所有证据都抹去。

从一个月前的精神暗示,晚上的装神弄鬼,到惊现鬼火,最后就是死去也只会被当做冤魂作祟,罪有应得。

环环相扣的计划,任何一步他都走得万无一失。

复仇,从不是嘴上的逞能。

这天晚上,监栏院里傅辰那屋的人莫名的兴奋,不少人到陈作仁的床榻上摸一下,念叨一句“在天有灵”。

自从陈作仁离开后,他的床榻就没人再睡过,这就像是所有人的默契,他们在默默悼念。一个多月的压抑,终于在今天像是释放了一样,所有人都掩不住眼底的高兴,诠释了那句“知道你李祥英过得不好,我们就放心了”的真谛。

那晚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富贵搭上傅辰的肩,难掩感慨:“我总算可以安心,与小央缔结誓约了。”

早在一个月前王富贵和小央就想举行个仪式,把该确定的名分给确定下,后来出了陈作人等人的事便作罢了。

如今李祥英过得如此大快人心,这对有情人才愿意进行迟来的仪式。

第二天,就是验茬的日子。以前内务府一年要查两次,但依旧有不少宫人有各自的门道,想用贿赂来避过这事,后来被上头查出来,现在可没人敢做这种事情。想要避检的原因,只是不想再次检查残缺受辱,太监也是人,被看到没了命根子的身体比寻常男性更难受千百倍。

所以当傅辰看到一大早站在监栏院外等待他的墨画时,隐约也猜到了对方来的目的。

“小傅公公,娘娘吩咐我来传话,若是不自在也可避过的。”墨画温和地说着,只是那眼神笃定,似乎很肯定傅辰一定会答应,没哪个太监会喜欢每半年的这个日子。

任何事答应了就要付出相应代价,只是有些代价傅辰觉得自己支付不起。

行了个礼,傅辰垂下浓密如蝶翼般的长睫,“谢墨画姑娘,请替奴才谢谢娘娘的好意,奴才没有不自在。”

墨画显然没意料到被拒绝,脸色有些难看,倒没有怒骂,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不识好歹,礼貌地点头就离开了。

德妃能在这后宫中十几年屹立不倒,与其低调的作风分不开关系,而由这个女人一手言周教出来的宫女也是懂进退的,即使心中气急傅辰毫不犹豫的拒绝,也没有恶言相向,其身份可比如今没品级的傅辰高得多,就是打板子也是可以说得算的。由此也足见其修养有多好,正是因此傅辰才更心惊和慎重,万不敢小瞧德妃一丝一毫。

德妃一直以来都在润雨细无声般的给他帮助,无论是食盒还是躲开验茬,这都是他当前最需要的。这种行为别说是太监,就是普通男人都很难不动心,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德妃,在宫里活得越久,就越谨慎越细致,往往这类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子才是最可怕的。

他当然知道,德妃不可能看了他一眼就真的非他不可了,这不是德妃的性子,只能说那位初恋白月光在德妃心中地位太高,高到就是一个替身都值得让她这般花心思。

验茬的地方和净身的是同一处,都在内务府的嗣刀门。

内务府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也是分批让人在外等候,然后一个个进去。

等傅辰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两个记录太监,一位主事太监,再两位侍卫,五个,看来够了。

主事太监是刘纵,和安忠海一样是六位总管公公之一,为人严苛,主要处理内务府的事务,傅辰他们的掌事慕睿达就是靠刘纵的赏识提拔的,什么人赏识什么性子的。

刘纵看也没看傅辰,看着手中的记录名册,指了指身后的竹榻,“傅辰是吧,自个儿脱了上去。”

傅辰应是,其他人还在原地,并没有过来。傅辰将手伸向裤带。

倏然,他脸色苍白,面露痛苦的蹲到地上,大口喘息,看模样是痛得不行了。

刘纵惊了下,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过来。

“这是怎么了?”

傅辰捂着肚子,紧蹙着眉头,唇色微微苍白,缓缓抬头,“奴才……”

那双眼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却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样的深邃,傅辰的眼珠从黑色渐渐有些灰白,像是洒了一层银霜,美得炫目,这是他穿越后唯一的金手指,一个小得几乎忽略不计的能力:催眠。

在现代他会一些浅显的催眠术,能通过语言、环境、肢体动作等等对患者进行催眠,但这催眠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根据个体不同催眠的效果也有很大差异,可以说真实世界的催眠大师的确存在,但非常稀有,功能和效果也绝对没有外界或者影视剧中传得那么玄乎其玄。如果只是把上辈子的能力原封不动地带过来,当他放倒一个太监的时候估摸着就会被围住了,也幸而这能力在穿越过来后稍微出了些偏差,如今可以一次性催眠十人以下,限制条件是一个月只能用一次,上个月的机会他给了陈作仁,让其在无知无痛中离开。

五人因为离得近,又都关注着傅辰,可以说傅辰给自己创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他们的目光越来越迷离,几乎呆滞了。

“你过去,自个儿脱了上去。”傅辰冷漠地看着他们,随手指了个太监,重复刚才刘纵的话。

果然那小太监毫不避讳地将裤子脱了下去……

第13章

傅辰移开了视线,此时那两位侍卫又回归原位,与进屋时无异,单单这样看着任何人都瞧不出端倪。并不敢放松,他不会让自己因大意而被动陷入危险,再一次检查完周围确定安全,才对茫然站在一旁的刘纵道:“你去检查,然后记录。”

刘纵乖乖走了过去,十分听话,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在那小太监身上扫视了一遍,拿起笔就在傅辰的名字后头打上了勾。

待一套流程走完,傅辰轻轻击掌,速度与频率像是经专业训练过,声音透着一种特殊韵律。

待掌声结束,五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刘纵的目光从呆滞缓缓回神,瞬间的疑惑警觉让他左右看了一番,见其他人还在有条不紊地做事,才将心里的怪异感抹去。

发现傅辰还在,大手一挥,“不是检查好了吗,还不快走。”

随后喊了下一个人的名字,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傅辰出了嗣刀门时,脸色还有些苍白,牙齿轻轻打颤,脚步虚浮,冷汗由鬓角滑下。

这具身体还是太年轻了,承受不了高强度催眠后的后遗症,他踉跄了下,扶住墙喘着气。

这也是一月前当他回到监栏院后,吉可捂着他的手,觉得冰冷异常的原因。

缓过了劲,傅辰抹了一把汗,现在年纪小还能蒙混过去,如果年纪大了他的男性特征会越来越明显,想要不让人察觉异样要难上数倍,看来还是要早做准备。

傅辰整理了下自己,看上去毫无不妥才离开。到了嗣刀门外,就见王富贵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虽然进去前每个人都面如菜色,但再过不去的坎真过了,反而能放松下来,揭过这茬。

宫中的太监上差一般分为三班,按时令计算,晨起到午膳,午膳到就寝,就寝到午夜。一般他们这样的小太监根据工作职能做一班到两班,人手不够的时候也可能做三班,傅辰属于扫地太监,需要做上午到下午两班。

今日是验茬的日子,第一班便顺理成章延后了,所以众人约好了完事外面集合。

“总算出来了,怎么那么久?脸白成这样,涂了粉似的。”王富贵只觉得傅辰看上去有点虚,倒没察觉别的,也是傅辰掩饰功夫了得,本就白肤,看着反倒有种另类美感。

“验仔细点还不好?”傅辰若无其事的开着黄腔,小太监的生活大部分时候比较中规中矩,所以他们常常会自娱自乐,傅辰这样调节气氛反而更接地气。

“谁叫咱们辰子长得闭月羞花,刘爷自然要好生检查了!”说话的是杨三马,慕睿达给改得名,他管的是马厩,专门伺候一头名叫“飞凫”的马,乃三皇子邵安麟的专属马匹。难打理的时候会叫上傅辰一起,傅辰手脚利索,让他少去不少麻烦。杨三马常能见到宫里宫外的贵人,赏赐也是他们中最多的。他有个特殊技能,年幼时进过剧班子,口技了得,让李祥英夜半听到鬼叫声正是出自他的口,能以假乱真。

“看来你今后,是不想我帮忙了。”傅辰反唇相讥。

“可别啊,我的小傅公公,辰爷爷,小的可仰仗您帮衬呢!”杨三马扑过去,被傅辰一躲。他与傅辰关系还不错,应该说他们一群人还真找不出几个能和傅辰不好的,傅辰这人就像空气,不刻意彰显存在,却好像本该在那儿。

“滚开,一股马骚味。”傅辰笑骂,把他推开。

其他人虽想笑,却不敢。杨三马刚被分派任务的时候是被人瞧不起的,整日待马厩里,这工作虽说能接触到贵人,但几乎没人能真正得贵人的眼。那时候整个屋子里也只有傅辰愿意与他相处,算被孤立的,如今杨三马扬眉吐气了,那些原本嘲笑他的人哪还好意思凑上去。听说他很快跳级升到正四品内侍太监了,隶属内侍监,内务府里十二监中的官职,虽然还是管马厩,可权力却相比现在大了许多,比之叶辛还高了一级。只是这令牌和文书还没发下,这人也不知是念旧物还是睡不惯好地方,每晚下了差还是会回到监栏院里和所有人窝一块儿。

傅辰敢和他开玩笑,其他人却是没这个胆子,地位决定态度,哪里都是这个理。

杨三马被推开也不生气,他就喜欢傅辰这不矫情的姿态,拿捏分寸得当。反凑在傅辰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周围人也听不清,瞧那态度好似还捧着傅辰似的,当然什么内容也只有他们俩知道了。

傅辰听闻他说的事,半晌,点了点头,“好,到时候叫我。”

杨三马高兴地拍了拍傅辰的肩。

自从昨日李祥英遭了罪,所有人心情都很好,这会儿边说笑边走。

早上听闻李祥英已经被暂歇了职被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具体的责罚还没下来,闹鬼往小了说是冤魂作祟,往大了说就威胁到皇帝的帝位安稳,皇宫是真龙之气最旺盛的地方,什么厉害的鬼魂还能煞进真龙天子?

几人今日趁着验茬结束一道走,还是为了给王富贵以及小央缔结婚契做些准备,先去内务府取得特批,再申请需要的物资等等,虽然手续麻烦,但对每一个想要结对“菜户”的本人来说还是很隆重的仪式。只要你情我愿,内务府也不会完全不讲情面,到底开朝到现在,也没几对菜户。

提交了申请后,傅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向掖亭湖继续每天的清扫。

掖亭湖附近平日人迹罕至,这份差事总的来说比较轻松,今日他抄了小道,过了茗申苑后就是掖亭湖的范围。傅辰路经一片池中假山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虽然极力压抑,却不难听出是女子的娇吟和男子的粗喘声。

他瞬时脸色大变,这青天白日的在皇宫行苟且之事!?

拿着扫帚的手一抖,理智迅速回笼,快速抓紧险些落地的扫帚。

如果要离开,必然要经过那庭院的拱门,拱门正对着假山,必然会看到他。

几个瞬息,傅辰就已经决定好退路,轻步挪动,躲入这庭院的竹林中。

正当他进入竹林,一股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的气息从后方袭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了嘴,鼻尖萦绕着淡淡冷香,清雅出尘。

那看似柔和的动作在真正贴近时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爆发力,来人是个练家子,这是傅辰第一层判断。这人出手相当快准狠,很明显,在他来之前这竹林已经有人了,来得比他更早,应该也是不想惊动假山中人,先下手为强,这是傅辰第二层判断。

傅辰除了一开始本能的反抗后,就停下了身体的动作,因为他看到了那露出的衣袖上精致的纹路,能穿这样的人地位自是不一般的,来人的动作稍触及离,在确定傅辰不会喊叫出声后就离开了。

那柔软的布料划过肌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傅辰转身抬目,心下一惊,男人一袭青色外袍,脸上带着淡然的的笑意,无情无欲的神色中透着高华的气息,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人心,只消一眼,便能让人万劫不复,之前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便铭记于心,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这般出尘脱俗的人在皇宫也找不出第二位,三皇子邵安麟。

刚要行礼,却被眼神阻止,邵安麟缓缓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可不是讲究虚礼的时候。

竹子分布较为密集,两人的位置站得有些近,邵安麟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钻入鼻尖,傅辰觉得鼻头有些痒。

傅辰看似淡定自若,心下却有些隐忧,虽是情势所迫,但以他的身份站在这儿,三皇子要是事后算账也够他一壶了。

度秒如年,被这对男女弄得进退两难,只能等待这活春宫结束。

这花园中的男女已经快进行到尾声了,声音也越来越激烈,压抑不住的低吼和呻吟,肉体击打的“啪啪”声,一下下鞭挞在傅辰心上,他完全可以预见若是这时候被里面人发现,他也可以悄声无息的消失在后宫中了。

这对男女姿势换了好些个,若不是傅辰离开原来的位置快速又悄声无息,这会儿就能被里头的人看到。

假山的空隙中,女子发型衣衫有些乱,神态迷离,平日的仪态荡然无存,她弓着身双手抓在岩石上,宫装被撂到了胸口,两团乳白在空中荡漾着弧度,那高耸处被身后人抓在手里任意变化形状,白花花的肌肤在阳光下有些刺目,在她身后进出的男子动作越来越快,这样的尺度就是现代也是鲜见的。这两人已浑然忘我,脸上都带着兴奋而隐秘的痛快。而两人的脸也渐渐暴露出来,真面目却让傅辰更为心惊。

女子赫然是那位家世显赫,备受帝宠的祺贵嫔,当初陈作仁顶了叶辛的职送荔枝,最后糟了罪的贵主子。另一位当事人,傅辰曾在掖亭湖见过,正是把邵华池推下掖亭湖伪装成溺死,如今继承人声势最大的二皇子邵华阳。

以这位狠毒又无顾忌的心性,若是他的“好事”被人看到,会是什么下场?

竹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还扑倒在祺贵嫔身上享受余韵的邵华阳猛然抬头。

他犀利的目光扫向外边,左右环顾,厉声喝道:“谁!?”

傅辰的心脏咚咚咚跳动,手心冒汗。

第14章

祺贵嫔忙整理身体和衣服,比起邵华阳脸上的肃杀,她显得更加慌乱,皇帝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又痴迷丹药,甚少流连于后宫。她也不过是想寻求刺激,可没想过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寻。也是觉得二皇子此人不但英俊,更是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国君,她本就不满皇帝在床事上的力不从心,有更年轻的出现,自然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偷偷摸摸的刺激让两个爱寻求刺激的人乐此不疲。

但此时此刻,她不免恼怒于自己的大意,恨不得将这林中人给碎尸万段,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一旁的邵华阳衣服很完整,几乎只要将衣摆一放,与平时就没什么两样,依然衣冠楚楚。他快速从假山口走了出来,只扫了几眼,就将视线放在了竹林,那步伐越走越近。

邵安麟依旧是那洗尽铅华的优雅模样,疏淡的目光扫向紧绷的傅辰,转了下方向,得以让傅辰看到肩上那只毛茸茸的白团。

进竹林的时候,傅辰克制着不将视线长时间落于邵安麟身上,以免给自己招来“大不敬”的罪,自然没发现这只安静的小家伙,刚才发出响动的也是它,德妃娘娘的爱猫:汤圆。

傅辰示意自己明白了,那疑问的眼神似乎在说:接下去要怎么办。邵安麟一怔,不言不语中,没想到傅辰能立刻领会自己的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两人分明是陌生人,但这种默契的感觉让人愉悦。

他当然不知道傅辰在心理学上有一定建树,揣摩人心自然有一手。

邵安麟将汤圆抱在手中,那双赛雪欺霜的手指摸了摸柔顺的毛,将它放到了地上。

二皇子邵华阳的目光紧紧锁着这竹林附近的方寸之地。

碧翠的竹林间,沙沙的响动声越发厉害,忽然从中钻出一只白毛团子,“喵”了一声。

祺贵嫔呼了一口气,此时她已装扮妥当,又恢复了光彩照人的模样。她款款走出,一双玉手划出优雅的弧度想将毛团搂入怀中,却不料这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很快躲过,远远避开了祺贵嫔。都说万物皆有灵性,浊气过重之人让它们退避三舍。

祺贵嫔强笑了一下,转而对依旧没有丝毫放松的邵华阳道,“我看你也太草木皆兵了,不过是只畜生罢了。这个小畜生很是淘气,每每让德妃姐姐好找。”

邵华阳不言,神色冷厉,那冰寒之气如一道利刃,冷笑的弧度直能令人有冰冻三尺之感,“出来,我知道有人在那儿,或者要等我进来找?”

用猫当挡箭牌是个好办法,脑子一犯糊涂便把这事揭过去了。只可惜这茗申苑离德妃的福熙宫太远,这猫就是长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自个儿跑那么远的路。

傅辰神情微凝滞了下,即便是在外形象刚愎自用,看似冲动的二皇子,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现在面临两种选择,等邵华阳进来看到他们两个,或者他一个人顶下所有罪责。三皇子出去百害而无一利,牵扯甚多,最重要的是,若是选择前者,他有可能在事后同时面对两位皇子的压迫。两权相害取其轻,傅辰坚定向前踏了一步,却忽的被拉住,青色的身影先于他走了出去,他愕然望着邵安麟的背影,他不相信这个男人不知道这事的轻重,居然就这样走出去了。

傅辰忽然想到,这三皇子在民间的威望,时常赈灾济贫,为民除害,亲自下地与民同乐等等,此时此刻,就是傅辰都不得不有些动容,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邵安麟都能做到损己利人的地步,那也无怪乎人人赞扬了。无论背后是否有别的目的,这番为人处世都让人折服。

当看到邵安麟的身影缓步走出竹林,就是邵华阳也有些愕然,脸色几度变换,最终才化作若无其事的笑,“真是巧啊,老三,你是出来散步溜猫?”

果然见那汤团一溜烟儿的跑过去,蹭着邵安麟的腿。

邵安麟也是自然回道:“闲来无事,正好看看掖亭湖的荷花。二哥,祺贵嫔,你们也是为景驻留,来散步的?”

这话,代表着两层意思:第一他告诉邵华阳他是恰巧到了这地方,并非刻意;第二就是邵华阳和祺贵嫔这苟且的事,他会当做没看到,也是在安抚邵华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邵华阳才抛了句重点。

“老三,上次我递名帖到你府上,恰好碰到你外出,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不知可否拨冗给二哥?”邵华阳似经过了千回百转,勾起嘴角将那戾气隐去,平和的声音中似夹杂着凛然锋利。

皇位争夺日趋激烈,晋成帝吸取自己继位时的教训,到了中年也迟迟不愿立下太子。如今大皇子已然近四十,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皇子快要成年,这些年长的皇子也开始急了。作为中间派,又是下一任国师的热门人选,向来不偏帮任何皇子的邵安麟,是各方极力拉拢的人,而他从不接任何皇子府的拜帖。

若邵安麟接受哪一位皇子的邀请,也就变相释放了他的站队消息,再不能置身事外。

“前些日子去五福山祈福,现下回来定要到二哥府上讨一杯茶喝,还请二哥不嫌弃才是。”

邵安麟的这话,明显让邵华阳很是快慰,“那二哥届时就恭候你了!”

两兄弟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地道别,邵华阳转身离开,杀气涌现在那双眼中。

那祺贵嫔在向邵安麟行礼后,就匆匆离去,这院里又恢复了平静,须臾后,邵安麟才对竹林的方向道:“出来吧。”

傅辰走了出来,来到三皇子跟前。

刚站定,倏然,对方那颀长的手指伸向傅辰,越来越近,傅辰好似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手指撷着傅辰发丝上的竹叶,将之扔向空中,虽未肢体接触,却令人心跳如鼓。

傅辰跪下行了大礼,“谢三殿下。”

这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救了他一命是事实,一力承担下邵华阳的所有攻击报复也是事实,刚才只要他出去就是死局。

“谢我什么?”邵安麟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望着恭敬的傅辰。

“救命之恩,奴才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傅辰的头磕着地面,回道。

“肝脑涂地?呵呵,这局,我总要走进去的。”邵安麟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忽的想到了什么,神来一笔,“前些日子,你去为母妃蔻丹了?”

“是的,奴才有幸为娘娘涂了一次蔻丹。”

“我见你出了福熙宫,便呕吐了,可是心有不满?”

“!”傅辰将头垂得更低,邵安麟这话可就有些诛心了,“奴才肠胃不适。”

他没想到,当时那一幕,居然会被看到。

而更没想到的是,以三皇子那超凡脱俗的性子,居然会这样直接问出来。

“起来回话吧。”邵安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傅辰站了起来,却被对方一双手攫住了下巴,被迫抬起了头,双目对视。

这样的姿态很屈辱,年龄上的差距让傅辰感觉有些压迫感,但他脸上却始终恭敬顺从,任何人看到都要说一句,好一个顺和的奴才。

邵安麟似在端详,缓声道:“你可知,每当你说奴才两字时,那目光里却从未有一刻把自己当奴才。”

被三皇子的眼底的暗色激得一抖,通体生寒,只觉得身体也冻结了,首次无法对答如流。

他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口口声声喊着奴才,甚至可以下跪求饶,唯独不能低下的就是那仅剩的一点尊严。

可这一点却从未有人发现过,他不知道三皇子从哪里这样认定,满打满算,他们才见过三次,第一次邵安麟甚至完全没注意到他。

“奴才、不、明白。”傅辰强作镇定,邵安麟这话搁现代也不过是闲聊,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可是掉脑袋的评价。也不管下巴上的力道,就硬生生跪下来磕头,“奴才罪该万死!”

在这人的目光下,似乎什么都无所遁形,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赤身裸体的。

这个男人的不动声色,以及那洞察一切的双眼,让傅辰越发谦卑恭顺。

邵安麟也不叫起,看着傅辰请罪,才道:“记住你欠我一条命,现在随我走一趟吧。”

“奴才遵命。”傅辰的额头有些红肿,这次没磕出血,但傅辰却没丝毫放松。

一路上,邵安麟不说话,傅辰落后几步,不随意搭话。主子没吩咐,身为奴才是不能随便打扰的,更不能问要去哪里。

那只叫汤圆的猫被他抱在怀里,轻轻撸着毛,汤圆那身皮毛很软和,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保养的,它轻轻蹭着傅辰的胸口,让傅辰的情绪稍有缓解。

两人去来到了鹿沽院,这里住的都是有特殊才能的人,这些人不属于工部,是专门为皇帝个人服务的。这其中包括皇宫建筑的设计,皇家园林的种植还有些为皇帝提供特别服务的项目,比如露天温泉等等地方的修建,这鹿沽院离掖亭湖不远,所以邵安麟本来的目的是来这里?而路途看到二皇子和祺贵嫔的事,还真的只是个巧合?

当走到门口,两个太监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是个被蒙了布的人。

傅辰上去一问才知道,是个老太监寿终正寝了,问了名字后再回禀邵安麟,对方眉头微蹙,“这时辰,候得真准。”

傅辰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却听出来邵安麟本想来这里找人,但这人恐怕已经去了。

走了一会,邵安麟转头,目光缓缓落在傅辰身上。邵安麟这人宛若走出来的山水画,随意的动作都流泻着写意风华,那不惹凡尘的气息与他的容貌神态,相得益彰。

但经过今天这一遭,傅辰只觉得毛骨悚然,不料邵安麟忽然淡淡一笑,倾城之色。

第15章

“听母妃说,你一手蔻丹功夫了得?”

“奴才只懂些皮毛,能过娘娘的眼是奴才的福气。”傅辰回得一板一眼。

他没一丝想要讨好的意思,能平安喜乐地活下去是前提,审时度势地稳扎稳打才是他想要的。

“母妃很欣赏你。”邵安麟状似无意间提到。

傅辰不知道邵安麟知道多少,或许德妃只是偶然间提起,或许上次被看到呕吐才对他有了印象。但三皇子应该做梦也想不到德妃之所以对他“欣赏”,可不是看中他那些赶鸭子上架的才艺。

“剪须和染须可会?”邵安麟问道。

似乎在这些主子眼里,这些奇技氵壬巧会一种,就该全都会了似得。

“禀殿下,奴才并不擅长。”

“有人说过,你是个谦虚的人吗?”

“殿下是第一个。”被赞谦虚的前提是,两人地位在同一高度上。

“那便去试试吧。”

“……是。”回答会或不会并没有什么区别。

傅辰知道,没人会给他选择,而他也没选择的余地。

傅辰总觉得,三皇子对他,似乎在行为上,更为随意,或者说更刻薄些?

那种对任何人都沐浴春风的气息,在看到他后,消减了许多。傅辰也不知是否是他太过敏感,职业病作祟让他对他人的情绪常能及时捕捉,总不能归咎于自己天生惹人厌吧。

晋朝也一样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影响,只是胡须不像头发可以束起,所以历来男子都会将之修剪,年轻男子也会直接剃除。近些年在一些文人、士大夫中开始流行定期将胡须修剪成形,修剪得好看便会被冠上美髯公的称号。特别是年长的男子更是将染须当做风尚,有赋诗云:膏面染须聊自欺,意思大约就是胡须虽然白了,年纪也大了,但还是要将胡须染成黑色来自我安慰。

这风潮就和蔻丹一样,成为近些年来晋朝簪缨世族以及天潢贵胄的风尚。

当邵安麟带傅辰到御书房外候着的时候,才真正冷汗流了下来。

邵安麟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找他替上?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对着皇帝用刀子!即使是剪须!

啪!

有什么被摔到了地上,传来皇帝怒火中烧的声音,“这群混账东西,赈灾的银两也能被劫走!要他们何用,全部革职!!革职!给我查,彻彻底底地查!”

就是傅辰站在外面都能听到这段话,足见晋成帝有多愤怒。皇帝也并非是个好干的职业,有时候发布了命令给下面人,一层层下去,里头猫腻就多了,传达到民众耳里,版本恐怕已经变了好几个,自古以来想当明君的很多,可惜真正能流芳百世的寥寥无几。

里头有个官员匆匆走了出来,这人形色狼狈的,傅辰微抬视线看了眼,就垂下了眼睑。

前邯朝对太监的则例中有明确注明,意思大约是,太监不得干政,不得结交官员,不得招引非皇室之人等等,若有违反者,视情节轻重,罚银等重责,情节严重者流放,这则例到了晋朝更为细化,延续至今。

所以傅辰只是将这官员的模样记住,却根本不知对方是何许人。

三皇子进去了,也不知说了什么。傅辰在外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晋成帝的心情好了许多,御书房的气氛缓和不少,晋成帝甚至还朗声笑了,“既然是安麟推荐的,朕自然要看看是否有你说的这般好,让那小太监进来吧。”

今日轮到安忠海当值,刚承受完帝王的怒火,他还有些缓不过劲来。当皇帝身边的太监,就要随时面临帝王的喜怒哀乐,生命遇到危机的次数就多了,可再多都不见得会习惯。

他看到候在外面的傅辰,咦了一声,多瞧了几眼。

傅辰想这位公公八成是认出自己了。

见傅辰怀里抱着的猫,“这不是汤圆吗,给杂家吧。”

把猫递了过去,安忠海将喵喵叫不愿离开傅辰的小家伙给了旁边小太监,“送去福熙宫。”

“快进去吧。”将傅辰领了进去。

傅辰低着头,矮着身子走了进去,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就向皇帝行叩拜大礼,“奴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听安麟说,你的剪须和染须功夫不错?”皇帝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

“奴才不敢善专,愿勉力一试。”

“是个沉稳的,朕这胡须若是剪得不好,你就去内务府领罚吧。”皇帝笑了笑,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又觉得这小太监似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瞧着很是面善,朕在哪儿见过你?”

傅辰当然不会说曾经在未央宫见过,那岂不是在提醒皇帝那些龌龊事。

自然要说实话,只是挑一个最不犯忌的说,“奴才曾说过龟龄集的配方。”

晋成帝一拍手掌,“哦对对对,你就是那小太监,说起来圣贤们都还没研制出来,你随后也跟着去里头瞧瞧。”

圣贤说的就是为皇帝炼丹药的人,主要负责的人就是国师,其次就是知名道人,皇帝在长生不老药中花下的精力可见一斑。虽然傅辰之前提供了药方,但每一种药材用的数量却要经过一次次调配才能最终定下。

“若捣鼓出来朕重重有赏!”

“奴才遵命。”这有赏也只能听听了,皇帝并不会因为一个下人做了些许贡献就大加赏赐,在他们眼中这都是奴才的本分。一定要说有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脸算在皇帝这里挂上号了。对宫中大部分奴才来说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可比赏赐重要多了,宫中的太监几千,能让皇帝记住脸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曾经李祥英将他们赶入未央宫,用的也是这借口。

“安麟,赈灾的事你去查,有什么不好办的都一起端了,有朕为你做主。”

皇帝也认为邵安麟不会偏帮任何一方,交给三皇子他更为放心。

邵安麟离开前,看了眼安分跪在地上的傅辰,这小太监的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低调得几乎没存在感。

傅辰领命了后就被带入御书房旁的茶室,开始为皇帝剪须做准备工作。

皇帝剪须是有规定的,一般每十二天为一个周期,时间为正午,古人信奉太阳当头照的时候能冲掉动刀的煞气。

常规情况下无论皇帝多亲近一个人,都不会随便让个下等奴才拿刀凑近自己,更妄论喉咙那致命的地方就离胡须不远,所以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皇帝对三皇子的喜爱。只是反向思维,三皇子对皇帝的感情就不好说了,能随便抓瞎一个人去应付皇帝,可见某些态度导向了。

剪须这活计不但过程繁琐仔细,甚至还会有护卫派在左右,修剪的时候因为过于紧张就容易犯错,之前已经有不少奴才因为这事降了罪。因为请不到人,邵安麟才会去鹿沽院请一位老师傅,可惜那位老师傅已经仙去,一时也找不到人代替。如果可以拒绝,傅辰是不可能踏入这御书房一步的。

这种能贴身服侍皇帝的活,是吃力不讨好的,剪得好是你该的,剪得不好,惹得龙颜大怒,就要遭罪了。所以历来很难找到人,就是找到了修得也不一定好。

首先是一系列的检查工作,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伤人利器。

然后去了一身外衣,换上宫里为剪须师傅特制的一套衣服,包括帽子到鞋袜,全部打点妥当,傅辰接过安忠海递过来的红木盒,将里面的刀片拿出,在一圈的侍卫注视下,拿起刀片在皇帝下巴上动作,他目光专注,动作如流水般赏心悦目,用得还是曾经那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这份镇定和自信,足以弥补技艺上的生疏,忽悠住外人。现代的熏陶让他在胡须的造型虽不敢有所创新,但弧度和形状却拿捏得精准,这也要归功于他在上辈子常为妻子剪头发修造型,甚至妻子还曾笑言傅辰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十项全能的老公到哪里找。

傅辰渐渐得心应手,微凉的手指在脸上舞动的感觉令人舒坦,最重要的是那剪须的动作看上去很专业,不会碰到帝王脸上不该碰的地方,刀子也很利落。使得刚开始不耐烦的晋成帝,最后居然眯眼享受起来。

看得一旁端着盆子准备给皇帝擦脸洗净的安忠海都啧啧称奇,以前一到这时候晋成帝就开始不耐烦,因为剪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又要细致又考验功力,晋成帝是个急性子,最不耐这种事情。

也幸好晋成帝不准备染须,傅辰省下了工序。

事后,一早上的郁气已渐渐平复,晋成帝不停照着铜镜,对着修剪出弧度完美的胡须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很快就是三年一度的大选,皇帝对自己的仪容更为在意,“你觉得如何?”

安忠海是个懂得看眼色的,立马笑道:“皇上看上去还似二十出头,与三殿下就像是兄弟般。”

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对傅辰道,“十二天后再过来。”

傅辰成了钦定的剪须人,破天荒的被赏了五两银子,这可是傅辰五个月的份例。赏银倒还是次要,重要的是能保下这条命得以全身而退。只是就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用中看不中用的技艺来讨得他人欣赏。

出了御书房后,又是一群大臣觐见,这次奏报的是恙芜人的进犯,这群来自西北的狼傅辰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过,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些大臣个个面露忧色走了进去,傅辰扫了眼,结合这几年收到的信息,在脑海中渐渐建成了一个初步关系网。

来到廊下,安忠海勉励了傅辰几句,与在福熙宫前的敷衍有些不同了,傅辰自然也是恭顺回应。回去的路上,傅辰掂着手中的银子,看来欠着王富贵的钱可以提前还上了,他并没有动用陈作仁的积蓄,还放在原来的地方保存着。

一路回掖亭湖,这次路上无惊无险。在清扫湖边时,傅辰看到了一只鞋。无论是见主子还是在宫中行走,奴才一般视线只能对着地面,所以对鞋子会本能记忆,来分辨各宫主子。

而他记性很好,这双鞋他见过,但穿这样式的在宫内有好几位,他并不能确定是哪位。

看着平静的掖亭湖,夏风轻拂过水面,吹皱一池涟漪,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将这只鞋收入衣内,傅辰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一丝不苟地完成清扫任务。

直到晚间,下了差傅辰带了些碎银前去膳食房找最爱贪小便宜的老八胡,上次王富贵得来的酒也是从他那里要的。两人唠嗑了几句,傅辰是个嘴严的,跟锯子似得。老八胡每次一碰到傅辰就会把平日的抱怨八卦一股脑儿倒给他。

这让傅辰间接打听到不少消息,比如今日皇后娘娘又为肚子里的小皇子准备新的小衣,比如祺贵嫔又挑三炼四将送去的饭菜退回来好几次,再比如哪个宫里的为了今晚翻牌子让他们厨房加班加点做给皇帝送去的汤……

直到老八胡要继续上差,傅辰才拿着包裹好的新鲜点心吃食离开。

他一路小心避开耳目,趁着侍卫换班的时候,悄悄潜入景阳宫。

听了半响里头的动静,确定皇后派来的太监早已离开,他才走了进去。七皇子是一颗弃子,人痴傻毁容,母妃又被打入冷宫,是绝不可能翻盘的,这是宫内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自然无人会来这地方。傅辰就着宫灯看到庭院里破碎的碗,还有那依旧拌着黄色液体的饭菜,一阵心酸。

而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轻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一间间屋子找了进去,几乎所有有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找过了,怎么会没有?

傅辰不知道一个傻子能在后宫存活多久,只能看七皇子的造化了。

傅辰找到柴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盏茶时间。

看着上了数条粗链子的破旧木门,他拍向门板,里头依旧没声音。

他在外面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破罐子底下发现了钥匙,将门打开后里头散发着一股馊臭夹杂着发霉的味道,很是冲鼻。

屋子里很黑,地上稀稀落落散落着陈旧的木块,墙面上结着蛛网,很是破旧,与主殿相比这里就像是被皇宫遗忘的角落。

一团影子缩在墙角,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傅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蹲下身,“七殿下?”

他的声音像是忽然点燃了这具尸体的导火线,邵华池疯狂地甩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似的,“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扎入耳膜,邵华池尖利的指甲迅速划破傅辰的手臂,血痕立现。

傅辰这时候也不管邵华池的疯狂攻击,将人整个圈进怀里,虽说邵华池年长几岁,但人并不强壮,傅辰牢牢将人锁住。

几番挣扎也无法甩开傅辰,邵华池激烈得颤抖着,似乎很恐惧。那如鬼的半边面容是结了痂的血,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更为恶心,傅辰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等到邵华池安静下来,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安抚着,“不怕,是我,还记得我吗?”

第16章

微弱的光照下,傅辰那双眼宛若蒙上了一层柔光,邵华池愣愣地看着地面,背上是不轻不重的拍着,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能让暴躁的情绪得到安抚。心理咨询师在入行前,都会在咬字、语速、声音、声调等方面进行专业培训,职业关系之后能遇到各种各样的患者,首先就要做到能让对方心静,才能进行正常对话,再慢慢引导患者深入了解。

喊叫狂暴渐渐停止,在这个完全称不上好的环境中,两人的相拥似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傅辰将人带出柴房时,温和地说道:“转过身去,不准看。”

邵华池歪着脑袋,痴缠着傅辰,傅辰格外有耐心地重复说了一次。

确定邵华池不会看到这暴力的一面,傅辰温和的表情卸了下去,走向柴房里面。

宫里基本不烧柴,因怕走水。除了膳食房与一些主殿小厨房外,几乎连烟囱都找不到几个,是以拥有小厨房的重华宫曾也繁华一时,只是现在小厨房暂时闲置了,这柴房自然一起废弃了,多年不修缮,变得破旧不堪。

来到柴房内,傅辰锐利的目光仿若一只猎豹,在黑夜中散发着冰寒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一条腿抬起,猛地踹向那破旧的木板门。

啪啦!

木板门发出悲鸣,傅辰出脚的速度快速狠厉,又重重来了几下,那门才不堪重负倒下,看着就像是邵华池发了疯自己踹的。

他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当什么都没发生,再把邵华池塞回这样的地方过一天一夜。

那声巨响,让原本呆呆的邵华池忽然抱头蹲下,有些怕傅辰,那么温和的人,居然也有如此凶悍的一面。

傅辰也不管邵华池的战战兢兢,带着他直接进了主殿,比起上次邵华池整个人更为畏缩,弓着背坐在原地,连椅子也不敢坐实,只敢屁股稍稍沾着点,好似随时能从上边摔下来。

傅辰摸了一把那乱糟糟的发顶,将人搂在怀里梳理着头发,邵华池才渐渐摆脱对傅辰的阴影,又亲近了起来。傅辰打了盆清水,才一天不见邵华池那头发却好似全打结了,沾了点水拿帕子清理了一下上边的灰尘杂物。又点了根蜡烛,仔细观察他的脸,还没等傅辰凑近,邵华池就好像觉得格外难堪,居然侧头胡乱推搡着,不住往后仰不愿给傅辰看,“呜呜呜……嗷”

傅辰轻笑,看着那半边鬼面,“当自己狼吗,嗷什么嗷。”

邵华池还在躲,不敢看傅辰。

“看来还没完全傻了,别遮了,我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傅辰硬是扒开邵华池遮挡的手,检查伤口。

面对一个傻子的时候,他才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难受,至少他可以当个正常人不是,能用“我”来自称。

这次过来前,问王富贵抠了点伤药用油纸包着带过来,幸好用得上。邵华池脸上的毒瘤破了,里边的脓水和血水流干了,那伤口上坑坑洼洼,有的结痂有的溃烂得更厉害。

“每天晚上是不是很痛?”边清洗的时候,边轻问道。

邵华池听不懂,但他很安静,大约是记起了这是之前帮过自己的人。

傅辰撒了些药粉,又涂上膏药,全程都很轻,生怕弄痛邵华池。

傅辰准备离开前,再一次将所有自己来过的痕迹去掉,又掰着糕点喂他吃,初夏很多吃食容易发馊,他特意问老八胡要了不容易坏的。

邵华池吃得狼吞虎咽,看样子是饿狠了。这次带来的糕点数量是之前的好几倍,傅辰来的时候胸口都是鼓鼓的,也幸好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太监的穿着如何不得体。

将剩下的放到一个不显眼的抽屉里,带着邵华池认了地方好几遍。

“我无法每日过来,以后遇到他们,你能躲就躲,饿了就吃我放在这里的糕点。”又做了个吃的动作,看到邵华池傻傻点头,傅辰忍不住捏了捏那如玉的另半张脸,就是不在乎长相的傅辰都觉得好看的不得了,继承了丽妃那张国色天香的脸。

也不知邵华池听进去没,将他带去床榻,给他盖上薄被,像是上辈子对儿子那样,说着床头故事。傅辰的视线停留在邵华池那张懵懂单纯的脸上,他曾在床头也这样看着另一个人入睡,目光越来越悠远,恍若隔世……

他曾说了六年床头故事,每日必早睡的他可以搜索全世界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到半夜,只会西式料理的他可以下班回来潜心研究中式三餐,工作劳模的他可以为了接送儿子上下学天天迟到早退。

傅辰永远都记得接到儿子出车祸的消息时,天塌下来的感觉。那是妻子离世的第二个冬日,积雪堆在路边,化雪的日子格外冷,是刺入骨髓的湿冷。太平间冰寒而苍白的灯光照在儿子血肉模糊的身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把那四分五裂的肢体一针针再缝合在一起,也不记得怎么收拾儿子生前的物品,记忆始终停留在那只放着儿子骨灰的木盒子,青灰色的天空,和冰冷坚硬的墓碑。

幼年时,亲戚总说他克父克母是天煞孤星的命,他抗争过不服过也叛逆过。

直到上辈子最后那几年,他也总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不……不哭。”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牙牙学语,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碰到自己的脸上。

傅辰忽然惊醒,摸了下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再看向说话的邵华池,这大约是傻了以后的七皇子第一次开口说话。

心中一暖,他微微笑了起来,“我没哭,哭是需要眼泪的。”

邵华池胡乱摸了摸傅辰的脸,果真一点湿意都没有,再看傅辰那双眼,再也没有那令人哀恸的情绪,奇怪地望着傅辰。

傅辰像哄儿子似得,在他眼中这个智商退化到幼儿的皇子,和孩童差不多,一手轻搭在对方的被子上,“睡吧,上次的曲子还想听吗?”

外面完全暗了,暖黄的烛光静静照在傅辰的脸上,傅辰轻哼着曲子,他的语速温柔缓慢,温馨的气息流淌在这空旷的宫殿中。

直到离开的时候,本以为邵华池已经睡了,却忽然惊醒,拽住了傅辰的衣角。

傅辰一愣,看着一点睡意都没有的邵华池,读懂了他的意思,“你不想我走?”

邵华池挪了过来,没毁容的半张脸蹭着傅辰的衣服,很是不舍,像是一条小奶狗。

他好像想起了上次傅辰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今日就是睡都不敢睡。

也许是察觉到邵华池的心情,傅辰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

忽然,院门外响起一道开锁声,糟糕!

邵华池也听到了,他“啊,啊啊,躲!”叫了起来,似乎在叫傅辰快点躲起来。

傅辰快速闪进房间里唯一能藏人的床底下,看着两双脚前后出现在视线中。

然后就是邵华池挣扎的声音,还有太监的咒骂,傅辰从声音听得出来,就是之前的马脸太监和瘦太监。他们似乎给邵华池嘴里塞了什么,傅辰只能听到呜呜的声音,再然后就只能看到他们硬是把人拖走。

从他们的只字片语中,能分析出,似乎是去皇后的长宁宫。

从皇后分给邵华池重华宫就能看出来,这位皇后私底下如何折腾,都不可能在明面上苛待七皇子。

傅辰望着空无一人的宫殿,缓缓走了出去。

也许就像邵华池曾经在掖亭湖边说的,“我以为,你会当做没看到。”

傅辰看着宫门,自言自语道:“我只能当做没看到。”

到最后,傅辰也没把那只在湖边捡到的鞋子给邵华池确定,或许仅仅因为,他希望那只是个巧合。

傅辰来到储秀宫西侧廊庑下,过几日竞选的秀女来了这儿就要热闹了,现在却还是空的,这里离宫女所住的陇虞西十二所比较近,西十二所是没有被分配的宫女集体住的地方,而陇虞是当初建都时,这块地域的地名。晋朝惯用东西划分界限,以皇宫为例,养心殿和长宁宫为中心轴,西所分为十二,内务府六监、敬事房、姑姑所、膳食房、监栏院等十二处区域,东所亦分十二,后宫各院、御花园、皇子住处、太子的东宫等十二处区域。

傅辰到的时候,梅姑姑已经在那儿候着了。梅珏看到傅辰,轻巧的步伐走近,宫里头的宫女仪态中,就要属这些姑姑们最为标准,轻、柔、巧,举手投足都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笑不露齿,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

梅珏左右看了下,轻声道:“还以为你不来了,这几日咱那儿有些忙不过来。”

“对不住姑姑,中途转道去了膳食房,耽搁了。”傅辰自然也知道,梅姑姑说的大选的事儿,这些宫女到时候都要分配到各宫小主那儿,包括他们监栏院也要去一些人伺候新主子,梅姑姑这是在加紧训练小宫女们。

梅珏也知道膳食房的老八胡,私下里很爱找傅辰唠嗑,闻言也不奇怪,“来了就好。听闻那李爷越发不得劲了,愣是拖了关系出了自个儿的院子,正四处找人撒气,你可小心些,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疯狗似的。还记得那叶辛吗,你顶了他的职伺候慕睿达,那叶辛今日被他抽了好几个皮笊篱,那脸肿得老高,都看不出形了。我怕夜长梦多,连夜让人取了些,你看可够?”

耳光是赤手打脸,而皮笊篱就是带上特制手套打脸,打了后,表面上看不出来,里头却是出了血的,是比较狠辣的一种惩罚人手段。

梅珏打开一纸包,里面是傅辰曾在监栏院外嘱咐她去办的,刚摘下来的几株乌头,她只打开了一下,就马上合拢,塞进傅辰手中。

傅辰点头,两人这是约好的私下碰面,不宜长待。

傅辰将纸包塞入胸口,正要离开却被梅姑姑喊住了,原来是西十二所今日下了差后,所有人都帮着小央做糖,虽说菜户只是个名分,但下人能庆祝的事儿太少,难得出了件,一大早小宫女们就去了膳食房要了些边角料和麦芽糖以及芝麻,自己捣鼓着做糖分食给熟人,大家伙儿都喜庆一下。

傅辰进西十二所的时候,里头走过小宫女说说笑笑的,看到傅辰就打起了招呼,大家平日都见过,是识得脸的。梅姑姑走进里边,没一会传来一阵哄笑声。小央红着脸捧出了十几袋用纸包好的芝麻糖交给傅辰,“傅辰,麻烦你分给监栏院的大家,谢谢……谢谢他们平日里对富贵的照顾。”

小姑娘红着脸,把一个绣好的荷包递给傅辰,上面绣着清雅的兰花,针线很是考究,是用了不少心思的,“这个是给你做的,谢谢你总是帮富贵上差。”

其实古代女子送给异性荷包,并不仅仅用来表达爱慕之情。第一种是用来装物的,比如镜子、烟叶等,第二种是节日作为礼品送于亲友和孩童,也名香包,第三种用于定情,为定情信物。

小央送他的,自然只是为了表达谢意,王富贵的差事是监管新太监的净身,以他商人的出生又是宫里的老人,完全可以换个差事,但他始终没换过,他自己是无奈进宫的,用他的话说就是想要给那些新人在阉割后一些安慰,至少心里头让他们舒服点,平日多照顾点,有时差事多没法去监管的时候就会让傅辰替上。

傅辰抱着一堆糖来到监栏院的时候,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在擦窗,打扫的整理物品的,宫里也是有大扫除的,每个季度一次,定时定点,一般都在下差后半个时辰。大约要扫除个好几日等到掌事太监检查完毕,才算完事儿。一般大型庆典的时候各宫各殿都是需要额外扫除的,大选也算是喜庆事。

傅辰来将糖放在簟席上,也加入到扫除中,弄好了今天的打扫份额,所有人累趴了,躺着吃着嘴里的糖,不停开着王富贵的玩笑话,说说笑笑,这也是他们每日最开心的时候。

这时候,叶辛肿着半张脸,龇牙咧嘴地往里头探头探脑,屋内气氛一下子凝结了。

“呦呵,吃得挺畅快的。”叶辛皮笑眼不笑。

“叶辛,你管不着,有时间还是多伺候伺候你家李爷吧。”唯有杨三马这个即将升正四品内侍太监,才能与叶辛呛声,他一把拉住傅辰的手,公然与叶辛撕破了脸。

叶辛在听完杨三马的话,整张脸都扭曲了,好一会才堆起了笑,略过杨三马,对着王富贵意有所指,“能吃也就现在了,多享受享受吧。”

“你什么意思!”王富贵忙跳了起来,怒目而视。

叶辛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只是那张肿起来的脸,看上去有那么些面目可憎,“傅辰,出来一下。”

王富贵等人阻止,叶辛笑了起来,“是李爷的吩咐,你们和我说道没用。傅辰,还要我叫第二遍吗?”

傅辰安抚住其他义愤填膺的小太监,笑道:“你们先吃着糖,待我回来可不能都吃完了,我还没尝富贵多少喜气!”

两人走了出来,傅辰看着叶辛,对方也瞧着他,半晌笑了出来,“我说也不知你是走运还是倒霉,你是怎么得罪了李爷?”

李爷说的自然是李祥英。

“直说吧,叶辛,我们之间也不必拐弯抹角。”

叶辛叹了一口气,“你他妈真当我想害你?我是看你哪里都不顺,可也没真要你死的地步。”

傅辰看着他,并不搭话,这谨慎又不轻信任何人的劲儿正是叶辛最忌惮的。

他也收敛了脸上的惋惜,冷声道:“李爷向刘爷荐了你去侍膳,万岁爷那儿。”

晋朝有一种高薪高打赏高风险的太监职位,叫侍膳太监,这类太监大多无品级,侍膳的司膳太监由内务府调配。

李祥英本就是在内务府当值的,他的顶头上司就是刘纵,也就是那位给傅辰验茬的总管太监,前些日子发作了陈作人等一批太监后,监栏院的人手少了,一下子也没那么快填补空缺,那侍膳的太监轮班后今日就空了出来。

空出来自然要找人顶替上,一般情况下,侍膳都是一些得罪了某些人的太监被顶上去的,还是个没处说理的职。

小太监一人上几份差事是常见的事,总有人手调配不了的时候。

今儿个刚从自己院子里被放出来的李祥英,听到这事儿,就向刘纵推荐了傅辰,刘纵对一个小太监没什么印象,自然无不可的点头应下了,便有了如今叶辛过来请人的事。

侍膳,简单点说,就是在皇帝入口前,先为皇帝吃的膳食试毒。

第17章

要说皇帝最重视什么,恐怕“吃”能排第一位。无论这膳食房里边的人是经过多少层筛选的,皇帝依旧不放心,于是就有了“侍膳”这职位的诞生,有时候也被称为赏膳和尝膳。膳食房别名御膳房,分为御外与御内,是专为皇帝个人以及大型庆典而设的,另外还有供于太后的膳食房又叫寿膳房,皇后的长宁宫也有自己的内膳房,另外就是一些小厨房,具体职能不一一赘述。

在去长宁宫前,李祥英将傅辰带到总管刘纵面前,又和其他太监一起接受简短的训话,大致意思就是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直视龙颜,不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声等等。

傅辰现在要上差的侍膳太监是一直在更换的,其余的人员配额相当严格,从洗菜到配菜一直到上菜摆盘都有固定的太监,这类太监同属于司膳。宫里的制度相当细化,今日傅辰做了三份差,不但赏钱加倍,还能选择一天放小半天假。制度的详细严格也有好处,比如他们一路从膳食房到长宁宫都无一人说话,每个人都井然有序的,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越是靠近皇朝中心,那庄严肃穆的气氛越是令人肃然起敬,这就是皇权所带来的影响力。

刘纵带着一水儿太监宫女在外候着,傅辰还未进去就闻到淡淡的佛香飘来,听闻皇后是菩萨心肠,常年礼佛,堪称宫里最慈善的主儿。没一会,就听到里头皇后娘娘悦耳的声音,“传膳吧。”

一个个太监走入殿内,他们手中拿着的是装满菜式的朱漆盒,这上菜的人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重的东西拿在手上,都是相当稳当,上头的盖头揭开,将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菜按照主次顺序摆放,足足百道。这就是乾平年间宫里最常见的百宴膳,傅辰曾估算过每顿饭的价格,最少也需要150两,很多人家一年也没有一两收入,是相当奢侈的。

所有的碗盘都是金器制作,另外常用的还有象牙、陶瓷、银等。每朝每代的皇帝几乎都喜欢用黄金来彰显贵气,晋成帝对贵气更为执着,随意更换器皿会遭他的怒火,所以百道菜摆上桌面时,就是满眼的金灿灿。

宫里人与傅辰一同进入的,还有另外四位太监两位宫女,两位侍候的,两位布菜的,两位打下手的。

内室传来帝后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臣妾也是看这孩子可怜见的,自然多照顾几分……”

“华池如今痴傻,也只有放你这儿朕才放心。”

“皇上这是什么话,这都是臣妾该做的。”

……

“您真的要把七皇子送去做质子吗?”

“只这痴傻,又如何……”

……

“选秀……皇上有中意……”

“后宫的事交于你……”

……

后面的对话傅辰听不太清,但从这只字片语中,大约能听出皇帝对皇后还是相当满意的。质子,邵华池要被送出去?

似乎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一直对邵华池不闻不问的皇帝,会突然要见七皇子,为什么皇后把邵华池完全打扮一新出来见皇帝,但一个痴傻的皇子送出去,哪个国家会接受这样不诚心的“礼物”。

直到刘纵说了一句“膳齐”,帝后相携而出,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让傅辰并不陌生的人,七皇子邵华池。

邵华池被一个太监搀扶着,安安静静地走着路。与一时辰前有了天壤之别,头发梳理妥当,脸上带着精致的银面具,那露出的半张脸如珠如玉,整个人都像被雕琢出来的,精致华美。

他无神的目光在扫过垂头待命的傅辰时,微微动了,闪过一抹兴奋,像小孩见到熟悉的家长。

很快又克制住自己,似乎想到傅辰曾吩咐过的话,在外不得让人看出他们认识。

看着邵华池那想上前又踌躇半天的懵懂模样,傅辰隐隐压下几乎要弯起的唇角,板着脸继续站着。

“侍膳。”刘纵喊了一声。

傅辰上前一步,站在膳桌侧边,刘纵吩咐了两位小太监将每个菜都放了些到碗里,递给傅辰。

因不能耽搁帝后用餐,傅辰必须在短时间内将这些菜用完,也就是不管味道不关烫不烫,直接往嘴里塞。

这是皇后的宫殿,若是皇帝出事儿她也逃不开责任,所以皇后绝不会用长宁宫的内膳房,对皇帝的吃食她绝对比任何人都用心和小心。侍膳虽说有风险,但绝大多时候是很安全的,不然皇帝哪里还敢吃东西。

傅辰多长了一个心眼,在拿到金碗的时候,从衣袖中不着痕迹抽了颗银耳钉放入饭菜中,从梅姑姑那儿要来的,纯银含量比银子更高,他记得历史上死于食物中毒的帝王不少于二十位,《资治通鉴》中有描写过汉惠帝是“食饼中毒”。侍膳从某种程度上,的确能保证帝位的安全。

啪!

哐当,金碗掉在地上,连同饭菜洒了一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邵华池居然跑到了他附近,他手舞足蹈的,一甩手就将那金碗打掉,状似疯癫。整个殿内都乱作了一团,原本井然有序的太监们被打乱了步调,就是善于处理意外的刘纵,都控制不住场面。

太监们一边阻止邵华池癫病发作,一边面对皇帝的怒火。

一切发生的太快,傅辰扫了一眼皇后惊慌的脸,就与其他太监一起跪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向那碗饭,一只黑漆漆被裹在饭菜里的耳钉掉了出来。

古代大部分毐品都含一种在现代学名叫硫化物的物质,硫化物碰到银,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最终生成硫化银,表面呈黑色。

而硫化银本身无毒,却代表食物中可能……有毒。

这是傅辰最糟的猜想,也是最糟的可能性。现代人大多知道,人的排泄物中含有硫,就是汗水中也有硫和硫化物的成分,所以常常出现佩戴在身上的银饰品变黑,那就是汗水里的硫与银作用产生的。许多食物,例如鸡蛋、猕猴桃、韭菜等等食物里都含有硫和硫化物,也容易造成银器变黑,当然这些存在于自然界的硫对人体无害。

只是单纯的因为银器变黑而断定这次的御膳是否有毒太过武断,这些仅仅是傅辰的猜测,他仔细分辨了下那只碗里的食物,看到了鸡蛋,但是否有毒依旧是未知数。当务之急他必须收回那耳钉,至于告诉皇帝,傅辰却没想过,晋成帝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又对下人宽容的皇帝,一怒之下他们这群关系人员都会因为宁可错杀不放过全部被处理掉,皇宫最不缺的就是人,少几个也无碍。

上边,邵华池造成的闹剧被彻底压制下来。

“把七皇子给我拖下去,没我的命令不得出重华宫!”

那声怒吼,引得傅辰匆匆扫了一眼,他忽然发现皇帝目光中微乎其微的悲伤。

好好的儿子忽然就傻了,如何不难受。

也许皇帝并非完全无情,他的情太少,而需要瓜分的人又太多。今日这御膳被毁换了他人早已发作,却只让七皇子禁足罢了。对于丽妃的事,一直在私下秘密调查。皇帝也只信了七分,还有那三分,多少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所以对丽妃和七皇子的惩罚并不算重。也是这些微的怀疑,才会在皇后提出来后同意将邵华池过给皇后。无论百年后皇位会给谁,一个养在皇后名下的皇子,又是个傻子,也不会遭到忌惮,算是保住邵华池一条命。

也许晋成帝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但虎毒尚不食子,对自己的孩子还是有一两分在意的。

一群人拖着邵华池,他望向始终垂着看地面的傅辰,好像想说什么。渐渐的,目光越来越黯淡,傅辰却没抬头看他一眼,直到完全出了长宁宫,再也看不见邵华池的身影。

“嗯?这是什么?”傅辰正在缓缓挪过去,却不想一只手快一步把那变黑的耳钉捡了起来。

是刘纵,这位总管太监不太会看上面人的眼色。为人较为刚正不阿,也正是如此才比不过另几位总管公公讨喜,一直在内务府当差。今天这事,换了安忠海很有可能找个借口撤掉所有饭菜,再全部上新的,私底下查完了结果再告诉皇帝,这样帝王也不至于迁怒,在这宫里不是付出得多了就能得眼,如何做人才是要紧。

看到刘纵的动作,傅辰眼神一僵,停下了身体所有动作,又低眉顺目的跪在地上。

皇帝本来还在安抚着皇后,看到刘纵递上来的这发黑的耳钉,霍然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就是跪在地上都能感到上首之人的震怒,那双骇人的视线扫过皇后、太监总管,又看向跪在一地的太监宫女,“御膳里有毒?”

皇后一脸惨白,跪了下来,泫然欲泣:“皇上,臣妾并不知情,求皇上查明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

晋成帝的目光停留在皇后身上许久,才勉强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朕怎会怪你,这御膳是从膳食房来的,与你有何关系,快起来。这群狗奴才,今日接触过膳食的,通通带下去审问,给我审出幕后的主子是谁,连朕的御膳都敢动!”

今天敢动御膳,明日是不是就敢来刺杀了!?

皇帝比任何人都怕死,正因为爬到顶峰,才更珍惜得来的一切。

傅辰看了眼磕头如捣蒜的刘纵,都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忠诚还是该气恼他的多生事端。

眼看着侍卫就要来拖人,傅辰脑门落下一滴汗,有时候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是。而宫里的审讯,是知道最多生不如死办法的地方,他低着头匍匐在地面,声音平稳,“皇上息怒,御膳中没有毒。”无论最后有没有毒,当下都绝不能认了。

皇帝还在气头上,看了眼这个没问话就擅自说话的小太监,这是宫里的大不敬。

主子没问话,下人是没权力随便插话的,除非遇到和善的主子,那也不是大事,但这可是皇帝。

皇帝一脚正要上去,忽然觉得说话的人有些眼熟,面上分辨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傅辰抬头,露出了那张稍显稚嫩,年纪绝不大的少年面孔。那张脸因为常年的顺和显得没什么棱角,都说心境能影响长相与气质,年纪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但让人看着顺眼舒服却是一定的。

第一次只能算有点印象,第二次对方的服侍让人舒坦,又是晌午刚见到过的,傅辰这张刷过两次熟悉度的脸在这关键时刻还是起了缓冲作用,皇帝停下了盛怒之下的踹踢。

皇帝年轻时也带兵打仗过,是骑射好手,虽到了晚年有些退步,但功力还在那儿,傅辰要是被踹,说不得就要留下病根。

“你是那个小太监,朕记得你。你有什么说的,朕给你一次机会。”

第18章

傅辰直接忽略有毒的可能性,只说了无毒的可能,任何能加大生命筹码的话都一一道来。

条理清晰,说得有理有据,那些现代繁琐的知识点略过,傅辰将之简化成古代能听得懂的,晋成帝本来只以为小太监为了脱罪想的昏招,后来发现这小太监还真有一口能把死说活的技能,有些浅显的道理到了傅辰嘴里能变出花儿来,让人不知不觉听下去。

与皇帝每次对话都如同一场博弈,晋成帝是个非常容易不耐烦的人,太监偏尖细的声音和较快的语速往往会让他更加烦躁,首先是让皇帝能将他的话听下去,而不是不耐烦到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所以傅辰很注意自己的音色和速度,尽可能平稳,让皇帝的情绪舒缓,而后才是话中的内容,先吸引住皇帝的注意力,才能做下面的解释。

晋成帝又找人做了实验,虽然耗时长,但皇帝这次却出奇得好耐心,这到底关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得不重视。现在天色已晚,快到就寝的时辰,一旁安忠海暗中提醒了一次,却直接被挥了下去。晋朝对就寝时间也有说法,这些规矩都是好几个朝代留下来的,根深蒂固留在每一个内庭章程里。一般是在亥时就寝,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就是再晚睡觉也不能拖过11点,宫里的人很讲究养生,早睡早起。早晨无论高低贵贱、春夏秋冬也都在5点左右起床。

今日都算是因为这意外的事,破了例。

就是皇后,在离开前将视线放了会在这个得皇帝破天荒特许的小太监身上,晋成帝的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能让他静下来听完一整句话都属难得。

因受到了惊吓,皇后离开用膳的殿堂,被皇帝吩咐回主殿休息。

在傅辰说完后,安忠海早就很自觉地去养心殿的御内膳房吩咐做了些膳食给皇帝,傅辰为皇帝试毒尝过所有御菜后,皇帝勉强用了些饭菜,才继续看人将银变黑这变化全部试了过来,傅辰并不知道因为这次事件后,皇帝每餐的侍膳太监又多了好几位。

在得到皇帝初步认可后,傅辰才道,如果重金属中毒后,用生鸡蛋或者牛奶,是能一定程度解毒的,他说的并没有超出这个时代太多,皇帝是能接受的,不会觉得傅辰多智近妖,又得到了一定重视。

一系列实验后,过去了许久,国师和太医也在外等候了,晋成帝并没有召见他们,反而在上首望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目光慢慢放到了傅辰身上。

皇帝并没有表现出相信或是不相信,当皇帝久了都能自然而然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十几年的沉淀,是无人能模仿的气势,只有在接触的时候傅辰才体会到,无论帝王是否昏聩,作为普通人都会被天子之气影响而产生敬畏,这是后世影视剧中完全无法表现出来的,因为没有演员真正试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而且一当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前朝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只是没傅辰解释得那么直白清楚,前朝皇帝一看到银变黑一律当做有毒处置,死了多少人暂不提。到底古代没有那么多科学原理,宁可一竿子打死所有可能性,也要保证御膳的安全。

到了晋朝,就直接让人侍膳了,最为稳妥。

“你这小太监,说得一套套的,朕都要被你绕进去了。”皇帝轻笑,并不提是否相信。

虽然是皇帝今晚第一次笑,傅辰并没有掉以轻心,依旧恭谨,“奴才嘴拙,皇上赎罪。”

“你这嘴都是拙的,那刘纵岂不是哑巴了。”皇帝玩笑了一句刘纵。

刘纵刚才以为没命,这会儿被皇帝拿来与一个没品级的小太监相提并论,却没有生气,他虽死板可也不是不懂变通,能保住命谁能不感激,“皇上说的是,奴才也觉得这个小太监那嘴巴,像是抹了蜜的。”

傅辰脸上一红,活像被夸奖了后不好意思的模样,皇帝看着哈哈笑了出来,听得出来这次笑意更为真一些。

“晌午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年纪虽小,为人却稳重,就是有些过于老成了,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必如此拘谨,起来回话吧。”皇帝抬了抬手。

“奴才遵命,谢皇上。”傅辰声音稍微活泼了些,不知是听了皇帝的话在调节自己,还是因为吃了御膳后,人也有力气,回话就响亮些。

皇帝看着傅辰这红扑扑的小脸,心情也好了点,就是皇帝也不喜欢谁见到自己都一脸诚惶诚恐,活像见了鬼似的苍白,到底皇帝也是人。

第一次在这大殿中恢复了些往日的谈笑,“你这小太监知道的东西挺多,都是谁教你的?”

“老家隔壁有一位教书先生,幼年时常受老先生的教导。”傅辰口中的老先生确有其人,但几年前因饥荒去世了,找了也是查无此人。

“叫什么名字?”

“傅辰,傅岩既纡郁的傅,丽景早芳辰的辰。”

“名字不错,也是念过书的。这机灵的小模样我瞧着挺顺眼,正好连同中午的赏一起加了吧,安忠海,你下去办掉,把这小太监的职位升一级。”

晋朝规定,宫女不得识字,但太监却是可以的,常有皇帝需要小憩听书的时候,一旁太监朗读。

安忠海深深望了眼傅辰,这小太监真是走了运了,能刚进宫三年就升职的小太监,可没几个。

够不够,两千八,这话可不是玩笑,往往数量还超了这数。

这皇帝亲自开口的升级,即使只是一级,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挂上号的,以后的运道谁又说得准。

“奴才谢皇上,皇上您的胡须一定是全晋朝最美的!”傅辰跪地行大礼,正是后半句的大不敬惹得皇帝大笑起来。

“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单单夸胡须的,你这是在间接夸你自己吧!”皇帝并未生气。

也正是傅辰这稳妥中拿捏好了分寸,又显得没心机的模样,方能显示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傅辰走出长宁宫,就看到了等候在外一身仙风道骨的国师与不停抹汗的太医,与刘纵一起见了礼才离开。走出一段路,遇到下了差的李祥英,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等在那儿。他见到刘纵就一脸讨好地上前,只是那脸瘦得不成形,看着有些吓人,“刘爷,小的……”

还没说话,刘纵“啪”一声响亮的嘴巴子抽了过去,“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里,一出来就没好事!”

李祥英被打懵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以说这次李祥英能被放出来,还是凭着一张口舌对刘纵好说歹说,靠的全是刘纵的面儿。

刘纵今日虽没遭罪,但若不是傅辰急中生智化解了这事,他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哪里还能这么自在地走在宫里,他现在无法向傅辰发泄积压的怒火,看到李祥英自然毫不客气。

再说他对李祥英推荐傅辰是有印象的,这两人八成结了梁子,当着傅辰的面他这么做,也是在表明自己互不偏帮的态度。刘纵能在宫里行走那么久,基本的御下手段还是不错的。

“刘爷,我先回屋了。”傅辰觉得这是刘纵和李祥英自家的事,和他这个小太监是没关系的,能躲多远自然躲多远。感觉到李祥英那盯着自己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想着李祥英估计以为他做了什么吧。

教训完李祥英,刘纵堆起了笑容,面对傅辰口气柔和了许多,谁知道这个小太监以后有什么造化,但无论是好是坏,现在得罪都不是明智的举动,所以他丝毫没有总管太监的傲慢,“去吧,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刚才万岁爷已经吩咐了,你明日不用再侍膳。”

“小的得令。刘爷,李爷,小的先下去了。”傅辰像是完全没看到李祥英的皮笑肉不笑,低眉顺目地离开。

第二日傅辰的升职批文已经下来了,属于从四品的鹭鸶袍褂与春夏秋冬的配件内务府也在同一时间送来,如今穿的是夏季专属的淡茶色,傅辰穿上真比原来无品级的灰袍亮眼了许多。看得杨三马目瞪口呆,他自己的升职公文都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到如今手续都还没办好。傅辰这才第二天,连同令牌文书全部办妥,还是在皇帝跟前的红人安忠海亲自送来的,这在监栏院引起了一阵围观,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点吧,不愧是皇帝亲自开口的,效率就是一等一的。

屋子里的人七嘴八舌的围着傅辰啧啧称奇,引得小央等宫女都偷偷过来瞧了一眼,特别是吉可,双眼放光地摸着傅辰的袍子,那稀罕劲让傅辰忍俊不禁,摸着小孩的头,“将来你也会有的。”

“真的吗,辰子哥?”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宛若星辰。

“我骗你做什么。”

傅辰其实也没比吉可大多少,但他说的话却格外有说服力,吉可狠狠点头。

其他人让傅辰说了昨日的过程,别人屋的人也过来,嘴里就酸了许多,从古至今,从来都是阎王好说,小鬼难缠。傅辰笑着回复,并没炫耀皇帝的种种,反而着重说了当时惊险的场面,吓得一干人一惊一乍。

要说叶辛也是从四品,还是靠着攀上李祥英这颗树才水涨船高的。但傅辰却是实打实靠着命换来的,原本羡慕的众人,忽然就有些说不来的滋味,这样升来的一级,太不容易。众人的态度又有了细微的变化,傅辰便转开了话题,与他们像往常那样闲聊。

大家原本都是同一个等级,其中一人高升,别人的心态多少会有些不同,这是人之常情,而傅辰并不希望给自己的生活留下什么隐患,顺手挣的印象分为何不争取,也不过几句话就能扭转他人的印象,何乐而不为。

并没有新的职务下来,接下去的日子他依旧要在监栏院度过,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第19章

清晨的闲聊结束,所有小太监都要去上差,监栏院也就空了下来。

傅辰在去掖亭湖的路上,碰到了墨画。

墨画好像忘了前些日子的不愉快,依旧面带微笑。其实傅辰拒绝娘娘帮助躲过验茬后她就不想再见这个小太监了,她们娘娘难得赏识一小太监,却遇到个给脸不要脸的。

她也是不明白,这个小太监看着也没多少特别,怎么就让娘娘另眼相待呢。

总不能是谄媚的见多了,就好这种甩脸子的吧?

墨画这次送来的是一本册子,傅辰知道厉害轻重,不会一味逞强。只翻了几页他就知道这册子的重要性,里面有不少各宫人物的关系图,还有整座皇宫的地图,以免他将来走错路。而这份情他是不得不承了,他以前是小太监,关系网都在监栏院,差事也都牵涉不到太多人。可从今往后,随着他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在提前知道一些人的性情忌讳后,能最大程度活下去。

“请墨画姑娘替奴才谢谢娘娘。”傅辰将这册子收入怀里。

这样一个处处捏住你软肋,还让你不得不承情的女人,若换了现代,傅辰是很欣赏的。

“真想谢,还是你自个儿见娘娘,当面谢才有诚意。”墨画咯咯掩嘴而笑。

“奴才身份卑微,不配去娘娘跟前,还是劳烦墨画姑娘辛苦则个。”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帮德妃。他知道德妃要的是什么,而德妃的地位也不屑于强迫他,这大概就是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言的默契。

“你!”墨画气得一口气差点儿缓不过来,她以前怎么会认为这小太监很识时务,真是瞎了眼了,“好你个小傅公公,真希望你能一直硬气下去!”

这般油盐不进!看着软和,却没想到是块硬骨头!

墨画气得差点毁了仪态,怒气冲冲离开,甩给傅辰一个背影。

当晚,是伺候慕睿达的最后一日。

慕睿达看到恭恭敬敬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外的傅辰,眼眉少见地含了笑,“傅辰,进来吧,不用那么规矩。”

傅辰升到从四品后,就要卸下原本伺候上级太监的差事,交由普通小太监来做。

“礼不可废,您的教导从不敢忘。”做一天和尚,打一天钟。傅辰对慕睿达是尊重的,这位师傅虽说没帮过他们什么,可也从没苛待过,对傅辰他们还算是照顾,比之李祥英之流好了不知凡己。

“你和叶辛不一样,不忘本。”叶辛改投李祥英门下,对慕睿达来说就是背叛,提到叶辛的时候,语气并不好。

傅辰不语,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而从不搬弄是非是傅辰的习惯,见他不回答慕睿达也不奇怪,坐在那儿等着傅辰伺候。

傅辰一丝不苟地将热毛巾绞好,轻轻给慕睿达擦脸。

洗完脸,又给慕睿达从肩膀按摩到脚。

“傅辰,有些机会放在面前,不去拿,多少有些可惜是吗?”看着正在给他捶腿的傅辰,慕睿达忽然道。

“您的意思是……”

慕睿达喟叹了一声,看着傅辰的目光有些复杂,“傅辰,你比陈作仁圆滑明事理,不会坚持些无谓的东西,所以现在活着的是你而不是他,我相信你该知道到谁的身边才更适合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傅辰忽然抬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慕睿达意有所指,而和他有关系的贵人,还会让慕睿达这般旁敲侧击提醒的,只有一位。

毫无疑问,慕睿达是她的人!

一个皇帝能否把宫廷完全掌控,从这细节中就能看出,每朝每代都有后妃在宫中各处安插自己的人,而能插得自然而然不被任何人发现,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我不同意,会有什么后果。”傅辰淡淡的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慕睿达居然也没再劝什么,他与墨画一样,始终不明白娘娘要一个小太监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直接找内务府调派过去不就好了。但他不会问这些多余的事,主子的事可不是他能够干涉的。只是因着与傅辰三年的情谊,他也不想逼迫于这个他几乎看着长大的小太监。

“你自己考虑吧,有何结果也都是该的。把吉可喊来,今后让他替你来伺候我吧。”

傅辰低下头,行了礼才道:“是。”

这天晚上,傅辰却少有的失眠了。

也许得不到的,才更想要得到。

深闺怨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怨妇不但漂亮气质好,还聪明有权力有手段,甚至为了拒绝她一次次的诱惑,他要用尽办法。

他知道,她在享受这猎捕的乐趣,这是她导演的戏,而他的拒绝,只是激发了她更深的欲望。

难道,必须要走到鱼死网破的境地?

这时,外面忽然有些火光,傅辰隐约听到了刘纵的声音。

没有敲门声,刘纵直接开了门进来,一片呼噜声,整个白天的上差让这些小太监都很累,并不容易醒来。

那黑影来到傅辰的床前,正要叫醒,却不想傅辰自己起身。

刘纵吸了一口气,看忽然坐起的傅辰,轻问道:“这么晚还不睡?”

“今日升职,小的有些兴奋,刘爷,是有什么事让小的去办吗?”能忽然这样进来,没事都没人信吧。

“穿一下衣服,先随我出来吧。”刘纵先行离开。

傅辰套了下外套,带上门,随他出去。

“这事,别人去办我不放心,所以要劳你替我走一遭了。”

“刘爷说的哪里话,您瞧得起小的,小的高兴都来不及。”这话并不怎么特别,但傅辰眼神真诚,态度尊重,看着完全没有油腔滑调之感,反而让人觉得傅辰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有人说,一个人情商高不高,会不会说话做人,就像打喷嚏一样,装不了,藏不住。

本来刘纵过来,并不像说的那么漂亮,他和傅辰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哪谈得上信任和交情,但现在却觉得自己这趟算来对了,做事懂进退又谦虚的人,他也不会吝啬给表现机会。

“今日景阳宫送饭菜的小太监说,没见到丽更衣,以为她跑别的宫殿里去,可到了晚上人也没回来”刘纵与傅辰边走边说,边让人把火把上的火苗给熄灭,宫里对火的使用有严格的制度,担心走水,“刚才咱家派人又去景阳宫搜过了,可就是见不着人,平白无故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您是担心,丽更衣失踪了吗?”傅辰问道,更衣是丽妃现在的品级。

“可不是吗,你上次在现场,也知道丽更衣这事情是皇上的忌讳,越少人知道越好,咱家这张脸各宫主子都是认得的,明目张胆地找人可不要被认出来,到时要解释起来就麻烦了。”丽妃到底曾是皇帝宠了好些年头的妃子,虽不如正二品的四妃地位高,但也是宫里红极一时的人物,人没了就是大事,责任下来他们都有看管不严、办事不利的责罚。

“您的意思是,让小的替您去找?”傅辰明白了刘纵为什么找上他,他是生面孔,职位不高又刚好知道那天皇帝和丽妃的事,正巧这几日受到帝王嘉奖,符合这么几点要求的人就没几个了。

刘纵赞赏地看着傅辰,这小太监一点就通,话还没说完整就能领会他的意思,“你就把景阳宫附近的地方都搜一搜,碰到有人问起就推说皇上的古玩不见了,内务府例行公事。”

“奴才省得,请刘爷放心。”傅辰应下了。

傅辰回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之前在掖亭湖边捡到的鞋,塞入胸口,神色凝重地走出监栏院。

外面站了两排小太监,虽说刘纵是所有总管公公里不怎么受宠的,但到底是内务府的总管,手底下能差遣的人并不少,这批给傅辰带去一起找人的小太监,都是他自己的班底。

傅辰自然也不会摆什么架子,根据德妃派墨画送来的小册子,脑中已形成了一张景阳宫的周边地图,将这二十多个人分成五人一组,每组有一个负责人,负责分派任务、汇报情况和收尾。傅辰条理分明地指了可能出现的方位,让所有人分头行动,“所有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小太监们异口同声。

刘纵双目一亮,他不是小太监,能看出这简单的分工合作后的意义,内务府三天两头的杂事很多,就连找人的活计也是他们在干,一人多劳,什么都要干,有时候就会显得杂乱无章。

没想过能这样办事,这一刻他居然从傅辰身上看到了一种从容淡定。

小太监们也没试过这样的分工方式,以往都是一批人像捅了马蜂窝似的,浩浩荡荡地扫了所有地方,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在现代叫分工合作,比起毫无目的的寻找,效率自然高了许多。

临走前,刘纵拍了拍傅辰的肩,“傅辰,咱家要先去皇上那儿,这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咱家放心。今儿个你帮咱家,咱家都记在心里头。”

“刘爷客气,小的能为刘爷做点事,都是应该的,哪里能得您的谢。”

过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在各处搜查的小太监都回来了,因着傅辰之前分派任务的笃定果断,一些本来不太服气的小太监也不呛声了,他们听从傅辰的吩咐没惊扰宫里其他人,将傅辰指出的盲点地区都去搜过。有些地方他们想都没想到,平时就是路过也根本不会注意。嘴上没说,但心里也有点佩服傅辰的心细如发。

所有小太监,站在原地听傅辰接下来的分派,这是对傅辰的一种认可。

傅辰的目光渐渐望向掖亭湖,眼底翻腾着暗潮,在原地忖度良久,“去掖亭湖。”

“去那里是……”小太监里的头头询问。

“捞尸。”

第20章

傅辰脸色并不好,其他听到的人也是感到背后一阵凉风,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过了,只剩掖亭湖了。在刘纵离开前,就已经很隐晦地提醒过傅辰,他认为丽更衣凶多吉少,只是这种话不能放到台面说。

那些小太监听到傅辰的话也没多言,整支队伍都显得格外静谧,他们事先都被刘纵提醒过,知道这次能找到活人自然好,但若是找不到,就是尸首也必须见到,傅辰说出捞尸时,他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人被发现不见是昨日的事,现在又是初夏,要真泡湖底可就难看了,丽妃在宫中多年,要说树敌多是必然的,可都进了冷宫了,还能碍着谁的路,这都不放过也忒叫人寒了心。

大晚上的来湖底捞尸,怎么都是件晦气的事儿,那丽更衣很可能是冤死的,没的被冲撞上。

傅辰让人准备了纸钱和香火,这是为入湖前做准备。宫规中有明确提到不能祭奠自己的亲人,就像傅辰,过几日就是他这辈子奶奶的忌日,他却不能祭奠,甚至连和别人提都不能提。傅辰刚穿越过来那会对陌生的家人还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很有隔阂,相信所有突然穿越来的现代人,多半都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新身份。是这位奶奶彻底软化了他,让他渐渐将他们当做真正的家人。闹了饥荒后,奶奶把所有吃食给了几个孩子,自己是渐渐饿死的,傅辰永远记得老人最后躺床上只能看到骨架子的模样,老人家最常说的一句就是她很饱。

但宫内不准祭拜,不准随意哭泣,更不准焚香、放牌位,就是有自己的院落也不行,若是碰到迷信的帝王,规矩更严。所以这几年每到奶奶忌日傅辰只能放脑子里想一想,眼睛一睁一闭就算过了。

可这捞人,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所有人都焚香祭拜,拜了下湖神和各方神明,以免惊扰。

深更半夜的小太监们心里头都有些寒,只是这宫里人,对死人都不算陌生,恐慌不至于,但大多相信夜里鬼怪魍魉作乱,尊重逝者的行为做了总归是好的,哪怕只是图个安心。而湖里每隔一年半载都有这种事发生,莫名其妙丢个人已是稀疏平常的事儿了。烧钱焚香也是在告诉死人,不是咱们害得你,可别找上门来。全部做好了,才各自准备下湖。

急匆匆的晚上捞人也是怕尸体泡得发涨,浮上水面那可就不好看了。

一群人坐上小船,此时荷花正盛放着,吹来缕缕清香,萦绕鼻尖。

但只要一想到有人在下边,就能从脊椎骨窜上那刺骨的凉意。

远处枝树迎风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几盏宫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几米的距离,粗长的杆子在湖水里翻搅着,哗啦啦的水声淌过耳膜。

也幸好月亮还没消失,隐隐能视物。

摸索了大半夜,岸上热闹起来,湖边树丛堆里窜出来一个人,只是被一群小太监拦住了,傅辰定睛一看,居然是邵华池。

也不知是怎么出来的,邵华池如今被帝王禁足在重华宫,但因他痴傻就是跑出来,罪责也只会怪到看管他的太监头上。

傅辰眉头一皱,“把七殿下拦下,别让他靠近湖边。”

邵华池慢慢安静下来,对着湖面发起了呆。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一道惊呼传来,人找着了。

可虽然找到了,但却没人开口说愿意下去,这里头大部分小太监都是5,6岁进的宫,不谙水性的占了大半,而那小半中一听要下水将那尸首搬上来,都噤若寒蝉了,大晋朝很讲究不能碰死尸,若阳气不重的碰了就容易被恶鬼缠上,是非常忌讳的。

太监本就是去了阳气的,这要沾上了,一条命都要搭上了。

他们能这么拖着,也是因为傅辰只是个从四品大太监,若这会儿是刘纵在,他们连犹豫都不会就下去了,谁都知道柿子拿软的捏。

短暂的沉默萦绕在船上,傅辰拿出了身上的银子,分量足够才让善水的太监下去。

人被拖上的时候,味道极为难闻冲鼻,更是泡得完全看不出是丽妃了,身体表面也不知附着的是尸水还是青苔水草,若不是那身衣服辨别的出是丽妃,傅辰都以为自己捞错了人。

傅辰以前为一群潜水员做过心理辅导,那时候发生了特大邮轮沉船事件,里面的游客和工作人员许多永远沉到了海底,这群潜水员就是下海将人带上来,而当他们开了舱门,看到的是浸泡在海水里已经肿到像是球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全都泡成了一只只腐烂诡异的怪物,那场面就像是人间地狱,这群潜水员中不少人对下海有了阴影,这成为他们的终生噩梦。

那样的场景,就是傅辰也不适了好几日,更何况普通人。

再后来妻儿的相继离世,才让傅辰再也不做心理医生转了行做人事,他治好了别人的心理,却连自己的心理都挽救不了。

一旁已经有好几个小太监对着湖里呕吐,鱼群像是遇到了什么盛宴,争相抢夺。

岸上本来安静的邵华池,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疯癫了起来,几个太监几乎拦不住他。

他“啊,啊啊”地狂叫,那声音很刺耳,几乎能贯穿耳膜。

傅辰却听到了里面啼血般的哀恸。

傅辰让小太监将丽妃的身体抬到岸边的架子上,盖上了白布。

将陷入癫狂状态的邵华池劈晕,其他人看着对皇子大不敬的傅辰,倒抽了一口气。傅辰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他不能让这边的动静引来更多的人。

傅辰对其他人道:“派人去告诉刘爷,人已经找到了,让他来处理。再到停尸房去说一声将丽更衣领过去。”

几个刚吐完的小太监,面色发紫,勉强应是离开。

傅辰叫上另一个太监将七皇子又带回了重华宫。

“傅公公,小的还要去一趟刘爷那儿,就先离开了。”这小太监一看七皇子这人太邪门,特别是那鬼面比丽妃还恐怖,根本不想多待一刻,将人放下后就迫不及待离开了。

傅辰点了点头,将邵华池抬上卧榻,刚抬头就对上邵华池睁开的眼。

还没看清,就被人紧紧抱住,怀里是邵华池闷闷的叫喊,如同一只遍体鳞伤的困兽,很压抑也很令人心碎。

傅辰轻轻回抱住这个过瘦的皇子,“你也还记得丽妃吗?也是……她到底是你母亲,都说傻子无心,也不尽是。”

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邵华池的隐忍和沉默,傅辰忽然觉得当傻子也许并不坏。

邵华池颤抖得更加厉害,抱着傅辰的双臂收得更紧,像是抱着他的所有希望和支柱。

傅辰被箍得有些难受,推开邵华池,犹豫片刻,将怀里的鞋子拿了出来。

头发有些凌乱,半边脸畸形的邵华池在看到那鞋子的刹那,那双眼从呆滞渐渐恢复了神采,错愕地望着傅辰。

傅辰被那目光一看,有些异样,这是傻子会有的眼神吗?

但还没等傅辰细想,就发现邵华池有些不对劲。

邵华池盯着那双鞋已经很久了,他连呼吸都有些重了,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后,一行清泪滑下,越来越多,直到后来像是决堤了似的,泪水糊得满脸都是,那泪水里的盐分进入脸部溃烂的伤口中,痛得令人发毛,邵华池却像是没了感觉。受到再多的欺负傅辰都没看到过邵华池掉过一滴眼泪,但现在那泪水溢满了整个眼眶,邵华池像是饥渴了很久的人,不停地喘着气,也许他还在克制自己。

邵华池拿过那双鞋子捂进怀里,压抑着自己的表情,整张脸因为忍耐而扭曲了。

邵华池忽然被傅辰搂在怀里,感觉到怀里人瘦得能摸到骨头的身体,这人可是皇子啊。

傅辰喉咙一梗,眼底也有些湿润,“哭吧……”

邵华池沉默了许久,只是人抖得像筛糠。

“呜——”短促而嘶哑的叫声,忽然从喉咙里迸发,然后就是抑制了所有声音的哭泣。

他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一只虾,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挡外界,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自我防御,他被逼到了绝境。

傅辰想到了曾经的他在看到儿子的尸体时也这样无助。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房间里出现一道声音。

“我能,相信你吗?”很沙哑,像是锅底在砂砾上摩擦,并不好听。

傅辰身体一僵,以为耳朵出现了幻觉。

也许是没得到回应,那人又重复说了一遍。

“帮我,傅辰。”

傅辰愕然,像是生锈的钟摆,一点点低下了头,看向怀里。

第21章

傅辰张了张嘴,却好像组织不了语言,愣神望着脸上找不到一点湿意的邵华池,经过刚才的一番宣泄已经卸掉那丧亲之痛的崩溃。但傅辰似乎还能看到,那双眼中荡漾着些许暖意。傅辰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几乎所有见过的人,他都能本能观察记忆点,这是职业病带来的习惯。至于美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符号,没什么意义。这是他到宫中那么多年第一次认真观察一个人的长相,准确的说是:眼睛。

最初判断邵华池痴傻,就是那双无神无焦距的眼,那双眼让傅辰甚至看不出一丝伪装成分,但现在那些他笃定的东西却全然消失。邵华池的眼是内双,完全睁开后就成了单眼皮,延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将那冰冷的目光反倒衬得迷离而勾人,朦胧中点缀着柔情,望之生醉,心神荡漾。可对视间,那纯粹的黑眸扫来时,是利刃般的尖锐,能让人感受到傲然自矜的气势,这气势带着一种势如破竹的惊心动魄,美得炫目。

再美都不重要,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人没有傻,傻的人是他,一厢情愿地照顾,一厢情愿认定心中的判断,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看到邵华池的视线,傅辰只感到原本柔成一团温水的心瞬间被冰封,双手麻木地将人推开,起身整理衣摆,重重跪在地上,掷地有声。

“奴才不分尊卑,亵渎殿下,请殿下降罪。”傅辰的声音又一次回复平日的模样,有礼而谦卑。

想到他之前做的事,和邵华池一次次接触,对方毫无破绽的神态、表情、肢体语言,傅辰就遍体生寒,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看到的七殿下,从来没变过,是他误将狼当做了哈士奇。

邵华池的目光渐渐晦暗,脸上的柔和垮了下去,勉强撑起了笑容。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傅辰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脚,七皇子下了卧榻。

他来到傅辰面前,他的手一抬,布料下滑露出一小节白皙的手臂,那手却透着一股强悍的力道,硬是把傅辰拉了起来,那表现出来的气势,令人拒绝不了,“我知道,你在怪我骗你。但傅辰,这环境里,我这么做无可厚非。”

“奴才不敢。”傅辰被拉着站了起来,但却再也没有之前柔软熨帖的爱护,只有下级对上级的尊敬。

“我记得你很喜欢在我面前用‘我’,你现在也可以继续用。”邵华池那态度与之前在掖亭湖时的唯我独尊全然不同,因着自己理亏,邵华池不自觉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刚要去抓傅辰的手臂,却被躲开,邵华池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弥漫。

“奴才胆大包天,罪该万死。”傅辰像是没感觉到那凝滞的空气,重复着口中的话。

“傅辰,你能对毫无利用价值的傻子温柔体贴,为何一个真正的皇子却得不到你半点真心相待?在我已经知道你私下模样的时候,你再来这般做派岂不可笑?”邵华池看着傅辰那凝然不动的模样,有些动怒。

“是,奴才的确可笑。”他自己也觉得,白活了那么多年,居然被个十几岁的孩子耍得团团转,“奴才相信任何被欺骗过的人,都不会轻易再相信。”

邵华池被噎住,知道自己的确有错,但他并不是一味退让的人,“接近我的人很多,我没有理由随便信任一个看似对我好的人。”

傅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他次次真心对待,邵华池也不可能坦诚相告这个最大的秘密,但正因为真心,才更无法毫无芥蒂。这位皇子的心机和表演,难有人能相提并论,如果能活下去,或许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傅辰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直视邵华池,“奴才想问殿下两个问题,希望殿下如实相告。”

邵华池眼睛一亮,他以为傅辰有所软化,“好,你问。”

“殿下,您是否从一开始,就没痴傻过。”

邵华池沉默良久,才挤出了一个字,颔首,“是。”

“为何?”

“为了活下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最真实的答案,他也不想欺骗傅辰。

“奴才问题问完了,奴才先行告退。”傅辰很无礼地转身向门口走去,忽然有些理解之前那个小太监,他也不想再在重华宫多待。面对这个年纪并不大的七皇子,傅辰却觉得好像见到了那位犯罪心理学教授,真实与虚拟切换自然,人生如戏,只要他们自己不露出破绽无人能勘破。这也是为什么心理专业的人无法给同行问诊的缘由,互相都有所隐藏和完美掩饰,都能洞悉他人想法,能够挖掘最深层次的人性,这代表他们互相都可能成为盲点。

邵华池,能做到那么狠,只因他天赋如此,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掩饰和做戏。

没人会喜欢一个心机如此深沉的人,你甚至无法分辨在你面前的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邵华池眼看着傅辰就要离开,恶狠狠抓住对方的手臂,还没等傅辰反应过来,将他摔在墙上。

砰,傅辰背脊撞了上去,唔了一声痛哼,就被邵华池像毒蛇一样贴近了,“想走?知道秘密的人有什么下场,你不会想了解。给你两个选择,一、帮我,二、死。”

邵华池的手摸着傅辰脖子上柔嫩的肌肤,引起一阵鸡皮疙瘩。他猛然掐住傅辰的脖子,力道越收越紧,傅辰的脸慢慢涨红,凑近傅辰的脸,那热气扑在傅辰脸上,半张鬼面几乎与傅辰零距离,让人从脚底冒上一层冷汗。

缺氧严重,傅辰呼吸困难,双眼暴突,艰难得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奴才无法帮你。”

“为什么?”邵华池,眼底迸射出刺眼的光芒,“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

“奴才的身份低微,如何帮?”傅辰知道第一次是在掖亭湖。他说的也是实话,他人微言轻,在这后宫中就是自己的命都悬着。

“傅辰,我要的,只是一份真心,不需要你做什么。”虽然语气柔和,但邵华池的动作却一点都不轻柔。

傅辰耳朵嗡嗡作响,一阵阵耳鸣袭来,面对那双哀戚的眼,傅辰头一次不再客套,说了最大的实话,没有用圆滑的修饰词,“七殿下,我不可能帮你。”

那双眼中,有着傅辰拒绝后的一丝绝望和对自己命运的悲哀,那种认命的眼神,让傅辰想到了曾经对生命毫无留恋的自己。

傅辰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下来,面前是一个连对自己都绝望的人,他有什么理由再用言语伤害。

邵华池发了狠,更加用力,似乎在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没必要让他活着了。

就在傅辰几乎要休克过去的时候,邵华池忽然怔忡了,脑中出现傅辰一次次喂他吃食,温柔哄他睡觉,暖黄的烛光照在这个人脸上,温暖得让人落泪,邵华池猛然松开了手,他想看到的,居然是这个人鲜活的样子。

傅辰就着墙壁滑倒在地上,咳嗽了许久,耳鸣才停下来。

“为什么!”他只想知道,为什么在明知道他是个弃子的情况下愿意帮他,现在告诉他自己有神智,却反而态度大变,至少在坦白之前,邵华池也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也犹豫过。他以为,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还需要我明说吗,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傅辰感到喉咙火辣辣的,眼前发黑,勉强回道。

也许因为,他也不忍心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这个人。

“但我想听你的原因。”

“您真的想知道?”傅辰抬头,那态度与平时十分不一样,并不十分尊重。但此刻的邵华池也不想去分辨,起身到一旁亲自倒了一杯水给傅辰,傅辰楞了下,没想到有一天能被皇子伺候,但喉咙实在太难受了也没拒绝,喝了几口舒缓了一下,目光疏淡,“请殿下先宽恕奴才的死罪。”

晋朝只规定内庭人员不得干政,不得议政,但私底下,谁不会说几句呢。

“今日我与你的所有对话,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邵华池做了保证,他有预感,傅辰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邵华池此人虽然城府极深,但却有个很大的优点,说的一般都能做到。

傅辰想,今日这番话,大约是他进宫以来最为冲动的一次,只因为,不忍心,即使知道这份不忍,定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傅辰还是那样做了,人有时候总要为自己为他人,做点什么。

保住命的方式有很多种,邵华池何必要走最危险的那种。

当然傅辰也没问为什么非要皇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设身处地思考一下,换了他是皇子,他也会和邵华池有一样的选择,这是每个男人都有的野心。

傅辰垂下了蝶翼般的眼睫,平铺直叙,“有能力竞争那个位置的皇子,有整整十位,大致分为三个团体,第一个团体以大皇子为首,现已封郡公。大皇子邵慕戬虽然本身能力并不出众,文不成武不就,却野心勃勃,谋划许多但到如今也没甚建树。他的优势就是拥有一张野心的温床,他的外公是郭永旭,两朝重臣,就是如今圣上也是相当尊重他的,而郭永旭本身是内阁大学士、议政大臣,更是众所周知的保皇派,我想殿下也应该知道郭永旭的外号:老狐狸。就算大皇子会犯糊涂,可郭永旭不会糊涂。”郭永旭,晋太宗时期的内阁学士郭宴第二子,别名郭二,深得帝王信任。

邵华池料想傅辰不可能知道什么,但随着傅辰的深入剖析,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傅辰说的这些都是能打听到的,但真正能从那么多无用消息里精炼出来,再分析的人,却不多。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在深宫内院几乎接触不到外面世界的小太监,居然能知道那么多,这份细心和观察力却是生平仅见。

邵华池猜得八九不离十,傅辰的确无法把得到的消息与人脸对上号,他唯一一次见到朝臣,还是那次为皇帝剃须,事实上他只能靠猜的,也猜不全。

“继续说!”邵华池这才真正开始重视傅辰这个人以及他说的话,一开始他之所以会希望傅辰帮自己,只是因为他身边的可用之人实在太少,而这个小太监在第一、第二次见面时冷静自保的行为,让他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材。当然,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坦白的是,在之后一次次相处,这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也是唯一触动了他的人。

可以说,一开始邵华池只是想要一个精神上的支柱,却没想到,被他意外捡到了一块宝,而这块宝,如今还未经雕琢。

而傅辰展露出来的野心,也不像一个太监该有的。

“第二个团体就是以二皇子邵华阳为首的,他现已封郡王。想来您对二殿下并不陌生,他的母亲是皇后,目前朝廷呼声最高的继承者,也是最有可能的皇储。虽然他好色荒氵壬,为人暴躁易怒,好大喜功,但他府上有多位谋士、幕僚,智囊团不可小觑。妻族是两朝宗亲,名望很高。而朝堂上偏向二皇子的朝臣也是最多的,八皇子与十二皇子已经是二皇子党,八皇子母家势力雄厚,本身嚣张跋扈却一直被帝王纵容,他的同胞兄弟十二皇子又是相当重情义的人,这三人的结盟很是牢固,一般人无法打破这铁三角关系。所以二皇子外有朝臣,内有皇后、妻子、两位分量不轻的皇子相继加持,再加上帝宠,他的呼声最高也无可厚非。”傅辰说的这三个皇子,就是那日在掖亭湖,毫无顾忌将邵华池推下湖的那三位,所以当傅辰说到他们时,邵华池的面色铁青。

“四皇子邵华年患有眼疾,与您的情况类似,与帝位无缘。”四皇子与邵华池一样,身有残疾者不能继承帝位,这是从古至今的祖制,虽然邵华池只是被毒素毁容,可在其他人眼中这一样是残疾,“五皇子邵均禹母妃出生较为低微,是大皇子党。六皇子邵瑾潭是所有皇子中最特别的,也是资产最雄厚的,他经营的各项营生每年都为国库的收支平衡做了巨大贡献,而他也是二皇子党。”

“最后一个团体是以九皇子为首的,九皇子三岁识千字,五岁背粱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圣上曾赞誉其聪慧异常,被称为神童,为人谦和有礼,他的母妃是皇后的同族庶妹。他善于谋略,在文人雅士中有很高的威望,与六皇子、十一皇子、十四皇子关系都非常好,是个很有人缘的皇子。”

邵华池在傅辰的话语中,陷入长久的沉思,却没想到傅辰并没有说完。

“独立开这三派以外的,三皇子邵安麟自成一派。他并不参与皇位争夺,与所有皇子关系都不亲不疏,为中立派。很有希望接任下一任国师,但他在民间的威望却是众多皇子之最,且每一次圣上给他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奴才觉得他或许是皇子中,真正最让圣上满意的。”傅辰这话的引申含义,令邵华池忽然想到,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那三个竞争最激烈的团体,没人会注意到邵安麟。都把邵安麟当做下任国师,邵安麟又自幼在民间长大,体弱多病,所以所有人都偏向拉拢此人,却忽略了此人一样有机会,或许,这也是邵安麟一种弱化自身亮点的手段!?

邵华池忽然盯着傅辰,此人的谋略和观察力,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傅辰,我小瞧了你。”良久,邵华池缓缓道。

“七殿下,您只是当局者迷。”

“我本来只是想让你……,但现在,你必须选择我!”他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人,白白送给其他皇子来桎梏自己。

“殿下,奴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告诉您,有那么多选择,任何一个都比您有希望。”傅辰冷淡中透着不为所动的气息,这是他前世展露次数最多的表情,“您的脸部被毒素侵害,失去了最大的继承可能性。您甚至没有被指婚,无妻族势力帮衬;您无母妃可以依靠;您无帝宠;您有痴傻的历史,这在史书上必然会有所记载,以上任何一点都能让您与那个位置越来越远。所以您凭什么认为,最无希望的您,会值得奴才选?”

是啊,你凭什么?

只凭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对方一点温柔,就认定对方会帮你?

邵华池忽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眼底闪着泪光,他不能再明白了。

他看着傅辰的眼眸,泛着红,犹如滴血,“你说的对,是我太天真了。”

“您,并不天真。”只是错估了我。

而你要的那份真心,在这宫里太奢侈,我给不起。

傅辰的彻底否定,将两人的气氛推向冰点。

“七殿下,您在吗?”

宫门被人推开,一个让傅辰有些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殿外。

不用邵华池吩咐,傅辰自动噤了声,再次躲入床底下,脑中不断思索,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是最近听过的,而这种只有公公才有的音色——是安忠海!

傅辰没想到,这位在晋成帝身边的总管公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居然是认识的?

而更让他没意料到的是两人的对话,邵华池居然没有装傻,那只有一个可能性,安忠海知道邵华池的秘密!

安忠海走了进来,从那音量和这时辰来看,他是偷偷过来的。

“七殿下,奴才刚得到消息……”安忠海走入室内,欲言又止。

“我已知道。”邵华池知道安忠海说的是丽妃的尸体被找到。

“您节哀顺变。”安忠海叹了一声,他是刚得知没多久,皇帝那里如今人仰马翻,他也是被派出来处理后事顺路过来的。仔细瞧了瞧邵华池的神色,居然看不到一点难过,心中不免寒凉,无论怎么说丽妃都是邵华池的母妃,这人没了怎么作为儿子的,一点都不伤心,七皇子未免太薄情了些。

安忠海想到以前,帝王评价邵华池,此子性情薄凉,难堪大任。

“无哀可悲,又何须节哀。母妃在离开前,让你收集的证据,如何了?”邵华池问道。

“已经准备妥当,不日奴才就呈给陛下,洗刷殿下与娘娘的冤屈。”安忠海知道邵华池问的是,丽妃是被陷害的证据,这是在丽妃被打入景阳宫后,就一直在调查的,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为了复宠,他们都用尽了这十几年在宫中的关系。

“好,你要的人,在城北东榆巷最北的宅院里。”

“谢殿下!”安忠海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安忠海是丽妃为邵华池准备的一条暗线,能在关键时刻给予邵华池帮助。他也是少数提前知道邵华池装傻,而不用担心背叛的人。

但安忠海并非丽妃母子的人,连亲信都算不上,之所以如今联系,只因他不得不帮。安忠海年轻的时候,有个感情相当好的对食,是先帝身边的大宫女,后来这位大宫女被先帝用了,先帝去世后一部分人殉葬,一部分发配庙堂长伴青灯,安忠海用了自己的关系将人偷偷送出了宫,只是后来恙芜人屡次进犯,把东北地区搅得一片混乱,也与那女子失联了。后来还是靠着丽妃在宫外的势力,才找到了人。安忠海对这女人的情谊很不一般,也是如此被丽妃母子拿捏了。

互相之间,也只是利益关系,谁也不可能告发了谁,邵华池能让安忠海去办事,却不会全然信任此人。

“有件事奴才不知当不当问?”

邵华池示意安忠海说下去。

“丽妃是自己……,还是被害?”安忠海是倾向于后者的,只有丽妃在,七殿下的日子才有保障,能在帝王面前博得一些关注。一个没有母亲保护的皇子,在这宫里的日子往往比奴才还难熬,落地凤凰不如鸡,这宫里不被重视的皇子公主,有几个日子能好的?

“你说呢?”邵华池冷笑,那笑中,透着一抹凄凉,是日暮西山般的落寞。

在离开前,安忠海提醒了一句。

“殿下,若您非痴傻的事,被他人知晓,可是欺君之罪。”如果不是最重要的人在丽妃母子手上,安忠海被扼了软肋,才无奈就范,不然怎么可能冒着欺君之罪帮无权无势的七皇子。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做好你的事,你会得到你要的。”邵华池相信,只有利益共同体,才不会被轻易背叛,安忠海是宫里的老人,最懂得自保之策。

“是,殿下,奴才多嘴了。”

安忠海离开,邵华池背对着傅辰坐在椅子上,“听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改变主意吗?”

傅辰的安静,就是变相的回答了。

等了许久,邵华池的目光渐渐暗淡,也许他早就猜到了傅辰的选择,“滚!”

傅辰默不作声,在转到门槛的时候,忽然里头传来邵华池的声音,“傅辰,你之前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殿下,真心与否,已经不重要。”

“你会为今天的选择,悔不当初。”

“奴才,不懂什么叫后悔。”帝位,每个皇子都势在必得,但位置只有一个。

“若我将你说的几点要求都做到呢?”

“那——奴才拭目以待。”

没有完全拒绝,也许他潜意识里也希望看到那微小可能性的奇迹。

过了些日子,听说国师亲自出手治疗,七皇子的痴傻好了许多,现在已经能简单地听懂一些话,只是忘性大,犹如幼龄孩童。

很快宫里盛传七皇子复宠,自从丽更衣在冷宫中暴毙后,皇上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对七皇子关心了起来,还打破了皇子不满二十岁不得上朝听政的规矩,时不时召见七皇子不说,那赏赐一水儿地给了重华宫。

今日早朝,更是亲口封了七皇子为正五品县子,封邑五百户,粮田八百亩。虽然与几位年长的皇子不能相提并论,但在年龄较小的皇子中也属特例了。

原本冷清的重华宫,又一次门庭若市,与之前的光景恍若两重天。

只是,这与傅辰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自从那日后,他没再踏入重华宫一步。

他反而少有的清闲起来,每日就是帮王富贵打打下手,为他和小央的菜户之约添些东西,准备当日的布置,等待内务府下批文。这期间他又为皇帝修了一次胡须,被打赏了三两银子,为皇帝做事往往都是奴才的义务,一般情况下是得不到任何打赏的,也是傅辰得了皇帝的喜爱才能这般特殊。虽然这喜爱更像是对猫猫狗狗般的,瞧着顺眼就打发下无聊。

为皇帝剃须那日,傅辰在御书房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邵华池,对方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似乎只是看一个普通的小太监,不值皇室贵胄的一眼。傅辰也是垂着头擦身而过,现在邵华池又成了在太监眼里高不可攀的皇子,看着还有些呆傻,但外表却已经恢复了丽妃在世时的亮丽光鲜,而那两位曾经对邵华池多加侮辱的太监,却是战战兢兢,生怕被邵华池找麻烦。

但出乎意料的,邵华池没任何动作,甚至没和皇帝提起这两个太监做的事,邵华池好像忘了,也只是好像。

听说全国选秀的队伍,已经在赶往皇都的路上,其中有各地官员子女,也有民间有名的美女,皇都参与选秀的女子如今已经入住储秀宫,这些日子傅辰也经常去储秀宫做事,给上级太监做些杂事。

大约因为选秀的事,跑内务府跑得勤快了,本来和刘纵因为找丽妃的事就熟了些,现在见面,刘纵也不仗着自己总管太监的身份,见到傅辰会聊上几句。

丽妃忽然暴毙后,皇帝恢复了她生前的妃位,并加以厚葬,甚至还追封了封号,贞惠端敏贵妃。

从这贞字就能看出,皇帝对丽妃抱有什么态度了。

刘纵因着傅辰在最快速找到了丽妃,让他不至于挨训,对傅辰印象甚好。

一日,他忽然吩咐了一个小太监将傅辰从储秀宫叫了出来。

“你可是得罪过李祥英?”

傅辰沉吟,才将陈作仁的事情说了一遍,刘纵听完,“按理说,他不应该记恨你,既然那个叫陈作仁的小太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恩怨也应该一笔勾销了,而且要说的话,说是他欠着你还差不多,若那天不是你圣上还没那么快消气,或许是什么你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此人。”

傅辰自然应是,他在背后对付李祥英的事,自然是不会说的,至少这事没摆到台面上,他就一天不会和李祥英撕破脸。

一定要说近期有什么恩怨,大概就是李祥英让他去侍膳,得了刘纵一个耳刮子,没了面子。

“刘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知道他现在忽然在太后那儿得了脸的事吗?”

傅辰得了乌头后,正在晒干,找机会加进李祥英的烟叶里,但这事并不能急,让一个管事太监消失,还要在人多口杂的宫里完全湮灭证据,并不能急在一时。

储秀宫事务多,他也就暂时把这事搁下了。

“小的并不知晓。”

“想你也是不知道的,前几日番邦来了使臣,这事你应该听说过。”刘纵喝着傅辰泡好的茶,就着杯子凑近鼻子,吸了一口茶香,“喝惯了你泡得茶,别人的可再也无法入眼了!”

这是真心赞美,同样的茶叶,不知为何傅辰就是泡得特别香。

“刘爷谬赞。”傅辰泡完茶,又到了下首站着,并不因为刘纵的赏识而得意忘形。

刘纵欣赏的也是傅辰这份胜不骄败不馁的模样,在宫里只有定得下心的人才能走得远,“那番邦之人,发明了一种干性的烟草给了太后,太后本来身体微恙,现下却精神很好,但只要不吸食这烟草身体就会恢复原状,甚至更差,听说那烟草价格格外高昂,制作繁琐,这还是太后的身份才能吸。太后身边也没什么敬烟的人,现下还在训练,就找本就会敬烟的人来伺候了,于是就有了李祥英,李祥英伺候过先皇,知道这步骤,太后对他打赏颇多。如今就是我,也不好得罪与他。”

虽然刘纵的职位比李祥英高多了,但现在李祥英可是在太后面前的红人。

傅辰却直接略过刘纵说的内容,反而着重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刘爷,您可知那烟草叫什么名字?”

刘纵奇怪地看了傅辰一眼,“阿芙蓉。”

傅辰目光一沉,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刘纵还是察觉了傅辰有点不对劲,“这烟草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

阿芙蓉,是鸦片在唐朝时的别称。原来世界的朝代中,鸦片是六朝时期出现的。

鸦片一开始也是占下印度才被人得知,起初是当做药材的,治疗痢疾。只是后来史书上有记载其“杀人如剑,宜深戒之”,渐渐被弃之不用,在《本草纲目》中也有相关介绍。它到了唐朝别国甚至作为贡品献上,出现在宗室贵族面前。直到明清有人发明了熟食鸦片,用于吸食,渐渐让人上瘾而不可自拔,才开始大量引进,从而成为一部犹如末日般的惨剧。

的确如刘纵所言,这在某些朝代来说是稀罕物,只有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才能享用。

可正因为是身份高的人,才更有话语权。如果他们放话了,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每个社会的发展历史,在某些方面总是有惊人的相似。而傅辰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即使他不想看到这个隐患残留,现如今却没有任何办法。

刘纵问不出所以然来,只以为傅辰也想吸食那东西,“那可是只有太后才能用的,你就别做梦了。”

“奴才哪里敢。对了,您刚才是想说李公公做了什么?”傅辰岔开了话题。

“他现在升了职,之前提交了一份百位小太监的安排委派,里面将你申请到祺贵嫔那儿。就陈作仁那事,也是他搭上祺贵嫔的缘由,如今把你要过去,兴许出不了几日,我就再也见不着你。现在我把这事压下了,其他人的委派我也没什么意见,只你这里……他应该会另想办法,你如果自己有门路,先让自己进别的宫殿,躲过这一遭。另外想想,能不能和他化干戈。”

傅辰出了内务府,到掖亭湖扫到了晚上,又在湖边坐了许久,晚风将他吹得打了个激灵才站起来回监栏院,这时候已经晚了,傅辰也错过了用晚饭的时间,也幸而他平时身上都有带吃食。

路经陇虞西十二所,看到两个太监抬着一个全身包裹着红布的人体,扛入了里头,那布条里,滑落一只纤细的手,是女子的,而他们后面跟着的是叶辛。

黑灯瞎火大晚上,所有人都已经就寝,这时候还能抬人进十二所,傅辰自然有了些猜想。

在宫里生活那么多年,该知道的不会不清楚,几年前出过皇帝宠幸了宫女的事,也是这样捆了捆布条就抬了回来,只是没几日人就死了,还是梅姑姑发的丧。傅辰知道让宫女自个儿得皇帝的眼,是很少见的事。魅惑皇帝,首先太后和皇后就会发落其人。宫规中对底层宫女要比太监严格多了,不然那么多姑姑,这教条下去可不就白教了。四个季节的衣服配饰都是有定制的,不能出挑,不能花枝招展,要大气圆润,要朴素无华,处处彰显宫里人的气度,规矩的严格也是这后宫安定的原因。

当然这只是大部分时候的情况,有时候皇帝要宠幸宫女也没人敢拦着,也有各宫主子安排自己手下的大宫女帮忙固宠也不在少数,又是另一番规矩。得了一段时间宠爱的宫女,晋朝也是存在的。

傅辰现在看到的,就是皇上宠幸小宫女的事情,这类小宫女往往只是被临幸一晚,就被遗忘了。

至于小宫女愿不愿意,就不重要了。就算不愿意又如何呢,她们不能哭,不能叫,甚至要曲意逢迎,说体面话,不然就是对皇帝不满,是要受责罚的,等完了事,皇帝记起来那还能有个份位,皇帝忘了那么以前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有时候被排挤也没处说。

叶辛也看到了傅辰,他挥手让两太监把人抬进去,“傅辰,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应该是我问的,抬的是谁?”

“何必问我,有宫女得了皇上的眼,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你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

“傅辰,别以为上次我好心提醒你一番咱们就哥俩好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咱们——不熟。”叶辛也不管傅辰,踏入西十二所之前,又转头对傅辰道:“你还是最好和以前一样,不归你管的闲事少管。”

第二日傅辰发现王富贵的床位没动过,一晚上没回来,问了其他人也都一脸迷茫。

白日里,经过陇虞西十二所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隐隐哭声,再仔细听有没了,傅辰打听了一下,却一无所获,没有特别规定好时间见面,梅姑姑也不可能随时出来。

傅辰本想去储秀宫时能碰到梅姑姑,可没想到梅姑姑当日让别的姑姑顶了一天职。直到这天晚上傅辰下了差回来,看到他们的小院大门紧闭,监栏院分有上百个小院落,一个院落紧闭并不十分惹人注意。

傅辰砰砰砰敲门,里面人开了一条缝,很紧张地从里头张望,发现是傅辰才将人放了进来。

傅辰闹不懂院子里的人怎么了,进了屋里,一群人围在他面前,满脸凝重,似乎欲言又止。

傅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还需要关门?不知道这更惹人注意吗,也不怕师傅回来询问,嗯?什么味道?”傅辰脸色一变,他似乎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傅辰,我们……”

“让开!”傅辰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22章

“辰子哥,不能看!” 吉可被傅辰铁青的脸色吓得一脸煞白,扑到傅辰怀里紧紧抱着。

现在傅辰比他们高一级,能接触更上层的人。让他们本能地不想被傅辰发现,并非不信任,只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意识。

傅辰由着吉可那小身板挂在自己身上,只是看着所有人,一群小太监接触到他眼神时,都被那眼中的暗色激得浑身一抖,本来欲言又止的话都停了下来。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息事宁人了?藏着掖着等到师傅过来看?”这些人待在宫里也不是一两天了,能让他们这样慌乱,这血腥味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我们这是急上火了,大家都让开,让辰子想想办法!”其中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喊道。

一听到傅辰的话,曾经被傅辰帮忙过的人都渐渐让开,其他人犹豫片刻,也挪了位置。虽说傅辰是这群小太监里年纪偏小的,但三年来这个人却帮过通铺里的大部分太监,在屋里他说的话是有分量的。

三年前,傅辰只是想尽快融入一个团体,而想尽快的办法就是让他人觉得他是欠着你的,只是人与人之间不能单纯的用利益来衡量,时间久了傅辰也的确和这个屋子里的小太监产生了情谊。

人群划开一条道,傅辰走了过去,瞳孔渐渐放大。

血泊里,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除了空气里那浓郁到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就好像完全没存在感一样。

一个是傅辰几日前才刚见过,对方甚至还嘲讽了傅辰一番。叶辛躺在地上看上去凶多吉少,只有那微弱的胸口起伏才能确定此人还有一口气,肚子的地方被戳了好几个窟窿,血淋淋的。另一边是双手被两个小太监制住,脸上带着呆滞神情,全身溅满鲜血的王富贵,而他附近是一把残留血迹的剪刀,他似乎也被这血腥可吓蒙了。

小太监在宫里不可避免能见到死人,但自己动手的凤毛麟角,这也是刚才屋子里一群人乱了阵脚的原因。

这场景已无需多言,傅辰倒吸了一口气,才望向呆立着的众人,“出来一个能把整件事说清楚的人,现在,马上!”

他不知道这事发生了多久,却知道时间紧迫!

最后四个字,砸在所有人心上,傅辰很懂得控制语速,知道什么样的语气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没人见过傅辰发怒的模样,至少现在看上去满脸冷酷的傅辰,他们觉得他是发怒了。

有人说一个整日发脾气的人并不可怕,可一个从来不发脾气的人,忽然板起脸的时候,比怒骂更令人畏惧。

站出来的是赵拙,一个国字脸的小太监。大多太监在进宫前都是没名字的,或是名字都是小名,所以几乎都是慕睿达等掌事太监赐名的。赵拙相对比其他人更冷静些,把整件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件事情甚至和梅姑姑也有点关系,简单点说就是李祥英当年很喜欢梅姑姑,想与之相好,但梅姑姑在后宫也不是白待的,知道李祥英是个惯会折磨人的主,宫里不少小宫女都遭过罪,偶尔弄死几个就着管事的地位将人扔到乱葬岗算完事了。

李祥英这人除了特别爱抽大烟外,就是好虐待这口,特别是漂亮的女子。大约太监少了那东西,对女性渐渐产生异乎寻常的执着和扭曲的人生观。

梅姑姑也是后来当上了姑姑,才没让李祥英得逞。前些日子被院子里闹鬼吓得夜不能寐的李祥英,精神上受了刺激,就越发会折磨人了。他看中了小央,小央为人害羞内向,很能勾起人的保护欲,这样的人折磨起来才更有味道。李祥英刚想打听却得知小央与王富贵居然是一对儿,那种内心想要破坏他人的欲望和凌虐感更加肆无忌惮。

傅辰听到这里,心中一阵荒凉,他是否也是造成这个结果的始作俑者之一。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他也不会在精神上刺激了李祥英。

李祥英在太后跟前有了脸面后,在后宫越发吃得开。他让叶辛准备下,把小央送到了皇帝面前侍膳,又给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果然和他们预料的一样,皇帝大鱼大肉吃惯了,偶然看到个清粥小菜,就尝了尝鲜。

他们只要以王富贵生命为要挟,小央只能就范,含泪笑着伺候了皇帝。

也正是傅辰那天在陇虞西十二所外边看到的那样,那布里头包着的正是已经伺候完被送回来的小央。

小央第二天回来,和往常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人发现异常,就是梅姑姑也只知道她去侍膳了,回来的有些晚。

她不敢自杀,宫里自杀是要追责的,如果自杀没有成功,救活后被发配极苦之地为奴,刑法在邯朝最为严苛,到了晋朝后,两代皇帝都算是从轻发落的。

她不想连累他人,但对贞洁的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对王富贵的愧疚,将这个姑娘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等梅姑姑发现的时候,小姑娘开始认不出周围人,甚至出现了幻听、幻视,且恶化得非常快。

傅辰路过听到哭声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姑娘开始无意识的自残,但似乎潜意识里知道不能自杀,她不敢完全死掉,只能不停地自残,偶尔还伴有间歇性的抽搐,十二所的宫女们都说小央已经得了癫症,梅姑姑不想把她送到冷宫,这事正在僵持着。

傅辰知道,这是精神受到极大创伤后人对外界的自我屏蔽,创伤性的遗忘,在现代是癔症的临床表现。

宫女找不来太医医治,但是姑姑是正三品的职位,她请来了医女,属正八品,过来说若是小央这情况会持续到她真正死亡为止,但她潜意识里是不敢死的,所以这过程会持续很久。

王富贵知道这消息后,几乎是疯了,居然忍着性子,找了个借口将叶辛带到这室内。王富贵从商前是个读书人,以前好歹也是个童生,要说完全没心眼儿自然不可能,在极端的痛苦的情绪下,他冷静异常,甚至没让叶辛看出端倪来。

叶辛自然知道王富贵是恨毒了自己,但他只是从犯,听命行事,而且在那么多人在的屋子,他也不担心王富贵闹什么事出来。

可王富贵简直发了疯,自己这条命也不管了,没了小央他也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只是在死前,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欺辱她的人。

居然就在屋里直接动起手,将叶辛戳了好几刀,要不是屋里人多,发现不对劲把他拿下,现在情况更加严重。

那之后就是他们院里的人,把门锁了起来,而傅辰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傅辰,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都会死吗?”

是的,他们把门锁起来后,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觉得叶辛如果醒来也不会放过他们,还不如干脆将人弄死了,直接让其失踪,他们都当不知道这事,但他们都只是小太监,都没当过罪犯,不知道要怎么做;剩下的一部分则认为应该把叶辛带出去治疗,而王富贵自己承担责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所有人都害了。

这两派僵持不下,一派说另一派巴着李祥英,没一点骨气,另一派则说他们这是为了保全所有人的无奈办法。

渐渐的,有人开始绝望地哭,无论选择哪一种,他们都只是想将这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我去吧,你们所有人都赶紧离开这里,要死就死我一个,是我捅的叶辛,富贵你还有小央要照顾,你不能死!”忽然一个小太监说道,王富贵的差事是监管净身,许多小太监都承过他的情,这时候也格外能看出人情冷暖。

这时候,他们居然开始争先恐后,争着谁去死。

谁说这宫里没温情的,它有,也一直存在着,只是比起宫中的大人物来说,太过渺小罢了。

“安静!你们都在这里好好待着,这件事我会处理,给我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谁敲门都别开!今日师傅他还没那么早下差,那么你们只要挡住其他院里的人串门就可以了。”傅辰那依旧平稳的语气给在场的所有人一根强心针,不自觉地听从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他,“傅、傅辰,你能有什么办法?”

“但你只是从四品啊!”

傅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许多东西,他走向王富贵。

“天无绝人之路,你会因为小央失贞而抛弃她吗?”他蹲在了地上,望着像是木偶一样的王富贵。

听到小央的名字,王富贵忽然暴躁起来,身后的小太监忙制住了他,“不会!她变成什么样都不会!”

“她得的是癔症,是有几率治好的,你愿意试试吗?”

王富贵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盯着傅辰,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你是说真的?”

“是,富贵,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死亡非常容易,一了百了,但只要还有希望,就要活着,无论有多难。”傅辰轻轻抹掉王富贵空洞双眼中落下的泪,“别忘了,叶辛只是从犯。”

傅辰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却被王富贵拉住了,“傅辰,你要去做什么!?你别冲动。”

“我不会冲动,也没机会让我冲动,富贵,还记得三年前你救过我一命吗?那时候我说过,这条命迟早还你,你说我永远都没这个机会,但有时候,世事无常。”傅辰笑了起来,云淡风轻下,透着震慑人的决然和坚定,那气场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傅辰,如果叶辛在这段时间……”

傅辰看着已经完全昏死过去的叶辛,“那就是他的命,关上门,等我回来!”

傅辰离开前,赵拙忽然问道:“若一时辰后你没出现的话……”

“那就一起捅了这篓子。”再糟,也不过如此了。

第23章

傅辰经过西十二所的时候,目光停留片刻。

门口出现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他们拖着一个人从门口出来。太监并非后世影视那般,都是柔弱纤细的,他们除了比正常男人少了部件外,其余都是一样的,所以有些甚至人高马大,这些太监一般在需要武力和守卫的地方当值。

他们拖着的人是小央,她的裤腿和地面摩擦,上面磨破了好些破洞,皮肉绽开,却好似无知觉。脸很苍白,白如鬼,脖子上带有很深的淤痕,地面还有她手腕上滴落的血水,宛若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如果不是还睁着眼,看上去就像没了生气的娃娃。她没让自己丢了命,因为不敢,也不能。

梅姑姑从里面追了出来,急匆匆收拾了一些银两递上去,“几位大爷,请你们不要拖着,可否抬着她,稍微轻一些?”

她已经尽力在保全手底下的小宫女了,可是小央得了癫病的事情还是被总司姑姑知道了,小央就要被遣到冷宫中自生自灭。

宫里的奴才,最不能做的事有两件,一是生病,二是逃跑。

收了钱就要办事,宫里的规矩,所以两太监也改拖为扛。

小央毫无所觉的眼瞳在注视到梅姑姑的时候,滑下一行泪,沿着颧骨到下颚。

得了癔症的人,对外界是没有感觉的,也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们身体机能还在运转,会记住所有对她好的人,因为拥有得太少,一点温度就能刻骨铭心。

梅姑姑又吩咐了几句,诸如拿绳子捆住小央的手脚,不让她自残等等,两太监有些不耐烦,“这位姑姑,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你别再为难我们了。你嘱咐的事我们会做,但只能尽力。”

目送小央等人走远,她转身看到了站在那儿,毫无存在感的傅辰,笑了起来,姿态依旧文雅优美,在错身而过时,她的目光翻搅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红唇微动,“今晚,亥时。”

梅姑姑走进了西十二所,没再回头。

傅辰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精致的荷包,带着粗茧的大拇指摩挲上面针脚细密的纹路,眼前还能浮现当日小央那双充满感激羞涩的眼,将这只熬夜绣好的荷包递给他时的欢欣期待。里面放的是那天西十二所宫女们自制的芝麻糖,糖虽吃完了,但包装却留着不舍扔掉。

宫女太监只是贵主子们身边的附带品,但皇宫却是他们的一生。

傅辰到的是福熙宫,德妃娘娘的住处。

他不是没想过七皇子,只是对方在他的分析后,不答应的可能性更多,皇家人的尊严可不是那么好挑战的。再者,七皇子还在“痴傻”,如今的位置也不过仰仗皇帝一时愧疚,能否长久是一个谜,而此人在后宫隐藏的敌人太多,不然何必装疯卖傻,他不能将自己处于一个危险境地。最重要的是,作为皇子不能管宫女的事,尤其这个宫女还是皇帝宠幸过的,等于变相干预皇帝的情事,那手就伸太长了。

后宫里的事,只有这后宫掌权的女主子才有资格插手,也名正言顺,德妃几乎是他仅剩的选择了。

有时候当他以为已经远远逃离灾厄,命运就会告诉他,不过是在原地又打了个转。

其实自从那次给了小册子,傅辰依旧言辞恳切地拒绝后,墨画就再也没来找过傅辰,好像默认了双方不会再有交集。这也是正常,换了任何主子被一个小奴才下了面子,还没使绊子整死人,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德妃这身份要什么体贴的人没有,在这宫里头愿意揣摩主子喜好的人绝不在少数,何必巴巴的要傅辰。

现下是晚间,里面正井然有序地准备德妃娘娘的晚膳,宫女太监们各司其职,没人会去注意门口的小太监。

今儿白天各地送来的秀女已经到了皇都,在正式进宫前由参领带着路,按照地域、籍贯、民族等等排车,排好了后是各主宫的娘娘前来观阅,当然这也是变相地告诉秀女们我们这些后宫的主人是欢迎你们的,给这些初来乍到的秀女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消除她们的紧张感,晋朝袭承礼仪之邦的文明,在小事上可觑一二。

德妃作为主宫高位妃子,与皇后共同管理后宫,自然也在今日的观阅名单中,不久前从太后那儿回来。

他在外面通报了守门太监后遭到拒绝,一个从四品的小太监,是没资格主动请缨见四妃之一的妃嫔的。

“这位小公公,德妃娘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就是要凑到贵主子面前,也没见到这么直接的,看着傅辰的目光很是鄙夷。

傅辰并没有轻易打退堂鼓,“那么,能否请墨画姑娘出来一趟,两位劳烦通融一下。”

傅辰掏出了前几日得赏的银子,一股脑儿给了这两位公公。

还没一会,一张熟悉的容颜就出现在面前。

墨画似笑非笑地望着傅辰,挥手让那两个护卫太监先去里头帮忙,他们之间的对话,让人听去总是不好的。

才看着毕恭毕敬的傅辰,问道:“小傅公公,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入咱们福熙宫呢?”

“墨画姑娘哪里话,小的身份低微,这不是不好意思在您面前晃吗?”

“你这嘴儿还是这么不老实,既然不好意思,那就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吧,咱们福熙宫可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奴才这就是来赔罪的,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的不识好歹,这次您就是赶也赶不走我了。”

“哎呦,真是能从咱们小傅公公嘴里听到这种话,太稀罕。”墨画叉腰笑着,“只是今儿个不凑巧,咱们娘娘正在与容昭仪量衣,实在没空见你,还是请回吧。”

容昭仪,六皇子邵瑾潭的生母,九嫔之首,听闻年轻时伤了身子无法再孕,是个常年的药罐子,因六皇子善经商,帝时有赏赐却无多少临幸,是后宫的隐形人,只是这样的容昭仪与德妃却往来频繁。

傅辰知道时间刻不容缓,而之前几次三番的拒绝,完全下了德妃的面子,他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了。

可以说就是现在德妃把他赶出去,也无可厚非,谁叫他“不识好歹”,就是为了曾经丢失的面子,德妃这时候也要找回场子。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德妃并非那么毫无度量的人,另外就是那位白月光在德妃心中的地位真的有高到连他的几次不敬都能原谅的地步。

“那不知娘娘何时能拨冗一些时间给奴才?”

“我不知道呢,娘娘的时间咱们做奴婢的又怎么说得准。”

傅辰忽然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求墨画姑娘为奴才美言几句,奴才定然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小傅公公这是做什么,你的膝下可是有黄金的,金贵得很,怎能跪我呢?”墨画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她是没想到之前还十分斩钉截铁拒绝的人,这会儿居然求上门来,她就说嘛,这宫里又哪有什么宁死不屈的人,到头来还不是贴过来,“小傅公公,这人呢,拿乔也要看主子的眼色,你看装过头可不就栽了,你说我这话有道理吗?”

“墨画姑娘自是金口玉言。”

“好了,我还有活儿,先进去了。”

“那奴才就在这里等着,何时娘娘有闲暇了,奴才再入内。”

“若你想等,就在外候着吧。”墨画不置可否,也不让傅辰起身,语笑嫣嫣。

傅辰被喊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期间一群太监宫女从他身旁经过,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各自做事,把他当做求见德妃不成撒泼耍赖的。

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地而显得僵硬,但他不敢再耽搁,忍着酸麻走进去,离他与赵拙等人的约定已经过去一半的时间。

傅辰走入殿内,现在正好传膳完毕。福熙宫有自己的内膳房,吃的不是御菜,做法用料就与御膳有些不同,是专挑着德妃喜爱的口味上的。一只只晶莹剔透的饭碗摆在膳桌上格外好看,在四周宫灯的映照下美得让人惊叹。德妃不是奢侈的性子,比起皇家其他后妃,她这里的菜式不算多,这也能看出德妃并不是喜好大排场的人。

“奴才给德妃娘娘,容昭仪请安。”傅辰低眉顺目,十分恭敬。

正在舔毛的汤圆一看到傅辰,居然还认得出来,记得这是那个曾经给他温柔顺毛的人。它跳下德妃膝盖,绕着傅辰走来走去,喵了两声,似乎在问傅辰为什么不找它了。见傅辰不理会它,还有些闹脾性,叫得厉害了。

德妃一看,芊芊玉手在空中划出浅浅弧度,不咸不淡道:“将这只小畜生带下去。”

很快就有宫女将汤圆小心抱下去,有时候宠物可比奴才金贵得多。德妃像是没看到跪在桌边的小太监,笑着对一旁脸色不佳的容昭仪道:“这小菜是我专门吩咐小厨房做的,格外开口,你尝尝看。”

宫里主子不叫起有许多种说法,有时候是主子要给些教训或是敲打,而位置上的一高一低,让在底下的人承受更多,会忍不住揣摩上意,在揣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会敬畏对方,心理防线容易被击得支离破碎。

傅辰目光不变,动作不变,他知道如果这时候示弱,在你进我退的过程中他就会败在这个女子的精神压迫中,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渐渐紧握,他不能被击垮,即使抛弃曾经自以为能保全的东西。

一旁的宫女为容昭仪添了几筷子后,还是容昭仪首先打破了沉默,“这太监没见过,好像不是你宫里的。”

“妹妹可还记得,你今日说我手上的蔻丹做得格外别致,就是出自他的手了,正好今儿要换花样,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自个儿过来了。”德妃伸出那双保养如玉的手,颜色被涂抹均匀的指甲看上去格外鲜活,与白皙的手指交相呼应,“傅辰,平身吧。”

德妃这么说,容昭仪理解地点头,德妃的院里是不添奴才的,平日那些奴才打破脑袋想挤进来也是无用,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得到德妃的喜爱,是任何小太监都不想放过的机会吧。

“谢娘娘。”傅辰起身与侍膳的宫女站在一旁。

这期间,容昭仪出现了头晕的症状,中途去了两次恭房,对食物也没什么胃口,德妃见状忧心忡忡,神色不似作伪,以此也看出这两位娘娘私交的确不错,“我看你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这么个难受法可不像是平常的小灾小病。”

“无碍,你知道我身子一直这样,吃那么多药也没什么用,何必再麻烦太医,也不知还能吃这样的饭菜多久。”容昭仪苦笑着摇头。

“你这脑子何时能想些好的,别说丧气话。”德妃嗔怪道,“傅辰,过来伺候,伺候不好自己去棣刑处领罚。”

内务府、敬事房都是有惩罚太监的职能的,其中棣刑处是宫中惩罚最为严厉和残酷的地方,同时它也可裁决宫中大小事务。

傅辰应是,稍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腿,就着心中的推测,开始为容昭仪布菜。

伺候后宫主子的时候,眼神一定要准,特别是布菜这短暂的间歇中,主子眼睛往哪个菜色上多几眼,就要马上将菜放进碗里,其中还要分清主子是想吃还是只是看看。每个主子爱吃什么菜,这都是不能说的,内务府也不准派人登记,这是防有心人惦记。

在布菜的过程中,还要暗自记下每个菜动了多少筷子,不能多,老祖宗的规矩,忌贪食,免遭毒杀。

这份差事,必须要让心细、善于观察、心灵手巧又极为有耐心有眼色的来做,所以布菜的宫女太监总是不停在更换,就像今天福熙宫就没有正式布菜的人。

这些猜想都是傅辰私底下揣摩的,没人会告诉他,谁会将自己的经验无私分享给别人呢?

当然,傅辰是有师傅的。但掌事太监手下都有很多小太监,他们往往自己还有不少差事,根本不会将这些利害关系教与小太监,而像慕睿达那样严酷的人,更不会提醒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小太监小宫女是宫里更换最频繁的一批。

所有能走得长远,还能爬上位的人,无一不是精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傅辰那双手在半空中快速而准确地挥舞,那弧度和动作很漂亮,犹如舞蹈,干净利落又善心悦目。大约是这个小太监做事总是那样有条不紊,从没急躁过,看着就好看。德妃平淡地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就停下了用膳,一旁早就有宫女准备好用具为她漱口。

令人惊讶的是,胃口不佳的容昭仪居然吃下了傅辰布的所有菜,用完膳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惊讶,这居然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用饭最多的一天。

等饭菜撤了下去,两位娘娘看着垂头安静等待的傅辰。

“傅辰,你如何知道夹那些菜?”

“奴才……”傅辰欲言又止。

但德妃是何许人,很快就明白傅辰的意思,让所有人都下去了。

等所有人退下,傅辰才开口。

“其实只是奴才的猜测,不敢断言。”傅辰抬头望向德妃,眼眸里藏着德妃最为欣赏的顺和温润,“奴才斗胆请娘娘握一下容昭仪的手。”

德妃刚要否决,容昭仪却来了兴趣,她好奇这小太监是凭什么判断她的口味,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最近的口味变化太快,“姐姐,就照他说的试试吧。”

在德妃握完后,傅辰问:“容昭仪是否体温偏高?”

德妃闪过一丝异色,“你怎会知晓?”

“奴才敢问昭仪娘娘,是否近期常常头晕,容易疲劳,并且口味大变,对许多气味格外敏感,甚至出恭的次数也不太稳定……”

容昭仪张了张嘴,满脸惊讶,德妃一看容昭仪的表情就知道傅辰都说对了。

“本宫恕你无罪,你直说,可是什么病?”

傅辰微微一笑,“并非病症,奴才反而要恭喜昭仪娘娘。”

“本宫何喜之有?”容昭仪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狂喜,难以相信。

“昭仪娘娘,奴才觉得您或许可以召太医把脉,兴许有意外之喜。”傅辰不会下定论,下了定论而最后空欢喜一场,那他就有罪责。他这话的含义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被怪罪,而对方一定听得懂言下之意。

他不能问月事这样的问题,但常识性问题还是可以问的,从一开始容昭仪的表情神态,再到她的行为,才让傅辰在布菜的时候,尝试选择偏酸的食物,果然向来不爱吃酸物的容昭仪非常有胃口地吃完了。

短暂的静默,忽然,昭仪激动地拉住了傅辰的手,哽咽道:“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做娘的一天,你是叫傅辰吗,若证实你说的是真的,本宫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她就是年轻时遭了陷害小产,身体亏损严重,太医断定再也无法怀孕,才常年吃药调理身体,可这也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孩子了,再加上皇帝年纪大了,她们自己也不年轻,宫里已经好久没新生儿了。也正因她和德妃都知道这些情况,就是身体有异样也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只以为是肠胃不适,被傅辰提醒了,容昭仪才想起她的月事虽然不规律,但这次好像很久没来了。

容昭仪刚握上傅辰的手,却被德妃不着痕迹地移开了,提醒道:“不过是个奴才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你还是先让值得信任的嬷嬷来看看,这事先不要外传,别忘了如今皇后怀孕,你这是抢了她的风头。”

“姐姐说的对,前三个月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容昭仪自然知道德妃的言外之意,很是领情。心里也有点慌了,她知道皇后的手段,绝不是表面看着那般温和。“姐姐,此事切不可外传。”

待送走容昭仪,德妃脸上的笑容完全放了下来,对傅辰道:“随本宫进来。”

所有宫女都被打发到了外边,这时候屋内焚着香,淡淡的宁静气息飘来,却丝毫没让傅辰觉得轻松。

“干得不错,就是本宫都要刮目相看了。这才一打照面,就让一个素未相识的妃嫔对你感激有加,小傅公公,你这攀高枝的速度,怕是无人能出其左右了吧。”德妃坐于卧榻上,手里摇着仕女画扇,轻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出口的话却句句犀利。

“奴才只是恰逢其会,并无二心。”

“无二心,本宫怎的不知你这心是向着谁的?”

“自然是向着娘娘您的。”

“本宫没记错的话,之前的几次,你可是毫无转圜余地地一次次拒绝本宫,把本宫的面子里子狠狠往地上摔!”德妃声音抬高了几度,想来德妃并不是不气,只是都压着。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傅辰面前,看着跪在自己脚底格外柔顺的太监,讽刺轻嘲,“这次过来,是有事拜托我吧。你这人太精明,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不是有求于我,你那坚硬的膝盖骨还弯不了吧。”

傅辰几乎将额头贴上了地面,他从没小瞧过德妃,德妃能到如今的地位,还稳坐十几年,自然不会被他几句话就轻易蒙蔽。

傅辰没有回话,或许怎么回,都掩盖不了他的目的。

这个女子太过聪慧,聪慧的同时,又能将所有事都控制在手里。

傅辰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她之所以后来没有动作,大约已经猜到了如今的局面。

“看在以前本宫对你还有些欢喜的份上,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拿本宫当靶子。”德妃的手指划过傅辰的脸颊,依旧是那么令人胆战心惊的触碰,连每个毛细孔都张开了,“本宫把你当宝的时候,你自然什么都好;当你不再吸引本宫,连草都不是。”

“奴才……做什么,才能让娘娘您消气?”傅辰问得有些艰涩。

“回吧,本宫乏了。”德妃意兴阑珊,断绝了傅辰所有可能性。

傅辰知道,现在他绝不能离开。

越是急切的时候,就越要冷静。他想到之前容昭仪碰到他的手的,德妃不着痕迹将之拉开,她并没有如她口中那样对他完全没兴趣,他必须赌一把。

眼中迸射出一抹极为刺目的亮光,傅辰缓缓站了起来,优雅地掸了掸衣摆的灰,无论是眼神还是气质都像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怎么看都颇为邪气,“是否奴才如今做什么,娘娘都不会计较?”

从心理层面来说,女性很多时候,是相当感性的一种生物,说不要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不要,说没兴趣的时候,不代表她真的没兴趣。如果没兴趣,甚至不会看你一眼,更不会与你共处一室。

一个强势的女性,她可以优雅,可以知性,可以权势滔天,但不代表她不想被征服被宠爱。但她们不是那么容易动心的,她们的要求比寻常女子高了许多,不是极品的男人甚至都入不了她们的眼。要挑拨她们的心弦,首先就是打破那层防御在外的壁垒,让她感受到男性完全不一样的魅力,让她发觉面前这个人,与她所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是不一样的,甚至与这个时代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只要她愿意为你动心,这段关系就不是没希望的。

而古代的女子,或许都没试过一种姿势,它叫:壁咚。

一种能让现代万千女性为之小鹿乱撞的姿势,好似回到初恋时光。

而如果那个男人,还是曾经让你为之在意,无法彻底拒绝的,就事半功倍了。

傅辰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今日就这样走出去,下场是什么就不容易猜到了。

“你、你要做什么?”德妃看到这样的傅辰,心脏忽地乱了,明明还是同样一张脸,为什么忽然那么有魅力,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头一次面上出现了些许慌乱,脚步不住往后退。

而她退后一步,傅辰就前进一步。

直到退到墙壁上,她抵在墙上,说话不再那么波澜不惊,“你……”

“娘娘或许不知道,奴才的吻技很好,您要试试吗?”傅辰慢慢凑近,那唇几乎只要稍稍前进就能贴上德妃的耳廓,德妃轻轻打了个激灵。

在傅辰宠溺的目光中,她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德妃并不高,身材是江南女子的娇小,在傅辰的阴影笼罩下,看着有些小鸟依人。

她感觉面前的人,如同一堵墙,那身气势完全笼罩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傅辰的嘴唇偏薄,这是薄情的唇形,很性感,也犹如恶魔般的诱惑,特别是这样勾起来的时候,摄魂夺魄。

即使他的年纪不大,但那身气势完全弥补了不足。

“要吗?”他的声音好似海妖,无法不被吸引。

德妃几乎迷失在傅辰那双能让人入魔的眼中,不自觉回复道:“要……”

傅辰微微一笑,弯身附了上去。

德妃渐渐茫然,无形中好似有一双手在操控着她。

第24章

德妃渐渐茫然,无形中好似有一双手在操控着她,她缓缓闭上了眼,嘴唇蠕动,好像迷失在什么臆想中。

傅辰目光冷然,不喜不悲,就像看着一件死物。

默默望着这个做着独角戏的女人,等待这段“浓情蜜语”结束。

他一直在等,从进屋至今,他就开始做准备,只是面对一个本身意识就比常人强的女人,要让她完全沉醉他所营造的气氛,需要时间酝酿,而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在两人几乎快要贴近的时候,傅辰以为这个女人的意志力太过强大连金手指都无法降服她,若真如此他只能真身上去了。也幸好她最终还是打开了心房,慢慢沉沦于这虚妄中。

如果说德妃有多少在乎他,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她一开始就对他就有移情作用加持。

其实对大部分活着的人来说都会这样,无论一人死前有多少缺点,只要死了,人们往往只会记得对方的好摒除不好的,然后不断怀念,如果此人还是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这份感情就加倍了,能在这后宫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成为唯一美好的存在,当做自己生活下去的信念。不断的思念作用下就是她自己都没发现把记忆中的人美化得过于完美,一旦出现一个与初恋情人类似的男子,她不自觉的就会稍许宽容些。

初恋情人越重要,就越是加大他的筹码,傅辰完全不介意被当替身,各取所需而已。

过了几罗预的时间,德妃还沉浸其中,傅辰目中有些异色,他不知道幻境中德妃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她如此沉迷而无法自拔。

门外传来轻轻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傅辰听得出来是墨画,另一个应该也是贴身宫女之一。

“裁缝说有个地方还需再确认一下,如若不确认届时制衣恐有出入,我们要去报告娘娘吗?”

“娘娘的确进去许久了,刚才有吩咐说待会就让咱们入内,但都过去那么久了,里头也没动静。”

“若是打扰了娘娘,降罪该如何是好。”

傅辰眼睛微眯,危险的气息辐射开来,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他本还想让德妃再享受一番,看来必须停了,他轻抬手,拇指和食指交叠,轻轻打了个响指。

德妃微睁开迷离的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双薄唇,有些意动。

刚才他们深入缠绵的美好打动了她,她从没试过这样的意醉情迷,与初恋的发乎情止乎礼不同,那时年岁小哪里会如此激烈,而与皇帝已经许多年没有再激情,就是年轻时作为大家闺秀也不可能做些出格的动作,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异性这样渴求而疯狂,这份背德的感情,刺激太大,却激活了她后宫沉浮的平静心湖。

她对上傅辰那双勾人的眼,这人,若是再长大些,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不是男人又如何,他甚至比大多数男人的气势更强悍。

她稍垂羽睫,有些羞赧,长久庄重贤良的气质让她无法将心中羞闹表现出来,狠狠瞪了眼傅辰,却没什么威力,傅辰又忽然凑近她,她惊得往后仰,却避无可避。

“怎么,以为我还要继续?”傅辰调笑道。

“傅辰!”

“嗯~”傅辰这轻哼,迷人的尾音微微上扬,似要将人的灵魂也穿透,“我在。”

傅辰几乎用尽了上辈子的经验,来让面前的人为自己神魂颠倒。

太监的确无法完全从身体上满足她,但比起肉体,这个女人更缺的是精神的慰藉。

傅辰见火候差不多了,将王富贵和小央的事说了一遍。

德妃冷哼了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用着我的时候才这般温柔。”

傅辰不像普通没经验的男人,他微微一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气,聪明人在这时候绝不能否认,表什么衷心。因为眼前的女人只是对你一时动心,这种冷静的女人,不会长久的对你感兴趣,她现在愿意与你一搭一唱,因为她还在享受这种感觉。她很清楚你不是有求于她是不会低头的,这时候否认反而会让她鄙夷你的品性,感官大大下降。

“但除了你,我也没找别人,你是唯一。”傅辰模棱两可地回答。

“墨画果然没说错,你这嘴儿,太不老实。”德妃听了后,略满意,她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奴才,大家玩个刺激,就要遵守各自的规矩,什么都要在这框框里,那她也乐得给些宠爱,“行了,别摆这表情,记着你欠我的可多了。对方只是个从四品小太监而已,就是死了也不是大事,奴才而已,能顶了天了,李祥英那边就是太后面前红了,也没这胆子面对我,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吧。这样的小事,值当你这么为难吗?”

“娘娘又不是不知奴才身份低微。”

“我本名,穆君凝。”德妃眼中含笑,她很喜欢傅辰那清悦的声音,如果这样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定然是种享受。

“好,君凝。”傅辰从善如流,何时该收何时该放,他拿捏得当。

德妃听到那声音划过耳膜,带来轻轻的酥麻,脸微红,她对这种感觉有些上瘾。

心动,往往是不经意间的,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她有可能在将来万劫不复。

“不过你不能升得太快,易树敌,既然调派到我的院里,先升一级到内侍太监吧。”

傅辰还待说什么,门外,响起了墨画踌躇许久的声音。

“娘娘,奴婢能进来吗?”

德妃庄重的脸上,透着一丝恼怒,不由有些埋怨屋外那向来很得她喜爱的大宫女,她没发现,她对眼前的小太监,已经超出她一开始的定义,在意得有些出格了。

“我们出去吧,奴才在这屋里待太久,恐有不妥。”傅辰放开人,整理着德妃稍显凌乱的头发。

“刚才吃了熊心豹子胆,现在倒假正经起来。”德妃闪躲了下,嗔怪道,“你是太监,谁会多想,谁又敢?”

“闹性子了?”傅辰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发,忽然凑到她耳边,“还有下次,急什么。”

德妃捂着酥麻的耳朵,低吼:“滚!”

引得傅辰轻笑。

德妃觉得自己就欣赏他这一点,什么时候做什么说什么,都好像规划好的,明明现在是在挑战她的威严,但又觉得他的行为语气实在太自然,就好像本该如此。

其实正常情况下,就算真和妃子有什么,作为地位低下的那位,也是受到限制的,更多的应该是以上位者为主导,而下位者作为附庸,就是德妃当初的想法也是如此,她不过是想要个调剂的玩意儿。

但傅辰打破了这种模式,就是你情我愿的游戏,也要他来规定玩法。他以一个男性的身份在对待一个女性,并不是把她当做高不可攀的妃子,甚至唤起了她的心动。而她居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反而认为这发展理当如此。

这个人就好像有一种魔力,把不正常的事变得合理。

“娘娘,您没事吧!”墨画听到德妃的怒吼,以为那小太监惹火了娘娘。

她们娘娘可是再大的事都不会动怒,大气婉约,修养是极好的,能让她这样恼怒,傅辰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啊!

可她推门入内,就见德妃脸色一沉,被少有地训斥了,“本宫没有吩咐,谁允许你随意进来,给本宫去外边跪着!”

然后她就看到,面含春色,眼波流转中满含灵动的德妃像是脱胎换骨一样,散发着动人的魅力,她对着身边的人语气柔和了许多,脸上依旧是往日那端庄高贵的模样,“今日你差事做的不错,明日便到我院里吧。”

墨画张了张嘴,瞠目结舌。

“奴才谢娘娘赏识。”傅辰低声应是,跟在德妃身后。

德妃亲自将傅辰送到了门口,门外的守卫太监,本来觉得傅辰又是个想抱大腿而急功近利的人,没的被德妃遣出去,正等着看好戏。万万没想到,这人不但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德妃甚至亲自送到了门外,就是同样是四妃的妃嫔也没这殊荣。这是要多么大的荣宠才能有的对待,这小太监是要飞黄腾达了!

他们努力回想刚才言语行为到底有没得罪过这个小太监,猛然想到收下的那银两,本来觉得今天赚了,现在却是太过烫手了,还回去,必须还!最好自己再贴点,才能表现出诚意。

傅辰自然没看这两个太监讨好的脸,宫里本就是如此,一天一个嘴脸,看人下菜。

带着德妃派遣来的一群人,加快速度回监栏院。

一路上,没了德妃和其他人的观察,他完全放下脸上的柔情蜜意,更是连平日的谨慎小意都快要绷不住。

终有一天,在这染缸里,他也快要迷失了自己。

变成曾经,无比鄙视的人。

还有什么,能失去?

过了千步廊,在玉堂门外,国师扉卿站在那儿,微风中,他一头银发轻轻飘起,肤色白皙,长身玉立,目光清透安宁,宛若谪仙。即使看向痴傻的七皇子也没任何波动,对依旧懵懵懂懂的邵华池道:“七殿下送到这里即可,微臣自行回去。”

“啊?啊,啊!”邵华池不明白地望着国师,一只手抓住扉卿的衣角不依不挠,像孩子没了喜爱玩具,“不不不,我不!”

一旁的老宫女碧青看着围绕着扉卿蹦蹦跳跳的邵华池,问向扉卿,“国师大人,七殿下还有机会好起来吗?”

碧青,在邵华池发烧变傻前,去掖亭湖特意观察傅辰是否有跪着的老宫女。

“经过这几次针灸,我已渐渐将殿下的脑部神经打通,只要殿下不再受刺激,是有机会痊愈的。”国师那笑容涤荡了碧青的忧虑,让她展露了长久没露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太感谢国师大人了,若是没有您……”碧青感激涕零,她在七皇子复宠后,被从冷宫里放了出来,容颜也因郁结在心而更加苍老,她对从小看到大的七皇子是几乎用了生命在爱戴,所以当出来时看到痴傻了的邵华池后,夜夜失眠。

“无需道谢,能让殿下安康也是我的心愿。”扉卿回道,余光中出现了一队人马,仔细一瞧为首之人并不眼熟,但其他人却是德妃宫里的。

来人也看到他们,上前见礼,“奴才见过国师大人,见过七殿下。”

傅辰在之前给晋成帝侍膳时,是在御书房外见过国师的,只是当时国师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下等奴才。

如今看到,却是盯着傅辰的面相好一会。

“国师,奴才脸上是有什么不对吗?”

“并无,你们是要去往哪里?”

“是去监栏院。”太监去监栏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傅辰的目光扫过正在国师身边,原地弹跳自娱自乐的邵华池,对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里多了一群人,傅辰垂下了视线,“奴才等还有差事,先告退。”

“去吧。”扉卿颔首。

当傅辰走远,扉卿目光悠远,若有所思:“……这面相千万人中都是仅见,天煞孤星?……不,不对……好似被破了,是被什么?命格怎可能被阻截,这是何故?”

“此子……真真是古怪之极的面相……”扉卿自言自语道。

扉卿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的程度,沉思中的他并未发现,邵华池的动作有片刻凝滞。

此时监栏院中,屋内的小太监表情都很凝重,气氛一触即发。就好像已经膨胀到极点的皮球,只要再一点点刺激就能爆破。

他们盯着那已经几乎快要烧完的第二支香,直到燃尽,傅辰还没回来。

面面相觑,心不由得往下沉。

“我去吧,这事总要有人担着的。”之前第一个说要去自首的小太监首先站了出来。“辰子那儿,恐怕是没希望了。”

“不,还是我去,你年纪小,还没活够呢!”

“说的好像你年纪很大一样。”

其实能在监栏院当小太监的,年纪大的是少数。

杨三马走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叶辛身边,将食指搁在鼻子下方,啧了一声,“命真硬,这么久都没断气。”

站起来后,又不解气,踹了几下叶辛的身体。

坐在血泊里的王富贵抬头,打破了这些小太监的争执。

“你们都不用去。”除去傅辰离开时说了几句话就一直沉默的王富贵,突然开口道:“是我干的,不能让你们白白顶罪,我已经连累你们了。”

“就是没你这事,咱们小太监的命也没人在乎,死不死还不是全凭天意。”

“是啊,富贵,你不知道我们多羡慕你,咱们这样哪个宫女能看上啊,她们个个都是仙女儿,是天上的,咱是泥里的。就是把我们都凑上去她们都不会看一眼,而小央那么好的女子却独独陪着你,跟着你,咱们没这福气,但咱们能羡慕,咱都想看到这样喜气的事,你这是给咱们阉人争气!咱就是豁了命,也要成全你们!”冬子边哭,边说。

死气沉沉的小太监们,像是被灌入了一些活力,有人点头,“富贵,你们要在一起!咱们至少心里要明白,咱阉人也他妈的是人!不是畜生!咱也有思想,就是泥地里的蚯蚓咱也是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咱自己没有,能看到你们有,就好像自己也幸福了!”

“富贵,你不能放弃小央!”

“你不知道,我们听到能为你们菜户,有多高兴!这大晋朝从开朝以来,也就你们一对!哪个不是龌龊的事儿一堆!”

说着,说着,小太监们都目含泪光,越来越激动。

“放开我吧。”对制住自己的两个小太监道,双手恢复自由,王富贵也是双目含泪,抹了一把脸上的动容,他一直不知道其他小太监是这么看他们的,他们是真心在祝福他和小央,希望他们和和美美。无论是傅辰还是其他人,这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暖和真情。他忽略了其实不是男人的人,比常人有更多执念,有更多渴望。他恢复了笑容,已经变成平日模样,“辰子在离开前说过什么,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们也别和我争了,这条烂命不值钱,你们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让你们去认罪。只是,小央……将来要托福给你们照顾了!”

“说不定傅辰会有办法!”杨三马忽然抬头。

他虽然是这里品级最高的,正四品内侍太监,但公文到现在都没下来,再说他的职位完全无法与如今的李祥英去抗衡。

“他说一时辰,如今时间也到了,但他却没出现。辰子不欠我的,他还能记得多年前欠着我一命是他为人仁厚,却不是该的!休要再说这种话陷他于不义的话!”

杨三马有些羞愧,嘴倔道:“那还有什么办法!死马当活马医,难道真让咱们看你去死吗?”

其他人呜咽出声,“富贵……”

“好了,别扭扭捏捏,不要因为我们没了那东西,就娘里娘气的,咱骨子里还是男人!把你们的眼泪都给我收回去。

这时候王富贵身上,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果断。

绝望的气息渐渐弥漫,他们之前刚送走陈作仁,不想再看到王富贵也这么没了,这好像没的还有他们对美好事物的期盼,那期盼又叫希望。

忽然,这时候门被大力撞开。

所有人惊骇的望向门口。

第25章

门口一群陌生面孔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甚至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身上的太监服都有特殊定制的补子,这可不是他们监栏院随便出去的灰袍小太监。

“几位爷是……”王富贵磕磕巴巴道。

被这群面无表情的太监瞧了眼,王富贵哑声了。

这群人马是德妃娘娘的班底,平日在宫里走动时也是脸上有面的,就是这样沉默着也和普通小太监的精神面貌不一样,几个眼神、表情可能就会让小太监大气不敢出一下。

屋内其他人噤若寒蝉,叶辛的事还是被发现了,他们完了吗?

直到傅辰苍白虚弱的脸出现在门口,所有人忽然像是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为首的太监正好是之前在福熙宫门口的两个守卫,叫泰平和泰禾,他们现在可是很确定傅辰是得了德妃娘娘的眼了,先不论这小太监是怎么让向来不与太监亲近的娘娘如此破例,总归是不能得罪的,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也要喊人家爷了。

泰平指挥着人将躺在血泊里的叶辛给抬走,对呆滞状态的王富贵挤出了些许笑容,谁叫这人可能和傅辰关系不错,傅辰不能得罪,与之关系好的人也自然要给点面子,“别紧张,这里的事咱了解过,就是过来处理的,你说是吧,小傅公公?”

王富贵神色一紧,看到傅辰点了点头,才吐出一口浊气。

“你的脸色怎的这般差?”王富贵发现傅辰的脸色苍白,就像随时要倒下一样。

“无事,夜间没睡好。”只是用催眠后的副作用,傅辰又对王富贵道:“这里处理好后,随我离开吧。”

愣了下,王富贵问:“去哪?”

“福熙宫。”

“!”王富贵有些惊愕,但傅辰却不再解释理由。

冰冷模样的傅辰,他实在太难受了,还必须撑着不能倒下。看着这样的傅辰,居然让王富贵觉得有些陌生,猛地拽住对方的衣角,“你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傅辰到底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为什么会认识福熙宫的人,如果那么熟傅辰早就升官发财了,何必等到现在。王富贵不是什么黄口小儿,傅辰在离开时那双走投无路的眼神,始终烙印在脑海中。

傅辰不说,不代表他不明白。

“放心,会好起来的。”傅辰轻轻拍着王富贵的胳膊。

这群人的动作非常快,想来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次数也不少,全程非常安静、高效。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总是需要有人将它保持得金碧辉煌、纤尘不染。

把叶辛抬出去后,抬了几桶水来将地面冲刷干净,再用扫帚将混合着血的污水集合倒入水桶里,全部处理好后,泰平等人要准备离开,“小傅公公,你的东西待会福熙宫会派人来取,没别的事我们就先离开了。”

“好,麻烦平公公了。”

泰平堆满笑意,“哪里,哪里,你可别客气。”

一屋子的人就看着平日里鼻孔朝天上,谁都看不起的太监们对傅辰客客气气,笑着离开。

屋内除了空中即将飘散的淡淡血腥味,居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事却在所有人脑海里盘旋不去。

傅辰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淡笑道,“别一个个哭丧着脸,不恭喜我高升吗?”

“那……我们以后还能喊你辰子吗?你还是辰子吗?”赵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谁高升他们都可能会不舒服,唯独傅辰,太巧合,其中没蹊跷谁能信,宫里待得时间长了,单纯的人又有几个,他们居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本来想装作冷漠的傅辰,听到这话也装不了,“当然,以后有事就到福熙宫来找我。”

其实现在和德妃的关系,他不想让她有拿捏自己的对象,自然想和这群太监保持距离。

“今日是我最后一天留在监栏院,我会把富贵带走。”

“辰子哥,日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吉可扑到傅辰怀里。

“会有的。”拍了拍小孩的背,这小孩相当于是他看着长大的,傅辰也有些不舍。

傅辰打开抽屉,里面盛放着陈作仁存下的十几两银子和一只木盒子,木盒里装的是陈作仁的一生,将它们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看到傅辰的动作,其他人鼻头一酸,别说是贵主子,有时候连高位的太监也没把他们当人,他们被作践的太多了,有时候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死后连个家都没有,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他们觉得很好,很舒坦。

那盒子里放的是陈作仁的骨灰,骨灰还能被人珍重对待,在宫里是很难得的。

当傅辰带着王富贵离开时,背对着众人道:“想要活下去就要成为有用的奴才,让主子们舍不得杀你们,我希望几年后,还能看到你们每一个人。”

有几个小太监用袖子狠命擦着脸上的泪水,赵拙等人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安静的气氛就像被点了一根导火线。

“傅辰,我们不会给你拖后腿!”

“我们一定都能活下来,成为有用的奴才!”

“不当一辈子没人在乎的小太监。”

傅辰回头一笑,风华绝代,“好,我等你们。”

这是我们的约定,一个人的存活几率不大,但如果我们有一群呢?

傅辰其实没多少东西,当他回到福熙宫的时候,他的配房已经准备好了。在偏殿,专门收拾了一间空房间给他,就是傅辰自己也颇为惊讶,他居然和院里的掌事太监一样,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就是为他收拾的宫女也啧啧称奇,大部分下人只能住后殿的奴才配房,一般是廊庑和耳房,只有得宠的才有资格在偏殿按个住处,能近身伺候。

德妃从来没对哪个奴才如此优渥,傅辰真是创了记录了。

“小傅公公,可有什么秘诀传授给咱们,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娘娘喜爱什么呢。”那宫女是三等宫女,专门做扫除等活计。

“专心伺候娘娘,娘娘想到的要为娘娘做到最好,娘娘没想到的要预先为娘娘想到,以娘娘高兴为己任。”傅辰的答案几乎是教科书式的,其实也是这宫里人最需要懂的。

“这嘴儿,真是厉害,我可说不过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那宫女闻言,思索了一番,似有所悟,后又变了脸,扭着腰,冷笑着离开。

其实傅辰的话并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他得了脸,让这些人看不顺眼,找个理由损几句罢了。

而让整个院里太监宫女炸开了锅的是,德妃居然将自己喜欢的摆件、器具赐给了这个新得眼的小太监。

每个后妃都有自己惯用的奴才,提拔几个是很平常的事,但对于那些削尖脑袋想要往上爬的却是暗恨在心,刚到院子里傅辰就明显感觉到送赏赐的太监明褒暗讽的话。

他看着像是没听懂,来送东西的太监也看到傅辰的模样,居然真没听懂,不似作假,心理暗想,没想到是个傻子。

傅辰恭恭敬敬将人全部送走,才带着一直没在状态的王富贵离开。

穿过廊下,从后门离开,就是大部分福熙宫下人住的地方了。

王富贵也没问,沉默地跟在后面,刚才在监栏院能打起精神也是因为不想让那么多人陪自己送命,现在危机解除了他又一次沉寂,心如死灰,无论傅辰带他去哪里也无所谓。

当傅辰打开一间屋子进去后,他呆立在原地,看着屋里的人。

那女孩全身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一套,只是脖子上的淤痕和裸露在外的伤痕依旧看得出她曾遭受过什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木然地望着前方,王富贵捂着嘴,全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我已经与德妃娘娘提过,你先在后院照顾她,按理说太监是不能与宫女住一起的,所以又申请了你的屋子,就在隔壁,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你们之间我想也不需要菜户这样的虚名,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她,让她恢复神智,也许一开始她不会回应你,但你不能放弃她,持之以恒唤醒她,前殿的事你不用去操心。”傅辰是做好万全打算的。

癔症只要善加诱导,加上身边的人又是内心曾经最为在乎的,是有一定几率恢复的。

猛然回头,傅辰眼看不对,就要阻止他,王富贵却愣是使了力气,将膝盖结结实实跪到了地下。

那嘶哑的声音像是吼出来,“傅辰,你阻止就是看不起我!”

他狠狠磕了二十个响头,额头血肉模糊,是下了死一般的决心。

“傅辰,我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王富贵眼中的决绝是那么明显。

“我很自私,帮你们是为了我自己,可不想自己孤家寡人一个,等着你们好起来来帮衬我。”

“辰子,你总是这样,好像不把自己说得很糟,让人讨厌你就不甘心似的,你这人,虚伪的很。”王富贵又哭又笑,站起来狠狠打了下傅辰的肩膀。

“谢谢夸奖。”傅辰也笑着回应。

当晚亥时,傅辰就着四周红通通的宫灯,以最快的速度走到茗申苑的假山里,也是曾经撞破二皇子与祺贵嫔幽会的地方,现在储秀宫已经住满了秀女并不方便见面,而茗申苑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用于见面是不错的。也是梅姑姑早上在西十二所门外,对傅辰打了手势,这个地方也是他们曾经商量怎么吓李祥英时约定之处,只是离监栏院和西十二所都太远,他们较少来。

梅姑姑很谨慎,就是傅辰进了假山里,她也没有出声,就着光线确定来人,才从隐藏之处出来。

“放心,我已经找过几遍,这附近没有人。”

“梅姑姑,如今我在福熙宫当差,出来多有不便。”

“傅辰,你升调的事我们所里也有传言,她们都说你进了高门,得了娘娘的眼,只是我并不信,我想听你说实话。”

“就像大家说的那样。”傅辰将脸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对我,你也不打算说实话吗,我以为经过李祥英的事,我们至少也算同一战线了。”

“梅姑姑,秘密知道的多,离死也不远了。”

梅姑姑是聪明人,从这话就听出了一些弦外音,隐约有了几种猜想,她知道傅辰谨慎的性子,不说出来很有可能,这事情知道了反而会引来杀头之祸。

“我明白了,今日喊你出来,一是想告诉你,李祥英现已拉拢了两位总管公公,他似乎怀疑当时院里闹鬼与你有关,还有他好像发现了烟叶有毒。”

“他如何拉拢?”傅辰先问了第一个问题,总管公公可不是那么好拉拢的,这些公公往往都是皇帝的人,虽说不至于没有二心,但也看不上李祥英一个靠着谄媚的三等公公。

“就是暨桑国送来的阿芙蓉,太后用完后的烟渣滓都是李祥英在处理,他把这些东西稍稍做了些手脚,掺在好的烟叶里孝敬给两位总管,如今那两位总管也是格外痴迷这个东西。”

傅辰听到这里,心中的忧虑再一次浮上来,“不能让这东西再蔓延了。”

“阿芙蓉是什么东西,太医是有说此物不宜常用,恐有瘾。”

“能颠覆皇朝的东西。”他记得暨桑国与羌芜邻国,现在羌芜人还在进犯东北,朝廷派了军队前去对战,宫里还歌舞升平的选秀,这就是晋朝这一代的皇帝,他们习惯与贼子一次次打仗,一次次和亲,用女子的一生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却不想在晋太宗时期,羌芜屡屡进犯,又一次次谈和,被打怕了缩回去,强大了再进犯,不曾停歇,这些人只有打死打残了才行!朝廷的懦弱,给了他国进犯的理由。

傅辰眼中划过一道狠厉,如果让皇帝暴毙呢?

他可以冷血,可以自私自利,甚至可以损人利己,但民族大义却是刻在炎黄子孙的骨血里,在这个与另一个时空极为相似的地方,让他仿佛身临其境。

但现在的他,甚至没有丝毫力量能改变历史。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阿芙蓉因低产量还无法大范围扩散开来,只能供给太后。

而原来历史上,也是历经好几个朝代才像瘟疫一样辐射。

“颠覆皇朝?”梅珏想象不出,这么个小东西,如何能扯到皇朝,皇朝哪里是那么容易颠覆的?

傅辰不欲多言,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

还是那个道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现在的地位,若说了这可能出现的隐患,只会被当做妖言惑众斩首,对于时事对于这个朝代甚至连浪花都掀不起来。

“李祥英怀疑我?为何?”傅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他相信他背后做的事,收尾收得很干净,李祥英没可能怀疑他。

“你还记得今天叶辛被送去治疗,我找了借口去了太医院,趁着他不清醒时,套出不少话。那时候李祥英还没得太后的眼,他查出他的烟叶有些异样,就找认识的吏目查了下这烟草,发现它们有问题,他第一个怀疑的是叶辛,叶辛为了自保便说是你做的。叶辛一直很针对你,而你有充分的动机,陈作仁是李祥英害死的,叶辛这理由姓李的就信了,才想方设法想置你于死地。”梅珏一直以为傅辰已经将乌头的毒放进烟叶里,她没想到叶辛误打误撞都能说对。

傅辰总算明白,为何一直待他不算薄的李祥英会突然想把他送到祺贵嫔那儿。

“不是我,乌头的毒我还没放。”就算放,他也不会让李祥英察觉到异样从而追根溯源,傅辰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那毒,应该是叶辛自己投的。”

“他是靠李祥英升职的,为何要反过来害自己的顶头上司?”梅珏想不明白。

“当时,我们使计让其疯癫,最终被卸了职关在自己的院落里,那时候叶辛大约就觉得李祥英已经对他没什么用处了,只要李在一天,叶辛就不好明目张胆地投靠他人,为了一劳永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人了事。只是谁都没想到李能攀上太后。”傅辰将自己代入叶辛的性格,几乎猜得与事实相差无几,

“他好狠!这人,死有余辜!”梅珏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心思狠毒之人。

“姑姑看得多了,还不习惯吗?”

“这种事,多少次都习惯不了,只不过我大概也要当一当这狠人了。”梅珏边自嘲道,“宫里待久了,人就会慢慢变了。”

“您是什么意思?”

“傅辰,这也是我约你见面的第二个原因,我要——成为宠妃。”

“您为何告诉我这个?”傅辰眼梢一抬,将所有惊讶掩入其中。

他知道梅姑姑一直以来是想出宫的,不是假意推脱,不是装模作样,不然以她的容貌早就能被皇帝收入后宫了,就是曾经后宫的第一美人丽妃,相比之下也丝毫不差。

梅珏正要说话,傅辰却快速拉住她,躲进一旁隐蔽的阴影中。

两人在对话时,傅辰一直关注着周遭。

“有人吗?”一个不放心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放心,这时候哪还会有人!”另一个男人保证道。

这两道声音是熟悉的,傅辰的记忆里几乎就在下一刻已经猜到了来人,二皇子邵华阳和祺贵嫔,二皇子是唯一一在宫外开府,还能长时间在皇宫内过夜的皇子。

经过上次的事,他们居然还敢!傅辰对二皇子的跋扈又有新的认知。

也许正因为上次被三皇子撞破后,经过了一段时间发现风平浪静,而三皇子也因为受了皇命在外处理灾银被劫的事,如今更是不可能出现在皇宫,这两人反而觉得更刺激了。

梅珏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后来听到衣服摩擦,男女交合的声音,才意识是什么,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此处假山环绕,想要在视线较差的晚上躲藏并不算难,只是邵华阳也算有了经验,先在这假山中四处摸索了下了,也幸好有傅辰带着,好几次两人都差点被碰到,堪堪躲了过去。

还好这次也没有汤圆那猫的捣蛋,两人只能憋着一口气,用耳朵听了全程的热辣现场,梅姑姑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有点吃不消,但现在这情况根本不可能出去,只能和傅辰一起在暗处等到那两人离开。

也幸好那两人速度也很快,全部结束也不过是一盏茶超过些。

等到那两人彻底离开,梅姑姑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他们?”

“你说二殿下与祺贵嫔?”

“你怎的一点也不惊讶。”她觉得傅辰实在淡定过头了,好像发生什么事,傅辰总是这副模样。

“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若是皇上知道……”随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先不说要当场抓到才算数,就是她现在和傅辰的地位,说了又有谁信,少不得要被这两人对付,再说,与他们又有何关系。

“继续刚才要说的吧,此处不宜久留。”

梅珏也是因刚才的变故,加快了语速,“我本来只知道你是皇帝的剃须师傅,现如今你在德妃那儿做事,只是跟加大了我与你合作的想法。”

“姑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过几年,你就有机会被放归出宫!”

“傅辰,没用了!”梅珏苦笑,“你知道李祥英说什么吗,他说小央只是第一个,马上就会轮到我,以前他没能力接触到皇帝,我自然什么都不怕,但现在,我不能等到那时候,那就什么都晚了!”

“我帮你与德妃通融下,将你调派过去。”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当你的请求越多,你付出的也更多,傅辰,我不能白白让你一个人去抗,再说,若真让皇帝看到我,怎可能放过我。”她忽然抬头道,眼中闪着光芒,“你知道是谁彻底改变我的想法吗?是你……在我们所有人都认命的时候,只有你愿意想办法为陈作仁报仇,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只是——再也不想麻木了!我要当这人上人,我逃避了整整十年,到现在才明白这宫里,不爬上去,这命永远掌握在别人手上,自己的,在乎的人……”

“为何选择我,你可知道这事若是传出去,你我都会被斩立决。”

“你太小瞧自己了,哪个进宫三年,能有你升得快的,更因为,你从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甚至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傅辰,除了你我不认为别人有能力帮我。”

“但我从不冒险。”片刻沉默后,在梅珏的凝视中,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其实我来的时候就大约猜到你的答案了,你做事太有规划……我只是,想试试。”梅珏苦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说了那么多,其实你很想为小央复仇是吗?如果你不上位,等待你的只是第二个小央,为了自己,为了小央,你不能再坐以待毙。”

“不愧是傅辰,我一直知道,你隐藏得比任何人都深。”

“所以,你决定了?”傅辰的声音有些缥缈。

“对。”因为我别无选择。

“现在的你,还不足以让陛下为你神魂颠道。”傅辰的深邃的目光,

“啊?”梅珏惊讶回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想要成为宠妃,只是容貌是不够的,陛下阅美无数,容貌就像琼浆,一时新鲜迷恋却不会长久迷恋。如果你相信我,那么让我改造你。”傅辰从这个女子眼中,看到了抗命的不甘,他们都是不甘的,他有什么理由不帮她。“让我们,来创造一代盛世宠妃。”

与梅珏碰面后,傅辰又悄声无息地回到福熙宫偏殿。

打开门后,刚要取下放在门槛边的自制插销,却发现那里空了!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进门,而这个自制插销材质易断,没特殊办法无论什么办法开门都会弄断它。

空了,只有一个原因,有人进来过。

他在门口感受了下屋内气息,很确定没有人。

迈步走了进去,将蜡烛点亮,移到门口果然看到断裂的插销,以及一张戳成比针还细的纸条。

傅辰用手指反复揉搓,才将那纸条戳开,皱皱的纸上写着:害。

落款是,桃花糕。

谁会用那么隐蔽的方式来传递信息,只要他稍稍粗心大意点,肯定是看不到这么细的纸条,重点是,写这纸条的人认识他。

定然不是监栏院的人,因为那些人做不到如此细致不留痕迹。

桃花糕,傅辰搜罗了一圈认识的人,没一个叫有桃、花、糕这个三个字的。

那么是谐音。

想了半天,也一无所获。

傅辰将那纸条放在蜡烛上一烧而尽。

去打水洗漱的时候,碰到殿内的其他太监,并不是泰平泰禾,他们也看到傅辰了,有些皮笑肉不笑,互相打了下招呼就离开了,其实在几年前刚进宫那会,傅辰也在监栏院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新人想要融入陌生环境,都需要过程,而这个过程可能树敌,可能结交盟友。

因德妃的赏识,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做些什么,就是讽刺的话也是听不到的。

但傅辰却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排外,谁让他算是“空降兵”,他们努力了那么多年还没熬出头,而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得了眼,一下子越过他们这些老资格太监成了德妃跟前的红人。

这时候厚着脸皮去讨好他们,是没必要的。

傅辰路径院子,看到种植的桃树,忽然想起了。

桃花糕!

是他经常给七皇子的糕点,因为那时候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膳食房做点心的师傅们收集了不少桃花,这糕点也是时令糕点,但因为收集存放的及时,能吃许久。

害,能有很多种含义。

比如害怕、害喜、伤害、灾害……

如果真是邵华池在传递消息,他在害怕什么,或是……有人要害他?

谁要害他,而他现在虽然还在“痴傻”,但皇帝因丽妃被冤之事对这对母子格外愧疚,为了他甚至把国师都请来医治,就是皇后都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害他。

或是暗地里的,那么会是谁,皇后,还是别人?

他记得七皇子身边的亲信,已经被从冷宫放出来了,虽然人数不多,但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这么想着,傅辰熄灭了烛光,闭上眼很快就睡了下去。

傅辰渐渐适应福熙宫的生活,他的工作并不多,一段时间换个蔻丹,偶尔被喊去说些趣事。

德妃身边有专门伺候的人,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忽然加个他,反而安排不好工作。

德妃这里是比较清静的,她是个很讲究情调的人,不屑于搞强迫那套,也不会为了和傅辰发生点实质关系就急切了,她做事不急不躁,就像当初和傅辰在一起一样,她喜欢那种自然而然的过程,一种男女之间互相吸引的荷尔蒙,而不是硬强求什么,这是一种高端的对感情享受。

所以一段时间以来,他最多只是与德妃眉眼间有些交流,而傅辰每次都能很准确的猜到她的意思,这让她倍感惊喜与贴近,他知道,她很乐意享受这种无人能察觉的互动。

她很贴心的给傅辰在内务府安排了一个职位,如果事情不多便可以去内务府做做事,这也是间接在给傅辰铺路,让他与刘纵多亲近亲近,傅辰想到慕睿达是德妃的人,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慕睿达因性格严肃公正才受到同样性格的刘纵赏识,如今看来,这两人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联系。

刘纵这次看到傅辰,私下第一次对话时,先是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恭喜啊,这么快就又升了一级!”刘纵刚前些日子受了皇命给傅辰升了一级到从四品,这才几天,傅辰就正四品了,这升级的速度在晋朝是算少见的,哪个不是熬个几十年的。

“别人就算了,刘爷你这么说就是在取笑我了!”傅辰的话带着点亲近,让刘纵很舒坦。

“看不出来呀,咱家前一天才让你找个宫殿躲开李祥英的调派,你当天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吓,你可知道福熙宫的德主子从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院里就没添过一次人,你可是十几年来第一次被娘娘开口的人,不得不佩服啊!”刘纵感慨道,说话比之以前更为随意些,隐隐有把傅辰当做自己人看的意思。

刘纵态度的细微改变,让傅辰越发肯定心中猜测,刘纵也是德妃的人。

后宫有两处命脉,一是内务府,二是膳食房。

这女子,从某种程度来说,才是后宫最大的赢家。

傅辰这几日一直在内务府中走动,因王富贵原本的职务是监察净身,现在全副精力照顾小央,这份差事就由傅辰代管了,这会儿和刘纵唠嗑完,他就要去嗣刀门。

“对了,等这些天秀女选完后,咱又要忙了。”秀女经过行选、初选、复选,如今快要殿选了。

“又有喜事了?”

“是十五殿下要被送去羌芜做质子,二十日后出发,这期间我们必须为十五殿下准备好一切事宜。”

“十五殿下,您没听错吗?”他记得他在长宁宫时听到的是邵华池,怎么会换成十五爷。

“咱家怎可能听错,就是十五殿下,是怎么了?”

“不,只是小的很好奇,那位不是皇后娘娘最疼宠的吗?”傅辰的疑惑或许是不少人心里想的,能这么问,也是他和刘纵现在越来越熟悉的关系,再者刘纵如今将他看作“自己人”。

“就因为是嫡出,送出去才能表现出咱大晋的诚意。”其实刘纵也不明白,明明受宠的皇子那么多,怎么就成了皇后的小儿子。

那可是皇后的命根子啊!

从内务府出来,没多久就到了嗣刀门,前些日子陈作仁等人离开后,监栏院就空出了好些位置,许多小太监都是一人身兼多职,傅辰自己也是同样的情况,一会在这儿上差,可能过一会就去别处了。

因为新一批秀女过来,宫里需要添人,新的小太监又一次被送来宫里了,傅辰几年前也是有过这一遭的,只是现在他的身份与当年对调了而已。

在晋朝被送入宫净身原因各不同,大致有几种,最常见的就是傅辰这样的,因为家里穷得要饿死了,这是无可奈何的。剩下的就是拐卖机构,这种机构从古至今都有,古时小孩几乎都是放养的,有时候人贩子一抱一个走,转眼人就没了,而古代这资讯不发达的地方,不见了就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了。还有种父母亲人硬将人卖进宫,孩子多,卖一个也不嫌少;另外比较少数的情况,就是像王富贵那样,因为犯了重大的罪,无奈进来的;最后的就是“天阉”之人和意外。

这种种情况,导致晋朝从来不缺太监,后宫里的太监说是两千八,只是大约的数目,一般是远远超过的。

傅辰到了一处廊庑下,这里是个两进的院子,并不大,在嗣刀门内,刚净身完的太监一般会痛地晕过去,都在这里修养,常规情况下需要休养十几二十天左右,期间还有可能身体太虚而熬不过去的情况。

傅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值班小太监看到他,躬身打了招呼,“傅爷,您来了。”

“嗯,他们情况如何了?”傅辰应道,并不推脱他们的称呼。

这是宫里规矩,虽然傅辰的年纪比他们小,但宫里讲辈分的,傅辰高了他们两级。

“恢复的不错,有好几位已经能下来走动了,应该都没问题了。”

傅辰点了点头。

一般人想要混进宫并不容易,许多太监伺候的都是宫里的贵人,怎么可能马虎的放过,不是谁都能进宫的,这身世上至少也要对朝廷无害。这么多朝代下来,对这方面的检查更加细致,每个太监的籍贯、姓名、进宫原因都是会到当地调查的,而这些资料都会在内务府记录在案。

其实小太监的回答,在傅辰的意料之中,因为在为这批人监察的时候,他就发现里面有一群人很特殊,他们看上去也是瘦弱的,一般人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是一群练家子,傅辰甚至不着痕迹做了些试探,结果就是这群人非常不简单。

身怀武艺,就是净身了,身体素质也是不错的。

只是这样的一群人进宫的原因,是“家里穷”,怎么可能?

傅辰进去前,小太监又喊住了他,“傅爷,刚才重华宫说要来挑人。”

哪个宫里缺人,就会来挑人,是惯例。

而重华宫因为七皇子复宠后,伺候的人本就很少,自然是要添人的。

傅辰淡淡应了声,“好的,我知晓了。”

第26章

傅辰推开门,就闻到满屋子的腥臊味,这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所有人都是在里面解决三急的,一日一次清理。傅辰面不改色地迈步进去,“身体可有不适?”

稀稀落落的应答声,傅辰一一记下,让小太监去办,其中一人问道:“公公,那事物存放在哪儿,奴想看看。”

这是傅辰觉得“可疑”的人之一,说的“事物”就是切掉的东西。那是每个太监最在乎的,就算没了也不可能轻易丢弃,所以内务府会派人将之做好防腐处理然后放入木匣,再在封条上填下每个太监的的资料贴在匣子上,还会写些吉祥话儿,给太监们留作想念,等将来赎身用的。

这些人并不是傅辰,拥有催眠的金手指,无法躲过这一茬,都是净干净的。

“现在不能看,都在嗣刀将那儿。等将来宫里放归后,你们可以再来嗣刀门花些银子领取。”傅辰的,自然也在这里存放着,虽然这是他催眠他人得来的,但上面可写着他的名字。

那个他人,自然就算作遗失作数。

傅辰着重关注了那几个“练家子”,他们年岁都是二十左右,与王富贵进宫的年纪相仿,成年人进宫不少见,但也不多见。他们在净身后的几天,声音就变得尖细了,下巴上的毛发也慢慢消失。

但这群看似纤细的汉子却没任何反应,不喜不悲,那忍性令人折服。

重华宫来人了,小太监向傅辰通报后,傅辰就将已经能下床的人带去了中庭。

呲!

劲风划过,来人往傅辰面前一跳,叫道:“哈!”

迎面而来的是邵华池,那标志的傻笑充盈面前,傅辰没躲甚至没动,带着身后的人退后一步,弯下脊梁,“奴才见过七殿下。”

后面哗啦啦的一群人都学着傅辰的动作行礼,有的小太监还不熟悉宫里规矩,边依样画葫芦地行礼边抬头瞧了几眼明显和正常人不同的邵华池,脸上的表情是刚进宫的直白好懂,好似在想:怎么宫里会有傻子?

碧青将邵华池拉住,一起进了正堂,哄着人,“我的好主子,今日咱们是来挑奴才,可不是来玩耍的。”

邵华池哪里听得懂,采了一朵院里的花,摇着脑袋,眼神灵动,“奴才?奴才!奴才……”

嘴里不断重复着,看上去的确比以前好了许多,如同5,6岁的孩童。

“对对,就是您看着喜欢谁,就选谁。”

邵华池衣摆滑动,指着傅辰,“他!”

“那位不行,那是内务府有品级的太监,咱不能选。”碧青刚才也没注意,只是根据傅辰的正四品服饰来确定他的身份,此时才心中暗惊,这不是当初被七殿下罚跪在掖亭湖的小太监吗,她还特意去看过,记得那俊俏的模样。这才多少时间就有些认不出来了,真是人靠衣装。

小太监们跪了一地,整整齐齐的四排,邵华池被碧青带着一个个认好,他有些乖张地随便指了十二个人,“他,他,他……”

傅辰倏然泛起凝重之色,这十二人无一不是他之前注意过的“练家子”。

巧合?不可能,就是巧合也不会十二个全碰上。

碧青带着这些挑好的人到内务府去做备案,邵华池就忽然扑到傅辰身上,像只熊似得团团抱住,黏在傅辰身上就下不来。

“这……”一旁的小太监看到七皇子不断蹭着傅辰的胸口,把傅辰当被子的画面,拼命忍着笑,“七……殿下,您不能这样。”

“无事,让殿下玩一会吧。”傅辰笑道。

等碧青回到嗣刀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家七殿下已经整个蜷缩在傅辰怀里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轻鼾。

现在邵华池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孩,脾气也是很彪悍的,之前吵醒他睡觉就发了好几次火,就是皇帝来了也不太给面子,现在碧青也不敢轻易去叫醒。

傅辰坐在木椅上,动了动大腿让邵华池靠得更舒服些,一手环住他的腰以免他掉下去,“待会奴才等殿下醒来,再送他回重华宫。”

碧青是老宫女,丽妃当年留下来照顾邵华池的亲信,今年三十好几,只是看着犹如五十老妪,但她处理公务的经验丰富。一想,也是这个理,她还要去安排这十二个新太监的职务,不方便再让邵华池挪地方了,无奈地看着睡得格外香甜的七皇子,“那就有劳小傅公公辛苦一趟,其实咱们殿下极少这么亲近人,我看你们也是投缘。”

她看着这个眉目舒雅的小太监,只觉得好看得紧,不由多说几句。

“那是奴才的荣幸。”宫里的有缘往往是灾祸的开始,在傅辰看来只是一段孽缘。

午睡当然是要安静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带上门。

一腊缚后,傅辰的声带轻缓抖动,从喉咙衍伸而上,弥漫着略带暖绒的语调,汇入邵华池耳边,“七殿下,您可以醒了。”

邵华池睁眼,面上铅华尽去,目色哪有半点睡意,他一手撑在把手上,从傅辰身上下来。

身手很是利落,想来这位殿下在没“傻”前,武艺也是不错的,虽然皇子们性格各有差异,但文韬武略都是从小熏陶,基础很扎实。

邵华池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又抚平了衣服的褶皱,才慢条斯理地坐上主位,掀起眼睑,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那双狼一般的眼锋利地射向傅辰。

傅辰此时早已站起,在一旁躬身等候吩咐了,那模样要多恭顺就多恭顺。他从不会让自己在礼节、尊卑上让人挑出错处。

“你没什么问我?”邵华池问道。

“奴才没有。”

“傅辰,在这宫里我没多少可信任之人。”

“刚才的那十二人,想必能解决殿下的燃眉之急。”那些人若是穿上衣服自然看不出来,但傅辰的职业已经造就他会观察他人的举止神态,其中包括步伐的大小、应激反应、手掌上茧子的位置厚度、口音、肤色等等,只要能表现在外的都会记在心中,他能发现那十二人的特别,不代表别人也能。

“你居然看得出来!你果然看得出来!”两次语气助词,表明邵华池内心的起伏和态度,他来回踱步,看傅辰的目光越来越复杂,“傅辰,你可知,若不是你在之前多次帮助于我,让我铭感于内,你的人头早就不在了。知道太多的,总是令人不放心的。”

傅辰好像不认为这条命是自己的一样,平稳的声音没任何改变,“谢殿下留情。”

经过那么多日子,邵华池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那些曾经的柔软情绪随着傅辰的拒绝好似全部不复存在。

“留情?不,我只是不舍得这样一颗头脑,白白浪费。仅仅是你表现出来的,让嵘宪先生都赞扬不已,已有结交之意。他对我说,‘此人,必收于麾下;如若有变,定杀之。’” 嵘宪先生,全名骆学真,字嵘宪。民间有名的谋士,当世高人,隐于野,着有兵书《晋代韬略》。

没想到这样一位奇才,会愿意为邵华池效力。

此前没任何风声说七皇子有幕僚,也没人认为有人会把赌注压在一个毁容的皇子身上。

“这几日我给了你机会,若是你回应我派人送来的纸条,便留你一命。若没回应,那么再优秀的人才,不能为我所用,也没留的必要了。”从邵华池的眼中,甚至看不到任何妇人之仁,一个帝王需要具备的杀伐果决已初具形态。

他走近傅辰,一手几乎将傅辰的脸捏得几近变形,那是用了狠劲的,慑人的目光充斥着杀气,“你这条命,我是留还是——不留?”

傅辰长睫像被撕下的蝉翼,破碎不堪地微颤,这是被捏痛后的忍耐。余光中闪现一道黑影,缓缓靠近他们,视线已蒙上了一层生理泪水,看不清是谁,但却能意识到生命临头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七皇子,是真的想要杀他灭口!

傅辰闭上了眼,那些柔软和痴傻只不过是一场绚烂的梦,傅辰自以为那是他在宫里不多的温暖时光,到头来却成了最大的笑话,这笑话还在延续,将他的所有尊严、生命碾碎于脚底,傅辰的心口闷痛,如被万针刺入。

“奴才,想为殿下宏业献上锦薄之力,请……殿下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没给过你,但你弃之如敝履。”邵华池放下了手上的力道,“你选择跟德妃,是压了注在我三哥身上吧,聪明的好奴才!三哥坐不上那位置也是国师,坐上了你就有从龙之功,以后宫里还不横着走,好打算!无论坐不坐得上,那都是所有皇子里的最佳出路。”

邵华池鼓掌,为傅辰的选择。

“奴才从未想过。”

“想没想过,你自己知道。你上次的分析后我回去有好好斟酌,你那般谨慎的性子怎会与我说那么多,其实那时候你就觉得,本殿没多久好活了吧!对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邵华池说话有些毫无顾忌,明显是后来想通了。

“殿下洪福齐天,神灵庇佑!”

“嗬,本殿有今天全是本殿自己挣来的,可不是靠什么神灵!”这话在对神灵敬畏的古代是逆天的,但此人却要与天争命,“空口白话谁都能说,你拿什么来让我信你?我这里可不收随时会背叛的狗。”

傅辰行了大礼,撑着虚弱的身体,催眠的后遗症会影响几日,在生命的威胁下,傅辰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令他如置冰窖。掩饰在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几乎用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颤抖,因愤怒而起的颤抖,十分柔顺的声音,“奴才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成为殿下的鹰犬,做为细作潜伏在三皇子身边。”

“鹰犬?真是一条好狗!”邵华池笑了起来,蹲下身,抬起傅辰苍白的脸,淡声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奴才,追悔莫及。”我从没那样后悔,招惹了你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第27章

“我要你的真心,你当听不懂;要你的忠心,你觉得我没资格;用权力诱惑你,你推拒;直到现在,拿你的命,我以为你的骨头还能这么硬,原来我们小傅公公也是贪生怕死之辈,真是令我失望。”

傅辰波澜不惊地望着地面上那双绣着蛟纹的黑底鞋,他的人生从来不是靠他人定义的,“世上有许多人都在为活着努力奋斗着,为它做出适当选择奴才并不觉得羞愧。”

生命的珍贵在于它是一次性消耗品,也是傅辰唯一拥有的东西。

而对邵华池这样的人来说,只有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才能让这类疑心病格外重的心机之辈放心。

傅辰知道,他曾经以为绝对不会放下的下限,正在一步步后退,而他无力阻止。

“巧舌如簧!你不引以为耻还很骄傲?”邵华池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傅辰将头压得更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些日子你没将本殿的事对任何人提起,守口如瓶,让我很意外也很欣慰。”一个太监能在知道秘密后,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提过一个字,从这里就能看出傅辰此人的品性。

傅辰额头冒出冷汗,不知是体虚还是后怕。

邵华池是如何知道他没说出去的?有两个可能,他身边或是他待的地方有邵华池的人。

前者应该是暴露后特意让人观察的,后者则是早就安插在监栏院或是德妃后殿处的。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傅辰感到如芒在背。

如果发现他将七皇子装傻的事说出去,那么是不是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杀了,傅辰知道自己不可能泄密,性格使然,但这种随时有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并不美好。

“所以我已经派吏目把名贵的草药送去福熙宫给那个小宫女了。另外我这里会给你个便利,将来有什么大病小灾的,可以去太医院找梁成文。”这算是给傅辰的奖励。

梁成文,左院判,正三品,与右院判共同负责太医院的运作,医药和医师配置等等职务,虽官职不高却是太医院的中枢纽带。对傅辰来说是非常实用的便利,太监宫女的等级也决定了他们能否请到医师,非正三品以上的,就是一个九品使唤医女都是请不到的,太医院对整个内庭都是特殊的存在,最低的品级也比别处高了不知多少。

打了棍子又给个甜枣,邵华池好像天生懂得如何驭下,让人厌恶的同时又甘心为他卖命。

“傅辰,我需要你做三件事,做得好了我也不会吝啬给你更多的机会。”

“请殿下明示。”傅辰跪倒在地,目光盯着地面。

“第一,接近国师,查出他为何要加害本殿,还有他背后是否有人。”

国师,最早是西域宗教国家的得道高人称号,后传入中原。从堰朝统一战乱后的诸国后,始皇帝就封了当时预言他会称帝的高僧为国师。国师并不是官职,更多的是荣誉的象征,代表着国君对于宗教的认可和尊重。国师一般是从道家或是佛家德高望重之人中选出。晋朝的国师扉卿并非本国人,只是在晋成帝南征北战时,曾在大战中救过当时中毒快死的晋成帝,后又献计大破敌军,也是那次的军功才让晋成帝从众位平庸的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封为太子,所以扉卿,算是晋成帝最为信任的人之一。

傅辰印象中的国师扉卿,当时在千步廊外,站在邵华池身边,一头银发,仙风道骨,瞧着年纪却是没超过二十五,那种仙气不是后世穿一身白衣就有的,是服装完全伪装不了的气质,由内而外的淡泊。

据说,扉卿来自西域的隐士望族,擅长卜卦和风水,在预测吉凶上更是精准无比,是泰斗级的人物,在民间威望名声极好,也连带他的弟子三皇子邵安麟被人们推崇。

“国师要害您?”

“你以为塞入你房里的那张纸条是我胡诌的?非也。”邵华池眼中飞快流过一丝不悦,为何不悦却不甚明了,收敛怒意才开口,“刚开始他为我治疗时,本殿特意让人堵塞了经脉,让其查不出端倪。前几日我确有浑浑噩噩之感,原来他以针灸的方式将我的经脉封住,又辅以汤药,慢慢让本殿失去神智,这是要本殿实实在在疯了!”

“您的意思是,国师发现您是装的,并没有告诉陛下,反而将计就计让您痴傻?”国师与七皇子无仇无怨,为何要这么做?更何况,这位国师从不参与皇位争斗,不然三皇子哪有这般轻松置身事外。

而他要在医治邵华池身上做手脚,是非常方便的,还引不起任何人怀疑。皇帝的信任,宫中下到仆从上到各宫主子的信任,没人会相信邵华池一个傻子的声音,邵华池只能哑巴吞黄连,国师可以兵不刃血地除掉邵华池。若不是今天邵华池对他说,谁能想到国师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对,现在我无路可走,在他害死我之前我要找机会‘清醒’!让他无法再下手,他要我傻,我偏不让他如意。”

“那他的目的,殿下知道吗?”

“我若知道,还要你去接近作甚?”

“奴才懂了。”

“傅辰,我现在不能走错一步,我急切需要自己的力量和忠诚。无论是今日让那些死士进宫,还是对你之事,实属迫于无奈。”傅辰的理解力,让邵华池少了许多解释的力气,对傅辰越来越满意。他当然知道傅辰不是心甘情愿归附于他,但现在他没办法等傅辰想通了。时间能证明一切,证明他是最适合的君主。

“七殿下,您现在恢复神智并不是最佳时机。”

“我自然知道,但扉卿逼我不得不这么做。”邵华池的笑意瞬间凝结,冰冻三尺,“扉卿那货,不要他管得闲事管那么多,必然有所图,他岂会做什么无用功的事。既然活不过三十,怎么不早些圆寂。”

圆寂?

发现傅辰脸上的惊讶,邵华池才道,“这是皇家隐秘,你自然不知道。扉卿之所以少年白头,就是窥探了太多天机遭到的反噬,他所在的家族相当神秘,能预言,不然你以为父皇只因为区区救命之恩就能把制作仙丹的事交予他,所有朝廷大事都有他参与?父皇虽然不是明君,但他不傻。”

傅辰上辈子是不信鬼神的,现代科技文明造就了大部分现代人是无神论者,医生、学者更是其中之最。但自从有了穿越重生之事,傅辰不再那么坚信了。对于国师扉卿这样的存在,他也无法断言。但他确认一点,一个能让皇上都推心置腹十几年的国师,若没有真本事,是无法立足晋朝的。

“国师身份贵重,奴才如何接近?”

“你忘了,当时你在未央宫里,献上龟龄集的配方,被扉卿证实有效,现在配方的计量还未出来,但作为第一个提出来的人,你是最有资格靠近他的人,你只要想办法让父皇想起这茬让你混入其中就行了。”

“奴才遵命。”看来邵华池早就想好了对策。

傅辰以为上次在未央宫,邵华池并没有注意他说的话,原来这位殿下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到了关键时刻才提出来。

“这事暂且搁下,你尽力而为。”对邵华池来说,他也不认为傅辰能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聊胜于无,下面两件事才是傅辰真正的差事,“第二件事,用尽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伺候好德妃,让她不能没有你!我要你得到德妃的信任,成为她的亲信,整个福熙宫的运作你都需要了若指掌;第三,德妃母子有何异动,都可以找院里的泰平报告给我。”

泰平,就是曾经帮傅辰去监栏院处理叶辛被刺伤的守门太监,此人在德妃身边待了五年,却始终打入不了内部,得不到德妃信任,只能守门,足见福熙宫被这个女子防得有多坚固,犹如铁桶。

毫无疑问,傅辰是最恰当的人选。又有借口接近国师,又刚好被德妃赏识,本身才智过人,心思缜密,正缺谋士的邵华池为了得到他下了狠招也无可厚非,得到后再徐徐图之而已。

“好好办这三件事,办好了再来对我说你效忠于我。”

“是,奴才记下了,誓为殿下分忧。”

邵华池想到傅辰喂自己糕点时的温柔,眼神中划过一道温情,撩起傅辰的发丝在唇边轻轻一吻,“傅辰,你可愿相信,就算你今日依旧不愿意,我还是不忍心杀你。”

“奴才相信。”傅辰说得诚心诚意。

殿下,您的演技我已分不清真假。我要是无用,恐怕现在早就死了吧。

傅辰心中,对邵华池曾经建立起的点点温情,并未因邵华池的解释而释然,反而消散得更快。

再粉饰太平,都无法遮掩一个事实。

以后,他只是邵华池身边一条狗。

有苦衷,这宫里谁没苦衷?苦衷,不过是一切欲望的借口。

哪个人能因为你有苦衷,被逼就范后还能心甘情愿当你一条狗?

傅辰送邵华池回重华宫时,碰上了来嗣刀门挑太监的八皇子和十二皇子这对兄弟。正是那日推邵华池进掖亭湖的元凶之二,八皇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是宫里的小霸王。看到畏畏缩缩躲在傅辰身后的邵华池,讥诮道,“我说,七哥,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堂堂皇子躲在奴才后面哪里还有皇家威严!”

“给我出来!”

他们不停逗着傻乎乎的邵华池,欺负的次数多了,就是傻子也记得谁是欺负他的人。

八皇子粗眉一挑,接过身边太监递过来的长鞭,向傅辰的方向甩下,力道很大,“这是哪来不长眼的小太监,见到我们不见礼,我与七哥说话,容得你挡在中间吗!”

八皇子选择性忘了傅辰刚才的行礼,对他来说他说的话就是公理。

啪!

打得傅辰胸口衣服绽开,那鞭子结结实实打入皮肉,隐隐能看到血色。

但傅辰不能躲,必须结结实实挨着,八皇子只是想羞辱邵华池,而他躲了就会打到七皇子,不躲的话也是教训奴才威慑邵华池,所以无论躲还是不躲,对八皇子来说一劳永逸。

作为奴才,傅辰必须挡在主子前面,动都不能动,更不能抱怨喊痛。

打完一鞭后,八皇子将鞭子拿开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如何,加上曾被自己母妃温贵妃警告过,他有所收敛,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总要出出气他才舒服。

傅辰身后的邵华池毫发无伤,但已经被那一鞭子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八皇子哈哈哈笑了起来,对邵华池道:“七哥,别那么窝囊,快站起来啊!!我们皇子的威严都要被你丢尽了!”

“哈哈哈,看看他那蠢样!”他们笑出了眼泪。

“对了,过几日荷花开得多了,晚上荷灯节,咱们一起去观荷灯如何?”

荷灯节,宫里的女子会把自己的愿望放在荷花灯盏里,投入护城河中,看着它沿着河水飘向城外。是宫里喜庆的节目,也是秀女、妃子们最盛装打扮的时候,因为届时皇帝也会驾临。而不分贵贱,等宫中高位之人离开后,奴才宫女也是可以放荷灯许愿的。

“呜呜呜呜!”邵华池不停摇头。

八皇子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说完就与十二皇子进嗣刀门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日晚上,刘纵回到内务府的时候,其他小太监已经下差了,他一看还有一屋子亮着烛光,打开门就看到傅辰还在书写着什么,傅辰没发现来人,他做事向来专心致志。他此时正在记录今天白天小太监的调派文书,分别是谁进入哪个宫殿,又有分剩下的谁进监栏院,每一次人员变动,内务府都是需要记录的,但这个工作就算傅辰不做也没人会说,本就不属于他分内。这也是刘纵除去德妃,个人格外欣赏傅辰的原因。这种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傅辰不高升对得起他吗?那些犯了红眼病的,怎么不瞧瞧傅辰私底下做了多少事情。

就着烛光,刘纵看到那工整的字迹,叹道:“都说颜筋柳骨,字如其人,你这字就是我一个外行人都能感到风骨,与书法大师比也不枉多让了吧!你以前说你有念过书,我当时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隐士才能教出这样一手字。”

傅辰下笔稍重,纸上晕染了一圈墨色。

看来,又要重写了。

傅辰暗叹了一下,搁下毛笔,回头笑道:“刘爷,您怎么来了?”

“还不是那些秀女,这只是个小小献舞,都能出现舞衣被撕破的事,少不得要我去跑一趟。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十个女人,可不是几十台大戏吗?”换了别人刘纵当然不会说实话,对傅辰却不自觉说了内心真实想法,见傅辰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他又道,“你这个时辰再回福熙宫恐怕没晚膳了,等等啊,我给你拿点吃的来。”

这话只是刘纵体贴的说法,福熙宫的人排挤傅辰他也是有些察觉的,只是这种事情只要不过分就是主子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好插手,越是插手越容易变糟。傅辰现在回去肯定没人会给他留晚膳,而福熙宫是有自己的内膳房的,酉时以后不会再开伙。

傅辰在内务府用完晚膳,回到福熙宫,经过墨画等人的屋子时,听到里面热闹之极的欢笑声。

“嗌嗌嗌,那不是小傅公公吗,快进来。”墨画眼尖,看到了傅辰。

“小傅公公,等等啊,我再写几个字!”这个小太监叫泰明,上次给傅辰送德妃娘娘的赏赐,与泰平泰和一样,都不属于福熙宫内部的人,但都削尖脑袋想受到德妃重视。

知道他们看你不顺眼,就不进去,然后与全院子的下人为敌,这不是傅辰的行为准则,他走了进去,像是以前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而然地和他们聊天,一起抓阄。抓阄也叫抽勾,抽到谁就要去做纸条上说的事。

傅辰抽到后,周围人起哄,上面写着:摸德妃娘娘的脸。

这是大不敬的罪,就是宫女除了梳妆梳洗的时候外,也不能随意碰娘娘。

无论傅辰如何受宠,都不能以下犯上,更何况大庭广众下,德妃也不会让傅辰做亲密的举动。

他们这是想让他彻底被德妃厌弃,降职离开福熙宫吧。

“既然抽到了就要去做,不然就是看不起咱们!”泰明挤兑道。

“就是,玩了就不能反悔,不然小傅公公就去外边对我们每个人磕头认错吧。”

“小傅公公不会是怕了吧。”

“若我能做到……”傅辰等他们说完,才说话。

“我们就是跪下来喊你爷爷都行啊!”没等傅辰说完,其他人就接上。

“你可以向我们每个人,提一个要求!”墨画笑眯眯地看着傅辰,她可是还记得傅辰晋升那天,她在主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再加上傅辰之前的多次拒绝,给脸不要脸的举动,让这姑娘记着呢,就等什么时候看他出洋相。

“一盏茶后,来主殿看吧。”傅辰拿着抽到的纸条离开,进了不远处自己的屋里给自己换一套衣服,那套被八皇子甩破的衣服已经送去梅姑姑那儿,让她们帮忙缝补了。

其他人看他那么有自信,对视了一眼。

“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

“你还真信啊,虚张声势呢!”

“他这嚣张的模样,真是小人得志,看不起咱们呢?以为能受宠多久啊,娘娘很快就会厌了!”

一盏茶后,当墨画等人在主殿外,等着进去伺候德妃,刚入内室就看到傅辰正在为德妃娘娘的脸抹着什么透明的粘稠物。

那手法极为熟练,好像做过很多遍,格外专心也格外赏心悦目,他边涂抹边轻声问向德妃,“娘娘若有不适,请与奴才说。”

德妃闭眼躺在躺椅上,唔了一声,道:“很不错,我觉得脸上凉凉的。本还以为你只会蔻丹,没想到连女子美容术都很精通。”

“奴才略知一二。”

“你要再谦虚,宫里的宫女都能无地自容了。”

果然德妃一说完,一旁的几位宫女都捂着脸不依,说着讨巧的话哄着德妃。

傅辰为德妃做的是蛋清面膜,以前傅辰常为妻子做面膜。傅辰学习能力很高,无论手法还是流程都与专业的人相差无几。幼年丧父丧母的他很珍惜妻子的真情厚爱,恨不得用自己全部生命来爱护妻儿,什么都想亲力亲为。

蛋清面膜比较容易,只需要黄瓜榨出汁水,拌上蛋清,在每晚洗去脸上脂粉后,抹于脸部,能紧致肌肤,淡化皱纹,一盏茶后再用清水梳洗即可。

墨画、泰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居然正大光明碰了德妃娘娘的脸,不但没被处罚,还被夸赞!

德妃感到傅辰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脸上舞动着韵律,舒服得差点睡过去。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何皇帝会钦点傅辰剃须,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那股气韵在,就是能让被伺候的人从头到脚都舒坦。

等洗掉脸上的蛋清,在傅辰一声“娘娘,可以了”的话后,德妃走到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拍着脸上的肌肤,果然感觉细致柔滑了一些,德妃虽依旧貌美但没有女人不希望更年轻些,特别是皇宫里的女子。

“连续用一月,会有奇效。”

“傅辰,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德妃拿眼神瞅着这个让她心动不已的人,就算不是男人又如何,他的魅力足以弥补那最大的缺陷,德妃甚至相信,只要傅辰再长大些,难有女子能逃脱他的魅力。

傅辰思考许久,“生孩子。”

老掉牙的梗,但古代却是没有的。

“噗嗤。”德妃忍不住开怀大笑,“你这张嘴儿哟!”

“其他人都下去吧,傅辰留下来伺候。”德妃一句话,所有奴才都退出了主殿。

德妃卸下了庄严,游蛇一样贴近傅辰,眉眼一掀,双手搭在少年的脖子上。

傅辰反客为主,搂住她的蛇腰,“想我了?”

“谁说的,臭美。倒是你,那么多日对我如此冷淡。”德妃有些抱怨,没注意到在这场游戏里,她的主导地位正在潜移默化地转移。

“君凝,你我身份有别,你平日不也必须端着娘娘的架势吗?”傅辰的唇,轻轻印在穆君凝的额头上。

现代人有做过相关统计,吻女人脸上哪个部位能让女人感觉男人的珍惜,普遍认为是额头、脸颊,次一级才是嘴唇。

果然就是和皇帝也从没那么温情的德妃,心中涌上说不明的滋味,她能感受到傅辰对她的珍惜宠爱,不是对娘娘,只是对一个普通女人。

“我说你这么小的年纪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事,这你要真是个男人,将来外边那些姑娘可不被你祸害死?惹得人白白害相思病。”德妃容貌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精致,看上去还像二八少女,这样嘟着嘴让男人的心都化了。她能在后宫十几年而不衰,除了手腕外,本身也是很吸引人的。

“我老家邻居是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但傅辰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含着笑搂着她一起坐到卧榻上,他显得有些慵懒。

德妃啐了一口,“你上次不还说,是教书先生,教你识字念书的?”

“老家的邻里较多。”

“油嘴滑舌。”蹭着傅辰的脸颊,也不是真要较真,两人不过是你来我往的斗嘴。芊指抵着傅辰的胸口,死命戳着,但并不用力,傅辰却痛得倒抽一口气。

德妃脸色一瞬间很紧张,“怎么了,你受伤了?”

“无事,别担心。”

“和我还掩饰,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德妃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将傅辰的外衣扒下来,一层层拉开,看到一道长长伤痕横在胸口,那伤口很新,显然是今天刚出现的,在白皙的胸口上格外醒目。

她目光泛起阴狠的神色,恢复平日德妃娘娘的气势,“谁敢动你,说!”

“君凝,乖,别问了,这事你不适合插手。”傅辰想要合上衣服,他并不喜欢被除了亡妻以外的女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你敢合上看看,本宫马上治你以下犯上的罪!”德妃在私下很少对傅辰用本宫,用了就代表她在用德妃娘娘的身份说话。

傅辰只能坦着胸口,看着那女子拿着一瓶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药瓶给他小心抹药,那动作非常笨拙,但却刻意放轻了,傅辰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温馨,有些不像是贵妃与禁脔的相处。

他平复心中的触动,叹了一口气,“我并不疼,不需要这样小心,你可是千金之躯,怎可为我做这种事。”

“你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个奴才,现在记起我的身份也是晚了。”涂好药才给傅辰拉上衣服,没好气的将药瓶塞给傅辰,“记得每天都要抹,这药膏可比卖百个你的价格还高得多!”

“那给我岂不是太浪费了……”

“用在人身上,它叫药;没用在人身上,它只是个瓷瓶。你不愿说我也不会逼你,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不是以前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太监,遇到过不去的坎,也有人罩着的。”

“是,我会牢记我是有主的。”傅辰打破女子脸上的认真,以调笑蒙混过去。

他并不希望这个女子认真,游戏就应该遵守它的规则。他们两人,只有各取所需才能长久,什么事牵扯到感情,就能变复杂。

傅辰回到自己的屋子,看到门沿下放着一支药膏,他隐约猜到是谁吩咐的。

怀柔之策,七皇子总是很擅长。

拿起来,就扔到了旁边的畚箕里,一眼都没再看,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缓冲一天的疲劳。

冰冷的茶水喝进肚子里,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一些。

当主殿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让墨画等被德妃赶出去的奴才,心中忐忑不已。

他们不知道傅辰会怎么对付他们,他们仗着人多,是可以以多欺少,但傅辰也不是蠢的,哪里能察觉不出来。现在他赢了,他不但碰了,还让甚少开颜的德妃那么欢乐,虽然来的时日最短,但傅辰受宠的地位却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他们现在担心的是,傅辰待会会让他们去做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来折磨他们。

可是过了很久,傅辰都没有过来。

直到亥时,墨画和墨竹服侍德妃就寝后,她们和其他太监宫女一起来到傅辰的屋前,敲了半响门,傅辰才磨磨唧唧地过来开门,像是睡下被吵醒的,看到那么多人在自己屋子前,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是有什么事?”

其他人也是尴尬,这人心也太大了吧,难道忘了他们之前抓阄的赌注了吗?

其他人一说,傅辰才恍然大悟,打着哈欠道,开朗道:“小事而已,大家这还记得呢!快去休息吧!”

“那要求……”墨画等人当然欣喜于傅辰的态度,但还是有些担心。

“那就先欠着吧,我来得最晚,年纪又最小,哪里好让各位哥哥姐姐为我去做事,我以为那只是大家玩乐而已。”

“对对对,是玩笑。”泰明高兴地附和道。

所有人听完,心中不由一松,不知不觉中对傅辰有了些好感。

心能那么大,那么没心机的人,一般坏不到那里去。

送走了这群人,傅辰关上了门,眼中哪里还有一点困倦,他就是想通过一次次的印象,让福熙宫的下人对他放心,一次不行,用一次次叠加起来,总能融入其中。

又过了一个时辰,整个福熙宫的人都歇下了,趁着守卫换班时,傅辰通过下人的小门出了宫殿外。

他到的地方,是与梅姑姑敲定的皇宫禁地,明粹宫。

能不能给皇帝留下印象,就靠今晚了!

第28章

明粹宫位于掖亭湖附近,也是傅辰日常打扫的三座宫殿之一,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是熟悉的。宫殿各处风景雅致,是隔离于皇宫外的幽静之地。要说它是禁地也并非那么确切,只是除了打扫仆从外,一般掌事太监或内务府的人会耳提面命不要进去里面,具体原因却不得而知,可能就是掌事们也不清楚。

两人就站在回廊隐蔽处,一旁雕刻精巧花纹的窗棂镂空处将夏风回旋吹到身上,不由延伸出嗖嗖冷意。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梅珏不由攥紧衣角。

她能明白傅辰的意思,光靠容貌只能让帝王短暂留恋,后宫里香消玉殒的美人并不少。这里美人如云,不说已经薨了的丽妃是晋朝第一美人,就是各宫高位都各有千秋,她若想占据皇帝心中的地位,需要靠特别的办法险中取胜。

但怎么取却是毫无章法,她这才发现就算在后宫十年,但接触不到皇帝,她对皇帝一无所知。

傅辰这些日子只让她耐心等待,时机到了自然会通知她。她现在手上有傅辰给的几样在她看来格外珍贵的东西,可谓世间独有。一是美容方子,所需之物都是现成的,在膳食房能找到边角料,她用了其中一个方子就感到眼底的乌青淡化许多,早上起来脸也没那么浮肿,二是描绘舞步的册子,上面有完整的几套舞蹈动作,每一步都有其要领注释,非常易懂。但最让她惊奇的是,她作为姑姑熟知各种韵律和舞步,就是西域的也略知一二,但傅辰所绘制的动作却前所未见,她有时候都很奇怪,此人的脑袋究竟怎么长的,怎会如此与众不同。三是熟背一本名不见经传的书,叫《南清方仪》,并且要明白其中每句的含义和典故。

“这里是明粹宫,曾是珍懿皇贵妃的住所。”傅辰观察了下四周,听着外面的敲更声,确定她现在时辰还未到。

“皇上的母亲,你如何知晓?”珍懿皇贵妃,那是珍妃薨逝后的追封。梅珏吃惊地望着傅辰,傅辰以前只是个小太监,如何能清楚这些皇室秘辛。这个地方她作为正三品的姑姑也只被勒令不能随意进来,却不知道因何原由。

“我在这块区域做了三年扫地太监,曾见过皇上。”傅辰说的平凡无奇。

梅珏却知道,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傅辰这份观察入微和三年如一日的耐心,皇上就算来过也不可能让他听到是在悼念亡母,傅辰能分析到这里是谁的住所,定然是通过诸多蛛丝马迹猜测的。可以说,她对傅辰的信心,也是这三年点点滴滴建立起来的。

“皇上待会会来吗?珍懿皇贵妃的忌日并不是今日。”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过了,宫里所有宫妃都会为悼念而食素三日以表怀念之情。

对于傅辰选今天,她是不明白的。

“会来,知道我为何让你熟背并牢记《南清方仪》吗?”

“我一直想问你。”

“南青州,是她的籍贯,出生之地,而这本书是她在世时,唯一刻印的读物,在民间少量流传,只是鲜少有人知道着作人是珍懿皇贵妃。”傅辰熄灭了手上的宫灯,接着说道,“在皇上心里,今日才是珍懿皇贵妃何氏真正的忌日,半年前的那个日子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当年晋太宗夺下江山后世道并不太平,晋成帝年轻时跟随当时刚刚封为珍妃还没回皇都的何氏被追兵追得四处逃亡,露宿乡野,啃食草芥,何氏心善,用仅存的粮食一路帮助过许多人。你今日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当做被何氏救济过的贫民小女孩。”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谁会告诉傅辰!?

“打扫藏书阁时,看到的《珍妃传》里有描述过。”

“但……”她知道小太监经常会被临时安排一些额外差事,傅辰以前也是东边打墙西边补网。打扫藏书阁一般只安排一个时辰,却有数十万的藏书,怎么可能在这么大的工作量下还能看书,并且记住里面的内容,除非能一目十行!

“我最大的优点大约就是记性不错。”傅辰以前的外号有许多,比如天才、怪物、天煞孤星、克亲命、怪医等等,他不欲多解释与自己相关的事,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今天来的目的,“这三年我观察过,晋成帝每年都会选择今日前来祭奠何氏,这与《珍妃传》时间相吻合的,应该是珍妃割肉救儿的事件,由此可以推断,那段记忆让晋成帝记忆太深刻,使得他认定了只有今日才是何氏的忌日。”

“割肉救儿!”也难怪晋成帝如此爱戴已逝的母亲,这能让任何人都动容吧!那样一个弱女子,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梅珏阻止脑中不由自主产生的画面,吸了一口气道,“我那今天不做任何点缀和妆容适合吗,岂不是太寡淡?”

寡淡,如何吸引皇帝。

“你必须这样,越朴素越好,最好不施粉黛。今日的任何修饰都会惹得帝王厌弃,对一个男人来说,最能震撼他心灵的不是容貌,而是埋葬在心里一直守护的东西。”

“你那么了解男人?明明自己还是个男孩。”本来严肃的气氛,梅珏忍不住掩嘴而笑。

“但我属于这个群体,了解这种生物的劣根性。”晋成帝痴迷丽妃的倾城倾国,德妃的善解人意,皇后的庄重典雅,祺贵嫔的骄傲灵动等等,她们对他来是需要的,但不是必要。就像饮料,会喜欢却不是不可或缺,他现在最缺的是一个灵魂上能理解能契合的人,能够将他心底最饥渴的空虚填上的女人。

“今日,你有六成的可能性会惹怒晋成帝被处斩。”越大的机遇,伴随着越大的风险,傅辰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也就是还有四成,能够给他留下印象吗?那么已经足够我们——拼了!”梅珏是个下定决心,就一往无前的女子,她的韧性和良善也是傅辰选择推她一把的原因,不无谓退缩,不自视甚高,不骄不馁。

“嗯,出去前你的模样还需要调整下……”傅辰上下扫视梅珏的衣服,整理得更松垮了一些,又把腰部长带抽得更紧,看上去很弱不禁风,傅辰挑剔得就像个造型师,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按照我之前对你说过的去做。”

“好,我……”

傅辰观察着月亮的轨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到每年的今天,晋成帝的心情都非常低落烦躁,他不会召见任何妃嫔,甚至哪个到他面前花枝招展都会被他严厉斥责,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规矩,这个日子是不会到皇上面前讨人烦的,但新人可不知道。今日就有位秀女在御花园“巧遇”皇上,换了平日他也乐得顺水推舟玩上一玩,但今天他看也没看那个秀女是何娇羞模样,就将人打进了冷宫,开创了历年来秀女最快被厌弃的历史。

就在二十年前的今日,他的母妃割肉放血将饿得奄奄一息的他救活,这群女人有怎么资格在他面前笑得那么高兴那么不知所谓!每个人都在母妃忌日那天装模作样,为何不仔细看看《珍妃传》《南清方仪》,他的母妃曾经为百姓做过什么!这些虚情假意的女人有何资格来悼念他最尊敬的人!

在晋成帝眼中,珍懿皇贵妃才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子。

晋成帝挥退所有人,和往年一样,独自一人来到明粹宫。

他的母妃,不需要哪些肮脏虚伪的想念,脏了母妃轮回的路。

可是,当他刚要踏入中庭,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

是谁,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朕不是说过除了日常打扫外,谁都不能随意过来吗?他们把朕的话当耳边风?

但晋成帝并没有立马冲进去,他躲入一旁,望着里面。

月光下看不太清人影,但依稀能发现是个纤细瘦弱的女子,穿着很朴素,夏风将让她的宫装吹得空荡荡,看上去弱不胜衣。

母……母妃?

晋成帝怀念的目光有一刹那迷茫。不,不是,母妃不会穿下人的衣服,那是谁?

那女子朝着正殿方向磕头,就是头破血流也毫无知觉。

嗙嗙嗙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撞击声像一块块巨石撞击晋成帝的心脏,微微动容。不是没有女子给母妃磕头,但却是第一个,这样发自内心的怀念,那样情真意切。

但晋成帝并不轻信,宫中的女子太会做戏,这指不定又是一出好戏。

他想再等等,等等出去,看里面人究竟要做什么。

但接下去女子的话却打破了晋成帝的阴谋论,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经过丽妃被陷害的事情后,对后宫女人太过草木皆兵。

那女子留下一行清泪,在月光下美得柔和,目光清澈,不惊不扰间令人沉醉,这居然是一个容色丝毫不逊色丽妃的女子,而他在后宫那么多年,居然从未见过,这是何等的低调。

“娘娘,今年奴婢又来晚了,您不会怪奴婢吧。您那么好,又怎会责怪奴婢,是奴婢该死。今年宫里又来了许多秀女伺候皇上,若是您能看到,定然会很高兴。您还记得当年您给奴婢的青团吗,奴婢从御膳房要了些艾草,自己做了点,也不知合不合您口味。”说着,女子将一只做得不怎么样的青团放在膝盖前的地砖上,虽然卖相不好,但却看得出来是亲手做的。

后宫女子,就是姑姑们,也不会亲自动手做什么吃食。对皇帝说是自己做的,那一般都是在旁看着,或是切了切菜而已。

随后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敲了下脑袋,“这东西不能出现,娘娘要不您趁现在赶紧吃吧,奴婢不能久留,今年的秀女相比三年前更美也更活跃些,进宫几日就出了些事情……”

选秀,一般三年举行一次。

女子开始絮絮叨叨。

青团,一般在现代清明时节才食用,在晋朝也是民间的糕点,当年何氏带着晋成帝落难的时候,就采集艾草,和着自己身上带来的糯米粉,做给百姓们吃,只是这样的事在史书中却是没有记载的,知道的人非常少。

之后的话,都是那女子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当姑姑的一些琐事,音量很轻,很平常却直击人心。就好像只是不想让何氏在地下太过孤单,过来唠唠家常。

平凡中见真章。

晋成帝已经大约猜出这个女子的身份,应该是从民间而来。

他从阴影里出来,想到自己看到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你是当年的……谁?”

他说的很轻,就好像怕声音大了,女子就会消失一样。

这个女子,就像流水,情绪平和又不失激情,将他今日一天的烦闷,全部扫荡干净,这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纯粹干净的人,晋成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词语去形容一个女子。

第29章

那女子听到声音,看到男人的龙袍,虽然只是便装,但那上面的龙纹天下却只有一个人才能用,她吓得魂不附体,皇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改了方向跪,抖得太过明显,像是害怕极了。

那颤抖明显到晋成帝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出来,“回答朕的问题。”

你,是当年何时见到我和母妃的?

帝王刚前进一步,女子就抖得更厉害,他当皇帝的这些年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哪个女子看到他都不可能像见到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不悦的情绪从心底燃起。

“奴婢不知。”

“抬起头回话。”帝王的眉越蹙越紧,他就这么让人害怕?

“奴婢容貌丑陋,不堪入目,恐污圣视。”

“你可知什么叫金口玉言,什么叫抗旨,什么叫窥探帝踪,这些罪足以让你死!”晋成帝不过是想知道真相,吓唬眼前胆小如鼠的女子。他觉得很有趣,这女子明明害怕的要死,却宁愿抗旨?晋成帝居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风骨,那是他在自己母亲身上见到的,在贼子杀来时明明很恐慌却死死的挡在他面前,那种大无畏的精神让晋成帝记到如今。

他看着女子,心底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不明显,悄声无息地滋长。

“奴婢没有窥探帝踪,求皇上明察,求皇上明察!”女子不停磕着头,慌乱中混杂着不知所措。她不会说什么讨巧的话,如果此刻换了那些妃嫔,早就嘴里变出花儿来,她却非常老实,什么技巧都没有,呆傻的可以。

晋成帝觉得有些好笑,甚至认为这个女子单纯的有些可爱,硬是板起脸道:“但朕今日来这里是秘密,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分明是窥探帝踪!再加上抗旨不尊,这死罪无法赦免。”

这话之后,那女子居然颤抖幅度小了许多,好像知道要死了,反而不那么怕。

她忽然将上半身抬起,那语气轻得好像随时会消散似的,“奴婢死不足惜,只求皇上能将奴婢的骨灰葬入钟南山。”

“哦,为何?”皇帝来了些兴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居然感受到对方绝望的气息,一时也有些怔忡。

女子不语,只是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然后朝着晋成帝三跪九叩。

皇帝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沉吟了一会,想起钟南山正对着皇陵,而皇陵里葬着他的母妃。

细小的暖流渐渐扩大,像一颗颗水珠汇聚在一起挤满空洞的心房,暖暖的。

他仰望星空,黑绒布一样的夜空布满闪耀的星辰。

他真想告诉母亲,这世上不是没人能记得她做过的事!有人记得!

正沉浸在对珍懿皇贵妃怀念的晋成帝,完全没想到自己脚下这个女子性子能如此刚烈,居然真的不打算留自己的命。

女子磕完三个头,像是诀别一般,语气视死如归,“请皇上明鉴,奴婢没有窥探帝踪……吾皇万万岁!”

女子抽出自己头上的簪子,朝着自己的脖子刺去。



晋成帝发现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阻止女子的动作。

但这个小女子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一丁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他出手时已经有些晚了,簪子刺入脖子,刺破柔嫩的肌肤,鲜血飚了出来。

晋成帝在文武上有一定造诣,就像许多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丝毫印记只有一个帝号的皇帝一样,他从小也是受着皇子的正规教育长大,武艺虽不能与武将相比,但比普通人还是厉害了许多。

即使他已经出手尽可能快了,却还是没完全阻止,足见女子的决心!

感到那温热的鲜血飙到脸上的温度,他还难以掩饰脸上的错愕。

这个女子,视死如归!

心底本就不多的怀疑,随着女子的行为,完全消失了。

他现在只想救回这个人,这一生哪里还能遇到这样真性情的女子。

女子还不放弃,就是被帝王手阻止,她还想刺得更深,她握得实在太紧了,就是晋成帝也一下子没办法把簪子拿下来。

这是下了多大决心,她在以死明鉴!

“朕让你放下,不许寻死!你再敢刺进去一毫,朕要你,你……”习惯命令的晋成帝首次不知如何对付一个小女子。

他甚至只要用力一点,就可以让她消失,但他明确的知道,她不能死!

晋成帝从小到大看到过太多奴才,哪一个不是嘴里口里说着奴才罪该万死,但实际上谁是真心会觉得自己该死的,那不过是句口头禅,从古至今也没几个人会当真。但这个女子,却当真了,把他的话当做金口玉言,就是晋成帝也有些动容。就好像,他说什么,对这个女子来说都是天,她都能去做,这种被人当做世间唯一重要的存在,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听到晋成帝的话,女子才松了手,也顾不得满脸被飙到的血,将那只簪子扔到远处。

女子抬头,露出那张如花娇颜,但晋成帝现在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奴婢,没有窥探……帝踪。”她边说话,喉咙里就好像有什么滚水在沸腾,那是血水。

“朕信!信!!”帝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没想到到现在这个女子还在坚持他方才随便给她按的罪名,有些后悔刚才的逗弄。一把抱起女子,急切地走向门口,“捂着你的脖子,朕马上带你去太医院。”

这时候,晋成帝不由懊恼,怎么把太医院建得那么远。

却不想怀里的女子的阻止他,那血泡咕噜噜地从她喉咙里冒出来,她说话越来越困难,“求皇……放奴婢,出去……会被……误会。”

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但晋成帝听懂了,他一时情急也没想后果,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他抱着个女子,明天后宫将会有多大的风浪,无论他对她有没别的意思,那时候都必须给她个身份,不然就是太后那儿也不好交代。

当然,这位太后并非晋成帝的生母,但晋朝是以孝治天下,该给的面子和尊重晋成帝也都会给太后。

而她到这种时候,还能如此为他着想,更是让晋成帝五味掺杂。

哪个女人不是以得到他的荣宠为己任,若是他大张旗鼓地宠幸,巴不得凑上来。

“求皇上……”女子的哀戚请求,如泣如诉,晋成帝将她轻轻放下。

她的脖子上的窟窿不断有鲜血涌出,她好像没有感觉,反而拿出帕子拼命擦着地上掉的血,就好像这个血掉下来是在玷污这个地方,她是如此尊重珍懿皇贵妃,这份心思让晋成帝不免感动,已经猜测这个女子是进宫来报恩的。

“别擦了,这儿朕会让人来处理,你马上去太医院!”

在帝王的坚持下,女子才稍作妥协。

朝着晋成帝行礼后,才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离去,她明明那么纤细,却有着坚强而充满生命力的灵魂,晋成帝不由地望着女子的背影,良久不语。

梅珏不让晋成帝抱自己去太医院,晋成帝可能当时没想那么多,但事后冷静下来,多少会觉得自己的意愿受到限制,更是会得到来自皇后和太后方面的盘问,无奈之下只能和盘托出明粹宫的事,这对晋成帝来说才是死穴。

[吊着他,绝不能让他轻易得到你,所有男人对唾手而得的东西都不会很珍惜。]这是傅辰的原话,她这是临时发挥。

综合这些原因,她才铤而走险。

梅姑姑有相熟的八品医女,正好她今晚当值,看到全身像是个血人儿一样的梅珏,吓得赶紧给她止血。

包扎好伤口她才离开太医院,看到站在路边面沉如水的傅辰。

傅辰上前,两人走到一旁阴影处。

傅辰低声斥责:“你可知,刚才差点我就要为你收尸了!”

这不是傅辰一开始的计划,他们之前串好的,是傅辰设定了几种皇帝的反应,而她应该做出相对回应,但没想到她会自作主张。

梅姑姑指了指喉咙,她脖子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纱布,现在完全说不出话了。

“我看得懂唇语,你直接做口型。”

梅姑姑眨了眨眼,好像在说:你居然还会唇语?

[我知道,但决不能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梅珏张了张嘴,她眼中迸射的亮光让傅辰语塞,他当然知道她所做的,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姑姑,我不想再为人收尸了,更不想看到你们先于我离开。”傅辰目含悲伤,他知道很多种能让皇帝对梅珏更深刻的办法,但他都没说。

[富贵险中求,只有打消皇上的疑心我才能走得更远,就是死了也值。]梅珏感觉到傅辰流露出的气息,以为他是想到了前不久离世的陈作仁,眼底也有些湿润。

“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你没有那么多命来消耗。”傅辰很快恢复原来的模样,好像刚才的伤感只是错觉,他并不习惯将自己的情绪轻易露出,这也算职业病之一,面对患者时只有心平气和才能更好的问诊,收敛好情绪,“今日只是第一步,他回去后应该派人调查你,你的身份和做派很符合你资料上描述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正是你这十年来从来没出现在皇帝面前,才会让他觉得你是真心的。马上就是秀女献舞,届时你应该会带领秀女去尚晖殿为番邦使臣献舞,若是皇上记得你,定然会有下一步动作,若是不记得了,也无需紧张,就进行第二种方案。你无需点头,明白了,就眨一下眼,还需要我再解释的,就眨两下。”

梅珏眨了一下,有张了张嘴,[届时你会在吗?]

“自然,我是德妃娘娘的随从。”

知道傅辰也在场,梅珏有些放心,[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傅辰看着她,半晌竖起了拇指,“比我想象的更好。”

这个女子,若不是之前只想出宫,那么宫里早就有她一席之位了吧。

梅姑姑眉眼一弯,像个小女孩子似得笑的很开心。

她还是那个傅辰印象里,爱护宫女,竭尽所能想要出宫的梅姑姑。

傅辰无声地看着她,心道:傻姑娘。

[小央,好些了吗?]

“有富贵在,她没有恶化。”

[我想去看看她……]

“好,明日下差后,过来吧。”

当皇帝回到养心殿后的寝宫,安忠海还在待职,皇帝没回宫,他当然不敢睡下,此时看到浑身是血的皇帝,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皇上,您怎么了,快来人——”

“闭嘴,不是朕的血。让所有宫女太监都退下,今日不需要他们伺候,你给朕安安静静的端水过来。”晋成帝低喝道。

“奴才遵命!”安忠海心中忐忑,以最快的速度为皇帝做梳洗的准备。

知道每年的今天,晋成帝心情都不好,他这时候恨不得现在是哑巴。

晋成帝不知喜怒地让安忠海清理脸上的血迹,又换上了一身衣服,见安忠海要把那套龙袍拿出去,“拿回来,收到朕的储藏室里。”

浣衣局是专门负责皇上和皇室成员衣物清洗的,但如果像今天这样龙袍上出现了血迹,被视为不详,是要处理掉的。

安忠海巴掌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这是谁的血迹,也不知道皇帝去了哪里,但内庭当了那么多年的差最是明白什么时候不能多嘴,小心地把那脏兮兮的袍子捧入内室,反正无论什么理由,他算是看出来,皇上回来后心情好了很多。

等安忠海放好龙袍,皇帝才开口,“把近二十年的姑姑资料整理好呈上来。”

那女子如此不想被自己看到,明明如此貌美他却没有印象,那么她进宫后,是铁了心想伺候母妃,只是母妃离世的早,她才默默找机会去母妃的宫殿悼念,她现在看上去二十来岁,从时间上推算,她见到母妃的时间应该只有5,6岁,那就是在这二十年里出现的。

“皇上,是全部吗?”皇上怎么忽然要看这个,还要近二十年。

“怎么,不行?”晋成帝一个眼神飘了过去。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

晋成帝不好伺候那是出名的,性格更是易爆易怒,反正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就是要让刘纵刘老爷辛苦一趟了。

宁死道友不死贫道,安忠海一阵幸灾乐祸,他今晚没的睡,有人陪着那可是很舒爽的,二十年啊,内务府那么多卷宗,这要全部整理出来可不是小工程。

第二日傍晚,整理了一天卷宗的傅辰带着梅珏来到福熙宫后院。

“梅姑姑,您的脖子是怎么了?”看到梅珏的脖子包成了粽子,王富贵吓了一跳。

“姑姑受了点伤,现在不方便说话。”傅辰解释道。

梅姑姑不想说原因,王富贵也只能作罢,见梅珏的目光放在小央身上,他笑了,“您能来,小央若是知道定然很高兴。”

梅姑姑指着桌上的饭碗,又指了指自己。

王富贵:?

傅辰充当翻译,道:“姑姑是问,她能不能喂小央吃饭。”

“当然可以,只是她不一定有反应。”

梅姑姑拿起碗,舀了一勺青豆加饭。

她不能说话,就不能发指令给小央,小央的身体接收不到,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小央目视前方,没有理会放到嘴边的勺子。

梅姑姑始终举着手,在王富贵劝她算了的时候,像是木偶一样的小央忽然张嘴吃了。

“她有反应!”每次只有口头命令才有反应的小央,第一次自主吃饭。

王富贵差点喜极而泣。

小央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了王富贵,便是这位对她照顾有加的姑姑了。

那瞬间,梅姑姑眼角落下一滴泪。

他们出了屋子的时候,梅珏拉住傅辰,她做了个口型,[傅辰,我不悔。]

她定要这群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他们是奴才,可以被轻贱,可以被践踏,独独不能连活命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刘纵和傅辰等一众小太监,把这二十年来姑姑所的人员调动资料全部整理完呈给皇帝,傅辰也恢复了每天的作息。

每晚都给德妃敷上蛋清面膜,果然她显得越发光彩照人了,也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眉眼中似乎流动着比以前更为生动的光彩,漂亮得让人都转不开眼睛,就是四妃中的淑妃,贤妃见了也私底下问她保养秘诀,她笑而不语。

当然这些人不包括傅辰,德妃调侃道,“你把我弄那么好看,自己也不看两眼?”

“我哪儿没看你了?”傅辰抬头,正在给她捣鼓玫瑰花瓣,旁边的瓷碟里放着各式液体,这时候旁边的下人已经被德妃屏退了。

“又敷衍,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她似真非真地问道,她知道她年纪有些大了,两人不过是玩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罢了,但心底涌上的淡淡酸涩,却始终挥之不去。

“……”为什么女人总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傅辰走了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又像在评估,双眼一咪,“嗯,嫩得像十八岁。”

“噗!”她捂着脸,展颜而笑,道:“对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愈合了,那药瓶……”

“放你那儿吧,本宫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拿回来的道理。”德妃随意挥了下手,她有太医,但这人什么都没有。

对啊,他什么都没有,甚至现在连命都不能自己决定。

“你是想让我漂亮了后,让皇帝又看上我,然后你就轻松了吧。”

“对啊,这都被你发现了?”傅辰笑道,一脸你怎么那么聪明。

其实女人这时候,要的并不是你表衷心,她不过是想有人哄着她而已。

宫里女子的生活是很乏味的,如今皇后怀孕取消了请安,她在外必须端着德妃的架子,儿子又去给皇帝办事了,大老远的让她连人都瞧不着,喊傅辰的次数都频频增多。

“君凝,你的人可信吗,我们之间单独见面的次数太多了。”傅辰将一个碟子里的淡黄色液体倒入另一个器皿中,两种液体相融散发出一股醉人的香气。

“这你放心,他们不敢嘴碎一句。”她闻言冷笑,福熙宫外松内严,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会放进来。

她瞧着傅辰在做的东西,各种各样的液体、香料,香味弥漫整个屋子,女子都对香味格外敏感,“你这是在做什么,味儿不错。”

“待会你就知道了。”傅辰专心做着手上的事,随口应道。

他拿着器皿,认真研究的眼神,超脱了他年龄的冷静,一身气质令人沉醉。

德妃蹙了蹙眉,阻止自己微动的心。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傅辰面前有些像回到少女的时候,不自觉的放松了。一开始她很沉浸这场游戏里,也许她苍老的心太渴望这样的活力,但她从没想过真的要如何。

穆君凝,一步错,步步错,记住你没天真的资格。

她不再说话,屋里就安静下来,傅辰作者手上的事,也没注意到身边女子的情绪。

“好了,试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辰说道。

“你刚说这叫什么,香水,花露?”德妃缓缓开口,声音听着平静许多。

若是傅辰多在意她两分,也能发现其中细微差别。

但排斥的心理,让傅辰潜意识里甚至是放任对方的,两人不再各取所需后,自然分道扬镳了。

德妃拿起傅辰做的古代简陋版玫瑰香水,凑近闻了闻,“这味道好好闻。”

“嗯,抹在身上,夏日也驱蚊。”

“还有这效果?我以为它只是香而已,这的确比熏香好多了。”德妃实话实说,她极为喜爱地按照傅辰的指示抹在身上。

“那你觉得,如果它大范围投入产出,晋朝女子愿意拿银子来买吗?”傅辰状似不经意问道。

“当然,连我都觉得稀罕的不行。”她是真心喜爱这个。

“你什么时候见容昭仪时,可以抹一些。”现在容昭仪因为这胎怀得太不容易,平日几乎不出门,生怕这胎掉了,而她甚至为了不把自己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做足了掩饰功夫,现如今只以偶感风寒卧病休养。

“容昭仪,怎么忽然提她?哦~你打得是这个主意!你这人……真是贪心之极!君子,不应视金钱如粪土吗?”德妃被傅辰一提,就猜到了他的目的。

他这是想合作了,容昭仪的儿子六皇子邵瑾潭可是个百宝盆,产业不少,资金雄厚,是皇子里最会赚钱的。

而如果有她牵桥搭线,傅辰能以最快速度搭上这条线。

“我只是个太监,并非君子。”傅辰纠正她的说法。

“你合着是要把我的所有价值榨干?”

傅辰不否认,站了起来,忽然凑近她,“对了,这款香水,叫凝心。”

穆君凝放下了笑脸,漠然看着傅辰,“这事我会考虑,你先下去吧,让墨画他们过来。”

傅辰见她并不同意的样子,也不奇怪,士农工商,对宫妃来说是极不体面的事,并不坚持,“好,那么你好好休息。”

直到傅辰离开,穆君凝脸颊微微红了起来,双手捂着脸颊,轻轻啐了一口,“他……怎可用我的闺名来命名!”

明知他是在利用你,但为何心跳不已。

过了几日就是荷灯节,宫里早从半月前就开始做荷灯,到处都是热闹非凡的,四处都能看到洋溢笑容的脸。

因为是要许愿用的,大部分人都是自己动手。

王富贵来傅辰屋里喊傅辰的时候,已经是宫里贵人过完节目的时候了。

“傅辰,这是我做的,多给你做了一盏,能陪我一起放荷灯吗?”王富贵把一个简陋的荷花灯递给傅辰,男人一般都不擅长手工,但荷花灯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里面放着一截短短的蜡烛。

离开前,他见傅辰没放任何纸条进去,“你不写什么吗?”

荷花灯在花瓣上是要夹一张纸条的,上面写愿望。

“不必,我想她一定能看到。”想写的人太多了,愿望也太多了,但离荷灯节最近的就是这辈子奶奶的忌日。

王富贵以前是不过这种节日的,但今年小央出了事,从来不信神佛的他也想许愿,这只是他美好的期盼,两人几乎心照不宣来到了护城河旁边,这时候河面上到处飘着灯,格外漂亮。

将蜡烛点亮,将荷花灯放入护城河上,看着它渐渐飘远。

他们周围还有不少宫女太监也在放灯。

有的目含泪光,宫规是规定所有人都不得悼念亲人的,很多人都是到了今年的这一天,用放荷花灯的方式来慰藉亲人的在天之灵,当做自己许愿了。傅辰看着被风和水波渐渐推远的荷灯,温柔地笑了。

西北闹饥荒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吃不饱,连树根都没有,地里种不出庄家,连草都看不到,只有一望无际的土地。

他还记得奶奶从外面回来,双手护着胸口,像是怕被人抢走什么宝物一样。

看到几个孩子的时候,她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双满是老茧龟裂的手,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只硬邦邦的馒头给他们姐弟几个。

大姐吞了下口水,说:“我不饿。”

二哥看了好几眼,犹豫了很久才道,“我也不是很饿,我身子壮,能撑几天,还是弟弟妹妹吃吧。”

说是壮,也只是比傅辰多了一点劳动出来的肌肉。

三姐说,“我刚找到了一些草,吃过了,小辰,你还小,你先吃!”

因为年纪最小,出生的时候很虚弱,也因为傅辰太贴心,从不给哥哥姐姐添麻烦,几乎家里每个人都真心疼爱他。

傅辰摇了摇头,这些亲人让他死灰的心复燃,他们让克亲命的他知道,他还是有亲人的,没有犹豫地说道:“奶奶吃。”

老人家摸着这几个懂事极了的孩子的脑袋,别人家的孩子调皮捣蛋,有吃的哪个不争着抢着,独独他们这儿,每个孩子都那么好,让人怎么能不疼,“奶奶也在外面吃过了,有两个馒头,一个我吃了,一个给你们。你们一人一口,把它吃掉,啊?”

看着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一人咬一口,她笑得格外开心、幸福。

奶奶死的那天是笑着的,全身都瘦得皮包骨,只有肚子很大,那里面装的是土。

“小辰,要笑啊,奶奶最爱看你笑,好看极了,奶奶从没见过那么俊俏的小郎君。奶奶不饿,很饱……”

她是活活饿死的,也是活活撑死的。

……

“傅辰,你别笑了,我看着你的笑,好难过。”王富贵看着傅辰的笑容,心里一揪一揪的。

“好,我不笑。”忘记了怎么哭,就要记得怎么笑。

他的命是奶奶,是亲人赐予的,他怎么能轻贱它。

正说着,一盏荷花灯飘到了傅辰面前。

“啊,这真是缘分,快打开看看!”王富贵打破这悲伤的气氛,笑道。

荷灯节有个传统,就是如果哪盏灯飘到面前,那么必须打开里面的纸条,这是对许愿的人的尊重,如果有心,还可以回复那纸条上的内容。

傅辰也缓解了下心情,打开了纸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笔走游龙:望他终有一日能真心待我

落款:桃花糕

看着就像是思春少女的话,但看到下面的落款,还有这笔力,傅辰就猜到了是谁。

傅辰脸上的舒缓表情渐渐凝固,他沉默地将那纸条放在那蜡烛上,看着它被烧掉。

“你怎么烧了?”就是不喜欢上面说的,也可以再放回去,让它飘走啊!

“因为,我做不到。”那么这个愿望,何必出现。

离开护城河,傅辰和王富贵分开,王富贵还要回去照顾小央。

傅辰那天在嗣刀门外被八皇子用鞭子抽破的衣服缝好了,他顺路到姑姑所去拿,梅姑姑的脖子上缠着的纱布薄了一圈,能勉强说几句话了,她对傅辰说,安忠海亲自下令这次给使臣献舞由她领舞。

这命令来的莫名其妙,很多人都不得其解,这位姑姑怎么得了海老爷的眼,她带的秀女更是不少明朝暗讽的,但姑姑到底是在宫里生活十年的,都能应付下来。

傅辰和梅珏都猜到了,这背后应该是皇帝的命令。

傅辰的手指比了个二,梅珏了解的点点头。

二,就是那套舞蹈册子上,第二套舞蹈,也是这大晋朝从没出现过的霓裳舞。

到姑姑所,傅辰就顺便去了一趟监栏院,一些日子没回去,傅辰的床位已经被新来的小太监替换了,其他人一看到他也很兴奋,七七八八地说着事儿。

吉可更是趴到傅辰怀里,扭来扭去。

这时候赵拙领着一个脸生的小太监过来,小太监看到傅辰表情还有点激动,赵拙介绍道:“傅辰,不记得这个了吧,他现在代替去扫掖亭湖那块区域。”

傅辰被调派到德妃那儿,升到正四品,那么新来的小太监就要替上他原来的差事了。

傅辰自然不会忘记,他甚至记得每一个新来小太监的名字和资料。

这个叫姚小光,监栏院的人都喊他小光。

“小光,见过你傅哥。”

“傅哥好!”姚小光点头哈腰。

“上次在嗣刀门见过,你恢复的怎么样?”

“您还记得我?小的很好,很好!没有不舒服。”这个小太监刚进宫的时候就遇到的是傅辰监管净身,他后来才知道,如果换了别的太监,不是傅辰或是王富贵,净身后的恢复期,没人会管他们死活,就放他们自生自灭了,内务府发下给他们的补品都会被收到这些监管太监口袋里,他们只能咬牙挺过去,也就是碰到傅辰,才能过得那么好,餐餐补品不落下,还有鸡蛋能吃,所以他们没一个人死掉。

经过这事,姚小光就对傅辰崇拜上了,后来没主子要他,他就分到了监栏院,通过旁边的人才知道这是傅辰以前的床位,兴奋的他好几宿没睡着,看到傅辰过来,兴奋地满脸通红。

小太监们刚进宫时,没那么世故的模样很讨人喜欢,王富贵喜欢这份差事想来也有这方面原因吧。

离开时,赵拙对他说,“叶辛被救回来了,还在院里半死不活的躺着,命还真大,戳成那样了都能活着。”

傅辰一怔,“那说明他命不该绝,李祥英怎么说。”

“没反应,大概放弃了吧,现在李祥英可不缺追随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要以后算账。”换了他是李祥英,也不会为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而给自己找麻烦。

“我待会去看看叶辛。”

“别去,那疯子看到我们的人,就恨不得起来杀了咱们。”当时被王富贵刺成重伤的叶辛,并没有完全晕死过去,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自然知道这群人想把他给杀了,然后秘密藏起来。

这会儿能苟延残喘活着,可不是恨毒了这群人。

傅辰抿了下嘴,看来还是要找机会下手,不能留下这么个隐患。

“嗯,你们自己小心点。”

傅辰离开时,那个叫姚小光的小太监,不太好意思的过来,“傅哥……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下打扫的具体区域,我,我……”

他很怕看到傅辰鄙视的眼,但他也是没办法,掌事太监和带他的大太监只是随口说了,没有仔细说,也只有傅辰这个曾经做过的人,比较清楚。

傅辰知道这是常有的事儿,对新人大部分太监都是不在乎的,随便委派差事,不会说清楚,没做好不问理由就一顿挨打,傅辰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他几乎没挨打过,“那随我一起走,我带你去看下。”

“谢谢傅哥!谢谢,谢谢!”姚小光感激涕零。

到掖亭湖的路上,姚小光叽叽喳喳地说着监栏院发生的事。

“傅哥,需要我帮您拿吗?”指着傅辰从西十二所拿来的太监服。

傅辰摇头,当两人经过西五所附近的时候,傅辰隐约听到,“七哥,加油爬啊!”“哈哈哈,这傻子好蠢!看他都湿了!”“像条狗似得,七哥,快汪几声!”

那声音离得有些远,但傅辰听得出这是八皇子和十二皇子的声音。宫里因为今天荷灯节,到处都很热闹,这里的动静没吸引任何人过来。

傅辰记得那天从嗣刀门出来后,八皇子约邵华池出来,就是荷灯节。

傅辰对身边没察觉到不对劲的姚小光道,“你先回去吧,待会我会让人过来找你,熟悉下地方。”

姚小光离开后,傅辰遁着声音,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点绛台,也就是半月后姑姑和秀女献舞的地方。

点绛台位于西五所到西六所之间,楼阁亭台,草木扶疏,有几处高台,下方是修剪的人工池塘,有数十个圆台立在水池上方,供舞娘跳舞,裙摆飞舞、天人之音。

只是此时,傅辰看到的是,邵华池在水底下扑腾,他挣扎地想上岸,但岸上不停有冰块扔下来,明明是夏日,池水却像要结冰了。

宫里的冰块都是冬天存在地窖里,到了夏天会按照每个人的份额进行分配,所以八皇子和十二皇子有权利支配自己的冰块。

也不知这游戏玩了多久,就着宫灯傅辰也能看到邵华池已经嘴唇发紫,两眼发黑了。

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冰块融化的水池好比冬季的冰池,能将人瞬间冻麻,邵华池已经发不出“啊,啊”的声音了。

既然要拉他出来玩,八皇子当然是不让他身边跟任何人的,在暗处保护的人更无法出来。

“给我狠狠砸,把我能支配的冰块全给丢下去!这狗东西,仗着父皇的宠爱就很得意是吧!”八皇子尖锐的声音刺破黑暗。

一旁扔冰块的太监就是曾经“照顾”邵华池的马脸、圆脸小太监,他们本来是害怕邵华池报复的,但谁叫他是傻子啊,发现邵华池完全没要罚他们,他们胆子也大了,完全不怕得罪邵华池。

二皇子更是命令八皇子,“老八,十二,平日我待你们如何你们也应该知道,现在十五要被送到那个茹毛饮血的地方,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在滴血!给我往死里弄老七,我要他半死不活!”

这次被送去羌芜的质子换成了十五皇子,而不是这个傻子,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唔!”一个大冰块砸到邵华池的额头,他被砸晕了,咕噜噜往下沉。

就在这时,马脸太监把他捞上岸,又让太医院的吏目用银针刺激他的穴位,逼他清醒过来,邵华池晕晕乎乎地睁开眼,他们再把他扔回池塘里,继续冻进池水里。

这样来回几次,邵华池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皇兄,他要是生病了,父皇知道了怎么办?”十二在一旁看到正的变成半死不活的邵华池,有些担忧皇帝知道了降罪。

虽说现在皇后视邵华池为眼中钉,但他们表面上不能做得太过。

“怕什么,母妃说了,他不过是因为死了娘父皇才对他好一点,哪里比的过咱们,爱护一段时间也差不多了,老子最多被罚抄书!你说是吗,十五?”八皇子问向一旁一句话都没开口的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邵明喆冷冷望着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岸上的邵华池,头发几乎都冻在了一块,脸上冒着一层白白的寒霜。

“今天到此为止,我们去找父皇吧,我要父皇改变主意,没有人比邵华池更适合去当质子。”邵明喆的声音格外冰冷,看不也看脚下像是死了一样的邵华池。

“说的对,现在时间还没到,咱们还有机会!”被邵明喆提醒,他们也觉得说有理。

一群人说说笑笑离开了。

邵华池瑟瑟发抖地撑着地面,却好几次都摔回了地上。

就在他再一次尝试起来的时候,身后一个温暖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身上被盖了一层衣服,四品太监服。

他僵硬的回头,看到沉默抱着他的温暖躯体。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他的声音因为过于寒冷,一句话也无法连贯。

对于一个骄傲至极的人,这样狼狈的时候,被人看到,是比杀了他更难受的事。

正因如此,他连暗中保护的侍卫都撤走了。

傅辰连人带衣服将他包裹在自己怀里,邵华池像冰块,“殿下要这么想,奴才无话可说。”

“要笑……就笑吧。”邵华池想笑,冻僵的脸无法扯出一个表情。

无法否认,在看到傅辰一刹那,产生了一种幸好来的是他的感慨。

他不能在那群人面前晕,死撑着精神。

傅辰的到来,让他精神一松,晕厥过去。

第30章

傅辰背着邵华池出了点绛台,一路上避开几次巡逻队伍,有惊无险地一路飞奔,还没到重华宫,就有太监无声接近。

“傅爷,我们来吧。”傅辰一看来人,是诡子,那天十二人之首,进了宫换了的名字暂不提,他们是邵华池口中的死士,本名以诡开头,十二人分别对应十二生肖,方便记忆和排序,子、丑、寅、卯……

在面对傅辰时诡子等人恢复了死士的死气沉沉,而其他人宫人面前他们能伪装出“正常”太监的模样,大约是因为他们知道,傅辰是七皇子的人,不需要表演。

死士在邯朝又被称作虎贲军,据说当时每一个虎贲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后来虎贲军被羌芜人几乎屠杀殆尽,残留的几员将领组织了“虎贲”,从邯朝一直到晋朝,隐藏极深,其首领更是神秘。他们在民间收集孤儿,消除孤儿们的七情六欲,让这些孩子经历一场场残酷的厮杀后,角逐出真正的“虎贲”,而后再进行面部表情、语言方面的训练,直到成为最合格的傀儡,最后透过特殊渠道进行等价交换,至于要交换什么,那全凭虎贲几位大掌事决定,有时候是金钱,有时候是稀罕物,价值高低也是不一而足。

邵华池能一下子拥有十二个虎贲,也不知道付出了什么。

这些死士从小就被灌输忠诚的信念,一旦认主就一辈子,与此同时他们丧失的也是作为人的情绪与思想,就像这次邵华池在点绛台几近被冻死,只要没有命令他们就能眼睁睁看着主子死。

傅辰蹲下身将身后的人放下,诡子才刚碰到邵华池,冻晕过去的邵华池忽然睁开眼,视线锐利如刀,可仔细一看才能发现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这只是他的本能。

邵华池艰难挤出了几个字,“别……碰……我!”

一说完,就晕了过去。

傅辰无法,将他背到了重华宫,放到床上。

“去太医院请左院判梁成文。”傅辰看到老宫女碧青慌乱的哭泣的模样,对她道,“先别哭,救人要紧。马上准备几桶温水,记住,必须是温水,多准备些。”

等太医院的人过来还要还要好一会,傅辰知道他必须做些应急处理。

吩咐完后,傅辰的动作停留在邵华池湿漉漉的衣襟上,“殿下,我现在要脱去您的衣服,你不反对的话,奴才就逾矩了。”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

傅辰将那冻成冰的衣服剥下来后,面对一具并没有表面瘦弱的绝美躶体,他就像以前在医学院里上解剖课时看的身体一样,只专注关注上面的伤痕,没有冻伤,这是傅辰预想的最好情况。这就不难办了,现在只需要让邵华池慢慢回温,恢复血液循环就行了。冻伤后,并不能像影视剧中那样,通过火烤或是用雪在人体上摩擦,这很大程度会让冻伤部位的溃烂、坏死。

水桶准备的很快,傅辰试了下水温尚可,将人缓缓放入水桶中,以双手托着不让他滑下去。

看到邵华池身上的皮肤慢慢泛起了健康的的色泽,不再冰冷僵硬,傅辰才停下加热水的动作。

氤氲的水雾中,邵华池见到那人清冷的眼神中透着零星的柔和,除了没坦白前他就再也没见过傅辰对他温柔过,在傅辰察觉前,他动作快于思想,又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那人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轻轻擦着他的身体,他整个人是靠在那人身上的,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邵华池觉得很安心。

因脸上的毒瘤,从来不让人服侍自己的邵华池,头一次没那么反感。

受了太多的恶意,他相当敏感,而傅辰身上是没有对他的嫌弃的。

母妃去世后,再也没有人这般对他。

给邵华池换上新的衣服,准备离开的傅辰,被人拉住了衣角,转头就看到躺在床上,睁着明亮眼睛看着他的邵华池,“傅辰。”

傅辰见他醒了,放下手中的水盆,跪在地上,头几乎磕到地面上,“左院判还没到,奴才擅自做主为您沐浴更衣,亵渎了主子,请您降罪。”

邵华池张了张嘴,艰涩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这次帮我,只因为我是你主子?”

“您一直是奴才的主子。”

“呵呵,是啊,你说的没错。那么现在我已经好了,你可以滚了!”邵华池冷笑着,笑意未达眼底,他在期盼什么答案?如果不是让傅辰投诚,这个人刚才一定会转身就走,就像他们以前见面时那样。

他帮他,只是因为不得不帮。

傅辰磕完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你刚才说降罪。”邵华池染上了一丝愠怒,他想撕破傅辰脸上的平静自若。在他沉浸在刚才温暖的气氛中时,为何这人能始终如一,从不被任何人影响。邵华池戴上放在床边的面具,不让傅辰看到那令人倒尽胃口的另外半张脸,他一手撑起头横卧在床上,那细长的眼眸中,泛起慵懒瑰丽的气息,“宫里十三四岁就有人给我们做启蒙,只是给我启蒙的那宫妇被我吓晕了。”

说到被自己吓晕,邵华池并没有露出难过或者厌烦的情绪。

傅辰转身,走近床边。

邵华池掀开了被子,露出了身下某处的一柱擎天,“你应该会吧,我要你伺候我!”

邵华池今年十四岁了,也到了身体发育的年纪,太久没发泄过,忽然刚才被热水一刺激就起来了,也算青少年的正常生理反应。

傅辰面上划过一道怒色,看来刚才给他加速血液循环,加过头了!

“奴才这就喊宫女进来。”

“不必,我说的是你,傅辰。”

门外忽然传来碧青的声音,“快快快,梁院判,我们殿下……”

他们还没进来,就听到屋内的邵华池的低吼,“滚!”

然后门一打开,就有什么瓷器茶杯椅子往外扔,左院判梁成文直接被砸得头破血流。

梁成文捂着头上的伤口,一脸欲哭无泪地望着碧青,“殿下,他真是冻伤吗?”

“这……”冻伤的人,怎么可能起来扔东西啊!

碧青也是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现在门口没人敢进去,七皇子发癫起来可是打伤了很多人了。

一片寂静中,邵华池关上了门,嘴角微扬,沙哑的音色混杂着阴狠的戾气,“过来,马上!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傅辰在原地跪着,一动不动。

邵华池也不催促,只是望着傅辰,目光深邃。

傅辰动了。

一步、一步以跪地的姿势挪上前。

他知道,邵华池经过刚才那些事,心情定然不好,需要发泄。

古往今来,下位者都是发泄的工具。

而作为一条狗,他还需要给主子在这方面提供服务。

以医者的身份看男人的躶体不会有任何感觉,但若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伺候另一个男人呢?

那是侮辱,奇耻大辱。

第31章

傅辰跪倒在邵华池面前,视线正对着那昂扬之物。他抬起身子伸手摸到邵华池的亵裤边缘,像是放了慢动作。

他散发着死寂的气息,即使是邵华池也能清晰感觉到傅辰在瞬间即将要爆发的气势。

傅辰狠狠闭上了充血的眼,停止了自己所有动作,往后退了些,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请殿下赐……”奴才死罪。

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却是不能。

“算了!”邵华池猛然打断他,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听到傅辰接下去的话,就好像听到了就有什么再也无法挽回,“不过是让你伺候我,何必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这似人非人的模样谁又看得上,连你一个个小小的太监都能嫌恶如此。”

像是自嘲,又像习惯了。

邵华池显得有些脆弱,但傅辰毫无动摇。

屋内没有声音,安静得诡异。

邵华池的声音在夜晚就像幽灵,好像完全忘了刚才那出戏,“让你去办的事进展得如何?”

傅辰报告着在福熙宫的情况,邵华池的三点要求,也只有接近德妃有进展。

“国师闭门谢客,奴才不得见。”

“想办法,混进去!”邵华池来回踱步,眼神有些狰狞,深吸一口气,温和了许多,“傅辰,我很看重你。”

“奴才尽力而为。”

“那么,我等你好消息。”邵华池微微一笑。

“是,奴才万死而不辞。”

“我记得你熟识中有一对差点要成了名分的太监宫女,既然你不会,什么时候让他们来重华宫,表演一下何为男欢女爱。”调查傅辰的时候,自然能把他周遭的关系网都梳理清楚,只要仔细调查,王富贵和小央的事不难知道。

傅辰神情微滞,邵华池当然不会无的放矢,这是在变相提醒和警告。

“他们无名无实,无法达到殿下的要求。”

邵华池轻笑,凑近傅辰的脸,“罢了,我是个体贴的主子,怎会强迫于人,我就当他们不会。那么就找会的人吧,等内务府选好人选,又会送新的宫女过来伺候,到时候你来为我挑选,我相信你的眼光。”

邵华池虽然傻了,但晋成帝并未取消他的性启蒙,如果没有一次经人事,对帝王来说这个儿子太过丢皇家的颜面,不能人道甚至比毁容更无法容忍。那些宫妇有的被邵华池吓到,有的是被他赶出去的,导致到如今邵华池也没经历过男女情事,这次皇帝下了死命令,加大选择范围,必须要让邵华池完成这人伦之事。

“奴才遵命。”

******

很快,七皇子受了风寒,高烧不退的消息传遍了宫里上下,如今还卧病在床。

国师前来为七皇子问诊,说是熬不过去三日,人也就彻底去了。

晋成帝大怒,降了八皇子和十二皇子的罪,玩物丧志,目无兄长,命他们一路陪同十五皇子到羌芜。

宫里盛传七皇子要不行了,但没几日,奇迹般的七皇子恢复了神智,帝大喜之,重重封赏为此殚精竭虑的国师。

国师却推拒赏赐,他要为晋朝祈福,即日起到三个月内都要观天象,为大晋祈福。

晋成帝甚为感念其赤诚之心,勒令无要事不得打扰国师。

观星塔。

这是从晋朝开国后就为历代国师打造的地方,位于皇都西郊,全塔高八层,是晋朝最高的建筑物。

“怎可能算不出此人的命数……”扉卿盘腿坐在蒲团上喃喃自语,他身下是一个巨形阴沉木罗盘,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凹槽,每一个凹槽放置着三枚铜钱,用蓍草串联,所有铜钱都好像被历经岁月洗礼过,上面的纹路因长期被人使用而有些褪去,表面散发着柔润的光晕。

铜钱内方外圆,代表天与地。

自从上次在千步廊外见到傅辰后,他就觉得此人面相太过古怪。对大业的执念让他不愿看到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回来后就演算起此人的前世今生,这是由钱筮法和草筮法演变而来的相术,名为噬魂术,使用一次寿命减少一日,

又失败了。

算不出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从罗盘上起身,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将帕巾扔到篓里。

扉卿迈步走向栏杆外,穿着一身宽松青袍,在夜风中观察布满星辰的高空。

一头银发在风中飞舞着,他面上平静无波,淡雅出尘。

门外传来轻叩声。

扉卿的观星塔中无任何仆从,但一般人无法入内。

他布下了五行八卦阵,塔外曾贴出告示,若有人能破解此阵,便可入内。

晋朝仰慕国师扉卿的青年才俊并不少,有人年复一年来挑战,也始终无法入内。

而能不通过破阵进来的,又是这个时间,也只有他告知捷径的那几位。

“请进。”

“外边盛传你闭门谢客,都道你在为这国家鞠躬尽瘁,却没想到这样悠闲。”来人推门入内,走向扉卿。

扉卿没有回身,对身后人道:“沈大人,今日到访可有要事?”

此人叫沈骁,晋朝长史,右相属官,在现代就相当于秘书长一职。他为人清廉,从地方上一步步升职到京城,在当地被百姓叫做父母官,青天大老爷,备受右相赏识,一身浩然正气。

“你之前与我说,紫微斗数再次变动,从你算出有天煞孤星降世到如今已经过了八年了,主人让我问你,你是否能确认我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沈骁早已习惯了扉卿的态度,顺着这话说下去。

他们潜伏在晋朝整整三十年,绝不能在这最要紧的几年里功亏一篑,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要全部扼杀。

“沈大人可回复主人,按原计划行事。”

“皇帝的仙丹,你可准备好了?”这仙丹,才是让皇帝慢性死亡的最佳法宝。

“晋成帝相当谨慎,每一次仙丹出世,都会经过十八位太医检测,我暂时不能做手脚。前些日子有个小太监献上了一份配方,名为龟龄集,却有滋补健身的效果,只是我还需研制才能将其转变为毒药。”那个小太监,自然就是傅辰。

一次龟龄集,二次命该断绝的七皇子再现生机,三次那古怪面相,种种奇象,似乎隐隐都与此人有些联系,让扉卿不惜损耗阳寿来推算此人命数。

却次次以失败告终。

除非此人非本轮回中之人。

但这世间,又怎么可能出现天外人。

“听闻你有意将三皇子推向皇位。”沈骁蹙眉,这可不是他们一开始决定的人选,三皇子虽才华横溢,性情淡薄,但为人太难琢磨,实在不是下一任皇储的最佳人选,他们属意的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这两位才能让这个外强中干的国家完全垮塌。

扉卿目光悠远,望着北面,那正是三皇子邵安麟前去调查灾银的东北方向。

“邵安麟是我弟子,他极为听话,较好掌控,而另外几位皇子有太多不定因素。”

扉卿回答的合情合理,但沈骁却总觉得有些蹊跷。

“扉卿,你是否对三皇子有意?”扉卿属于西域扉家,扉家因常年实行近亲结婚以保证血脉,遇到天赋强悍的人,也推崇强强联合,通婚不忌男女。在沈骁看来,三皇子能置身事外不被皇位争夺卷入,也全是扉卿在其中周旋,对于这个弟子扉卿用了太多的心思。

扉卿淡淡地望着沈骁,平静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波动。

“我明白了,没有最好,那么我先离开了。”看到扉卿还是那一副淡雅做派,沈骁松一口气。

室内无人后,扉卿走回罗盘上,坐在中央的太极符上,再次算起了傅辰的命数,这次才进行了一半,忽然罗盘疯狂旋转起来。

他猛地被摔了出去,撞到墙上滚落地面,气若游丝,“依旧是一片模糊……此人定会影响主人大业,分明八年前,晋朝是大衰之象,为何如今却紫薇星动,杀破狼……难道他与杀破狼有关?”

他撑着身体写了一封飞鸽传书,将之传给皇帝。

信上内容是,让这位提出龟龄集配方的小太监,充作药人前来试仙丹。

药人,皇帝的仙丹每一次调配的过程中都能出很多半成品和失败品,一般太医会先让药人吃了,一次次确定药效,才能研制出最终的仙丹,仙丹的事一般由国师来负责,而他甚少去仙丹院。

既然药方是他提出的,那么由傅辰来试顺理成章,想来皇帝也不会在乎这样一个小太监的去留。

为保万无一失,无论此人是何来历,也要将之除掉。

十五皇子离开了,送人的队伍要从皇都沿途经过十八个郡,再穿过笏石沙漠才能到羌芜的边界。

当日最让傅辰记忆犹新的就是皇后与二皇子看着邵华池的眼神,像要吞人似的。他们无力阻止将十五皇子送出去的命运,只能将所有的痛苦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二皇子邵华阳更是满脸阴郁,他猜不透这是不是晋成帝打压他的意思,也许他最近太急功近利,父皇把十五送走的事来警告他,莫要肖想不该属于的自己的东西?

直到在大道上再也看不到十五皇子的人马,所有人才回了皇宫。

在经过邵华池身边时,他轻声道:“七弟,真没想到你还有清醒的一天。”

“多亏了国师妙手回春。”

别以为这一局你赢了,这场赌局,现在才开始!“

邵华池莞尔一笑,”二哥,风太大,我听不清。“

“是吗,那么七弟小心了,风太大容易闪着耳朵,二哥先走一步。”

“弟弟恭送二哥。”

七月末,正值盛夏,宫里发生了一件事,每每皇帝刚到德妃这儿,就被祺贵嫔找各种理由截胡。

祺贵嫔叶穗莉从入宫到现在,备受宠爱,性格也张扬些,但也没道理和后宫位高权重的妃子抢人的道理,原因就出在前不久的晚上,德妃的同族兄弟,穆家的三公子与人在青楼抢一头牌的初夜,双方互不相让,言语不和后大打出手,穆三公子刺了对方的命根子,当场就之切掉了一半,这人也就废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祺贵嫔的弟弟。

这梁子就成了死结。

皇上虽然已经惩罚了穆三公子,但叶家子嗣不丰,忽然宠爱无比的儿子就这么废了,哪肯善罢甘休。

祺贵嫔气不过,自然想尽办法要让德妃不好过,知道这事的后妃们坐山观虎斗,就是可惜现在皇后娘娘怀孕取消了请安,不然那才叫一场大戏。

到了后来祺贵嫔也没时间专门来对付德妃了,新来的秀女有承宠后升到高位的,晋升最快的就是从八品采女一跃到正六品贵人的襄贵人,此女,身骨柔软,性情娇憨天真,一进宫就风头一时无二的祺贵嫔第一次被帝王冷落,她急红了眼,想着法子夺回帝王的注意力。她还没意识到,这宫里的沉沉浮浮,没有一个女子能得到皇帝永久的眷恋,期待皇帝虚无缥缈的爱太不实际。

此刻德妃正悠闲得躺在某人的大腿上,视线正对着某人撕开葡萄皮的手,紫色的薄皮被轻巧撕开,露出里面满是汁水的皮肉,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将视线挪了开去,“你让我派人盯着茗申苑,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还没说完,嘴里就被某人塞入了一颗果肉。

她的后背被某人拖了起来,整个人都有点被宠得懒散了,居然就这样靠了下去,吃完果肉,盆子就递到了面前,她很快将核吐了进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堕落了。

她以前虽然也让侍女服侍,但这样完全不动手只动嘴的行为却很少做,到底她也出生名门,坐姿、吃相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我自己吃吧。”

“不许动,再动我可吻你了。”傅辰轻笑,压下腿上女人的挣扎,又拿了颗葡萄剥起了果肉。

穆君凝迅速板起了脸,抿着嘴生怕傅辰真的这样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放心,我可不想吻得满嘴都是口脂,来,张嘴。”

穆君凝不自觉张了嘴,又一颗葡萄放了进来。

“继续派人盯着,会有惊喜的。”傅辰淡声道。

她知道傅辰这人别看表面老实,可内里坏得流油,既然让她派人盯着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她想知道纯粹只是女人天生的好奇心。

“知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傅辰好像能猜到她的心思。

“猫?说起来,汤圆又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儿玩耍了,你待会出去帮我找找。”

“知道了,不小睡一会吗。”傅辰为她打着扇子,送来丝丝凉风,那舒爽的滋味让她展颜一笑。

就在德妃快要在傅辰的大腿上睡着时,忽然听到那人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想成为太后吗?”

她几乎在刹那清醒,怔忡地盯着傅辰,那张稚嫩的脸上透着一抹不容直视的贵气。

******

傅辰这日从福熙宫出来,经过千步廊时,就被安忠海给叫住了。

“海爷,怎么了?”

“小傅,你为人细心,也算是圣上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剃须工了,咱家要托你陪我办件事。”

“海爷请说,只要小的能办的,义不容辞。”

“没那么严重,就是件小事儿,只是圣上一直惦记着。”安忠海似乎也觉得皇帝的反应有些奇怪,但在外也不好透露太多,“你以前不是负责过明粹宫的打扫吗,应该很了解那儿的地形。”

两人来到明粹宫,这是自从那天梅姑姑“偶遇”晋成帝后,傅辰第二次过来。

进了庭内,安忠海才小声道:“圣上要咱家来找一支簪子,是银饰,长得什么样咱家也不清楚,说是掉在了中庭,圣上要咱家不惊动任何人来找,但找了好几日咱家都没见到那簪子,你帮着我一起看看。”

他就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来这么荒凉的地方,总不能和哪位妃子幽会吧?

安忠海抖了下,不敢再往下想,皇上的家务事他们只能心里知道,嘴碎是要不得的。他眯着眼一寸寸扫视着地面、花坛、台阶上。

簪子?傅辰想起那日梅珏刺向喉咙的那支,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看来梅珏在这位花心滥情的帝王心里的地位比他想象的更高。

他在周围状似无目的地找了找,才走向皇帝扔簪子的方向,在地板的缝隙里找了那根沾了血的簪子,上面盖着花草,也难怪视力不怎么好的安忠海看不到了。

“海爷,是这支吗?”

安忠海喜出望外,看着傅辰手上的簪子,扑了过来。

将那簪子抱在手里,狠狠拍着傅辰的肩,“好你个小傅子,咱家定会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安忠海是真的高兴,因为皇帝要不能惊动他人,就他一个人老眼花的太监来找,这么大个明粹宫,他到哪里去找。找的时候晋成帝还要求不能动这宫内的一草一木,那难度系数太高。

他找了好些日子,眼睛都快抓瞎了。

刚路上看到傅辰,自然就喊人一起来了。他经过几次观察,发觉傅辰这人很细心,万万没想到那么快就找到了!

年轻就是好啊!

要早知道,他之前早就喊他了。

这么想着,安忠海就为之前的日子一阵心酸。

“那小的就先谢谢海爷了。”傅辰笑着回应。

“你这小家伙咱家喜欢,要不是德妃娘娘慧眼识人,那么快把你带去了福熙宫,我都想把你认作干儿子了。”

“海爷,您现在也可以认我。”傅辰挤眉弄眼,那模样格外滑稽。

“哼,想得美!”安忠海被逗得开怀大笑,这小太监真是格外讨人喜欢。

两人离开明粹宫,经过掖亭湖的时候,见远处两女子在拉扯着。

傅辰还注意到那个叫姚小光的小太监躲在一棵大树后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就是近来非常得宠的襄贵人,是所有秀女中晋升最快的,另一位则是秀女中最漂亮的芳答应。

这位答应是知府千金,本身在当地也是以美貌颇具盛名的。

没想到这次反而是襄贵人先得了眼,而后也没机会见到皇帝,她就在秀女中渐渐沉寂了,这次襄贵人抢了她的次领舞的位置,新仇旧恨,芳答应就将人喊了出来。

两人说着说着,你来我往,就拉扯了起来。

“看着你平时羞羞答答的,都是假的!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芳答应扯着对方的头发,狠狠道。

“妹妹说的什么话,你快放开我。”襄贵人眼含泪水,但傅辰却发现在衣袖下,她的手正捏着芳答应的腰部,并不如何柔弱。

“傅辰,我们赶紧去阻止她们!”安忠海一蹙眉,离得太远他听不到她们在争执什么,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两人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襄贵人落水前把芳答应也拖下了水。

“我不会凫水啊!”

“救命,救命!”

两人在湖中扑腾。

事情就发生在面前,他们不能视而不见,要是事后被怪罪下来,就糟糕了。

傅辰一咬牙,当机立断,“海爷,你救襄贵人,我救芳答应。”

“好!”安忠海也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

这两个女人犯了什么宫规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但出了人命而他们袖手旁观可是掉脑袋的,她们位份再低那也是皇帝的女人。

把人拖上了岸,那芳答应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姚小光,过来。”傅辰指了下躲在树后的姚小光。

姚小光颤颤巍巍出来,看着傅辰,“傅……傅爷……”

傅辰也不管他在想什么,直接走过去。

姚小光一听什么按压胸口,以口渡气,就差点吓晕过去。

“她们死了你也会被降罪,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死,救人。

而傅辰自己是不会去冒险的,皇帝的女人哪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碰就碰的。

姚小光天人交战后,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傅辰浑身湿透站在原地,傅公公还在拖着襄贵人上岸,到底上了年纪,拖着一个女人严重影响了速度。

这时,他的身上忽然被披上一件透着熟悉味道的披风。

他转身一看,看到了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小傅公公,是七殿下让奴才送来给你的。”小太监这么说着,指了指远处。

傅辰看到在掖亭湖边,一个身长玉立的人站在那儿,沉默望着湖面,完全没看他这里,微风轻拂,美如幻境。

傅辰微微弯身,朝着那个方向行礼。

“替我谢过殿下照顾。”

******

翌日,傅辰做着内务府的日常差事,将最新的节目单子到姑姑所。

暨桑国的使臣还没离开,而皇帝为了欢迎他们,将举行大型庆典,这些日子除了送走十五皇子,就是准备庆典的各项事宜。

作为领舞的梅珏自然非常忙碌,但看到傅辰后,她还是找了个借口将人送到姑姑所外。

自从知道傅辰会唇语后,梅珏要说事的时候,就用口型对着傅辰。

“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皇上派人送来了膏药。]而且是大晚上,无人的时候。

“那之后还有见过皇上吗?”傅辰轻声问道。

[没有,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失败了?]

“别担心,如果他真的想要你,直接通知几个总管公公,有的是人把你献上去,但却没那么做,显然他并不着急要你的身体,那正是我们要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加紧练舞,男人是重视视觉享受的,攻下了第一印象,又有心灵冲击后,你已经有半成概率进入他的心,但不能满足于目前的情况,第三步,让他惊艳。在那之前,你只需要慢慢等。”傅辰耐心地说道。

他嘴型几乎不动,只是微张嘴却能将声音传递过去。

“梅姑姑不用送了,咱家这就要回去了。”傅辰将节目单递过去的时候,在纸张下面叠着一张绘图传给了梅姑姑,里面正是霓裳舞的服装造型,与这个朝代的舞衣不太不一样,有没效果傅辰并不能保证,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好坏各半,是何结果就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傅公公客气,那我就进去了。”梅姑姑也毫无异状地收入怀中。

两人作别。

傅辰回福熙宫的时候,墨画等人脸色不好的站在中庭。

“你们这是怎么了?”

自从上次的抓阄后,傅辰渐渐融入福熙宫,虽然依旧被挤兑,但是情况已经逐渐减轻了。

看到他后,墨画想到娘娘说过傅辰若是回来马上去见她。

她虽然对傅辰颇有意见,但她对德妃却是忠心耿耿的,这时候也暂时放下了芥蒂,将傅辰拉到角落里,小声说:“今日午时过后,海公公说皇上翻了咱们娘娘的牌子,今晚侍寝,从那以后娘娘就不太高兴,刚才更是把我们全部赶了出来。你说皇上翻牌,那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娘娘怎么……呸呸呸!”

墨画意识到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那可是藐视皇恩,要是被人听了去可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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