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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2)——童柯

第32章

“娘娘是太高兴了,才有些失态。”傅辰接着这话说下去。

“对,许是我看岔眼,大约是午膳时吃着什么不适了。”墨画赶忙改口,“你先进去看看,为娘娘说些趣事吧!”

傅辰想到自从他来到福熙宫,就没见德妃侍寝过。

她和其他一些妃子都算晋成帝还是皇子时的府邸“老人”,有什么新鲜劲儿也都过去了,侍寝的次数是非常少的,宫里总有新人进来,皇帝也从没闲着,对像德妃这样能协助皇后管理宫务的女子多了些宽容和喜爱,就是过来也常常是闲话家常,聊聊三皇子。

傅辰被墨画带到偏殿,隐约听到里边哗啦啦的水声,有些尴尬,“娘娘正在沐浴?”

每一位被翻牌子的妃子都需要沐浴更衣,等待皇帝的临幸,德妃自然也不例外。

“是啊,娘娘还从没沐浴的时候不要咱们伺候。”墨画叹了一口气,见傅辰还在门口踌躇着面色纠结,想了想大约猜测到什么,笑了笑,“快进去吧,太监又不是男人,难不成你还怕什么男女有别吗?别忘了你都没那东西了,得了娘娘的眼合该更尽心伺候着才是。”傅辰一听这话,低头掩住脸上更多的古怪。

“墨画姑娘说的是,奴才从没伺候过娘娘沐浴,就怕自个儿手生。”

到了夏天,德妃几乎是每日沐浴的。从堰朝到现在,古人都有三日濯发,五日洒身的习俗,这才出现了每五日放一天假,也叫休沐,这天皇上和官员都是不早朝的。到了后宫,女子爱洁,沐浴的次数就更多了。

“不碍事,你来那么些天难道不知道咱们娘娘的脾气,怎会随意治罪。”墨画掩嘴而笑。

正是因为宫里每年都有验茬,再加上内务府对太监宫女的管理,才能确保每一个太监都能被主子们放心差遣。在所有人眼里,太监与宫女并没什么差别,只是大部分后妃对宫女用得更顺手,所以每个宫殿的太监几乎都是挤破了脑袋希望得到主子的赏识,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还没说完,里边就传来德妃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外边的谈话,“傅辰吗,进来吧。”

墨画做了个口型,催促道:“快去!”

傅辰看着墨画离开,才进了门。

将门掩上,慢慢走向内室,淡淡的水雾从屏风后飘了出来,散发着玫瑰的香气。

“给我捏捏肩。”

傅辰从容越过屏风,目不斜视。

屏风内,就是沐浴的地方。女子在浴桶内,水面上方漂浮着嫣红的花瓣,衬得她肤如凝脂。

傅辰不轻不重地力道落在她肩膀上,偏低的体温从指间传递到肌肤表层,在温水的滋润下,让触感更深刻。

“你的目的达到了,开心吗?”德妃双手捧着花瓣,看着水流从指缝中流失。

“君凝,对你来说,现在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帝王的临幸,我又何须多此一举。”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也一直与她各取所需,但却没想过用这种手段。这个女子考虑得太多,想得太多,在后宫那么十几年已经把她的天真消磨殆尽,导致无论什么事她都会想得深。从之前的对话中就能看出,她或许以为,他为她美容是为了让帝王更为喜爱,让她放过他的伎俩。

“我喜欢看你变美,这样不好吗?”

晋成帝能再次临幸德妃,傅辰知道多少和他脱不开关系,他的确让德妃更容光焕发,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

傅辰的话太过诚恳,让穆君凝像是被点燃了心中某个易燃的点,她猛然从水中站了起来,不顾自己裸露的身体,“从我被抬到皇子府,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时,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金丝笼,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安麟出生长大后我也死心了。你知道吗,每次他碰我,我都要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爱’他,这后宫哪个女人,能不‘爱’他,无论真……还是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已经习惯这生活了,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她眼角滚落一滴泪,沿着颧骨到下巴,掉落在水面上,颤抖着手捂住脸。

傅辰眼中没有丝毫欲念,将人轻轻拥在怀里,对他来说这个拥抱只是给这个坚强又脆弱的女人的,并非男女之间的情爱。

“也许在几百或者几千年后,这世上能出现一个朝代,它没有君主制度,没有皇帝,那里男女平等,那里一夫一妻,每个女子都能要求她的男人从一而终。”

傅辰描绘的世界太过美好,这是她所无法想象的,“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世界。”

有的,那样的世界真实存在着。

两人静静相拥,无关情爱,只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你就把他当做活塞,来伺候你的,只是个让你舒服的道具而已。”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继续用猪苓在她肩上涂抹,这猪苓中含有珍贵香料,让妃子们在沐浴后能散发自然香气。

“噗,你啊,也只有你能说这种话,这可是大不敬。”哪有妃子把皇帝当活塞的,但她却出奇的喜欢这形容。

“为你大不敬,也是值得的。”傅辰说着讨巧话,却不显谄媚。

她回望面前人俊秀的脸,“你若真是个男人,就好了。”

她以为她早已习惯了,侍寝这样的事都过了十几年了。

她捂着微微跳动的心脏,这只是一场游戏,游戏罢了。

戏结束,是要散场的。

******

皇帝是用了晚膳后过来的,刚进屋子就看到巧笑倩兮的德妃穿着一套嫩粉宫装,外边套着件半透的粉色薄纱,那细腰不盈一握,容貌就好似二八少女,在烛光的映照下美得令人心动。

老树开花,他以前过来怎么只用饭,想着德妃是个体己的人,为人大气公正,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从不争风吃醋,这也是他相当欣赏这个女子的地方,却没注意到德妃的风韵犹存,比那些十来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有味多了。

自从这次秀女进宫,前前后后已经发生了不少事,让晋成帝格外闹心,今日更是出了两女子争执而落水的糟事,晋成帝本来也很享受这些女子为抢夺他的注意力花样百出,只是什么事都要有个度,过了就显得不懂事,惹人厌烦了。

“果然还是你这里清静。”晋成帝赞赏道。

德妃此时看上去有着少女的娇羞,少妇的成熟韵味,犹如一颗鲜美的果实。

皇帝快步走上前,阻止了美人的行礼,“爱妃,不必多礼。”

“谢皇上。”德妃低垂着眼,看上去娇美非常,让皇帝更为开怀。

“都下去吧。”皇帝大手一挥,忽然在一群太监宫女中看到了傅辰。“傅辰。”

给皇帝剃须的次数多了,皇帝已经叫得出傅辰的名字了,因为对这个小太监的好印象,晋成帝倒也愿意多说几句,态度算是和蔼的。

“奴才在。”其他人都悄声退了下去,傅辰跪地回应。

“国师给了朕一封飞鸽传书,你可知里面写了什么?”

“奴才不知。”

“朕料想你也想不到,国师说既然龟龄集的配方是你提的,你合该你去当这药人试试药效。”

药人!

德妃脸色一变,她怎会不知药人是做什么的,那是随时会死人的活计,甚至太医院还有做了药人后因为吃下去的药而全身溃烂而死,犹如怪物的。

德妃将薄纱稍稍一褪,轻轻一个旋转,双手环住晋成帝,“皇上,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太监现在是臣妾的人,正用着顺手,您要真把他要走,臣妾可不依。”

美人投怀送抱,那眉眼抛得皇帝骨头都酥了,“朕自然知道,药人谁做还不是一样,已经让人准备了几个,过些日子就送去观星楼。不就是吓吓这小太监,没想到把我的爱妃给吓到了,是朕考虑不周。”

晋成帝有些心猿意马,这会儿也没心情和傅辰说话了,恨不得把德妃揉进自己怀里,对傅辰不耐烦地挥手,“退下吧,既然国师那么说了,朕赐予你观星楼的进出令牌,协助国师研制仙丹,可明白?”

“奴才谢主隆恩,谢德妃娘娘。”

傅辰离开前,看着娇笑着缠着帝王的德妃,停留了一会,才走出门。

带上门后,看到脚边喵喵直叫的汤圆,这只毛球蹭着傅辰的裤腿,格外娇气。

傅辰微微一笑,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动物。

将肉嘟嘟的小东西抱进怀里,“还认得回宫的路,没走丢。”

摸着汤圆暖融融的毛,傅辰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与国师并无仇怨,为何会特意选他当药人,傅辰仔细回忆着与国师的两次见面,第一次只是匆匆而过,第二次国师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他的脸有什么不同?

傅辰带着汤圆,到了自己的屋子,喊上墨画、泰明等人,为汤圆剪毛。

夏天到了,娇气的猫最是怕热。

满屋子都是喵喵喵的叫声,汤圆不愿剪毛,挣扎不休。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宫人间不知不觉亲近了些。

当日晚上,那姚小光匆匆到福熙宫门外通报要见傅辰。

傅辰想着应该是白天救人的事,那事后两位妃子都有太医前往诊治,皇后娘娘也是下了令让她们抄写女戒百遍,闭门思过。

但这事并不算完全结束,姚小光对着傅辰下跪,“傅哥,求你救救我,芳答应说小的亵渎了她,要把小的送去棣刑处!小的这都是听您的安排啊!”

芳答应就算位份再低,那也是有权利处置一个奴才的。

说的是人工呼吸,按压胸口的事。

傅辰不能因为见死不救而被事后追责,但也同样不能让自己以身犯险,自然就找了他人代替。

对他来说,姚小光是在掖亭湖当值的,人又在现场,没有彻底置身事外,无论两位妃子有没有被救起来,都是难逃责罚。至于救人后会不会被追责,那不是他能预料的,但姚小光却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的身上,好像他不救人,那就是傅辰不仁义,就有些颠倒黑白了。

“我无法帮你,我只是四品太监,无权处理这事。姚小光,这宫里没有理所应当的帮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负责掖亭湖区域,却看着两位宫妃落水不营救,本就是死罪。”

姚小光一想到自己要死,拼命磕着头,“小的这是代您受过,您不能这样啊!”

“求您救救小的!”

“小的那样崇拜您,您不能见死不救!”

“回去吧,棣刑处不会要你的命。”他说服不了认定他有罪的人,就像人们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这种事帮忙,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永无止境。

棣刑处虽然刑罚较重,为了保住自己芳答应也不会说小太监吻了她,她自然会找别的理由来处罚,那样是要不了命的,小太监刚进宫不懂规矩,遇事只知道一味躲,不顾主子生死,受些皮肉伤能长记性。

这些道理傅辰却没有说,这宫里能想明白的大都活着,想不明白,被人提醒了也于事无补。

见傅辰完全没打算救他,姚小光单纯的目光有些变化,他盯着傅辰的背影。

长久跪地不起。

这日,内务府到了为七皇子选宫人的日子,这事进行的隐秘,这种为皇子性启蒙的事,在宫里是秘而不宣的,所以当日刘纵只叫上了傅辰。当傅辰看到脸色蜡黄的刘纵,惊道:“刘爷,您这是怎么?”

“肠胃有点不舒服,大概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没什么事。”刘纵捂着嘴,勉强笑道。

傅辰点了点头,两人才说起了正事。

“你可知皇上这次下了死命,必须要让七皇子进行房事。这事情还只能私底下,怎么都是皇家丑闻啊!”刘纵边走边说,对傅辰他也算推心置腹,他说的声音极轻。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其他缘由?”

“缘由自然有的。”见此刻四下无人,刘纵才道,“你可听过磐乐族?”

“听过。”

磐乐族,以游击出名,部落族人不多,却个个骁勇善战,他们长期出没于晋朝与羌芜的边界处,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几乎每一个磐乐族的族人都是相当恐怖的存在。

“现在咱们不是和羌芜打得不可开交吗,咱家听说皇上为了获得磐乐族的支持,让他们为晋朝出力,让咱们七皇子与磐乐族的公主订下了婚约以示诚意。到公主年满二十大婚,才能昭告天下。”刘纵唏嘘不已,就是身为太监他也不觉得这七皇子的身份有什么好羡慕的。他说的这事并不是秘密,只是在帝王压制下知道的人较少,就是知道了真相,也没几个人会传开来,要不是因为傅辰是德妃的人,大家明明白白的自己人,刘纵也不会这么没头没脑地说出来。

“但七皇子不是……”傅辰暗惊,面上却做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七皇子现已非痴傻,那脸虽然毁容了,但怎么都是皇子不是,比之那部落公主地位不知道高了多少,如果不是羌芜人屡次进犯,咱陛下又怎会以皇子婚约去换取战争资源,只是苦了这七皇子了,人刚刚清醒,就收到这种消息。”

“大晋朝那么多皇子,为何独独选七皇子?”其实原因傅辰大约也猜到了,只是这不要让刘纵有优越感吗。

果然看到傅辰虚心求教的样子,刘纵有些舒坦,微微一笑。

“听闻那位磐乐族的公主,从小体弱,还不能生育,就是族人再能打,娶回去不就等于绝后,谁会娶?反正咱家也是听那些使臣私下说的,好像必须要二十岁公主才能身体痊愈,这不是要让七皇子白白守着自己好几年不婚吗?既然那公主不孕,皇上必然要让七殿下有个后代,这事就是磐乐族的族长也是同意的,咱们殿下这么几次三番地把宫女退回去,心里多半是很不痛快的,迟迟不肯进行房事,宁可被传出不能人道也不想做那档子事。这种事搁谁,谁能不难受?”

有个后代,这是逼迫邵华池留下血脉,好像在“以防他有什么不测”一样。

而一个孩子,就是皇上对天下,对七皇子的交代。

邵华池,只是当个繁衍子嗣的机器。

也许在皇帝眼里,这个儿子的剩余价值只有联姻和留下后代。

一个本来的弃子,在受到他的宠爱后,就应该付出相应代价。

本来晋成帝已经不打算让七皇子娶妻,哪个正常人家会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不吉祥的毁容皇子。现在喜从天降,还是一份让他喜出望外,双方都满意的婚事。只要晋朝打仗一天,这婚事就没告吹的可能性。

陛下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太地道,有些丢份儿,当然想隐瞒,私下尽可能补偿七皇子。所以这几日将邵华池封为三品郡公,连跳四级,史无前例。本来是件让人哗然的事,但宫里却格外平静,知道真相的人反而会时不时露出同情的目光看着邵华池。

一个生孩子的工具,有何羡慕?

傅辰和刘纵走入室内,这里站着两排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每一个都是千挑万选的,其实为皇子性启蒙,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有时候还没到启蒙的时候,就有皇子提前要了近身伺候的大宫女,根本等不到这一茬。

七皇子也算是特例了,皇帝下了死命令,底下人当然肝脑涂地也要做到,这不刘纵是绞尽脑汁,将这么一群极有经验的女子集合在一起。

“傅辰,这些人你来选吧,选七、八个,今晚给七殿下送去。”刘纵拿手肘撞了下傅辰,挤了挤眼,“你什么时候和七殿下认识的,我听重华宫来人,说七殿下指明要你来挑选,这是信任你的眼光呢!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咱们殿下已经松口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虽然不知七殿下为何松口,但总归是拗不过皇上的,看来这次差事我们能好好完成了。”

“大约是我长得面善吧。”

傅辰只是随便找的借口,刘纵却非常认同般的点点头,傅辰这面相还不善,这宫里也找不到什么面目顺和的人了。

傅辰神色凝然,七皇子放弃抗争,松口了……

傅辰想到那日他们在重华宫,邵华池下的那道突然的惩罚,原来当时那人已经接到了这份旨意了。

傅辰闭了闭眼,将复杂的情绪全部归于平静,他没资格同情任何人,那种对自己都能如此狠辣的人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他走向这群女子,她们是受过训练的,连笑容都是刚刚好的弧度,看到傅辰走过来,见他是正四品太监,整齐行礼。

刘纵看着傅辰在女子中间穿梭,很快就选了七位女子出来。

他啧啧了两声,了不得啊!

这些女子的特色居然没一个重复的。

有我见犹怜的,有活泼开朗的,有童颜巨乳的,有前凸后翘少妇风韵的……刘纵看得多了,自然也明白傅辰选得非常好,大概只要是男人,总有一款是合适的。

他对这次能完成任务更有信心了。

“不错不错,就她们吧。”刘纵最后定下了人选。

“在带她们去之前,还要麻烦刘爷办件事。”傅辰忽然道。

“哦?”

“能否到冷宫去请些容貌丑陋、畸形的人过来,给这几位姑娘过过眼。”

冷宫里,除了失宠的妃子外,也存在许多宫里的废人,犯下罪责的人,像小央上次得了癫病,也会被送到那里,自然是不缺一些畸形的,里面比七皇子严重的人也是有的。

“你这是怕她们冲撞了七殿下?”刘纵只想着完成任务,每日内务府杂事一堆,有所疏忽也是正常的,这也是他越来越喜欢让傅辰当副手的缘故,如果一个会做人会说话、又确定是自己人、还非常细心贴心的为上司想到漏处的下属,怎么能不让人放心。

“这还没说,刘爷就能一语道破,小的惭愧。”

“那当然,爷有什么不懂的!但这事也幸好你提醒我,不然这次再出现之前的情况,咱家这总管的面儿可往哪里摆。”之前伺候七皇子的女子因为太过害怕,而吓晕的事,可是成了好一段时间宫里的笑料。

之后,傅辰可不管这七个女子如何尖叫,惊恐,让她们过了痛苦的一天。

该吐的,该哭的,该害怕的,都在白天做完,傅辰对她们只有一个要求,看到七皇子不能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表情。

过了戌时,傅辰带上这群性格各异的女子来到重华宫。

经过一个白天,这些女子都非常敬畏傅辰,全部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没一个交头接耳。

重华宫门外的守卫看到这群人,也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连盘问都没有就将人放了进去了。

这群女子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怪物,不免忐忑。

可真当她们看到在室内,已经沐浴更衣,带着半边银面具的邵华池,还是差点忘了呼吸。

她们以为无论看到再丑陋的人,还是会笑脸相迎,一个下午的惊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能害怕的。

但这人,不但不丑,反而美得惊人。

半边脸堪称绝色,不像凡人。

完全没有外界传闻得那般丑陋。

“殿下,人已带到,奴才告退。”傅辰向七皇子行礼。

“这些,都是你选的?”

“是,奴才不敢违抗殿下的命令。”

“嗯,好眼光,果然个个都是美人,一下子七人,是想榨干我吗?我总不能全部赶出去,你说是吗,傅辰?”邵华池似笑非笑,披着一件白衣走了过来,“你到门外候着。”

“殿下,奴才不方便……”哪里有皇子在里面办事,做奴才的在外面守着的道理。

“我的命令!”邵华池冷声道。

“……是。”

傅辰向后退开,将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看着完全大变样的重华宫,这里现在种植了一片桃树,植被都有被精心修剪,还添了个小池塘,夜风徐来,别有一番意境。与以前来的时候,完全换了一副面貌。宫里受宠和不受宠,如同天堑。

里面隐约传来女子的娇喘,嬉笑声。

七皇子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惹得这些以为今晚格外难熬的女子们惊喜连连。

傅辰想着,看来快了吧。

一门之隔,听着一男七女在里面行房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考验和尴尬。

傅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脸沉默地站着。

直到,里面忽然没了声响。

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察觉有些不对。

“傅辰,进来。”

七皇子的声音,含着某种忍耐的情绪,他好像很难受,那几个字像是嘴里挤出来的。

傅辰知道这时候不合时宜,但里面的诡异,让他必须开门进去。

屋内,他看到,那七个女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该死,他们居然下药!”

第33章

“混账,生怕我不能人道吗!”

邵华池愤怒低吼传入傅辰耳中,再抬头就看到邵华池的面具已经除了下来,露出半张畸形的脸,衣衫已经被扯开了些,面色微微潮红,他合上衣服,捋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下了床,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迷离的风情。

傅辰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邵华池很有魅力。古人早熟,一般十一二岁就会开始议亲,这位皇子也不例外,几乎没有多少纯真的表情。

“奴才……”傅辰习惯性垂下视线,没人天生喜欢卑躬屈膝,但在这个环境却能让人的身体经历一次次习惯。

“你给我待着,现在我没心情听你说话。”他怕忍不住就要了这奴才的脑袋。

七皇子皱着眉,眼波流动,水光潋滟。

傅辰杵在原来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毫无存在感。

屋内,站着那十二个虎贲中的两个,傅辰记得他们本名的排序是诡午,诡未,一身太监服,面色平静地将那些女子拖走。

这些女子昏过去的时候很平静,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两个虎贲给弄晕了。邵华池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要女人却不代表想反抗皇帝。

女子有没有做过那档子事,身体是会有记忆的。

所以当邵华池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材质上等的玉势交给两个虎贲时,傅辰好像也能欣然接受了。

虎贲们以前受过专业训练,总有办法封住这些女子的口,但现在这些并不是傅辰该考虑的,人都被拖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邵华池两人。

“傅辰。”这时,邵华池才喊了傅辰的名字。

“奴才错了,不该擅自做主,请殿下降罪。”他的确错了,应该让那二十几位美人一起过来,总有一款能入邵华池的眼。

“你没做错,甚至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你选的人……很美,很懂规矩。我早就知道,你看人眼光很独到,选了那么多风格各异的,事先有训练过她们吧,居然看到我这脸还笑得出来。”邵华池的声音,居然透着安抚,有些温柔。

邵华池是个喜怒不定的主子,可能上一秒温和,下一秒就能定你个死罪。

也许这也是遗传他的父亲吧,子肖父,只是这对父子都没发现而已。

“奴才不敢居功。”就是选得好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被打晕拖了出去,连邵华池的身体都没碰到,傅辰暗叹了下,“殿下,如果没有她们,无法向圣上交代,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因为邵华池不合作,晋成帝这次要求得到七皇子的初精才算完事,他需要确定七皇子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不会丢了皇家的面,他的面。

傅辰传递给邵华池的意思也很明显,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躲了这次,下一次还是会有宫人来给你启蒙的。

邵华池上了床,用被子裹住自己,好像不想让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声音却是颤抖的,“那些女子,在见到我的脸时,明明恶心我恶心的要死,还因为我的地位,装作很高兴的模样,让我作恶,还不如你这样直接表达出不喜欢伺候我,那还看得舒坦些……”

这是前面几次女子们给他造成的阴影,对这点,傅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

有时认为自己还算能装会演的时候,当与你说话的人说了真心话,不伤人的托词会显得苍白无力。一个真心,一个假意,本质是不同的,这世上最多的不是傻子,而是懂装不懂的人。

这时候只有说出真心话,才能与眼前人合拍,所以傅辰选择了沉默。

邵华池的脸色越来越红,甚至忍不住甩开了被子,在自己身上不停抚摸,好像有千百只蚂蚁爬过肌肤,他紧紧拽着床单,额头和身体溢出了些水珠子。

“你先出去,待会进来的时候……就能向你的陛下交代了。”邵华池断断续续地说。

傅辰没有马上出去,他居然发现邵华池脸上透着少有的惊慌,好像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弄出来。

下药,这事傅辰倒是能理解,晋成帝既然下了死命令,那么就是要一次成功的,会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的确很像晋成帝的作风。傅辰完全没想过也许有另一种可能性,有些人为了达到想要的目的,能对自己狠到极致。

从一开始守在门外的傅辰就不自觉的被带入另一个人营造的气氛中了。

“殿下,您会吗?”傅辰上辈子也算是有经验,知道初哥一开始给自己弄的时候,总会出不可预料的状况。

“你管……我,会、不、会!”邵华池咬牙切齿,就是不会他不能自学吗,“你不走,是想留下来伺候我吗?”

“奴才逾矩了。”傅辰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忍着嘴角的笑意。

从胸口抽出了一本册子,放到邵华池的床边。

要说邵华池这人,在宫里那么多年,宫斗经历过,失宠过,复宠过,大起大落,自己的计策谋略也是不少的,唯独这男女情事方面生涩的紧,这也怪不了他,从小他在女子身上吃过太多亏,无论是皇帝的妃子,还是宫女,鄙视的眼神也见多了,那经验就是他想要,别人也不见得愿意配合他。

所以当傅辰把那册子摊开来,放到他面前时,邵华池简直瞪直了眼。

因为过于愤怒,口水呛着了,咳嗽了好几下,混合着身上的麻痒滋味,格外难受。

那画册上,是一男一女交合的画面,好几个姿势都令人脸红心跳。

避火图?

该死的,避火图!

你哪弄来的!?

“你!”你一个太监,要什么避火图,想和宫女对食吗?才几岁,就想着这种事!

邵华池那夹着鄙视和怒火的眼,傅辰像是没看到,恭敬地说道:“这是刘爷给小的,以备不时不需。”

“去他的……不时之需!刘纵这个杀千刀……啊!”邵华池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也许是呻吟声太魅惑,他马上闭了嘴,简直不敢相信春药是这种药效,要早知道……就是为了对付父皇,他也不应该出此下策。

他的脸很红,也不知是药效,还是气的。

“那奴才告退了。”

送完避火图,傅辰离开。

体贴地将门带上。

一时辰……

里面只有邵华池隐忍的声音。

还没出来?

都那么久了,他该不会真的不行吧?

傅辰轻轻在外喊了一声,“殿下?”

也只有这种不擅长的地方,邵华池才有那么一丝这个年纪的可爱。

没回应。

又过了半个时辰,刘纵的人已经来催好几次了,而陛下今晚还等着结果。

傅辰蹙着眉,“殿下,您好了吗?”

“傅辰……”邵华池有气无力地喊着傅辰。

傅辰打开门,就看到衣带松垮,亵衣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几乎露出全身的邵华池,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

那下边昂扬的部分,几乎要被搓烂了,上面的小孔吐着晶莹的水珠,就是出不来。

邵华池拉住傅辰的衣角,以前那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现在只是一个被药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

“帮我,出不来。”他指着下身的地方,那声音哑得不行。“这次不需要你用嘴,就手……手,这总不算辱了你吧……”你总不用寻思着让我赐你死罪了吧。

如果连手都不愿意,你是有多厌恶我。

上次邵华池下了罪责,是让傅辰用嘴帮忙释放,任何正常男人都不可能答应。

但手呢,就是大学里面,傅辰也见过同寝室的好几个哥们,没女友,对着电脑看着爱情动作片,自己给自己弄出来,有时候还会一起看。让他用手帮忙,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傅辰惊了下,他居然已经开始为邵华池找借口开脱。

只因为皇上的命令,还是仅仅是不忍心,或是那一丝不愿承认的怜悯,傅辰分不清。

“傅辰,我只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我想要活下去,活下去,帮我,只有你……只有你不会带着厌恶的眼神看我!”

“是……您是奴才的主子,奴才自然会帮您。”

邵华池的衣服已经湿透,散发着奇异的香味,他挪到傅辰身边,躺倒在他怀里,像只土拨鼠,拱啊拱的。

“殿下,您能不动吗?”傅辰被蹭得有些烦躁。

邵华池安静了一会。

药效让他没一会就又难受起来,心中燃烧着一团火,不满足傅辰的慢动作,他牵引着傅辰的手,放在自己的昂扬之处。

在碰到那滚烫的事物时,傅辰猛地弹开了手。

生理上的反感,傅辰无法阻止。

外面又一次传来太监的声音,傅辰出去对着远处的诡子道:“诡子,你先让他们等一下,马上就好。”

傅辰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将湿透颤抖的人搂入怀中,好像又回到了邵华池还痴傻的时光。

“殿下,这次我做示范,您要记住。”

“嗯~”邵华池难受地在傅辰身上打滚。

直到傅辰的手碰到那事物,上下动作,邵华池才松了一口气,哼哼唧唧的红着脸闷哼。

他靠在傅辰的胸口,那目光中渐渐染上淡淡笑意。

傅辰,你可知我抓住了你的弱点。

你这人,狠归狠,薄凉归薄凉,却还保留着一丝真情,一丝人性。

若知道这次我又骗了你又利用了你,你定然还会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恨毒了我吧。

心软又心狠。

中春药是真,难受是真,别人碰到就恶心是真,要应付皇帝是真。

其余,却是为了蒙蔽傅辰。

只因这是他曾经仅仅得到过的温暖,只有这个人不会拿那种眼神看他,也只有这个人碰到他的时候,他才不会恶心反胃。这第一次,释放在傅辰手上,不难受,这事甚至与性别无关。

当刘纵派来的小太监看到傅辰拿着帕子,知道帕子里裹着什么,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能交差了!

七皇子不是天阉,就好!

傅辰回了福熙宫,也没去看德妃,他打了几口井水,反复搓着自己的手。

他很冷静,甚至冷静过头了,静静地拉水,静静地洗手,静静地倒水,维持了一个时辰。

直到那双手的皮被搓破了,他才准备回房休息。

路上遇到因为被剪毛一直在生闷气的汤圆,它在花园里玩,从德妃的主殿里跑了出来自己和自己躲猫猫,看了傅辰,立马来了精神,喵了几声企图引起傅辰的注意。

傅辰将这毛团抱在怀里,洗得冰凉的手在碰到那肉嘟嘟的球时,忍不住将它圈进怀里,闭上了眼,“好暖。”

这一晚,抱着温暖的汤圆,傅辰睁着眼到天明。

刘纵很满意傅辰的处理,那些女子昏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身下有异样,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会多嘴,要说她们没和殿下做过,那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吗?

这事算解决了,刘纵想着傅辰也来内务府有些日子了,就是德妃那儿也待了很久,就着七皇子这事,为傅辰说了几句好话。

正巧那时候安忠海在伺候皇帝,安忠海可是记得自个儿在明粹宫里与傅辰许过承诺的。

当然这些话都是空口白话,但能无伤大雅帮一下,他也不会吝啬兑现承诺。

皇帝跟前的公公可都有自己说话的门道,不会特意提谁谁谁如何了,要的就是一个不着痕迹。

这会儿正好傅辰自己争气,完成了皇帝心中的一个隐忧,刘纵又说了几句,安忠海也乐得顺口美言了几句。

可不能小看这顺口说的,安忠海常年伺候皇帝,了解皇帝的脾性,只是几句就能一定程度影响皇帝的决定。

“这小太监升职的是不是快了点,不过小家伙的确心灵手巧,人还挺讨喜的,位置再升一升吧,到从三品带班太监。

宫里大部分太监都是熬资历升职的,傅辰这样的情况非常少,皇帝可没时间一个个去记太监的名字,也不会特地去升谁的职位。

时间到了,年数到了,又没犯过大错的,内务府会整理卷案,到了年末交给皇帝过目,都是统一而缓慢的。

能再次升职,对傅辰来说是最实在的好消息。

这宫里,看人下菜的不在少数,职位高了总能少些绊子少些眼色,便利不少。

刘纵对傅辰的事很上心,很快就处理好了相关批文。

“好好干,别辜负我对你的器重!你看慕睿达,还是你师傅,都快被你赶上了!当年咱家也很看好他,他呢,这么多年还是个管事!忒的没用。”

傅辰一听,笑着不作答。慕睿达是他的老上司,的确当管事当了很多年没精进,过河不拆桥是他的准则,老上司再多不好,他也不可能背后说什么。

“刘爷,您真没事吗,脸色怎么越来越差?”傅辰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上次给邵华池选宫人的时候,还只是蜡黄,现在都有些死灰了。

“没事,就是最近肚子老犯抽,晚上也睡不好,我去太医院看看。”刘纵说着,又继续处理公务,什么时候去太医院,那还真是再说了。

虽然性格不受皇帝的喜爱,但这份尽心尽职的态度令人钦佩,能稳稳坐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那么多年也与他的处事态度有关。

到了从三品,傅辰也有资格带小太监了,比如德妃就会把福熙宫的几个小太监给傅辰,也算的上一个小头目。

上辈子最后换的工作是人事总监,傅辰对于上下级的心理还是有些了解的,面对这些提心吊胆的小太监当然不会搞什么下马威,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这让小太监们松了一口气。特别是以前第一次来福熙宫,收过傅辰贿赂的泰平泰和两人,更是把傅辰给的银子全数奉还,甚至自己还添了不少,那态度叫一个好。

傅辰当然收下了,升职后每个月的赏例多了,月银也多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打点、孝敬,已经有多余的银子可以存下来。但他必须收下这些笑纳,他若不收他们才会担心傅辰是不是有什么后招,准备秋后算账,收下代表让他们放心,他不会对付他们。

别看泰平是邵华池的探子,但他打入不了福熙宫内部,这颗棋子相当于废了,在邵华池那儿也不可能受重视。就算是探子,归根结底生活还是在福熙宫,过着和普通太监一样的日子,谁不想日子好过点。

现在当然是维持原状,但以后就说不准了。对傅辰来说,除了监栏院那几位兄弟外,这些人才是他现在开始建立的班底,有自己的力量,才有话语权。

而这力量,不能被任何人察觉,他并不急着规划未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下去。

刚升职的日子,傅辰一直待在福熙宫,重新分配那些小太监的职责,又为德妃做了几次美容、香水、面膜等等,就好些日子没去内务府上差,到内务府也是在不影响福熙宫的差事前提下,等他得了空再去的时候,内务府却换了掌权的人。

李祥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傅辰,“小傅公公,我们很久没见了,可有想念咱家?咱家可是想你的很呐!”

应该说他暂时取代了刘纵处理内务府的事务,说是刘纵已命不久矣,不适合再做内务府总管,因为两位总管公公的保荐,李祥英暂为代理。

虽然前几日看到刘纵的时候,能感觉出他身体不适,但应该不至于命不久矣!

那两位总管公公就是李祥英给烟叶渣滓的,他们为了阿芙蓉,保举李祥英无可厚非。

李祥英在宫中几十年,也算是熬出头,终于通过这一条线一跃成为红人。

“李爷,小的自然十分想念您!”

“是吗,好好干,你李爷以前就很看好你,你看陈作仁去了,你不好好的活着吗?”李祥英笑着将一堆补品交给傅辰。“小叶子也是很想你,去监栏院看看他吧。”

虽说李祥英是个代理,但如果刘纵真的离开了,那他以后就是傅辰的上司之一,这对傅辰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见面的时候,内务府已经完成了交接,旁边并没有什么人。

“李爷,你真认为那些事是我做的吗?”傅辰选择摊牌。那乌头还没来得及放,就是放,他也绝不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让李祥英找上门。

“哦,那么你说说看?”李祥英以前看傅辰顺眼,就是喜欢这机灵劲,形式比人强的时候不会逞能,不像陈作仁一样逞口舌的威风,叶辛当初说傅辰有充分的作案理由,李祥英那会刚好是烟草的劲头上来,本来脑子就不清醒,当然是想着法子要置傅辰于死地,但让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才刚有所行动,傅辰就搭上了德妃,他就不好做任何手脚了,他可得罪不起这后宫的女主人之一。

同理,这也是傅辰暂时放下复仇的原因,就是恨不得对方从此消失,他们会尽可能选择悄然解决,而不是贸然行动,这也是让自己长命的法则之一。

“小的,觉得自己的命更重要。”所以不会为了别人而丢失自己的命,“要害您,当然是要亲近之人更为方便,小的接触不到您,又是无品级的小太监,更是一直把您当做恩人,怎么会加害于您,若不是您,奴才到现在还是个小太监。”

傅辰说的是李祥英让他为皇帝侍膳的事,也的确因为侍膳,皇帝才两赏加在一块儿,让傅辰升了一级。

这话很现实,李祥英那时候最亲近的就是叶辛。

李祥英被傅辰的话一带,也有些松动。

用烟叶害自己的事情还需要再查查,他也不是真黑了心肠,随便弄死个从三品的太监,要查起来他也是很麻烦的。

不过,傅辰现在是德妃的人,祺贵嫔与德妃因为自家弟弟被切掉命根子的事,可是势不两立的。

无论从哪点来看,傅辰这人还是要除掉最为稳妥。

“好了,这事咱家信你,你也别放心上,现在刘纵离开了,以后好好干,咱家一样让你步步高升。”

“是,谢谢李爷提拔!”

“待会看完叶辛,就去给各宫娘娘送荔枝吧,又有地方上上贡了,祺贵嫔那儿要大份的。”李祥英笑了笑,拍了拍傅辰的肩。

祺贵嫔,傅辰眼一咪,他不会忘记陈作仁就是送荔枝送晚了,才出了事的。

有李祥英这个狗腿在,祺贵嫔应该会记得这个曾经要被送她那儿,受她折磨的小太监。

只是这个小太监很滑溜,到了德妃那儿,逃过一劫。

祺贵嫔爱好折磨人,她宫里死掉的宫女太监是最多的,她最爱看底下人痛苦惨叫的模样,屋里有许多惩罚的道具。到现在,谈到要去祺贵嫔的地方,不少宫女太监都是闻之色变。

傅辰甚至没想过找德妃,能用到那女人的地方他不会手软,两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互相需要的,但他从没想过要失去男人最基本的尊严,躲在女人后面躲祸事,狐假虎威,这不是长久之道。

再者,主子有主子的世界,奴才有奴才的世界,贸然插手只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就像傅辰一开始在福熙园受到排挤,德妃不但不能插手,还要嘉奖做得好的奴才,让整个院里的人团结一致,一心向着自己。

这是主子们平衡自己院里的手段。

傅辰只能靠自己,他也只愿意靠自己。

撇开这些,如今德妃和祺贵嫔势不两立。

他作为德妃面前的红人,还是想害死李祥英的嫌疑人之一,躲得了一次,躲不了永远,总该解决下这事情了。

傅辰到监栏院的时候,大家这时候还在上差,没多少人在,倒是很巧的遇到刚提前用完午膳的姚小光。

芳答应随便提了几个姚小光当值的失误,正在审查中,其实棣刑处也知道新人难免会有失误,可大可小,就看有没人追究了。但如果一定要降罪,还是会意思意思惩罚下,这几日还没下了处罚条令,那么姚小光还是和往常一样当差。

姚小光没有像以前看到傅辰那样,兴奋地跑过来,反而做了个极为古怪的表情,张嘴做了什么口型,才匆匆离开。

傅辰看完后,平静转身,走向叶辛的院落。

叶辛在床上已经躺了个把月了,但天气过热,伤口总也好不了。

也幸好他平日对上面人嘴巴甜,一些管事还是念着点旧情,李祥英也让人定期送点东西过来,也有李祥英认识的从六品吏目过来看看,但当时王富贵实在捅得太厉害,他能捡回条命已经算很不错了,现在还虚弱的很。

当傅辰抱着补品出现的时候,叶辛不能起床,脸色很是苍白,躺床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却是直勾勾的从傅辰进门后就没停下瞪视过。

“不用这样看我,当初在屋里,我可没说要杀你,若没有我去请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躺着吗?”对叶辛说话,傅辰向来不客气,这是他们两人某种说不明的默契。

“狗拿耗子,咳咳,我还不知道你?我死了你们都要被追责,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罢了!说得这么神圣!”

傅辰微微一笑,“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此话有理。”

叶辛眼前一亮,他最为执着的除了往上爬,不外乎就是想将傅辰这个他一开始就觉得心机深沉的人踩在脚下,算是把傅辰当假想敌,他不想傅辰死,但又不想傅辰好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傅辰开口认可他,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他知道傅辰这人,真心开口夸人的,可是几乎没有的,他算不算被傅辰放在眼里的敌人了?

一个人在乎什么,就要说什么。果然说了这句话,傅辰就见叶辛已经有了对活下去的希望了,他现在决定保下叶辛的命,那么自然希望叶辛能对活下去的信念加深,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并不麻烦。

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是一次性解决掉叶辛这个不定因素,还是留下这个隐患,宫里永远不可能没有敌人,去了个叶辛还有千千万万个张辛,李辛。

而傅辰记得,就在李祥英让他去侍膳前,叶辛还是有些恻隐之心,前来提醒过他。

叶辛也许的确像王富贵他们说的,恨他们。

但他也知道,若不是他帮着李祥英害小央,人家也不会拿刀刺他。

在傅辰进来后,看到叶辛虽然瞪着他,但其中恨意却没多少,就觉得,放下这么个隐患比杀之更好,只要使用得当,说不定有奇效。

“这事和你在李祥英面前坑害我的事,算打平了,你害我一次,我的人也害你一次,你好了后不许去找王富贵他们和我的麻烦了。”

“这他妈的能一样吗,你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姓李的能怎么着你,我还不知道你啊,你这人最为滑溜,哪有那么容易没命啊!”被傅辰的话说得胸口更气闷了,这人也太会占便宜了,“王富贵他们这群没脑子的,怎么就运气那么好,有你这么个愿意为他们擦屁股的。”

这话还和以前一样很欠扁,但却不讨人厌,他虽然说着王富贵蠢,但要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他一直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但王富贵他们却是互相帮衬着的,这情况在整个监栏院和宫女所在的西十二所,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要是想,也可以有。”

“你是说……”叶辛一顿,他明白了傅辰的意思,“去你的,有你这样的吗?我被你们害得差点死了,你居然想要我帮你?你脑子没坏吧你!”

“所以我只是说笑,李爷让我来看你,我也尽到责任了,这就走了。”傅辰微微一笑,他本来也没想过叶辛会帮忙,不过是随口逗逗叶辛。

“等等,一笔勾销可以,我也不会再找你和王富贵他们的麻烦,甚至以后有用得到的,我们还可以互相给点好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现在李祥英还有用到我的地方,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还会给我送补品送医师来,他要是那么善心就不是李祥英了。等他用不到了,我就没价值了,到时候也是个替死鬼。傅辰,你现在是德妃的人,又是从三品。”叶辛看着傅辰身上的衣服,那是从三品的太监服,补子上绣的是孔雀,这才多久,傅辰从无品级,直接升到了从三品,他就知道傅辰没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到时候我要没命了,你必须帮我,算你欠我这一次,怎样?”

“我不能保证,只能尽力而为。”利大于弊,傅辰算是应下了。

“行,你这人虽然满口谎话,但不食言而肥这点很好。”要是傅辰马上答应下来,叶辛还不会相信,但傅辰却是犹豫了一会才给答案,这说明傅辰的确考虑过。

“对了,你知道刘爷在哪个屋吗?”叶辛这人,最是包打听,别看他一直躺在屋里,傅辰就不信他能不知道这些小道消息。

傅辰找小太监问过,自从刘纵生病后,就取消了原来的屋子,为免死人晦气把他移到了监栏院。

到底也是总管公公,宫里还是给了一定体面,没直接把他扔到乱葬岗。

傅辰到叶辛说的地方,这里是个小院,和以前李祥英独门独院类似,门口也没人。

傅辰进了院门,直接走进屋里。

就闻到了浓郁的中药味和一股恶臭。

第34章

刘纵的脸色白中泛青,紧紧咬着下唇,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他已动弹不得。

一旁桌上放着喝得只剩汤渣子的碗,刘纵在太监总管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傅辰猜测太医院应该是有人来过的,如果不是束手无策,也不会放任他在这儿慢慢等死。

但从现在这个冷冷清清的院子来看,宣判刘纵即将死亡后,那些平日巴结的、讨好的人恨不得离刘纵远远的,人走茶凉,不免令人唏嘘。傅辰很庆幸他在去监栏院之前,特意去了下太医院叫上了梁成文,虽然只是正三品的左院判,并非真正的太医,但医术不代表品级,梁成文虽年轻,医术却是相当精湛的。

刘纵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也听不到傅辰的叫唤。

那恶臭是床上的排泄物和地上呕吐物混合散发出来的,傅辰用扫帚快速扫完,来到床边摸了下他的额头。

很烫,发烧了!

傅辰过来,一是不想刘纵走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们虽然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刘纵却十分照顾他,这次升职还多亏了他和海公公提出来;二是觉得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总该知道是得了什么病。

心理医生严格的来说并不是医生,但他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一些大课所有系都会一起上,对于医学的基础知识略知一二,部分手术现场和解剖室也都是会去现场观摩的。

他根据刘纵的情况,大约分析出了几种可能的病症,心中过滤一遍。

在等待梁成文过来时,傅辰也不嫌对方脏,收拾了床上床下的排泄物,又在门口张望了一番,没看到谁来探望,也没见到他的师傅,也是刘纵的徒弟慕睿达。或许能理解,人往高处走,刘纵这里已经日暮西山了,而李祥英现在却蒸蒸日上,过来看刘纵等于是让李祥英不痛快,谁会冒着这危险过来给自己的前途添堵。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心不免有些寒凉,傅辰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若等他以后生病或是将死之时,是不是也会落得无人前来收尸的境地。

傅辰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梁成文赶了过来。

梁成文收到邵华池的密令过,傅辰是自己人,如果有需要可以单独为傅辰问诊。

他猜测傅辰是邵华池的亲信,丝毫不敢怠慢。准备了下就兴匆匆赶来,发现床上躺着的是已经被诊断为命不久矣的刘纵,也没说什么,上前把脉。

见梁成文摇头,傅辰问道:“梁院判,刘爷得的是什么病?”

“是肠痈,但他是急性的,绞肠痧的一种。”梁成文又拿起旁边喝完的药,闻了闻里边的成分,“用的是大黄牡丹汤,得了肠痈都会开这副药,若是没有用,那么就回天乏术了。”

大黄牡丹汤,一直沿用到现在中医药方。

肠痈,在现代又叫阑尾炎。古代医术中对此也有记载,壅热肠腑、饮食不节等等都有可能诱发,现在刘纵已经发高烧了,针灸和汤药已是无用。这现象说明穿孔或并发了腹膜炎,也就是化脓了,那必须要尽快手术。一般发病时间是12到48小时,傅辰从选宫人开始就觉得刘纵脸色非常不好,那时候应该还不是急性阑尾炎,从刘纵倒下到现在,过了不到十二个时辰,也许,还有救!

急性阑尾炎是种常见病,在现代算小手术,但古代却不同,得了的人几乎都是没命的,属于绝症。

手术!他不会,他只能口述手术过程,但现在这里没有麻醉剂,没有手术刀,没有器材,身边只有一个不会动手术的太医。

“梁院判,您可会开膛破肚之术。”其实在原来世界的历史上,华佗就为人开刀医治过,中医博大精深,只是在技术落后的古代,开刀后容易出现感染,这里可没什么抗生素或是阿司匹林,不知不觉中就失传了。

既然华佗那时候就有,那么这个世界的历史上说不定也有。

傅辰说完,梁成文惊讶地望着这个小太监,沉吟良久,解答了傅辰的问题,“确有此事,我曾在古书上见过,但早就失传了,难道你是想为刘纵开膛?”

对于傅辰的大胆,梁成文也是叹为观止的。

晋朝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也是为什么开刀术一直没有传承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一些,我说,您来做,是否愿意试一试?”

梁成文见这私下没什么人,再者傅辰是七皇子的人,没有马上拒绝。他早年研究医书的时候就已经对开膛破肚之术非常好奇,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实现,现在有现成的,他的确跃跃一试。

从上次在重华宫,梁成文被七皇子扔得满脸血,还有心情与墨画调侃时,傅辰就觉得这位太医性情并不迂腐,他才尝试提了这个意见,如果对方拒绝,也不会为此强求。

发现梁成文脸上有些意动,傅辰才问,“您有办法叫醒刘爷吗?开刀不是小事,可能随时会死。”

现代还有个家属手术同意书,古代当然也不能随便想如何就如何了。

“我……这命,本来就是要没的,你们想试,就试试!反正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

两人回头,就看到刘纵惨白着脸,对着他们说道。

他是痛醒来的,在知道自己得的是肠痈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现在听到还有一丝希望能治愈,当然愿意赌,横竖都这样了,他活到这把年纪也淡然了。

准备刀、剪子 、针、线等工具,傅辰用烧开的沸水将所有工具消毒,古代在没有酒精、碘酒的情况下,也是会做消毒处理的。一般用火来消毒器具,也可以盐水、沸水、花椒等等,伤口的话用调配好的中草药或是酒。

见梁成文打算直接动手了,才阻止道:“您不用麻沸散吗?”

“何为麻沸散?”梁成文没听过这药方。

麻药并非西药的专利,早在华佗时期,就已经发明了类似麻醉剂的存在,就叫麻沸散,而且它非常安全有效,没有副作用,并且能全身麻痹,它的配方传说中有两种,傅辰说了其中比较广为流传的一种。

梁成文听完,整个人都兴奋地颤抖了,他激动地抓住傅辰,“若这麻沸散真的有你说的功效,它将是件多么利国利民的好事!!!”

梁成文曾经随军过,战场上有时候战死还是件好事,最惨的是残疾,断手断脚,在治疗那些士兵时,看着他们痛苦却毫无办法,那惨叫声就是到现在梁成文都记忆犹新。

他狠狠抱住傅辰,激动地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傅辰,我替晋朝的百姓和士兵,谢谢你!这药方能流传出去吗?”

“当然能,但您不能提到奴才的名字。”傅辰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药方,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条命。而他作为太监不方便流传这些事,梁成文的身份刚刚好。

“这怎么行!”梁成文不同意。

他心中有一股他人不能明白的执念,他出生医学世家,浸氵壬医术多年,从小随着爷爷走过晋朝的不少地方,看过许多苦难人,他致力于让自己游遍天下,救治百姓,只是父亲的意外死亡,让他舍弃了云游的想法,反而投身到了太医院。

他的父亲曾是太医院的正一品太医,也是曾为七皇子逼毒素的人,这也是他与七皇子有所交集的缘由。

后来晋成帝的母妃,如今被追封珍懿皇贵妃的女子病入膏肓,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一筹莫展,晋成帝当时说:“一群废物,你们治不好母妃,就通通问斩!”

在皇贵妃薨逝当天,晋成帝一怒之下处斩了所有太医,以慰藉皇贵妃的在天之灵。

从那之后,梁成文就进了皇宫。

“您就说这是偶然得之的吧。”傅辰说道,他现在的身份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名声是负累。

“傅辰,你为何会进宫当太监,是有何难言之隐吗?”以傅辰之才,怎么看都像是某个隐世家族出来的。傅辰说的,甚至是他这个医学传人都惊叹的东西,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太监!

傅辰这时候不能否认,也不欲多做解释复杂化这件事,“一言难尽。”

梁成文理解地点头,他自己也是带着目的进宫的。在这宫里有能力的,谁都有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们还是赶紧治疗吧,刘爷拖不得。”

梁成文前去药材房抓了傅辰口中的药材,麻沸散可制为汤,亦可口服。

傅辰以酒服的方式喂着刘纵喝下去。

在麻醉起效前,刘纵忽然道:“小傅,我记着你的恩情。”

他刚才身上还有排泄物粘着,恶臭无比,但现在却干干净净的,他知道这都是傅辰做的。

刚认识那会,他一直觉得傅辰这人圆滑,有手段,就是心思太深,患难了才能看清人心,这孩子心里有一面明镜,照得出这世道的鬼怪魍魉,当太监实在是可惜了!

“刘爷说的什么话,小的这办法可能会加速您的……”

“我老刘在这宫里过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到了将死之时,也只有你们愿意来看看我,冲着这份心意,就是去了地狱见了阎罗王,也能豪气。”刘纵眼角有些湿润,他对傅辰已经不用咱家了,“要是我还能醒过来,小傅,你可愿当我干儿子?”

太监是有认师傅当干爹的习俗的,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李祥英那样,认了很多干儿子,也就是一堆伺候他的奴才,还有一种是刘纵这样的,将干儿子真正当自己的孩子看的,不会随随便便认。

“干爹。”傅辰笑了起来,直接喊了。如果这真是他们活着最后一次见面,那么他不想给这位老人留下遗憾。

“嗳!”刘纵亲切的应道,笑得眼睛都见不着了,他想摸一摸傅辰,身体已经开始麻痹了,但他的心却是暖的。

刘纵缓缓闭上了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些,不是凄凉的,是开心的。

他脑子还清醒着,只是精神不济,他没什么力气了。

这是梁成文第一次动刀子,很是紧张,他全程都仔细听着傅辰说的注意事项。

“麻醉了后,第二步就是找切口。”傅辰指着刘纵刚才腹部最为疼痛的地方,“从这里,记住,要斜切,沿着肌肤的纹理,对,就是这样。”这样就能尽可能避免产生切口疝。

看到血,梁成文还是抖了下手。

“稳住,不要担心!只有你稳住,我们才有成功的希望!”傅辰的声音,透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梁成文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神色没比刘纵好到哪里去,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更加用心听傅辰说的话。

傅辰不停安抚他,“很好,做得非常好!”

“不要急,慢慢切!”

“这样的切法,不会引起大出血,对身体损伤也会降之最低。”

他不得不去掉动脉、血管、神经之类的词,替换成适合古代的。

腹部切开了,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脏器。

傅辰一手托住紧绷的梁成文,支撑着他继续下去,“现在开始,找肠痈所在的地方。”

推开小肠,再通过结肠带找到盲肠,看到阑尾了。这时候,傅辰的精神高度集中,努力回忆曾经见过的手术现场,试图还原细节。每一步都显得谨慎而专注,等用线结扎住阑尾尾部,切掉那化脓的部分,再用上止血消毒的草药,两个人都已几近虚脱了。

在傅辰的指挥下,才做好荷包缝合,将其余盲肠再一次包埋进肠壁里。

梁成文也越做越顺手。

因为麻沸散的效果,全程刘纵都没有动,也没有喊叫,这极大减轻了手术的负担。

如果因为剧痛而挣扎,那么这手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接下来怎么办?”见傅辰已经在收拾用具了,梁成文松了一口气,他居然真的为人开膛破肚了!这一定是大晋朝第一例!

“下面十二个时辰,看会不会恶化,梁院判,您能留在这里守着吗?我还要去内务府一趟,有些差事。”虽然流了许多血,但一般情况下只要不动到大动脉,是不容易死的,傅辰更担心的是之后伤口会不会被感染,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将感染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但到底这里没有那么多高科技的仪器。

这只能靠刘纵的运气,没感染人就算救回来了。三国时的周瑜并不是后人传言的被诸葛亮气死,作为一位智者他的肚量不会如此小,他死于箭伤导致的伤口崩裂,所引发的细菌感染,而这样的死亡方式,在古代是很常见的。

“行,这里有我照看着,你先去上差,待会回来与我一同等着刘纵醒来。”梁成文也很想确定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今天这一天对他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为了两人的性命着想,不能将开膛破肚之术传开,但他却能在私底下救人。

就在傅辰准备离开时,德妃差了泰明过来,带了好几个食盒。

传了些话过来,说傅辰一直在刘纵手下做事,德妃同意让傅辰为他最后尽点心。

很体贴的送来了膳食,还赏赐了不少她私库里的药材,她在传达一个意思,她不方便出面,但心里是记着刘纵的好的,希望傅辰能帮她的份一起送送刘纵。梁成文惊叹地看着这堪比御厨的膳食,“德妃娘娘的福熙宫还缺太医吗,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哪里有宫妃对下人这么好的,不去上差不但不降罪,还又送吃的又送用的。

“您想为德妃娘娘问诊吗?”傅辰边说,边摸着刘纵的额头,热度在渐渐降下去,“德妃娘娘对下人是极好的。”

“这后宫居然还真有这种表里如一的妃子吗?”梁成文当上院判后,见过妃子的龌龊事不少,多是表里不如一的,个个都是那蛇蝎美人,藏着毒的。

李祥英派人来催了几次,傅辰用完午膳吩咐好梁成文就离开了。

送荔枝的人不可能没有,只是在李祥英看来,傅辰最“合适”。

路上,傅辰拐了个弯,往掖亭湖的方向走去。

他走入的地方是曾经负责扫除的三座宫殿之一,里面一个灰袍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埋头扫地。

傅辰轻咳了一声,小太监猛然转头。

姚小光笑了起来,之前在监栏院他看到了傅辰后,就做了个古怪的表情,那是在做口型。

说的就是掖亭湖的三座空殿的方位。

其实在那日福熙宫外,傅辰一开始一直以为姚小光是来求他的,直到最后姚小光将一个纸条偷偷递给他,回去打开后才知道真相。

他是演给暗处的李祥英看的。

李祥英一直惦记着除掉德妃宫里的人,除了傅辰外,好几个福熙宫的宫人都被祺贵嫔和李祥英以各种理由除掉了,德妃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皇帝上次临幸的时候,对德妃隐晦暗示过,让着点祺贵嫔。

大概意思就是你的族兄把人家家里的族弟弄成了阉人,这事情是你家族对不起人家。祺贵嫔最多拿你宫里的下人出出气,你既然是德妃,就要大人有大量,让让她便罢了,这宫里最重要的就是和和气气,你作为后宫的表率之一,更应当以身作则。

这么一通连消带打,让德妃只能暂时忍耐下来,寻思着机会狠狠整治祺贵嫔。

只是还没整治,人已经打上门来了。

姚小光因为傅辰的关系,被芳答应找机会降罪,当时赶过来的也有李祥英的人,而姚小光一开始躲的地方太明显,是一棵大树,本就难逃罪责的,但李祥英却把这事全怪到傅辰身上。说傅辰故意找着机会要害姚小光,若姚小光是刚进宫的小宫人,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当然会上当,把傅辰当成死敌。

可李祥英没料到一点,姚小光从进宫后,一直呆在监栏院的院子里,睡的是傅辰的床,身边住的是傅辰的兄弟,天天给他灌输的都是傅辰如何好,如何够义气,出了这种事,姚小光就是一开始误会,但他很喜欢监栏院的人,只要他说了,监栏院的人就会给他解释傅辰这么做的意义。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监栏院的人就让他将计就计。

干脆就假装是李祥英的人,演一场戏。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就是在不经意间产生了,影响了,每一个在他人眼中也许无关轻重的小人物,都有可能成为一柄撬开巨轮的斧子。有因才有果,因为傅辰曾经的真心付出,现在就得到了回报。

他也许并没指望监栏院的人能帮到他什么,但三年的感情却是实打实处出来的,对傅辰来说,不是做任何事都要有目的,他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有了感情必然要有真心。

特别是有了陈作仁、王富贵的事情后,这个院子里的人空前团结,他们拧成了团想要活下去,这股信念支撑着所有人。

他们说不拖傅辰后腿,也是真心实意的。

姚小光虽然才进那院子一段时间,已经被渐渐同化了。

“傅哥!”姚小光学着吉可那样,扑倒傅辰怀里。

傅辰摸着小孩儿的柔软的脑袋。“可怪我狠心?”

姚小光有些羞赧,承认道:“一开始是有,但现在不会。赵哥他们说,您若现在不对我狠心,以后别人对我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揭过了。”

“只是,苦了你。”

“咱不苦,赵哥说了,那个李爷不是好的,他害死了咱们监栏院和西十二所里的好些人,他把好几个院里的太监都送到了祺贵嫔那儿去,我再也没见他们活着回来。”姚小光的眼睛闪闪发光,“咱们院里的人,都是真汉子!咱不背叛!”

“他们啊,真不知道教了你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不是汉子了!”傅辰笑出了声。

“但赵哥说,身体不是,心是!”姚小光扭来扭去的,学着吉可对傅辰撒娇的模样,他一直很羡慕吉可能对傅辰那样毫无隔阂的模样。

“好好,说不过你们。”

“傅哥,你要小心,那祺贵嫔院里又死了几个,我听李爷说,最近暨桑国的使臣带来了西域的狗,那狗吃的是人肉,那些死的人全被它们吃了,李爷要你去送荔枝,肯定会害你!你别去!”姚小光颤抖着,他努力忍住害怕,抓紧时间把要说的话一起对傅辰说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摸着小孩的头,傅辰心情有些沉重,这孩子刚进来那会眼睛还是清澈的,那么快就有些变化了,“傅哥再教你一句话,这宫里躲不掉的时候,就不要躲,因为你躲了,对方会变本加厉。”

******

内务府。

李祥英身边凑着不少谄媚的小太监,傅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都是刘纵从前的班底。

还有些念着刘纵好的,没去看刘纵,但也没讨好李祥英,傅辰将这些人默默记了下来。

“李爷,您来了咱们内务府后,这里都变得金碧辉煌了!”

“您可比那刘纵要好了不知道多少,您看连太后都格外赏识您,小的能跟着您,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李爷……”

李祥英听着这些话,嘴里含着笑,“好了。咱家只是暂代的刘爷,你们这话还是少说吧。”

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没阻止那些人的话。

在他看来,这职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刘纵那老货,真是老天有眼收了他!

等他掌握了内务府,他将能顶替刘纵,成为六位总管公公之一!

“傅辰,回来了?”李祥英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傅辰,眼中迸射着某种光芒,“叶辛怎么样了?”

“他让小的说谢李爷的恩赐。”

“那刘爷,可还好?”李祥英的人在去监栏院喊了傅辰几次,见傅辰待在刘纵的院子里不出来,当然就把这事汇报上来了。

“怕是不行了。”傅辰一脸哀戚。

“哦,你还真是念旧情,刘纵要是泉下有知,也会感动你这番情谊。”李祥英这话一出,就立刻让傅辰站在了所有太监的对立面,孤立了他,“对了,荔枝抬过来了,你去给各宫分派一下,你们都去帮帮小傅公公吧,他还认不清路。”

这话意思是,傅辰太没有眼色,到现在还冥顽不灵,不好好讨好他,居然还搞阳奉阴违这套,该教训下了,教训了还不听话,那么就除掉,傅辰的位置让别人替上,其他太监有所领悟,他们哪一个不想升职的,傅辰现在可是从三品太监,这职位太过诱人。

“小的领命。”落在傅辰身上不善的视线,并未让他恐慌。

第35章

傅辰走在前面,那群太监跟随在后边,一路气氛紧绷。

他们来到内务府的西间,摆放着几框冰镇好的荔枝,而这几位公公出乎预料的并没有为难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与往常一样,傅辰当然不会认为他们良心发现,就这么放过他了,只能按兵不动,见招拆招。

荔枝不算多,但很新鲜,与在现代看到的也不遑多让。除了太后、皇后,几个受宠的宫妃外,七皇子这里也有独一份。

只是七皇子虽然已痊愈,与正常人相比也只是半边脸毁了而已。但本来就把他形容成怪物的宫人,一进重华宫,就变了模样,个个都谨小慎微。

邵华池刚完成骑射课,身上有好处擦伤,手掌甚至因为练习过度而摩出了血,他正在给自己上药,阴沉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跑到门外,小声道:“殿、殿下,皇上的赏赐来了,您是否……”

“滚!”因为扯动伤口,他呲牙咧嘴了一番,声音阴冷。

但这个滚并没有什么用,皇上的赏赐还是必须要送到,邵华池阴沉诡异在宫里是出名的,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其他太监就是刚才李祥英身边谄媚的,他们哪里想让傅辰好过,使了个眼色给傅辰:你可是这次的领头,你不去谁去?

傅辰刚踏进屋子里,一只茶杯就被砸到他的靴子前,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冒着腾腾热气。

“我叫你们滚,耳朵都是聋的吗,给我通通拉出去杖责!”邵华池看到来人,怔忡了一下,再看自己手上准备掷出去的茶壶,手僵在原地。

来来回回地将茶壶举起,放下,举起,放下,最后像是极为不耐烦地,把茶壶扔回了茶几上。

猛然看到傅辰时,脑中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傅辰是个奴才,是他身边的一条狗,只是现在他需要用到这条狗,甚至有些欣赏和在意,但在他看来那是他念着傅辰在他最痛苦时给的一点帮助。说到底,奴才就是奴才,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何可犹豫的!

邵华池将视线在傅辰的脚边扫了下,看了眼那没有被滚水烫到的脚面,淡漠地撇开眼。

外面的太监们也听到了邵华池的怒吼,正等着七皇子降罪,但等啊等,怎么什么都没有?怒吼呢,责罚呢?

“进来吧。”

“是,奴才给七殿下请安。”奴才不能直视主子,傅辰当然不知道邵华池在想什么,对他来说他只是帮了别的男人打了一次飞机,做了下手部运动,甚至因为本能的反感,他是希望将这事彻底遗忘的,他的态度与平时相比没任何不同,“这是上贡的新鲜荔枝,数量稀少,皇上特意吩咐奴才们为殿下送来。”

“哦。”套了件衣服,遮住自己的伤口,邵华池从内室走了出来。

看着傅辰安静的跪地姿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荔枝?倒是稀罕玩意儿。”邵华池冷淡的问道,“刚,砸到了?”

“并无,谢殿下关心。”

“呵呵,没砸到还真是可惜,命硬呢。”

“奴才罪该万死,下次定然让殿下满意。”

“嗯,直接送去未央宫吧。”发现外面还有人在,邵华池将剩下的话都隐了下去,吩咐道。

“奴才遵命。”傅辰把荔枝捧了出来,外边的太监们大气才放出,一个个像是见了什么阎罗王,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自从丽妃离世后,未央宫就被空了出来,也不知是邵华池对皇帝的请求,还是皇帝本来就有所愧疚,暂时不打算让其他女子住到那个宫殿中,算暂时为丽妃保留下这么个地方。

对七皇子来说,无论丽妃生前死后是什么名声,那都是他的生母,这世上怀念他母亲的人太少,他这个儿子总该做些什么,所以这荔枝是用来当供品的。他就是想念母妃,也只能以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

丽妃在晋成帝继位后,被连续宠幸了整整半年,君王日日不早朝,当时朝堂内外就传言丽妃是祸国妖妃,如果不是名声太差,她早就成为四妃之一了,也不会一直在从二品的位置上十几年,

这不由让傅辰想到在原来历史上的朝代中,关于荔枝流传的故事,最有名的就是杜牧那首描写杨贵妃的诗。虽然这诗一定程度上也误导了许多后人,认为其红颜祸水,为了吃到新鲜荔枝而让皇帝劳民伤财。

其实运送荔枝的事早在汉朝就有,并非唐朝才出现。一些皇都生产不了生鲜瓜果、海产海鲜都是通过驿马来运送的,杨贵妃不是特例,也不是专门为她个人才有的上贡,每朝每代的宫中贵人都是这么享受的,只是为了突出她的红颜祸水,而将这事扩大化了。一定要说因她而起的,大约就是为了让她吃到最为新鲜的荔枝,唐玄宗下旨整修拓宽了从涪陵到长安的路。

傅辰觉得无论哪个朝代的历史对女性并不算公平,男人将自己的功绩扩大,却把朝代的衰亡全搁到女子的祸国殃民上。原来世界里诸如褒姒、赵飞燕、杨玉环等等,而在这里,也是同样,比如七皇子的母亲,已故的丽妃就曾被形容成祸害,魅惑皇帝,即使她除了美貌并没有做任何祸害百姓的事。她的死亡,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舆论上都是一面倒的叫好声。

这对丽妃不公平,对她的孩子七皇子更不公平,出生就没了继承权。

但无论哪个世道,又哪里有真正的公平?

送到未央宫后,就还剩祺贵嫔那儿了。

当他踏入祺贵嫔所在的风吟阁时,里面的侍女将荔枝收下了。正要离开,却传来祺贵嫔的召见,去训犬屋找她,她那儿正缺人手帮忙。训犬屋是祺贵嫔专属的,她爱狗成痴,特别喜欢凶猛的品种,晋成帝相当宠爱她,也就由着他了,晋成帝有个特点,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对一段时间里最为宠爱的女人,他是相当慷慨的,能直接把人捧天上去。这次西域有几个进贡的品种也都送来祺贵嫔这儿,当然这些犬都算温和的种类。

像姚小光口中所说的那种吃人肉的狗,应该是祺贵嫔私下让人运来的。

只要她不让人张扬开,这事情就能掩埋下去。

“奴才还要去内务府复命,无法去给祺贵嫔请安了。”傅辰回道。

“小傅公公,不知道你可认识这东西?”那小太监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上摊开一块玉佩,这是傅辰给姚小光的见面礼,当时第一次见面,傅辰身上也没别的东西,就拿了一块德妃赏赐的玉佩送给姚小光,而那小孩把这值不了几个钱的玉佩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就好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傅辰的脸色很差,他们已经知道姚小光是探子了吗?

但从姚小光刚才还与他见面的情况来看,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也就是他送荔枝到各个宫里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

是他们早就察觉了,还是刚才发生什么事?

“劳烦这位公公带路。”无论有什么疑问,傅辰都不能问,这里没人会给他答案。

“我担不起小傅公公这么客气,您可是德妃娘娘跟前的红人~我们算什么,是吧!”

傅辰不答,面容紧绷。

那训犬屋在围栏处加固加高了,草坪上躺着几只进贡的犬类,它们在草坪上翻滚着,在夕阳下画面很是温馨。

只有那不远处类似仓库的地方,房门紧闭。

小太监把傅辰带到门口,身后那几个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内务府太监与那小太监打了个眼色,打开门将傅辰推入内。

傅辰被推倒在昏暗的屋子里,啪,下一秒房门就被关上了。

满屋子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恶的血腥味,地上黏糊糊的液体让傅辰的衣服瞬间粘上了,耳边传来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是牙齿与血肉摩擦的声音。

就着一道从屋外透进来的光,他看到在他不远处掉落的小半截手臂。

手臂上有一块暗红色胎记,他认识那手臂的主人,不久前那人还抱着他在怀里扭来扭去,高兴地喊着:傅哥,我不苦。

地上,掉落着人的内脏、器官,被咬得稀巴烂看不出原来面貌的血肉,还有那件颜色被鲜血染红了的灰袍。

“小傅公公,小李子和本宫提过你,德妃面前的大红人!见着本宫也不行礼吗,德妃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傅辰置若罔闻。

女人见傅辰一直盯着那堆血肉,笑了起来,“哦,你是否瞧着熟,这个小太监啊,叫什么来着。”

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来。

她娇笑着捂着嘴,“说起来还真是个蠢人,我不过是让他把你带过来,居然拒绝我!还傻乎乎跑到李子面前说‘公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杀傅辰!’真是让人感动啊,他那蠢样我到现在都记得,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你不知道他进了这屋子,被一寸寸咬掉的样子,那模样真是漂亮极了!”

傅辰手上紧紧攥着那破碎的布条,眼瞳布满了血丝,好似流下了血泪。

第36章

“奴才有个问题,不知祺贵嫔可否解答?”黑黢黢的目光直视上方,眼底翻搅着滚滚巨浪。

傅辰抬头,屋外的光线照在他的面貌上,那双充满压抑的眼激得祺贵嫔莫名一抖。

“长得倒是顺眼的很,难怪德妃姐姐会破例了!等等,顿折,马上就有新鲜的肉吃了哦~”祺贵嫔喊的是那条正在吃肉的狗。她对着很在意容貌,要不然也不会与二皇子做那档子事,这会儿她也不急,坐上了椅子,“是问我会不会杀你吗?”

傅辰摇了摇头,这已经很明显了,既然今天把他带来这里,也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对这些主子来说,打杀几个小奴才只是小事,要是问起来就说扔到了乱葬岗,到内务府消个记录就行了。像傅辰这样的从三品,又在皇上面前挂上了名,会有些麻烦,本来祺贵嫔也不打算给自己弄个麻烦来,但经由李祥英分析却觉得有理,这太监是德妃面前的红人,听闻对太监不假辞色的德妃唯独对他有好脸色,如果能杀了这么个人,她那张雍容大气的脸也会裂了吧,只要一想到有机会看到德妃那绷不住的优雅,祺贵嫔就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您与李爷早就知道他没有投诚吗?”他与姚小光见面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是什么让他们痛下杀手!

“呵,并不是。”那条隐匿在黑暗中的大型犬类已经放下了口中的肉块,它流动着冷光的眼眸盯着傅辰,像是看到了什么生鲜可口的食物般,随着它的走动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嘶嘶声,犹如来自地狱的哀鸣,“今日李子派你去监栏院探望叶辛是吗,他让那小太监找个机会把你带来,带不来就送他喂狗,这小家伙答应好好的,转头却直接卖了我们。”

在李祥英眼里,除掉傅辰不过是顺手而为。

傅辰已经具有让他除掉的条件,一是烟叶嫌疑,二是站在德妃阵营,三是此人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着软和却是个硬茬,四是升位之路过快,五是傅辰很被刘纵器重,六是他的的确确害过傅辰两次。但他害过的太监还少?他手下的亡魂都能排一个长队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能一次次打破常规,才半年不到的功夫,升了三次,这才让李祥英有了些危机感。

等他拿下了内务府的职位,傅辰很可能是绊脚石,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顺手除掉这个小太监,都是有备无患的决定。

李祥英并不是完全信任姚小光,应该说这位历经两朝的太监不会信任何人,他要的只是听话的狗腿。让姚小光来带傅辰是一次考验。所有他收拢的小太监,几乎都会被考验好几次才会被他放心用。

所以他派了人跟在姚小光后面,只是平日里的习惯。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事,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太监,与傅辰不过见过几次面,很有骨气,宁可死也不愿意出卖,居然联合傅辰演了一场戏。

合着是把他李祥英当猴耍?

“所以,您就送他喂狗了吗?”傅辰想起,在掖亭湖附近见面的时候,姚小光提到了狗,而后紧紧抱住他说不委屈,在他怀里像蚕宝宝般扭动着,原本以为是撒娇,以为那孩子是不知情中被拖过来的,却是……最后的告别。

那时候,那孩子是什么心情看着他离开的?内疚和自厌让傅辰的心脏犹如被一把生锈的刀子绞烂了。

“不听话的东西,没有留下的价值。”祺贵嫔摸着那狗的头,那狗去了封嘴套子后,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零星血块,喉咙里像是有无数个水泡在翻滚,咕哝哝地发不出声音。它全身皮毛黑亮,头部的毛发像是炸开般呈现扇状,四肢健硕,就是祺贵嫔自己也不敢在它肚子饿的时候靠近,要不是把它的声带给割了,每日的吼叫声就能让这宫里的士兵过来。

祺贵嫔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虎贲的训犬人买来的,从幼犬时期就喂腐尸,让它习惯了人肉。

“问题问完了,你也随着一起走吧。”祺贵嫔纤手一挥,“顿折,上去撕了他,这是你今日的晚膳。”

顿折,藏语中魔鬼的意思,顿折听命冲向傅辰。

速度快得不给人任何反应机会。

那狗相当壮硕,有半人高,这样跑过来时,地面都好像震了震,它张着嘴,流下了恶臭的口水,滴答滴答沿着那血盆大口往下落,喷出的气体朝着傅辰的脸上而来,臭味夹杂着血腥气,令人作恶。

在这生死关头,傅辰的眼瞳猛然从纯黑转变,银灰色的瞳孔取代了黑色,犹如魍魉。黑犬扑过来的动作猛然停顿,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它的咽喉。

在傅辰瞳孔变色后,祺贵嫔如同看到什么怪物,不住后退,椅子被她推倒也没有自觉,指着傅辰惊骇地张了张嘴,有什么声音想出来。

不是怪物,而是——

“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你怎么可能是太监!!”在她看来拥有这种非常人能力的,只有可能来自国师一脉的隐世家族,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三皇子,根本没任何特殊能力,不过是因幼年时体弱多病才得到国师的怜惜,又在民间颇有名望才被内定成下一任传人,大晋朝寻寻觅觅想要找的天外人,难道是她眼前的人?

但国师传人,怎么可能是太监!?从没有这样的先例。

傅辰对于使用金手指很谨慎,限制条件太多,一月一次,十人以下,催眠的人数越多越虚弱,由个体不同产生的后遗症也有轻重之分,人数多了后,他就能感到维持不了身体的正常运作。

在宫里他步步为营,尽可能不露出任何怪异之处。

“你是国师一脉?”她拼命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傅辰,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神迹。

祺贵嫔是真的相信这世上有鬼之说,特别是李祥英说过他在院里看到到鬼火,怀疑那是以前一个叫陈作仁的小太监阴魂作祟,那以后对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就更深信不疑了。

傅辰没想到催眠的能力被这样解读,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那条黑犬此刻转了个方向,朝着祺贵嫔走去,好像两人的地位调换了。

“顿折,我是主人啊!”祺贵嫔尖叫。

但黑犬却像完全没听到,对着她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泛着绿光的饥饿眼神,阴森可怖。

祺贵嫔不敢相信往常只听她话的狗,现在要吃了她!

她喜欢看着顿折吃人,却不代表愿意自己被吃。

她想到那些宫女太监,在死前的恐惧绝望,越是恐惧她越是兴奋,现在才能体会他们的感受。

不,她不要死!

祺贵嫔摔倒在地上,她惊恐地不停倒退,顿折是跟随着傅辰的脚步的,傅辰走得很慢,汹涌的仇恨和痛苦在他胸口不停沸腾,眼前划过几个时辰前还鲜活的那张笑脸。

“傅哥,我不苦!”

“别去,他们要害你!”

“绝不背叛。”

是,你不背叛,傅哥必让你瞑目。

傅辰浑身颤抖,是因为过于愤怒,他看着那一地断肢残臂,已经拼凑不了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手臂青筋爆出,好像在忍耐着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能杀我!我是贵嫔,我要是死了你们这群太监全部要陪葬!”

“小傅公公,你来的时候内务府的人是知道的,我如果出事,你难逃罪责!”

“别,别过来!”

“求你,别过来……”

祺贵嫔恐惧地尖叫着,凄厉异常。

但为了不让这个她凌虐奴才的地方被发现,她特地恳求皇帝将之打造得牢固异常,里面的声音是很难传出去的,现在却作茧自缚。看着傅辰脚步不停,她不停往后走,一股骚味从她身上传来,她失禁了,流下了因恐惧而产生的泪水。

她原来也是会害怕的,很久以前她也是个单纯的姑娘,在她十几岁时,外出探亲的路上,遭到过劫匪,那些歹人不但劫财还劫色,在她将死之际是她平日养的狗救了她,她带着那条狗一路被歹人追,不慎与歹人一起掉落了猎人抓猪的洞坑。

她趁着那歹人摔晕过去后,把人给打死了。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是恐惧的。

但几天时间饥寒交迫,被迫与死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再多的恐惧也慢慢消磨了。

那个地方没有吃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家里人派人来找却如何都寻不到,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营救。

一天天过去,她已经饿得能吃掉自己,慢慢将目光投在了那歹人身上。

“我们,把他吃了吧。”她那样对身边的狗说。

……

顿折凶恶的面目凑近她,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

在昏过去前,只记得傅辰那双散发着谜一般色泽的银色眼眸,渐渐迷失在其中。

傅辰抚摸着女人脆弱的脖子,凛然煞气从身上崩现而出。

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令人望之心碎。

“你听到了吗,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你害死的人,他/她们在哭泣,在悲鸣!”傅辰愤怒地掐着她的脖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射出来,“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了!我要你好、好、活、着!”

傅辰从胸口拿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事物,打开来,赫然是胡须!

他当了一段时间皇帝的剃须工,那些剃下来的胡须是需要处理掉,但他却存了起来。并没有明确的目的,这么做是他平日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收着皇帝的东西,往好了说就是把皇帝当做信仰,往坏了说也是对帝王的拳拳之心无处可表,才将之私藏。这种东西可能会在特殊时间里有特殊效果,倒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他摊开布,将它凑近那条狗。

“好好闻上面的味道,闻清楚,闻仔细了,待会就去找那人……”

咕噜噜。

那狗发出闷哼的声音,傅辰不知道现在皇帝在哪里,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找过去,或是半途被打死,但只要这条狗出现在皇宫,必定大乱,宫里人安逸太久了,外严内松。

傅辰从祺贵嫔的腰间摸索到钥匙,解开了拴住狗的铁链,又原物奉还,不留证据。

“去吧。”傅辰眼中银光乍现,更一步催眠,以这条狗生命的代价来挖掘它的潜能,一只从小被利益熏心的训狗人养成的狗,它的狂暴因子被完全激发出来,将会搅成什么模样。

可怕的黑犬,如今毛发直竖,凶相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傅辰打开门,看着它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出去,远处道上还站着几个说说笑笑的内务府太监,他们在讨论不知傅辰会以什么方式被祺贵嫔的折磨死,这是祺贵嫔这个月折磨的第几个。

正当他们谈得欢乐时,就看到一条不像狗的巨型怪物,冲了过来。

太监们哪里还顾着说笑,纷纷尖叫,本能地冲向围栏外,黑犬咬了其中一人,其他人根本顾不得那被咬的同伴,四处逃散。

那被咬之人半边身子鲜血淋淋,边哀嚎边跑。

血液的味道让黑犬更加兴奋,它朝着风吟阁门口而去。

而被黑犬冲破的栅栏,其他被关在草坪上的犬类也一起跑了出去,它们是西域进贡上来的,品种不一,能跑出去对它们来说都是件兴奋的事。

宫里人不知道黑犬是哪里来的,却知道这些名贵品种的狗是哪个主子在养。

傅辰看到外面人仰马翻的样子,确定暂时没人会来这里,才走到外面,把小太监因慌张逃跑而掉落的玉佩捡了起来,放到离胸口最近的位置,温柔拍了拍,“你那么喜欢傅哥,傅哥以后时时带着你,可好?”

走回屋内,把掉落在地上的残骸收拾在一块,用一层层厚布包裹起来。

他心中没有一丝害怕,动作非常轻,像是对待什么宝贝。

“走,我带你回家。”

第37章

傅辰抱着包裹走向监栏院,一路上此起彼伏的尖叫、犬吠声远远传来,但这内庭太大,离得远一些就什么都听不到。

“就是小人物,也能给他们找麻烦,你说是吗?”傅辰轻声对着包裹说道,眼角一丝湿润,自从妻儿相继离开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遇到什么都不会再有情绪波动。这辈子才知道,只要经历了,就没有什么能置身事外,能无动于衷的。

这是下差的点,每个单独的小院里都有四处走动的太监,他们大多从饭堂里回来,正热闹着。到处都是谈笑风生,插科打诨,打打闹闹的,监栏院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压抑,正因为是没嘴的茶壶,知道自个儿比不得常人,除了一部分扭了性子的,大部分都比平常人心理承受高很多,忍耐力更是超乎寻常,只要还留得命在,无论是伺候哪个主子挨罚,还是被掌事太监教训,没过一会就能自娱自乐笑着继续做事。也有像傅辰他们院里的,口上骂几句,传不出去,却能解气。

傅辰来到院子里,里面有的在擦身,有的端着个木盆,上面叠着从内到外的衣服,包括外袍、襜褕、短褐等,这些都要在掌事太监来之前洗完,因着这是坏规矩的事情,看到是要受罚的。说来也是怪事,太监没洗衣服的地方,如果说浣衣局,那是给宫里主子提供服务的,太监宫女必须要自己解决的,没人会伺候他们这些。在晋朝以前的朝代,太监甚至是没洗澡地儿的,比如邯朝就是总管太监在皇都外的长街上开了个澡堂。所以总有人自我安慰说,晋朝算是对奴才最好的朝代了,也幸好生在这个朝代。从晋朝开始设有混堂司,属于四司之一,虽说如此,但很多小太监不去那儿。混堂司有些年长的、老资格的、职位高的,就需要小太监们伺候着,伺候主子什么态度对他们也是一样。洗衣服也是这道理,往往无品级的太监到了混堂司,所有衣服都要他们洗,这会耽搁休息,所以小太监们宁可冒着受罚的危险,也要快速在自己院里完成这些事。

那些个擦身的,看到傅辰,光着膀子打招呼,反正大家都是太监,你没有的我也没有,坦坦荡荡的,没谁会去笑话。这也是有些小太监不愿意去混堂司的原因,一些漂亮的小太监进了那儿,就有可能被邪性儿的年长太监盯上。

院里大部分还是认识的老人,看到傅辰高兴地打招呼,“你小子该不会是福熙宫里的吃食吃不惯吧,这几天老跑来蹭饭!”

“辰子,你脸色怎么那么差,看着走路都要飘了!”一个人发现傅辰状态不太对,瞧着很虚弱。

“哈哈,辰子就是个享不了福的,适合糙着养。”天色暗下来,其他人倒没察觉傅辰不对,只以为他没吃好。

“辰子,你候的时间点来啊,刚巧我得了些栗子糕,快过来!”冬子偷偷从衣袖里掏出了个糕点包。

“你这混球,藏私!不知道咱院里的规矩吗,有吃食要共享,辰子来了才拿出来,之前是准备自个儿吃掉吧,欠打啊!”赵拙劈头盖脸打了冬子的后脑勺,冬子捂着头笑呵呵的。

傅辰虽然现在品级比这里的人高了许多,但院里的人对他还是像以前那样。

看着一张张笑脸,傅辰心里酸酸涨涨的,心脏像被刺了个穿。或许人都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能死活撑着,看到熟悉的人,那瞬间的情绪会把控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腿将院门踢上,隔绝了外面。

“你这是怎么了,抱着啥?”赵拙听说傅辰来了,从屋里走出来,自从王富贵走了后,院里大大小小事就是赵拙在管,杨三马也随之一起走了出来。

见到傅辰的模样不太对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事,围了过来。

“小光……走了。”傅辰自厌地几乎说不出这几个字。

“你……说啥子,是说他被哪个院里收走了?”赵拙狠狠眨了眨眼,把要冲出来的泪意给憋回去,强笑道。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想听懂。

“我只能拿到这些。”傅辰自厌的垂下头,他怨恨着自己,缓缓将包裹递过去。

一群人愣在原地,没人去接。

气氛像被冰冻结了,明明是夏天,却冷得哆嗦。

“光子那小兔崽子活蹦乱跳的,今儿早上还笑呵呵对我们……”冬子猛然住了嘴,因为所有人都想起来早上古怪的一幕。

姚小光今天起得很早,还特别粘人,非要一个个抱过来,还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那小孩儿最常说的就是,“能到这院儿来,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儿。”

赵拙颤着手,发现傅辰的手像尸体一样冰冷。

打开包裹,只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碎裂的器官、残臂,没人觉得恶心、害怕。

他慢慢地合上,半晌,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赵拙积蓄在眼底的泪水汹涌出来。

吉可赶忙扑上去,擦掉那泪,“拙哥,我们不能哭。”

太监宫女,无事不能落泪,那是要受罚的。

虽然这么说,吉可却已经泪流满面,他与姚小光关系很好,因为年龄相仿更是常常抱在一块儿,也是他与姚小光说的最多关于傅辰的点点滴滴。

“大家都别……哭。”

“呜,呜!”

有人点着头,捂着嘴拼命忍着泪水,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自己的脸。

将包裹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吉可,赵拙就要冲出去,傅辰快他一步抵住院门,“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宰了他们!他们不、得、好、死!”

赵拙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抹了泪,要冲出去。

“不许去,谁都不许去!”傅辰低吼。

赵拙人很壮,他是小太监里的小头头,虽然没品级,但和王富贵一样,手下带着一群小太监,掌事太监有事一般都是吩咐他们的,他这样不管不顾冲过来,傅辰是压不住的。

“冷静点!”当赵拙扑过来打傅辰时,傅辰也没有躲,抬起手一个耳光过去。

这话也不知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傅辰自己说的。

“你再拦着,我就连你一起揍了!”赵拙被打得偏了头,他捂着脸,低吼。

“来!今天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出去!”傅辰同样说道。

认识傅辰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理性远远高于感性的人,如果不是悲恸到极致是绝对做不出用暴力来解决的。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却没人去拦他们,因为这两人的神情太痛苦太自责。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去当细作!”赵拙喊道,打向傅辰胸口。

“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意,我就应该发现他的不对劲。”傅辰也一拳过去。

他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这种痛苦。

直到赵拙把傅辰打趴下,吉可冲了上来,拦住了他的攻击,“拙哥,你再打辰子哥,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让开!”

吉可摇了摇头,不挪动一步,“今天早上,小光对我说,他命不好,家里人已经送三个男孩进宫了,前两个都死了,有一个连净身都没熬过,他是身体最弱的,没想到最后熬过了,还能在监栏院吃上饭,和大家睡一窝,聊天喝酒吃小食,他从没那么开心过,他说他……任何时候都是幸福的,他想要任何人想到他,都是笑着的,因为苦的太多了,我们才要常笑!”

吉可狠狠抹掉泪水,愣是弯起嘴角,“笑啊,大家都要笑,他是为了我们大家才走的,我们要笑着送他!!”

“啊——”赵拙听闻,站在原地良久,擦了一把眼前的模糊,也挤出笑容。

其他人边哭边笑。

这一刻的酸甜苦辣,却深深烙在每个人的心中。

这是唯一一处,宫里能够让傅辰稍微安心的地方,也许这里的太监也各怀心思,但却比大部分院里要团结得多,气氛影响人,也算是太监宫女里最奇葩的院了。

傅辰坐在地上,喘着气,垂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辰子,别怪自己,你做得很好了。”杨三马抱住傅辰,“你看你现在从三品,我正四品,我们都会好的,都会的……”

“只有权力才能让我们保住更多的人。”

“对,我们不能让他这么白白走了!”一群人爬到傅辰身边,他们有些哭得没力气,和傅辰一样坐在地上。

“我已经被要去长宁宫做院外扫除。”

“我被要去张贵人那儿……”

“我通过按摩功夫,认识了杨总管……”

“我调到了关雎宫,过几日就要上差……”

……

自从上次傅辰离开后,每个人都在努力,虽然那变化微不足道,也许只是从一个宫换到另一个宫,但却实实在在改变着。

傅辰脸色苍白,因为刚打了一架,现在更是虚弱,看着那包被大家围着的包裹,点了点头。

他伸出了手,其他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有吉可听傅辰说过,他默默地将手叠在傅辰手背上,其他人依样画葫芦,层层叠叠的十几只手,互相传递着温度,这一刻,我们只有彼此,还有彼此。

******

出了院子,傅辰走向刘纵所在的独立小院。

“你可总算回来了,这怎么了,我看你才需要躺下来吧。”梁成文见门口有动静,就看到傅辰脸色极差,看上去也没比床上的刘纵好多少。

“梁院判,你需要马上回太医院。”

“出什么事了?”就是宫里出事,他们院判也基本用不上。但他认识傅辰时间虽然不长,却了解这人不会信口开河。

他猛然看到跟在傅辰身后的小孩,“这位……”

救治刘纵的事可暂时不能见光,傅辰怎的带人过来。

傅辰摸着小孩的头,小孩也腼腆着脸,“他叫吉可,可以信任,我们待会不能守在这儿,由他先替上,晚上再换我。”

“傅辰……”屋内传来刘纵微弱的声音。

“醒了!”两人一喜。

快步走回屋内,刘纵果然睁开了眼,虽然人还不能动弹,但看着气色已经比白天好了很多。

“刘爷,我在。”傅辰测了测体温,“退烧了。”

“嗯?”刘纵扳着脸,“还叫我刘爷?”

“干爹。”点点滴滴的相处,从陌生到熟悉,再到真诚以待。

“嗯。”刘纵满意了,伸出了干瘦的手,傅辰忙覆上,刘纵回握住。

傅辰知道刘纵的顾虑,认干爹这类事放私底下更好。

“以后没人的时候就这么喊我,这次多亏了你,还有你,梁院判,咱们……”

咱们不熟啊,但这话刘纵也不好意思说。

“刘纵,这事儿你也别放心上,咱们现在也算认识了,说句不见外的,你还当你的大总管,我还是当我的院判,但以后能照应的地方,也别含糊。”梁成文与刘纵是知道对方的,但之前也仅仅是知道,现在两人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个把命交给梁成文,一个愿意冒着大不为去做古往今来没几位大夫敢动的手术,这还要像之前那样当个点头交才是奇怪。

“我应承了,有什么能帮的将来也不会推脱。”刘纵也是利落的性子。

两人心底都保着一线,不说他们是不是都有效忠的主子,但这不妨碍他们的私交,宫里总要有几个人能真正贴心的。

“干爹,今天外面无论出什么事你都要好生养着别起身,这次你病倒后也看到了,若知道您有希望痊愈,有些人恐怕要狗急跳墙了,不要急着出去复职,不然我们可就白救您回来了。”他是怕以刘纵负责固执的性子,觉得自己好了又要恢复以前陀螺似的节奏,在现代刘纵这样的都算是拼命三郎,“还有,只有出了虚恭才能进食,以软的米饭或者粥类为主,忌油腻,忌辛辣,过几日后再下床走动。”

出虚恭就是排气的意思,也就是放屁,这代表肠胃在停止运作后再一次活动。手术后开刀之处容易粘连,多走动才能好的快一些。

“我省得,先让他们乐上些日子。这次从鬼门关出来了一趟,也想通了,谁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活着,你刘爷现在没什么在意的,就想看着你们这群小的慢慢好起来。”刘纵轻轻拍着一旁没打扰他们说话,乖巧的吉可。

吉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他一直履行傅辰对他说过的话:少说多听,多看多想。

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两人才让吉可留下来,在傅辰离开前,吉可忽然道:“辰子哥,咱们……都能活下去,对吗?”

傅辰点头,傅辰摊开手掌,“对。”

这个曾经像姚小光的孩子,已经一次次的蜕变,变得越来越世故和忍耐。

吉可笑了,也摊开了手掌,在空中比了个击掌的姿势。

其实答案并不重要,宫里变幻莫测,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他只是要一点安心,要一点互相支持的勇气。

傅辰与梁成文出了门口。

“出什么事,你先让我心里有个底。”梁成文问道。

“狗,闹事。”傅辰知道不需要说太多,梁成文就能通过这几个字联想出不少。

比如这宫里哪来的狗?

上贡的?使臣的?还是祺贵嫔的那儿养的?

又怎么会闹事?

福熙宫。

傅辰过来的时候,泰平和泰和还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在门外当值。

“泰平,我屋里需要添些东西,方便随我来一趟吗?”傅辰温和笑问道。

“好的,傅爷,小的这就来。”泰平以前还喊傅辰为小傅子,现在改口也改得很顺溜。

宫里的辈分从来不是靠年纪,而是职位的高低,泰平当了那么久七皇子邵华池的探子,都始终没有打入福熙宫内部,这辈子的前途已经能望到头了,他也是个机警的,时不时就给傅辰带点吃的用的,傅辰晚回来会留意着多放一份糕点,讨好的意味明显,虽然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讨好上级方式,奈何古今通用,吃人嘴软,总归是好些的。

特别是泰平后来知道住在福熙宫后殿的王富贵和小央与傅辰以前是一个院子的,对他们也是格外照顾,种种表现都能让傅辰看出此人拥有优秀下人的素质,只可惜福熙宫防备太厉害,完全无法套出什么有用的,也算无用武之地了。

一旁的泰和是正儿八经内务府调派过来的普通太监,这时看着傅辰只与泰平比较亲近,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他们是同时与傅辰认识的,但偏偏泰平比较得傅辰的眼。

院里其他人虽然赶着挤兑傅辰,但谁不知道傅辰现在是德妃面前的红人,就是墨画等四个大宫女都是要靠边站的。

泰和看着泰平屁颠屁颠地跟着傅辰,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情。

泰平发现后,就更加抬头挺胸了。

两人来到傅辰的屋,傅辰扬声说了几样东西,手中却将一个卷成一团的纸条通过烛台递了过去,“帮我换一下蜡。”

泰平摸到了烛台下方的东西,表情一凛。

知道这是傅辰有消息传给七皇子,心中无比兴奋,他来到福熙宫后,与七皇子那儿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那么多年来什么事儿都没做过,有用的消息也没传出去几个,现在,总算是有事做了!

探子什么都不怕,就怕对主子没用,没用的人朝夕不保。

他点了点头,“傅爷放心,小的马上去!”

这才是算泰平第一次做正事,他格外慎重。

傅辰看着泰平离开,才走出屋子里。

此时,德妃的主殿外,围着几个大宫女,她们很好奇尚衣局到底送来了什么款式的衣裳,娘娘可是在里头好久没出来了。

“墨画,墨竹,外面是出什么事儿了?”德妃听到外头嘈杂声不断,隔着房门询问道。

“奴婢这就去看看。”墨画应声,现在德妃娘娘连换衣裳都不让她们服侍了,墨画几人私底下也有些紧张。

对宫女来说,这是很要命的,得不到主子的宠爱,也意味着信任度下降,唯一庆幸的是,德妃并没有因为宠幸太监,而完全忽视了宫女,平日起居依旧是原来的人,她们也只能更加努力来博得德妃的关注。

当墨画看到过来的傅辰,脸上哀怨卸掉,又恢复了大宫女的气度,“你这是从内务府上差结束了吗,我让内膳房留了你的菜,待会记得吃。”

“谢墨画姑娘,最近我在内务府上差,偶被赐了簪子,我也用不上,你看你用不用得上。”傅辰笑着应道,掏出一支做工精良的簪子,其实这簪子是通过德妃娘娘的路,找到六皇子打造的,几支样品通过容昭仪送到了德妃娘娘宫里,傅辰是设计的人,德妃自然是把这些东西给了他。这是专门供给普通平民,又有些余钱的人家,听六皇子说生意非常好。

六皇子在经商上格外有天赋,看到几款簪子绘图纸后,一直磨着容昭仪问这簪匠是谁,容昭仪被磨得没法儿了,就让六皇子邵瑾潭自己来找德妃,看德妃愿不愿意告诉他了。

墨画看到簪子上面简约的珍珠配上簪顶垒丝工艺,簪针呈圆锥形,也没什么花哨的地方,但就是觉得格外有气质,很朴素,适合宫女佩戴,不会让人误以为是娘娘的赏赐,也不会让人觉得送礼没诚意。姑娘哪个不喜欢漂亮的事物,宫女本就限制颇多,娘娘赏赐的大多不能用,宫里的配额又实在不好看,傅辰这是送东西送到她心坎里了。本来开口的拒绝也转了个弯,拿着就有些不舍得放下了,“那我就谢谢小傅公公了。”

看着傅辰的目光,又多了一分和善。

“姑娘客气,应该的。”这世上没永远的敌人,这是曾经做了人事总监后,有所领悟的。

几次找猫和伺候德妃娘娘时会遇到,加上傅辰时不时私下给几个宫女太监讲笑话,不着痕迹地与他们拉近关系,这些宫女太监已经没了一开始对傅辰的强烈排斥。

当然,如果能有些好感,对于他平日走动,有利无弊。他一个大男人放着也没用,还不如物尽其用。

“谢什么,对了,你从外面来,可知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了?”墨画语气温和了许多,再说德妃对院里的人总体上是比较平均的,有所偏颇也不算太明显,墨画对傅辰的偏见也越来越少。

“墨画姑娘还是小心为好,我刚经过,看到御林军也过来了,外头现下很乱。”

“什么!我晓得了,谢了。”墨画领了情。

两人聊了几句,就别过了。

德妃正在试穿尚衣局送来的下个季度新衣,这会儿门外有人进来送吃食,是内膳房里的添柴人,这添柴人每日要奔走与各个宫里送柴火,偶尔也会帮内膳房送吃食。

此人安静地送菜,安静地离开,全程只有一句“娘娘请用”。

她应了声,关上了屋子后,才从桌上的膳食中拿起那小竹筷,拧开筷子的尖端,抽出里面的纸条,看完后直接在烛上烧了。

“无名黑犬扰乱宫廷,皇后恐有小产危险?呵呵,真是多事之秋,看来方才是在抓狗了?这宫里的,能养犬的就那么几个地方,无名黑犬,宫里怎么会进没名头的东西,这是有人私下运作了吧?本宫身娇体弱,现下出去恐会受到惊吓,可如何是好?还是先歇会再过去才能看到好戏。”她边笑着,边将右衽掩于衣襟内,系好带子,“待会穿哪一件去比较好?”

这事情,背后又有谁在倒腾,自能出分晓。

她并不着急,这宫里三天两头都能有这样那样的事,气定神闲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慢悠悠地走到桌前,上面摆放着新送来的衣衫,爱不释手的摸着这些突出江南女子柔美的衣服,宫中大多衣服都较为正规正统,虽说四妃都需要穿着较为正式,但德妃却觉得,难道我穿得漂亮就不是德妃了?

就像傅辰说的,气质靠的不是衣服,而是她本身。

宫里对宫妃的服装面料有严格规定,按照等级划分,不能超出份例,但这款式却是没规定的,经常会有妃子为了夺得帝王的关注,从而让尚衣局做出千奇百怪的模样,到底后妃的最主要职责就是伺候好皇帝,其他都是虚的,后妃们也是在制度下各出奇招。

她拿到手的新衣服,傅辰加入的几种汉服唐服元素,结合晋朝的服饰特点给画出来的,衣裾飘飘,婉若游龙,令人望而生醉。

在对人对物上,他并不做大变动,只在能力范围内让自己周围产生潜移默化的改变,这改变润雨细无声,等周遭人再察觉时,就会发现早已无法改变。

要说书法和绘画,现代人学的并不算多,从小失去了父母,经历了长时间的叛逆期后,他才渐渐学会了平心静气,学习古人的琴棋书画,休养生息。也许在现代算不错,但到了古代几乎人人都能写会画,还会吟诗作对的地方,他那点能力就不算多出众了,当然,傅辰要的也不是出众,只要够用就行。

德妃照着铜镜,又想到某人画出这些图纸后,在她耳边低语,“做出来,穿给我看。”

忍不住捂住脸,轻声低喃:“这浑人,都当了太监,怎的这么不着调,谁要穿给他看!”

“娘娘,奴才回来了,能进来吗?”

门外传来某人让他熟悉至极的声音,刚说到人就到了!

她轻咳了一声,淡声道:“进吧。”

傅辰刚进屋就看到德妃穿着水绿色的改良版齐胸襦裙,配上那张亦庄亦谐的鹅蛋脸,令人眼前一亮,“不是说绝不会做吗?”

“哦,布料多出来,就顺手做了。”

傅辰搂住她的纤腰,赞道:“很美。”

“真的?”她掩住心中的欣喜,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定格了,捧住傅辰的脸,“你这是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子!”

“无碍。”傅辰抓住她的手,轻轻吻在她的手心,“君凝,再升我一级。”

只有正三品管事太监,才能在监栏院拥有管理一个院子的权利,而傅辰现在还差那小小的一步就能到正三品掌事太监。

穆君凝忍不住缩了缩手,想了片刻,正色道:“不行,太快了,至少待你十五以后。”

无论是她给傅辰升职,还是傅辰自己从皇上那儿讨得的,那靠的都是他自己,是正规的升降,就是速度有些快,也无人能指摘什么。她从没见傅辰这样直截了当的向她讨要过什么,应该说傅辰这人让她一直觉得是个所欲所求非常少的人,“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急切?”

“我原来院里的人,又走了一个。”傅辰闭了闭眼,抖着手捂着胸口的玉佩,坐上了木椅,平静说道。

只有他知道,这样平淡淡的一句话,蕴含着多少事。

见傅辰摸着胸口的突起,她好奇揭开衣襟,赫然发现那玉佩。

这不是她有一次随手赏他的吗?他居然随身携带!

说不出的滋味让德妃有些感动。

“这是常事,你要学着习惯。”穆君凝站起,将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你救不了所有人,这宫里,心软要不得。宫里奴才少说好几千,你管得了吗?从晋朝开朝以来,太监就没升得那么快的,虽然我有权利再给你升职,但你想想你进宫的年数,你的年岁,从没有正三品太监是你这个年纪的,傅辰,我想要保住你,别给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树大招风。”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这人头发这样细软,偏得这性子如此狠硬。

傅辰知道她说的道理,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步步上升的理由。

他知道,今天,他的心乱了。

傅辰听着外面的声响,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是侍卫们搜索的时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在二皇子那儿有安插人吗?”

德妃松开傅辰,“为何这么问。”还独独问二皇子。

“你曾给过一本各宫关系的册子。”傅辰说的是那时候他还没来福熙宫,德妃特意让墨画给他的一本宫内地图,上面还详细标注了各种人物的厉害关系,能绘制这样一本简略的册子,本身就代表这位妃子的关系网了得。

“只从册子你能看出什么?”那时候,她难得碰到个与心中那人年少时如此相像的人,自然多花了些心思,却不知傅辰从里面能分析出东西。

“你可还记得慕睿达,那时候他劝过我来你这儿,若不是有人暗示他,以他的性子是不会说出那样一番听不出弦外音的话的,但显然,他和你是有关系的。只是他职位太低,不可能是你直接吩咐的,那代表在你和慕睿达中间还有一个人当中间桥梁,用来传达你的意思,而且从这人的职位来看,应该能操控不止慕睿达一个掌事而已,想要绘制出那样一份册子,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直到我看到了刘纵,我猜测他就是中间人。所以你让我去内务府只是单纯的让我做事吗?他们是你的人,我有理由推测出,你的人不仅仅安插在这么几个地方。而从你对刘纵忽然倒台的态度来看,你并不着急,那说明你早就安排好了别人能够顶替,或者能够有类似刘纵的权利,是有其他后路的,所以刘纵就算命不久矣,对你来说可能有影响,但不大,你才能那么淡然的让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觉得当太监太可惜,你说你怎么会能当个去了根的呢?”更难得的是,就算看出了这些门门道道,这人能够压在心里,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说,这份忍耐力,这年岁,若他再过几年,该是怎样的怪物。“我听闻墨画说,你这年纪升到从三品,外面闲言碎语不少,就是她出去也听到一些,这些人却没看到,以你这份清醒透彻,合该升你的。”

她做事较为隐秘,换了一般太监可能也不会想那么多,也不会考虑其中联系,但傅辰却想得深,猜得准。

至于傅辰问的,这是她的底牌,而从傅辰同意来当她的男宠、禁脔时,她甚至从没有一天想过,会与他有这样深的牵扯,一个玩物怎么上的了台面?怎么能知道她那么多秘密?

如果傅辰是别人的探子,她将万劫不复,这时候,她甚至必须以德妃的身份呵斥他的以下犯上,甚至应该说一句: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德妃在屋内忖度良久,猛然走到傅辰面前,捧住他的脸,将唇附在那人薄薄的眼皮上,轻启朱唇,“有。”

二皇子那儿,有我的人。

她柔柔得抚摸着傅辰的薄唇,听说男子薄唇代表薄幸,望你不负我。

你可知,若你的主子另有其人,我将如何下场?虽说这里只说了一个探子,但却是她对傅辰的态度。

“傅辰,不要背叛我。”我怕自己承受不起这份背叛。

我小心走出第一步,莫要让我万劫不复。

至于对皇子府的探子倒不是她特意安插,她只是后妃,皇子代表的是前朝,与她们后宫是没什么关系的,只能说是巧合。

她从十来岁进皇子府当了侧妃,就慢慢收买各处的管事,缺人送人,缺银子的送银票,缺感情的送感情,缺亲人的帮忙找亲人,长年累月下来倒是渗透了这后宫内院里一小部分,其中也会有一些例外,比如刘纵这样忽然生了病的,那就代表她常年的暗线付之一炬。

而这宫里,想安插探子的并不少,只是一没她时间长,二没她来的隐秘,不是被发现了,就是被其他探子除掉了。

她并不可惜这些探子,想要得到,总是要付出比想象得更多。

“没想到你真的有!”那可是皇子府,还是封为郡王后出了府的,她连这都安排到?

“若我没有呢?”

“没有,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只是现在却是能轻松些了。”

“你和二皇子非亲非故,为何要……?”穆君凝倒没有看不起傅辰,这个人做的事,往往出乎意料。

“一是,那种人,当皇帝,是晋朝的悲哀。”一个荒氵壬无道,残暴阴险的君主,甚至与后妃私通,这样的败类,成为皇帝后,生灵涂炭,国之哀,就是个人的悲哀,他没那么伟大,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着,在乎的人也能活着,只是那么简单而已。

有家,为何不守?

“二呢?”

“二是为了让你当太后,那时候我不就成为大内总管了吗?”傅辰半真半假道。

“你说真的!?”上次午憩时,傅辰的话还历历在目。

“我从不在正事上说笑。”

“你想捧麟儿上台?但他是下任国师……”穆君凝再聪明,那也只是后宅院里的,眼光局限在这方寸之地。她只是以母亲的身份对待三皇子,显然不够了解邵安麟。

“君凝,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想让皇后倒台不容易,但这么想的可不止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伺机而动,见缝插针。”

“我明白了。”穆君凝并不笨,相反她比傅辰想得更多。若是能削弱二皇子的势力,皇后一个儿子通奸,一个儿子被送去当了质子,她在后宫的威望将大大减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会被影响。

只有去掉最强势力的二皇子,去不掉也要削弱,这样所有派别才能旗鼓相当,大家都有机会,那么其他皇子就会蠢蠢欲动,搅乱局势,这乱斗才算真正开始。

“还记得我让你盯着茗申苑,可有发现?”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穆君凝也不隐瞒自己私底下的小动作,她在刚知道祺贵嫔与二皇子私通时,也是不敢相信的,叹了一声,“祺贵嫔被叶家宠得太过了,做事也张扬些,我倒没想到她如此不计后果。”

她背后的叶家是支持二皇子的,叶家是晋太宗开国时的功臣,世袭外姓郡王,祺贵嫔的母亲家更是将军后裔,家世显赫,家中就这么个嫡女,其余庶女倒是有好几位,这唯一的宝贝疙瘩当然是宠之又宠了。

“你应该还做了些什么吧。”以德妃平日的性子,不可能知道了后一点动作都没有,就是没动作,也会放几个暗哨。

“我使人带着安忠海‘恰巧’经过了一下,那海公公也是个妙人,见了后三缄其口,完全不提见过什么。”这些老太监,在德妃看来,那都是老奸巨猾,没一个省油的灯,“只是我没想到她能那么大胆,养狗本就让太后、皇后不喜了,还将疯狗放了出来,是不想活命了吗?”

“狗,是我放的。”

“!”你放的!?你没事跑去祺贵嫔那儿放狗玩,你脑子是长的草吗?穆君凝惊讶的看着傅辰,有些事,就算她宫里有一些眼线,也是查不到的,眼线可不是万能的,宫里也没人是万能的,就算是皇帝也一样,不然怎么说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再者这宫里也没谁那么闲,时时刻刻盯着奴才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还要命吗,那是死罪!”

“放心,她不会记得,待会你就好好看戏就行了。”她是中了催眠后,才昏过去的,对于金手指让她忘记这件事,他还是能确定的。

只引出祺贵嫔一个又如何能够,既然他已经做了开头,那么就要利益最大化。

如果能拉下更多的人,又为什么不做。

接下来,才是一场大戏。

******

傅辰站起,靠近穆君凝,附耳轻问了一个问题。

“有,你如何得知?”德妃闻言,点头认可。

怪异地望着傅辰,好像这个人亲眼看到似的。

“女子若真有心,都会这么做的。”傅辰笑语。

“你……”怎的如此了解女人。

“是谁待在邵华阳身边?”

“他有四个贴身太监,有一个我的人,叫五菱。”这个倒不是她刻意放皇子身边的,这是原本安插在皇后身边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那小太监因表现的勤勤恳恳,十来年忠心不二,就被皇后当自己人送给了邵华阳,这么多年她派了无数个探子,皇后也不傻,几乎全部连根拔除,这个五菱已经是硕果仅存的一位了。

“好,你有办法联系到吗?要尽快。”

“可以。”想了想,可能要动用所有埋下的钉子了,穆君凝点头。

“我们需要这么做……”傅辰再一次将自己的安排对着她说道。

只见德妃面色越来越凝重。

******

重华宫。

烛光下,邵华池摊开了一个拧成团的小纸片,上面写着一段字:祺、阳、有染。

短短四个字,隐藏的含义让人很容易联想。

就像他一开始递信息给傅辰时,傅辰能从一个“害”字联想许多。

时代虽有不同,但古人智慧从不比现代人少分毫。

傅辰这是在告诉他,祺贵嫔与邵华阳有染?

邵华池想了一会,来到书房,端起毛笔,沾着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将信纸封存好,“诡未。”

今日是十二位虎贲中的诡未当贴身太监。

诡未悄声无息从暗处走出,接过信纸。

“去偃玖院,让邵子瑜看到这上面的东西。”邵子瑜,乃当朝九皇子。三岁识字,七岁作诗,谦谦君子,是被晋成帝第一个开口称之为神童的人。

******

正在夜观星象的国师扉卿,手中把玩着铜钱,这些铜钱是占卜与布置八卦时用的,从小佩戴在身上,因为常年使用,这些铜钱都散发着圆润的光泽。

忽然,串着铜钱的线,断了,铜钱哒哒哒地滚落在木板上,掉在四处。

他没有捡,反而露出一丝沉思。

“杀破狼,动如脱兔。七煞星,搅乱天下格局。现在,它动了,它在影响,晋朝必衰的格局已经开始扭转,是谁在挽回晋朝!”扉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掐指算一算时间,这具破败的身体,最多还能再撑五年,他还不能死,不是现在!“为何算不出,他姓何名甚,如今在何方? “

第38章

陇虞东十一所偃玖院,九皇子的居所,离养心殿较远,是个清静的地儿。

九皇子邵子瑜正端坐在蒲团上行师礼,他对面坐着太傅仲慈,位列三公,属正一品,可参与各项军国大事,亦有资格上朝。

太傅,代表着恩宠的荣誉官职。仲慈是晋太宗时期的军机大臣,曾教导过还是太子的晋成帝,故而被封为太傅,因其在军事、文学上的造诣,晋成帝特下旨意,命他继续教导各位皇子的学业。

邵子瑜与七皇子、八皇子只差了几个月,晋朝有规定,皇子年满十六就要出宫建府,理论上来说,如果皇帝没有差事下来,他们即便成年了还是要继续到尚书房念书,这是从他们六岁就定下的规矩。像之前七皇子痴傻了,才会免去读书,但若好了,原来该怎么样,现在还是照旧。

如今邵子瑜与其他没有差事的皇子一样需要上课,他规规矩矩地对仲慈执弟子礼完毕后才开始泡茶。清风从外边徐徐吹来,将纱幔吹起,屋内烛光晃动,庭院百花绽放,带来阵阵花香,两人安静地对坐。

邵子瑜端着茶壶,用腾腾热气的山间晨露缓缓冲入壶内,泡饮的过程中以围圈的形式淋洗,茶洗后才能将茶的内意提炼,再进行第二次泡饮,不能急不能燥,第二道工序完成后,以食指按着壶顶,中指拇指夹着壶把,注水后倒一半水,不断循环这个过程让茶汤能够厚味浓郁,气息绵长,此道名曰”巡城“。

行茶点将入杯后,将之递给上首仲慈,对方微微一笑,仲慈虽满鬓银丝,那双眼却目光如炬,暗藏锦绣篇章,他接过茶杯细细品茗,”口齿留香,后味无穷,好!“

最后一字,道出其中滋味。

邵子瑜展颜而笑,谦和有礼,”太傅谬赞,子瑜不敢当。说来还是某在国师的观星楼品过三哥一回茶,至今难忘。“

邵子瑜说的是国师的弟子,三皇子邵安麟。

“子瑜莫要过谦,茶艺只是小道。”

“太傅教训的是。”

两人静静品茗,此时门外太监的通报声就显得有些突兀了,“殿下,重华宫来人求见。”

邵子瑜神色凝然,他与邵华池无甚交集,怎会此刻派人过来,望了一眼正品啜完的仲慈,仲慈微笑,无声起身退于帘后。

邵子瑜才道:“请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诡未,一身灰袍太监服,与普通太监没什么两样,他将七皇子的信封递给邵子瑜,就退了下去。

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字,邵子瑜手指忽的顿了下,“太傅,您猜七哥给了我什么?”

“可是卖你情报?”从帘后走出,仲慈问道。

“正是,上面写了二哥的名字。”邵子瑜闻了闻信纸的味道,细细辨别,“白木香,味浓,非沉香,而是取自白木香根部的木材,是为迦南香,后宫中偏爱这类浓郁暗沉香味的,是祺贵嫔。”

邵子瑜过目不忘,故有神童之名。

“二皇子的名,祺贵嫔的香……凑成了一个,合字。”太傅思索道。

“合,二皇子有祺贵嫔所在的叶家支持,早已联合,所以此合非彼合,不是公事就是私事。难道是与祺贵嫔私下通合,虽难以置信,却是最有可能的。香,为挥发物,却又被隐藏在这信封中,七哥是在告诉我,这件事已被他知晓,但大部分人都被瞒在鼓里,最后落款上写了一个犬字,犬字整体张扬凌厉太过,最后一笔较为突出,不像七哥平日的笔锋,突出……突……是说有犬被放出,张扬……说的是这犬凶猛,恐已伤人,犬字一点超过上首顶端,伤的人恐怕位高权重,是父皇、母后,亦或是四妃?而祺贵嫔养犬,这事定与她有关。七哥又派人直接送信,意思是这件事正在发生,而我若要有所行动,就是现在。”根据信封上的几个字,邵子瑜慢慢推测。

“借刀杀人,而你不得不领情。”仲慈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确是如此,某与二哥自嵩山一别后,便多有摩擦,二哥将某之属臣悉数罢免,某一直牢记心中。”嵩山大片山麓,被皇家圈定为春秋季的围猎之处,多有猛兽,邵子瑜曾被邵华阳引入野兽巢穴,险些丧命,而后支持九皇子的党羽被右相以诸多理由贬官、罢免、流放,让邵子瑜几近无人可用,捉襟见肘。

“七殿下无继位可能,他这是在向您表达善意亦或是……投诚。”

邵子瑜点头,“某猜测,一、七哥将如此重要的消息给我,在说他不会自立门户;二、刚才来送信的护卫,与我接触时略用外家功夫加了两层力道,说明他是七哥的亲信,以亲信来送信,亦是表示信任我,此人可为我所用,也是我与七哥间的沟通之人,七哥表现出了他的诚意;三、七哥无需自己出面,只要将这消息传递与我,我便能设法构陷于二哥,此为借刀杀人,但我确是承他的情,两相抵过,即便我不领情也各不相欠;四、他与磐乐族公主定下亲事后,自有一些依仗,又有父皇的少许情谊,之前被二哥多次施暴,定然会在大哥与我之间选择,他是在试探我的意思,等待我回复……”

“与臣推测相差无几,殿下还漏了一点,信纸上只有二皇子的名字与一个犬字,这本身就是一种联系,能与二皇子有联系,又是宫中高位,那么伤的人恐怕是那一位……”仲慈没有指名道姓,但邵子瑜何等人物,立马上就想到了其中关键,继续道,“七殿下此人阴沉低调,有些刻薄,虽不失为一员良才,也颇有心思,但过于深沉叵测,从此信中便能看出几分,殿下若将其收之羽下恐会养虎为患。”

邵子瑜沉思片刻,道:“邵华池无继位可能,即便是虎,也是拔了牙的,不足为惧。邵华池此前无甚用处,众人皆将他忽略,排斥在外,如今看来也有可取之处,可与之共谋,是一招暗棋。某现下正是无人可用之时,他无疑是现成人选,出其不意才能险中求胜。”

“殿下既心有算计,臣就不多言了,只望您防之一二。”

“某铭记于心,有太傅在,是某之幸也。”

“那么,接下来,您作何打算?”

“大哥很有野心,却冲动易怒,又有郭二支持,您说,这事他知道了,待如何?”

边说着,邵子瑜边走向书房,摊开几张信纸,下笔有神,将二皇子与祺贵嫔的笔法运用自如,几可乱真。

内务府。

门口出现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

“李爷,不好了!”

“咱家哪里不好了,活腻味了吗?”李祥英正在让几个小太监为自己修剪指甲,挑了挑眉,不满地看着这没大没小的太监。

小太监喘着粗气,“不是您,是狗……哦,不,好多血!有狗被放出来了,大家都说是祺贵嫔养着的,现在到处咬人,好多人被咬伤了!”

小太监有些语无伦次,李祥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打算继续斥责这个小太监的,听到后面,才猛然从高位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李祥英简直懵了,他才刚当值多久,就出了那么大的事儿,祺贵嫔可是他的命里贵人,不能出事啊!

在屋内不停踱步,对、对了!

祺贵嫔曾说过,若有事可寻二皇子,叶家是二皇子党羽,定然会出手帮助。

没时间了,他必须马上想办法找到二皇子!

******

睿郡王府。

睿郡王,是二皇子封号。

邵华阳觉得今儿的事一定是邪门了,宫里来人说母妃出事了,现在十五离开了,他又少了一个臂膀,还指望着母后肚子里的那个给自己加筹码,怎么能这个时候出意外,偏偏那个李祥英来消息说,还与祺贵嫔有关。

那贱人!胸大无脑,要不是看在她是叶家嫡女,长得妖魅动人,容易上钩,他又需要叶家支持,怎会与她暗通款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邵华阳咬牙切齿,将一桌子的果盘、茶水扔到了地上。

本来要提枪上阵,也中途被灭了兴致。把跨坐在身上的舞姬打发走,其中一个也不知怎么的,将一盘烤味倒在了他身上,这身衣服还怎么穿到皇宫去!

母后出事了,他还在吃烤味?别人会怎么想?

一旁的贴身太监五菱眼疾手快,为七皇子快速拿了替换的衣服。

他赞赏地看了眼这个小太监,不愧是母后给的人,就是机灵。

全部换好后,才道:“五菱,找蒋太医,把这封信交于他,这事也只有你去做,我才放心。”

他还是很紧迫的,这是他的母后,也是大晋朝的皇后,而他是最有可能成为皇储的,不能在这最重要的时间里闹幺蛾子。

“是,奴才马上就去。”

五菱望着匆匆坐上马车赶入宫内的邵华阳,恭敬之色荡然无存。

“果真,被娘娘说中了。殿下,多行不义必自毙。”

******

同一时间,皇后的长宁宫乱作了一团,里面时不时传来皇帝的怒吼声:“太医,快宣太医!”

远处,匆匆跑来一群太医,他们个个脑门出汗,上下气不顺,却不敢丝毫耽搁,听闻曾经珍懿皇贵妃薨逝当天,所有太医院的医师都被问斩,从那以后,但凡晋成帝有需要,太医院上上下下都鼓足了吃奶的劲儿。

外面过道上到处都是哀嚎和鲜血,不少太监都遭了秧,半数当值的侍卫被调派过来,整个皇宫寻找狗。

而那只逞凶的黑犬相当聪明,它躲起来了,时不时伏击一次就消失,这让指挥使鄂洪峰焦头烂额,“给我找!一定要把它找出来,格杀勿论!”

指挥使,全名为正留守都督指挥使,正二品官职,所有御前、行走侍卫听命于他。

他今日刚下差没多久,晚上的差事由副指挥使敖泽来担任,正要赶回去吃一口热乎乎的膳食。他住的离滦京较远,究其原因就是买不起房,这是滦京在职官员的现状,官员的俸禄并不少,只是这里是京城,房价非常高,要是不受贿赂,可能致仕的岁月中都要靠着租房子度日,在傅辰那个时空,曾经北宋的历史中,苏辙就有这样一句名言,“盎中粟将尽,橐中金亦殚”,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但就这节骨眼,出事儿了,今日别说晚膳了,恐怕还要受大罪责,他赶紧打起精神,召集所有驻守士兵前去支援。

皇宫里出现一只疯犬,伤了不少人,袭击了皇后的长宁宫,皇后受了惊吓,恐有小产之象。

身为指挥使,他要是抓不到那只疯犬,怪罪下来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他赶到的时候,地面上到处都几个被咬伤的太监,路上有些血迹斑斑。

“带他们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医师都喊上!”边说着,边围剿那群四散的狗。

狗的数量实在不少,它们眼看着同伴被打死,吓得四处躲闪,但也躲不过侍卫们的围剿。这些狗并不咬人,它们跑出来只是想出来走走,是无辜的。只是出了那条恶犬后,侍卫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全部一杆儿打死。

这时,说好调派来的太监不见踪影,内务府现在的总管是新上任的,对调派事务并不熟。

鄂洪峰心中低咒了一句:那姓李的,平日有赏时来得最快,出了事儿了人影都没了,连调个人手都如此拖沓,与刘纵真是不能比,那两个举荐的总管公公是瞎了眼吗。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祥英,他才刚上差没多久,本来就对内务府不是很熟悉,现在祺贵嫔的狗被放了出来,他火烧眉毛只能顾得一件事,正在动用自己的办法寻找二皇子解决燃眉之急,哪里有空去调动太监们。

就在鄂洪峰火气上来时,就看到一个穿着茶色外袍,从三品孔雀补子的太监朝这里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灰袍太监和几个正四品、从四品的,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哪里管它有没有品级。

“奴才傅辰,内务府当值,这位大人,奴才等……”带头的太监上前见礼。

“都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好小子,你上面人不靠谱,你倒是不错,叫这些人分头找狗,那狗通体黑色,毛发油亮,半人高,它太过滑溜,很聪明,也不知藏在哪里,你们去各个旮旯犄角里找找看!”

傅辰身后的是监栏院他原来院子里的人,还加上刘纵的老部下,这些部下是以前跟着他一起去掖亭湖找过丽妃尸首的,是熟识,两队人马加起来人数也不算少了。

“大家分头找,就按我之前说的做。”傅辰说道。

其他人应声,他们都很有规划地离开,因为傅辰在来之前已经把这些狗可能出没的地方都画过简略图纸,让他们不至于盲目寻找。刚开始监栏院的人看到还一脸不敢相信,他们并不知道傅辰会画图。这时候内务府这群跟傅辰共事过的人,就一脸鄙夷:你们不是说一直跟着傅辰的吗?不知道了吧,还说什么了解傅辰,都吹牛呢,还没咱知道他!

监栏院的人一个个脸孔火辣辣的,心里憋着一股气,知道对方品级比他们都高,不顶嘴,闷声不响更是卯足劲找狗了。

两队人马各有目的地离开,看上去丝毫不乱,这让鄂洪峰有些惊奇,“你刚才说,按照什么做?”

“是这个。”傅辰看似有些羞赧地拿出一张图纸,标注了这些狗可能藏身之处,“奴才随手涂鸦,让您见笑了。”

“你……”鄂洪峰看了看傅辰,又看了看标注了各个地点,让人一目了然的地图。如此心细如发,这样的人就算现在毫不起眼,将来也难说,鄂洪峰一直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他收敛刚才的颐指气使,语气好了一些,常年行走在宫里,他与太监打交道可不是一次两次,轻易不得罪这些性儿扭曲的阉人,特别是有前途的,“不错,可否将这图纸借我观之?”

“您不嫌弃的话,请用。”

拿到图纸,再仔细分析了下,更发现其中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盲点,“这位小公公叫傅辰?我记住了,我是鄂洪峰。”

“鄂大人安好。”

“叫我名字吧,大家都是为皇上办事,不用大人不大人的。”鄂洪峰也是看人下菜的,见傅辰小小年纪,已身居从三品,也不拿乔。

就在这时,鄂洪峰肚子咕噜噜打起了响雷。

他极为尴尬,傅辰马上掏出常年备在身上的糕点,交给鄂洪峰。

“你怎会有吃食?”他也不客气,拿了就往嘴里塞,对傅辰说话间,比刚才公事公办的模样稍有区别,一个是客气,一个却有点类似对半熟不生的人。

“偶尔上差,怕积食,就会少吃,多带些在身上。”太监怕上差出恭次数多被责罚,常会选择饿肚子,但傅辰是个在任何环境下都尽可能不亏待自己的人,他选择少食多餐。以前是问膳食房的老八胡要的,现在是福熙宫的内膳房,主子们吃剩下的吃食偶尔能剩点,他也是能分到的。

鄂洪峰点头表示了解,太监这么干,他们侍卫又哪里不是,这么想着觉得傅辰这办法不错。

里面皇帝又喊了,似乎皇后要不好了。

傅辰一听,就道:“那奴才先去找了。”

“好,要是找到了那黑犬,赶紧喊人将之打死!”

“奴才遵命,是否要钟鸣?”

钟鸣由钟鼓司管理,钟鼓司是四司之一,晋朝内宫官宦机构有二,一是掌管内务的内务府十二监,二是掌管外务的隰治府,有四司八局,与内务府内外六监共十二监并立。

如早朝的钟鼓,大型庆典的钟鼓,皇宫内院有紧急事务等等都需要钟鼓司。

鄂洪峰哎呀了一声,“马上钟鸣,方才海公公已有示意,事情一多我就给忘了这茬,你快去钟鼓司!”

鄂洪峰看向傅辰的目光,再次亲切了小半分。

虽然只是小半分,但这一点点不同,就已经是积少成多的基础,也是埋下人脉的暗线之一。

鄂洪峰见人都派出去了,身边还有几个近身侍卫,独独那恶犬不见踪影,“找,继续找!魏亮,拿着我的令牌,去请禁卫军统领,让他派些士兵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领命!”魏亮,御前带刀侍卫长,从二品。

晋朝的正规皇朝军队被称为禁卫军,除了镇守在皇都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外,分番调戍重要关卡和边境,如有战况,比如东北之前正在与羌芜的战事,必须通过枢密院发了兵符才能出兵,枢密院隶属军机处。

若是平日里,侍卫除了定期巡逻外,就是日常的当值,这些当值实行轮班制,常驻守宫内各个关卡,皇帝出行配有御前侍卫、御前行走,这人数就不好说了,并不固定。皇帝自己也不太喜欢到哪儿都有那么一群人跟着,大部分时候多为太监宫女随侍。

怪就怪在那黑犬好像盯准了皇帝,神出鬼没。也幸好这次皇帝身边跟着侍卫,挡下了几次攻击。黑犬聪明无比,攻击不着就躲起来,藏也不知藏在何处。

长宁宫内,医女和产婆阻止皇帝的脚步。

“皇上,屋内有血光,请移至屋外。”在晋朝,越是尊贵的男子,越是不能进产房这类血腥气重的地方,这是非常不吉利的。

晋成帝看着屋内已经昏迷过去的皇后,沉重点头,晋成帝这年纪能有个孩子,这让他兴奋了许久,他孩子虽然不少,但这些年每况愈下,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妃子怀孕,就是房事也要借助国师配置的仙丹才能金枪不倒。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是很期待的,出这样的事,他对罪魁祸首恨之入骨。

一刻钟后,皇后因大崩血差点儿救不回来。

“用朕库房里最好的药材,朕要你们用尽办法救回皇后,救不回来通通斩首!”晋成帝激动得眼中布满血丝。

须臾,产婆从屋内出来,她怀里抱着用布包裹的物体,那里是几乎已经快成型的婴孩,早已胎死腹中。掀开布,晋成帝痛苦得阖上了,是个男孩,心中对皇后的愧疚无以复加,对唆使狗的人记恨更深。

“皇后呢?”

“娘娘平安,只是出血过多,医女说人虽暂时救回来了,但恐怕还有危险。”

晋成帝蹙眉,现在国师正在闭关,若国师在,定然能化险为夷。但此前,国师已说不能前去打扰,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国师在闭关,就什么人都不见,晋成帝也曾派过好几次人手,但大部分时候国师都不会过来。

国师是为晋朝祈福,无法责怪。晋成帝犹豫片刻,道:“派人去观星楼找国师。你们,用一切办法,救回皇后!”

二皇子羽翼渐丰,党羽众多,连朝廷都有势力,这让晋成帝不喜,甚至隐隐感到了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出于警告,也出于一个父亲的心,晋成帝让十五去羌芜当了质子。

意在让邵华阳收敛言行。

而七皇子也有了新用处,用来拉拢磐乐族。

这样的安排让晋成帝非常满意,可以说这两个皇子的作用都派上了。

对皇后那儿他是没有什么愧疚的,将邵华阳教成这样,难道皇后没责任吗?

当然,皇帝从来不会认为自己也有错。

只是现在,这些都转化为了对皇后的歉意,晋成帝是个事后诸葛亮,总在事情发生了才意识到自己得失。

晋成帝黑着脸,对指挥使鄂洪峰低吼道:“把叶氏那贱人带过来!”

“诺。”鄂洪峰带着侍卫前去风吟阁逮人。

皇帝连祺贵嫔的封号都不想喊了,足见有多生气。

那么多狗,除了那无名黑犬外,哪一条不是祺贵嫔院里的,这事要是与叶氏无关,谁信?

这时,钟鸣响起,连续二十下,这是宫中有大事发生,基本各宫主事,太监宫女等等都是要来集合的。

没一会,长宁宫前就跪了一地的人,包括所有皇子和皇妃,有的脸上惊愕,有的迷茫,有的若有所思,千姿百态。

傅辰“没”找到那黑犬,他与内务府的太监们跪在一块,他跪的地方非常隐蔽,正好是一株植物下方。中途看到李祥英,只见他脸上有明显的如释重负,也许是找到了救祺贵嫔的办法。

傅辰默默移开了视线,却恰巧碰与匆匆赶过来的七皇子邵华池对上视线,那人半边脸隐于面具中,半边如画面容正往他的方向看来,转瞬移开,好像只是碰巧看到一样。

而就在那瞬间,傅辰快速眨了下眼睛。

大庭广众下不可能做什么明显的动作、表情,他不会给自己留这样的把柄。他不知道邵华池能不能明白这隐晦的暗示,如果抓不到机会,那么也没办法。

邵华池身边是一群穿着皇子蟒袍的人,他们大多没到出宫建府的年纪,自然赶过来比较快,这也是傅辰第一次看全几乎所有皇子的模样,结合三年来搜集的信息加上德妃曾经给的人物联系图,在脑海中渐渐将容貌与名字、性格、所处势力对上号,有些对不上号的,也不急。

这个关系网,正在傅辰脑海里形成最初步的架构。

记这些不一定有用,这只是傅辰上辈子做人事总监带来的习惯,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利于平日行事。

相比之下成年的皇子到的就比较晚,陆陆续续从宫外赶来,跪在皇子之列,其中三皇子因处理灾银的事,如今不在滦京。

晋成帝面色阴沉地看着晚到的七皇子,其他年长的皇子晚到便也罢了,那些人都建府了,过来需要时间,但老七是怎么回事,明明在宫里,却那么晚!

因心中对七皇子还有丽妃的歉意,让晋成帝压下了斥责,心中的不喜却挥之不去。

如果不是当时有确凿证据,那侍卫是与宫女强行发生关系后,来的丽妃的宫里,最终导致一代美人香消玉殒,晋成帝现在就想把七皇子给叉出去。

一个毁容又有痴傻历史的皇子,简直是他人生的污点。

此时鄂洪峰等人已经将昏迷中的祺贵嫔带了过来。

祺贵嫔脸色还惨白着,没丝毫血色,但却再也引不起皇帝的怜惜。

“把她弄醒。”

啪!啪啪啪!

鄂洪峰已经吩咐人,将一盆盆水浇在祺贵嫔身上,哗啦啦的。

被冷水惊醒,她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不停后退,她极为狼狈,身上的衣服有股异味,那是她之前失禁产生的,头发松散着,脸上的神情是惊疑不定的。

她捂着头,不停地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记得顿折不听她的话,居然要攻击她,好像后来还跑了出去?

为什么顿折会不听话?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如何回忆,脑中始终一片模糊。

她不停摇头,根本没注意到皇帝看她的冰冷眼神,也没发现周围跪满了一圈人。

吩咐完,晋成帝转而面对黑压压的一片人。“今日,宫内出现犬类扰乱,祸及朕与皇后,罪魁已带来,皇妃犯法与庶民同罪,朕绝不徇私舞弊,现赐祺贵嫔梨樱落。”

梨樱落是比较好听的说法。晋朝内庭的刑法有不少,比如一开始对陈作仁他们的是杖责,其余的还有板责、鞭刑等,鞭刑有分大鞭、法鞭、小鞭。其中梨樱落属于鞭刑和杖责合并,先是用鞭子一点点抽出血肉,需要很有经验的鞭刑师傅,血肉要血沫似的溅开才好,这过程很漫长,抽筋剥皮得痛,只会也来越痛,等血肉差不多没了,才上杖责,把那里面的白骨一寸寸给敲断了,成为碎末,偏偏这人还不能死。

当血沫与白骨混在一块儿,就成了梨花与樱花飘落。

听到的人好些颤抖着,犹如一只只鹌鹑。宫里没人不知道这刑法,往往小太监刚进宫,有的不懂事的,上头就会有人告诉他们宫里各种惩罚制度,往往能吓尿一群人。

这下,祺贵嫔才回神了,“梨樱落?不,我不要梨樱落!皇上,求您开恩呐!”

她扑倒在晋成帝脚边,哀嚎出声。

此时,有太监来报,“皇上,简郡王求见。”

简郡王,就是祺贵嫔的父亲,开国功臣之后,世袭郡王。

“不见!”皇帝这次是铁了心了,他就是对这些开国功臣太仁慈,才容得他们一次次挑衅皇权。

纵狗咬人,好似还冲着朕来的!

朕还想好好问问简郡王,把女儿送进宫安得什么心,是不是想让这皇朝改个姓?

祺贵嫔猛然看向皇子中的邵华阳,似乎想说什么,但邵华阳的目光冷如寒铁,让她忽如醍醐灌顶,她知道如果今天说了,以二皇子跋扈狠毒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她,不能说!曝光了这段关系,他们两人都会完蛋的!

傅辰隐匿在太监中,看着祺贵嫔抱着皇帝的腿,怎么也不愿撒手,而皇帝抬脚想要甩开她,一旁的侍卫正在准备杖板,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都忘了那条一直躲起来,到现在还没找到的黑犬。

傅辰看了下一直关注着皇帝周遭的七皇子,又看向暗处,一双绿油油的眼。

记住那味道了吧,现在,就攻击他!

那黑犬,在无人设防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皇帝。

黑圈身形庞大,此刻冲过来,侍卫一下子毫无防备,根本挡不住。

它露出了血盆大口,那里残留着鲜血的味道,牙缝里还嵌着肉丝,好不可怖。

离皇帝最近的就是跪着皇子的那一排,几乎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躲避危险。

而在之前看完傅辰那一丝暗示后,默默等待突发事件,抓住时机的邵华池,反其道而行,站起扑向皇帝。

黑犬离皇帝很近,近到它已经咬住了晋成帝手臂上的肉,晋成帝虽身怀武艺,但他常年沉溺于酒色,反应并不快,加上身形微胖,行动微迟缓,他从未感觉到死亡离他如此近。

此时脸上铁青,就在黑犬刚咬到他手臂的时候,一旁的大力将他推开,邵华池让自己代替上去。

“父皇,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邵华池已经被咬到了!鲜血飙到了晋成帝脸上,触感是温热的。

就在那一怛刹时间里,邵华池被黑犬叼住肩膀倒在地上。

而其他皇子,比如大皇子邵慕戬早就逃得远远的,另外皇子有的吓傻在原地,有的还在犹豫,那瞬间,晋成帝似乎看到了谁是真正孝顺的人。

他还记得曾经对老七的评价,此子过于阴邪,难堪大任。

但现在就是在他看来深沉阴郁的皇子,他心中的耻辱,在所有人退却时,冲了出来,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是没有反应时间的,那都是身体的本能。而他做了什么,他刚才居然还觉得此子来的太晚,对宫中事不在乎,特别是出事的还是他现在的母妃皇后,居然杉杉来迟,不敬不孝,枉费皇后待他如此好。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七皇子!”晋成帝对一群还没反应的侍卫吼叫道,又看向邵华池,“老七!”

晋成帝走了几步,却被阻止,邵华池忍着痛,艰难道:“父皇,您快走,我没事!”

晋成帝一愣,看着这个他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七皇子。

他的孩子太多了,其中优秀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比如仁慈心善也是下任国师的三皇子邵安麟,拥有生财天赋时不时充盈国库的六皇子邵瑾潭,像极了他年轻时的二皇子邵华阳,聪明也骄傲的八皇子邵华延,有神童之称为人谦和的九皇子邵子瑜……太多优秀的孩子,这个畸形儿对晋成帝来说是想抹去的存在,即使知道那是毒素作用,但在帝王眼里就是不完美的。

而只有这个不完美的皇子,冒着随时死亡的危险,不让他靠近分毫。

赤子之心!老七这孩子看似不讨喜,却藏着颗至纯的孝心。

他活了大半辈子,却始终看不清人心,父皇说的没错,他的眼睛是被糊了。

晋成帝的怒吼后,侍卫们才冲过去,将那狗打得血肉模糊,可即使身子断成了两截,黑犬在断气前,还咬着口中的人肉。

前前后后可能还没几个瞬息,邵华池的肩膀已经鲜血淋淋,半边身子都浸泡成了血人。

邵华池昏迷前,余光看向人群中跪地的傅辰:这就是你提醒我的事吧?

你是想让我以命博得一丝关注还是恨不得我死?

刚才那种情况,我随时都会没命。

傅辰,你道我心思深。

但又有谁看得懂你?

第39章

傅辰并没有看邵华池的方向,反而望了一眼那只被打成肉泥的狗,他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跪地时悄然闭了闭眼。宫里不能悼念亲朋好友,往往眼睛一睁一闭,就算过去了。

几位太医想要给晋成帝包扎,却被不耐烦挥开,“都去看老七,朕没事!”

晋成帝见邵华池虚弱地像一纸片儿,朝着自己望来,目光还心心念念地好像在表达什么意思,那带血的伤口将蟒袍染红了,格外刺眼。这孩子在执着什么,明明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迟迟不愿昏过去。晋成帝有些隐隐的痛,这痛是因心疼。他忽然看懂了,这孩子的母妃已经走了,只剩自己这个父皇,也许对老七来说,他是唯一的依靠。

晋成帝抬起自己被咬到的手臂,有几层袍子的缓冲作用,再加上邵华池的阻挡,他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好像为了让邵华池安心,刻意说了一句:“朕没事。”

直到晋成帝说完这句话,邵华池才好像再也撑不住,猛然倒下。

倒下前,他嘴角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好像晋成帝没事,是他最大的安慰。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人群吵吵嚷嚷地抬着昏迷过去的邵华池。

“都轻一点!不知道他是七皇子吗,这么粗暴!”晋成帝看到侍卫们粗手粗脚的,见邵华池伤口裂得更大了,很是不满,这是从七皇子出生至今,晋成帝第一次没有在物质上表示关心,“太医呢!还不跟去重华宫!”

侍卫们也是冤枉,他们平日学的可不是怎么带伤患,一个个都是大老粗,哪里能轻轻地来。

几个人像对待易碎物品似的抬起邵华池,正要离开,晋成帝又道:“重华宫太远了,直接送去朕的养心殿。”

养心殿!

一般皇帝就是临幸哪个后妃,也绝不会让其过夜,可以说养心殿是皇帝的私人空间,现在却直接让人将邵华池抬过去,这份荣宠也是令人侧目。

这老七,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声不响地就给他们来这么一招!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底下一排皇子神色不一,有的将惊讶收敛,有的看向邵华池的目光颇为复杂,有的按兵不动,九皇子邵子瑜端端正正跪在原地,似乎发生什么都与他没关系,而他身边的大皇子似笑非笑,轻声耳语,“呵呵,老七不错啊!被老二逼成这副模样,出了险招,也算有点脑子,可惜了。”

七皇子知道,靠着皇帝那点对丽妃的愧疚,维持不了多久,在晋成帝心里,二皇子虽不是长子,却是嫡子,又是最像他年轻时的,宠爱从来就不少,地位不是其他皇子可比拟,他想在二皇子手下活下去,必须要搏命。

邵子瑜自然知道大皇子说的什么可惜,邵华池无论从母族还是本身,都不可能继位。

那边太医有些踌躇,皇上也算给他出了难题了,介于晋成帝是个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必须要问上一遭,“皇上,臣等是先去养心殿医治七殿下,还是待在长宁宫?”

“你们待这儿也无甚用处,留几个,其他都去养心殿照顾老七吧。”

大部分时候太医给后妃看病,虽不会像传闻中的悬丝诊脉,但还是需要在妃子的手腕上盖上布,不可直接接触,不可直视,不可随意搭话。诊脉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生产了,所有男性太医只能在外间等候,在产房里的是医女和产婆,他们的存在更多是解决一些能口述的问题。

所以晋成帝说治不好,通通问斩,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

此时在产房内的床上,刚从昏迷中迷茫清醒的皇后吴胤雅隐约听到外间的谈话。

刚失去孩子的脆弱加上晋成帝话,她恨不得没醒过来。

她的手抓着床下的被单,指甲几乎要刺穿被单。

晋成帝是个摇摆不定的人,从他一段时间就有个宠上天的“真爱”就能看出,看似痴情,实则无情,那感情维持不了多久,对于他的妃子还是儿女来说,有这样的丈夫/父皇都不是件好事。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皇帝和七皇子身上时,没人发现一群太医中,一个经过祺贵嫔身边的蒋姓太医甩了下袖子,在一层袖口上,有一排细小的字,颜色为红,让跪地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祺贵嫔瞬间两眼放光。

在确定她看完后,那蒋太医才“不慎”跌倒,袖口直接擦过地上的血液,染了一片红色。

这样自然而然的动作可能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特别是所有人的关注点已经从祺贵嫔身上离开的时候。

但跟着出来的安忠海却是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在来之前派人“提醒”过他的德妃娘娘。

[海公公,咱们德妃娘娘也是不想皇上被蒙在鼓里,她一颗心里可全都是皇上啊!]

[您在总管公公里,都始终得不到皇上的重视,这正是您的表现机会!]

[祺贵嫔不会甘心,您若仔细观察,必有所收获。]

[您何不趁此机会让皇上看到您的忠心?]

安忠海看向四妃率领的后宫妃子方向,德妃穿着非常素淡,不张扬,不炫耀。

她正满脸忧心地望着皇后娘娘的长宁宫,情真意切。

德妃能屹立在后宫如此多年,并非没有道理,能在这样的妃子面前卖个好,也同样方便他自己。

安忠海走向正遥望七皇子离开的皇帝,德妃娘娘,咱家这也算卖你一个情面了,咱互惠互利。

“皇上,老奴有事报。”

安忠海是个老实贴心的,平日话不多,为人很谨慎。在晋太宗离开后,宫里要放归一批奴才,晋成帝却亲自提拔了他上来,用的很顺手,上次丽妃被冤枉的事,也有他的功劳,算去掉了晋成帝的一块心病,难得这老太监有话说,他也想听听要说什么。

安忠海附过去耳语,晋成帝面色几度变换,最后阴沉如水,却能让人感觉到晋成帝心中翻滚的怒意。

此刻侍卫拉着祺贵嫔往刑板上抬,她却像是重新得到了生命般的模样,散发着光彩,如泣如诉:“皇上,臣妾已有身孕啊!”

第40章

祺贵嫔这样一哭喊,周遭的妃子和皇子堆一片低低讶然。

行刑人也停下了手中动作,妃子有孕是宫里的大事,他们可不想担上责任,自然放开祺贵嫔。祺贵嫔见到果然是机会,成败只看这一举,连滚带爬地靠近晋成帝,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有孕,她一手护着肚子,爬得既有美态,又楚楚可怜。

安忠海很有分寸,并没有说曾在茗申苑看到的龌龊一幕,那不是摆明了让皇帝难堪吗?皇帝可不会希望自己妃子的那些事情被宣扬开来,更不想被人认为自己年纪大了不行,身为贴身太监自然明白其中弯弯绕绕,他只提了关于蒋太医与祺贵嫔之间的互动,这第一代表着他的立场,只忠诚于皇帝,第二在大庭广众之下免于皇帝被蒙蔽,对于爱面子的晋成帝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被妃嫔欺骗,还当众上当,皇帝的面儿哪里摆?

晋成帝就好像没听到祺贵嫔的哭喊,肃然对着行刑人道:“她宫里都有谁,上来一个,不及时劝阻主子,反而助纣为虐帮着隐瞒,都不是好东西!”

这行刑人也是老手,祺贵嫔的罪责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但皇帝是肯定要个杀鸡儆猴的人,所以他必须选一个奴才当场行刑。鄂洪峰带祺贵嫔来的时候,也把风吟阁所有宫女太监通通带过来,这也是做下人必备素质,主子说的要做到最好,主子没说的也要想到,每个能身居高位的人,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选谁不是选,行刑人正要抓一个,却被鄂洪峰用指尖示意了下,那是个尖嘴猴腮的太监,很瘦,皮包骨,眼睛是倒三角,叫张奇,张、李、赵等等常见姓是宫里小太监小宫女最常用的,好些进宫前是没正式名字的,掌事的太监和姑姑就会给他们一个姓,再随便配上一个名,张奇被很多人称作张扒皮,这人以前是淑妃宫里的,已是从二品首领太监,后来因为犯了事被调回了内务府,本来应该被送到冷宫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反而调到了祺贵嫔的风吟阁,可以说李祥英之所以有那么多宫女亵玩、折磨,那都是这位张奇当线人,从中牵桥搭线,而宫里爱折磨人的太监、姑姑可不止李祥英一个,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想要这位线人倒台,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也是职位低的宫女、太监最痛恨的人,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多少人晚上诅咒着此人哪天被天道给制裁了。他们多少同僚是被这个太监或是骗去,或是强抢拿去送人情,作践掉的,扔到了乱葬岗连收个尸都不行。

当看到鄂洪峰把张奇推到了前头,这些太监宫女纷纷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其实鄂洪峰并不认识张奇,他一个指挥使都督,虽然常和太监打交道,但宫里太监几千个,怎么可能个个都认识。只因刚才正好在太监群里找了下那个给他糕点的和善小太监,叫傅辰的那个。想着如果有机会还是让手下侍卫照顾一把,当还了糕点的人情,他可不爱欠着人情。

却不想那小太监向他示意了一个方向,又比了个数字。

正好这时候行刑人在挑人,一群风吟阁的太监宫女被侍卫们架着,拼命摇头,眼神乞求,特别是那张奇已经哭得涕泪横流。鄂洪峰觉得这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以为是傅辰与那个叫张奇的小太监有什么不对付,正好要除掉此人,就把示意了下行刑人。

其实傅辰哪里认识张奇,他只是通过七皇子的人脉渠道知道这张奇害死了宫里不少下人,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型的宫女太监他是在停尸房见过的,大家都是奴才,谁也没比谁高贵,要是能顺便除掉这样一个泯灭人性的畜生,才叫大快人心!

这就是他与德妃曾经说过的,见缝插针。

他不会去刻意做什么,甚至认识鄂洪峰都只是巧合,但如果一件件事因果相承,能顺手而为的,就会推一把,能不能成事并不重要,上辈子他能在人事这一行混得还算不错,也是这样自然发展。

发现行刑人已经提起了不断挣扎叫喊的张奇,傅辰心底一松,又一次匍匐到地方,安稳跪地。

行刑人嫌张奇太吵,直接封了他的嘴,开始施行梨樱落。

先是鞭肉,一条条的肉削在空中飞舞,底下人看得汗毛竖起,不少宫妃与宫女吓晕了,还有些失禁了,这属于殿前失仪,一个个被抬走。

只是鄂洪峰愕然发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宫女、太监在哭,拼命擦着泪不敢落下来,充满感激地向他叩拜,有些甚至已经脸部表情扭曲,那是在忍着眼泪。

晋成帝当然不知道这事,以为这些下人被威慑到,是在跪拜自己,“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纵容主子的下场,当主子犯浑的时候,奴才就要去制止,而不是帮着做事!他,就是你们的例子!”

一群人磕头称是,只有鄂洪峰发现那些人感激涕零是对着他的,那眼神里滚动的强烈情绪让他无法忽视。

他们是在感谢他?

他并不明白是为什么,却能猜到,他为行刑人选择的这个太监,绝对是个天怨人怒的祸害!能惹那么多人开心!

不想顺手做了件好事,他不由苦笑。

你们要谢,应该谢傅辰,他才是真正帮了你们的人。

鄂洪峰没料到本来只是想顺手还个人情,反倒欠了傅辰更大的人情,这小太监,不动声色的功力,果然是个人物!

那边梨樱落已经过了好几个阶段,在刑板上的张奇出气多,进气少,但还能看出,这个人活着!

地上已经血肉模糊的一片了,行刑人已经开始寸寸粉碎那张奇的骨头。

碎骨落在血色上,远远望去,就像是花瓣掉在地面上。

那场面不寒而栗,长宁宫外瞬间去了一半的人,不是被吓晕的,就是吓尿的,但晋成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这不仅是在警告奴才,也在警告后妃,不要以为朕宠你们就能肆无忌惮了,宠是朕给的,朕不给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是!

特别是那一群刚进宫没多久的秀女们,一个个吓得不敢吱声,甚至完全不敢看那刑板上的奴才。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可不吓傻了。

里头还有个没被晋成帝宠幸过的秀女,叶答应,是祺贵嫔的庶妹,与姐姐的艳丽妖娆不同,她看上去较为素净雅致,甚至因为过于低调,没有被晋成帝翻过牌子。

那边,晋成帝好像才想起脚边的祺贵嫔,“哦,你刚说什么来着?”

“嫔妾……有孕了。”祺贵嫔又说了一次,她其实已经完全吓蒙了,倒不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她自己也是个惯会折磨的人的主,只是没想到晋成帝会对她那么狠,如果不是她说有孕,那她不就要被这样对待了吗?

她进宫时间不长,看到的都是晋成帝温和的一面,把她宠上天的模样,却不知每个帝王都有不同的面貌。

她还记得,晋成帝曾说过,自己是他最爱的女人啊!

为什么,会这样……

晋成帝的视线晦暗不明,祺贵嫔并没有发现皇帝的视线,晋成帝怒极反笑,道:“孩、子,什么时候?”

“是的,嫔妾本来想给皇上惊喜,却不想院里的狗不知怎的,被放了出来!但那黑犬嫔妾是真的不知情啊!”祺贵嫔急中生智,皇上你不是期待新生儿吗,皇后那个没了,我就补给你一个,就是看在我肚子里的那个,你也不会动我不是吗?

那些被放出来的狗,她没办法否认,但黑犬却没人见过,她怎么都不能承认。

“不知情,好个不知情!”朕愿意当做不知道,那是朕的宽容,但不是让你不把朕放在眼里!晋成帝浮起凉凉的笑意,“鄂洪峰,你带人去她的训犬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知情。”

鄂洪峰领命,带着一群侍卫离开。

祺贵嫔掩不住脸上的惊诧,根本没想到晋成帝会这么直接,她甚至在等他过来扶起自己,软言安慰,然而什么都没等到。

“来人,为祺贵嫔诊脉。”

这会儿大部分太医都去了养心殿医治七皇子,留在原地的没几人,那位蒋姓太医上前,首先为祺贵嫔把脉。

忖度良久,才向晋成帝道:“依臣的判断,时日太短,祺贵嫔脉象不显,但很有可能已有孕。”

太医也不说这是真还是假,但这话给人的感觉就是祺贵嫔已经怀孕了。

“怀孕?呵呵,好个怀孕!”你果然是叶家的女儿啊,这一步步精心策划,是把朕当什么了?假怀孕都能被你弄得如此凑巧!

晋成帝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像开心的模样。

那蒋太医也在后宫经营多年,也察觉到不对了,这会儿脑门冒汗,也开始觉得不应该在二皇子下令后就这么莽撞过来。

主要也是他多次为后妃诊脉,晋成帝对祺贵嫔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日却是一点颜面都不给。

“把蒋太医拿下,这太医院,也该洗一洗了!”皇上下领导。

当安忠海说那太医有问题,悄悄传消息给祺贵嫔,晋成帝看到的却不是一个太医,而是太医这个群体。祺贵嫔一个小小的贵嫔,就是背后有叶家又有多大能耐,却在今日几乎搅翻了半个皇宫,甚至能找太医给自己脱罪,这里头要是没人从中作梗,他是不信的。这背后说明什么,说明这后宫要好好清理一下了,宫务让皇后来管理是不够了,看看她都管成了什么样子,连太医院都有人插人进去!

皇帝一想到那些太医要是在给自己医治时,被谁指示的话,那是不是要弑君了?

这时候,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端慈太后公孙氏带着一群人过来,士兵们可不敢拦着这位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

“皇帝,这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只见太后身着一件宝瓶纹祥云裙,梳着近来京城最流行的高椎髻,高耸庄重,手上带着碧玺石佛珠手串,眉目间皆是一片温和,看到晋成帝手上的伤,横眉一怒,“哎,你的手是怎么了!你们这群奴才,杵在那儿,没看到皇上受伤了吗!?”

端慈太后这才看到那板上被用了梨樱落的人,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自然不会被吓到,只是因那冲鼻的血腥味,蹙了蹙眉。

傅辰与其他人保持同样的步骤,悄然望向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以晋成帝的年纪,太后怎么都有七十以上了,但傅辰发现这位太后并不如何显老,虽眼角多有纹路,但看着相当慈和。晋成帝是以庶子的身份继位的,生母又离世,则尊嫡母为皇太后。

这位皇太后就是晋太宗的皇后,听闻她年轻时为晋太宗打下江山,在敌营备受折磨,甚至几个孩子都死于敌人之手,是以晋太宗很尊重这位发妻,到了晋成帝自然也会尽量给这位嫡母面子。

“母后,朕无碍,是朕不让他们处理,这儿血味重,怕是会冲撞母后,您还是先回延寿宫,朕待会来给母后请安。”太后是个聪明人,从晋成帝继位后,就放了权给皇后,一般只在自己的延寿宫礼佛,偶尔去佛山进修,唯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爱抽烟叶。

“那皇后那儿,可有保住?”太后忧心忡忡,皇帝不是她儿子,对这个便宜儿媳妇要说真心关心肯定是没多少的,皇后看着精明,却将这后宫管理得一塌糊涂,她也只能看着,只是平日对她还算尊重,问自然是要问上一问的。

晋成帝叹了一口气,意思很明显了,太后安慰地拍了拍皇帝的手,“母后在延寿宫等你。”

太后不喜畜生,离开前看了眼那早已死绝的黑犬和在地上哭泣的祺贵嫔,没说什么,就离开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太表现喜恶的太后非常不喜欢祺贵嫔,连带着也代表着皇室对叶家的某种态度了。

等到太后离开后,晋成帝才问向那一排已经被张奇惨死吓疯了的风吟阁太监宫女。

“祺贵嫔说她怀孕了,可是真的?你们可还有话说?”

一群人噤若寒蝉地跪着,没人站出来说话。

“没话说?那就通通带下去杖责100大板。”100大板,那可是要人命的。

这下子,就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就是那个为傅辰带路的小太监,他将一叠信纸从怀里掏了出来,“皇上,奴才这里有东西!”

“哦,拿上来!”

一叠看上去保存精良的信被呈了上来。

邵子瑜看向大皇子邵慕戬,只见邵慕戬递给了他一个眼神,显然,这叠邵子瑜亲自书写“郎有情妾有意”的信被邵慕戬拿来当“证据”了,邵子瑜写得并不露骨,却是实实在在从祺贵嫔与邵华阳的身份来考虑,既隐晦又能传达那暧昧的意思,让人都要为信中的文采喝彩。

这一招无论是否真的有染,都能弄假成真。

晋成帝看着这封信,只拆了几封信,越看脸越黑,老二的笔迹他是知道的,甚至其中的语气都与老二平日一模一样,说是伪造的都不可信!至于祺贵嫔的,晋成帝偶尔也是会和妃嫔来点风花雪月,祺贵嫔出生世家,书法丹青在进宫前,也是被称作京城四大才女的。

看到后面,晋成帝气得甚至将其中一封揉碎了扔到地上。

祺贵嫔不明就里,她护着肚子慢慢爬过去,将信纸揉开,看到上面的内容,一脸愕然,她从没写过任何情信给二皇子,但上面的字迹的确与她的一模一样,谁会去模仿一个后宫女子的字迹,学了又没用处,再说要模仿需要花下多少时间,劳心劳力,所以基本杜绝他人代写可能性。

但她确定,她没写过!

她虽然蛮横,但也不是没脑子,这宫里写下这样的东西,若是不慎被人发现,那可是连累家族的大事,再说就是她想,二皇子也不可能同意。她总觉得有一张大网笼罩着她,从训犬屋昏迷后再醒来,好像一切都脱轨了,有谁在控制着什么,她好像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剧本演下去,“皇上,真的不是嫔妾啊,嫔妾没写过这种东西!”

晋成帝将其中一张信纸扔到排头的大宫女面前,“你应该认得你家贵嫔的笔迹吧。”

那是祺贵嫔身边的大宫女芷雪,平日随侍在身边,她是知道娘娘与二皇子的事的,哆嗦地抖开那纸,“是……贵嫔的笔迹。”

“真有此事?”晋成帝一字一顿将话蹦出来。

“……有。”芷雪是祺贵嫔从叶家带来的,从三品或以上的妃子,能带两人入宫。芷雪从小就跟着祺贵嫔,算是最能信任的了。她很怕祺贵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卖祺贵嫔,就是祺贵嫔偷了人那么多次,她也把风过,从没打算泄露这消息。现在,她就算不怕死,但她不想像张奇那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其实晋成帝也不敢相信,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与妃嫔能罔顾他,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他的儿子难道除了老七,老三,老九几个外,都一个个没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想到老七,就想到了丽妃,在调查丽妃宫中出现男人的时候,他得到的消息里,其中动手的人不少,就包括了这位祺贵嫔,那时候他念着祺贵嫔的家世,再者他还在新鲜劲,也没舍得动手,先是追封了丽妃,又在物质上补偿了老七,甚至把他过给了皇后,虽然还没上玉碟,但也只是想等皇后生产完,一起办了。

现在不但让老七失去了母亲,甚至还让害死他母亲的罪魁之一一直逍遥。

这一个个女子,简直可怕的比过蛇蝎!

没做的被冤枉,做过的逍遥快活!

朕却被蒙在鼓里!

晋成帝忽然有些寒凉,这些女子哪里是娇柔的花朵,分明都能吃人啊。

“你血口喷人!!!”祺贵嫔想要扑过去撕碎芷雪,奈何被侍卫拦住了。

“皇上,你要相信嫔妾啊,是有人串通了芷雪,诬陷嫔妾啊!”祺贵嫔哭喊道。

“怎能凭借几封信就定臣妾的罪!”

晋成帝怒道:“闭嘴,给我堵上她的嘴!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话从她那脏嘴里吐出来!”

先是放狗咬人,伤人无数,现在皇后、老七都在床上躺着,后又唆使太医伪装怀孕,如此蛮横无理,肆无忌惮,把后宫当自己的后花园,晋成帝觉得自己真正看清这个他以前认为娇憨可人的女子。

侍卫将一个揉成团的布条塞入她的口中,祺贵嫔一看到磕头认罪的芷雪,眼睛像是淬了毒盯着。

二皇子因换了一身衣服,路上又碰到了国师,耽搁了些时间,姗姗来迟。

当他匆匆赶来长宁宫时,晋成帝一看到他,就道:“给朕把邵华阳绑了!带过来!”

邵华阳这还没打一个照面,就被士兵绑住了,有些莫名,“父皇,我做错了什么!?这是为何?”

他堂堂晋朝二皇子,怎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如此对待!

这让他颜面扫地,胸中积压着郁气。

邵华阳被带到了长宁宫殿前,他看到了这里一片行刑后的狼藉,再看到他吩咐的蒋太医也被皇帝绑在了一旁,隐隐猜到了什么,也来不及去生气。

暗道不好!难道,中计了!

他现在也没时间看下面那群兄弟道貌岸然的脸,只有赶紧抱住皇帝的这棵大树才行。

晋成帝似乎是失望之极,说话时语带哽咽,“这次所有人都在,朕也不想再瞒着了。华阳,父皇曾打算立你为太子。”

邵华阳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瞬间脸上散发着惊喜的光彩。

下面皇子们各个表情不一。

晋成帝顿了顿,才继续到:“但你让我太失望了!你看看都做了些什么!”

你要什么女人父皇能不给你?为何偏偏是我的女人?

晋成帝将那信砸到二皇子脸上,也许是失望透顶,也许是愤怒至极,反而有些无力。

二皇子被绑住了手,打不开那信,那信纸被摊开,显露了几行字,那是他的笔迹!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与祺贵嫔看到那些信时一样的惊愕,但在晋成帝眼里,却是他们到这地步了还在试图掩盖和狡辩。

其他人虽然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但晋成帝怎么可能将这些信的内容让他人知道。

所有人都清楚,这二皇子,无论写了什么东西,天,都要变了。

二皇子过了那激动愤怒的情绪,知道在晋成帝已经认定事实时,再狡辩也没有用,反而冷静了下来,“父皇,我没写过这些信,儿臣敢对天发誓,若儿臣知道这信里的内容,或是有提笔写过一个字,自贬为庶人。”

发毒誓,在这个信鬼神的时代是很严重的誓言,而对皇子来说,成为庶人是比死亡更重的惩罚。

能下那么重的誓言,可见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也能够看出二皇子此人虽诸多缺陷,关键时刻也是个下得了狠心的人。

就是原本笃定的晋成帝,也有些犹豫了,老二是嫡子,平日又有些张扬,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招来嫉恨在所难免,要是想构陷他和祺贵嫔,也不无可能。

到底晋成帝内心是不愿承认的,所以他也是偏向有人诬陷,即使在这样的证据下,还试图欺骗自己。

他宠爱的儿子不少,细细数来,老大、老二、老三、老六、老八、老九、十二、十三、十五……但那么多儿子里,最宠爱的莫过于老二这个嫡子了,这孩子与他太像了,肆无忌惮,爱闯祸,有些张扬骄傲,所以无论老二闯了多大的祸事,他都愿意从轻发落。

大皇子邵慕戬面上划过一道阴狠,他就知道会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皇帝这偏宠偏得简直没边了,看看老七被老二折磨成什么鬼样子了,也不过几句罚抄书,老七档了那致命一击,也不过是请太医过去罢了!

这老二一来,好像什么都被揭过了!

“老九,你这招,也不怎么灵啊!你也不过如此吗?”大皇子轻声嘲讽,他是实在气不过。

大皇子邵慕戬作为长子,看邵华阳当然各种不顺眼,只因对方是嫡子,就处处高他一头,他怎么甘心。

这次和九皇子邵子瑜暂时联手,并不是他们联盟,两人不同立场,不可能站在一块儿。只是都想趁此机会扳倒老二这座压在前头的高山而已。

却不想,到这地步,都能被老二力挽狂澜!

果然,还是太难了吗?

一旁被捆住的祺贵嫔,看着二皇子渐渐将晋成帝说服,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们的关系不被坐实,就没事!

全程观摩的德妃,默默看了眼傅辰,才对跟着邵华阳一同赶来的贴身太监五菱使了一个眼色。

五菱忽然跪地,在邵华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道:“奴才是二皇子的随侍太监,有事奏报。”

晋成帝对五菱有印象,的确是常年跟着邵华阳的人。

“你有什么要说的?安忠海,你过去。”

安忠海走了下来,五菱才贴近海公公的耳朵,将事情说了一遍。

海公公时不时看了眼祺贵嫔。

祺贵嫔有些忐忑,她不想刚刚有转机的事,又出现变故。

“五菱!!”邵华阳对五菱是相当信任的,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反水!

他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今日出门前为什么舞姬会忽然将烧烤倒在他身上,而五菱会刚好有衣服准备着,这恐怕是早有谋划,五菱是谁的探子?!

五菱是皇后送给他的,最忠诚不二的人。

母后,为什么连你都要害我!?

二皇子邵华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安忠海把五菱说的话转述给晋成帝,晋成帝听完,猛然蹲下,忽然扯住了邵华阳的衣服,撕拉一下,在极度愤怒的晋成帝手掌下,这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

晋成帝似乎在找什么,他看不出喜怒地站起,对安忠海道:“你看看。”

安忠海在那衣服上翻来翻去,凑近看了好些时候,似乎为了不冤枉二皇子,下了很大功夫,最终确定,“确是奴才送去的那卷子。”

晋成帝痛苦地捂了下脸。

其实晋成帝与安忠海找的是那衣服上面缝合的线,说来也是凑巧,这是西域上贡的雪云丝,因着当时最为宠爱祺贵嫔,总共就那么一卷线,晋成帝就赐给了祺贵嫔,他宠爱哪个妃子的时候,都有些不讲道理。

晋成帝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祺贵嫔哪里会在意那么一团线,看着也和普通的线没什么区别,哪里会知道它这样珍贵,要是知道也不会拿来做衣服了。

这也是后来傅辰特意问德妃多次确认的事。

祺贵嫔拿着着这团线,给二皇子缝了一套外袍和一双靴子,这一套就是今天五菱给二皇子临时换上的。

也是这个德妃以为派不上多少用的探子,忽然做的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关键。

德妃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若有似无地看了眼此时抬头,正与国师对视的傅辰。

还记得那日,在烛光下,这个男子平静地声音。

“女子只要有心,都会做的。”

只要有心,给心上人做几件衣服,在古代可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

第41章

邵华阳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会专注他的衣袍,可是有哪里不对?

他的身份地位女人从来就不少,有下面供上来的,有别的皇子送的探子,也有皇后娘娘挑的,还有些自己在外头看中的,就是喜欢各式风情女子这一点也格外像晋成帝。今日这个送个荷包,明日那个送个小衣,后日又是香囊,诸如此类的东西,他收下后转身可能就给忘了,怎么可能去记祺贵嫔送了他什么。

现在晋成帝和安忠海之间的对话,再联系五菱的告密,他就能联想到什么了。

望向那边还期待着奇迹发生的祺贵嫔,面目有些狰狞。

这个蠢笨如猪的女人,衣服定然有问题,她是存心要害死他吗,多年经营在今日居然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其实他也是冤枉祺贵嫔了,她在选布料的时候是相当谨慎的,选了今年流行的花色,京城的皇族和世族相当流行的布料做的,没人能寻到来处。

只是她注意了布,却忽略了线。

“父皇,儿臣……!”邵华阳还想为自己开脱,晋成帝已经从沉痛中抬头,没再理会邵华阳,他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面上肃穆:“废除二皇子一切爵位,禁足皇子府。”

皇帝没有说禁足时间,也就相当于圈禁了,只要不提让他出来,二皇子将没有时限待在府中高墙内了。

这是相当重的惩罚,可以说从堰朝到晋朝,经历过十四个记载的朝代,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都没有出现过几个被圈禁的皇子,一般情况下,帝王对自己儿子是比较宽容的,从惩罚的轻重来看,最多的就是训斥、面壁思过、抄书等等,递增一级也不过是降级封号,革除封号,最严重的就是圈禁、贬为庶人、流放。

下面人表情不一,虽然二皇子犯了什么事很多人都看不出门道,只知道他触怒了晋成帝。但其中有少部分已经通过一连串联想,猜出了大概,却个个装聋作哑,看来不用等明日,今日在长宁宫结束,明日朝堂上又要起风云了。

二皇子的圈禁,意味着前朝格局再一次转变。

“父皇!!您不能这么对儿子啊!!!”邵华阳落下了泪,这次也许是真情,这样的惩罚对从小众星捧月,几乎已经是被默认皇储的他来说是真正的晴天霹雳,忽然这个时候邵华阳看到了从长宁宫出来的皇后,“母后,救我!”

晋成帝猛然回头,看到的就是刚刚大出血后,勉强撑起来的走出长宁宫的皇后。

皇后苍白着脸,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宫女,她几乎没什么力气,看上去憔悴异常,因为汗水把妆容弄花了,就被宫女给洗去了,现在脸上没任何修饰。

晋成帝看着这样不修边幅的皇后,有些错愕,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

这是他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那眼角的鱼尾纹,凌乱的发丝中还夹着银丝,憔悴的脸颊,还有显老态的暗沉皮肤,怎么可能是他始终年轻貌美的发妻!

她知道晋成帝是个爱好美色的皇帝,色衰而爱驰,平日就是皇帝来她宫里休息,也都是带妆入睡的,现在事出突然,刚刚小产,本就脸色不好,听到儿子要被圈禁,马上赶出来,怎么可能在乎容颜。

她与晋成帝年少成婚,不论她如何保养,都已经老了。

皇后声泪俱下,跪了下来,“皇上,臣妾刚失去一个孩儿,求您从宽处理,十五也离开了,您让臣妾如何自处?”

在整个后宫面前,这样委曲求全,是完全撇开皇后的威仪身份,在乞求皇帝了。

若是平日,皇帝也不会轻易扫了皇后的面,加上他为了警告老二送走了十五,现在她又失去了孩子,怎么都会从轻处理。

但只要一看到邵华阳那身衣服,就好像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老二与祺贵嫔做了什么!

他的儿子,他的妃子,居然背叛了他!

恶犬伤人、皇后小产、自己被咬、老七重伤、太医被收买、情信的出现,这一步步都在考验晋成帝的神经,直到罪证确凿的雪云丝,可以说一次次忍耐的晋成帝,像是一根紧绷的线,终于在看到那身衣袍后,彻底爆发了。

原谅?这还让他怎么原谅!

“皇后,你还有老七。”晋成帝安慰的语气,像一把刀直直砍向皇后。

皇后倒退了一步,攥紧了衣袖,心脏几乎抽紧了。

那个怪物,怎么能是我儿子?他怎么配!?

晋成帝对皇后的愧疚,在二皇子的事上,几乎完全被掩盖了去,只是有些疲惫地挥了下手,“不知皇后体弱吗,带皇后娘娘进屋修养。”

似乎已经厌弃了皇后。

皇后的修养很好,她能维持十多年后宫地位,让人赞其兰心蕙质、人间仙女,自然不可能当众骂晋成帝无耻无情,急火攻心加上本就小产的身子,她气晕了过去,晕倒前那脸白中透青,眼看着这次小产后她的身体将大不如以往。

“母后!”邵华阳想要过去,却被侍卫拦住。

二皇子神情一片死灰,让皇后来劝说是最后的办法,这百试百灵的招数现在也不起作用,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看那些幸灾乐祸的兄弟,几十年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头一次像是斗败的公鸡,满脸茫然和不知所措地被抬走了。

晋成帝撇过头,他眼中溢满了痛苦,不再看这个他宠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直到缓过了情绪才看向祺贵嫔。

见皇帝终于看到自己,祺贵嫔双眼瞬间点亮的色彩,在皇帝话中渐渐消散,直至虚无。

“祺贵嫔叶穗莉不守宫规,纵恶犬祸害宫廷,贬为庶人,送入棣刑处,待发落。”如果说对儿子还有几分不忍,对女人就是寒霜腊月了。

而风吟阁的其他奴才虽然没有像张奇那样被梨樱落,却也要一起被送到棣刑处,那参杂着怨毒和仇恨的目光直直对着祺贵嫔。

傅辰静静看着这一幕,这些奴才平日受到这位主子的打骂侮辱,身体和心灵都是双重的折磨,现在还要因她而下狱,这是新仇旧恨叠加在一块了。

早就被塞住嘴的祺贵嫔根本说不出话来,像是失去全身力气,后仰倒地,如失去灵魂的木偶,被浑浑噩噩地被人拖走。

“啧啧啧,峰回路转啊!”本来已经对翻盘不报希望的大皇子邵慕戬砸吧了下嘴,问向身边不动如山的邵子瑜,“老九,那个是你的人?难怪稳坐钓鱼台啊,看来早有防备,是哥哥方才误会了你,我们老九不愧是生而智慧。”

要不是皇帝在这里,大皇子邵慕戬恨不得站起来欢呼,老二的存在已经成为他的心病了,和老二斗了那么多年,就属今天最舒爽!

九皇子邵子瑜没承认也没否认,看着深不可测,更令邵慕戬忌惮。

五菱不是他的人,而且肯定也不是邵华池的人。

只要对那个位置有兴趣的皇子,哪个不会调查互相。

像是皇子身边有哪些的近侍都是了解的,这个五菱与其他贴身太监一样,先是伺候皇后好些年,被检验了忠诚度后,才被送给了邵华阳,以老七的年纪来看,根本不可能那么久以前插人进去,其他皇子也不太可能,年纪都对不上,唯一年龄上有可能的就是老大和老三……

就凭老大那脑子,也不可能培养的出这样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暗钉,那老三?

……老三现在还在东北,处理那批灾银,人不在京城能搅动这片风云?

九皇子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宫里或许还有一股他不知道的,隐藏得极深的势力!

而掌控这个势力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忍不住看了一群跪着的妃嫔、太监、宫女们,却猛然看到了令人费解的一幕。

那是国师扉卿,国师闭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就是皇帝的召见也是回绝的,但现在他居然出来了!

之前二皇子的到来几乎夺走了所有人目光,反而让人忽略了与他同时间进来的扉卿。

扉卿此时居然站在一个奴才面前,屈尊降贵对着个奴才说话?

半盏茶之前,扉卿走在道上,看到的奴才们大多发自内心的敬畏,跪得越发恭敬了。

傅辰也和所有人一样,端端正正跪着,他能感受到扉卿的能量,就像他那个时空一些国家领袖人物,个人魅力几乎被神化。

并非每朝每代的国师都能被这样推崇,扉卿是其中的佼佼者。从乾平初年一直到如今,都是晋朝的国师,他从不结党营私,只忠诚于皇帝,扉卿本人更是常常无偿为百姓看病、祈福,帮助无家可归的灾民、孤儿、病人、老人,为他们建立了安乐之家,那个地方有吃有住,就是生病也不会被轻易放弃,几乎每个朝代都有天灾人祸,从而一些较为繁华的城邦会出现大批流民,好点的城主会发放粥水,但百姓遇到最多的就是谩骂、驱赶、殴打,安乐之家的存在不但解决了皇帝对一部分流民的处理,更是百姓爱戴起了这位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的国师大人。

傅辰依旧俯首跪在角落,直到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苍紫色宝相花纹的靴子。

“今日前来着急,可做我随侍否?”

这下子,周围所有奴才可都听到了,刚刚因为祺贵嫔被拖下去而备受打击的李祥英,也是望向傅辰的方向。

傅辰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连天人之姿的国师都搭上了!

等待这场戏落幕准备与其他奴才一同离开的傅辰,闻言,将所有情绪收敛,朝着扉卿行礼,“奴才遵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傅辰现在都能想象这些太监私底下能碎语什么,使什么绊子,但这些已经不是他会关心的。

甚至他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堂堂国师,在晋朝可谓神的代名词,有必要为难一个下奴吗?一切不过是凑巧?

只是这凑巧,未免也太频繁了点。

“起吧。”

扉卿说完,朝着晋成帝走去,傅辰乖巧地随在后头。

晋成帝看到扉卿还有些愕然,他虽然让人去请国师,但按照时间来推算,应该没那么快,“朕没想到你能来的那么快。”

扉卿露出一丝感慨,“还是七皇子以血引动阵法,惊动了我,臣来晚了。”

“老七他……”刚刚被一个儿子背叛,现在另一个儿子却给了他那么一个安慰,晋成帝此时有些无语凝噎,眼眶都有些红了,他还记得之前看到老七来晚了,心中的愤怒,觉得他不堪重用,不孝不悌,如今看来是朕对老七太多偏见才会如此,这孩子真是至情至性的人!

“臣命他先来,他……”扉卿看了看皇子堆里,没有邵华池的身影。

“他为了救朕,身受重伤。”说到这儿,晋成帝相当感动,对于七皇子的孝心格外感动,那么多孩子有哪个知道皇后出事了,不惜割血请动国师的,他实在亏欠这孩子太多了,“你先看看皇后,再去一趟养心殿吧。”

边说着,晋成帝看了眼国师身后的傅辰,也有点意外。

他这个剪须工是个相当乖巧的奴才,别看年纪小,手下功夫却是不错,更难得的是话少,机灵,看得懂眼色,往往他刚刚不耐烦的时候,小太监就会见好就收,从不会惹怒他,让人很舒坦。前些日子扉卿提出来希望傅辰做药人的时候,他也是拒绝的,用着顺手的奴才他也不太舍得送去当个药人,后来去了德妃宫里还因这事惹得德妃闹了小性子。

这事也算揭过去的,不想扉卿反倒记住了傅辰。

晋成帝难得有了丝笑意,顺口说了句。

“小辰子,彦清可是很少带奴才,既然选了你就要好好听命。”彦清,是晋成帝十多年前认识扉卿后,取的字,晋朝并非人人都有字,首先要二十岁及冠,其次必须由德高望重之人才能给成年男子取字。

是一种恩宠,也昭示着亲密。彦字,代表才学、德行,也意喻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清,有清幽、清淡、清廉、高洁等含义,只从这两个字都能看出,晋成帝对这位国师有多器重。

“奴才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傅辰垂目,诚恳应道。

“其他人,都回吧。”晋成帝点了点头,他有些疲惫,显然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想要静一静,“牢牢记住今天,你们的主子有什么出格的行为,要拦着、劝着,劝不着了,有什么罪就是你们加倍受着了。”

一片惶恐应声中,晋成帝看向宫女的方向,一个隐没在所有姑姑里的女子,他心中唯一的净土,一个被他意外发现的瑰宝。

那女子,依旧是那么不引人注意。

也只有她,才是个全心全意的单纯女子!

所有后妃、皇子们陆陆续续离开,长宁宫门外的那只黑犬也被拖下去,侍卫们正在冲洗血迹。

人走的差不多了,大皇子邵慕戬才掩饰不住笑意,赶上了邵子瑜。

“老九,今日这事儿完了,去煌元楼吃一顿?大哥做东,顺便为你引荐些人。”这是有意抛橄榄枝了。

“不了,弟弟还有事,就先走了。”邵子瑜想着那个小太监,之前从没冒出头过,看来回去要调查一番了。

看着邵子瑜离去,邵慕戬冷笑,那声音并没有遮掩。

“装什么清高,想学老三云淡风轻的模样又不到家,取老二代之的心都喷出来了吧,以为我瞎子呢。画虎画皮难画骨,呵呵,东施效颦的东西,给我看什么脸色,有本事对着父皇也这样啊!”邵慕戬丝毫没皇子风度地呸了一声。

他从小也在皇子堆里长大,知道老九小时候最爱缠着老三,崇拜的很,两兄弟感情很好,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让他们形同陌路。

但就是离了老三,老九这爱装的调调却留了下来。

邵子瑜脚步一顿,像是没听到,淡然离开。

第42章

至少在外人看来,七皇子邵华池因癫病被治好后,与国师关系甚为亲密,甚至有几位皇子私下说,这算是因祸得福了。能请动国师过来,好像也不足为奇,经此一役七皇子的拉拢价值从原来的一文不值提了几个档次。

皇子们在离开后,各自思虑。

在为皇后开了安神的药,又送了一颗“仙丹”,做了祈福,扉卿才从长宁宫出来。去养心殿的路上,扉卿也没端着国师的架子,像是闲聊般的与傅辰聊了起来,要说这样一个被百姓推崇的人物这样对待,是人都应该表现出一点激动。

所以傅辰平日再沉稳,也表现了出了“一点激动”。

扉卿问了傅辰家乡的情况,包括父母兄弟,街坊邻里,傅辰回答得也很详尽,他在进宫前已经来到这个地方很多年了,不但能很顺溜地回答出家乡特点、特产、风俗,还能将自己幼时经历结合当地人文一起,无论任何人都看不出他与这个时代有任何不协调的地方。

还没走出长春门,迎头赶来的是宰相薛雍,他看到扉卿,快步上前,“皇上已离开?”

“已离开,您可去延寿宫觐见。”扉卿回道,窥觑帝踪是大罪,但如果皇帝已经说过了“摆驾”哪里,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二皇子……可还好?”薛雍因赶得急,大汗淋漓。

国师孑然一身,薛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道,反正他是不信国师不知道他是二皇党。

“您现在可前往东玄门,兴许碰得到。”东玄门,皇城七门之一,也是离二皇子府方向的门。

薛雍点了点头,看了眼扉卿,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傅辰,但傅辰低着头,也看不清长相,只以为是哪个被皇帝派来伺候扉卿的。扉卿出入不带随从是惯例,加上在闭关中出来,不是大事根本请不动这尊佛,所以才会引起薛雍的注意,他并没有多想。

薛雍朝着东玄门走去,扉卿忽然向傅辰介绍道:“他是薛雍,当朝宰相。”

傅辰不知道扉卿为何会忽然介绍起来,对个奴才有必要吗?但扉卿这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必然意有所指。

“是,谢国师指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傅辰回答的很平庸。

提到薛雍,在已经形成初步关系网的脑海中,就已经整理出了相关信息。

薛雍,门下省首脑,三相之一,谏官,参政大臣,诗人。

薛雍是二皇子邵华阳的岳父,也就是傅辰曾对七皇子说过的,二皇子的妻族势力不容小觑的缘由。

只是现在,这位宰相,能不能保住位置还要看晋成帝的意思,晋成帝允许自己的朝臣偏向他喜爱的皇子,也是为嫡子将来继承皇位铺路,但不会喜欢这位嫡子的党羽过大,威胁皇权,不然怎么也不会把质子从七子忽然换成了十五,就算是对丽妃的愧疚,也不至于做到这程度。

宰相并不止薛雍一位,当年晋太宗为了加强皇权,不重复邯朝皇权旁落,宰相独大的历史,从而设立了三省六部制以分化相权,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互相牵制,由尚书省执行,其中内史省设立内阁制,尚书省下辖六部二十四司,三省首脑皆为宰相,薛雍依附于内史省首脑,是以薛雍的宰相之位空有虚名,另两位宰相被朝臣称为右相、左相,以拥有内史令为右相。

皇帝之所以乐见其成这样的朝堂形态,没有控制言论,因为这位门下省的首脑薛雍是保皇派,晋成帝在刚继位时,也曾对朝堂的势力均衡做过努力,从三位宰相的分工上亦可看出。

在每朝每代的历史上,相位,无论是宰相、丞相还是首辅,可以说是官职变化最为频繁的,究其原因就是皇帝需要大臣辅佐,但又怕其权利过大威胁到自己,是以,每朝每代的相位制度都会有些许发展和变化。

后来到了晋成帝的乾平年间,为了进一步削弱几位宰相的权利,又设立了军机处,其中兵符由枢密院发出。

在傅辰看来,只用昏庸无能来形容晋成帝未免有些狭隘。

从军机处的建立也就能看出,他还是个有抱负的帝王,并且懂权术。帝王也无法用单纯的好与坏来评价,就像明朝崇祯帝朱由检,这个皇帝可能在史书上会批判他狂妄、自大等等缺点,但此人只从实际行动来说,是十分值得赞扬的,比如常常批奏折到深夜,每天早起上朝处理国事,坚持经筵日讲甚至鼓励民众越级上奏,明朝最勤奋的皇帝除了朱棣、朱元璋以外就是他了。

可以说在继嘉靖等皇帝创下几十年不上朝的记录后,这位崇祯帝是正面案例了,甚至还远离了后宫,这么多的努力还是化为了泡影,他空有伟愿,却没有能力,加上内忧外患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挽回,最后做了亡国皇帝。

从晋成帝身上,傅辰看到了崇祯帝的影子,只是晋成帝没有那么勤奋,危机意识也没那么强烈,比起崇祯帝他更是幸运多了,首先他有国师扉卿和诸位大臣辅佐,其次晋太宗开创了晋朝的盛世,就是要败也还有个过程。

傅辰从穿越而来在皋州遇到了许多天灾人祸,最后甚至粒米无收,家家都闹着饥荒,饿殍无数。他有时候想,衰败的影子正在慢慢侵蚀这个皇朝,而在这声色犬马的皇宫里,依然歌舞升平。

穷人更穷,富人更富,似乎从古到今,都是这个社会形态。

“只是奴才身在内宫,不得识朝臣。”傅辰边想,边回应扉卿。

太监不得干政,不得结识朝臣,这是则例里的规矩。

扉卿摇了摇头,“那只是现在,也许你读书不多,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邯朝是有中丞相的。”

在藏书阁傅辰看到过,中丞相,往往由宦官担任。

“奴才不敢。”不敢想,也不愿想。

在一个人还在为一口粮食拼尽全力的时候,哪里会好高骛远。

傅辰“吓得”跪地,有些话国师能说,但他不能当没听到,在晋朝时期早就取消了这个制度,所以国师是凭什么以为他一个小太监能妄想这种职位。

“安麟离开前,曾与我提起过你。”国师笑看着傅辰跪地,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三皇子邵安麟?

那时候,在茗申苑遇见二皇子与祺贵嫔私通后,他就被邵安麟凑合着去给皇帝剃须了,剃须是个容易被皇帝降罪赐死的职务,当然,邵安麟是三皇子,他怎么也不可能去在乎一个奴才的死活,死了就死了罢。

他们的交集也没多少,那之后他就被晋成帝派去调查赈灾银两,离开滦京了。

“奴才与三皇子只有一面之缘。”这是天大的实话。

“他与我说,本以为你没机会活下来,没想到会剃须,甚至得到皇上的喜爱,是个可造之材,并且技能颇多。于是他离开前嘱咐我,有时间将这小太监调去福熙宫吧,这么机灵,与其利人不如利己。”提到邵安麟,扉卿的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温柔。

傅辰闭了闭眼,匍匐在地上,从这句话能分析出三层意思,一、邵华阳与祺贵嫔私通之事,邵安麟表面不说,实则因为鹿沽院找不到人,就想顺便除掉他,就推荐他去剃须了,也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私通之事不宜声张,不想傅辰给自己惹麻烦,还不如将其杀之,杀的办法,有什么比惹恼皇帝被处死更神不知鬼不觉呢;二、邵安麟是扉卿的弟子,但从中也能看出两人关系非常好,说话之间毫无顾忌;三、进一步确认了三皇子有野心,并一直伏蛰;四、也是扉卿在表达他对自己的关注原因;五、邵安麟离开滦京时,不可能特意提到自己这个小太监,只有可能是顺便,那代表什么,代表着他有做过一系列安排,可能连这次拉二皇子下马都有他的影子在;六、最后扉卿什么都没做,他已经到了福熙宫,这也是扉卿在表达一种疑惑,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或者是对自己的另眼相看?

但综合以上所有的点,依旧不是扉卿让他当药人的原因,那无端的恶感从哪里来?还是他太过敏感?

这一系列的分析只在傅辰脑中转瞬即过,就道:“奴才该死。”

没有如你们想的死掉,可不就是该死吗。

“我后来也有观察过你,德妃是个排斥太监的后妃,当然大多后妃皆是如此,而你却得到了她的重视,你比安麟提过的,更聪明,更懂人性,也更适合待在这后宫里,可有意愿来当我长侍?”

“奴才全凭德妃差遣。”这话意思也很明显,我只是个奴才,没权利支配自己的去留,你想要我,那么就去问德妃吧,只要她愿意。

而且傅辰不会忘记,这人此前是要他当药人,哪有那么快改变主意,他依旧习惯将事情往坏处想,以便早作打算。

“倒是个好奴才,天生奴性难改吗?”扉卿有些叹息,又有些可惜。他云淡风轻,朝着长春门外走去。

傅辰不答,跟了上去,似乎是默认了,被认为奴性总比被惦记上好,与这类人过招,每一句回话傅辰都会在脑中滚过两三遍才说出来。

离开了后宫,遇到暨桑国与臻国的使臣,他们来到晋国已有几月,这期间都由礼部接待。暨桑国来的是右参赞的属官舍人,臻国被宦官专政,正在动荡期间,是以他们的使臣是宦官,还是大有来头的宦官辛夷,权势滔天,把持朝政,被称为辛公,他亲自前来是希望晋国能出兵力辅佐他属意的新君称帝,这位新君今年才三岁,作为条件,臻国将成为晋国的属国,每年上贡,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待解。祺贵嫔门下除去那条黑犬外,其余被杖毙的犬全是臻国上贡,此时出事,于情于理都是要来告罪的。

“常在臻国听到关于晋朝太师的美貌,果然不同凡响,看这一头银发,美如星河,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辛夷邪笑着,勾起扉卿的下巴,极为轻佻,而国师闻名于晋朝靠的可从来不是容貌,辛夷故意这么说已经算是侮辱了。

扉卿不动,反而淡笑道:“辛公昨日可玩得愉快,如有不周我也好禀明圣上。”

辛夷脸色一变,这也是他昨日喝猛了,在小倌馆与一小倌玩上,输赌约后当众脱了衣服。他男女不忌,在臻国就有不少伺候的人。不想这事今日就被国师知晓,放开了手,笑道:“不过是闲暇娱乐,上不了台面。国师果真是不出门,却晓天下事,辛某佩服。”

其实辛夷的宦官的身份,是不可能与扉卿平辈相称的,奈何从权力来说,他也算是无冕之君,面对国师这般态度,也无可厚非。在辛夷来了后,傅辰曾听闻不少太监聊他,比如杨三马就说过,太监做到辛夷这样才是此生无憾。

辛夷在看到傅辰时,咦了一声。

他玩过的青葱水嫩的小太监不少,因为玩得实在太多,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太监很了解,只从气息上能感觉到傅辰有些与众不同。哪里不同却是想不明白,这也不奇怪,傅辰进宫的年纪按照周岁来算的,如果以晋朝的民间习俗生下来既是一岁,生辰在农历七月以后,则虚两岁,进宫后营养跟上了,即将迎来男孩的发育期似乎也是正常的。

辛夷也只是疑惑了下,并没具体发现什么,就被身旁的舍人催促,两人一同赶往见晋成帝。

傅辰是内宫太监,没有渠道他不可能认识虎贲的人,唯一知道的还是七皇子手下的十二个,还都是净了身的,而只有这个组织里才能购买类似于现代雌性激素的药物。而这件事,他不能通过七皇子和德妃,必须自己想办法。

等他们都离开后,扉卿抽出帕子,轻轻擦拭刚才被碰到的地方。

那动作很自然,但傅辰却能感觉到扉卿的怒意厌恶。

傅辰若无其事地接过扉卿递过来的帕子,意思是处理掉。

扉卿继续之前的话题,问他的生辰八字。

这是傅辰在进了嗣刀门进宫后,那儿的管事太监都会让每个小太监签署一份自愿甘结的协议,甘结是一种具有官方效应的字据,也是文书,在宫里签署的这份也相当于卖身契,也就是无论以后到哪儿,都是身份的凭证,所以逃奴被抓到的风险很大,下场也往往悲惨。在签好甘结后,再去内务府登记相关信息,其中甚至包括生辰八字,如果有亲属过来,是会取证的。

傅辰对扉卿说的,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生辰,并非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扉卿眼中划过一道暗茫,之前见到傅辰之时,此人分明是天煞孤星之相,却被中途阻截。按照原来的命格,此人命里无亲缘,婚姻难终,晚年孤苦,刑妻克子,但从此人父母兄弟健在和生辰年月来推算,虽命运多舛,却有一飞冲天之势,莫非是自己的判断失误?

紫薇命格是从八年前改变,从此人诞生来算,也是对不上的。

那么他基本排除此人是贪狼中的七煞星。

国师目光渐深,无论是不是七煞,即使只有那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能忽视。

薛雍赶到东玄门时,邵华阳正要离开。

看到他,邵华阳看向身边的两个侍卫,“都退下。”

两侍卫还在犹豫,他们只是负责押送邵华阳的,皇上也没下令不准邵华阳与人交谈。

“我只是被削爵,但还是二皇子!还不退下!”见那两人还在犹豫,邵华阳也动了平日的脾气,而这脾气显然威慑了侍卫,他们退了十多步,为两人说话留了足够空间。

“岳丈,小心朝堂。”二皇子长话短说,自从长宁宫一事后,他像是瞬间成熟稳重了不少,或者说心如死灰,有些事反而看得清。

“二殿下,此事的来龙去脉臣还不了解。但臣是皇上的人,就是降级也不会太过,最多也不过是罢官,只是恐难再相助于您。”

“可有性命之忧?”失去薛雍,他将又少一个大助力,先后失去了十五,皇后,他不能再失去薛雍。

“虽圣上设立了三省,但门下省几乎名存实亡,对此圣上多年装聋作哑,自会稍体恤我的难处,以我牵制那两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应不致死。咱们不能太小看了圣上此举的含义。我的退出,才能方便那两派斗。”

“你是说……”邵华阳知道他说的是右相、左相两派的人,难道晋成帝想要除掉其中一个?

晋成帝可不是无缘无故设立了军机处,当年右相硬是凭借在朝中优势让皇帝多次退让,晋成帝可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在玩弄权术上虽不算老手,但这样一箭双雕的事常年耳濡目染,也是会做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您并非没有机会。”

薛雍并不知道邵华阳被圈禁。

“没机会了,父皇圈禁了我,我居然成大晋第一位被圈禁的皇子,哈哈哈!”邵华阳大声苦笑。

“什么!”薛雍惊愕,心底猛地一沉。

这是无复盘机会了!

邵华阳随即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他们几人联合在一起,想要置我于死地,以为我死了就能太平了吗!”

“此次不像预谋,太过突然,只是背后之人居然联络诸多势力为他所用,办到这一点的是……”

“老九?”他可不信老大那只有草的脑子能想出什么,也只有从小被誉为神童的老九邵子瑜了。

“这不太像九皇子一贯作风,九皇子年少闻名于文人雅士中,无论是文武哪一方面都有所建树,颇有谋略,对兵法亦有研究,但他有个特性,善谋定后动,不能确保的胜利,是不会出手的。此次却是险招,一个不好就容易满盘皆输,此人计谋、心机、时机都抓得非常准,最重要的是够狠,愿意冒险,少了任何一环咱们今日都不会落到如此地步……”薛雍分析道。

“您是说另有其人?”他想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薛雍摇了摇头,想不出是谁,“现在,或许有个人能帮助到您。”

“谁?”

“三皇子邵安麟。”把此人拉到他们阵营,那还有翻盘的可能性。

“那……已经没有可能了。”

薛雍闻言,“您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在昙海道发布了追杀他的任务。”昙海道,晋朝的暗杀组织,以金钱为交易,人员皆为江湖人士,被称作昙者,分一至十等,一等最高,按照任务完成的难度与数量划分。有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每个不太平的朝廷下都是这类组织兴起的温床,没有飞檐走壁那么夸张,但刀枪拳脚功夫与杂学却是各有精通,其中还包括善使暗器与毒、蛊之人,他们有的是缺钱,有的只是享受杀人乐趣,有的在乎名声,接受任务后无法完成亦可回到昙海道拒绝,等下一个人接。

邵华阳背后有六皇子邵瑾潭为支持,黄金万两也不是问题。

“为何!”

“他曾看到我的秘密。”邵华阳说的是被邵安麟撞破与祺贵嫔的事,当时回去府中后他就去发布了任务,这世上只有死人才安全。

“马上撤回这条命令,您可知他是下任国师,有他支持您才能加大筹码!”

“来不及了,昙者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就在几日前,他刚收到有个一等昙者接了任务。

像暗杀皇子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物,一般江湖人士是不敢接的。

******

士兵催了,邵华阳最后对薛雍说的是,“最后拜托您一件事。”

“您说,只要臣能做到。”

“我要五菱五马分尸!把他的碎块送到我几位兄弟那儿!”他最恨的,不外乎是这个最后一刻害他的探子!

“好,臣明白了。”对于这个探子,什么刑罚都是不够的。

******

回到福熙宫,穆君凝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吩咐墨画等人,“都下去吧,今儿不需要伺候。”

她回到内屋,从床下的隔板中取出了一套已经做好的衣裳,根据某个人的尺寸做的。

年少时那人是没机会做,到了晋成帝,她没想过做。

现在做了,却一直送不出去。

她怎会做如此可笑之事?

“只要有心,女子都会做的。”

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是上好的布料,千挑万选。世人皆道她无甚才能,只会管理宫里,略通诗文,但琴棋书画是世家女子必备的课程,并不特别。

无人知道她的女红非常好,这次甚至因为过于小心,只是凭着手掌丈量估摸的尺寸。

女子若是对男子上心,总要比男子付出的更多些,甚至会改变自己。

她走向梳妆台,打开妆奁,端起里面的剪子,抬起布料,最后看了一眼。

咔嚓、咔嚓。

将这套衣裳剪开,这剪碎的,似乎还代表着她的幻想。

这里,不能有心。

一地碎布,穆君凝坐在床边发呆,直到内膳房说晚膳准备妥当了。

是之前的添柴人送来的,她微微一愣,强打起精神。

等添柴人离开,才旋转开竹筷。

上面写着:勿念,望您心想事成。

落款是五菱绝笔。

在当探子的第一天,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但穆君凝依旧觉得,这个后宫,好冷。

她已经忘了,是以什么心情烧掉这张纸条。

一刻钟后,她对屋外喊道:“墨画,墨竹。”

两个等候多时的宫女走了进来,看到一地碎布,那不是娘娘挑灯熬夜做的衣裳吗,不给皇上试穿一下吗?

暗叹德妃对皇上的心思。

“皇上口谕到。”宫门外,响起了声音。

德妃一愣,淡淡笑开了。

她走出了门外,跪了下来。

安忠海略带悲怜地看着德妃,“皇上有旨,德妃协助宫务期间,出现犬乱之事,监管不力,御下不严,降为从二品瑾妃,迁入颐和宫,取消管理宫务之能。”

一字之差,却是品级上的差别,德妃全称应是瑾德妃,瑾是她的封号,现在变成了瑾妃,也就再也不是四妃之一了。

而颐和宫并不是主宫之一,只是按照从二品来分配的普通宫殿,离养心殿很远。

穆君凝行礼,“臣妾谢主隆恩。”

她走入室内,出来时已经带上了协管内宫的朝凤令出来交给安忠海,朝凤令是后妃协管的象征,也是每个后妃梦寐以求的东西。

皇后失去了十五,又失了肚里孩子,加上二皇子被圈禁,这时候,纵犬之事就必须有个负责之人被降责,晋成帝自然不可能再降罪皇后,自然把这事都推到了另一位管事之人,德妃身上。

即使他前些日子,还与这位妃子浓情蜜意,共赴云雨。

待她站起,安忠海并没有如往常那边离开,反而示意了下左右,两旁宫女会意离开。

“娘娘,这次您委屈了。”就是安忠海,都觉得皇帝这招,实在有些令人寒心。

“我有何委屈,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再说能我也个惫懒的性子,福熙宫那么大,我正好想搬去清静点的院子。”穆君凝豁达地笑了起来,又从身上掏出几颗上好的东珠送去,“之前,谢海公公了。”

穆君凝不说什么事,安忠海也知道说的是在长宁宫前,拆穿祺贵嫔与蒋太医之事,其实他做的也是举手之劳,对自己也有利,没看现在连口谕都是他在传达吗,以前可轮不到他,这也间接说明皇帝的信任,是他承情才对。

安忠海没接,“您收着,奴才可当不得您的谢。”

早在长宁宫前,他就决定结下这个善缘。

再说,他可不觉得德妃真会这样沉寂,这后宫就是皇后都有失宠的时候,德妃可是从来都在皇帝的视野中的,出那么大的事,也不过降了一级。

送走安忠海,穆君凝才走向正殿,对几个大宫女道:“收拾收拾,我们要搬了。”

“娘娘……”墨画几人欲哭无泪,她们在福熙宫待了十多年,却忽然要离开,她们离开后,又是谁能住进来?

“哭丧着脸做什么,是嫌弃我位份低吗?”德妃打趣道,与这些宫女相处久了,她也没把她们几个当外人,反而打趣道。

“奴婢是心疼娘娘。”墨画眼泪忽得掉了下来,她记得刚才入了室内看到里面那一地碎布,定是娘娘觉得做得不好想要为圣上重做,没想到皇上下一刻就降了娘娘的等级,还拿走了朝凤令。

“让人瞧见了,没的笑话咱,拿出我们福熙宫的气度来,走也要高高兴兴地走。”穆君凝笑道。

见他们娘娘没任何影响,所有福熙宫的太监宫女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穆君凝就是这座宫殿的灵魂,宫殿可换,她却是唯一,她们又恢复了笑意。她又忽然问道,“从二品妃位,宫内必会去些人,被去的人,无论接下去到哪个宫里,都要好好当差。”

对打杂太监宫女来说,就是晴天霹雳,他们是最有可能被去的人,而他们接下去去哪个宫殿才能碰到德妃这般的主子。

德妃吩咐完院里的事,张望了下门口,才若无其事问道,“傅辰呢?”

“他好像随国师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墨画一想,就觉得傅辰这人太趋炎附势了,娘娘这才刚失了势,他就有多远躲多远了,“奴婢这就去寻他。”

“不必了,让他去吧,吩咐小厨房,做些他爱吃的等他回来。”

******

邵华阳回到睿郡王府,或许应该叫做二皇子府了。

当他出现在门口,还没接到消息的后院众多女眷一片慌乱,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王府门口忽然来了一群御林军,忽然下了睿王府的牌匾,还给大门贴上了封条,不经允许,府内之人不得外出,只开了小门供奴仆日常买菜送食。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要被关在里面了吗?”

“我不要啊,殿下,您快想想办法,皇上不是最疼您了吗?”

一群女人围住了邵华阳。

“从今日起,我被禁足在府里。”扫向一圈女子,看着她们露出的百般姿态。

“那……期限呢?”平日被邵华阳很宠爱的陈宝林问道。

“无期限。”

圈禁!?

女人们像是天塌了一般,哭天抢地。

“要滚的,与管家那儿说一声,拿着全部滚!”晋朝对男女婚嫁较为开放,女子若取得文书凭证回娘家,可再嫁。

薛氏,邵华阳的正妻,也是他一直忽略的,如果不是为了得到薛雍的支持,他是不会娶薛氏的。

她从一群女人中走了出来,一路跟随邵华阳进了卧室。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邵华阳横扫了桌上的茶壶碗碟,将屋里能摔的尽数摔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瞪着那女子。

“我是你的妻,与你共进退。”直到他发泄完,女子才说道,脸上是坚毅。

“哈哈哈哈,我完了啊!你知道吗,我完了!还跟着我,跟着我一块儿被圈到死吗!?”邵华阳边哭边笑。

女子紧紧抱着他,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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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贵嫔被去除了一身贵嫔的服饰,被老嬷嬷带去换上了粗布麻衣,与其他风吟阁的太监一同被送到棣刑处。

棣刑处的职能,除了裁决宫内大小事务,就是对宫中上至主子下到奴才进行较为严重的惩罚,它还有暂时关押宫中犯人的地方,亦能行刑。

还在路上,就已经有太监气不过,玩祺贵嫔身上踢了一脚。

她被踹到在地,“大胆,我可是祺贵嫔,叶家嫡女,岂容你们放肆!”

“你现在还是什么贵嫔啊,大家都是庶民!”

一个侍女上前,对着祺贵嫔就是一个耳光,祺贵嫔之前受了惊吓又在长宁宫前差点被动刑,身心俱疲,此时完全没力气,就这么硬生生被挨着打。

这侍女的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她一次泡茶没掌握好火候,就被祺贵嫔泼了滚烫的茶,当时就出了水泡,那以后烫伤的疤痕再也除不去了。

“你……你们!”祺贵嫔气得七窍生烟,她看向自己的大宫女芷雪,那位在御前背叛她的人,芷雪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像是要扑上来狠狠咬她的样子。

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其次,最让她呕血的是这些是平日对她谄媚讨好的奴才,现在却完全换了个模样。

他们在知道自己被祺贵嫔害的要身首异处,特别是积怨已深,被祺贵嫔折磨过的宫女太监,早就想弄死她了,现在是给了他们现成的机会,怎能放过。

这也是傅辰不打算再出手的原因,这些她平日看不起的奴才们,会教会她,什么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一旁押着他们的侍卫扣上阻止了几句,但却没有出手,还特意将这群人关在了一个大牢房里。

接下来的饭点,都有免费的大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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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辰他们到的时候,七皇子发着热,人也迷迷糊糊的,身上的伤口早已洒了药粉包扎好了,但热度却降不下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华池与国师因之前治病的事后,走得很近。

具体近不近,也只有两人自己知道了。

虽然当时七皇子受伤阵仗挺大,可这时候养心殿除了太医、宫女等人,也只剩碧青了,那些太监宫女却是没资格进来照顾的,养心殿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的。

这时候皇帝正在延寿宫与太后交代皇后、二皇子的事,处理外国使臣等等事务,中途来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七皇子就离开了,在看到邵华池半张脸上的畸形后,不由蹙了下眉,关心之情淡了些。

从中也能看出晋成帝心有亏欠与感动,也算认可了七皇子,但十几年来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喜并没有完全解除,要扭转并不是那么快的,如若疼爱多一些,至少也会先陪儿子一段时间。

身体有所缺陷,诸如四皇子、七皇子这样的,对晋成帝来说是极大的耻辱,极力想忽略的。现在对邵华池,算格外开恩,只是这恩,以傅辰对七皇子的了解,大约早就麻木了吧。

若是此时地位换成了二皇子,或是其他受宠的皇子,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吧。

傅辰不由想,是否也是晋成帝这样的态度,才造成这些皇子各有不同的性格。

发热也叫温病,一般太医是开中药方子的,国师善丹药,此时他拿出的是安宫牛黄丸,数量稀少,制作繁琐,极为珍贵,由此周围人都只叹国师对待邵华池是真心好啊。

为邵华池出关,还特意来医治他,并送了如此珍贵的药丸。

其实这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限制了邵华池,若他将来对扉卿有半点差池,就会被人说忘恩负义。

“由你照顾七殿下吧。”傅辰是国师带来的人,照顾邵华池,也代表着国师对七皇子的心意,“三月后,来观星楼,研制仙丹。”

在喂药后,国师就要继续回去闭关了。三月,既是他出关之时。

“是。”傅辰应道。协助国师与圣贤们研制仙丹,是晋成帝的命令,只是时间上当然要以国师为主。

声乐与舞蹈,隶属于隰治府的声乐司。

为表对使臣的尊重,才让未被宠幸过的秀女前来练舞,一般情况下,舞蹈之人都是声乐司的乐姬、舞姬。

点绛院来了一位皇上跟前的大人物,安忠海,海公公,基本上职位低的宫女太监对他都相当敬重,别看他没另几位公公受器重,但却是实打实皇帝亲自提上来的总管,就是新进宫被封了妃的低位妃子也不能在他面前给脸色,他主要职务有几项,其中一部分就是负责敬事房的,也就是管月事、翻牌等事宜,要在皇帝临幸宫妃的事儿上找点不痛快,可不是要人命吗。

秀女们在梅珏面前作妖,等安忠海来了,一个个拿出了劲头跳得格外卖力。

等排舞结束后,安忠海说了皇上的意思,就是让大家勤加练习,在使臣面前表现出晋朝的风采等等话,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忠海最后一句,若是拨得头筹将由皇上亲自晋封两级,不限身份。

听到这消息,秀女们一个个都是喜出望外。

也不缠斗了,她们都想在宴会当日惊艳全场。

“梅姑姑,可否带咱家看看届时跳舞的场地?”安忠海将曲目交给梅珏。

“海公公请随我来。”

两人来到点绛台,梅珏事无巨细地介绍完,就听到安忠海小声道:“姑姑,皇上要咱家传个话给您,说今晚亥时,老地方。”

身为皇帝的贴身公公之一,他居然不知道这位姑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晋成帝,按照时间来推算,应该就是钦点梅珏为领舞之前吧!

这宫里,有手段的女子,从来都不少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皇上愿不愿意买账了。

显然,对这位梅姑姑,皇帝不但买账了,还是主动买的,买的心甘情愿,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惹恼对方似的。

皇上可从没对哪个女子如此特别过,所以,一定是他错觉!

******

邵华池躺在床上,虽然退烧了,却始终没有清醒。

一片漆黑的迷雾中,邵华池看到母妃在离世前曾对他说的话,“华池,如有一日娘离开,不要去追究原因,娘要的不是你报仇。静可制动,万事忍为首。”

“毒素先不要排出,你只有‘身有残’才能不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容貌只是一时,命却是你的唯一。”

“不可随意信人,亦不可无人可信。”

……

邵华池喃喃自语着什么,傅辰就是凑近听,发现他在喊娘。

一声声的娘,能打入心尖。

抬头,测了下他额头的温度,已经退烧了,由于国师的吩咐,傅辰值了两夜,碧青来顶替过一次,他就去监栏院看刘纵的恢复情况,又回了一趟福熙宫,一起搬到了颐和宫。

中途晋成帝又来看了几次,发现邵华池已经退热就离开了。

门被推开,是田氏,她捧着一碗汤药进来,是刚熬好的。

她到现在还是个雏儿,也是那七人中唯一清楚那晚七皇子根本没碰她们。她被宫里的言周教嬷嬷教得相当好,那方便的技巧自是不必说。她也是那日傅辰在内务府挑选的七个女子之一,按照晋成帝的意思,七个都要留下,哪个皇子能没个通房,通房的存在也是证明皇子没有“不行”,是皇室的颜面。只是邵华池用了推脱理由,硬是从七个人选,挑出了个相对不打眼的美人,就是田氏了。

田氏很安静,懂进退,为人温和。

比起那几位童颜,凹凸有致,成熟风情的相比,只能算挺清丽,好似寡淡了些,就是皇帝都感叹这个儿子在女人方面不像他,怎的口味那么奇怪。

她看到傅辰时,还有些尊敬,那是在内务府被傅辰训练了一天的阴影,她头一次知道太监训人时那么冷酷无情,或许只有这位无情?看了眼还在床上昏迷的七殿下,有些担心。只是就算醒了又如何,殿下也不会对她如何关注。

她知道,没被皇子碰过的通房,随时都有掉头的危险。她只有拼命想办法留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并让邵华池对她有兴趣,或许是对她的身体有兴趣?到底,皇帝要的只是个继承人。

据说七皇子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将是磐乐族的厷跋,翻译长晋语有首领、领袖、勇士的意思,会被直接送去磐乐族。

“傅公公,您一夜没睡了吧,换我可好?”她说得相当客气,见傅辰眼底黑青,将声音都放轻了。

“嗯。”傅辰的确很累,他回福熙宫将自己东西整理了下,他随身物品并不多,也只有一些银两,还有两盒骨灰与一些遗物,其中一盒就是姚小光的。

正要离开,却忽然被床上之人握住了手。

握得很紧,田氏一看,发现邵华池并没有醒,在梦魇中不自觉抓住了傅辰,她放下汤碗,“傅公公,不然您伺候殿下喝吧。”

她试过一次,却把汤药都晃了出来,傅辰却从不会,见邵华池抓着,她总不好把皇子的手拔掉。

她不能待在养心殿,这里是皇帝的寝宫,除了老宫女碧青,也就傅辰被皇帝允许进来照顾。

“好,夫人慢走,奴才知道了。”

“您、您别那么客气,喊我名字就好。”虽说通房也是皇子的人,算是主子。但她自己是做奴婢出生,被七殿下选中后本该开心的,但却从未有过恩宠,她反而过得诚惶诚恐,见傅辰与皇上都能谈话,更是敬畏上了。

门被关上,须臾,傅辰才对床上人道:“殿下,可以先放开奴才吗?奴才需要拿药碗。”

邵华池却没有松开,睁开了一双毫无睡意的眼,也不知醒了多久,“我睡了多久?”

他忍不住感受了下傅辰手上的温度,残留在冰冷梦中的温暖,是这个味道。

一直陪着我吗?

意识到这一点,全身的毛细孔好像都舒服地张开了。

就算只是因为我是你主子,但却不能否认你这人,弱点就是吃软不吃硬,心软和善。

“两夜,到今日是第三日。”

“嗯,我梦里可有说过什么话?”

“并无。”

“你刚才是想那女人留下?”想到田氏依依不舍离开的模样。

“是。”你的女人,不为你留下能为谁?

“我不喜欢被一只蜘蛛缠上。”邵华池咬牙切齿。

傅辰正吹着药上的热气,并没有专心听,“?”

看着傅辰低垂的视线,眉眼中的柔和,邵华池心微动,从小也只有母妃才做过这事,只是母妃在外总表现出对他的冷淡,她需要让晋成帝知道,她也是以生出畸形皇子为耻的,永远不能指望帝王会反省自己,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刚能得到他的认同,更好的在后宫中谋求更多资源。

邵华池冷哼一声,“整日想爬我的床,凭她也配?”

第43章

傅辰觉得有些好笑,她的责任就是爬您的床,而且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这女子分明是你自个儿选的,怎的成了蜘蛛。

傅辰对田氏还是比较有好感的,这个女子并不因为他是个品阶不高的太监就态度有所变化,只这一点就不简单。

其实从男性的角度来看,他觉得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

现代常有一句,女人因爱而性,男人因性而爱,是两性的看待问题的差别。

邵华池某方面很健康,是需要发泄欲望的,那么各取所需而已,历史上又能有几对相悦的男女成为夫妻,这是大环境造就的。也只能说,他没经历过邵华池所经历的,无法理解。能排斥到这程度,恐怕也是阴影太重,从小在这皇宫内院长大,而内院是女子的天下,加上晋成帝向来不喜这个让他耻辱的皇子,这样或许也无可厚非。

“殿下说的是,唯有世间最特殊的女子才配得让您回眸一顾。”

邵华池闻言露出一抹浅笑,这世间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他,到了傅辰嘴里倒好像成了别人争相邀宠的对象了,在他眼中女子是蜘蛛,在女子眼里,他就是魍魉。

虽说知道这人向来巧舌如簧,但邵华池还是不免有些喜悦,他缓缓撑起身子,想要坐起。

傅辰放下药碗,先将邵华池从床上扶了起来,为了不牵动他的伤口,动作刻意放轻了,可还是不免触碰到。

嘶……

邵华池倒抽一口凉气。

“奴才该死。”傅辰正要放开他,跪下请罪。

“大惊小怪什么,没事,继续扶我起来。”这奴才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好像自己拿着把刀搁他脖子上似的。

傅辰像是没看到邵华池那半边畸形的部分,用五星级的服务水准去对待不同的主子。

两人肢体贴近,邵华池从小没与太监那么贴近过,近得连傅辰的呼吸都能感觉到,这炎热的天气里此人身上居然没丝毫汗味,人体的热度透过衣服传来,邵华池有些不自在,却没推开傅辰。

傅辰将一个软垫放在后头,方便邵华池倚靠。

“行了,我自己喝吧。”在傅辰离开后,他直接拿起药碗就往嘴里送。

热乎乎的药从喉咙流到胃里,让他有了些暖意,刚喝完舌头上的苦意还没蔓延开来,就被塞了两颗蜜饯,甜意化开。

邵华池嚼着蜜饯,看傅辰收拾碗盘,为什么这人连这样的动作都能赏心悦目呢,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年纪,居然是个太监,真是滑稽天下,天意弄人。

他忽然道:“平日里都是这么伺候德妃的?”

“是,奴才从不敢忘殿下的吩咐。”接近德妃,获取信任,掌控院内情报以及三皇子的动态,这是邵华池给他的任务,而现在这一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邵华池刚刚还温情的脸忽然多了些阴霾,心底有些不舒坦。

“殿下?是奴才做错了吗?”傅辰收拾好,又回到床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让这位火气上来了,这人还是安安静静躺着比较讨喜。

“你做得很好。”撇开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只从大局出发,傅辰做得相当好,好到派任何人可能都达不到傅辰的效果,邵华池郑重嘱咐:“傅辰,我对你就如同对待嵘宪先生那般。”

“奴才卑微,不敢妄想。”他还没天真到会把邵华池的话当真。

“你不信?”

傅辰不好回答,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叠东西交给邵华池,“这是九殿下派人送来的。”

邵华池果然不再纠结傅辰的态度,观察了一番打开了其中一只装饰华丽的盒子,里面是支百年人参,这份礼送得也算诚意十足了。另一个是药包,里面都是珍贵的补药,邵华池摸着草绳,“是活结,看来九弟答应了。”

答应他加入九皇子党。

他这个九弟,惯会谋划,送东西来,往往不能等闲待之,就是了解他这个弟弟,才会将那封信那般简化,若是联想不到,也愧对神童之名了。

“恭喜殿下。”傅辰马上道。

“你在给我谋划的时候,也是提前分析过,九弟会答应,所以何喜之有?”邵华池将药包交于傅辰。

“有五成可能性,若今日计划成功,则有九成。”几个党派中,傅辰为邵华池选的是韬光养晦,最终邵华池同意了傅辰的选择。

邵华池点了点头,道:“把我昏迷后的事说一遍。”

傅辰将五菱反水,祺贵嫔与一干人等降为庶人,二皇子被无期限禁足,皇后晕倒,国师前来,德妃降级等等事都事无巨细地阐述了一遍。听完后,邵华池沉默许久,才道:“看来这次,最大的赢家就是老大和老九了,你说,皇后没被惩罚,反倒是德妃被拉下水,我那父皇还是这么‘赏罚分明’,你觉得老二还有复位的可能性吗?”

傅辰觉得这情况不好说,按照现在这情况来看,晋成帝没说出圈禁两字,就说明对这个儿子,还没彻底放弃。

“不说能不能出来,就是真出来了,他以为还是原来的二皇子吗?先不提这个,傅辰,当你给我做暗示时,可有想过我看不看得懂,或许还会因此丧命?”以你的性子,几乎没有冲动的时候,至少有考虑到我会死的可能性,却让我自己做选择,明知我无法拒绝这诱人的提议,你真是残忍啊,傅辰。

“奴才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并未考虑那么多,奴才罪该万死。”傅辰又跪了下来,他已经等着邵华池降罪。

“起来!以后没事别老跪我。”邵华池一蹙眉,见傅辰表情更僵硬,才放柔了声音,“我的门人很少,也没把你纯粹当个内宫太监看,知道吗?”

“奴才明白了。”

“你说说看,接下去我们该如何行动?”

“殿下可想过,让八皇子与十二皇子……短时间内回不来?”

“你是说将他们留在羌芜?”

“是的。”回不来,并不是直接杀了这两个皇子,他们是护送十五皇子去羌芜的人,要是死了必然会挑起两国战争,这无论对于国家还是百姓都是噩耗,至少这几年,晋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邵华池越想,越觉得傅辰的主意很好,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们与二哥是联盟,若是回来后,定会为二哥出谋划策,那样我们的谋划岂不是付之东流,这是其一;他们曾多次陷我于不义,你这也是顺手帮我报仇,这是其二;他们定然会影响到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只是怎么才能让他们留下?”

“羌芜女子常以黑纱遮住裸露肌肤,第一个看到其面容的男子,将成为她们的夫婿,而那边女子须得在娘家与夫君待满一年才能跟随丈夫前往夫家。”傅辰在打扫藏书阁中,为了节省时间,也不挑书,尽可能阅读书籍,所知甚杂。

“竟有此事!”邵华池望着傅辰的目光,异彩涟涟,“那就好办了,此事我会想办法,只要让他们待在那儿,不但巩固了两国的关系,更是有一年时间供我们改天!傅辰,嵘宪先生果然没说错,对你当以国士之礼待之!”

傅辰垂下了视线,他只有表现出价值,才能增加自己的筹码,“这是奴才该做的。”

“这几日朝堂上必有所动。”

“老大那儿?”

“二皇子树大招风,一朝倒下,定会有人望风而动。”

“你觉得,父皇会同意吗?”痛打落水狗,哪有那么容易。

“奴才不敢断言,但奴才觉得,皇上更重视平衡。”打掉了二皇子的人,其他几家壮大,更不是皇帝想看的局面。

“呵,父皇那人,指不定已经在心疼皇后和老二了,让他们闹去,只有他们闹了才有我们的机会,”现在,他想趁热打铁,巩固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依你之见,父皇现在最缺什么?”

傅辰自然明白邵华池在乎的,这也是邵华池最喜欢与傅辰说话的原因,就算是谋士,大多恃才傲物,越是有才能的人,越是难以降服,但与傅辰相处却不需要想那么多,这人总是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那分寸拿捏得让人舒坦。

傅辰想了想,“奴才以为,圣上如今最缺银两。”

与羌芜的仗是打完了,但国库也空了,就是有六皇子也难以支撑如此大的亏空,而晋成帝一定会要求维持所有开支用度,这也就苦了户部的人了。

吏治腐败,贪污成风,看似强盛的晋朝,只是空壳罢了。

但这些话傅辰就是当着邵华池的面儿,也不能说。

与羌芜的战事没分出胜负,以两方惨死大片将领与士兵为代价换取了短暂的和平,又互派出质子来制约对方,但谁都知道,真要打起来,一个质子能起多大作用。

皇帝能在今天这么处置儿子老婆,本身也是由于近来前方吃紧,粮草不足,愁出来的,心情一不好,对任何事也缺乏了耐心。

“既你已心中有所定论,想必也有解决之策?”

“奴才苦思冥想,却无良策,请殿下赎罪。”

“无事,你能想到那么多,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你这年纪,还真是……得你,是我之幸也。”

“承蒙殿下不弃,奴才定当竭尽所能。”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是不想待德妃那儿了,与我说。”邵华池话锋一转,对傅辰道。

说完后,竟然有些心动这提议。

他有些后悔,将这样一个人才,白白送去伺候德妃,德妃只是一条暗线,失去了也没大碍,当时让傅辰去不过是想顺手牵制下老三,然后看看傅辰的能力。

“奴才只盼他日殿下荣登大宝。”

邵华池正要说什么,暗处的虎贲走出来,是有人靠近了,两人停下对话。

门外有人过来,说是奉了二皇子的命令,送礼给七殿下。

傅辰代为收下,很重,将之摆在桌上。

“打开看看。”邵华池道。

打开后,盛放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傅辰一层层打开,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只带着鞋子的腿,还流着血。

他盖上了盒子,脸色惨白地望着邵华池,渐渐闭上了眼。

是五菱,那个他只在长宁宫前见过一次的太监,被分尸了。

送来这里,是不是也说明,别的皇子那儿也有?二皇子,我从没那么庆幸,让你跌这个跟头,你这样的人,怎配成为皇帝!?

傅辰静静攥着衣袖,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你怎么了,是什么东西!?”邵华池想要起来,却被伤口牵动,看着傅辰紧绷的模样有些急切。

傅辰猛地坐回位置上,望着自己的手,牢牢捂住自己的脸。

这条充满荆棘的路,是踩着尸骨上去的。

他没资格同情任何人,即使那些人因他而死。

傅辰很失礼地没有理会邵华池,他只是低着头。

直到有个人,步伐蹒跚地靠近,打开了那个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惊怒一闪而过,老二,你真当我是泥捏的,容你这般折辱?

传来傅辰的声音,“他是五菱,二皇子身边的太监,最后靠着他才扳倒了二皇子。”

邵华池一想,就明白了,老二这是在泄愤,不知道是哪个兄弟干的,估摸着每个人那儿都送了,他是被圈禁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与所有皇子为敌,也不想想,最后无论谁坐上那位置,能放过他?

老二,这是气疯了。

“谁的人?”

“德妃。”

邵华池气完后,就高兴起来,他与二皇子一派的人早就交恶,这会能看到老二被气得失去理智,能不高兴吗?

他想说,傅辰干得很好,几日前的那出戏谁能想到会是眼前这个小太监在短短时间内策划的,并完全将自己摘了出去。这个五菱甚至没人发觉其细作的身份。能将德妃利用到这程度,那女人做梦都想不到,傅辰只将她当棋子吧。看傅辰的模样,他想说:你能算计我去送死,算计老二算计祺贵嫔算计皇后算计皇上,算计了那么多人,居然还会为个奴才的死难过,岂不是可笑?

但有些话却梗在喉咙里,走过去,轻轻拍着傅辰消瘦的身体,邵华池什么也没说,无声地安慰这个内心还存着良善的人。

知道我为何发觉你想害我却还不惩罚你吗?

因你的才华,计谋,知情识趣?都不是,而是你这颗心,从你在我最痛苦艰难时还无条件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哪怕最气你的时候,都没想过真的要杀你。

几日调查,九皇子邵子瑜得到了一个消息。

不查不知道,查了还真能惊出冷汗。

这个奴才,与他牵扯的人还真够多了,在老三出宫前结识了老三,由老三引荐给了父皇当剃须师,又是德妃面前的大红人,按理说应该是老三的人,但现在又去照顾老七,从长宁宫外来看,国师对他也不陌生,甚至还认识刘纵和安忠海,而祺贵嫔那日出事时,他正好去风吟阁送荔枝。

他本来就觉得,那些狗被放出来有些蹊跷。

祺贵嫔再傻,能自个儿放狗?

“你查的这些都是表面的,其他呢?”就像邵子瑜说的,这些只能说是巧合,如果有人有心要查这些事,那都可能查到,但查到又能说明什么,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奴才与这些事有牵连,就是邵子瑜自己都不信一个小奴才能做什么事,顶多是给谁牵桥搭线而已。

送信人摇了摇头,“奴才查不到。”

“查不到……很好。”不是收尾收得干净,就是背后有人,倒是谨慎的很。

“左右不过是个奴才,不算什么,这事继续查着。”对这个叫傅辰的太监,邵子瑜却是记在心头,“老大回府了?”

“大皇子如今还在……潇湘馆。”潇湘馆,滦京最大的青楼。

“很像他的作风。”以为老二下去了,就是他的天下了?邵子瑜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可有邵安麟的消息?”

“我们的人在昙海道看到一条发布的悬赏任务,刺杀三殿下,七日前已有一等昙者接任务。”

啪嗒。

“你说什么!”邵子瑜手中的茶杯掉落,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派人连夜赶去屾州,必要见到三殿下……算了,不必了,想来有人比我更急。”

******

另一边,听命为邵华池传递消息的诡未拿了令牌,正大光明地出宫,以皇帝对邵华池如今的宠爱,这个儿子只是想吃个京城里醉仙楼的烤鹅,那还不是同意的份。

而诡未换了几次装束,确定甩掉了跟踪的人,才走了小道,他到的是位于城北的溧松书院,书院是晋朝七大书院之一,享誉盛名。

书院的院长,很是神秘,知道的人并不多,即是邵华池多次与傅辰提到过的,骆学真,字嵘宪。

******

棣刑处。

棣刑处闲杂人等退避三舍,它所在的方位也是离主要宫殿较远的。

傅辰来的时候,正好是换班交接之时,值班侍卫看到傅辰一身从三品的太监服,宫里头只要上了品级的太监,特别是这年纪能爬到这个职位的,后面那都是有人的,说话时也客气了不少,“这位公公是有什么事吗?”

“祺贵嫔……哦,不,是叶庶人,可在里面?”傅辰掏出了几两银子,塞到侍卫手上。

“是在里头呢。”那侍卫也不敢接。“皇上没吩咐,我们也不好随便放人进去不是。”

就在这时,里面隐隐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侍卫也是一阵尴尬,“这可不是咱们动用私刑。”

虽说棣刑处有责罚的权利,但那都是要经过批文的,没上面人的指示,打罚曾经的妃子,他们自己也要受罚。

傅辰微微一笑,“这您放心,我不会乱说。您就行个方便吧,您也知道,这叶庶人养的狗咬了七殿下,殿下只是派我来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很久。”

那侍卫一看傅辰拿出了代表七皇子身份的黑铁令牌,表情一肃。

七皇子现在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几位皇子之一,没看到都在养心殿住了那么多日,皇上还每日去看望,珍贵的药材不要命地往里送,提都没提让人搬出去吗?

“那行,就几句话的事儿,我带你过去吧,这银子也不收了,当交个朋友。”小侍卫也是个痛快人,“在下良策。”

“傅辰。”

“那我就喊你小傅了。”

“没问题,小良。”

“上道!”良策揽住傅辰的肩膀拍了几下,拉着他一块儿走进棣刑处。

棣刑处比其他地方相对暗一些,走道两旁有火把照明,看得见路。

经过过道,与里头值夜的侍卫打完招呼,良策就一路带着傅辰到了一间大型牢房门前,傅辰看到了让他几乎认不出来的祺贵嫔。

第44章

在他印象中的祺贵嫔,年轻貌美,加上那骄横的味道,如同一朵带刺的蔷薇,在后宫也是风头一时无二,只要出门必然是精心打扮,力图力压群芳,但她现在却被去除了一切妃嫔的装束,头发凌乱,双目无神,与一般女囚犯也相差无几了。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墙角,胆战心惊地看着那群时不时来撩拨她的奴才,这群人就像是饿狼,她甚至发觉其中有几个太监对她露出了氵壬邪的目光。

能待在风吟阁助纣为虐的太监又有几个是真的良善的,平日高高在上的妃子被碾落尘埃,这才更让他们兴奋,是的,他们想尝尝被皇帝享用过的女人,死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这里是棣刑处,有狱吏在,他们还没这个胆子太明目张胆,只是吃些豆腐,撩拨撩拨她还是可以的,傅辰在外面听到的喊叫就是她因被猥亵发出来的。

祺贵嫔也看到了傅辰,那片像是被迷雾笼罩的记忆忽闪一现,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训犬屋!

“我……见过你,你来过。”她捂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带傅辰离开的小太监却是记得傅辰的,他指着人,“你你……”

傅辰眼神闪过一道冷芒,“该说的,不该说的,不明白的话需要我教你吗?”

小太监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他与傅辰的位置像是颠了倒,被傅辰简单一句话给懵住了。

“小良,叶庶人我不会动,但其他小太监动了也没事吧,听说棣刑处有不少前所未闻的刑具。”傅辰微笑问向良策。

良策领悟傅辰的意思,对着那小太监看了眼,“当然,你要是不顺眼,我替你给他松松骨。”

听到傅辰的话,就想到张奇是怎么死的,那小太监惊悚地看了眼傅辰,此刻无比懊悔怎么就惹到了这个煞神。

见小太监怕了,傅辰也不打算再理会,他没兴趣对一些构不成威胁的人逞威风。不用傅辰示意,那良策就相当识时务,退开了些步子,留给他们说话的地方。

周围安静,傅辰淡笑地看着已经被他表现出的阴冷一面吓到的祺贵嫔,下着心理暗示“叶庶人,你再仔细想想哪里见过我?”

祺贵嫔苦思冥想,终于唤醒了对傅辰的记忆,他是德妃那贱人身边的佞人!

她一想到德妃,就扑倒牢房前,想要撕碎傅辰,那双细白的爪子从里面伸出来想要抓住傅辰,傅辰用了劲抓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轻语:“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很快皇上的旨意就会下来了。”

听到皇上两个字,正在疯魔状态的祺贵嫔安静下来。

“鄣鲁郡,您将被发往那儿的卫所。”鄣鲁郡,晋朝南部,烟瘴之地,是文人、姬妾流放之处。卫所,军事驻扎地,女子去了那儿,就会被强行安置,至于做什么,意义不言而喻,祺贵嫔瞪大了眼,因为极端的绝望痛苦而布满泪水。

至于傅辰怎么知道的,刚才晋成帝看望邵华池,傅辰就与安忠海一同出来,傅辰甚至“不小心”与宫女撞到了一块,掉出了盒子里面的尸块,晋成帝还还没老到一会功夫就认不出那尸块的主人,是那个揭发老二的太监穿着。

本来前几日判了二皇子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不忍,对二皇子的宠爱可不是一两天的事,就是再失望再气愤,心中还是会回想父子之情,朝堂又闹得厉害,全是弹劾老二和老二门下的,他憋着股火气,将老大的人骂了一顿,警告他们安分点,老二才刚出事,就兄弟阋墙,一个个当他死了吗!

加上皇后醒来后,就在哭诉,他心中更加觉得愧对。

看到傅辰紧张害怕地将那尸块放进盒子里的模样,晋成帝阻止他出去“傅辰,你等等,拿着什么,给朕拿过来。”

邵华池脸色一变,狠狠瞪着傅辰,好像在警告这小太监。

但这一幕却被晋成帝尽收眼底,他已经联想到这是谁做的。

老二,你怎么会如此狠辣,老七还躺在床上!朕不指望你们兄友弟恭,但这样残害忠良,刺激病中弟弟,是一个皇子该做的吗?

是想让这宫里一团糟吗,如此惩罚说实话的奴才,以后还有哪个奴才敢说真话?

晋成帝意识到,就是再宠老二,也不能将皇位传给这个儿子,他不想让晋朝偌大基业毁在自己手上!

傅辰有些犹豫,站在原地,似乎又怕被七皇子责罚,又怕被皇帝训斥,左右为难。

晋成帝想着这小太监平日不是很机灵吗,这会怎的如此蠢笨。

“拿过来,有朕在,老七还能罚了你不成!”

傅辰好似再也不敢看七皇子的方向,“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在皇帝的命令下打开了盒子。

再一次看清是什么,晋成帝痛苦地闭上了眼,艰涩地说道:“阖上,下去。”

秃自沉浸在痛苦中的晋成帝并没有发觉傅辰与邵华池之间的互动。

就像之前“救”晋成帝一样,他们两人并没有事先串通过,全是即兴,但几乎在傅辰一个动作后,邵华池就马上做出反应,这种不为人知的默契,让邵华池看向傅辰的目光柔和起来,傅辰,得你可抵千军万马。

在傅辰出门前,传来晋成帝沉重的声音,“将之好好安葬。”

等晋成帝缓过心情,再看向一直忧心望着他的邵华池,心中难掩感慨,他以前总觉得老七阴沉,不言不语,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这孩子太过害羞,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你这孩子就是太良善,朕知你有兄弟爱,不忍老二再被朕责罚,但这种事能瞒到什么时候,朕还没老糊涂!”

“父皇……”邵华池目含泪光,言辞真切,他轻轻抚摸着皇帝的鬓角,似乎是怕晋成帝拒绝,他连动作都显得很小心,却被晋成帝发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邵华池眼神有些闪躲,又是不好意思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您鬓角已有银丝,儿子不想再看您为朝前朝后伤心费神,二哥也不过是一时冲动。”

“老七,老二之前对你做过那么多事,你都不曾记恨于他?”这孩子未免太过纯善,他并非不知老二常年欺辱老七,丽妃又是个不生事的,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现在却让他对曾经自己旁观的作为悔不当初。

“不曾……因为有二哥,我才能多见到父皇。”

“如果其他几个孽子有你这般,父皇就……”帝王叹了一声,仿佛老了许多。

安忠海等在外头,皇帝每天就是再忙,也会抽空来看看七皇子,而这种时候并不希望被奴才们打扰。

海公公看到傅辰,就招了招手。他对傅辰很有好感,不仅仅因为几次接触,他喜欢这个小太监嘴巴严实,做事牢靠,再加上傅辰能升职到从三品,是他和刘纵共同向皇上换来的,在他看来,傅辰也算他半个弟子了。

这就是人缘的好处了,结了善缘可能当下并没有什么用,但慢慢的益处就能从细节中体现出来,人事最大的特色就在于此了。

两人从养心殿出来,傅辰手里的盒子也交由安忠海派人处理,之后的骨灰会由安忠海的人转交给傅辰。对傅辰安忠海也没瞒着,反正这事很快就会知道了,把皇帝对叶家和祺贵嫔的处理随口说了一遍,简郡王因教女无方被降了级。

得到了这个消息,傅辰就先一步来了棣刑处。

见祺贵嫔还不愿相信的样子,傅辰又道:“你都这副样子了,德妃娘娘还哪里有害你的必要,我们娘娘只是不想白白背上冤屈,这才派我来好心提醒一番,不要找错了对象。你再仔细想想你们叶家若是出事,而你倒台,谁才是最大的获利者?”

经过傅辰的提醒,祺贵嫔才想到,除去最近结下的梁子,她与德妃并没有什么冲突,再说德妃的儿子是三皇子,下一任国师,本质上他们两派井水不犯河水,根本没必要扳倒他们,虽说她不想承认,但德妃的确是个相当大气的女子,至少比皇后那假仁假义的好上不知多少,无论她怎么挑事,都没出手整治她过,撇开族中兄弟被阉割的事外,宫里那么多女人也唯有德妃她才看得上眼。

那么是谁!?她被流放,二皇子被圈禁,能便宜谁?

大皇子……九皇子……

大皇子的母妃,淑妃?那个用了一堆补药身体也不见好的病鬼?但现在德妃被降为瑾妃,皇后又在养病,而朝凤令却被皇上交给了四妃中的淑妃与宁贵妃共同管理,上头还有个太后被皇上请来做主,现在后宫又迎来和平,之前发生的事又被再一次清洗干净。

九皇子的母妃,兰修容,别看都是从二品,但却是九嫔之末,六皇子的母亲容昭仪却是九嫔之首,作为皇后的庶妹,这个女子十多年来就不曾被升位份,皇上不可能看到吴家两个女子都高位,防止外戚做大,有了皇后就没有兰修容的地儿了。

随意就算同是吴家人,这二皇子与九皇子从来都不对盘。

现在不应该叫兰修容了,皇上已经直接跳过九嫔,封了她兰妃,从二品。

这几日时不时就有以前得罪过的妃嫔和秀女来棣刑处来讽刺祺贵嫔几句,侍卫们收了好处,一般也会放进来一会,是以为了刺激祺贵嫔,宫内的变化她都很清楚。

“哈哈哈哈!!”祺贵嫔忽然歇斯底里笑了起来,这是报应啊!

她居然让这群贱人如此算计,连累家族,连累自己,她恨啊!好恨!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亲手手刃这些女人!

一旁之前欺负祺贵嫔的奴才们,都被她疯魔的模样吓到了,一脸惊悚,傅辰说的很小声,他们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傅辰见好就收,不再刺激这个女人。

他离开后,这些奴才也没欺辱祺贵嫔,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太恐怖了,看着就是要扑上来发疯的模样。

没多久,安忠海过来宣读了皇上的口谕,第二日她就要与这些宫女太监都会被带出宫,交由衙门的人送去鄣鲁郡冲做军女支,她像是没有听到身后的哭嚎,居然是最冷静的一个,这让跟着来的良策也是很惊奇,之前不管多少人来看祺贵嫔,她都像是疯了般乱咬人,唯独傅辰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她居然像是完全认命了。

******

太医院这几天有些不太平,皇上也知道自从十几年前死了那一批太医后,现在不好再大动干戈了,他并不想史书上留下自己残暴的一面,也是晋成帝年纪大了,他越来越在乎史书上对自己的评价,所以他只把暗卫经过三日查出来的东西,利用皇后和七皇子的久病在床不见大好的事发作了几个,其他的他打算慢慢动,而那些背后没人的,却是被他悄然升职,其中梁成文梁院判也在这升职之列,现在他位列从二品,院使。

院使也需要处理太医院院务,另外就是有资格参与仙丹的制作,以及分派太医、御医的值班等等,比起原本的院判,可以说是事少钱多,所以当傅辰在监栏院刘纵住处看到春风满面的梁成文时,也就不足为奇了。

“恭喜粱院使了!梁哥,以后小的有什么大病小灾,就要靠您照拂了!”傅辰直接改了称呼,也不知不觉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你这小家伙,忒的滑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只要不违背规矩的,你梁哥我都会帮帮你。”傅辰是邵华池的人,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再说他升职,还不是间接占了七皇子的光,邵华池又相当信任傅辰,在其他人比如刘纵看来或许是傅辰仰仗他,但只有他知道,他一样需要傅辰。

刘纵笑看着这两个人没个正经,也不插话。他已经能下床,一旁吉可默默搀扶着他,很是乖巧,两人站在一起,倒像一对爷孙,让刘纵老怀甚慰。

傅辰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刘纵的恢复情况,刘纵也通过傅辰知道了宫内的动态。

“这些日子,李祥英可有为难与你?”

“我受国师之命,还在照顾七皇子,并未回到内务府。”在七皇子这儿上差,傅辰哪里还会理会李祥英那货。

“哼,祺贵嫔与二皇子的倒台,很大程度打击到他。”这也是李祥英当初聪明的地方,就是攀上太后也没放开祺贵嫔那儿,反而两头讨好,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他现在唯一能靠的就是太后,只是光是敬烟受到赏识,总归是不够保障的,他让你去给祺贵嫔送荔枝,祺贵嫔就出了事,无论与你有没关系,他必然会迁怒与你,你暂时忍些日子,等我回去自会料理他。”

刘纵有些浑浊的眼,闪过一道精光。

六位总管公公,可以说刘纵是最低调,也最不受皇帝喜爱的,他唯一的优点似乎就是严格和公私分明,这也是皇帝不喜却爱用他的缘故,不然得了不治之症的总管,没价值了,说到底就是太监总管那也还是皇家的奴才,还不早让人给处理了,哪里还能在监栏院有个自己的地方过最后的日子。

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性格的确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但若不讲一点点技巧,没点眼光,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谁能说公正不是他的保护色呢。

“干爹放心,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傅辰接过吉可的手,亲自扶着刘纵走路,掏出怀里从七皇子那儿得来的糕点交给吉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都起乌青了。”

吉可很享受傅辰的关心,闻言点点头,对几人鞠躬,“刘总管,粱院使,那我先走了。”

吉可走后,刘纵拍着傅辰的手,“傅辰,该建立自己的班底了,你已有现成的,何不动用起来?就是现在那些人信你,与你关系好,却不见得真能为你所用,更不能保证将来,该用的时候就要趁热打铁,万不可妇人之仁。”

傅辰一僵,他知道刘纵说的是监栏院他原本院子里的人,其实他哪里会不知道,一整个院子那么多人,要说都是好的,怎么也不可能,有些是受了其他人影响,有些是一时冲动,再说就像刘纵说的,人心易变。

但他现在只是从三品,权力不够就代表话语权不够。

“你对放心上的人太过心软,特别是那群人与你相处多年,你就下不了狠心用他们,你下不了没事,我这干爹不是让你白认的,你的职位先不升,太扎眼,等再长些年纪。但那群人,也不能放着了,时间久了,人这心啊就变了。等我回到内务府,也该让他们派些用处了。”刘纵干枯的手给了傅辰一丝温暖。

“干爹,我……”傅辰身体一僵,对这位语重心长,为他考虑的老人,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虽少年老成,懂得在这后宫生存之道,但干爹觉得你该狠的时候还不够狠,这是你的弱点,合该我教你学会,这事你不必操心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刘纵顿了顿,才道:“傅辰,我上了年纪,你是我相中的。”

他想让傅辰接管自己的位置。

刘纵看向梁成文,“粱院使,觉得我眼光如何?”

梁成文笑了笑,“慧眼识人,我亦会从中协助。”

待刘纵睡下,傅辰看着这位始终坚持自己心中准则的老人,居然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有些动容。

缓了情绪后,他才对梁成文透露了自己一个大胆的计划。

“粱院使,可愿试试换脸术?”换脸,就是古代的整容了。

从开膛破肚后,梁成文觉得傅辰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过了亥时,晋成帝又一次屏退左右,来到了明粹宫,他已经很久没见心心念念的人了。

如果不是梅姑姑多次拒绝他,并且一再证明她只想陪陪珍懿皇贵妃,从未想过进入后宫,他早就纳了她。

对她来说,她期盼着一人一世一双人,而向来具有浪漫细胞的晋成帝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想法,非但没觉得她大不敬,反而觉得很特别。从古至今哪个女子能要求皇帝专一,那这女子早就会因善妒而被皇后、太后叉了出去。

但他觉得这女子至情至性,若是他早些碰到她,是不是就不会要那么多女人了。

那些女人,如何与梅珏相比?

他只觉得世间女子只有梅珏才是独一无二。

也只有她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晋成帝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爱谁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对方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基本都应了,看看之前祺贵嫔,只因为她喜欢狗,就让鹿沽院的工匠连夜赶制了训犬屋。

当然,对现在的晋成帝来说,这就是祺贵嫔恃宠而骄的证据,厌弃之极。

面对梅珏,晋成帝用上了十二分的耐心,如若用强,这刚烈的女子恐怕会以死明志吧,所以晋成帝只能忍着自己的思念了。

他满怀期待的走入院内,却没看到没看到梅珏的身影。

这让他慌了神,他找遍了整个明粹宫,都没找到佳人的身影。

难道她真的厌朕如此?

晋成帝怒气横生,想要发作梅珏,你一个小小的三品姑姑,居然拒绝朕!谁给你的胆子!

但一想到那双盈盈秋水的眼,瞬间怒气就消散了。

这才是梅珏啊,这是她的特别之处,除了她宫里哪个女子会真正用心去祭奠母后,这是她的气节,正是她那么诚心,他才人生头一遭没强迫女子,反而等她心甘情愿。

虽然已经没了怒气,但晋成帝依旧很失落,连日来朝堂的不平静,几个儿子趁着老二被圈禁就蹦跶出来,除了老七老九外,哪个省心?羌芜那边才刚打完,国库亏空,死了那么多将领,等到这些人回京,又需要抚恤,事事都需要他裁决,他身心疲惫,如今他心爱的女子,也对他懒回顾。

几日打击下来,晋成帝自从继位后,从没有如此低落过。

当他出了明粹宫,经过掖亭湖时,却看到一身淡色素纱裙,在湖边翩翩起舞的女子。

那女子沉浸在舞蹈中,她身体轻盈,宛若湖水之灵,那头秀发在空中飞扬,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这张脸向来不施粉黛,但近几日需要练舞,被声乐司的姑姑命令,所有人都要带妆,本来就已是绝美,现在打扮后更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晋成帝此刻眼中只有这个长袖漫舞的女子,恍若天仙,他觉得自己如果放走她,将会终身遗憾。

微风袭来,带着莲花的清香,他的心,醉了。

莲,就如同这个女子,出淤泥而不染。

但他却不想只可远观,在梅珏再一个飞跃之时,晋成帝居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梅珏停下舞蹈动作,这才发现帝王的存在,她盈盈的双瞳撞入晋成帝的心中,缓缓弯身,一头秀发倾泻而下。

“奴婢见这湖光月色,便经不住美景练舞,奴婢该死,惊扰圣驾!”梅珏惶恐跪下。

本以为人没来赴约,晋成帝都没打算责怪她,更何况现在,他的怜惜和惊喜涌入,声音越发柔和,“珏儿快起来,朕怎舍怪你,惊喜还来不及。方才你跳得是何舞,朕竟从未见过!差些以为,你要羽化登仙。”

“是霓裳舞,乃奴婢幼时透过一云游人士,偶得之。”这是傅辰的要求,决不能透露他的存在,梅珏自然推说到自己家乡上。

“此舞,当能传颂古今!”

晋成帝想要扶起梅珏,却被梅珏躲过,离皇帝也远了几步。

“珏儿,你知朕心悦于你。”晋成帝没碰到佳人的手,颇有些遗憾,看着梅珏那最是一抹低头的娇羞,想到刚才女子曼妙舞姿,心脏跳动地越发激烈。

“皇上,您要奴婢的尸体还是奴婢的心?”

“你!”晋成帝何曾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子,气不打一处来,即便他对梅珏多有宽容,也被气到,从没哪个女子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但偏偏他不舍得,更想要她了!“梅珏,朕对如此纵容还不足以表达朕的心吗,你这是在威胁朕,以为朕不敢杀你?”

“奴婢只有贱命一条。”

“好,很好!!你这小小女子,也算旷古绝今了!滚下去!!”晋成帝知道这女子外柔内刚,这也是他最欣赏,最像他母妃的地方,真正相处时,却让他又爱又恨。

梅珏离开了,晋成帝望着空无一人的掖亭湖,想到妃子和儿子的双双背叛,不念亲情的几个儿子,现在连梅珏也离开了,悲从中来。

他并不想强迫梅珏,可以说这是他最有耐心的女子了,以前看中了,直接拉上床,哪会等女子首肯。

来的时候,也没想两人闹得不愉快。

正在帝王感伤的时候,有人靠近了他,将他的头轻轻揽在怀里,“皇上,若是难过,便发泄出来吧。”

“不是走了吗?”晋成帝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帝王最难得的脆弱时刻,可能一生也没几次。

“奴婢放心不下。”

晋成帝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苦笑了起来,透着怀念,“连这口是心非的性子,都像极了母妃,你说是不是母妃看不过我这辈子没个知心人,派你来救我?”

他反手抱住梅珏,没任何欲念,只是纯粹抱着,在这个女子怀里,他似乎有些纯粹心灵的慰藉。

“朕,好累。”他是真的累了,就是外人都能感觉到,经过祺贵嫔和二皇子的事,晋成帝好像一下子老了。

“那便睡一会吧。”梅珏轻柔地说道。

傅辰早就说过,宫里姑姑们的规矩是最好的,无论是说话、神态、走路,那都赏心悦目的很,真要伺候起人来,可就让人回味无穷了。

果然,晋成帝安静地闭上了眼。

夏风徐徐,一男一女依偎在湖边。

女子的目光却渐渐凝聚在不远暗处,看着那儿走出来的太监服男子。

嘴角扬起淡淡笑意。

******

祺贵嫔等了一天加一个晚上,始终没等到叶家的人过来,哪怕是让她假死逃脱,或是为她送些盘缠,让官兵能在路上多照应她一会,什么都没有!是啊,她害了叶家,甚至让皇上厌弃了叶家,取消爵位世袭制,叶家的男男女女,特别是她的几个兄弟,还不恨他入骨,怎会相助她。她好像又回到小时候,被贼人追赶,不慎跌落陷阱中,与小狗相依为命最后吃掉那贼人的日子。

没人要她,所有人都放弃了她。

她想到了傅辰!

那个来看她,唯一释放过善意的人!

这会快天明了,她绝望地望着牢房外的天空,终于从稻草堆里摸索找到了一条纸条。

那是她扑过去时,傅辰趁人不备塞给她的。

为免多生事端,她将之藏入稻草堆中,等无人之时才打算打开。

她从没想过,居然要靠着曾经的敌人来怜悯,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纸条上写着:如想复仇,武定坡十里下,有人接应。

武定坡,那是去鄣鲁郡的必经之地。

她的心脏砰砰砰跳动,这张纸就算是毒药,对她来说也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她害怕自己最后的希望被发现,趁着其他人酣睡之时,将纸条直接放进嘴里咀嚼吞咽,毁尸灭迹。

她不想当军女支,更不想死!

而她并不知道,这世上有种男人,吃人不吐骨头。

第45章

皇帝当然没有真的睡着,他在位多年,风风雨雨见得不少,即使这次受到的打击较大,也不至于一下子垮了。

那边安忠海小心翼翼地来找人,是皇后娘娘那儿有动静,这会儿来喊皇上呢。

安忠海这才看到与皇上相拥的梅姑姑,他下午去告诉梅姑姑的时候就大约猜到了,这位姑姑估摸着能成为后宫有史以来升级最快的,别看她现在还是个三品宫女,但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可不一般。

皇上离开后,梅姑姑在掖亭湖待了会儿,才离开,走了一半,忽然对空气说了一句:“出来吧。”

“梅姑姑,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我以为自己所在之处足够隐蔽呢!”一道娇笑声传来,由一丛竹林中走出一位素净的女子。

居然有人!

刚才那对空气说的一句话,只是问问,梅珏也不觉得真的有人,这是傅辰提醒过她的,空手套白狼,没想到还真的套上了一只。

梅珏心一紧,却没表现出来。她很快冷静下来,傅辰一直都在这附近,几乎每次她与皇帝的私下会面,都会让傅辰留在不起眼的地方,一是担心周围有人乱入,亦能给她提醒,二是傅辰的存在像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发挥得更好。

而这次傅辰不作为,那么就代表他同意或者说不反对让这女子看到。

她认识这位女子,祺贵嫔的妹妹,叶小霜,在所有秀女中是少有的还没被皇帝宠幸过的,所以也在这次练舞的名册中。

“奴婢见过小主。”梅珏行了福礼。

“使不得,相信不用多少时日,我就要仰仗梅姐姐了。”还没等梅珏行完,就被叶小霜阻止了,也直接改口了,完全不介意现在她们的身份是一主一仆,她知道机会算是送到自己面前了,要把握住,“梅姐姐,今日我见月色正好,边来赏景,不巧看到你正起舞,入了迷看痴了,没想到后来皇上来了,不便显身,希望此事你能为妹妹保密。”

“小主客气了,奴婢什么人都没见到。”梅珏看向暗处,发现傅辰的手势,是让她与叶答应继续周旋。

傅辰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样一个指示,但梅珏惯会举一反三。

与这叶答应聊起来了,而后,对方像是不经意间问她:“梅姑姑,可愿认干亲?”

认干亲,在晋朝有权有势的门阀中也是颇为流行的,一般正式的认亲,是要祭告祖宗,上族谱的。

梅珏自然是说身份卑微,攀不得叶家这般世家。

叶小霜也不纠缠,只说等梅姑姑的回应,话里话外,都没把梅珏当外人。

等人离开后,她问向傅辰,“她真的早就在了?”

“嗯,比你和皇上都早。”傅辰点头,一想到叶家在祺贵嫔还没失宠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把这位叶小霜送进宫,那么就说明这位妹妹至少要比祺贵嫔[聪明]不少,梅珏一人孤掌难鸣,是时候要一个同盟了,叶小霜无论是家世还是叶家在朝堂的位置,亦或是她本身不冒头懂得把握形势的性格,都很适合作为暂时的盟友,“她的提议你可以考虑看看,你迟早会成为他的妃子,男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一个好的世家能让你走到更高处。”

“她的意思,并不代表叶家的意思吧。”那可曾是世袭郡王的世家啊。

“此一时彼一时,叶家会同意叶小霜的提议的,这是双赢的局面。现在出了祺贵嫔与二皇子的事,叶家被排除在皇权之外,虽然爵位只降了一级,但却失了帝心。他们如今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与其说你依靠他们,还不如说他们想要靠你重新回到皇权中心。”

听到傅辰的分析,梅珏忽然抓紧他的手,“我可以吗?”

她只是一个姑姑,谨小慎微地活在后宫中,如何能牵动皇帝,牵动一个世家!

“把吗字去掉。”傅辰微微一笑,凑近她轻声道,“若把普通女子比作水,虽食之无味但不可或缺,那么宫中的娘娘们就是饮品,这些饮品让人一时新鲜,常令人选择困难,失去了也不令人怀念,那么你就要做酒,令人回味无穷,为你沉醉。”

“酒……陈酿?”

“对,悟性真高。你现在已经成功走出了三步,既然不能回头,我们就要一直向前走。你是梅姑姑,我从进宫到现在,都为之倾倒的女性,所以,你该对我说什么?”傅辰静静地看着她。

她深深望着他,那一刻的他,透着强大无匹的自信,好像什么在他嘴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明明觉得不可能的事,居然会无条件相信。

“我可以。”她本就没有退路了。

半晌。

“你真的为我倾倒过?”梅珏不信,傅辰的模样,就不像会把女子当回事的。

“正常吧,我们太监哪个不为西十二所的姑娘们倾倒,特别是你这样的倾城之姿。”他是正常男人,男人该有的都有,有欣赏的女性可不是正常吗,而且,梅珏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子都像极了他曾经的妻子。

“傅辰,你想过对食吗?所里有姑娘私下托我问的,还记得小纸鸢吗?你不老找老八胡讨点心吗,那都是小姑娘亲手做的。”小纸鸢,膳食房老八胡的女儿,四品御侍宫女。

小姑娘早在傅辰进宫的时候,就有好感了。

当然这好感,更像是两小无猜,朦朦胧胧的情感。

只是这宫女到了十来岁,在晋朝就是能许配的年纪了,晋朝不到放归,大部分宫女都只能慢慢熬到年纪出宫许配,什么年纪由上头决定。有时候遇到好的太监,有宫女自己心动了,自愿成为对食的,那么也是好事一桩,谁不想有个伴儿呢。加上傅辰升职太快,如今已经是从三品,前途无量,长相清秀俊美,所里对傅辰有意思的小宫女自然就多了,小姑娘就有些急了,找到梅姑姑就想她来说说情。

傅辰一愣,他现在怀里还放着点心呢,这些点心不但帮他度过了那么多饿肚子的日子,近日也结识了指挥使都督鄂洪峰。

他还是小太监的时候,的确常去内膳房,就是到了福熙宫,里面有小厨房,但他是个念旧的人,还是常去那儿唠嗑,聊些宫里发生的事。

“你以为老八胡真那么嘴碎,什么都告诉你?要是传出去,他可是犯了大忌讳,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打了马虎眼,哈哈笑了起来,“可别,我还小呢!”

看来,内膳房是不能去了。

“我料想你心里也装不下这些儿女情长,放心吧,这事儿我已拒了。”在她看来,傅辰人虽被阉了,但少年英才,智计无双,若不是太监,就是国师也难望其项背吧。

******

傅辰正走在千步廊的过道上,遇到一群办事太监,他们抬着一个个箱子,因着他是从三品太监,这些人行了礼。

其中还有个认识的,是监栏院里的冬子。

“这是去哪儿,需要我找人来帮忙吗?”

“不劳烦傅公公了,咱们不累。是阿芙蓉,暨桑国进贡的,咱们正要抬去延寿宫呢。”冬子装作不认识傅辰的模样,随口回复道。被另一旁的小太监瞪了眼,这个小太监是内务府李祥英那派的人,并不打算理会傅辰。

阿芙蓉,阿芙蓉,那么多箱!

若是让太后用上这么大的剂量,要不了多久就会上瘾,非它不可了!

那时候会怎么样,用国库里的白银去换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还是让整个晋朝乌烟瘴气,被攻破国门?

这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的侵略?

他无从得知,傅辰只知道,趁着如今还没大范围传播开前,要将它的危害告诉皇帝。

但皇帝本身就痴迷于丹药,甚至在发现阿芙蓉让太后精神越来越好,当它为补药,把阿芙蓉赐到了四皇子与三皇子府上。他去说了,只会当他妖言惑众,白白丢了性命。

远处,匆匆跑来一个养心殿的小太监,是诡寅,十二位虎贲之一。

“傅公公,麻烦您去一趟,殿下正生着气呢!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诡寅小声道。

“出什么事了?”七殿下是个喜怒不定的,有什么事都要先顾忌着这位殿下。傅辰本来打算先回颐和宫,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德妃在故意躲他,就是见着了,态度也有些奇怪。

按理说,无论是把二皇子拉下马,还是让祺贵嫔连同叶家被厌弃,她都没道理疏远他。

难道是,忌惮于他?

无论是什么,他必须弄清楚,现在绝不能失去穆君凝的信任。

“殿下,被袭击了。”诡寅小声道。

“什么,这是养心殿!”

“并不是在养心殿,今日伤口好了些,殿下就向皇上申请去马场看看爱马,回来路上,一太监装扮之人,忽然拔刀相向,那些人身手相当好。”

“可是宫中人?”宫里太监都有备案,要查起来也很快。

“调查后,不是,他们皆为易容。”

“虎贲的?”

“是。”诡寅惊异地看了眼傅辰,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傅辰只是根据诡寅的话分析出来的,一、能让诡寅到这儿来请他,又还在生气,有力气把人赶出来,说明邵华池还活蹦乱跳的,没受什么伤;二、既然没得逞,说明已经被拿下了,而从他们不是宫里人,又身手了得,还会易容,重点是易容,这可是虎贲独门绝学,即便是虎贲中的高手,会的也是凤毛麟角。

傅辰来到养心殿偏殿,敲了敲门,“殿下,奴才傅辰。”

里面好一会都没声音,傅辰又喊了一声,“殿下?”

才模模糊糊地传来邵华池的声音。

傅辰进去,就看到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邵华池,裸着上半身,一块块匀称的肌理分布在少年胸前,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很是诱人。他一嘴咬着纱布,一手弯过背,姿势很诡异。

“您怎么不请太医?”看邵华池的模样,好像也不像生气啊。

“不需要。”他向来不喜被人碰到身体,男女都一样。邵华池也没看傅辰,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裸露,反正该看的,早被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伤口正在愈合,从小到大他受过那么多伤,还不是自己搞定自己的。

正在捞纱布的一只手臂,忽然被另一个微凉的温度覆住,“奴才为您包扎吧,若是不适,您就推开奴才。”

傅辰边说,边轻柔地绑着,邵华池却忽然安静下来,他轻轻嗅了下傅辰的味道。

嗯?

刚弯起的嘴角,垮了下来。

这恶俗的香气是什么东西!

“你出去见了谁?”

“奴才去了趟监栏院,看望刘总管。”

“那老东西还没死?”

“还没。”

“哦,命真硬。”

邵华池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撒谎,你又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真当我那么蠢,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了?

忍住,对他,不能再强硬。

看着傅辰身上一直挂着的荷包,像是随口问道:“这荷包倒挺别致,谁给你的?”

“奴才也记不清了。”这是小央在和王富贵快要结为菜户前,送他的感谢荷包,一直挂在身上。

只是傅辰不欲多做解释,将身边的人悉数告诉他。

“是吗,我到现在都没有,你倒先有了。”

“那您……”

傅辰正要说,那你可以让那些女子为你绣一个。

“看你连包扎都懂,又会为父皇剃须,想必一个荷包难不倒你吧,为我做一个如何?”

第46章

见傅辰一脸诡异地盯着自己,好像在说,殿下您在开玩笑吗?

从古至今,有哪个人会让太监给自己绣荷包,女红那是女儿家的事,太监就是去了根,那曾经也是男人啊。

本来邵华池的确是在说笑,不过是心中郁气抒发不去,变着法子让这小太监给自己逗乐一番,但看到傅辰的模样,倒确有几分真意。

给我绣个荷包怎么了,委屈你了?本殿下何时要人荷包过了,这见鬼的模样。

本来就被今日一桩桩事压得透不过气,邵华池脸色有些阴沉下来,不过之前与傅辰磨合了那么多次,他也算摸索出规律来了,傅辰这人绝对不能来硬的,别看答应得好好的,暗地里使得绊子能让人头疼死。

“奴才不会,请殿下另找贤能。”这是很明白的拒绝了,傅辰说话不爱堵死,大多会绕着弯儿来拒绝,至少面上是好看的,但这次却非常直截了当,显然邵华池的话,触到他的自尊心了。

古代的女红,包含浆染、刺绣、缝纫等等,单单是刺绣一样囊括了各种绣法,一个精致的荷包想要成品出来,那都是女子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女红功底奠基的,就像现代义务教育一样,门外汉想要学绝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行行都有其门道。

若普通的缝缝补补,傅辰还是会的,至于原因,妻子的衣服少个扣子,儿子的小背包被划破了,他都会自发地为他们弄好,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那是作为丈夫/父亲该做的。但对邵华池,他还没点亮这个技能。

“不过是句玩笑话,不必当真。”邵华池也不勉强,扫过那只荷包的眼神,却明显冷了两度。

傅辰笑了笑,也将这茬揭过,“谢殿下体恤,刚才听闻有人闹得殿下不愉快了?”

说着,为邵华池穿上衣服,服务到位,并未因刚才的不愉快与邵华池对着干,这就是傅辰让人舒服的地方,无论说什么,傅辰都能让你对他气不起来。

“呵,能是谁,还不是我那个好二哥,白日送来截了的尸首,到了夜里就派人来刺杀我,他是丝毫活路都不给我啊!”邵华池冷笑着嘲讽,给自己倒了杯茶,却被傅辰阻止。

刚用完药,喝浓茶可不好。

邵华池挑了挑眉,没有暴怒也没有呵斥。要是这会儿有其他人在,定会奇怪,邵华池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轮的到一个奴才指手画脚吗?要是擅自做主,是会被训斥的,他向来不喜太自以为是的奴才。

最落魄时,是这双手喂他吃喝,这份真正为他着想的心,大约整个宫里,也只有傅辰了。

换了以前傅辰也是不会做的,这也是在一次次试探邵华池对自己的底线后做的改变。

傅辰端着从养心殿的膳房拿来的羊奶,为邵华池倒了些。

邵华池不爱喝羊奶,这次尝了一口,不自觉喝了一大蛊,“怎么膻味那么轻?”

“奴才放了些茉莉花、杏仁,不知可还能入口?”这两物将膻味冲淡了些。

“勉勉强强。”边说着,却将剩余的全部喝完,嘴边沾了一圈奶糊,那模样倒有几分可爱,接过傅辰递来的湿帕擦掉。

只要傅辰在的地方,都能将人伺候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好像自己的手脚都是观赏品,他什么都能为你考虑到,还没等你说,就已经全部准备妥帖了,要说宫里会伺候人的奴才绝对不在少数,但能这么润物细无声,不招人厌的,却几乎找不到。

等收拾好了,邵华池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傅辰才问道:“那些刺客,殿下是如何处置的?”

“关在重华宫内。”想到那些刺客,邵华池面色就不太好。

“殿下怎么确定是二皇子所为?”

“他们身上带着二哥府上的令牌,不是他还有谁?”加上白日那一出,很容易让人联想加以肯定。

“那么大皇子,九皇子府可有相关消息?”

“并无。”见傅辰锁眉深思,“怎的,你觉得不是他?”

“奴才只是觉得奇怪,就是要派人袭击,也该是大皇子或是九皇子,他们的住处,怎么都比在养心殿的您要松散些,何必舍近求远,再者您对二皇子而言,并不是最大的敌人。”言下之意就是,那么多有用处的皇子,杀一个没继承可能性的皇子,二皇子他闲得慌?要知道在宫里干出这种事,要是被皇帝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了,皇帝肯定会严厉处置。而且谁来袭击你,还会带上自己主人家的令牌,太明显了。“另外就是奴才个人的感觉,二皇子实力大减,如今他的人想要轻松进入皇宫内假扮太监,并不容易。”

能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只凭二皇子是不可能的,那可能需要长期而周密的伏蛰,说不定目标根本不是皇子,而是地位更高的,比如……皇上?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然后想要嫁祸给老二?”他气在心头,倒没有像傅辰这般分析,现在冷静下来,的确是这么回事,人都容易走入盲区,势力再大的领导者,身边也需要一个智囊。

傅辰点了点头,“这可能性占了六成。”

在这风口浪尖上,如果能除掉刚刚得宠的七皇子就如虎添翼了。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二皇子,就是皇帝再偏袒,再觉得事情蹊跷,为了向文武百官、向天下交代,他也会处置二皇子,这是在圈禁后完全打死二皇子复位的可能性,这招借刀杀人的法子,用的着实让人心生胆寒。

而对皇帝来说,刚刚对七皇子的愧疚更加泛滥,加上七皇子又不能继承皇位,这样无用的皇子都要杀,说明二皇子是个多么可怕多么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人。一怒之下,怎么都会狠狠打压二皇子一派的人,如果从这点来看,那么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九皇子,甚至三皇子都是有可能的。

但这些都是傅辰的推断,除了皇子们,那些朝臣也一样有嫌疑,谁都想渔翁得利。

嫌疑对象一旦扩大了,就不能猜到是谁。

“他们有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傅辰又问。

“诡亥诡巳已经将其牙齿里的毒药取出,身上的兵器也去掉了,他们也极为擅长逼供,只是工具不足,再说重华宫闹出动静,我也不好交代,这群刺客嘴巴太硬了,到底是虎贲的人,大部分刑罚都能熬过去。”邵华池如实相告,他并不打算将这几人交出去,这事情闹大了对自己也没好处。

他要怎么说自己躲过这次截杀,因为身边有一群安慰,他是嫌自己还不够引人瞩目吗,还是让他的亲亲父皇现在就开始忌惮他?

虽然不能闹大,但这笔账不能不记,他要知道这次袭击的原因。

“殿下想要引出主谋?”

“自然,你可有好办法?”

“奴才勉力一试。”

“好,若不行也不必勉强。”这种话,邵华池也就对傅辰才说得出口,他手下的人,哪个不是必须尽全力,做不到也不必留下来,他身边向来不留废物。

傅辰这样干脆的答应,并且还是半主动的揽活,让邵华池觉得自己的服软是奏效的。

傅辰这人,很少真心帮他,这点不是靠强迫就能得到的。

那颗聪明的脑袋,因着之前逼迫的事,从不肯为他所用,即使表面上用了也发挥到不了其中百分百的用处。

他觉得,现在这是不是傅辰的妥协,这个小太监正一点点向自己靠近。

至少此时此刻,傅辰看上去,让邵华池觉得自己已经一点点将他软化了。

“殿下,可否派人去西北边境的州县?”西北边防,与羌芜接壤,而羌芜邻国就是暨桑国,定然有走私者销售过阿芙蓉。

“何事?”他记得傅辰的家乡皋州就在西北。

“请殿下请来一些服用过阿芙蓉的人,将之安置在京城。”

“这是你的个人要求?”

“是,与任何人无关,只是奴才的个人请求。待人到了,奴才自会向殿下和盘托出,只盼殿下能信奴才一二。”

“好。”邵华池回得很快,很认真。

快得让傅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真的答应了,也不问为什么?

“看什么,我说过我是尊重你的,将你比之嵘宪先生。你鲜少对我提要求,这么件小事我自然会为你办妥,可需要去一趟你的家乡?”其实按照邵华池的意思,就是将傅辰的家人接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动作定然会被其他人察觉,那么这些家人将成为傅辰的负累,而傅辰是他的人,他可不希望别人握有拿捏傅辰的办法。

前半句话傅辰当做没听到,后半句,却是真正钻进心坎里了,离家那么久,他的确想知道家中情况。

邵华池还是第一次接收到傅辰感激的目光,一颗心都有些飘了,甚至想着要不要在傅辰的家人面前刷点印象分,至少可以让那群山村野人给自己说两句好话,让傅辰能对自己效忠得死心塌地,“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待会去看那群贼人吧。”

“诺。”

傅辰为邵华池打理好床铺,正要喊宫女来伺候,却见邵华池宽了衣,被烛光照的影子投在傅辰身上,“傅辰,记住你是我的谋士,不是普通太监。像是找对食这样的事,会分了心,无论是找太监还是宫女,那方面的事都缓缓,等我成就大业,自会为你选择最好的,可明白?”

“奴才明白,谢殿下。”怎么今日姑姑提到这个,邵华池也会莫名其妙地提。

他的年纪,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邵华池见傅辰答应,绕了过去,挡住傅辰的反击,解开他腰带上系的绳子,将那只绣着青竹的荷包抽了出来,“这荷包,我便先保管了。”

邵华池到底是练过武的,那动作行云流水,比傅辰可要快了好几倍。

“……”说了那么久,话题怎的又回到了荷包上,这是小央送给他的纪念,在看到邵华池有将它放火上的意图,傅辰闭上了眼,“那就麻烦殿下了。”

皇家的人,向来都不是讲道理的。

自己不找女子,连手下也不准,自私自利、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和皇子能讲什么公平、明主?

所以那句当之国士,也不过是听过便罢,当真才是蠢了。

******

重华宫内,三个刺客已经被五花大绑,短短时间里,他们身上几乎没完好的肉,十二人中最擅长行刑的诡亥诡巳已经使出了诸多看家绝活,甚至能让他们完全发不出半点声音,人却死不了。

这是重华宫的后殿,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在前院,他们也做的非常小心,不让人发觉半点端倪。

这时候要是有自己独立的皇子府,就能方便多了。

他们看到傅辰,打了个招呼,“傅公公,是殿下让您来的?”

“两位辛苦了。”傅辰像是没看到满屋子的血腥,把自己从养心殿打包的御膳食盒带过来,打开后满屋飘着香味,他非常贴心地没准备肉食,其实无论是上过战场的,还是动刑的人,大多不想看到肉,这会让他们产生联想。

就是暗卫,现在成了太监,那也是人,虽然欲望不像一般人那么多,但还是有基本需求,比如吃饭,睡觉。

所以当看到傅辰带来的饭菜时就快喜极而涕了,惊觉他们一晚上没用过饭菜,不可能让重华宫的人送过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感激地看了眼傅辰,如此贴心人,怎么能不招人喜欢。

最难得是,这人做得很顺其自然,从不邀功,从不特意说什么。

他们本来还想留一个人,傅辰却说,“无事,殿下命我试试,两位这几日可能要辛苦些。”

傅辰知道这十二人各司其职,让这两人审讯,那么这几天就别指望别人能来替换了。

那三个已经被折磨地不成人样的刺客,就没想着能活着。

他们隐约听到傅辰的话,嗤之以鼻。

无论用什么刑,他们都不可能说出来。

再痛,那都能熬过,这些训练,早就做过的。

就是诡亥诡巳也以为傅辰又想到什么残忍的刑法,需要让他们两个很辛苦,边吃饭边打包票说一定做到。

傅辰却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三人睡着,可用木签撑住他们的上下眼皮。这几日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不让他们睡。”

两暗卫面面相觑,这么简单?

傅辰在现代的时候,对犯人就这么做过。

人身体最原始的需求,有时候是非常致命的,有些人能忍过痛,却忍不了生理需求。有时候痛得不行了,还能昏过去,但如果不让他们睡,那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们,困到了极致,能逼疯任何人,即使他们是意志力坚定的刺客。

只要这些刺客一日不回去,就会有人露出马脚。

与其主动找破绽,大海捞针,傅辰还是喜欢不劳而获,总有人会坐不住的。

处理好探子,傅辰刚进熙和宫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太对,熙和宫比起福熙宫来说,从任何一方面都差了一两筹,之前奉了命照顾七皇子,他只是稍微收拾了下东西就搬了过来,也没怎么仔细看过这里。

不过对他来说,无论住哪里,都只是住处,并没什么区别。

唯一要交代的就是王富贵和小央,还好有泰平在,这人也是个机灵鬼,很快就把他们安顿好了。

今天泰平当守卫,看到了傅辰,使了个古怪的眼色。

傅辰觉得有些奇怪,又碰到墨画,她头上戴的还是傅辰上次送的那支,显然是爱不释手的,所以看到傅辰,也露不出什么嘲讽的表情,只说了句:“别太难过。”

要知道人总是同情弱者的,当一个原本嫉妒羡慕的人被碾落尘埃,无论出于什么心理,都会安慰几句。但墨画能忍住,其他原本就看傅辰不顺眼、只不过一直憋着的人,那眼神就精彩了。

这是怎么了?

结合之前就觉得德妃、现在应该称瑾妃奇怪的地方,傅辰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他去主殿,却被告知瑾妃刚从佛堂回来,极为劳累,现已歇下,有什么也要到明日再召见他。

待回了自己的屋子,泰平找了个空挡过来。

“怎么回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您……哎。”泰平摇了摇头,“这种事小的也不好说,您要是降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不是。”

泰平说的当然不仅仅是傅辰从三品的职位,而是指傅辰在七皇子那儿的地位。

“其实,明日您就会知道了,只是我希望您做好心里准备,其实这也没啥,谁能没个大起大落呢,这些贵主子,每天一个新鲜头,咱们做下人的又能怎么办?”

泰平这安慰的话,让傅辰大约听出了端倪。

第二天早上,傅辰来到宫门口。

他有七皇子的令牌,并没有人拦着他。

遇到了昨日碰到的侍卫良策,他看到傅辰也没说什么就通过了。

这群原本风吟阁的人,一朝从天堂掉落地狱,都是哭哭啼啼,满眼绝望的,他们要被押完衙门,等待发配到鄣鲁郡。

祺贵嫔看了眼傅辰的方向,回头慢慢跟随官兵走出城门。

没想到,她嚣张恣意那么多年,最后只落得一个小太监来送她。

多么可笑的人生啊!

她紧紧握着拳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武定坡啊!你一个小太监,要怎么救我?

我拭目以待……

******

熙和宫。

傅辰从东玄门回来,在德妃屋子里看到那些模样一等一好的太监伺候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没想象中的惊讶。

穆君凝没看傅辰,她正被身后人伺候着按摩。

“若无事汇报,就下去吧。”德妃看着自己手上嫣红的蔻丹,随意一笑,好似根本没看到傅辰。

“奴才有事,需娘娘屏退左右。”傅辰也平静回道。

“不必,有什么就说,没什么是大家不能听的。”德妃说道。

其中有个太监发出一声嗤笑,那是以前监栏院里别个院的,叫茂才。

他们似乎在等着穆君凝降罪于傅辰,没见过那么胆大的奴才,德妃就是被降了级,那也位居妃位,作为奴才就是爬到正一品,说到底还是奴才,怎么都大不过主子去。

“请娘娘,屏退左右。”傅辰直视穆君凝,又重复说了一句。那眼中深不见底的暗色,激得德妃手一抖。

除了一开始请傅辰做自己的禁脔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大胆,这里岂是你个从三品太监可放肆……”茂才越过众人,直指傅辰斥责。

“闭嘴,滚出去!”穆君凝脸上没了闲适,低声冷喝。

“对,滚出……”茂才听了穆君凝的话,更来劲了。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让你们滚!”

那群原本还笑着的太监们,顿时面色一白,请罪如捣蒜,一个个惊恐地离开,再也不敢看傅辰。

这些太监,都是从内务府调来的,李祥英现在后台倒了一个,哪里还硬气的起来,就是面对降级的德妃,之前有些矛盾,还是照样恭恭敬敬的,一听她说自己院里太多年没进人了,想要几个长相清秀又能干的小太监来伺候,这就是小事,李祥英特意选了好看的一批过来。

要说没私心那是不可能的,他也和别人想的一样,德妃面前傅辰是唯一受她特别对待的太监,是个特例。看看,这不就破例了,主子的心就是这八月的天,一会晴,一会暴雨,谁知道呢。

现在傅辰能倒霉,暗地里看笑话的自然不在少数,当然这也不是傅辰现在关心的,他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靠任何人为他定义的。

人都被赶了出去,傅辰起身。

沉默得关上门,走向穆君凝。

穆君凝站了起来,有些慌张,现在的傅辰让她想到那日的情形,那时她也是那般拒绝他的。

他在发怒?

但傅辰的神情太平静,这个人就算是生气,好似也让人寻不着端倪。

“傅……傅辰,你生气了?”她也不明白,一旦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发怒的征兆,就把那些人都哄散了。

她不愿承认,她是有些怕这个男人的,甚至他发作了那些人,她有些隐隐的高兴。

这样罪恶一般的情绪,让她觉得恐慌和排斥。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而已,谁都不该动心。

她现在想解除关系了,难不成还要向他汇报,他有什么资格?

但这些话当下却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了口。

“我怎会生您的气,又有什么资格生气,您说是吗?”傅辰微微一笑,“只是奴才不明白,是奴才哪里做错了,您对奴才有何不满?”

我就是腻了你,想换个人罢了,这还有什么原因。

她想这么说,只是想。

但那笑容,却让穆君凝遍地生寒,傅辰这人,这个人不动怒则矣,动怒就难以收拾。

“你,先听我解释。”该死,她怎么说出如此弱势的话。

“解释?我现在不想听,想逃,还是喊人,或是降罪,我给你机会。现在就可以,奴才已经胆大包天,以下犯上了。”傅辰停下了步子,摊开双手,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模样。

但等了许久,穆君凝都始终没喊任何人来。

“君凝,这是你的选择。所以,你确定,就凭那些人,能代替我?”

她一步步后退,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内室。

傅辰忽然加快了动作,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重重摔到床上。

毫不怜香惜玉,她撞得有些痛,却能切实感到这个人,不是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非外表,而是从内而外散发的气势。

他轻轻抚摸着她微颤的脸颊,“如此糟糕的眼光,让我如何放心?”

“我一人,足够满足你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一只猛兽,“只用手,也能让你快乐,闭上眼,好好感受我。”

穆君凝睫毛微颤,反抗越来越微弱,慢慢阖上双眼。

伺候着女子的敏感部位,傅辰目光沉静,没丝毫波动,看着那女子享受着的模样,他就像一个旁观者。

女子几乎褪去了大半衣衫,而他的衣服没有半点凌乱。

穆君凝多次想要扯开傅辰的衣服,却总是被制止,他似乎很介意被看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

穆君凝只以为傅辰是因为被阉割后,心有自卑,也不勉强他。

事后,他伺候着为她穿上衣服,才将人抱在自己怀里,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满脸潮红。

“说吧,为何如此?是想考验我,还是真想把我赶走?”其实按照今日的动静,他知道是后者,但他更知道,这个女人,现在绝对不会回答实情,这是心照不宣的。

“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他们比不得你一根指头,我就爱你这吃酸的模样。”她浅笑,脸颊蹭着他的胸口。

傅辰一双手穿梭在她的发间,慢慢捋着。

在傅辰看不到的地方,她却抑不住一丝苦涩。

你可知,不知从何时起,在我心里你已经渐渐取代那人的影子,太过鲜明的存在感。你只是你,傅辰,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若有下次……”傅辰的声音,略带警告。

他们之间,渐渐的,开始由傅辰主导话语权,不再是简单的主仆。

“没有下次,一次就够了……”足够让我看清自己的愚蠢,明知你这人的心,捉摸不透,我却还是想赌一赌。

若是,不小心,赢了呢?

外边的人,还在等着瑾妃降罪傅辰,将之贬回无品级,送回监栏院,但等到的却是傅辰再次回到瑾妃身边,似乎比之以往更加宠幸。

而这群人,无一例外又被遣送回去,这德妃不要的人,还有哪个宫里想捡漏,那不是在说自己眼光不行吗?

她看着他没丝毫反应的脸,略带邀功道:“怎么样,解气吗?”

“奴才何气之有?”傅辰依旧微笑,不动不怒不喜不悲,为她泡了壶晋朝从未出现过的花茶。

她接过茶,宫门口就有些嘈杂,六皇子邵瑾潭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娘娘,我来啦!”

德妃没好气地看了眼这个鬼灵精,“小六儿,我这里可没图纸了。”

邵瑾潭也不顾一把年纪,直接拉住穆君凝的袖子左右摇摆装可怜,“父皇又问我要银两,您知道我为了这次战事,捐了多少,整整三十万两银子,老本都没了,这次真的缺钱……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告诉我那簪匠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拜访到这位名师!您都不知道,生意有多好~!”

德妃似笑非笑望着他,自顾自地喝茶。

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每回都让邵瑾潭打退堂鼓,这簪子铺的生意,已经被这位精明的要死的德妃分去一大半了,她现在就是小富婆好不好,父皇你眼睛擦擦亮啊,你老婆才是有钱人!

他还待继续磨着德妃,忽然闻到一股花香,不是屋内的熏香,他知道德妃并不喜欢熏任何味道。

“好香啊,娘娘,这是什么茶?”

自己儿子不在身边,而且邵安麟是个安静的性子,不会撒娇不会耍赖,德妃几乎把撒娇耍赖一把手的邵瑾潭当自己第二个儿子,也没说他的规矩,按照傅辰之前说的,对他介绍道:“是花茶,这是月季,将花朵摘下晒干,泡入水中,对女子身体、肌肤都有滋养作用。”

邵瑾潭一听,两眼放光,举一反三,“那是不是说,其他花也可以这么做,然后还有不同功效?这个适合京城世家和皇族的女子啊,娘娘您一定要告诉我诀窍,这钱不赚白不赚!”

他怎么没想到,想出这法子的人,简直是旷世奇才,聚宝盆啊!

“确是可以。”

“娘娘,这该不会也是那位簪匠师傅创造的吧?”邵瑾潭想到之前德妃做的那个保养,叫什么“面膜”、“眼膜”,明明差不多年纪,看着他母妃可比德妃老了那么多,还有那神奇的“香水”,虽说他现在大约知道花茶的流程,但他相信,这是长期投资,那人一定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而那个人好像就在德妃身边。

“你想要发展出去变作钱财也可,但这次的分成嘛,你说要多少合适呢。”她也想过了,傅辰的主意不能白出,现在钱也赚到不少了。但他身份是个问题,邵瑾潭虽说看着好说话,没什么皇子架子,但为人精明,有皇家尊严,要让他折节下交一个奴才,甚至平起平坐,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循序渐进了。

“要是那位神人在新店开业之际能来,我就算娘娘您四成!”

傅辰在为德妃倒茶时,“不小心”擦过她的耳朵。

她脸一红,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句,知道傅辰这是不同意。

真是,不同意就不同意,做什么在人前这般,要被人看到怎么办。

这也是她心虚,一般人谁会对被太监擦了下,速度又快、外人又看不见的一个动作想那么多。

“行了,我也不占你便宜,五成吧。”

“五成?”这叫不占我便宜?您怎么说得出口?

邵瑾潭像是霜打的茄子。

“你母妃如何了?”

上次在长宁宫前跪了那么久,容昭仪也是个能忍的,愣是装作没事回宫,也不知后面有没被影响。

“让太医瞧过了,没大碍。只不过,母妃说这事大约是瞒不了多久了。”穆君凝与容昭仪是入宫前的情谊,六皇子也只知道,母妃一直说,这宫里唯独德妃穆君凝不会害她,具体什么情谊两人也是讳莫如深。

“皇后娘娘还未大好,的确再等等吧。”穆君凝喝着一口满嘴香的花茶,边说道。

这边掉了个,那边新来的,怎么也要缓些时候,才能达到惊喜而后顾之忧最少的关节。

过了几日,之前的恶犬风波似乎过去了,皇后娘娘正在养病,德妃被降了一级,又被罚佛堂诵经,可谓是落寞了。宫里由宁贵妃、淑妃暂为管理,妃子们自是最会把握风向的,原本对德妃的奉承也渐渐消失了踪影,其中还以兰修容被人津津乐道,皇帝压了那么多年她的位份,现在却是在皇后养病期间,忽然就升了,这背后的含义就耐人寻味了。

谁不知道,兰修容那是九皇子的母妃,也是皇后的庶妹,叶家的资源自然是全部倾向皇后的,另一个说是陪衬也不为过,可有可无的存在,就是皇帝也不可能将一对姐妹都放在高位,能让兰修容位居九嫔之一,已是宽宏大量了。

如今成了兰妃,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皇后的位置不那么牢固了?

这样的猜想,已经让不少妃嫔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太后的延寿宫出了事。

说是宁贵妃与淑妃,殿前失仪,被下令闭门思过。

傅辰自然是不信的,从德妃的消息网中得知,太后烟瘾发作,但也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宫女没看管好进贡的阿芙蓉,一下子没找着,太后急了,这时候两位妃子来向太后汇报宫中情况,就被失去理智的太后一人一个耳光,罚了她们,甚至还说,没一个比的上德妃懂事理。

刚刚意气风发,正是扬眉吐气之时的两个妃子,面子里子丢尽不说,让人知道太后的评价她们更是没脸活了,这不宁愿自请闭门思过,也不想被人知道这其中缘由。

“我也该去趟内务府了。”傅辰对穆君凝说出自己的决定。

“那边的差事停了吧,刘纵……”穆君凝的意思是刘纵都不在了,内务府那边傅辰再去也没什么必要。

“刘总管,没死。”

“什么!”

轻轻拍了下她震惊的脸,“好了,你不是最为大气平静的吗,深呼吸,好奇的话就去监栏院看看,有惊喜的。现在我要去上差了,别再等我回来的时候,又看到一堆人围着你,给我个大惊喜,嗯?”

穆君凝瞪了他一眼,呸了一声,“滚吧你,自己找罪受!”

当傅辰准备离开时,却听到泰平小声道:“傅爷,殿下说,让您可以结束这里回去了。”

这话的意思是,让傅辰结束在熙和宫的差事,直接被调去七皇子所在的重华宫。

“你向殿下说了我在这里的情况?”傅辰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一般。

“……您知道,我是殿下的……您您,您别怪我啊,我……”泰平支支吾吾,也知道自己不太地道。他是探子,因为没什么事情做又打不进德妃内部,是被遗弃的棋子,正是焦心着,现在殿下那边却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任务,将傅辰的动态上报,他当然想好好发挥自己的价值,把知道的都说了。

虽然泰平不知道傅辰子具体与德妃做了什么,但进了主殿之类的事,还是能汇报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少了。

傅辰也知道怪不了泰平,难道上面有任务,泰平不去做吗?

“告诉殿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在他已经进行了一半计划时,让他中途搁浅,七皇子脑子是被草糊了吧。

这计划,有一半是为了他自己。

“您不能违抗殿下的命令啊!”殿下杀了多少探子,您知道吗?

泰平很喜欢傅辰这个上司,要是可以,他还是想一直在他手下做事,事少奖励多,傅辰人还很和气,为他们下人考虑,经常给他们争取福利。

“这事,我会亲自向殿下解释。”

傅辰吩咐完,就去了内务府。

果然刘纵还没回来,李祥英给他派了个让普通太监都无法容忍的差事,为太后倒夜壶。

没想到用了那么多漂亮的小太监,都没把傅辰拉下马,李祥英就等着这次傅辰愤怒拒绝,好把他顺利踢出内务府。

内务府是宫里最重要的两个地方之一,他不可能让刘纵的旧部留下来碍眼。

出乎他意料的,傅辰居然同意了。

当天晚上,傅辰面不改色地根据宫里的规矩,等待太后出恭,倒夜壶。

这是值夜的差事,一晚上都不能合眼,什么时候太后需要了就要上去,动作要轻,要快,要稳妥,老太后是个讲规矩的人。

傅辰中途离开了下,对宫女的解释是解决内虚。

没多久,远传传来了太监宫女的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太后也被惊醒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太后,存放阿芙蓉的屋子,烧了起来!”外面宫女惊声汇报道。

那屋子里,存着十几箱!这下,全没了!

第47章

“什么!”太后面部肌肉剧烈地颤抖了下,好像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快、快过去!”

与傅辰一同值夜的像是茶水房师傅、在外间等太后晚间需求的太监宫女,这时候全汇了过来。

太后跌跌撞撞地要跑去火光之处,那大宫女上前想扶着太后走,太监也不甘示弱要表忠心拥上前,却被挥退,太后怒斥道:“都过去救火啊,这时候还邀宠?要是哀家的阿芙蓉出事,通通治你们的罪!”

太后平日对这些太监宫女争宠是看在眼里的,一个个都说眼里心里那把她放心坎里的,哪些讨喜的她也愿意给颜面,但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争宠,那就是撩虎须了!

平日太后算是个比较有气场,但同时不失上位者温和的人,可自从有了阿芙蓉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只要涉及到阿芙蓉,那都是没的商量的,若不是因为她的关系,皇上也不会借着恶犬事件,“敲诈”了暨桑国更多的阿芙蓉做赔罪品。

当然,利用上贡的恶犬事件来敲诈人家,晋成帝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他还特地扣下了一些,分别送去给幼时体弱的老三,有眼疾的老四,体内有毒素的老七那儿,也算是他的恩赐了。

自从看清了老七的真性情后,晋成帝对这些儿子们,就开始偶尔的“补偿”了。

晋朝皇宫,会在主宫门口放置一些大水缸,用于应对失火的情况,有些宫殿里修建了水池,就更方便了。

傅辰混入人群中,与其他人一起前往出事的地方,荐勒房。晋朝皇宫建筑大多是砖木的,起火后火势很难掌控,所以有个差事就是巡夜,以前陈作仁还健在的时候,做的就是这个了,哪里发生事,就由他们来通知防隅。

而傅辰很清楚,这次的火灾没那么容易熄灭,他特意做了些布置让火势尽快蔓延,又用了些助火的易燃物,控制好时间让防隅就算赶来也救不回那十几箱阿芙蓉,当然里面的阿芙蓉已经都“变质”了。

人到了许多,傅辰甚至看到了御林军以及御前侍卫,里边还有两个熟人,一个是都督鄂洪峰,正在指挥士兵们维持秩序,一个是普通值班侍卫良策,刚几日前在棣刑处给傅辰方便,傅辰投桃报李,在遇到鄂洪峰后知道禁卫军需要添人,就说起之前自己在棣刑处遇到了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看门人,一来二去的,良策就换地方了,有新上司了,升官了。

良策看到了傅辰,打了个眼色,给了他几袋水囊,提醒他尽可能往后站,救火可是要人命的,往前去那就是冲锋陷阵。

傅辰随着其他人一样将水囊往着火处投掷,水囊是比较古老的救火办法,扔到着火的地方,等火烧破了囊袋,水就流出来了。

熊熊火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太后看着火势根本没歇下来的趋势,急地居然想要扑出去。

阿芙蓉现在可是她的命啊,暨桑国把目前所有的存量都给了他们晋国,这批存活容不得不点闪失!

“别拦着哀家,哀家要进去!” 一群太监宫女哪敢让她冲进火场啊,死死拉住他们。

鄂洪峰一看情况不对,对身旁的士兵道:“还不快去请皇上速速过来!”

“都给哀家进去,把我的阿芙蓉拿回来!”太后忽然道。

这么大的火势,谁敢往火堆里冲啊,那不是不要命了吗?

那些拦着太后的太监宫女,瞬间力道都有些松,脸上全是迟疑,人都怕死,特别是被火烧死,那要多痛啊。

他们脸上的表情,太后尽收眼底,冷笑道:“刚还不是一个个在喊衷心,现在就没人主动站出来为哀家去拿阿芙蓉吗?”

救火那都是在外面的,谁会跑到里面特意去拿几箱烟草,又不是脑子坏了。

他们是想讨好太后,但讨好的前提是要有命在。

太后看向赶来的李祥英,只见这老太监二话不说地就跪下向太后请罪了。

“李子,你去吧,阿芙蓉的存放哀家可是交给你的。”太后很宠幸李祥英,当然了,这个老太监对如何用烟很有心得,放多少的量,火怎么点,嘴怎么吹,那都是有讲究的,这次阿芙蓉进贡了那么多,全权交给了李祥英,如今却出事了。

傅辰之前借口解溲到荐勒房的时候,也是看到李祥英的人站在仓门口。

这是早就料到的,所以他去监栏院探望刘纵之时,顺便到了叶辛的院子,让叶辛想个法子把这群李祥英的人给调走。

叶辛躺在床上几个月,虽然人不能动,但人脉可比傅辰更广,特别是李祥英的手下,大多都是认识的,办起事情来也是很麻利,就像他说的,为了将来不被李祥英干掉,遇到有需要的时候,他们还是能短暂合作的。

再使唤了七皇子手下的两位虎贲,对着这些箱子里注入水,再加生石灰,在化学反应后生成了氢氧化钙,对这些阿芙蓉进行销毁。

这其中由傅辰来调配人员、时间、用量,每一步都要刚刚好碰上,不能被发现。

利用仅有的人脉,将综合价值发挥到最大,很多时候一加一是大于二的,这也是他做人事时学到的。

李祥英瞪了眼那个失职的太监,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嘴里不停告罪,“都是奴才的错,求太后网开一面!”

他只认错,却绝口不提冲进去救烟的事,只要是个人都清楚,进去的话焉能有命,谁知道哪些阿芙蓉怎么摆放的,又放在哪里?整个荐勒房那么大!

死了也白死,内务府消除个人条案,然后发点抚恤金给家里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太后怒意飙升,正要发作。

“奴才愿意去。”忽然,一道坚定的声音传来,在这样的场面下显得尤为突兀。

是傅辰,太后对这个小太监没记忆,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特意留意小奴才,特别像傅辰只是今日调来倒夜壶的,太后可能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给这样的小太监。

“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忠良,才叫孝心啊!好奴才!”太后连说了三声好,仔仔细细瞧了下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越看越顺眼,“小家伙,你要是活着出来,哀家定要对你封赏!!”

“这是奴才该做的,怎么好向您讨赏?”

一旁李祥英也是震惊,他没想到傅辰这么不要命,再看过来的目光就像看着死人,他不觉得傅辰能活命。

傅辰根本没理会他人在想什么,说罢,朝着大缸走去,在良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往身上浇水,直到湿透了,又讨要了些帕子绑在脸上,尽可能减少烟尘进入口鼻。

这时候是半夜,宫里人睡得早,皇宫又大,这时候别说是皇帝,其他离得较近的妃嫔都还没赶过来。

滚烫的热浪袭向傅辰,他尽可能避开危险的地方,根据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那箱他刻意放在门口的阿芙蓉。

这是早就计算好的,按照太后的执念,宁愿牺牲所有人都会希望换回这些烟草,与其这样还不如他来做这个“牺牲者”。

阿芙蓉,给,是要给的。

但数量由他说了算,只有一箱,她就省着点用吧。

而这一箱,也是他唯一没销毁的。

全部都烧完,肯定是不行的,用过阿芙蓉的人可是会狗急跳墙的,而他需要为这事情拖延时间。

太后紧紧攥着衣服,双目始终看向门口,希望看到那个勇敢的小太监从里面冲出来的身影。

别管这太监是想出头还是真的忠诚,能豁出命进去,就非常难能可贵了。

鄂洪峰边指挥着士兵扑灭火势,边走向良策,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这时候也没人注意他们,“太后要阿芙蓉,小傅公公就进去拿了。”

鄂洪峰今日值夜,并没有回自己家,也是他运气不好,几次宫里出事,都被他遇到,出事了就怕担责任。

他望着那熊熊烈火之处,啧啧低声感叹,“这位小傅公公,了不得啊。”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小太监值得结交。小小年纪,却与那么多宫中贵人“自然而然”地扯上关系,让人找不到任何突兀的地方。就是他自己还欠着这位小公公大人情呢,因为之前处置了凌虐下等奴才的惯犯张奇,现在宫里很多太监宫女可是对他态度完全不同,真诚了不少,比如这次宫中走水,他能在最快时间里集结附近最多的宫女太监,那也是因为人家是真心感激他,办起事来也是尽心尽力帮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感激,原本应该是属于傅辰的。

几次相处中,他深深感觉,傅辰这人只是看似普通。

既然进去了,那就能出来,他不会让自己“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还没出来。

“那家伙死定了吧!”

“活该强出头。”

“让他抢风头,呵,傻子!”

其他奴才,低声嘲讽着,所有人都觉得,傅辰必定是葬身火海了。

这时候,皇上带着七皇子赶了过来,他们是来的最快的一批。

皇上马上问太后是否受伤,晋朝以孝治国,他与这位母后表面关系还是不错的。七皇子本就住在养心殿,只是身上有伤,听到太后这儿出事了,带着伤也坚持要过来,让皇帝好一阵感动。

邵华池通过身边奴才的报告,知道傅辰在里面,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着,透不过气来,那黑黢黢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火场。

“梁柱塌了!!”有人惊喊。

哐啷巨响,荐勒房要倒了,所有人都觉得傅辰不可能活着了,这个小太监为了进去拿阿芙蓉,就这么被烧死了!幸好他们没进去!

太后表情有些崩塌,她的阿芙蓉啊,太后软倒在地上,眼角滑落泪珠,“皇帝,阿芙蓉……阿芙蓉啊啊啊!”

晋成帝忙接住太后,“母后,您定要保重身体!”

李祥英盯着火势,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可刚弯到一半,就被惊愕代替。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影从火光中冲了出来!

“出来了!”

“他还活着!”

此起彼伏的惊叫,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傅辰抱着一个箱子出来,脸上有些被烟灰,却难掩真诚,他一步步走向太后,那脚步好似踩在人心尖上,让人体会到步步艰辛。直到来到太后面前,跪了下来,将箱子往前推。

“太后娘娘,奴才只救到了这一箱,其他的都烧掉了……奴才罪该万死!”傅辰似乎很自责,为自己只取了一箱出来。

“好,好!”太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听到太后的回复,傅辰像是放心了,彻底晕过去。

却被一旁早就站着的奴才接住,那是七皇子的人,邵华池跪地对皇帝道:“父皇,这小太监伺候我那么多日,现在他为找阿芙蓉晕倒,儿子理应将他接到重华宫修养。”

“知恩图报,小七这样做很对,虽然是个奴才,但难能可贵的是这份忠心。就把他带去你的宫吧,等醒来朕和太后都要好好嘉奖他。”这小太监,不是在内务府和穆君凝的熙和宫当差吗,怎的会到延寿宫来,内务府现在是谁在管,怎的一个从三品太监还要做那么多芝麻绿豆的小事?

七皇子对太后、皇帝行礼后,就带着人将傅辰带走。

傅辰,你总觉得我狠,但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狠到能把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

狠到,让我心惊胆寒。

由于住的远,九皇子邵子瑜是在邵华池带人离开之时才赶过来。

他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目光稍作停顿。

昏倒的是那个叫傅辰的小太监?

傅辰睁开了眼,看着头顶上的帐幔,第一反应,这里不是他住的地方。

略带警惕地左右一看,就见到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的邵华池,看着简直就像一晚上没睡。

是重华宫的偏殿?

邵华池面无表情,气势凝然,好似一尊雕像。

傅辰撑起身子,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奴才……”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那荐勒房里设置了一个不起眼的躲避处,能暂时不被火焰烧到,算着时间出去,达到最好效果。

昏倒,不过是权宜之策。

后来七皇子过来,又把他从皇上太后的视野中带走,精神一放松,就真的睡过去了。

邵华池动了,他倾斜着身体,靠近傅辰。

在傅辰始料未及下,抬起一只手,没丝毫放水甩了过去。

啪!

傅辰被打偏了头。

他古井无波的目光闪过一丝狂怒,如一只酣睡中的狮子被惊醒,看向刚刚打了他耳光盯着他的邵华池。

第48章

傅辰两世都没被人这样甩过,这巴掌至少让他更加清醒,更清楚自己的地位。

宫里教训犯错奴才有很多办法,几乎每个小太监都挨过打、饿过肚子、被训斥过,傅辰算是极为少数从无品级开始就没被惩罚过的太监,原因当然有很多,但不可否认与他本身脱不开关系。

一般情况下主子不会亲自动手,会让身边奴才代劳,也不是一次就行的,掌嘴的次数根据主子的命令来算。

邵华池没克制住心中的激烈情绪,手掌甩过去的力道让傅辰半边脸没一会就起了红印子。

“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牺牲,还是认为一定能全身而退?”邵华池积压了一晚上怒气呈喷射式爆发。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居然盯着人看了一宿,就是梁成文也亲口说,傅辰只是劳累过度,没大碍。但不等这人睁开眼,就是没法离开。

傅辰平日总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要说顺和体贴人的奴才,定然榜上有名。却没多少人知道此人在幕后操纵着那么多事,昨夜听到阿芙蓉出事,他就联想到了傅辰。原因无他,傅辰要他到西北边境找吸食阿芙蓉的人带到京城,这还没几日就问他要了两个虎贲,事情连接地太巧合了。

出于对属下的信任,他二话不说地借了人,却不知道傅辰能自己投身火海,太涨本事了!还把不把自己这个主子放眼里,哦,他忘了,傅辰从没将他放眼里!

“你瞪我?还记得我是你主子吗?”傅辰那阴鸷的目光,让邵华池莫名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傅辰什么都不说,却让觉得这个耳光,这个人会记一辈子。

“奴才自然记得。”傅辰轻声说道,我记得,你是主子,我只是一条狗。

傅辰没有发怒,但正是没发怒,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才更让人发悚,邵华池的气势不自觉有些弱了,“大不了,我让你打回来。”

傅辰微微一笑,“奴才不敢以下犯上,不过打耳光这种事,殿下以后还是别做了。”

被那风华绝代的笑容给一下子闪懵了,邵华池一愣,不自觉反问:“为何?”

“因为,太娘了。”晋朝也有男子被人说做“娘”,他们爱敷粉,爱做女儿装,当世大儒荀骏就爱这样打扮,那是被人不耻的,所以邵华池是听得懂的。

别看傅辰无论态度还是表情都是恭恭敬敬的,可那话里的含义却是明明白白在说邵华池你他妈的就不是个男人。

对一个正受宠的皇子那么讽刺很不明智,傅辰也是气极了才这么不管不顾。

邵华池惊怒,一把抓住傅辰的领口,将人从床上半拎着起来。

两人双目在半空中交接,热度慢慢上升,双方的体味在贴近的距离中发酵。

傅辰的眼眸深邃,深不见底,看久了就好像会被吸进去。邵华池心脏漏跳一拍,怕被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猛地松开了手。对方刚才像是忽然狂暴出的气势,几乎让他错认成别人,傅辰隐藏在这平静下的面目是否从没释放过?

傅辰也“温顺”地倒回床上。

“火,是你差人放的。”这是肯定句。

“是。”傅辰并不否认。

“为什么?阿芙蓉关你什么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是祸国殃民的东西,待殿下将人带来京城,奴才让您看了便知。相信到时候,您的检举也会在皇上心中加重分量,加深民间威望。”一个将阿芙蓉危害发现并加以阻止的皇子,不但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就是民间也会对其印象加深,声望更是会节节攀升。

所以傅辰不怕邵华池事后生气,这一切都能让邵华池支持他的做法。

之所以不提前说,也是觉得这种事被知道了,必然会受到阻碍。

只是那一个耳光,依旧是傅辰始料未及的。

从傅辰的话中邵华池也听出了不少信息。

比如,傅辰看似循规蹈矩,但却能做出放火烧后宫的事,这份心狠手辣,也是少见的,结合他的年纪,傅辰哪里是谋士,简直是个妖孽。烧得还是太后心爱之物,这份魄力怎么都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同,这也就衍生出了几个问题,傅辰无论是对他还是德妃,面上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但这恭敬里有几分真心?他唯一庆幸的是,那么早就预定了这个人。

再比如,傅辰之后为太后救出了仅剩的一箱,不但排除了自己放火的嫌疑,更是一举让宫中最高权力的两位对他印象加深一次,这可比赏赐更重要。

再再比如,傅辰是怎么知道阿芙蓉的作用,他用过?还是他看到过?

再再再比如,傅辰是不是已经联想到了后续一切能够算计的,一环一环,包括他能从中获利?

这种事不能细究,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傅辰心思有些神鬼莫测。

“奴才谢殿下如此记挂奴才的命,只是奴才愚钝,还是不明白,因何让殿下如此愤怒?知道缘由也好让奴才长记性,再也不犯。”按理说,就是他不要命了,又关你邵华池什么事?

邵华池差点吼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真的葬身火海?

但身为主子,去担心手下奴才,这种肉麻的话说出来还要不要做人了。

邵华池盯着傅辰,知道傅辰是真的不明白,你这人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猜到,怎的就猜不到我想什么。

要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转了圈,邵华池冷哼:“你这计划可有与我提过?”

只一句,傅辰就猜到了邵华池的言下之意。

“此事是奴才欠考虑。”傅辰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好像刚才的冲动愤怒又消失了,那个耳光却深深烙印在心中,这个印记会不停提醒他,他生活在什么朝代,在什么样的大环境下。

邵华池的解释,他也算明白了,七皇子气的是他的自作主张,没与主子通报。

傅辰这不温不火的模样,反而让邵华池有些说不上的害怕,他总觉得眼前的人,离他越来越远,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好像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确定自己语气足够温和,才蹲在床头道:“你算计别人,就是算计我,我何曾训过你一句?”

“是,殿下对奴才一向是极好的。”

见傅辰口上说的真情实意,但那模样哪里真明白了,邵华池有些急,“傅辰,你太自信了,也许你这个年纪能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是少见的,就觉得任何事都逃不脱你的掌控,这是盲目自大。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世上聪明人多的是,不是每次你都能那么幸运。我希望我们能够对对方坦诚,这样才能让我走得更远,有我邵华池一天,就保你傅公公一天,可好?”

邵华池这一招也算打一棍给个甜枣了,一个帝王所具备的雏形已经有了,这不需要培养,有些人天生就知道如何当个合格的上位者。

傅辰当然应是,他不会拿乔,更不会给主子脸色看,无论心中有多想给眼前的人来一刀子。

看来他的计划,要加快速度了。

“你想要找的人,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去西北了,相信再过小半月,就能到了。”

“是,麻烦殿下了。”

“傅辰,你让我去找人,与你这次烧阿芙蓉有关吧?”诡子告诉他,傅辰在烧之前先提前销毁了那堆烟草,据说那烟草若是直接燃烧会出大事,傅辰却没说为了什么。

“殿下英明。”

这时,门外有人通报,说是瑾妃娘娘又来了。

“告诉瑾妃,傅辰还没醒,若是醒了,我会派人第一时间通知她!”邵华池很不耐烦,但依旧忍着怒气。

这女人有完没完,人在他这儿是能怎样?

外面人领命,走远了。

傅辰看着邵华池脸上凝聚的怒意,“奴才不适合在殿下这里长留,这就走了。”

“傅辰,你是没看到我让泰平给你消息吗,瑾妃那儿你可以不用待了。”

“殿下,这影响我们的大计,三皇子绝对是您的劲敌,奴才这时候不能离开。”

“这是我的命令!”邵华池咬牙切齿。

“恕奴才不能从命。”

“所有违抗我命令的,都只有死,傅辰,不要恃宠而骄。”

“奴才不敢。”

气氛凝结了。

谁都不肯让步。

邵华池盯着傅辰,这奴才怎的如此倔,非要我先低头不可?

什么时候这种事,能由你一个奴才做决定?

但他不是普通奴才,他说过是尊重他的,邵华池妥协了。

“罢了,你是算准了我不会动你。滚吧,记住,保住自己的命,我还等着你一直为我效力。”

“奴才一定铭记于心。”傅辰行完礼,将门带上。

邵华池盯着傅辰离开的方向,一拳打向桌子。

伤口再次裂开,却好似没感觉。

缓了会,他打开门,就远远看到德妃一脸忧心,拉着傅辰就要离开。

德妃,对个奴才,是不是有点过于关心了?

在宫殿外,穆君凝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妃子,而傅辰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路上遇到了九皇子的母妃兰妃,曾经的兰修容,她身边跟着一个贵嫔,一个婕妤。

见了位份比自己高的穆君凝,也没行礼,装作没看到似的跟在兰妃身边。

她们早上都是去太后宫里请安,安慰受惊过度的太后,而后再回到自己宫中,兰妃曾经对德妃而言不过是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蚂蚁,现在却平起平坐了。

“姐姐这脸蛋都能掐出水儿来了,不知可有什么秘方,教教我们?”兰妃笑问道,那态度好似还很亲密,只是没了以前的恭敬了。

兰修容以前见到穆君凝,那规矩都是挑不出错的,能养出如邵子瑜那般神童的母亲,本身亦是极有特色的女子,用皇上的说法就是如同空谷幽兰 。只是这次晋升太快,就是向来稳重的兰修容,也忍不住肖想更多了,心思活络了多少会表现出来。

“这有什么,我待会抄一份就差人送去妹妹那儿。”穆君凝像是没发现她们的无礼,依旧微笑回道,也没斥责的意思。

没等到德妃的怒斥,兰妃觉得有些可惜。

她们是故意不行礼的,就想等着对方发怒降罪,这宫道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被有心人看到,传开的话德妃可难再翻身了。

不过德妃并没动怒,不愧是德妃,这份大气也难怪皇上对她始终难忘。

“妹妹搬到福熙宫后就发现,那里有些摆设皇上有些不合心意,没经得您允许,妹妹也不敢擅自做主,不知……”兰妃再一次刺激。

自从德妃降级,兰修容升为兰妃,就搬去了曾经德妃的宫殿,福熙宫。

宫中已经有传言,皇上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打算寻着机会给兰妃升为兰德妃,成为新的德妃,不然一个从二品的妃子怎么有资格住进主宫殿。

“想怎么改都可,妹妹随意就好。”穆君凝似乎完全不介意。怎么可能是皇上不合心意,那不过是对方拿话刺她呢。

“哎呀,皇上让妹妹们去陪驾,可要晚了,妹妹就先行告辞了。”

“妹妹们慢走。”

兰妃带着两妃子离开前,忽然转头,声音大到周围经过的宫侍都能听到的程度。

“姐姐怎么的如此对奴才,看着脸都被打肿了,怪可怜的。”

说的正是半边脸肿起来的傅辰。

德妃被降了妃位后,虐打下人的名声,相信用不了半日,就能传遍宫中。

******

回到熙和宫主殿,屏退了身边人,穆君凝拉着傅辰坐下,亲自为他上药。

她动作轻轻的,那纤纤玉指挖了些药膏涂在傅辰脸上,“疼吗?”

见她的模样,傅辰心中暗自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还记得他只是个奴才吗?

他率先打破这暧昧气氛,好像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傅辰调笑道:“怎么,心疼?”

“嗯。”没什么不好承认,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事,哪个奴才没挨打过呢?”

“以后,别去伺候七皇子了,他性子阴沉乖张,如今又得了皇上的宠幸……啊!”穆君凝喊了声。

傅辰在她脸颊上忽然亲了一口。

他现在,还不能离开穆君凝的人脉网,但也同样不能让她禁止他与七皇子的联系。

他们各自代表着两方阵营,也是目前比较暗处的两方隐藏势力,是他能够掌握尽可能全面信息来源的地方,目前任何一方他都不能失去。

如何维持这个平衡,只能靠他自己打破了。

“你!怎的如此轻浮!”穆君凝怒道,将药瓶拍在桌上,“自己涂!”

果然,被傅辰一打岔,忘了之前说的事。

她一气之下出了门,走向书房。

大部分时候,女子羞恼,不是真的生气,意思是让你哄她。

曾经,他将自己对心理的推测全用来守护妻子,他的目标是让妻子幸福快乐没有烦恼,也许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样一天,与一个不是妻子的女子,玩这样各取所需的游戏,人是可塑性最强的生物,有时候变着变着就成了连自己都陌生的人。

穆君凝前脚进了书房,后脚傅辰就跟了进来。

从后抱住了她的腰,将头靠在她肩上,有些懒懒的,“我的错,你的脸靠太近了,很美,情不自禁。”

“……你太狡猾了。”穆君凝挣扎了下,脸上浮上一丝红晕。

在这深宫后院众,大部分闺阁女子在入宫前,感情经验为0,皇帝是她们唯一实践对象,但皇帝很忙,他也只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才会多去几次,在感情方面无论多少岁,她们偶尔的表现就像是小女孩。

“方才,是我连累你了,恐怕不出一日,你虐待仆人的事就会传开。”傅辰认真道,他也没想到那些女子能借题发挥,只能说这后宫的妃子没一个容易打发。

“在宫里那么多年,我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她恢复了原样,云淡风轻。

“放心,这次不会很久,我会让你回到你该有的荣耀。”你的降职,也会影响到我。

当然,这句话傅辰不会说出来。

“你就是个小太监,能有什么办法,别开玩笑了。”穆君凝以为傅辰在安慰自己,也没当真,知道傅辰聪明,心思多,但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办法,反而道,“就是没你,她们也会想办法把我拉下去,那空出的可是四妃之一的位置她们紧紧盯着呢。二皇子倒下,皇后势力大不如前,只剩下大皇子一家独大,皇上不可能将儿子都赶尽杀绝,于是就出现了现在的局面,升了兰妃,也就间接加强了九皇子的筹码,他们再一次形成新的平衡,我的降级,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君凝……”傅辰听完穆君凝的话,有些感慨。

“嗯?”

“可惜你是女子。”

“怎的,你也看不起女子?”

“并非如此,只是这个时代,对女子限制太多了,让你们没有足够的发挥余地。”只能被局限在这后宅中。

德妃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就当你是夸赞了。可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你说总有一天,会出现那样一个时代,那个地方,男女平等,咱们女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要求男子对自己从一而终,每个男子只有一个妻子,再也不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我当然记得,那样的世界,是存在的。”

“嗯,如果有下辈子,让我投胎到那样的时代吧。”她的目光渐渐放远,夹杂着渴望和羡慕。她很羡慕能生活在那样时空的女子。

傅辰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有时候心思是那么单纯可爱。

傻得有些不像那位从容不迫的德妃娘娘。

傅辰从这一女子,看到的更多。

穆君凝只是这个时代女性的缩影,而他的力量是那么渺小,封建皇朝根深蒂固扎根在这个时代每个人心中,凝聚成一股无法更改的气象。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有那么点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李祥英的罪还没降下来,他连夜出了皇城,在京城最出名的小倌馆找了正在温柔乡的辛夷。

辛夷此时正在里头与他的相好告别,这相好是小倌馆出名温柔的,身娇体软,艺名夙玉,是个能唱能跳,还会吟诗作对的男子。辛夷来晋朝的时日里,都是这位夙玉接待的。

看着夙玉低头娇羞的模样,辛夷心中一动,“玉儿,可愿随我回臻国?”

臻国,几乎是由辛夷把持朝政的,他相当于无冕之王。

如果夙玉过去,就会成为他的“后宫”一员。

“玉儿听您的。”夙玉格外柔顺,柔弱无骨。

“好好好!”辛夷心动地朝着他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这时候,李祥英急匆匆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毫无形象地直接跪了下来,涕泪横流,“辛爷求您救救我,看在我带您来这里的份上,您这次可要救我啊!”

“着什么急,咱家现在很忙没看到吗?快离咱家远些,这一身汗臭味,都要被你熏到了。”辛夷嫌弃地瞧了他两眼,踹了李祥英一脚,对夙玉温柔地打完招呼,准备离开。

无论臻国是个如何小的弹丸之地,能做到至高位,又有几个能被糊弄的,辛夷一看李祥英的架势,就知道对方有所求,他这次来晋朝请求皇帝出兵的目的已经成功了,接下去参加完宴会就要动身回国,想用那点人情让他去办事,就天方夜谭了。

李祥英也急了,他知道只是几句话无法打动辛夷的。现在后台接二连三倒了,而这两件事,好巧不巧都有傅辰参与,他已经有点怕了傅辰这人,太妖了!运气也太逆天了!

“辛爷,小的请求借一步说话,若是不听恐会让你抱憾终身。”

“哦,那咱家倒要听听是什么事了。”也不差这一会儿,辛夷停下准备看看李祥英能说出什么花样。

“小的知道您喜欢十几岁的少年,其实您又何必舍近求远呢,这宫里有个让高位妃子都极为宠幸的太监,听说他那方面可是非常厉害的,能让人欲仙欲死,身体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要不是变成了太监,可就是纯阳之体。”其实李祥英哪里知道事实,他不过是编造着,只要能换回自己的命,什么不能编,他能混到太后面前,靠的还不是一张嘴。

纯阳之体?辛夷眼睛一亮,他口味很多变,男女都可,唯独纯阳的身体没碰到过。

“哦,是谁?”

“您或许见到过,他是曾经德妃现在瑾妃面前的大红人,伺候过皇上、太后,职位也不低,从三品呢,叫傅辰。”

准备离开的夙玉,听到这两个字,脚步一顿,只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没发现他的一样。

“是他……咱家的确见过。”自从上次看到国师带着个太监出现他就注意了,因为那太监给他的感觉与普通太监相比有些不同,事后辛夷也有打听过傅辰,知道他的名字,本来李祥英不提他也忘了,现在被说得蠢蠢欲动,的确想讨来玩玩,相信皇帝应该不介意给他一个奴才吧,“这事咱家就先谢过了,对了,你想要咱家帮你什么?”

“小的自从见了辛爷后,就被辛爷的才华气质折服,想要追随您,不知您可否请皇上将奴才赏给您?”

讨一个是讨,两个也一样,辛夷觉得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这个老太监很了解晋朝,正好可以打听不少事,便随口应了。

这边夙玉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脸上柔媚才完全退了下去。

他缓缓走向室内,见到那人已经坐在桌子边给自己斟茶了。

“您怎能自己动手,还是奴才来吧。”

傅辰微微一笑,“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我都是伺候主子的,分什么高低?”

傅辰只比李祥英早几步,两人出的城门不同。

早在辛夷等使臣来晋朝的时候,傅辰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两个国家,一个是与羌芜临近的暨桑国,羌芜才刚和晋朝打完,这边暨桑就进贡了那害人的东西阿芙蓉,另一个臻国虽然很小,但却不能小觑,它与晋朝北部接壤,有一个著名的杜喀港口,海上贸易很发达。

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却同一时间在不是进贡的时节派人前来,臻国更是连把持朝政的辛夷都来了,他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是在搞政治心理战,或者说这是有预谋的,傅辰现在还不能做定论,虽然现有的消息还不足以推断出来其中的缘由,但不代表一点反击都不做。

“与这个无关,对奴来说,要不是您……”夙玉有些激动辩驳。

傅辰认识他,也是巧合,那时候知道十二位虎贲进宫,傅辰与七皇子也算统一战线,七皇子将自己在京城的几个情报点告诉过傅辰,让他想办法做些事改变时局。夙玉也是被虎贲的人从小训练的,只是训练的方向不同,他是专职以肉体为交换的。

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在傅辰来找他的时候,他那时候正接待一个有虐待癖好的朝廷大员,几近生死。

也不知傅辰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个官员再也没找过他做那事,后来才知道那官员回家后就生了重病,一病不起。

那官员是大皇子邵慕戬外公郭永旭的门生,御林军统领,也就是鄂洪峰的上司,位列一品大员。

如果鄂洪峰懂得抓住机遇,这可是他升职的好机会,就是抓不住,被其他人截胡了,也没什么,皇城内的治安让大皇子一派的人把持着,相信其他皇子早就不顺眼了吧,能把这池水搅浑了才有更多机会。

“那不过是巧合,我也只是个阉人,能互相体谅的就体谅吧。”傅辰笑道。

夙玉起身从热炉上取了水壶,为傅辰重新泡了一杯。他一举一动都非常赏心悦目,无愧为小倌馆的头牌之名,“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奴是说不过您的,不过奴心里是记着的。”

我是个物品,被买走了后就是工具,只有您把我当人看,不是一条畜生。

倒完茶,夙玉才将他听到的话与傅辰说,又将李祥英的容貌叙述了一遍。

“您识得此人吗?”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消息。不必担心,我料想他会出招,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傅辰表示知道,脑中迅速想着应对之策,又问向夙玉,“这些日子苦了你,辛夷此人防心极重,要取得他的信任并不容易。”

“这本就是奴的工作,只是那药,奴到如今都不知是何效果?”傅辰吩咐夙玉,在交欢时给辛夷塞些药,能助兴。

当然,辛夷是去了根的,床上自然是由夙玉为上,要做些手脚并不难。

“让其性欲旺盛,时日久了,就会神志不清。”也是这药的影响,让辛夷对夙玉欲罢不能。

药是从鬼才梁成文那儿来的,那人从小走遍大江南北,见识了得,奇怪的药材有不少。

“您是……想要他的命吗?”比如暴毙在床?这或许是最合理的死法了。夙玉问道,在傅辰让他给辛夷下药的时候,他就猜测傅辰根本没打算留下那个太监的命。

傅辰微微一笑,像是在否认,“我怎么有胆子呢?”

辛夷一死,届时臻国必将大乱。辛夷提出晋朝出兵,就归附晋朝,但这历朝历代,归附的国家地域还少吗?有些自己强大了,就撕毁了条约,自立成国,这些条约之所以能成立,只是因为弱小做出的妥协而已,但几乎每一任皇帝都采取了怀柔政策,认为这些国家是看到了自己的强大真心归属,甚至还牺牲女子前去和亲。

在傅辰看来,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才叫归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至于臻国,皇帝的位置,是不是也该换人做了?

“夙玉,保存好辛夷交予你的身份令牌,会有用的。”

辛夷很喜欢夙玉,给了他一块自己的令牌。而辛夷有只听命于他的军队,人数多,但毫无军纪,全是花钱买来的终身契,组建时日不长,聊胜于无。

在这个户口管制的地方,卖身契很重要,至少保证了他们很难逃跑。

如果能白白得到这样一群人,他能做很多事。

给夙玉的当然不是那块令牌,但有了一块,第二块也不难了。

“您……”夙玉忽然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是多么可怕。

傅辰要军队做什么,造反?

是造晋国的,还是臻国的?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像一个深宫太监会做的事。

而这些事,七皇子并不知情。

傅辰交代自己做的事,并不是为了给七殿下铺路,是给他自己!

“夙玉,如果……我没法留下你的命。”如果你将之告诉第三者,这第三者还包括了他们真正的主子七皇子。

夙玉宛若醍醐灌顶,他看着面前将熊熊野心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男子,心中惊涛骇浪。

这个人,是被阉割了的,虽然身份受限于皇宫,但做的事却不是,那眼中释放的信息让人心惊。

他真的愿意效忠他吗?但如果此时不效忠,傅辰一定会灭口。

换一个角度,此人的心机、手段、计策、谋略,还有那杀伐果断下的存着的善心,还能碰到比这更值得效忠的人吗?

他觉得,如果真的要向谁卖命,为什么不选个他愿意的对象。

“奴,愿随您左右。如您不信,可定期给奴服用此药。”夙玉做了决定,他从胸口掏出一个药瓶,傅辰在其他虎贲成员中是看到过的,这是他们定期吃的,据说他们寿命都不长,这是他们的救命药,定期服用,一段时间不服用就会暴毙而亡。

掌控我的命,还如何担心我背叛。

傅辰明白夙玉的意思,将之收了起来,只道:“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

观星楼。

扉卿正拿着一本书钻研,这时一只信鸽从窗口扑腾了进来。

取出上面的信条,他闲适的表情有些变化,怎会?

一共三件事,每一件事都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一、派去救邵安麟的护卫无一生还,邵安麟失踪了!

二、暨桑进贡的阿芙蓉全部毁了,只存一箱。那东西若事烧了吸食到的人会怎么样,没人比扉卿更清楚。可皇宫却没任何异样,只能说明,这火不是意外,是人为。那个人不但知道阿芙蓉的作用,更清楚如何销毁最为安全!?这才是让扉卿为之震惊的,皇宫何时出现这样博学多才的人物?甚至洞悉了他的计划。

不可能,他们的计划知之甚少,只有可能是误打误撞。

三、刺杀七皇子的人全部被活捉,目前都在重华宫,不但没成功嫁祸给二皇子,反而成了把柄。

怎会如此,是哪个关键出了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所有谋划都被人从中阻断。

究竟是谁!?

扉卿鲜少佩服什么人,但现在对此人的运气、才智、博学都是认可的,此人,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他才是大业的真正障碍。

扉卿忽然站起,在房中踱步,必须要把此人逼出来!

至少要知道是谁,他不想与一个没名没姓之人博弈。

第49章

最近宫里谁最被津津乐道,除了德妃,哦,应该说瑾妃就别无其他了。

她以前就是被人推崇的对象,无论是家世、皇帝的眷顾、后宫地位,但这次被谈论的点却和以往不太一样。

妃嫔们羡慕她有个好奴才,不但不拖后退,还为她争取了那么大的上升机会。先前,消息灵通的妃子也许知道集端庄优雅的德妃破天荒宠了个小太监,这个太监姓甚名谁却是不清楚的,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奴才,还不值得被她们记在心里。

但这次可不同,太后那批阿芙蓉没了,听说有个小奴才冒死冲进去救了一箱回来,皇上和太后自然要大大嘉赏他,别人也觉得这个无可厚非,但小太监在皇上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时,他怎么说的,他说:“德妃一直教育奴才们,伺候皇上太后都是份内的事,怎能因份内事讨赏?”

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话里话外都没提皇上太后多重要,但谁都能感受到德妃拳拳之心。而小太监明明可以为自己争取晋升机会,就是没的晋升,至少也能得到金银的赏,可偏偏不要,一心为主!到哪儿去找这么忠诚,接地气儿又会说话的奴才!

哪里还有,她们要一打!

这样的奴才,别说德妃了,给她们,她们也宠啊,多机灵啊多会表现啊!

其实傅辰是知道,讨晋升皇帝是不可能答应的,他升得的确太快了,皇帝看着昏庸,但大体上做事也是有自己的章法,不然再大的家业不也被他败光。

因这段话,让太后对德妃多加赞赏,称其御下有方、孝心可嘉,颇为感动。

皇上沉吟许久,那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只道:“此事容后再议。”

虽然皇上的圣旨没下来,但这样的太监却让其他妃嫔格外羡慕,私底下也忍不住泛酸,你说德妃都有那么好的儿子了,怎的连奴才都那么好,这世上什么好事怎的都被德妃承包了一样,从皇上还是皇子时就荣宠不衰至今,三皇子极为出色,大女儿被用来和亲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小女儿嫁给一路高升的沈大人,自己更是高居四妃之位,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了个差错被降罪,总算下了神坛了吧,人家的奴才多给力,这还没几天功夫就给她扳回了一城。

一时间,德妃住的熙和宫前又热闹了不少。

而顶头两个上司的态度,就让宫里人琢磨上了,太后对德妃的称赞是不是也间接说明对皇后有些不满,皇后真能对此毫无感觉,让个妃嫔的名声越过自己去?

而皇上对此不做回应,连太后的面都没给,也就是说对皇后,皇上是念着情分的。

总觉得,后宫又要掀起风云了。

******

重华宫后殿,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悄然潜入,用的是五皇子的名义来给邵华池送些补品,谁都知道邵华池还在养心殿养着呢,这五皇子虽说身份低微,但也没趁机攀关系拉感情,只这点也少不得让人说他兄友弟恭,是个好兄长。

在通往后殿的无人之处,两人悄然交换眼神。

指了指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方向,意思是这里吗。

另一人确认后点头。

两人敲了敲门,非常正大光明,这是自然的,既然是普通太监,那么又何必遮遮掩掩,再者这重华宫里的人,到底是临时凑起来的班底,很松散。就是奴仆也不见得多衷心,没看他们不用通报,就摸到了后殿里头吗。

这七皇子,完全不足为惧啊!

他们打算拍门后,在里面人开门瞬间将之无声毙命,再救出那几个刺客,是他们这次过来的任务。

无人应声,两太监稍稍一想,就快速打开门进去。

放眼望去,地上有几摊血迹,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铁锈味,屋里头却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人呢!”

都去哪里了!不是说七皇子抓了人后一直把三刺客关在里头吗,这三个关系到沈大人的安危,他们一是想来救人,若是情况不对,或是那三人已经暴露了他们的内部秘密,救人就能变成灭口。

他们四处寻找,不自觉地精神紧张,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全身失去了力气。

不好!

他们意识到不对劲了。

从床后的暗处空间里,缓缓走出三个人,他们艰难抬头。

其中两个他们认识,是在七皇子身边的常用太监,还有一个却陌生的很,此人少年模样,英姿勃发,身材高挑,眉目温和,透着点雅致的书卷气息,是个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心生好感的面相。

这少年身上穿的是从三品太监服,三人出来隐隐地居然是以他为首,此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那不怒而威的气势,怎么可能是由一个小太监散发出来的。

他们还记得沈大人在临行前嘱咐过他们,国师推测这次事情里恐怕有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命令他们若是见到此人,必要回去报告,难道这就是破坏整出计划的人!

下一刻,那些压迫感骤然消失,傅辰的脸宛若沐浴春风,看上去非常好说话,对身边两人道“这打赌是你们输了,可要记得兑现承诺。”

才半月不到的时间,傅辰已经在几次接触中,与两位虎贲关系融洽,甚至引导他们进行了赌局。

对待这类没什么欲望,只知道听命的机器,傅辰自然是投其所好,这些人唯独对刺客、暗杀、武斗等等事情有兴趣,那么对症下药,下了个赌注。

而这筹码,果然在十日之内,自己现身了。

“我们,对您,是真的服了!”诡巳回道,不再是之前因为七皇子的吩咐,才尊敬的样子,他们本身就是精英,能让他们打心底佩服的不是一个人的地位、财富,而是在他们的领域被赶超。

诡亥和诡巳对傅辰也是真心佩服,在上一次过来时傅辰已经推测出,对方定然会派人来,而这些日子闲了下来,傅辰稳稳坐在熙和宫陪着穆君凝涂涂蔻丹,剪剪花,画一会儿画,一点也不着急。

至于为什么,首先前几日对方应该会按兵不动,他们在等这几个“刺客”被邵华池曝光,那他们已经准备好一系列应对措施。

但邵华池不按牌理出牌,居然将自己被刺杀的事完全掩盖了。

又等了几日,也没发现这几个探子被处理掉,对方就急了。

怕刺客泄秘,另一方面也是想探一探七皇子这里的虚实,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派人过来。

诡亥诡巳的意思是,要自己这方主动出击,寻找幕后人,傅辰就顺势促成了赌局。

看着两个太监像是蠕动的虫一样软倒在地上,诡亥蹲下身取出他们口中的毒药,看着两张有印象的脸,才道:“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是个不被人记得的,他的生母是德妃身边宫女冯氏,后来得了皇帝的眼就晋升为正六品贵人,不过傅辰还知道一个不为人知的消息,那是他们两在主殿对弈时,顺口问的。

“我听闻冯贵人以前是你身边的?”傅辰面对穆君凝时,已经用了‘我’的自称。

她们端坐在矮桌两端对着棋局,傅辰下了个子,惹得穆君凝频频蹙眉苦想应对之法。

“是啊。”当然,她知道面前这人想知道的不是这些稍微一探查就清楚的事,这也不是需要对他隐瞒的,便如实相告,“早在她被分配到我宫里我便查出她是皇后的人,知她会有动作。那会儿我的风头太盛,正是想办法让自己‘犯错’时,也就将计就计没处理她。”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她显得漫不经心,显然心思还在棋局上。

有时候她对小事的认真劲头让傅辰忍俊不禁,笑意真了几分,“所以她就真的动作了,借势引得皇上的注意,顺利在你的地盘上夺得了帝宠。皇后娘娘连消带打,一是让你暂时失宠,二是培养了自己的人,三又能就近监视你。”

那时候每日请安,都要被其他妃嫔围观问候,旁敲侧击问问她让宫女固宠却被夺了宠幸的感想,他人都以为是她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惜牺牲身边美貌宫女固宠,末了皇上还一直把冯贵人放她宫里的偏殿,让她们‘姐妹情深’。每日对着冯氏请安,她都要对付得腻歪了,如果不是让冯氏怀上了五皇子才把人请出了福熙宫,她到现在还不得安宁。

“你怎的如此了解,好似你当时也在场一般。”对傅辰一个太监却能了解这些心理,穆君凝还是有些惊叹的。这后宫的事,若不是在这里很多年,还真的无法参透其中的曲折,有时候就是她常与之相处,也会被他偶尔的言行惊艳。

傅辰也不答,这还是要托上辈子心理医生的职业过往,不自觉产生的职业病惯性带到了这辈子,爱分析,爱钻研。

所以势单力薄的五皇子,因其母亲身份低微,在成年后跟随了大皇子。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皇后并没有走错,若是当时跟了二皇子,如今会被一起打压,但跟了不知内情的大皇子一派,不但保住一枚棋子,还能探听大皇子的动向,甚至必要时,能充当炮灰。

这枚炮灰用来对付七皇子,行刺杀之事,然后嫁祸给大皇子?

好像是有可能的。

对诡亥的判断,傅辰不置可否。

他仔细看着两人的身体部位,没有易容,又观察了两人的手掌、头发、五官、表情,在诡亥说“五皇子”的时候,一个的眼神有些微闪烁,眼皮颤了下,另一个低下了头。

这让傅辰有些起疑,难道不是五皇子?

这时候,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步伐一浅一深,是半边肩部还未痊愈的七皇子。

诡亥诡巳正要行礼,去被他阻止,他默默看着全神贯注的傅辰,并不打扰。

傅辰迅速进入审讯模式,“接下来我问几个问题,只要你们能答得上来,我可以做主让你们平安离开。”

一听到能离开,那两个中了药的人都是精神大振,“好,你问。”

“五皇子平日寅时起身,洗漱后出府,卯时进宫到尚书房,可对?”

“对。”两太监没丝毫犹豫。

“五皇子不善书法,却在古琴上颇有造诣,可对?”

“对。”

傅辰连续问了许多关于五皇子的事,如果不是这次有需要,根本没人能看出来他私底下居然知道那么多情报,连一个被认为是透明人的皇子,都能知道的那么详尽。

直到傅辰越问越细致,细致到他们开始出现短暂的停顿,细致到慢慢将他们引入他想知道的答案中,而问题已经问到了他们进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会进来。

这些问题不能在最初抛出来,定然会被蒙混过去,所以傅辰事先问了许多毫无关联的事。

直到傅辰全部问完,那两个太监云里雾里,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

“他们不是五皇子的人,应该说,他们表面上是五皇子随从,但本身是别人的探子。”这是排除了大皇子派人暗杀邵华池的可能了。

“为何,你说说看?”邵华池问向傅辰。

看到七皇子,傅辰好似才看到,正要行礼,却被阻止,一双手扶住傅辰的手腕。“不必多礼,傅辰。”

“是,殿下。”傅辰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在奴才一开始问问题的时候,他们目光肯定,说明说的是真话。但后面,随着奴才问得越来越细致,甚至涉及到了这次为什么过来的问题,他们回答得特别快,甚至不需要回忆过程,这很有可能是说谎的表现,于是奴才观察他们的肢体语言,两边面部表情有些微不同,那是在试图伪装的特征。而后奴才下一个提问,他们开始惊慌失措,那间接证明他们事先没排到这个问题,被奴才问得不知如何接话,于是会开始想借口,在想借口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手部或是肩部的动作,直到想好了,会迅速冷静快速地回答我,并且怕我不相信,会一再肯定自己的说辞……而中间,奴才还刻意沉默许久,通常情况下撒谎的人会在对方沉默的情况下说很多话,试图打消对方的怀疑……”

傅辰说了一系列自己的分析,直到说完后,才看向七皇子。

“这都是你的推测?根据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傅辰一顿,现代学到的放到古代,的确太过超前,令人怀疑了,傅辰暗自责怪自己考虑不周,“是。”

诡亥和诡巳是专业审讯犯人的,在听完傅辰的解释后,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他们仔细回忆曾经审问过的人,的确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蛛丝马迹,只是除非对方表现的明显,不然他们是看不出这些犯人的伪装的,被傅辰这样一总结,由衷的产生了佩服之情。

见两个像是木偶一样的虎贲对傅辰露出如此推崇的目光,七皇子想脱口而出的不信任吞了下去,自从那次的耳光后,虽然傅辰还是一样对他尊敬有加,但邵华池能感觉到在那表象下的冷漠,如今他也是很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错,是傅辰不识抬举,主子亲自教训奴才,那是奴才的荣幸,哪里有奴才使小性子的资格?

可虽然这么想,话到了嘴边还是缩了回去,他轻咳一声,问向诡亥,“那三人招了吗?”

“招了,是沈大人。”诡亥一想到那三个人,最后求着让他们睡一下的可怜模样,就有些毛骨悚然,那三人到最后已经崩溃了。

大家都是从虎贲里出来的高手,对再多的刑罚都没怕过,却输给了小小睡觉,一想到这些人连续七日没睡过,到后面什么都招的样子,他们就从心里冒起寒气。

要是拿这招对付他们,他们也不一定熬的过去。

这主意兵不刃血,傅爷还真是个让人不敢深想的人物。

难怪小小年纪,受到殿下的高度重视,派出去的探子,就是那位泰平,也是个会歪门邪道的,居然还歪打正着了。有次居然专门整理了一本傅辰日常交给主子,主子顿时喜笑颜开,并勒令此事不得被傅辰知晓,必须偷偷进行。

虽然,每日看底下奴才在做什么这种事,好像有点怪怪的?

“哪个沈大人?”邵华池似乎在回忆,京城那么多官,沈是常见姓,重姓的有好几个。

“右相的属官,长史沈骁沈大人。”

傅辰看了眼那两个太监,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果然不是五皇子的人。

为什么刺杀七皇子的幕后主使是沈骁?一个朝廷前途无量的官员,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傅辰隐隐感觉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他们扑面而来。

沈骁,傅辰自动浮现了其关键字,清廉、父母官、青天老爷、文人武将中备受推崇,还有个让他注意的身份,此人是四皇女的夫婿。这是一段被民间广为流传的佳话,四皇女是德妃的女儿,德妃有两子两女,大儿子夭折,听闻是被害死的。大女儿,原本的二公主已去和亲,唯一在身边的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女,而四皇女嫁的就是这位沈骁了。

七年前沈骁是被钦点的状元,帝问其有什么愿望,他回说,在琼林宴上对公主惊为天人,心生仰慕。

如此大胆包天,居然肖想皇上的女儿,是要被问罪的。但在男女方面荤素不忌的晋成帝却对这样勇于追求的青年极为欣赏,晋成帝的荒唐事多的去了,下几次江南,宫里就能多出民女为妃的。不但没有棒打鸳鸯,反而乐于凑成这才子佳人的一对,听闻他们婚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也造就了民间话本和戏剧拿他们为题材,取名“金枝琼林缘”。

沈骁的好名声,就让傅辰不自觉联想到了同样名望一时无二的国师扉卿,扉卿为什么要造安乐之家,而沈骁为什么要为民请命,这两人出现的时间差很大,但同样都是几年或是十几年让自己被百姓推崇,甚至把控好了度不让晋成帝忌惮,同一种配方,同一种手法,是巧合还是预谋?

如果他们联合在一起,就是想改变晋朝的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被自己莫名的联想惊到,傅辰有些出神。

见傅辰好像魔怔了,邵华池轻轻碰了碰他,“怎的,身体不适?”

傅辰摇了摇头,忽然对邵华池莫名来了一句:“殿下可听过一句话,民为水,帝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傅辰的这个说法很新奇,至少前所未闻,让邵华池犹如醍醐灌顶,他原本争夺帝位只是为了保命,争了还有机会,不争可真的要没命了,他已经没了母妃,这后宫里没有他生存的依仗了,是以不得不争。从没想过保住了命后要干什么,他从小生活在深宫内院,对百姓并没有直观的感受,这也导致他很多时候的想法是从自己出发的。至少在傅辰眼里,七皇子是比不上三皇子的,虽然有自身的优点,也有成帝的雏形,但心中戾气太重,喜怒不定,难堪大任,若没更优秀的存在衬托,也不失为一个守成的皇帝,但偏偏优秀的皇子太多了。

“主子,傅爷,那这三人要如何处置?”见他们聊完,诡亥问道,本来他们只需要问七殿下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傅辰也开始尊重。

而显然,正陷入傅辰说的那句话深意的邵华池并没有在意,随即挥手道:“处理掉。”

他已经知道这两人身份,那么自然没挖掘价值了,两个一看就不是核心成员的人,留着等对方找上门吗。

两太监正要被拖走,暗处处决,宫里每天都有莫名其妙消失的奴才,事情只要不闹大,内务府只要不刻意查,一般都能将之压下,其中一个看着出尔反尔的傅辰,阻止诡亥的拖拽,大声喊道:“等等,既然已没了活路,这位公公,我只想最后问你几句话。”

傅辰还是没绕过他们的命,为了大局考虑他不可能真的放这些人离开,心中有愧,算是统一,“说。”

“您是怎么让我们中毒的,在进来前,我们已经格外小心了。”他们是有提前服用通用解药幽篁青的,就是一开始没找到人,也尽可能没碰这屋里的摆设,所以傅辰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药?

“我在房门上下的断魂肠,无色无味,此药结合幽篁青就能产生致命毒性,令人四肢无力,如果情绪紧张,会加速药效。”你们越是武艺高强,越是容易中招,换了普通人可能就没事了。

两太监心惊,不可思议地看向傅辰。

这人不但猜到了他们会提前服用幽篁青,甚至在他们绝对不会防范的地方涂了药,在没人应门的前提下,他们会延长待在门外的时间,不自觉吸食了更多的药粉。更是利用屋中无人让他们紧张,加速体内武力运转,从他们踏进这间屋子,就已经被傅辰算计了!

这人太可怕,这样的天纵奇才,若是沈大人一派的,简直如虎添翼,夺得天下指日可待,但却是敌营的,甚至主子们根本不知道此人的存在,敌在暗我在明,毫无防备下,被算计上也将错失良机!

“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更小心点!至少要留着命回去,告诉主子,必须要除掉你,不然将成为心腹大患!”小太监肯定道,愤愤然。

他甚至有感觉,若是此人现在不除,等其壮大就来不及了!

“除掉他?”邵华池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冷笑着猛地蹲下身,一手抓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扳,咔嚓一声,结束了对方还想脱口而出的话。这是邵华池第一次自己动手,将一条生命丧在自己手里,那年他临近十五岁。

他很害怕,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却克制着让自己不颤抖。

他不能害怕,也不敢害怕,在自己的属下面前,他是永远屹立不倒的,所有的脆弱都不应该出现。

心里再害怕,都没有一丝后悔,他无法形容在听到对方说要干掉傅辰时,无法抑制的无名怒火,“你们永远没有机会,谁都别想动他!他是我的国士,我的智者,我的先生!”

那太监当然听不到了,直到完全断绝气息时,那双充满杀气的眼还固执地盯着傅辰。

邵华池甚至决定,一定要挖了此人的双眼,让他瞪!

而另一个太监看到同伴死去后,忽然强行运作体内的武力,这样强行运作的后果就是爆体而亡,但他似乎听到伙伴最后的心声后,不顾一切地扑向傅辰。

在那电光火石的时间里,傅辰闻到了一股香味,一闪而逝。

还没等那人接触自己几个瞬息,就已经被诡亥出手,当场击杀,一行热血飙到傅辰的脸上,残留着活人的气息。

而傅辰下一瞬就被邵华池抓住了胳膊,观察着前前后后,“你可有受伤?”

“谢殿下,奴才没受伤。”傅辰愣了下,刚才的香味令他有些不安,他总觉得那个太监临死一搏,不会毫无意义。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这样加速死亡?再看自己一身血,虽然进了宫后面对鲜血的场面并不少,可作为现代人依旧是不适应的,在自己的命都朝夕不保的情况下,他甚至没资格生出更多的同情怜悯,“不知殿下可否让奴才先行沐浴?”

这个模样怎么出去,特别是到了穆君凝那儿,如何解释那么多血?这身衣服必须换下来。

“沐浴?”邵华池一听,脸色有些不对劲。

好像特别迟钝地回应傅辰,他这个年纪,正是冲动的时候。傅辰自己早过了那样的岁月,甚至他的克制力相当彪悍,不会轻易动情。自然忘了若是在现代邵华池这个时候正是青春萌动期,脑中会不自觉浮现身边人作为性幻想对象的。

而邵华池被女子害了太多次,有宫女有妃嫔,包括被毁容让他从小受尽寒毒之苦、被人歧视、被父皇忽略,这也是妃嫔间接造成的,幻想的对象会不自觉地排斥她们。

邵华池最近一次用五指姑娘解决需求的时候,脑中浮现的就是傅辰用手帮他,主要还是因为他摸不到让自己快乐的门法,就开始回忆傅辰怎么帮他,同样是手,怎么就差那么多,想着想着,就回忆起那晚傅辰的低眉顺目,垂下的眼睑,羽蝶般的睫毛,如玉细滑的巧手,只是几下就让他飞入云端……

咳咳咳咳。

这个对性又开放又保守的年代,邵华池的年纪还不至于想的时候一点都不害臊,忍不住地咳嗽起来,脸色通红。

“是奴才逾矩了,那就……”傅辰以为邵华池是气红的,大概是想训斥他如此不懂规矩。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也不愿在这里濯身,身体的秘密太容易暴露了。

“咳,别多想,这是小事。”邵华池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重华宫主殿后面有个建造好的汤池,你先去那儿,待会我会让宫女给你拿来换洗衣裳。”

重华宫是按照晋成帝的喜好建造的,将它赐给邵华池可见他是真的有补偿之心。

“是,谢殿下宽容,奴才只要一只浴桶即可。”汤池,是疯了吗?一个奴才,是没资格用主子的地方的,邵华池能这样,让傅辰有些晕,越来越觉得七皇子这人有些不靠谱。

“好了,不必多言,本殿这儿还不至于舍不得这么点水。”说吧,不等傅辰拒绝,邵华池就已经出去准备吩咐下去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

傅辰看向一直在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诡亥诡巳,“殿下,是不是有点怪?”

“奴才们不敢妄议主子。”

傅辰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对着两具尸体,血腥味浓郁到让他很不舒服。在走到门口时,忽然传来诡亥的声音,“但主子,对您,却是好的。”

傅辰勾起唇角,笑意却没感染到眼底。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天空,从时间推算,粱院使应该已经差不多赶上那队伍,到武定坡了吧?

武定坡,就是曾经他与祺贵嫔约好的地方。

而被傅辰记挂的梁成文呢,他是几天前出发的,快马加鞭,利用给七皇子找解毒药方的理由,顺利出宫。

每年太医院里都会派人前去为七皇子找药材,当然以前只是表面上应付的,自从七皇子一跃成为受宠的皇子后,这条项目就被真正落实下去了。

让梁成文亲自去接祺贵嫔,才能令傅辰放心。

眼看着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不知几个乡郡,一群人被衙役押着,正走在荒郊外,朝着下一个都城前进。

第50章

贫瘠的土地,烈烈日光下,缺水、气候、食物、劳累都是挑战人类极限的因素,往年死在流放路上的并不少,而对祺贵嫔叶惠莉来说更是痛苦,她身上仅存的积蓄全被她曾经最信任的大宫女搜刮走了,因为是贴身婢女,最是清楚她将保命的东西放在何处。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宫里不仅不能信妃嫔、信皇上,连宫女亦然。

“用饭了!”一个走前头的衙役瞧着日头,掏出包裹里几个饼子,向空中抛去,一看到食物,这些曾经吃惯山珍的宫里人却两眼放光,饿的时候只要是食物就能让他们疯狂。

衙役每天也就发那么点食物,食物的数量是被定下的,只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也就导致了争抢的结果。

这群犯人疯狂地朝着空中扑去,由于每个人手腕上都连着链条,这样一带直接让叶惠莉被绊倒在地,手上脚上全是擦伤,衣服也磨破了,伤口里面夹杂着泥沙,那痛一丝丝钻入血肉里。

那些衙役哈哈大笑,押送犯人对他们来说也不轻松,属于那种累死累活也捞不到好处,也升不了官的差事,这时候分发食物,看着这群人在争抢,为了点饼子互相殴打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是他们的娱乐之一。

也许是这群人争抢得过于激烈,一块饼忽然掉落在叶惠莉面前,她正要去拿,却被另一只更快的手抢去了,来人居然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芷雪,你有没良心!我平日待你不薄!”叶惠莉惊叫,喉咙的干涩让她喊出来的声音干涩难听。她现在哪里还有曾经的光彩照人,灰头土脸的,一双大眼里充斥着疯狂和饥饿。

芷雪就是那位在晋成帝面前告发叶惠莉的宫女。

芷雪冷笑,咬了一口饼,那饼很硬,这些干粮为了方便保存。都做过脱水处理,如果能泡水里吃的话会好一些,可为了赶路,白天的时候衙役根本不会给她们那么好的待遇,所以咬起来很咯牙,但为了让叶惠莉不爽,芷雪也不介意。叶惠莉想扑上去,那群宫里的仆人全部挡在前面,不让她靠近分毫。

半月下来,叶惠莉几乎没吃过什么食物,现在她非常饿。

不管他们人多势众,与之扭打一起,又被更多人围殴,她抱着头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任由拳脚踢打在自己身上。

“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

衙役走了过来,芷雪上前阻止单方面的殴打,笑得不怀好意:“差爷,您可知道这位就是咱们宫里鼎鼎大名的祺贵嫔,体态轻盈,容貌美丽,您说这样的女子,如果能共度一晚该是如何美妙啊!”

犯人们领会芷雪的意思,自然而然分开道,衙役们看到倒在地上的叶惠莉虽然身上多有伤势,脸也没上妆,但看得出来是美人胚子,这么一想,对视一眼,轮流享用一番皇帝的女人,那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叶惠莉心中一寒,这半月来她已经彻底将原来的骄傲放下,但不代表她愿意被这群人轮着……

按照路程他们下午就能到与傅辰约定的武定坡。

她必须阻止!

眼见几个衙役要过来将她拖走,叶惠莉急了,因为饥饿而有些眩晕,硬是挤出了笑容,柔声细语,这些衙役们哪里经历过这种级别的美人轰炸,被她迷了去,“差爷,你们看妾身现在满身脏污,何不等下午经过溪流时,让且妾身好好梳洗一番再来伺候各位,也能让你们尽兴不是!”

几个衙役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上道,能够不强迫,对方自愿,自然更有意思,反正也过是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等得起。

“不过在那之前,差爷能不能替妾身教训这些伤害的妾身的人,到现在还疼呢!”叶惠莉抓住机会。

那群犯人,面露恐慌,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欺辱了半个月的女人,会忽然如此犀利反击。

叶惠莉忽然明白,傅辰在她离开时嘱咐过她的话,“利用所能利用的,比如身体、美色、声音,所有能成为你吸引别人的地方都可能成为保命利器。”

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了,她越发坚定,只有那个人能救她!

午后,经过一条小溪,叶惠莉稍微洗了下脸上的脏污,清理了伤口,露出了那张年轻艳丽的脸,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她对着衙役撒娇,边怂恿他们做汤,只吃饼未免太干,那些衙役在一路上也没什么享受,被她说得心中一动,便同意了,到附近的村子里借了口锅。

趁机撒上了傅辰交给她的药,等他们一个个倒下,那些人浑然味觉,喝着热汤。

直到,察觉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倒下前不可思议地指着她,“你!”

这个看上去胸大无脑的女人,居然能做出这样的计划,可不令人奇怪吗。

确定他们无法动弹,叶惠莉才搜了钥匙,打开锁链,并且听从傅辰在棣刑处的暗示,将所有人的枷锁一一打开,逃跑的目标多了,就不会只追她一人。

拖延被找到的时间,她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她的心脏砰砰砰乱跳,一路狂奔着。

黑漆漆的野外,甚至没有一点光线,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说是接应的人是否真的会来,但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跑着跑着,渐渐有马蹄声传来,她几乎吓破了胆。

哒哒哒。

越来越近!

不!

她跑得更快,气喘得接不上来。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拦住她的腰,她疯狂尖叫挣扎,差点就要跌下马,“啊——放开,放开我!”

“请娘娘稍安勿躁,臣是来接你的。”梁成文遵从傅辰的吩咐,来武定坡接人,他并没有在约好的地方见到这个女人,就在那个地方等待了一日,总算在午夜看到一个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女子。

他以前是院判的时候,还没资格给妃嫔们医治,但却是知道祺贵嫔的嚣张跋扈,爱虐待奴才的名声,没任何好感。

嘴上恭敬,行动上可没什么怜香惜玉。

“你是谁!?”

“您也许并不认识臣,臣姓梁,梁成文,职位是院使。”梁成文驱使着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他年幼时就走南闯北,骑术相当好,带上一个女人也毫无障碍。

什么,院使!?

傅辰不是只是从三品太监吗,为什么能驱使一个职位比他更高的人?

当然没人会去回答这个问题,对傅辰他们而言,要的只是她听话。

“我、我们去哪儿?”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有些微凉,身后是滚烫胸口,让她有些不自在。

“回京城。”梁成文面对傅辰这样博学多才的人态度与面对一个蛇蝎女子的态度,判若两人。

梁成文边策马边考虑傅辰说的换脸术,[成为女版的三殿下],这话是何意,傅辰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黑暗中,一匹马载着一男一女,一路前行。

傅辰远远望着天际,计算着梁成文与叶惠莉碰面的时间,至于整容,当然和现代的定义是不同的。

古代也是有整形的说法,由汉代以前就有,之所以无法发扬光大,除了医疗水平还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但依旧有不少方法流传下来。像是磨削术出现在北宋,另外鼻子是三庭五眼最重要的地方,是一个人的门面,在元代就有鼻梁修补术,古人的智慧从来都是不少的,傅辰也不会要求与现在一样变得面目全非,技术上也达不到,但只要让人看不出是祺贵嫔就行了。

届时再加上一些易容,就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如果失败了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换了别人他不会忍心做这样的实验,正因为是祺贵嫔,才毫无顾忌。

如果这次能成功,将为未来添诸多助力!

傅辰沉下思绪,前往重华宫主殿。

他只是想换一身衣服,顺便洗掉那让他觉得极为不安的香气,即使只是一瞬间,现在完全闻不到,但他依旧有些说不上的危机感,刚进正殿,就见邵华池指着田氏骂道:“谁让你进来的,本殿沐浴的时候从不需要女人伺候!”

所以他的重华宫除了那十二人外,是有多松散,只是简单的吩咐准备汤池,这田氏就出现了!说来伺候他,这些女人太有本事了,当他瞎的吗,居然胆子大到买通了下人知道他的行踪!

若不是为了蒙蔽那些明里暗里的探子,他早就把这些下人通通换了。

就像傅辰觉得德妃的宫里围得像铁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但那样做的前提是有足够的资本和地位,现在的邵华池显然无法改变这情况。

田氏被训得面红耳赤,她是七殿下身边唯一的女人,但却这么下面子,也是很委屈难受。她的命运早就与七殿下绑在一块了,特别是今日教养嬷嬷看她的眼神,更让她觉得心慌,不然何必眼巴巴地过来。

见傅辰进来,邵华池双眼有些亮,收敛了怒气,“所有人下去,傅辰,过来伺候。”

宫女们将洗浴的物品放好后,纷纷出来。

说汤池是专门给傅辰用的,那是不可能的,说自己要用就顺理成章了。

“奴才遵命。”傅辰外面罩着诡亥给的披风,虽然看上去很热,但总比宫里人发现他一身血来的好。

田氏不明白,当初七殿下为何选她,到了如今连沐浴都要用太监来羞辱她。

宁可要太监也不要她?

邵华池吩咐完,进了露天汤池旁的换衣室。

在邵华池离开后,田氏经过傅辰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着:“傅公公,帮我得宠。”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别看七殿下身边有不少太监宫女,但她看得出来,从态度的差别对待上,真正得殿下眼的,只有这个傅辰,她寻求帮助当然要寻求最能说上话的。

傅辰将身子矮得更下去,“奴才恭送田夫人。”

并没有回答田氏的话,他只是奴才,还管不到主子的家务事。

傅辰走向换衣室,一层层纱幔后,就见邵华池躺在一张贵妃椅上,拿着一本游记翻着,听到他进来,也没抬头,漫不经心道:“都准备好了,自己进去吧。”

“是,谢殿下赏。”

傅辰当然不好叫邵华池滚出去,邵华池堂堂皇子,为了让他沐浴,自个儿充当门神已经是极大的宠幸了,傅辰知道邵华池正履行那句“尊重他”“将他当之先生”的话;另一方面,因从小父母双亡,傅辰无家可回,即使是过年过节都是在学校里住的,洗澡时也就不可避免的要与众多同性坦诚相见,对这方面他一点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行完礼,就大大方方走进里间脱衣服。

里间与外间只隔了几层纱,透过外面的光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邵华池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那完全看不出玄机的纱。

仔细听的话,甚至能听到衣服与肌肤摩擦的声音。

很轻,也很性感的音色。

外袍、夹衣、单衣……一层一层掉在地上,脑中渐渐勾画出那画面。

直到感觉对方已经脱完准备下水了,哗啦啦,是水拍打在傅辰肌肤上的声音。

他猛然惊醒,懊恼异常。

去想一个太监脱衣服,他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帮你用手去了一次吗,屁大点事情值得记那么久吗?是,傅辰的确天赋异禀,手上的技术很厉害,让人欲罢不能!

但这能代表什么,他到底在激动什么!

邵华池知道最近自己解决那方面的时候,会不自觉模仿傅辰之前每一个动作,企图套用在自己身上,想的次数多了,也会顺带想到当时的情景。偶尔觉得,傅辰长得挺精致,属于那种初看一般,越看越舒服的类型,简单点说就是耐看。

但就算这太监长得再好看,那曾经也是个男的!还是个奴才!

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想的。

怎的如此龌龊!

邵华池焦躁地在室内踱步,他现在该出去,而不是想太监如何沐浴!但出去的话,那群宫女必定会进来收拾。

该死,我做什么非要给他汤池,一个木桶不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吹起了纱幔。

他像是被什么牵引,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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