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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3)——童柯

第51章

汤池边绿荫环绕,水中弥漫着淡淡雾气,宛若梦境。

池子四周设有四玉虎吞吐着引来的活水,涓涓流水从中翻滚云雾,池中人背对着他,白皙的背部大片出现在目光中,腰椎没入水中,晶莹的水珠挂在如玉肌肤上蜿蜒而下,他散开了平日规规矩矩束着的发,一头如墨发丝带着让人抚摸的冲动,随着傅辰走动,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深浅不一的弧度。

邵华池倒抽一口气,呼吸紊乱,在意识到自己看什么看呆了后,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你堂堂晋朝七皇子,怎可窥觑一奴才的身体,可还懂伦理常纲?

还没等他多念几遍,纱幔又落了下来,阻挡了他的视线。

这下看不到了,应该也能静下来了,但反而越来越焦虑。

猛地站了起来,只觉得鼻子好像瞬间打通了任督两脉,通畅了许多。

再一低头,嗯?

血!

抹了抹鼻子,染得满袖子都是,是鼻衄。

天干物燥,这该死的鬼天气!

邵华池像是做贼似的到处找干净的布堵住鼻血,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听着外头的声音,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自己从小练武,五官比常人更敏锐些,他能感觉到那双巧手正抹着身体,然后泉水慢慢浸湿那人的身体,洗去一身铅华……

刚止住的鼻血又涌了出来,邵华池的汗流得更多了。

等又一次止住,将外袍和白布合起来一股脑儿全部塞到塌下,确定自己没什么问题后,邵华池一步步靠近纱幔,悄悄掀了个角,望向里头,傅辰应该是刚洗好,只见他姿态有些懒散地半趴在池水边,一手撑着头看着露天汤池的风景,宁静的气息感染开来透着无法转开目光的吸引力。

本来昏昏沉沉的傅辰,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和不明以为的粗重喘息,慵懒平静瞬间消失无踪,冷声道:“谁?”

“是我,替你拿换洗衣服,这是派人去尚衣局重新拿的从三品袍子,你先换上。”邵华池一脸正经地掀开纱幔,穿着不太得体地走了进去,目不斜视将一叠宫女整理好的衣物放到池边的架子上。

傅辰冷起的脸色迅速调整,却也没了刚才独自一人时的悠闲,有些‘受宠若惊’道:“这怎好劳烦殿下亲自拿来,奴才自己取就好,不然让宫女也可。”

宫女?你这副模样还想给别人看?

邵华池忽然声音漠然,背对着傅辰,“傅辰,还记得上次你应允我的,不考虑对食这事?”

“是,奴才记得,不会忘记,殿下放心,奴才不会干扰殿下大计。”虽然不知道邵华池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问这种八竿子不相干的问题,但傅辰做一行就会做到最好,主子再刁钻也顺着。

“嗯。”邵华池轻嗯了声,放下衣服后就挪不开脚了,灵机一动,“今日我流了不少汗,与你一同沐浴吧。”

邵华池右眼皮抖了下,怎么早没想到!

他是主子,这汤池也是他的,他想一起去洗浴又如何!

难不成还有人敢阻止他吗?

傅辰将腰部的裤带系紧,走向池边,“奴才已好,这就请宫女前来整理!”

哗啦,傅辰猛然出了汤池,水花四溅,无情掉落水池中。

“不必,你正好可以帮我擦……背。”邵华池猛地回头,最后的一个字就打飘了。傅辰刚从水中出来的身体就站在不远处,只穿着一条不易变形的长裤,看着很瘦的人,身体却没有想象的那么羸弱,一层薄薄的肌肉布在胸口上,这是傅辰私底下练出来也因为做小太监时体力活免不了,水滴沿着脖子滚落到胸口,没过胸前淡色的两点,滑入隐隐有了线条的窄腰。

邵华池有些口干舌燥,他没见过其他奴才的身体,他也没病,做什么去看奴才身体如何如何。但就算没见过别人的,也能肯定傅辰的身体非常漂亮,你说这奴才不但脸漂亮,怎么连身体都那么好看呢,这让别的奴才怎么活?幸好只有我看到了。

还有谁洗浴是穿裤子的?

发现邵华池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身体,在裤子附近有意无意扫了好几下,傅辰心中一寒,难道被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就是担心这种突发情况,傅辰专门让姑姑做了这种较为防水又不易变形的裤子,如果用摸的当然该有的都会有,可看上去并看不出多少异样,也幸好他现在年纪不大,这方面特征还没那么明显。

傅辰以最快速度将衣服套上,遮住了所有该遮住的地方。

“殿下,奴才……”正想着措辞,忽然这时候外头有些声响,是碧青。

“殿下,皇后娘娘传召。”

正一脸正经地脱衣服,准备让傅辰至少给自己捏捏背什么的,闻言脸上一僵,捂了一把脸去掉刚刚起来的心潮澎湃,“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奴才这就出去准备。”傅辰也不等邵华池说,转身就穿过纱幔,空留一池水。

邵华池盯着傅辰离开的方向,呆滞地看了眼半空,喃喃自语:“我刚才的表情是不是特傻?”

蹲下身,狠狠拍了下水面,溅起一池水。

刚才就不能强势点!

直接命令他不就好了!

难道他还能拒绝不成?不对,以傅辰的性格,还有那看着柔顺听话,实则骨头特别硬的性格,要是真的不愿意,还真的会拒绝他!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越过傅辰的意愿,傅辰宁可鱼死网破,甚至不惜身死。

也许是有这方面的意识,他有时候宁愿迂回,偶尔服个软,谁叫傅辰就吃这套。

碧青这时候走了进来,就看到她主子正在划水,水流从他的指尖流过,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从小伺候这位小主子,自然看的出来有没沐浴过,而那池水显然是被用过的,她想到刚才头发还散发着水汽的傅辰。

她难以想象殿下会对下人到这个程度,将心比心,至少她就无法想象殿下让出自己的地方,愿意让她来沾染,这对主子们来说绝对是以下犯上的罪责,严重的可能觉得这地方脏了需要重建。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她眼中的七殿下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很少出现这样空洞无措的表情。

就像曾经丽妃被冤枉,所有人都被送进了冷宫,殿下他在她们这些人离开前,那么笃定地对他们说:“我会让你们从里面出来,堂堂正正回到我身边!”

那样的殿下很耀眼,透着自信坚强,也许不少下人都觉得殿下喜怒无常,不讲道理,但他只能蛮横,只能让人怕他。

这也是一种保护色,这样的性格才能让皇上放心,让其他皇子放心。

从小没依仗的殿下,只有用这强横才能不让人欺负到头上来,心有忌惮,怕他随时发疯。

久而久之,真作假时真亦假,假做真时假亦真,这好似就成了他性格一部分。

她知道,曾经的殿下,不是这样的。

那么多年下来,殿下对任何事都是暗自规划,这样脆弱的脆弱茫然让她有些隐隐的心疼。

“我究竟是怎么了……?”邵华池望着池水。

******

傅辰稍微打理了下,刚出了主殿,就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去路,他有印象,对方也行了个大礼。

这是蓝馨,田氏的宫女,这宫女还是傅辰在内务府挑选后分配过来的,因为安分守己,加上有些内向,心善单纯,傅辰将她分配到了田氏手下,田氏也没苛待过她,所以她一直暗暗挺感激傅辰的。

她偶尔去膳食房拿吃的,与小纸鸢关系挺好,总听她说傅辰是宫里职位高的太监中,最为下人考虑的,只要拜托他的事大多能帮的就帮,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从底层升职的就看不起人,也从来不会利用职务来虐待人。并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和需要的,比如前些日子内膳房的老御厨因为家中出了丧事,老母亲去世,这些日子本就人手不是很够,但傅辰硬是给了他几日假期让他回去吊丧后再回来,然后另外从内务府里调人过来。

他不会刻意对谁好,但却会记住每个人真正需要的,这样人会不自觉让人心生好感。

现在在宫里也待了些日子,蓝馨总觉得像傅公公那么好的人,会被人欺负了去吧。

可如今再一次见到傅公公本人,那一个眼神间就让她打了个激灵,不自觉恭敬了起来,“傅公公,夫人让我问您,能否借一步说话?”

傅辰柔和了面部,他脑中还在想刚才邵华池诡异的地方,一次次确定自己是否哪里漏算了,在面对蓝馨时一个不注意就泄露了一丝真实情绪。

本来他以为田氏在他隐晦拒绝后会死心,她是那几个女子中,最为不争不抢的,至少表面上,虽然容貌较为清淡但邵华池这个选择他还是认同的,是宫里改变了她还是她本就如此?

看来必须走一趟了,田氏派出蓝馨,可能就是打着不让他拒绝的主意。

来到田氏所在的偏殿,刚进屋,田氏就跪了下来,“公公,求您助我!”

“夫人万万不可,奴才只是下人!”

傅辰眼疾手快地阻止她,还差地面几公分的地方阻止了她。

傅辰转头对一样被自己主子惊倒的蓝馨道:“你先下去吧。”

门被关上,傅辰才用力将她扶起来,他是奴才,而面前的女子却有可能高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傅辰不会为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夫人何必如此?您应该知道,奴才是瑾妃娘娘的宫侍,来伺候七殿下,是国师的命令,对您就是想帮也帮不上,您实在不该请奴才帮您。”

“傅辰,你是惯会懂得如何服侍人的,无论是哪个主子,就是七殿下都对你另眼相待,这宫里其他人我说不上话,再者殿下就对你还算温和。我现在只求你,帮我美言几句,让殿下碰了我吧!”

“您为何如此突然,这并不像您。”包括今天出现要服侍邵华池沐浴时一样,与她一开始安静的模样实在不同。

田氏有些崩溃地捂着脸,“有些事您是不知道的,我这便与你道来。在殿下选中我后,圣上让海公公赐了我一颗药丸命我服下,我后来才知那是孕子药,只要殿下碰了我我就能怀孕……而现在过去了那么久,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圣上那儿已经起疑,曾喊了教养嬷嬷来看,被我险险蒙混过去,但纸包不住火,若是被知道真相我的命定然不保!”

傅辰一听,便想到其他皇子对邵华池的评价,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就算他们双方再不愿意,又如何?

皇上需要一个继承人,尽快拉拢磐乐族。

见傅辰相信了,田氏才继续道:“那日宴会,听闻磐乐族的公主也会来。”

傅辰闻言,点了点头,“这事我会试试,但殿下的想法,不是我们奴才能干涉的。”

“谢谢,谢谢!”田氏一激动就想握住傅辰的手,却被躲开。

想到傅辰如此注重规矩,在这样细微处也不落任何话柄,田氏也没觉得被扫了面子。

傅辰出门后,就看到站在不远处换了正装正要去长宁宫的邵华池,他似乎站了一会,好像在等傅辰。

傅辰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锁定自己,便走了过去,“殿下。”

“你都知道了?”

“是,殿下打算如何行事?”现在,皇上要的不是你,而是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你觉得我该如何?”

“这件事,奴才望您能考虑,撇开圣上的顾虑,一个子嗣对您而言很重要,能增加您的筹码。待磐乐族公主前来,正好是您掳获芳心之时,一场双赢的局面,妻族与子嗣,您不可白白错过。”

其实傅辰想说的是,你的筹码已经是所有皇子中最少的了,若连这个都做不到,将会彻底失去帝心。

傅辰说的没错,邵华池也知道,但几次张口却好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过了会儿才问向傅辰,“你希望吗,希望我有个子嗣吗?”

“为了您的前途,是的。”这个孩子,将是牵扯两族未来的纽带。

即使他知道邵华池很排斥女性,更有些厌恶那方面的事。

见邵华池死灰的脸色,傅辰也有些难受,一个工具谁在乎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殿下,您希望吗?”傅辰破天荒反问邵华池。

邵华池灰暗的眼神,无神地望着傅辰,苦笑道:“若我说不希望呢?”

这次倒不是故意示弱,他的确想逼着自己上了,眼睛一睁一闭不就过去了。

“殿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看着那双蒙了一层水亮的眼,傅辰有些语塞。这是你必须经历的,傅辰本想说咱们再想办法,但一想到邵华池的身份、地位和想要的位置,就说不出那些话来,因为傅辰比谁都清楚那多么天真和不切实际,“奴才,陪着您。”

这段路,我陪着你走。

“好,记住你的话。”因为我恐怕会一直记着。

邵华池说的太隐晦,傅辰并没有听出弦外音,或许连邵华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跑来问傅辰,似乎傅辰若是否定,他就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决定。

邵华池去了皇后的长宁宫,而傅辰也回监栏院交差。

他现在不用再倒夜壶,因着太后的喜爱,傅辰每日要抽一个时辰学习怎么敬烟,当然平日也用不到他,这活计有的是人争抢着,傅辰去学只是太后的一个赏赐,给面儿的,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喊他过去伺候。他现在稳稳做上了从三品太监中的头把交椅,甚至在太监中还有个一个传言,三品之下第一人,也是间接认可了傅辰的受宠程度。

傅辰回到监栏院的时候,里面正热闹着,之前宫里大火,荐勒房里的阿芙蓉全没了,总要有人担责任的,这不,李祥英的罪已经下来了,但也不知他怎么得了臻国的奸臣辛夷的眼,居然让辛夷夸其会伺候,皇上当然不好在别国面前直接下重罪,这件事只能先搁浅了。

傅辰也不觉得奇怪,看到李祥英还是原来的态度。

见到他进来,原本围着李祥英的太监们,一个个面色微动,各自找事离开了。

别看傅辰目前职位还比不上李祥英,但人家上头能说上话,仅仅是这么一点就让人看清形势了,就是不能走近至少也不能太过得罪,李祥英看清了形势的变化,他就觉得奇怪,怎么每次什么事情碰到这个小太监就会不一样,该不会是什么妖孽吧。

“傅辰,你看我们也没什么不死不休的结,这里我老李向你赔个不是了!”李祥英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笑着脸过来了。

别人也许不知道为什么李祥英的态度转变得如此快,但傅辰那日去了小倌馆,却是知道缘由的。

还有几个小太监留着,借口做事看这两人,也道李爷是个人物,这就揭过之前的矛盾。

傅辰凑近李祥英,“李公公,去臻国的滋味如何?”

“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祥英惊疑不定地看着傅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勾结他国重臣的罪足够你身首异处了。”

李祥英被傅辰说得一惊一乍,他没想到平日那么软和性子的傅辰,这次能这么直截了当,而且他到底哪里知道的情报。

这不可能是猜的,只有他和辛夷知晓等到晚宴结束就要去臻国的消息。

傅辰见李祥英被自己煞到,先让对方措手不及,再先生夺人,扰乱对方心智,最后再放下一刻重磅炸弹,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事我已经禀告了圣上。”

“什么!”李祥英脸色一变,抡起手掌就想要给傅辰掌嘴。

职位高的太监教训职位低的,不需要什么理由。

就是打了也无处伸冤。

被邵华池那一下子,是意外,没防备的,但这次,傅辰并不打算接下。

就在这时,一只苍劲的手接住了李祥英的落下的手。

傅辰一看,惊喜道:“刘爷!”

在外,傅辰还是喊对方爷,并不用私底下的干爹称呼。

刘纵也像是与傅辰不熟的样子,嗯了声,“李爷,打我的人可问我的意思?”

前几日瑾妃娘娘来监栏院看过他,确定他真的好转了,药材补品就不要命地送过来了,刘纵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从鬼门关回来了。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李祥英惊愕道。

谁都知道刘纵得了肠痈,是绝症,治不好了,被送到监栏院后就等着自生自灭了。

怎么可能出来?

另外那群这段时间投诚李祥英的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模样,不停盯着看刘纵身后有没有影子。

这种话对一个活人说,是很忌讳的,但刘纵也不气,他从鬼门关回来,对很多事看法也不同了。

“我没死,让李爷失望了。”刘纵扬起笑容,但在李祥英眼里却显得那么可恶。

李祥英感受到刘纵手上的温度,才确定对方的确是人。

惊魂未定,勉强堆起笑容,“刘爷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太惊喜了吗?”

傅辰暗道,刘纵的时机来的太好了,这样一来,层层递进,李祥英如今已经什么主意都拿不了。

事情到这时候了,还要下一贴猛药才行。

看懂傅辰的意思,刘纵招呼那些小太监,“是不认识咱家了吗,这么些日子没见了,咱们也叙叙旧?”

那些小太监吓破了胆,怎么办,刘爷这时候肯定要秋后算账了啊!

他们也是看刘纵没翻身可能,不然谁会脑子抽了去丢弃老主子投身新上任的。

这会儿懊悔不已,他们怎的就目光如此短浅,反正李祥英也只是暂代职务,何不等尘埃落定了再站队?

现在这样不是平白得罪了人,前途可不就完了。

他们一个个要笑不笑得跟着刘纵出去。

最开心的莫过于与傅辰一样,不吃李祥英这一套并没有跟随李祥英的太监们,他们离开前对傅辰做了高兴的手势,意思是:咱们总算熬出头了。

傅辰也笑着回应,能明白这些日子这些人有多压抑,因为李祥英的打压,里面已经死了两个小太监了,其他人有的被外派,有的被换了容易丢命的差事,有的被想着法子找茬,傅辰被派去给太后倒夜壶,只能算其中一件。

现在是熬过来了,怎么能不开心呢。

刘纵带着一伙人出去。

傅辰看着完全慌了的李祥英,继续轻声道:“小的忠君爱国,当然不会隐瞒这些事。现在圣上知道了您的打算,却暂时不会下了您的罪责,要知道降罪的话也就得罪了臻国,但您想去臻国的事,恐怕是不行了。”

而等到臻国的人一走,你就完蛋了!

这是傅辰要传达的意思。

李祥英想装作听不懂都不行。

对于李祥英的作为,一个小小奴才都能勾结他国朝臣,晋成帝知道必定是极为愤怒的。

李祥英被傅辰吓得一愣一愣的,六神无主。

傅辰才好像好心地提了意见,“也许您现在去向殿下请罪,还来得及。”

被傅辰提醒,李祥英才像是忽然明白了,“对,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也许还罪不至死!”

他哪里还会想着什么升职,能保命就万事大吉了。

傅辰静静看着他离去。

晚上见到梅珏的时候,还是在那处假山,与她说了此事。

梅珏满脸高兴,在原地跳了起来,毫无仪态,“大快人心啊!!干得好!!”

她高兴的转来转去,傅辰也笑着看她。

“傅辰,你总算为仁子、小光报仇了!”她知道,傅辰一步步谋划,等待时机,准备一击毙命,想了多少办法,慢慢扭转乾坤,换了任何人可能都做不到傅辰的耐心。

傅辰还记得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而罪魁祸首是谁。

但他从来不提,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从他身上,梅珏看到了一种成熟男子的隐忍、沉默、坚韧,只做不说。

这种特质与年龄无关,至少在她心中晋成帝就完全比不上傅辰。

傅辰抹开她眼中的水光,“姑姑,别哭。”

“我这是高兴的。”她抹了下脸,她刚去看过小央,要比以前好许多,听得懂指令,也对外界开始有反应了,但一想到她清醒后才要真正面对现实,梅珏就一阵心酸,有时候她甚至希望小央就这么傻下去吧。

谁说傻子就不幸福呢,无知是福。

“你没忘记他们,我又怎会忘。”

梅珏摇了摇头,“怎么忘得了,小光死前还表现得那么高兴,还‘姑姑’‘姑姑’喊着我,谁能想到他是准备赴死了?我一想到,就好恨!”

等到她平复了情绪,才问道“对了,你真的提前与皇上说了?”

她说的是傅辰与李祥英说的事。

要是说了,皇上必然会问傅辰怎么知道的,这要怎么解释?

“自然没说过,他自乱阵脚。”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吓唬他,而他自己去皇上面前承认错误,也就间接向皇上招认了?”梅珏与傅辰相处时间长了,也大约能猜到傅辰的心思,这个人别看只是太监,但对人性却揣摩透彻,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很像他会做的事。

傅辰点了点头。

“傅辰,你每次都让我觉得我已经够了解了,但实际上还是不了解你。”梅珏感慨道,“你曾说最顶级的女子像酒,令人沉醉,如果反过来说男子,那么我觉得你像书,永远不知下一页上写的什么。”

这样的好处就是,李祥英若还想反过来再说是傅辰害他,皇上根本不会信,只会觉得李祥英为了活命还要害人,其心可诛!

“姑姑,说错了一点。”

“嗯?”

“我不是男子。”

梅珏笑而不语,你不是男子,却胜似男子。也许你自己都没发现,当你说话时流露出的气质,能让女子觉得很安全。

“晚宴即将开始,准备的如何?”

“按你的图纸,那支舞已经练习好了,只是……”说道国宴上献舞,她还是紧张的。

“届时你安心跳,拿出你最大的水准,其他的,知道流萤吗?”傅辰决定透露一点底,免得届时梅珏没准备而出错。

流萤就是萤火虫,一般出现在夏天夜晚。

“流萤,传说之物?”

“并不是传说,只是它的生命太短,所以才会觉得它少见。”傅辰根据滦京附近的地形,灌木情况,结合了七皇子曾给他的情报点搜集的,确定了流萤出现的地方。并与七皇子说了此事,这也是瞒不了的,还不如他提前说了好。当然也透露了帮助梅珏得到皇帝瞩目的事,虽然觉得傅辰胆大妄为,而且这样的计划不但冒险还很容易失败,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邵华池还是答应了,他的助力实在太少了,一个能在皇帝身边吹吹枕头风的女子,有多少好处就不用言说了,他铤而走险无可厚非。

这种事换了任何一个皇子可能都不会答应,也幸而他遇到了七皇子最困苦的时候,除了皇帝虚无缥缈的宠爱外,只剩下一个嵘宪先生,和一些情报点了。

只要对自己有利,他当然愿意试试。

另一点也是邵华池曾与嵘宪先生通信过,嵘宪先生评价过傅辰,说此人爱剑走偏锋,却是个鬼才,虽然招数往往惊险,但若是成功,回报也是巨大的。

这点他也发现了,比起之前遇到的人,他心中算的上人物的,比如淡泊名利却好似圣人的老三,还是谋定后动,绝不容小觑的的老九,都是不同的,傅辰也许是因为地位的关系,走的路数常常让人捉摸不透。

******

沈骁沈大人收到第二次行动失败的消息,是他下朝后没多久的时候。

他没有耽搁,几乎立刻动身了去了观星楼,扉卿似乎早就预料,居然已经观星楼下方的湖边等待,银发用一根青竹簪挽着,一身墨色外袍,耳朵一动,从脚步中分辨出来人,也不回头,反而举着手中的荷灯,“我知你必会来,便在此处侯你,却收到了此物。”

“可是荷灯节所放?”沈骁平复了心思,看着扉卿手上那只经过日晒雨淋还能坚挺飘来的荷灯,“能飘到你手里也是缘分,上面写着什么?”

扉卿只要出现,就是再急躁,也会不自觉跟随他的步调。

也许正是这份从容,才让主子将他视为夺晋最高指挥官,就是他也必须受扉卿指挥,而在此之前他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直到认识了此人,才确定此人却有真本事。

“无。”

“无?这值得被你放手心?”宫中有荷灯节,就是从护城河飘过来的,那也是几经周折了,晋朝的习俗是拿到荷灯的人要打开,如果有心亦可在上送上祝福。

“正是无,才令人在意,拿到的人便会不自主猜想。放了荷灯说明对方心中有愿,之所以不写,无非是实现不了,或者说认为说出来没必要。”扉卿蹲下身,食指沾了些湖水,在荷灯里的纸条上用水写了几个字:心想事成。

也不知是写给对方的,还是给自己的。

写完后又折起将荷灯放回湖里,站起对着深思的沈骁道:“沈大人,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国师请。”

两人来到湖边摆设的棋盘处,已有仆从泡好了茶,只是周围不见一人,他知扉卿喜静。

落座后,你来我往,步步杀机,但沈骁明显感到扉卿这次的心不在焉。

“主子来消息说,既然二皇子那处已无力回天,同意你选择邵安麟。”其实按照原来的预测,二皇子是颗帝王星,难以陨落,另外加上二皇子性格暴虐,不是个好的储君人选,当然他们要的就是他的不好,要是明君之相用来振兴晋朝吗。但后台如此坚硬的邵华池,却如此快的下了舞台,这是始料未及的,也许任何人都没料到,下一任皇储呼声最高的皇子能干出私通妃嫔的事,胆子大的令人咋舌。

“二子,还有用处。”扉卿目观棋局。

“他还能怎么翻盘,除非……”沈骁顿了顿,目光一闪,“邵安麟呢?可寻到了?”

“邺城遭海贼洗劫,烧、杀、抢、掠,那些未追回的银两也是被其夺去,安麟带领邺城百姓共同抗击海贼,对方知他是头领,晋朝皇子之尊,便起了将之俘虏的打算,安麟使计将之浇灭小半,我的人找到他时正面碰上昙海道的杀手,三方冲突中,安麟失踪了。”啪嗒,扉卿下了一颗黑子。

沈骁却发现扉卿的手是微颤的,这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邵安麟既与你相识多年,断不会轻易出事,他定是想脱身之法,此时不知去向反倒是件好事。”沈骁还记得当年体弱的邵安麟让扉卿极为厌恶,扉卿来晋朝并不是当奶娘的,却受着帝王的托福,将体弱多病的邵安麟收下。对之多有折磨,这折磨更多是精神上的,生活上也谈不上关心,每日布置完功课就会离开,言辞厉色,也从无好态度,沈骁每次见到邵安麟时那孩子就瘦一大圈,还非要挤出自然的笑容面对所有人,小小年纪就学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那时候的邵安麟可不是现在这么丰神俊朗的模样,又瘦又小的一个,看着一阵风都能吹跑,见到扉卿像看到鬼似的,想想还怪可怜的。

世人皆知邵安麟是扉卿唯一的弟子,那以后也没打算收其他人,默认的下任国师。但这对师徒感情并不好,或者说有些交恶,到如今相处起来还冰冷如初,邵安麟面上尊敬,但对扉卿也只有尊敬了。

对扉卿选择邵安麟,沈骁是不看好的,听话是听话了,只是这听话又有几分真意。

恐怕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二批人,全军覆没。”沈骁提到了第二次营救。

与其说营救,还不如说是想灭口之前的三个刺客。

扉卿剑眉一蹙,原本七皇子身死,定能引起晋成帝反弹,而只要将之嫁祸给二皇子,就能彻底杜绝其再次翻盘,给邵安麟创造机会,第一批人是他们培养的专业刺客,就是无法得手,也能逃之,却被当场活捉,这是始料未及的。

第二批人只是试探,但亦是精英,一次次失败,绝不是巧合,“七皇子身边,有高手。”

武力、智力方面都不缺人,这个与皇位绝缘的皇子,是想做什么?

“真真是想不到,只是一次简单的行动却发生这样的转变,这七子不简单,看来夺储的人选又要增加一位了。”

扉卿对着上空吹了一个奇怪的音调,一只像普通麻雀的小鸟从空中滑落,稳稳站在扉卿的手臂上。

“此为犀雀,我给五号下了追魂香,他在死前释放了一个信息让犀雀带回来,此人应是关键人物,或许也是我要找的人。”即使不是,也必须加以重视,对于属下拼死留下的信号,扉卿有理由怀疑,“此香只有遇血腥味才能散发出来,马上就是国宴,是宫中人最大的集合,此人必在其中。届时你割破手指,犀雀会落下,引出此人。”

沈骁郑重点头,“国宴,你不去了?”

“我要再算一次,那人的八字。”扉卿语速加快,“来不及了!二子忽然倒台,阿芙蓉的计划被阻断,刺客之事亦打草惊蛇……一桩桩事,都说明杀破狼中的七煞(杀)已现世,并有所行动,正在一步步破坏我们的计划。他是杀破狼的首领,若是被他找到破军、贪狼之星,集合天下之士、纵横之将、诡诈之才,合成完整的杀破狼,重改格局之轮将无法逆转!”

本来不信命格之说的沈骁,也意识到,扉卿说的一一应验,八年前那颗突然出现的紫微星,正是那个七煞,而因为不信他们并没有加以重视。这么些年这颗七煞星一直伏蛰,直到如今忽然发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我明白了,这次五号给你的死前讯号,可是七煞?”沈骁杀机一闪而过。

“无法算出。”

“无论是与不是,必将之扼杀!”

******

因要见磐乐族前来的使者,晋成帝最近频繁让傅辰来剃须,皇帝无论长相美丑,也是在意外在形象的,至少也要威严不是。傅辰的技术很好,应该说越来越好,可能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次数做多了,就熟能生巧了。

以往剃须的时候,是晋成帝最不耐烦的,所以杖责的并不少,自从这工作被傅辰接手了,就再也没换过人了。

用晋成帝的话说,就是这个奴才用着很顺手,那就继续用着吧。

一旁安忠海看傅辰剃完后,就接过了刀片,在皇帝面前动刀子,向来是慎之又慎的事。

傅辰净完手,就给晋成帝敷面,用的是黄瓜捣成的泥加蛋清,还是晋成帝看到穆君凝那张能掐出水来,越来越年轻的脸,有次就无意问道,穆君凝就说是傅辰造的。

在皇上面前适当刷刷傅辰的存在感,她才能用得毫无顾忌不是。

皇帝比穆君凝还大了二十岁,看上去老得可不止一点半点,闻言哈哈大笑,“难怪你喜欢这奴才,好用,是好用,那脑袋瓜子与众不同!”

于是傅辰多了个工作,给皇帝做做保养。

反正也是顺便,并不麻烦。

边享受着傅辰微凉的手指在脸上轻轻按压太阳穴的力道,晋成帝抬了抬手。

“小海子。”

“皇上,奴才在。”

“上次你去福熙宫给瑾妃宣旨时,她真的还感激朕,没任何怨言?”

皇帝自从下了降职的命令,就没有再提过瑾妃了,这会儿突然说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安忠海到底是宫中老人,很清楚这些皇帝的尿性,他不问你也不能当做不知道,问了就要马上答出来,做得脸的奴才,哪个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

不会?不会学啊,不然凭什么在奴才里脱颖而出,那么多奴才等着熬出头呢!

安忠海将当时瑾妃的话重复了一遍。

晋成帝听完,不置可否,感觉到傅辰的力道让他昏昏欲睡,这奴才太会伺候人了。

睁开眼让自己清醒了些,“小辰子,你也听到了,觉得如何?”

“该不知道的奴才都不知道,该没听到的时候奴才都没听到。”这时候真当皇帝是问你的意见就完了,皇帝只是在看你的态度,看你是不是可用之人,懂不懂进退。

听到傅辰的答案,晋成帝略满意,“瑾妃把你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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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知道,那位向来很得眼的李祥英,到底做了什么,引得雷霆大怒,如傅辰所料,皇上果然没有再信他说出傅辰的话,只认为他为了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傅辰刚刚用了救出阿芙蓉的事情在皇上、太后面前刷爆了存在感,这会儿皇帝正是对他有极好影响的时候,李祥英可谓是火上浇油。

再加上,皇上本来就觉得傅辰的工作太多了,怎么一个从三品的小太监,还要负责倒夜壶?

一查之下知道是李祥英做的,更是怒火中烧。

你说你嫉妒贤能就算了,陷害一次不够,还一而再再而三!

皇上狠狠发作了他,将之直接打入棣刑处,完全没给辛夷面子,傅辰与之前在棣刑处认识,现在已经升职的良策道,[可以多多关照此人]。

受了傅辰恩惠,良策二话不说,本来皇上将人打入棣刑处就没再理会,显然是现在不好发作等着人走了再说,那他当然不会客气,方方面面都格外照顾了下李公公。

于是李祥英可谓苦不堪言,他说什么都没人再信他,

刘纵再一次官复原职,引起了一片惊疑,都道他运气太好,怎的这样的绝症都能捡回一条命。

当然,梁成文的存在是不能爆出来的,一是梁成文为何会出现,二是用了什么办法救回刘纵。

开膛破肚之术若是能广而用之,就不会渐渐失传了,说了没有赏赐指不定就要被责罚,觉得其有违人道。

皇帝大多有个多疑的毛病,刘纵正是不偏不倚的态度,才得到总管的位置,皇上信他是建立在他没有拉党结派的前提下。

所以这事,不但不能被知道,还要尽可能隐瞒。

全部推给刘纵运气好。

而刘纵再次上位,最慌乱的莫过于那些在他生病期间落井下石的人,还有那些倒戈到李祥英身边的人,个个战战兢兢。

已经有人求到了傅辰面前,谁叫傅辰与刘纵关系好。

傅辰全都应承下了,说会尽力一试,这话水分就多了,说不说还是不一句话。他给足了这些同僚面子,转头却“忘了”,刘纵可不是不发作,做了十来年总管,并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不着痕迹的安排那些人的去处才是刘纵的打算。

私底下他对傅辰说:“以前不知里边到底有多少人作妖,如今一场病看得清清楚楚,倒是因祸得福了,等我慢慢清理出去,这内务府就被咱们守得如铁桶了。”

铁桶,是傅辰曾经对德妃宫里的戏称,被刘纵这般调侃,也意味着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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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纵恢复职位,高兴地还有一个人,就是在熙和宫的瑾妃了。

妃位的升升降降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她正哼着家乡小曲,拿着剪子修剪花卉。

忽然,一双手抱住了她的腰,一只脑袋搁在她的肩上。

她吓了一跳,直接剪掉了一段枝桠,咔嚓。

“呀!”她惊叫了一声,闻到对方的淡淡的气息,没好气道,“怎的走路没声音!”

她略有些慌张地看了看外面,傅辰轻笑,“放心,我让她们都下去了。”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重华宫要成你的家了。 “

“你知晓,这是国师的命令。”

“那这次做什么吓我?”她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怎么听说,七皇子挺喜欢傅辰的?

“这不是怕你又给我一个‘惊喜’,奴才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你!这事你要说多久,那么记仇!”她也分不清傅辰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说到我忘了为止。”看穆君凝那张端庄的脸总被自己气到的模样,傅辰轻笑,蹭了蹭她的肩。

淡淡的玫瑰香味传来,萦绕鼻尖,那是他调制的简易版香水。

这味道有些熟悉,曾经在现代,他也为妻子调过,那时他只是想给妻子生日一个惊喜,花了大半年研究怎么自制香水,妻子也很给面子,那以后一直用着他调制的香。

想到了妻子音容笑貌,傅辰神情有些恍惚。

“你呀!越来越惫懒了,以前怎会觉得你特别有风骨。”感觉到傅辰在肩上的力道,这是不打算下来了。

“我一个太监,要什么风骨。”嫌命太长吗?傅辰将失神收回,把玩着她的垂下的发丝,看着黑发从自己指间划过,“心情不错?”

“有什么不错的,要不是我放了身体不适的理由,现在还是一堆姐妹们来看我呢,讨论的对象还是你。”自从傅辰救了那些阿芙蓉,不要任何赏赐,只夸了一句瑾妃后,其他妃子看着眼热,都会夸上两句,真假不必说,但想与瑾妃修复关系,却是真的。

有的还会问这个太监可否让出来。

“我是你的人,不必担心,嗯?”轻吻着她的发丝,眼底冷漠如初。

她很喜欢傅辰这种珍惜的态度,这让她有一种自己是被宠着的错觉。

她,与他,都知道,只是错觉而已。

“你说,安麟都出去那么久了,银两就是追不回,皇上也该派人再去吧。”隐去心中异样,穆君凝岔开了话题,但越说越在意。

满脸忧色,她已经一个月没收到邵安麟的平安信了,以往都是半月一次。

“也许被什么事耽搁了。”对邵安麟,傅辰有感激,也有忌惮。

感激此人在竹林保住了他,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当时只要他出去了,是必死的结局,当时的二皇子是无法撼动的;同时他也忌惮此人将野心隐藏得连穆君凝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墨画的通报,是四皇女带着驸马爷沈大人来向娘娘请安了。

第52章

历朝历代的公主在史书上鲜少有记录名字,往往是小时候取了乳名,及笄后皇帝会给封号,像这位四公主还是比较受宠,年幼时就被封为咏乐公主,得益于她有一个受眷顾的母妃。

举办国宴之前,咏乐公主与驸马爷过来看望德妃也是尽孝道,听到女儿的名字,穆君凝有些慌乱,一门之隔她却在这里与说不上身份的太监举止亲密,虽说本来两人关系也只是平日逗乐,可时间长了,相处深了,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萦绕心头始终徘徊不去。

“急什么,人还没进来,公主殿下也不会随意闯入。”傅辰松开穆君凝,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褶皱的衣角,安抚着她不平静的情绪。

穆君凝感到傅辰指间温柔地打理自己,一时五味参杂。她忽然捂住了脸,想到要面对儿女时,那种羞耻感忽然涌上心头,“傅辰,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心安理得,当时一念之差,导致如今的局面。

“君凝,若你真心觉得我碍着你的眼了,又或许后悔我们的关系,那么我听从你的安排。”傅辰那双眼,似能穿透人心,静静望着。从上次她请了其他太监,而且个个年轻俊美,他就大约猜出她是真的想结束了。

至于原因,他也不愿深究,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心理医生并不等于读心术。再加上这段关系本就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结束,差别在于他们谁先开口,能挽回他不会错过,如果真到了让人腻味的程度,就代表已经失去它的可用价值。

那再纠缠,就有些难看了,也不符合傅辰的做事准则。

“我……”傅辰的话像是一把锯子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一想到这个人真的完全离开,居然有些恐慌,她压着心中不该有的念头,忽然抓住傅辰的手,挤出了笑容,“没资格后悔,你我都是,刚才是谁说,已是我的人?”

那条界限,谁都不能越过去。

咏乐公主与沈骁进来,从尊卑上,公主在前。

咏乐进来就看到自家母妃坐在位置上向她招手,依旧是那么亲切,正因为对子女不爱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几个儿女包括远嫁的二公主善嘉对她都很亲近。

看到穆君凝身后的傅辰,咏乐蹙了蹙眉,母妃在她来的时候都会屏退左右,这次却让人留了下来,她不免多注意了几眼这个眉清目秀的太监。

沈骁随后走来,穆君凝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被公主使了眼色,见瑾妃母女有些体己话要说,行了礼送上了礼品就打算先去外面转转。趁着驸马与公主搬礼的过程,傅辰靠近穆君凝耳语了几句。

穆君凝闻言,淡笑着道:“傅辰,你好好伺候着驸马爷。”

“奴才遵命。”沈骁,刺客口中的幕后主使,百姓眼中的青天大老爷,那香气的事,他想试探一番,若是无事自然好,若是有事……自然要尽快想对策,傅辰拿出五星级服务的标准,“沈大人,凉亭可好?前些日子有新上的瓜果,娘娘说着定要留到您与公主来时才愿享用。”

“让母妃费心了。”沈骁对着穆君凝再次行礼,恭敬有加,“那么就劳烦这位公公带路。”

傅辰不着痕迹观察着沈骁的表情神态,并没有任何异常,就是细微的变化都没有,甚至连他接近,对方也没任何反射性回应,所以那香气可能是他的错觉。

傅辰暗自留意,一面笑着领人离开。

“母妃,您可有收到安麟的信?”咏乐见人离开了,才问道。

若不是担心弟弟,她也不会提前来熙和宫,也只有这时候她能名正言顺入宫看望自己的母妃。

“并无,我也有询问皇上,可皇上说安麟无事,让我不必太大惊小怪。”她之前就提过此事多次,都被晋成帝给了肯定的答复。

“您……”咏乐思索一番,神情慢慢的退去温婉,有些愤恨,“您说,父皇他也许知道安麟怎么了,却瞒下了!安麟给我们的信一直很准时,他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因为现在使臣前来,就算安麟出事,父皇也不会广而告之,当年让姐姐远嫁不也如此吗,在父皇心里,我们子女的命可没有颜面重要!”

“乐儿!休得胡言!”穆君凝冷喝,阻止咏乐继续说下去,就算熙和宫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但女儿这般心直口快,早晚会出事!“皇上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这是大不敬!”

咏乐攥着手中的帕子,低下了头,“是,女儿知错了。”

知道她不甘心,穆君凝将女儿轻轻拥在怀里,“乐儿,善嘉的远嫁是我没保护好她,母妃现在不能失去你和安麟任何一个,你们都要好好的,只有你们好,母妃才会好。”

“母妃……”感受着穆君凝浓浓的母爱,咏乐破涕为笑。

“驸马,对你可好?”这是她最担心的,别看外面盛传驸马与公主金童玉女,琴瑟和鸣,但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这两人根本就是相敬如冰,陌生的很。

“他……很好,定时来公主府请安,什么都按规矩办事,我与他一年也能见几次面。”她苦笑着,她知道对比前朝全用来和亲的公主,她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但她更清楚,她不开心,从来没有开心过,在沈骁眼中,她只是一个后宅的工具,帮助他巩固地位而已,“女儿……如今,还是完璧。”

啪嗒,茶杯从穆君凝手上掉落,“什么!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已成婚多年,他怎能!你怎的不早于母妃说?”

“这种事,女儿怎好意思。”多少次她都被嘲笑,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甚至母妃一直以为是她的身体问题,不断送药材来。她也不好说沈骁,她也有心为他遮掩,但近日沈骁似乎在暗中联系朝外实力,不停有人在公主府进进出出,她曾目睹过几次,这让她颇为不安。

与德妃说了此事,德妃也觉得此事严重性超过她的预想,沈骁是想她女儿活活守寡吗?

她凝神静气,将怒气压下,“这事母妃定会为你做主,你去书房取纸笔来,母妃需要联系穆家的人。”

“穆家?您不是对穆家……”咏乐知道,德妃与穆家的关系不睦,当初母妃伺候父皇,也是被穆家逼的。

“这些年,我为穆家带来多少荣耀,他们又从我手中得到了多少,如今我有需要,他们怎能袖手旁观,无事,不必担心娘,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她的语气坚定,为母则强。

“女儿这就去拿笔墨。”咏乐知道自家母亲在思考的时候,需要安静的环境。

穿过长廊,来到书房,这个地方无论穆君凝换到哪个地方,都是禁地,平日是不允许过来的。

咏乐从架子上拿了笔墨,忽然看到在远处床边的桌案上,似乎放着一幅肖像画,用玉石压着,离得远,只能看到个大概。

这里只有母妃会来,母妃在画谁?

忍不住走近,当画面上的人一点点展现在面前。

咏乐手中的笔墨险些没拿稳。

那上面一笔一划都是用了心思的,绝不是母妃随手涂鸦,那是……进门时看到的那个小太监!

这边,傅辰带着沈骁经过林荫小道,到熙和宫的湖中凉亭。

察觉到什么,沈骁看着徘徊在空中的犀雀,神情莫名。

第53章

这是为何?

犀雀并未下落,他也没有放血,只是犀雀的盘旋却能确定一点,像扉卿预料的一样,五号最后传达出信息的关键人物就在宫里。

追魂香,需要长期喂养死士,使其血液始终保持着药性,其次要以心头血为最佳,这样才能达到最远追踪距离,它最稀有的一点就是中了的人无论是洗澡还是换衣都无法除去这种渗入皮肉里的味道。而犀雀就是用来追踪的,它是一种相当稀缺的鸟类,只要中了药的人出现,它就会本能地在附近徘徊。

沈骁望着傅辰,看得有些专注,他本来也不会特意注意一个奴才,实在是太巧了,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犀雀就恰好过来,难免会顺便看几眼,低眉顺目,无论是目光、动作都很规矩,从骨架来看也没练武过,细节上也能确定这就是个长得比较清秀的小太监。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有些失笑地笑了笑,他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只是一个普通奴才罢了。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傅辰,在沈骁抬头的时候,也望向天空。

神色一凛,麻雀?

太远了,看得并不真切,不能被身边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傅辰只是瞬间就收回了目光。

等等,傅辰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到了一种鸟类,也得益于他强悍的记忆力。略带金色的的尾翼,那是与麻雀极为相似的犀雀,稀有鸟类,适合在热带生活,这是他在藏书阁看到过的图鉴上注明的,他还记得曾在七皇子的情报据点整理案宗的时候,里面有提过一句,犀雀,曾出现在鹿洵之战,鹿洵,西北边境地名。

出现在战场,而且还是热带的鸟类,那么就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那么是被驯化过或者有人能操控它?

问题就来了,用它用来做什么?

傅辰结合所有能分析到的情报,也只能大致猜测出几种可能性,但犀雀仅仅是出现,没有更多的信息他还不能确定目的。

另外,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这犀雀出现的时间与沈骁差不多,再加上沈骁方才为何要抬头?

他是在观察犀雀的方向?

记在心头,傅辰不露声色地回答着驸马爷的问题,驸马是个好女婿,从问的问题也能看出来,比如瑾妃最近胃口好不好,秋老虎厉害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就是熙和宫还缺什么用度之类的,句句都是关心瑾妃的日常。

两人到了凉亭,傅辰因为受宠,是穆君凝面前的大红人,大部分时候他的命令相当于几个管事的大宫女,他一说将皇上前几日赐下的瓜果拿来,早就有人准备好了一切。

除了一开始观察过傅辰,沈骁就没有再关注过傅辰,一般情况,宫里所有的奴才,包括已经是总管的安忠海、刘纵等,也不会被这些主子们在意,更不可能去猜测他们心里想什么。

这是上位者的惯常心里,当然这也同样方便傅辰行事。

傅辰眼观鼻,鼻观心,主子不说话,绝不擅自起话头,日上竿头,已经有些炎热了,现在是初秋,但秋老虎袭来比夏天更热,就是有微风吹来也透着燥意,周遭一切都在烈日中蒸腾,空气好像还散发着滚滚热浪。

沈骁扯了扯领口,他们惯常穿着官员服,无论什么季节都是高领,热的时候会受不住。

沈骁是个耐心相当好的人,就是公主与德妃待了许久,也没露出任何不耐烦,仅仅是这点,也难怪宫中不少公主羡慕四皇女嫁了如意郎君。

这时候一群宫女又端了些零嘴、蜜饯进来,似乎是瑾妃娘娘特意吩咐给驸马的,甚至还有几本书给他解闷。

傅辰本来也没注意,只是一个宫女频频看向他,这才让他回望过去。

是小纸鸢,纸鸢就是内膳房老八胡的女儿,也是梅姑姑口中那位想与自己结成对食的四品宫女,因为这事,傅辰就再也没去内膳房找老八胡等御厨了。

纸鸢眼看见不到傅辰,急了。她好不容易与重华宫田夫人的侍女蓝馨攀上关系,才能得知傅辰偶尔的动态。

便寻着法子来熙和宫送吃食,正好公主和驸马来,瑾妃就让她们送过来了。

她对着傅辰俏皮地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很可爱,随着其他宫女一同退了下去。

她年纪比傅辰还大几岁,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砖,正值婚配的年纪。

傅辰有些头疼,对他来说这年纪的姑娘都还是孩子,看来必须找老八胡好好谈谈了。

那小宫女的样子,也让沈骁看到了,他来了兴味。

他只听说过太监位高权重后会娶一个自己看的顺眼的宫女,当[假老公]过过干瘾,大多时候这些宫女是不愿意的,只是没办法违抗这些公公,当然两情相愿的也有,只是凤毛麟角而已,谁会喜欢没了根的太监呢。

没想到,太监居然有女子愿意喜欢吗?对所有去根之人,这都算是极大的荣耀吧。

“你是怎么进宫做太监的?”这下,他也有了兴趣与傅辰说说话。

“家里穷,又闹了饥荒,奴才进宫能换粮食。”傅辰简略地说,以为沈骁是太无聊了,找奴才闲聊。

沈骁好像已经自动脑补出了过程,应该说这是大部分人进宫的理由,还不是被家里出卖了,“恨家里吗?”

“奴才进宫时年岁还小,已经忘了。”回答恨和不恨都不行,傅辰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傅辰注意到沈骁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带着些负面情绪,也许在这个人眼里,一个奴才面前泄露些情绪并没有什么关系,从本质上也是没把奴才放眼里。

“是吗,年纪小不记得也好,能忘了也是好事,呵呵。”沈骁神情有些冰冷,那声音似乎有些尖利,然后猛然清醒了些,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清嗓。

这声音?

傅辰抬头,不明白沈骁的意思,他的余光却猛然落在沈骁扯开的领口。

那个喉结,有些古怪。

刚才吞咽茶水后,那喉结动的规律不太正常,至少曾经是医学院的学生,虽然是心理学,但基本见识还是有的。

有了疑心,傅辰观察就更仔细了。

汗,脸上和脖子上都有,只有喉结上,是光洁的。

那么……

傅辰眼睑微微一掀,推测出了结论。

这个喉结,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这沈骁!?

傅辰心中有了不好的推测,也许至今为止,都没人发现的一个秘密。

咏乐公主与沈骁是在瑾妃这里用了午膳后离开的,这期间公主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飘向自己,不像一开始进门时只是随意看看,这次是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还时不时蹙眉。

待公主离开后,傅辰问向穆君凝,“公主是怎么了?”

穆君凝也不明白,直到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也来不及与傅辰明说,她急匆匆地跑向书房。

却发现桌案上的那幅画卷消失了!

再看桌边的的灰烬,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咏乐把那画给烧了,不留任何证据。

她像是忽然没了力气,倒回椅子上。

傅辰也走了进来,这个书房并没有对他设下规矩,他也是能随意出入的,见穆君凝脸色苍白,“怎么了?”

“也是我,太专注想怎么调查驸马,给忘了这事,咏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我……”穆君凝有些哽咽。

提到咏乐公主,傅辰忽然拉住穆君凝,“先别急着难过,告诉我一件事,这事说出来有些不适当,对公主的名声有碍。君凝,你我皆有秘密,你从不问我我很感激,我也一样尊重你,但此事你必须如实相告,我没有时间慢慢调查,驸马,是不是从未碰过公主?”

穆君凝很讶异,她是今日才知道的消息,为何傅辰会知道?

看穆君凝的表情,不需要回答,傅辰就知道了答案。

果然,结合沈骁的怒气和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傅辰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他很有可能在成年后被动了宫刑!

至少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

将这个猜测告诉穆君凝,穆君凝越发凝重,甚至是抑制不了怒气,她的女儿!被一个男子整整骗了七年!!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这事我们当然要反击,我要让公主风风光光地和离。”

暴怒的情绪被强行克制住了,穆君凝也是经历过不少事了,即使她现在有些失去理智,也一样还维持着当初德妃娘娘的气度,“什么时候,我要最快速度!我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后宫那么多年,处处退让,处处宽和待人,别人是怎么待我的?这次,我不想忍了!”

动她的孩子,就是戳她的脊梁骨!

傅辰略一沉吟,“就今晚。”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出了熙和宫,傅辰抬头看向天空,那只犀雀还在。

沈骁都已经走了,它为何还盘旋不去?是在找什么?

他需要去一趟重华宫,从虎贲口中了解更多关于犀雀的资料。

傅辰在去重华宫的路上,遇到了诡未。七皇子已经好了大半,就找了理由从养心殿搬回自己的宫殿,也是他这些日子待在养心殿养伤这事实在太扎人了,其他几个皇子时不时过来看看他,表现兄友弟恭。

还没到重华宫,就在路上碰到了诡未,正是出来接他的,说是磐乐族的公主已经到了,正在觐见陛下,而七皇子作陪,待会就要过来了,傅辰之前吩咐的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等他验收。

傅辰吩咐了什么事,当然是教邵华池怎么虏获芳心了。

得到这位公主的支持,是百利无害的。

第54章

傅辰问了关于犀雀的事,诡未说十二人中诡子对这方面略有涉猎,他们是各有擅长的,而现在诡子在邵华池身边,暂时过不来。

“那你们之中可有射技较为出色的?”傅辰问向诡未,既然暂时问不到,傅辰也不想放着这样一个隐患,不知道没关系,先射杀之。

诡未闻言,指了指自己,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这些护卫别看个个都是高手,但在人际方面只会演戏,除开演以外就非常生涩了,好比现在。

“是吗?”傅辰抬头,却见那只一直在头顶飞翔的犀雀消失了!

“傅爷,是要我去做什么?”

“现在,恐怕用不着了。”神情微凝,果然太小觑他们了。

傅辰到门口时,就听到里面七七八八的搬运声和指挥声,为了不引人注意,东西先运到了城外,让专业师傅来看管,禀报了皇上后,皇上一听颇为讶异,他不是不明白无论是突然安排七子与磐乐族联姻,还是半强迫他去生一个孩子,都算对不住老七。想来老七嘴上不说心里应是有怨气的,只是他是父亲,同时也是帝王,私情怎比的过国家,只能牺牲老七了。他没想到老七不但能理解他的苦衷,还主动与公主搞好关系,晋成帝老怀甚慰,对七皇子的吃穿用度更为关心,恨不得把这些年亏欠的父爱通通补上。

“准备的如何了?”鄂洪峰要换班了,过来重华宫看了下进度。

傅辰点了点头,“这次麻烦鄂都督了,小的还有件事,不知道……”

看到鄂洪峰,不少在工作的宫女太监齐齐望过来,远远地行礼,可见对其的尊重。

昨天夜里,是禁卫军都督鄂洪峰值班,因为提前打了招呼,这批东西就低调地运送到重华宫,今日一早大家就开工布置宫殿。

接收到这些隐晦的感激目光,鄂洪峰虽然习惯了,但还是感慨傅辰当初的帮助,如果不是傅辰的提醒,他也不会选张奇,没了张奇他又如何能在后宫有那么好的人缘,这些人缘可是在最近让他受益匪浅。

“什么事儿,说吧,咱们还客气什么!”他豪气地拍了拍傅辰的肩。

傅辰轻声将今晚的部分打算与鄂都督说,他也大大方方的,明明说的事不能被他人听去,但大庭广众下他反而态度坦然,正是这样的态度让人不认为他们是在说什么隐秘的事,自然不可能偷听,在揣摩人心上有时候逆向思维也是一种选择。

不少重华宫的太监看到傅辰与鄂都督那么熟稔,纷纷把之前露头的小心思给缩了回去。

那些小心思的缘由,还是在邵华池被咬伤的时候,重华宫的太监宫女因为品级不高,也只能干瞪着眼看傅辰一个别宫的太监空降来他们这儿,甚至还得到七殿下的重视,这就是抢饭碗,对傅辰那是敢怒不敢言。

但现在被下人们极为推崇,“为民除害”的鄂都督与傅辰关系那么好,那么有什么不满他们就越发压下去了。

鄂洪峰眼见这些宫人们转变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特意过来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他也是听良策偶尔提起,有些太监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才发现傅辰的处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因为升职太快,根基不稳,加上在宫中两位巨头面前都挂上了名号,风头太劲,导致无论职位高低的宫人明面上不会得罪他,但暗地里小动作不少。

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人都喜欢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当然会付出相应代价,就算傅辰也一样。无论前世今生总能碰到这样或那样的矛盾,平日埋下的人脉网初看没什么用,但偶尔却能迸发出惊艳的效果,就像现在,这可以说运气也可以说傅辰从很早以前就为自己铺路。

听了傅辰说的请求,鄂洪峰苦笑,“你还真是给我出难题了。”

重华宫已经布置好了,那边诡未已经过来通知,殿下和公主到了。

傅辰站在门口,看向宫内或者在地上,或在瓦片上的奴才们,做了个手势,这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这些人纷纷给傅辰回了对应的待命手势。

磐乐族公主牙芙,这名字是按晋朝语译来的。她面色苍白,身材纤细,两颊凹陷,让原本还算靓丽的脸减色不少。经过长途跋涉来到滦京,刚到的第一天就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邵华池就被傅辰说动,送去了不少名贵药材,甚至包括那棵九皇子给的百年人参,这不今日公主好些了,就随着族叔前来觐见晋朝的皇帝陛下。

虽然之前没见过七皇子,但牙芙对这位殿下的感观并不太好,她只是个小部落公主,如果是和平年代,晋国怎么都不可能让她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做皇子的正妻,单单是地位就天差地别。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能够出嫁,他的阿木扎(磐乐语:父亲)自然是高兴的,即使听说这位皇子容貌丑陋无比也没有动摇阿木扎的心思。

她不忍让一心为了自己的阿木扎边在前线为晋国打退羌芜人,边又担心后方的她。

刚到的第一天就险些缓不过气来,没想到救回自己这条命的是素未蒙面的七殿下送来的人参,她是有些期待见到他的,即使他很丑。

她想,她会尽可能不嫌弃他的容貌,与他好好相处。

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她看到那个半边银面具遮住的男子,那另半边窒息美丽的脸时,险些被夺去了呼吸。

七皇子并不丑,相反,他美得让人毕生难忘。

那之后,如何见到陛下,说了什么话,她都记不太清了,直到晋朝皇帝让他们来重华宫相处,她才惊觉这位殿下正在自己身边,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并不算好听,却那么温柔。

“到了,公主请。”邵华池翩翩君子,若不是那半边银面具,少不得要被人道一句:好一个少年郎。

邵华池进门后,无视宫内的绝美景色,在宫人服饰的人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要找的人时,目光才安定下来,渐渐凝聚:傅辰,过来。

公主轻笑着,谢了礼后进重华宫的大门。

她的表情,在进门一刹那,凝结了。

眨了几下眼,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境,面前那一片片粉红与纯白的花海让她失了声,花瓣上染着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在阳光的折射下宛若宝石般耀眼,微风吹来,空中飘起花瓣,漫漫飞舞,好似不在人间。

她想,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样的场景,美到让人无法用任何诗句形容。

这是在只有荒漠的磐乐族地界永远都看不到的。

耳边,响起男子温柔的声音,透过这层层花海直冲心口,冒出令人抑制不住的诱惑力。

“公主,希望你喜欢。”

“是、是为我准备的?”她有些难以置信,从小到大,都没有男子为她如此用心。

“是,您要进去看看吗?”他记得,傅辰在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说过,大多女性会惊喜的,殿下您必然是晋朝第一位这样做的男子。

他并不为这个第一开心,只想知道为何傅辰会知道那么清楚。

那表情,那么笃定,就好像他曾经做过一般。

牙芙惊喜点头,而跟在公主身后的磐乐族随侍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们公主那么高兴,不禁对邵华池有了些好感。

“公主,稍等。”邵华池喊了声。

牙芙疑惑转头,“嗯?”

却见邵华池向自己伸手,她惊得往后仰,不知一直守礼的七皇子为何要做出如此轻佻的行为,脸上浮出一丝怒意。

但下一刻,却见邵华池并没有碰到她,只是从她头发里抽出一朵月季花。

“借花献佛。”邵华池笑着将花递了过去。

牙芙被邵华池这一动一收,完全吸引了,她头发里怎么会有花?

她不停歪头,寻找着是不是还有花。

怎么找都没再找到第二朵月季。

这是个在现代非常老套的招数,一定要说也能算是魔法,但是在古代却是第一次,难免让少女又惊又喜,非君不嫁了。

傅辰看着瓦片上那些撒花瓣的宫女,和在花海中起舞的公主,若是能一直维持天真,谁不想呢。

“在看什么?”邵华池的声音有些突兀,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着傅辰。

傅辰收回目光,“并没有,殿下。”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有奖励吗?”

这本就是您应该做的,怎的朝我一个奴才讨赏,傅辰哭笑不得,“殿下,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我有的,您都有,我没有的,您也有。”

我曾想要你的真心对待,可你从不曾给我。

“口蜜腹剑。”邵华池哼了一句,看了眼在笑灼颜开的磐乐族公主,想到那公主一开始对自己还颇为冷淡,如今却是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除去前面送药的铺垫,只从今日来说,也不过短短一日不到,傅辰那句掳获芳心,让公主倾向他的任务,已经达成,他靠近傅辰,热气吹在傅辰敏感的耳朵上,白皙的耳廓让人有咬上去的冲动,他的确想咬一口,看看这个太监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也会痛,“傅辰,我真庆幸你不是真男人。”

若你是男人,这天下还有什么女人能逃脱你的掌控?

第55章

那之后,田氏胆战心惊地见了牙芙公主,公主对这个她还没出嫁就已经先一步成为自己夫君身边人的女子自然无甚好感,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是无可奈何的,让侍女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补品送给了田氏,没一会就告辞离开。

唯一让她庆幸的是,七皇子给足了她的面子,对这位田氏不假辞色。

后面的两人相处时间,所有奴才都需要退下,邵华池望了傅辰一眼,两人在默契上几乎从没出错过。

很多时候他们也无法在保密措施严密的地方会面,眼神、口型、手势等等方法是他与邵华池用的最多的。

只从口型上,他看出是在说:晚宴已经安排好。

这安排,就是给梅姑姑准备的“道具”了。

傅辰眨了眼,表示明白了。

可邵华池好像做上瘾了,又继续做口型,似乎想让傅辰留下来,陪着一起。

傅辰无视了那双略带暗示的眼,退出去了,这时候他陪着算什么。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傅辰就感觉到邵华池对他有所转变,从一开始颐指气使,威逼利诱到现在渐渐会征求他的意见。

如果只从驭下来看,七殿下正在渐渐成长,让人对他死心塌地又保留着主人的威慑力。

但他不可能留下,皇上要的就是他们培养出感情,不然怎么更好的控制磐乐族?

见傅辰对自己难得的示弱视而不见,邵华池一时控制不住,险些捏碎手中茶杯。

“殿下,您怎么了?”牙芙以为邵华池身体不适。

“无事,只是觉得,皇家子女生来孤独,如我这般丑陋,个性冷僻,更是无人待见。就是将人逼着来了,也不过是一场交易,我却妄想真意。”邵华池淡淡地说道,目露哀伤与自嘲,他为自己与牙芙斟茶。

似乎在通过这个缓慢的动作,让自己冷静下去,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绝不能在傅辰面前失控,那样逼迫的事迟早会将傅辰的心推得更远,忍一时风平浪静,才能将傅辰彻彻底底收服,专心为自己办事。

牙芙以为邵华池是在说他们这场婚事,顿时大起怜惜之意,他们都是可怜人罢了。

这种同病相怜的苦痛,让公主感到自己与邵华池,瞬间就有心意相通之感。

[殿下,如公主这般,虽从小体弱被族长宠爱,但却与部落格格不入,甚至拖累族人良多,她比常人更容易被打动,会渴望温暖,渴望有人能激发她的母性,您需要适当示弱,并且让她产生共鸣。]

邵华池望着傅辰离开的方向。

你看,没见过本人,却把对方的性格摸得那么清楚。

傅辰,你是个人才,不,也许远远超出了人才。

但若你无法真正为我所用,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如果你背叛,在你成为他人的谋士前,我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你那么聪明,定不会蠢到背叛我,是吗?

公主话多了起来,似乎想着让邵华池开心起来。

明明傅辰不在,却似乎处处都透着这个人的影子,邵华池默默想着,边温和地对着公主回话。

这一心二用让牙芙公主毫无察觉。

傅辰从诡子那里得到需要的情报,诡子作为十二人中的首领,在曾经被训练的过程中熟背了大量知识。他将犀鸟的作息包括如何喂养的细节都用最简练的言语总结出来,这些消息中最让傅辰在意的就是一条较为模糊的信息,对特殊气味有捕捉能力。

特殊气味,无论是不是他联想太多,气味这个词都让傅辰忆起之前一闪而逝的香气,虽然那之后都没有再出现,就好像只是错觉,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是他的生存之道,以身度之,若他拼死最后一刻在确定某个人的威胁性,拼死一击怎么可能只是单纯地扑?

傅辰抬头看着天空,晴空万里,再也没有鸟雀的踪迹。

不是不见,而是被隐藏了。从滦京的气候来看,这里大约是北纬40度左右的地方,经度尚无法确定,犀雀很快就要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了,那么这样的鸟类有一只还是几只,养在哪里?

他杀死了这一只,还会不会再冒出来?

而且从情报上记载的鹿洵之战是秋冬季来看,犀雀还能够出现,说明是有秘法豢养使其能在四季出没,如果能得到这种方法,无论是战场还是情报上都有大用处,也许可以广泛使用。

这些问题是稍后解决的,当务之急是对他本身而言的。

假设鸟是来找他的,根据某种气味,方才沈骁只是抬头确定犀雀的方向,而后观察他几眼,看得还没咏乐公主仔细,却显然没察觉出什么,从中也可猜测,自己并没有暴露,所以气味,不是平时随意能闻到的,犀雀也没那么妖孽,是需要什么契机来触发的?

按照这个推断,傅辰已经大约做出了一些猜想,幕后主使是沈大人,他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甚至有能力潜伏在后宫伏击皇子,若是哪天换成皇帝呢?也就是早就有人根据宫廷内部的外严内松来制定应对方案了,也许存在有些年数了,至少做到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没财力、势力、人脉是不现实的。

如今沈骁还没打草惊蛇,也没发现他,只是恰巧被他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也幸亏沈骁根本不会在意奴才,百密一疏。

他需要在这之前解决那只鸟,甚至能够尽可能阻止被沈骁知道真相。

其次,香如果真的存在,需要某种他如今无法得知的契机的话,在不知道什么契机的前提下,至少要知道,香能存在多久?

他当时马上沐浴净身,甚至衣服也换过,又过了好几日,为何还能被追踪?

真相似乎正在一层层抽丝剥茧,却因情报太少,而无法彻底提前预知,这种无力感经历得次数多了,即使傅辰也会产生挫败,可用的力量还是太少了。

无论是七皇子这里,还是德妃这里,只能借助,不能全然信赖,他也不敢信赖。

在这个朝夕不保的时代里,作为奴才的命就像浮萍,光鲜于外,惊险在内。

傅辰去了趟内务府,交了些差事,又吩咐将重华宫那些多余花卉植物搬去掖亭湖等宫中优美的地方种植,废物利用,绝不浪费,直到被刘纵提醒才惊觉自己忙过头,还没用午膳。

“平日什么都打理好了,自己却过得乱七八糟,拿去。”刘纵蹙了下眉,将放在桌案下的食盒递过去。

“干爹,谢谢。”无数暖流钻入五脏六腑,傅辰却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但这几个字却没有任何伪装。

看出傅辰的真心,不是对着外头人那副挑不出丝毫差错的完善模样,这样干巴巴反而显得傅辰少有的有些呆,刘纵眼底一软,冷冷说道:“还不快吃,已经凉了。”

“好。”傅辰默默掀开食盒,低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来。

傅辰这人年少却身居高位,别看年纪小练得一身铜墙铁壁,却没多少人真正关心他的,他自己也浑然不在意,这人呐,就是这么糟蹋出来的,“干爹自从去了趟地府后,就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能好好活着比啥都重要。别将来等干爹走了却还放心不下你。”

“干爹,您还年轻。”傅辰喉咙一哽。

“人生自古谁无死?”刘纵看着傅辰皱起的眉头,有些安慰,他孑然一身到了这把年纪,一生全在这后宫度过了,临到老了,却有个贴心无比的儿子,就是死了也瞑目了,“监栏院你从前那院子,新来的一批人已经补上,待会不用去了。”

傅辰会定时去监栏院自己曾经的院子,见见曾经的同僚,并不因为现在自己是从三品就如何了,所以他是高位太监中最为下人考虑的名声,就是这样渐渐传开的。

“私下,我找他们谈过,根据他们的能力和擅长的,分派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能稍微提一把的也就顺手了,我这总管公公提个从四品还是小事。将来,这些人都是你的助力,切不可再妇人之仁、优柔寡断,若你狠得下心,这些人早为你所用。接下来,有用之人留下,无用之人或是有歪心思的,也不能手软,他们先放一段时间养一养,养好了,才是你的人。”刘纵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傅辰,这些经验都是他跟了两代帝王,几十年浸氵壬后宫所得,也是一个老人的毕生精华,全倾囊相授。他用干净的筷子夹了筷牛肉到傅辰碗里,“多吃点肉,怎的全是蔬菜,这哪里有力气。”

傅辰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乖乖吃下对方夹得菜,就像真正的子女,对长辈的话总是听之任之,也许这是长辈的宠爱,也许这也是子女的纵容,说不清谁对谁好,双方嘴上抱怨心里却有些甘之如饴,甚至很享受这种平淡的时刻。

就是听出刘纵那些话的引申含义,傅辰才无法反对对方的决定,为何这些人能成为他的助力,一定是刘纵私底下让这些人知道之所以能被分派或是偶有升职的,那都是托了他傅辰的福,如果不是让他们感激傅辰,以后如何在意外发生时在道德上占据制高点,如何一步步收拢这些人心。

刘纵教傅辰的,也是驭下之术,与七皇子不同的是,这是适用于奴才这个阶级的。

傅辰用完饭,遇到了正在熙和宫门外想进门却被墨画等人拦住的六皇子邵瑾潭。

他还穿着一身便服,也不管是什么面子里子,硬拉着被他拽过来的咏乐公主,不满道:“四姐姐,你必须让我见到瑾妃娘娘,我这儿真的真的有急事!娘娘他不能什么人都见,除了我吧,我怎么那么可怜啊!”

因为瑾妃与容昭仪私下关系亲厚,他人并不清楚咏乐公主与邵瑾潭感情宛若亲姐弟。

咏乐公主咯咯直笑,也很喜欢这个爽快的弟弟,“小财神爷,我能有什么办法,别拽着了,姐姐们还等着我小聚呢,这就不与你说了。”

“谁不知道瑾妃娘娘最疼你了,不行,你得帮我说道说道!我很急,十万火急!”邵瑾潭拿出了磨晋成帝的功夫,撒泼耍赖都用上了。

“自己想办法。”咏乐公主在驸马面前总是温和大方的样子,但此刻的她,傅辰才觉得是真正的光彩夺目,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当她注意到傅辰时,灿烂的笑容放了下来,表情变得极快,眼神颇为复杂。

发现咏乐公主的面色不对劲,而且那以后就匆匆离开,邵瑾潭就发现了傅辰,“哪来的奴才,你惹皇姐不高兴了?”

邵瑾潭在面对下人时,就恢复了原样,他出生皇家,必不可少的自尊心是绝不可能对下人有什么平等尊重的。

傅辰行礼,实话实说:“奴才与咏乐公主仅有一面之缘。”

“一面就能让皇姐如此和善的人对你这般不喜,看来你本事不小啊。”他小时候是四皇姐多有照顾,没有让自己母妃被排挤时受到太多伤害,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皇姐的性格,那是真正的好性子,难道还能被下人欺负不成。

傅辰垂下了头,并不反驳。

“跪着!我没让你起来,不准起。”皇姐不教训你,没关系,我来!

“是,谢殿下恩典。”傅辰沉默数秒,此时任何辩驳都不可能说服一个要定你罪的人,他拉开衣摆,准备下跪。

跪主子与罚跪是两码事,前者是宫里天经地义的事,按照等级划分所需的礼仪,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但罚跪,却是责罚,比起杖责、鞭刑、掌嘴等,已经算比较轻的,只是对傅辰一个从三品的太监,甚至还是熙和宫太监首领来说,就有点打脸了,精神上的打击更重些。

门口,本来一群拦着殿下的太监宫女,有些没忍住幸灾乐祸,想看傅辰跌跟头可不是件乐事吗?

忽然,瑾妃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门口。

见傅辰要被大庭广众下罚跪,眼中闪出一道怒意,嘴上却笑道:“小六儿,你到我宫里耍什么威风?本宫的人,自有本宫自己来罚。”

其他奴才见到德妃的模样,赶紧将脸上七七八八的不对劲去掉,恭敬地低头,暗自懊悔刚才有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瑾妃娘娘!”邵瑾潭喜出望外,他也知道最近找瑾妃有点次数多,娘娘闭门不见也是情有可原,没想到这就出来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讨好道:“哎呀,不就是个奴才吗,我也不过随口说说,谁知道他会当真啊,您就让我进去吧,真有事儿!”

瑾妃的目光却有些冰寒,不再说话,转身进宫,邵瑾潭感到那眼神有些冷,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到瑾妃娘娘了?

想不明白的邵瑾潭,也不去追究。

傅辰一往上看,就看到墨画对自己笑了笑,然后指着头上的簪子,她的意思是送簪的人情我算还你了。

傅辰回以一个感激的笑容,虽然只是一来一往,看似互不相欠,感情却越来越融洽了。

簪子是上次傅辰设计的,六皇子派人做了不少样品给德妃,德妃又转给了自己,他一个男人用不到便送给了墨画,梅姑姑等人。

墨画在刚才看到情况有点不对,想到瑾妃从还是瑾德妃的时候,就对傅辰宠幸有加,与对她们普通奴才相比不一样,再加上傅辰这次在皇上面前不要赏赐,只为瑾妃说话,这行为让墨画暗地里叫好。

邵瑾潭因为是晋成帝的小金库,人也八面玲珑,就是今天到这个娘娘那儿,明天到那个娘娘那儿,皇帝也不会拦着,晋成帝觉得这个儿子脑袋瓜子很刁钻,他去找人肯定为了银票,天生就是掉进钱眼子里去了,他爱折腾就去折腾,反正到头来盈利的还不是他这个老子的。

士农工商,虽说商排最末,但哪个人能不缺银子,好奢华风的晋成帝更是缺到了极点,无论朝臣们弹劾多少次邵瑾潭,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一副宠溺儿子无边无际的慈父模样。

邵瑾潭跟着瑾妃进了屋子,就卸下了皇子的正经摸样,“娘娘,您就行行好,告诉我那位先生到底是谁?您都不知道,那家新开的香水店,没他的方子,香味没那么好闻,还有人起了疹子,我可赔死了!还有金饰店,本来没那位先生,我也没见那些贵妇人们挑三炼四,自从他弄了那些图纸后,很多人都认准了他,不要别人,我现在生意差了很多,都要被其他店家抢走了,您可不能不帮我!”

瑾妃慢条斯理摸着怀里的汤圆,见傅辰进来,只是笑道:“去泡壶茶来,加点我平日喜欢的。”

傅辰心领神会,“诺。”

看到傅辰,邵瑾潭有些不喜,但现在有求于人,再加上刚才因为这个奴才,他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被训了,更是不顺眼了。只能当做没看到,真是,瑾妃娘娘那么注重内涵的人,怎么能就因为这小太监长得人模狗样的,就宠呢!太肤浅了!

看看这宠的,连我四姐都要欺负了!

不行,我待会必须揭穿这个刁奴的真面目。

“他现在不会再给你任何图纸了和方法了,在你想要独吞的时候。”瑾妃说的就是邵瑾潭得到了香水的样品,有傅辰给的简略方法,却自己找人去研制,想要跳过中间傅辰的那一步,这事情干得委实不怎么好看。

邵瑾潭不想再让瑾妃与她背后那位神秘的先生参进来瓜分,就做了点小手脚,也不是不想以后合作,他不过是觉得上次瑾妃开的分成真的太高了,五五分的话,他还能赚多少!想要自己研制出来,然后分个一成做为感激。

再加上,他赚的,里面有三成是要给父皇上贡的,一成是平日里被七七八八理由搜刮的,自己还能剩的不多,难道他不需要成本吗,不需要人力物力吗?

倒不是他真的想得罪瑾妃,他当然是敬爱瑾妃的,这是从小到大的情谊,但和赚钱是两回事,为了战事他现在已经被搜刮殆尽了,急着赚钱回本啊!出这馊主意不也是被逼的嘛。

“我也有我的苦衷啊,我过得也不容易,您就行行好,别抓着这事了成不,大不了回头你六我四!只要您告诉我他究竟是谁?我上次还给你们的文书盖章了呢,甚至拨了那么一大笔银两给你们买下那么大块山地。”邵瑾潭说的,是曾经与穆君凝商量后,准备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一份文书一块地,很需要六皇子的支持。

至今,穆君凝也不知道傅辰到底要做什么,这一切都是他的“秘密”,他什么都不愿说,却要她配合,而她居然头脑一昏,答应了,她从不知道自己是个那么经不起美色诱惑的人。

但事后想想,傅辰在宫里没什么保障,大约是想以后老了后有安生的地方,也就释然了。宫里不少太监都会在外面置办产业,并不算稀奇,只是买一个山头的却是少见。

傅辰知道,穆君凝能答应这事,也是因为他只是个奴才,还是个太监,能掀起多大风浪,只以为他想要自己的田地呢吧,便也没有太上心。

“本来呢,也许有机会,但现在,不可能了。”德妃拿起桌上的瓜子,却被一双手轻轻劫走。

那手的主人正给她细心的剥壳,将里面的果肉放到空碟子上供她吃食,真是将她伺候得面面俱到,傅辰又顺手将一壶刚泡好的的茶放到桌子上。

“为什么?”邵瑾潭不甘心。

“你得罪他了。”刚让他罚跪,现在求他?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什么时候!我都还没见那位先生呢!”他简直莫名其妙,气急了,口干舌燥,说太多话了,一把拿起桌上傅辰刚倒好的茶灌了下去,喝完后,他整个人跳起来了,“啊啊——好辣,好辣!里面加了什么!”

他辣得跳来跳去,惹得穆君凝一阵轻笑,像看杂耍,“最近爱茶里放些辣椒,觉得这样入味,可好喝?”

邵瑾潭拿起桌上的蜜饯,拼命往嘴里塞,辣得他都说不出话了,不停吸气,这是哪来的辣椒,这么辣!还有,有谁会喜欢茶里放辣椒啊。

总算缓减了一点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穆君凝的行为,“您太坏了!太坏了!!您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瑾妃娘娘!”

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瑾妃娘娘啊,要这么恶整他?

瑾妃轻笑,对着傅辰眨了眨眼,才道:“你想见他也不是不可以,过些日子是中秋节,要举办秋祭,民间也有不少庆典,正好你那日画舫承办了节目,届时他也会出现。”

“娘娘,不带您这么欺负人的,中秋节那日这么多人,我到哪里去找,这是大海捞针啊——”

熙和宫响起一片六皇子的哀鸣还有瑾妃轻笑声。

一匹骏马跑在路上,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轻装上阵,赭石外袍,风尘仆仆,女子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遮住了大半面容,她的大腿内侧已经因为长时间坐在马上而被磨破了皮,但她不敢吱声,因为路上这个男人从没因她故意哭泣和喊骂而松动半分,甚至有一次她直接拿刀刺杀他,他却好像极有经验地将她反制,让她的手腕几乎断了。他曾经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还能被一小女子威胁到吗,而后仅仅一句话就让她不敢再动弹。

“贵嫔若是再反抗的话,臣就只能将您送回那队伍里,只是晋朝对待逃跑的犯人……”话只说一半,但已经吓得叶惠莉再也没反抗的念头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一张能够睡的床,一碗只要是热的就可以的吃食,就已经满足了。

本来在疾驰的路上,梁成文已经非常没有耐心了,他还有好几件傅辰吩咐的事没做,哪有时间照顾女子,还是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子。

“怎、怎么停了?”对梁成文这种看似温文儒雅,实则铁石心肠的人,她已经有些畏惧了,问出来的话也透着不安。

梁成文没回答,而是看着不远处,他是按照傅辰规划的路线回来的,也就是绕了远路。

只是这段时间,并没有碰到傅辰口中的那一群人。

直到现在,一群已经精疲力尽的难民,正在城墙外风餐露宿,似乎是默默等死又似乎渴望什么时候能开城门。这些难民是从西北逃出来的,因为战争而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却发现天下之大,无落脚点,绝望之下,在被第五座城池拒绝后,他们只能在这里暂时安顿。他们此刻正处于饥饿而死的边缘,而在不远处的城池却紧闭着,断绝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城主不愿将他们放进去,直接关闭了城门,难民是所有地方都不希望接纳的。

梁成文双眼似乎被刺痛了,握紧怀里的文书,那是傅辰取来的,这事傅辰是直接通过他而没有上报七皇子,因为傅辰找的是原本属于二皇子阵营的六皇子盖下的皇子印,邵瑾潭甚至与傅辰本身是八竿子到不到一起的,居然签了这份文书。

有时候他都不得不佩服傅辰的人脉。

而如果有它,至少能借到一些食物和车马,傅辰甚至连难民住的地方都准备好了,还有一些列后续工作都有安排,有时候他简直觉得傅辰是个妖孽,一个在深宫的人,却能在暗中将每一件事都联合在一起,诡异又顺理成章。

他并非真正效忠于七皇子,当年七子身上的毒是自己父亲逼出来的,有了这份情谊在,进了太医院后,他也愿意帮衬一些。他父亲无辜枉死,他需要势力,当年只是个小小吏目的他,能依靠的也只有七皇子,便渐渐表现出了衷心,为了往上爬,不效忠又如何在短时间里达到目的。

这次傅辰提出的事,却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从未忘了自己的愿望,望天下太平,百姓无病,即使知道不可能,可谁说愿望必须是真实的。

他知道傅辰没人可用,信任的更是少,只有刘纵,勉强算个他,而他愿意做这个马前卒。

梁成文一路策马冲向城门,那些难民似乎想进去,渴望的看着他。

他身上的干粮根本不够给他们的,人饿疯了什么事都会做。

见那群人一拥而上,让他根本无法进城,他直接挑了最前面扑过来的人,才一瞬间,那人就瞬间倒地。

他将手中的银针暗自收拢,只是点了那人的穴位,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

他是大夫,但没人规定大夫必须是柔弱的。

叶惠莉看得目瞪口呆,所以她这一路到底干了多少蠢事?

她并不是真的那么蠢,只是年岁小,被家里宠过了,进了宫也没收敛,恣意妄为,才会养成这性子,在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险些被发配成军女支,她现在心智也成长了不少。

见梁成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给弄死了,心底毛发,她好想离这个魔鬼远一点,却一动不敢动。

其他饿极了的难民,看到这情景,被梁成文出神入化的身手给吓退了,纷纷让开。

梁成文见人群总算散开,展开文书,远远对着城墙上的士兵道:“开城门,我有要事与城主协商!”

他顺利京城,拿着六皇子盖了章的文书,顺利借到了一些粮食和车马,将熬稀的粥锅端出来,难民们闻到粥的香味,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一个个都神态癫狂了。

但因为梁成文之前的出手,加上他身边还有城主为了讨好六皇子而加派的士兵保护,他们这些日子被打怕了,好几个人都被活活打死,也不敢上前,难民们畏畏缩缩的。

梁成文见这些人怕了,才让叶惠莉分粥给这些快饥饿至死的难民,叶惠莉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嫌弃,但现在那么多天风餐露宿,哪里还会在乎他们脏不脏,臭不臭,反正她自己已经臭得闻不出味道来了,她开始为这些难民分发食物。

得到了难民们的感谢,甚至里面还有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哭着问他可不可以少给他一点,他想给妹妹多一些,叶惠莉第一次体会这种日子,她吸了一口气,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那些曾经的疯狂和扭曲是她,但她心底依旧也保留着人性,只要不是畜生就不会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毫不动容,小声道:“好,待会等所有人拿完,你偷偷过来我给你留一点。”

所有人都拿到了食物,他们蹲在原地狼吞虎咽,也不嫌烫,倒进胃里,粥熬得稀烂,容易入口,也适合给饿了很久的人。

这些人原地休息了一天,有些力气了,梁成文才又让他们轮流坐车和推木车前进。

直到有个机灵的难民,就是那个问叶惠莉能不能给自己妹妹多点,自己可以少吃点的男孩,他问向梁成文他是谁,他想要知道大恩人的名字。

谁给他们吃的,谁就是神!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帮你们的人,单名是一个辰字。”他顿了顿,上次给刘纵用了开膛破肚术,他就不想隐瞒,这次更不会去抢他人的功劳,他有他的骄傲,也是傅辰最终将这件事交给他的原因,“你们可以喊他辰大人。”

******

扉卿想要算出那个关键人物的八字,却没有马上开始。

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将所有需要做的事和可能发生的意外一一吩咐下去,现在,他在等自己的亲信回复邵安麟的下落。

邵安麟失踪已有半月,晋成帝将事隐瞒了下来,在扉卿的意料之中。

这个皇帝,只要一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会六亲不认,即使是他宠爱的儿子也一样不能阻挡他的路。

邵安麟,你不是曾说要亲手杀了我吗?

我等着你,所以你怎能轻易死。

扉卿心绪有些烦闷,睁开了平淡无波的眼,从蒲团起身,看着夜空,凝神守望。

嗯?

璇玑……北斗之一,璇玑正在闪烁,那方面,是七煞!

怎么会如此!七煞又有动作?

璇玑,又名悬济星,是医者之星,拥有神医潜质与胸怀苍生之能,是除了杀破狼主格局的七煞(杀)、破军、贪狼外的辅助星,现在七煞还没集齐另两颗主星,却找到了悬济!

七煞,七煞,一切因你而起,而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又藏身于何处?

为何能一次次将自己隐藏,而又不断动作?

沈骁,这次,无论五号所举发之人是谁,但凡找到,必将其杀之!

我们没有时间再去衡量是否无辜。

宁错杀,绝不放过!

皇宫方向,国宴已经开始。

第56章

国宴首先在正德殿举行,而后去点绛台。

要说到国宴,可是晋朝宫廷内的大盛事,早在一个月前内务府联合隰治府一起,集中训练至少三百名的太监宫女,姿态、动作、说话都有专人负责指导,这些人在这一月期间甚至不需要上差,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当天不出任何差错。还没走近正德殿就能看到,这些太监宫女一水儿的服饰是定制的,是近来尚衣局的最新款,从头到靴子都是极好的布料。仅仅从这吃穿用度上来看,谁能不说晋朝是天朝上国,吾等跪拜之。

所以当两国的使臣和磐乐族人到了正德殿时,即使再勉强自己端着也还是表现得有些拘谨,他们的国家可没这么悠长的历史和沉淀的文化,这文化不止是诗词歌赋,甚至可以延伸到服饰、礼仪、美食等。

不比不知道,比了后才能深深感觉到这种差距,他们就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处处透着穷酸味。

“娘娘小心脚下,前方六丈处有些湿滑,刚才有太监将酒水洒出还未清理。”傅辰轻声提醒,一路上只抬过几次头,都是有需要的时候,做一个称职的奴才,平日走路不能东张西望,更不能无礼直视,却要时时刻刻注意主子们的需求,这准头很多奴才是把握不好的,自然就会有职位、受宠程度的高低之分,走在后方的太监们,却好像明白为何傅辰能在多如过江之鲫的小太监中脱颖而出,光这份细心和观察力就够人学了。

穆君凝嗯了一声,在外她对傅辰的态度就像是普通的下人,这是他们两的默契。她淡然优雅进了正德殿,到的时间刚刚好,这时候皇上太后都还没到,太早了显得不稳重,太晚了等后宫之主到了就有藐视皇上的嫌疑了。

傅辰曾经院里的好几人也在里头,他们被分配的任务不同,就算看到了傅辰也目不斜视,都是学了规矩的。

正德殿很长,以中间的地毯为线,两旁整齐摆着膳食桌,排位顺序也是有规定的。

国宴开宴前,几个膳食房都会全力开工,互相合作,所以次筵席号称天字第一御膳,通常情况下只有过年才有这样的阵仗。宴席是小,这餐饭要弄得如此排场主要还是给他国使臣看到泱泱大国的气度,予以威慑。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的不前不后,后方是暨桑国的右参赞等,往下一桌就是磐乐族。

邵华池是与几位皇子坐在一起的,与以前不同的是,自从他得了皇上的宠爱加上磐乐族的力量,曾经完全不与他说话的皇子们纷纷与其热络寒暄起来,问的也是邵华池肩伤如何了,重华宫还有缺什么之类的问题,反倒是九皇子没凑上去,只是举杯略作示意。

傅辰只自然而然扫了一眼,就随身伺候在瑾妃身边。

只从位置上来看,瑾妃甚至比最近有逆袭趋势的兰妃还高一些,皇上好像忘了她被降级似的,还按曾经德妃的份例安排,让人摸不透皇上到底在想什么,附近的兰妃面上就有些僵了。这排位也能看出,皇上刻意没特别注重那两个小国和一个部落,反而让朝中重臣与妃子坐在前方,而使臣们位置靠后。

这样的做法,也是一种变相的敲打,政治手段尚属上乘。傅辰并不认为晋成帝会考虑这些,沉迷于丹药和美色的皇帝,在细节上可不会如此注重,只能说晋成帝手下的一些官员,可比他本人靠谱多了。

暨桑国的使臣是右参赞,他也有服侍自己的人,是属官,可能是这场面不想出丑,对方不停往傅辰这里飘。

那小官本来对晋朝也没什么概念,当看到这排场这奢华的殿堂还有一群衣着鲜亮华贵的人,首先就被慑到。然后注意的,就是这里的下人,就说离他最近的那个,不仅容貌好,声音好听,还有那笑容,那泡茶的动作,那进退得益的神态,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眼神都透着股灵气,这晋朝的人那散发的味道真是别处找不到的,看着就让人全身哪儿哪儿都舒服,他忍不住感慨也只有人杰地灵的晋朝才能出这样的奴才。他也不想丢人,跟着有样学样,以图不丢脸面。

傅辰低身靠近,笑容斯文,给瑾妃的餐盘里添了一筷子餐前小食,“娘娘,开胃。”

那小官也跟着做,傅辰停他也停,傅辰退一步他也退一步,傅辰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学得那叫一个勤快,但这样像是复制粘贴的行为很引人注意。

眼神瞥过来的邵华池看到这一幕,噗嗤笑了出来。

“七哥在看什么,有什么趣事也可与弟弟说说。”邵子瑜就坐在一旁。

邵华池听到邵子瑜的揶揄,早已收回目光,“只是想到十八弟没有背出太傅要求的部分,吓得逃课又被侍卫逮回来的样子。”

邵子瑜闻言也笑了,只是朝着傅辰的方向看了几眼,略带深思。

七哥,若你真心归附与我,那么你的心腹手下,也应该适时与我坦白了吧。

到后来,不少人发现暨桑国的小官居然在学他们晋朝的礼仪,学得一板一眼的,却有点东施效颦的味道,动作是有了,但却没学到那神韵。一个个脸上又是想笑,又是拼命忍着,但都免不了带上了骄傲自豪的神色,看看连我们的奴才都让你们佩服,我们堂堂晋朝就是应该站在顶端被朝拜的!

那右参赞似乎也发现他们这桌备受关注,观察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的属官竟然学着旁边桌妃子的下人动作!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那是羞愧和气恼,用暨桑语低声呵斥,“下去,你还嫌丢脸丢不够吗?”

属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莫名和委屈。

穆君凝轻笑,稍稍示意了一下,傅辰倾身,以为她有什么吩咐。

“你呀,是不是太无聊,连别国的使臣都要欺负一下?”她似乎觉得是傅辰故意引导对方出丑的。

在她心里,傅辰专干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事儿,事后还没人能问他的罪责。

傅辰闻言,觉得有些冤枉,“奴才只专心伺候娘娘。”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女子有时候是不是把他想太复杂了,一点小事就能联系到他又做了什么。

稍显活泼地补了一句不像他说的话,“奴才阻止不了别人的崇拜。”

一个一本正经,几乎从来不说笑的男子,忽然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得瑟,不但不显得幼稚,反而让人新奇,在现代这就叫反差萌。

瑾妃笑靥如花,觉得这样的傅辰很有趣。

这一幕却被邵华池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中,隐隐泛着疼。

傅辰何曾这般哄他开心?

也许是有的,他还“痴傻”的时候。

即使知道傅辰对瑾妃是装的,那人惯会讨好卖乖,但那不停泛起的酸涩却阻止不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人的互动,挪不开去。

沈骁并没有坐官员那一区,他被划分到皇族桌上,脸上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他正在观察整个殿内值得注意的人,似乎在找寻可疑的目标,只是有疑点的人太多,只靠观察是不够的。

他特别关注了七皇子一桌,人是在刺杀七皇子的时候出事的,但从头到尾,邵华池都出乎意料的没捅破这件事,五号释放出死前讯息后,整件事就像忽然切断了所有有利线索。

看来只有等宴会第二个阶段了,进宫后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会被例行公事搜身,他身上没有利器如何出血,所以他“无意”打破了一盏茶杯。

很快就有侍从为他换上新的茶盏,但暗中观察他的傅辰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沈骁那动作很自然,似乎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大场面,的确像是不小心的,但结合沈骁此人惯常做派,这样的场面他经历的不少,还不至于紧张到打破杯子。

其次,明明有太监宫女,为何他还要自己去捡碎片?

傅辰蹙了蹙眉,这似乎已经传达某种信息了。

而这信息,究竟代表什么?

正在为瑾妃布菜的傅辰,忽然感到臀部上有人碰了下!

不,准确的说是摸!

即使时间很短暂,但那动作很轻佻,甚至有着前世情场老手的感觉,摸得动作很暧昧,勾起情欲的那种。

傅辰杀意一闪而现,他也是在混堂司看到过的,有年长高位的太监对一些长得漂亮、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又刚刚新进宫的小太监上下其手,最常触碰的部位就是臀!

自从上了品级,以前对他有些企图的太监也收回了心思,傅辰已经很久都没受到这样不要命的挑衅。

傅辰转头,没掩饰住那一丝杀气,正面对上对着他似笑非笑的辛夷。

“这眼神,真让我兴奋。”辛夷两眼放光,他很久没见到这样像是被惹怒的狮子般,愤怒冰冷的眼神。

那是领地受到侵犯后的怒意,辛夷口味挺杂,他既喜欢夙玉那样乖顺的,乖巧的让他舒坦,又喜欢傅辰这种纯阳味道的,虽然被阉割了,却掩不住那一身彪悍的气息。

这激发了他深层次的欲望,刚才看着傅辰的翘臀,就有些意动,冲动之下就来了。他本来就中了夙玉下的药,对那方面需求越来越大,要说罪魁祸首也是傅辰。

要是能被这种极品伺候一回,那滋味定然销魂,毕生难忘吧。

他似乎已经透过傅辰的衣服,想象此人不着寸缕的模样。

越想越激动,他已经开口要过李祥英,后来出了疑似勾结的事让他在晋成帝面前矮了一截,也不好再提想要傅辰的事。至于李祥英如何并不是他考虑的,反正他没欠那姓李的什么,能问的也问了,奈何那货自己蠢,到了晋朝皇帝面前自己招供了才锒铛入狱,对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他怎么可能再出手,但他还是感激李祥英的,让他没有错过这么个极品!

就是晋成帝不同意,他也想把人给偷出宫!

只是个奴才罢了,人都没了难道还会追究吗,再说就是知道他带走的,晋成帝难道真能为了奴才让两国开战吗?那就天方夜谭了。

瑾妃发现傅辰并不明显的怒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傅辰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能让他表现出情绪已经是件稀奇的事。却见到笑容满满的辛夷端着酒杯敬酒,伸手不打笑脸人,两人见了礼,辛夷就离开了。

那方向是找隔壁桌的暨桑国使臣,看起来像是顺便来与瑾妃打招呼。

这样的行为并不突兀,也引不起他人的注意,宫里两个最高权利的人没来,不少人都在别的桌前寒暄、招呼。

没多久,七皇子等皇子也来这桌了,特别是六皇子邵瑾潭,他是最活泼的,也许是看傅辰不顺眼,有意无意隔开了傅辰和瑾妃的距离。

但这也方便邵华池行动。

趁着这时候,邵华池靠近傅辰,“刚才辛夷做了什么?”

“殿下,奴才若是想做一件事,也许影响两国交际,您可会降罪?”傅辰平静的目光让人看不出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褪去刚才怒意飙升的模样。

本来对辛夷,他打算从长计议的,至少在傅辰的计划里,出了晋朝的国界,慢慢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太监中招才是最佳时间。

但刚才辛夷那对他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有隐含的深意,让傅辰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对人的心理和眼神有些研究,本身较为敏感,这种不好的感觉伴随而来让他警惕。他不想在与沈骁和其背后势力交锋的情况下,出任何意外。

“我何曾轻易给你降罪过,什么事?”以前的不算,邵华池选择性遗忘曾经干的糟事,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从一开始就收服傅辰。

这时候,皇子们要离开瑾妃这桌了。

眼见没时间了,傅辰并不方便长篇大伦,这大庭广众下,两人的对话随时有可能被听去。

唰。

一下抓住了邵华池的手。

邵华池忽然耳朵到脖子染上了粉红,他的手被另一双纤细冰冷的手握住,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心脏像要跳出嗓子口。

他恍惚了一下,脚也有些打飘,没让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

也许是那什么的时候,想傅辰的手次数多了,现在傅辰的手一接近,他脑海里自然而然会浮现那晚的场景。

这人的手,有魔力。

该死,他应该尽快忘掉这些龌龊氵壬靡的记忆。

这算什么,整日肖想一个奴才那方面的伺候?还怎么见人!

傅辰并未察觉邵华池难得的羞赧,他动作很快,在邵华池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邵华池随着敬茶的皇子们离开,才从晃神混沌中恢复清明,傅辰写的是:杀!

杀。

杀谁?

辛夷!?

他,疯了吗!

为傅辰的疯狂和狠辣,刚才辛夷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他忽然出此下策?

邵华池当然不明白,傅辰此刻正是与沈骁一暗一明的对垒中,自然想以最快速度解决一个隐患。

至于解决这个隐患会造成什么后果,那是之后的事。

他也不是全无打算的,只是提前了原本的计划。

但这些,邵华池并不知道。

辛夷身为臻国的无冕之王,如果他倒了,臻国将大乱!

两国开战必不可少。

至少,辛夷不能在晋朝的地界上出事,邵华池始终记得傅辰的那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觉得傅辰说的有理,苦的不是他们这些在皇宫的人,而是晋朝的百姓,不能再让刚刚大伤元气的晋朝再次陷入困境。

而在之前的交集中,傅辰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让他无法判断利弊。

傅辰太爱剑走偏锋,有些计划的事来的非常突然,让人招架不住,如果这样的鬼才跟了一个并不全然信任他的主公,将是一场灾难。

但无论傅辰要做什么,邵华池从环境和各国关系上,他都不能让辛夷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吩咐了诡子等人,尽可能暗中看住傅辰,别让他出事。

但诡子等人到底是奴才,就是有能力,能做的事有限,邵华池暗自对自己说,他时刻看好傅辰,不让他出自己的视野。

当对上傅辰的眼神,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此时皇上太后来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大家站了起来,做了合手礼,并齐声喊万岁万万岁。

邵华池摇了摇头,示意傅辰稍安勿躁。

傅辰目光平静,平静到冰冷,知道这是拒绝。

闭上了眼,跟着跪下喊万岁。

他的心,半度微凉。

即使早就猜到结果,即使知道自己有并不算完善的计划,他从不意气用事,刚才传递信息时也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计划以前之所以不执行,因为他知道会被邵华池否掉,也因为风险太大。

但如果成功了,获得的利益也是最大的!

他并不会只有一个计划,行使不了方案A,自然会有方案B顶上,由于方案B因为种种顾虑,他并没有说过。

但现在,他已经感觉到,危险的脚步正在接近。

现实让他,不想慢慢等,准备临时选择了方案B,直接杀了辛夷。

他能理解邵华池的做法,换了自己也会这样做。邵华池凭什么信任一个奴才莫名其妙的要求,这个要求听上去那么匪夷所思,还有可能把自己拉下水。

是他逾矩了,天真到会以为邵华池能看在他是谋士的份上,额外帮自己一次,进行一场疯狂的计划。

傅辰自嘲一笑,他总是太过高估自己在主子心里的地位。

奴才始终是奴才,难不成还妄想真正的平等吗?

曾经稍稍软和怜惜的心,又一次结了冰。

接下来就是开宴了,傅辰观察了一下,果然没看到二皇子的身影,连这样重要的日子皇上都没有放二皇子出来,看来确实对邵华阳失望之极。

而在上首的皇后,却还维持着雍容华贵的笑容,好似并不因二皇子的缺席而受到影响,完全无视了时不时有朝廷命妇和妃嫔们探究、怜悯的眼神。

正德殿这边宴席结束,傅辰跟随瑾妃一同离开时,却被辛夷的手下传话,“请傅公公在宴会中,到点绛台外,是事相商,是关于李公公的。”

傅辰不动声色,应了下来,脑中高速运转,将所有事又一次次串联,寻找机会。

目前,要先按兵不动。

现在的时间地点,都不适合再去联络任何人。

辛夷的身份太敏感,冒得风险太大,联系任何人都可能无法完全脱身。

也许,他需要以身犯险了。

这是下下策,但从来没人能给他多余的选择。

傅辰沉淀思绪,跟着瑾妃一同来到点绛台,一出出安排好的节目已经开始表演了。

瑾妃发现傅辰看似专心,实则有些心不在焉,到底她认识傅辰也不是一两日了,能察觉到别人无法察觉的情绪,“你是怎么了?”

“我在想,若你哪天能给我表演这节目,就好了。”傅辰调笑道,像咬耳朵轻语,“当然,只表演给我看。”

瑾妃一看台上,目前在表演的是暨桑国带来的舞团,那被叫做肚皮舞,舞娘们穿着暴露,极为性感,似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舞娘裸露的腰部上。

这在暨桑可能并不算特别,但晋朝相对保守,女子就是在夏日,也是长袖长裙,遮去身体裸露部位。

台下的臣子们一个个目不转睛,有些甚至喝得有些高了,吹起了口哨。

妃嫔们则是纷纷面露不屑和不认同,不齿这些舞娘的行为。

晋成帝也没阻止,也许是懒的,不想拘着朝臣们。今天的皇帝好像有些意兴阑珊,对这些精心安排的节目并没怎么在意。

倒是太后,似乎急着回去用阿芙蓉,吩咐了几句在所有人的问安中起身,离开得比较快。

穆君凝意识到傅辰的意思,这家伙!越发得寸进尺了!

“这……有碍风化!你,你真是!回去闭门思过!”她气得不再理会傅辰。

回头,却有些仔细看着这些舞娘怎么跳。

敷衍完,傅辰依旧观察着沈骁、辛夷的动态。

辛夷此时正与身旁的七皇子聊天,看起来很投机。也许是傅辰刚才的反应,邵华池刻意换了位置,与这位位高权重的辛爷聊上了。

辛夷虽然在臻国说一不二,但他终究是太监,到了晋国并没有受到足够的尊重,这时候居然有个皇子级别的人折节下交,怎么不喜出望外!

甚至这皇子,还是晋朝得宠的皇子之一。

于是也兴奋地与其对饮。

邵华池笑着喝酒,用衣袖挡酒杯,眼神飘向傅辰,似乎才传递着信息:放心。

傅辰依旧淡然,只是完美地回了一个感激微笑。

另一边,沈骁也与公主在窃窃私语,傅辰却注意到,桌子下方似乎有什么藏在衣袖里的东西被反光了一下。

沈骁拿着什么?

傅辰联想到他之前做的事,是茶杯的碎片!?

这时候,舞娘下去了,暨桑国的节目也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晋国的第一首曲目,霓裳舞。

晋成帝本来有些惫懒,对什么都兴趣缺缺,好像忽然来了精神,紧紧盯着舞台。

在他身边大病初愈的皇后,就是用脂粉也遮不住憔悴,她发现晋成帝的异样,似有所悟,也随着目光看了过去。

奏乐响起。

第57章

就在音乐响起的瞬间,所有宫灯忽然熄灭,原本被无数宫灯照得灯火通明的地方,陷入黑暗,引起一片哗然慌张,这是现代为达到先抑后扬的矛盾、冲突性舞台效果而常做的事,只是头一次接触的人免不了被吓到。

晋成帝猛地站起,怒意飙升,他最担心的当然是自己的安全问题,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侍卫,“皇上,卑职是鄂洪峰,负责保护皇上安全。”熟悉的声音传来,晋成帝一时没想到是谁,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记起是负责宫内安全的总头领之一,那略显粗狂的声音让皇帝心中瞬间安定下来,对鄂洪峰来得如此迅速是有些满意的。今日并没有额外加派人手,这种庆典为了显示出泱泱大国的气度,只会配备标准护卫,所以晋成帝觉得这个侍卫头头挺有脑子,知道防范于未然。

在晋成帝看来鄂洪峰现在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安全,自主“加班加点”。虽说面上不会有什么,但至少开始对这个鄂都督有好印象,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像鄂洪峰这样没命令擅自过来的,严格说起来算越级私调军队,被革职可不是笑话,傅辰在拜托时他才会说出了难题,傅辰要求在整场国宴中不但要于暗处保护皇上,还要在有突发情况时能够就近出现。

鄂洪峰是犹豫的,究其原因就是欠着的人情还没那么大脸让他用前途开玩笑,傅辰也只是个小小从三品,就是不还人情又能如何?他对傅辰那么客气,在很多人眼里可是屈尊降贵,能听傅辰说完话就算很给面子了。

在做出选择时傅辰给了利弊的分析,最终鄂洪峰决定冒险。

有时候差事无论大官还是小兵,只要平时没特殊表现,没强硬后台,嘴巴也不够甜,想升职难如登天。

此一时彼一时,在确定听到晋成帝那一丝欣慰的轻笑时,鄂洪峰就知道,赌对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说是傅辰欠他人情,但却是他得到的更多,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呢?

会不会有更多?

他甚至有个疯狂想法,希望傅辰多来几个“任务”,与此人结交也许是他人生的转折点,鄂洪峰暗自打算着。

黑暗也不过是刹那,瞬间就好似有流光溢满眼前,空中划过一道道或长或短的光带。

如果说刚才是慌张的,现在就是惊喜加惊叹。

一慌,一喜,强烈对比。

心情也被前所未有地调动起来。

这心理战术,算是开门红,打响了第一炮!

傅辰望向晋成帝的方向,果然见皇帝看了都忘了坐下,您会惊讶的,我要让她成为您生命力最特别的女子。

“这是谁安排的?”瑾妃问向傅辰,她只是随口问问。她被几百只流萤飞舞的壮观场面给震撼到了,就是再淡定从容瑾妃也只是一个刚及笄就进了宫的女子,没见过这般美景也是正常,她呐呐自语,觉得有些奇怪,“听说是声乐司做的,但往年她们可没这灵巧心思。”

“我安排的。”傅辰弯身,对她的敏锐分析并不觉得奇怪,“喜欢吗?”

合格的男宠,就是时不时让主子知道自己是在乎她的,这点傅辰一直很敬业。

瑾妃轻笑,有些不优雅的掩嘴,“再如此不着调本宫就命人将你叉下去!”

她显然是不信的,傅辰微笑,虽然他说的是实话。

刚取茶回来的墨画刚好听到瑾妃最后一句话,再看了看毫不引以为意的傅辰,翻了个白眼:娘娘您倒是真的叉呀!要是谁叉了,看您不急?这么没上没下,还不是您纵着的。

就是瑾妃见过不少大世面的都为之惊叹,和何况他人。

“是流萤!”

“天哪,好壮观,太漂亮了!”

那些流萤被放了出来,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在傅辰做了手势后,才有太监将捕捉的麻袋打开,才让它们飞出。

从踩点,捕捉,运送到皇宫,中间还加一个流萤的死亡率和一日寿命,这看似容易的差事却是花了他们不少功夫的,这些人也是傅辰在刘纵回来内务府前保下的刘派太监,办事可靠。

流萤穿梭在人群中,女子们甚至不敢眨眼,就好似自己置身与天际中,那种美丽在缺乏自然观的年代里是稀有的,有才情高绝的官员已开始当场赋诗一首,特别是九皇子这般素有神童之名的更是被推崇的厉害。

这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刚才宫灯全灭,原来只是为了效果。

不愧是晋国,也只有晋国才有这般独一无二的节目。

有人为了掩饰自己过于慌张露出的丑态,低声说了句抱怨,“吾早已知晓,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真是贻笑大方。”

却因为是国宴,这话也只敢私下说说,徒惹笑话。

邵华池微眯着眼,看向空中散发光芒的流萤,这场景这震撼感还有这大手笔,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看向傅辰的方向,就见傅辰又在与瑾妃在旁若无人地说话,皆是微笑,看上去瑾妃是相当宠幸这个奴才的,甚至无所谓被人知晓,她也的确是不担心的,宫里谁不知傅辰是个舍己为主的好奴才,多宠些是自然。

邵华池忽然想起,他给傅辰的三个任务,除了接近国师查到其目的那一条目前进展不大,虽然不大,但傅辰也顺利结识了国师,其他的傅辰简直做得太好了!

好得出乎意料,他当时为何会给傅辰这种任务?

真是!

怎的如此碍眼!

啪啪啪,宫灯出现,穿着流云金丝裙的宫女从远处过来,而整个点绛台上的蜡烛也被点上了。

“哗——”

一场奢华的盛宴即将拉开序幕。

点绛台有两处表演区域,一处是正规舞台,一处就是被废弃的池塘,池塘上方伫立着一根根石柱,石柱半径极小,刚好够两脚并立的程度。

那是晋太宗时期宠妃所表演点绛舞的地方,此舞难度极高,到了乾平年间已经失传了。

今日用的是正规舞台部分,点绛台是被舍弃的,完全没人注意到。

现在石柱上点燃了一排蜡烛,下方黑暗中有乘着小船的太监齐齐点蜡,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刚才完全没看这一片漆黑的地方,自然没注意每个石柱上都有一朵以假乱真的巨大荷花。

荷花渐渐打开,先是粉色慢慢变淡,盈满眼前的是如雪般的色彩,出淤泥而不染,犹如真正的荷花绽放,柔嫩的花瓣展开最美的姿态。

再仔细一看,才能看到那些穿着云纱白裙的女子从花瓣中央缓缓起身,随风而动,踩着糅合板、萧、筝等乐器的合奏音乐翩然而至,她们跟着节奏起舞,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最前头的女子,她的一抬手一投足都曼妙无比,弯月在上头,月光盈盈落在她身上,朦胧了视线,犹如月宫仙子绝色倾城,缥缈如仙。

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动作都让人忍不住眼神追随,她似乎带着某种吸引人的魔力。

其实这只是因为傅辰加入了部分现代的舞步,在古韵的旋律中有点睛的效果。

萤火虫萦绕着她,点点星光,高朝迭起,她从一处高台跳起,让人们心脏为之一紧,又轻飘飘落到下一处高台展现曼妙舞姿,再跳起,再起舞,这样来来回回,几乎所有人都被她吸住目光再也移不开。

她浑然味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四处的黑暗衬托得她好似在半空中起舞,衣袖、裙摆在空中飘起,衍生着惊心动魄的弧度。

即使曾经看过一次不完整的,晋成帝也依然被这个女子的多面性所震撼,他发现他忍不住了。

他从没见过如此飘然欲仙的女人,像是遥不可及的天上仙女,对人间懒回顾。

不,他绝对不会放过她!要把这个女子完全纳为己有!

他曾答应过她,没得她同意,不会纳她为妃,当时的他认为对这个女人,只是对母亲怀念的寄托,只是想要个说说话的人,并不想用那对普通女子的那套让他们的关系变质。

但现在,他要食言了,他有欲望,从来没有那么浓重的欲望。

想要一个女人!

梅珏,这次无论你答不答应,朕都不能让你离开朕的视线。

即使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梅珏恨自己一辈子。

他唯一不想逼迫的女子,如今还是违了她的意。

梅珏,陪着朕吧,这样的你,朕怎舍得让你出宫!

皇后吴胤雅看着晋成帝那满眼痴迷的模样,手指紧紧抠着雕花扶手。

晋成帝对女色方面并不节制,也许是从不缺女子,他虽好色却没到饥渴的地步。少有这样失态,就是以前丽妃在世时,除了最初宠爱了几月,日日不早朝开创了记录了外,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表现出这般势在必得的疯狂,在那之前他甚至兴趣缺缺,完全打不起精神!

她望着领舞的女子,为何从未在宫里见过此女,如此容貌就是丽妃年轻时也不枉多让了!

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惊为天人啊!

那些新来的秀女们争奇斗艳,她还在想这次谁能拨得头筹,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黑马。

吴胤雅将愤怒扭曲的情绪渐渐沉下,皇帝不过是一时兴趣,很快就会腻了,看之前的祺贵嫔就知道了,再宠也不过这般了,个把月的,她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方寸。

不停安慰自己,吴胤雅才恢复了皇后的气度。

这些日子的连番打击,已经让她疲于应付,心情抑郁和痛苦被无限放大,自然没往日平静。脑中总是不断回忆起自己在长宁宫刚刚没了孩子,晋成帝就在外面宣布了邵华阳的罪,现在她失了后宫的权,失了儿子的继承权,小儿子还在羌芜,如今她还有什么底气去争?

而发现皇上失态的,可不止皇后一人,本来晋成帝因为刚才短暂的黑暗而起身,还没来得及坐下,那边就起舞了,这一来二去的就让人以为皇上是被舞蹈迷住而起身,这让不少人心思活络开了,谁能不说整个皇宫思维都是围绕着皇上转的。

当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再一次出现大片惊叹声。

那是远处,四个金光大字出现在视野中:一统山河。

仔细一看,分明是宫人举着宫灯,一人一个灯拼凑出这些字来的,这与舞蹈衔接的太好,也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排练的。这巧思让人直叹策划之人的用心良苦。那四个字的确是太猖狂了点,但也要看现在上头的皇帝是什么性子的,晋成帝可是最好这般大喜功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人们还没回神的空挡,一群太监异口同声喊道,显然这也属精心安排的后续。

齐声喊的力道是震撼心灵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跪了下来。

“好好好!”晋成帝哈哈大笑,一脸意气风发,谁不喜欢被人这样夸赞,被万民敬仰,“所有参与这支舞蹈安排、编曲、奏乐的,赏银千两!”

一群人谢恩后,晋成帝收回了笑脸,看着跪在石柱上方弱不胜衣的梅珏,略带深意,“朕曾下过口谕,在今日舞蹈中表现优异者晋级,梅珏接旨!”

也有人奇怪,为何皇帝会知道一个小小领舞的姓名,但很快疑惑就被皇帝下一句话给打散了。

“奴婢在。”

“今有陇虞西十二所姑姑梅珏,淑德含章,性情温良,风姿雅悦,品质高洁,在国宴中表现脱俗,深得朕意,特封为婉仪,赐封号梅。”

这一下,就引起不小的轰动了,这次可是国宴,不仅仅是宫里的妃嫔会到,朝臣和命妇以及部分家眷也能出席。

婉仪那可是从四品的位置,哪有第一次册封就那么高位的。只看看刚刚进宫的秀女,哪个不是从低阶做起,没被临幸的甚至还是无品级,就是临幸了那也是从更衣、答应做上去的。

再说说,德淑两字不是随便用的,四妃才能配的上这些字,在宫里算是对女子极高的评价了。

最后是赐封号,封号也要看皇帝心情和他对这个妃嫔重不重视,就像以前德妃,德妃的全称是瑾德妃,瑾是皇上赐的字,对比其他只是姓氏加妃位的妃子,属同阶段最高。

就是德妃降级了,那封号还在,就没人敢轻易去得罪她。

同样道理,这赐的梅封号与她姓梅是两回事,有心人还会发现,梅字,梅兰竹菊排首位,皇上对这位梅婉仪可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梅珏惊骇抬头,也许是太惊讶,她完全没有被封赏的喜悦,只有满满的不可置信,然后化成了愤怒和指责。

她胆大包天地以控诉的目光望着晋成帝,似要抗旨不遵,“奴婢……”

晋成帝被梅珏的视线刺痛,不但没有被冒犯的怒火,反而是满满的愧疚和越发被激起的征服欲望,只有他清楚这个女子的纯粹,她是真的不想入后宫,是他毁了她!但他不后悔!

他转开了去,不给梅珏拒绝的机会,直接打断。

这众目睽睽下拒绝不但损了他皇帝的颜面,也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狠声道:“下一个节目,上来吧!”

梅珏见无转机万般无奈下了点绛台,直到离开,都没有望过傅辰的方向,傅辰也是一样。

任何计划,在执行的过程中,他们都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个体。

打入晋成帝的内心,这计划已经完成到第三步!

傅辰边为瑾妃倒酒,余光边打量着沈骁的方向,还在与公主如胶似漆,言笑晏晏,并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天空中,那只犀雀还未出现。

傅辰并没有放松,但即使如此,在摸不清规律和对方目的的情况下,无法提前做出应对措施。

他看到沈骁在桌面下缓缓动作,那是茶杯碎片!

他要做什么?

那碎片被捏住,割着另一只手掌。

鲜血横流,奔流而出。

他割伤了自己,自残?不,定然有关联,是什么?

傅辰抬头,出现了!

那只犀雀。

此时,那么凑巧?

它正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那边咏乐公主也察觉到沈骁受伤了,正在轻声询问伤势,沈骁也温柔回应安抚着,只是那目光却好似在搜罗全场,他正在关注那只犀雀的的飞行方向。

渐渐地超傅辰方向移动。

糟糕!

香气,那之前在死士扑过来时闻到的味道,再一次出现!

血——香气——犀雀!

这才是关键,但等傅辰联系完后,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犀雀,越来越近,无论他如何躲避都好像能准确抓捕他的位置。

沈骁的视线也更锋利,精光四射。

犀雀清鸣一声,倾斜冲刺,然后缓缓落于傅辰肩上。

第58章:新年特别篇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故事,邵华池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人给掰弯,哦,是追到手了。当然他觉得傅辰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怎么看都是只喜欢女子的人,对自己接受起来艰难无比,那过程说出来都是泪,有好几次,他差点想放弃了。

虽然到最后在他的坚持下,傅辰勉勉强强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但怎么看,主要因素都像是——皇命难为。

还加一点朕装可怜的成分,额,非要说,那还有威逼利诱,软硬皆施,断绝后路,亲友团助攻……这么想想,怎么感觉傅辰留下来,完全不是因为朕这个人!

他到底在不在乎朕?如果在乎的话,为什么每次对那件事都兴趣缺缺,难道没欲望?

房事不和谐,这是个大问题。

想想昨晚朕……朕都那么主动了,居然只是翻身拍了拍头,将他拥进怀里,像面对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别闹,睡了。明日我还要去视察农业基地,看稻谷的产量。”

视察,视察,又是视察!

这些事比朕重要吗?怎么连几颗米都能排到朕前面,这国家是你的还是朕的,啊?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每次视察时那些农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个看你的眼神如狼似虎,当朕瞎的吗?还有那些个世家千金,知羞耻吗,读过女则、四书五经吗,就算他是郡王,他也是个太监!

知道他是太监,你们还贴上去!不过你们也只能看看了!

邵华池这时候特别庆幸,早就很有先见之明的没公布傅辰男人的身份!不然怎么阻止这群狂蜂浪蝶!

太监怎么了,傅辰不是太监朕怎么有借口让他一直住宫里?

见邵华池一脸阴沉诡秘,傅辰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些。

他与这个男人认识也有很多年了,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多少有些数,不会像以前以为此人又在耍什么阴招,现在八成又在胡思乱想了,邵华池心思细腻,对感情执拗,也许是因为在乎,总是会琢磨些莫名其妙的事儿来问。

比如有一次问他:“傅辰,我和穆君凝一起跳到湖里,你先救谁?”

“你。”这问题是有一次与梅珏聊天,当做笑话说过,没料到邵华池居然还记住了。

“我和你娘一起呢?”

“……”

“救谁?”他很执着这个问题。

“我跳,成吗?”

就算大家都是男人,傅辰有时候也觉得爱人的心思实在闹不懂,他觉得无所谓的地方,偏偏是邵华池在意的,“瞎想什么,视察完就回来了。”

“何时?”。

“嗯……,用晚膳前我会尽量赶回来。”傅辰耐着性子回答,并不因为对方的无理取闹而生气,即使他现在很困。

给怀里人掖了掖被子,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怀中的帝王能更好地休息。

感受到傅辰体贴的动作,邵华池稍稍红了下脸,暗叹了一声:你果然是我的劫难。

“做不到的话你明晚就睡御书房去。”说完,邵华池一愣,遭了!

他怎么说的那么快,这话不是正中傅辰的意吗!

本来傅辰就已经很少碰他了,现在他还自己把人给推出去,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说出口的话给吞回去。

邵华池做鸵鸟状,一动不动地躺尸。

傅辰看着埋头一脸懊悔的邵华池,轻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你知道什么知道了!

果然早就想和朕分床睡了对不对?期待已久了是不是?

不行,坚决不给你机会!没门儿!

邵华池冷着脸,埋胸,装睡!

他才不会傻得因为这种事和傅辰争执。

脑袋贴在傅辰胸口,温热的体温缓缓传来,成年后的傅辰拥有健康男子的体魄,强健优美的肌理,高大颀长的身材,还有沐浴后的淡雅味道,夹杂着墨香,应是刚才在御书房批复公文。

有问题的是他!傅辰那么敷衍的拥抱和说话,他居然觉得脸红心跳,居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身材怎么那么好,被他这样拥着……让人特别想撕开那身衣服。

话说,这人的肌肉,那摸上去的感觉,真是……

咳咳。

邵华池呛出了声,这会儿他神游天外地想着前一日晚上的事,却忘了自己正在喝茶。

一旁的王宁德忙过来给皇上顺顺气,王宁德这个名字是后来邵华池改的,原本内务府给的名字叫吉可。

要说名字的事傅辰也问过,为何改这个。

邵华池死活没说,他当然不能对傅辰说,宁与凝谐音,德又是那女人曾经的妃位,朕就要让一个太监叫这名字,朕乐意。

足见邵华池对德妃穆君凝这个女人怨念有多深。

“皇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王宁德忧心问道,今日下朝宝宣王离开后,就看到皇上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叹气,时而发呆,自从皇上登基后,勤勉克己,提拔贤能,御驾亲征,减免赋税……说出来的事情一桩桩,但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都那么多年了,皇上已经很少在批奏折的时候,如此模样了。

“你说,一个男人要喜欢一个人,怎么都会想着把对方拐……嗯……”拐上床?邵华池觉得傅辰对他,完全没那方面的冲动,而这事儿他又不好与他人商量,若有所思中说了出来,才惊觉地看了眼王宁德的两腿之间,他怎么就对一个贴身太监说这事儿了,“算了,你是太监,你知道什么。”

王宁德欲哭无泪,皇上,奴才一直是阉人啊!

邵华池想着,傅辰是正常男人,这点没人比他更清楚,那问题就来了,正常男人对夫人,呸,朕怎可与女子相提并论。

算了,不是烦恼这些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到现在他也没碰过朕几次!

这该死的家伙,朕除了是个男的,哪里不好?

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主动对朕有兴趣。

“宝宣王还没回来?”朕都批了一天奏折了,眼看着天要黑了,他还不来,要是没有朕还牵着,这人就是断了线的纸鸢。

宝宣王,傅辰。大部分时候定封号,是按照封地的州郡来命名,也是有取吉祥的字来表达美好的寓意,其次,王爷通常是皇帝的兄弟,或者是皇子成年后所封。像傅辰,属于外姓王,外姓王是有极大的功绩的人才能被封赏的,比如在某个战役表现突出,或是对社稷有巨大贡献等等。

邵华池也算开创先例了,其他的先不说,从古至今有哪个太监能被封王的,有是有,只是那都是非常时期,傅辰就是做了再多的事,封王是不是太过了。这事情遭到了诸多阻碍,但邵华池听不进任何臣子的劝阻,无论多少弹劾折子都置之不理,执意将傅辰立为开朝以来第一位以太监之身封为外姓王的。

“是,皇上,是否要传膳?”现在已经到皇帝平日用膳的点。

“不必。”朕、等!

邵华池想到之前他与傅辰的约定,晚膳还没回来就分、床!

呵呵,傅辰,你以为这样就能顺利和朕分开?

太天真了!

朕就不能推迟晚膳时间吗?

山不就我,我就山。

半时辰后,傅辰还没回来,邵华池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王宁德也死死盯着外头,傅哥,您就快回来吧,每次你出去,皇上就像屁股,呸,是金股都像冒了烟。

他现在忍不住庆幸,还好总管太监有好几位,轮换制真好啊。

嗯?来人了!

王宁德精神一振,来人经过通报到了养心殿正殿,感受到大殿里压抑的气息和上方帝王不怒而威的威压。

一看不是傅辰,邵华池轻哼了一声:傅辰到底还记不记得朕在等他?以他的性子,八成又是钻进那什么……谷物试种植里,与工部那群人谈一些朕完全听不懂的玩意儿。

那来人是傅辰的下属,一看到皇上的脸色,连报告的声音都打着颤,宝宣王您老到底是怎么天天面对皇上还能面不改色。皇上就一个眼色,就让属下慌啊。

“皇上……宝宣王说,天气渐凉,望皇上早些用膳。”

邵华池冷笑,他就知道!

傅辰,你有种别回来了!

邵华池黑着脸,也不再看奏折。

所有养心殿的太监宫女一看到皇上的表情,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谨小慎微。

“都下去。小德子留下。”

如蒙大赦,所有人如蒙大赦。

邵华池只是看着宫廷远处,好似在透过皇宫看向傅辰的方向,“小德子。”

王宁德上前,“小的在。”

“你说药、酒,哪个好呢?”

王宁德惊慌一闪而过,左右一看,呼了一口气,还好宫人都被皇上赶下去了。

他对皇上经常这样一惊一乍还是不太适应,皇上与傅哥的事他算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

有些欲哭无泪,皇上,哪个都不好。

傅哥要知道您敢用药,您还想下床吗?别问他皇上想用什么药,他什么都不知道。

“奴才……觉得,酒,比较好些。”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个相对温和点的吧。

“嗯,那就酒吧,朕会记得这事儿你也有参与。”邵华池微笑,直接无视王宁德哭丧着脸的样子。

“……”皇上,不带您这样的,奴才这是被迫上贼船,您不能总拿亲友挡着吧,傅哥面上不说,但心里门儿清,您那点伎俩,那都是他玩剩下的。

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的邵华池甩了甩衣袖。

“派人取些烈酒,要那种入口清淡,后劲霸道的,今日朕要与宝宣王不醉不归。”他的嘴角扬起莫名的笑意,让王宁德闻言打了个哆嗦。

灌醉他!

这计划不是第一次执行了,咳咳,说到以前,往事不堪回首。

办法不在老,有用就行,所以邵华池已经驾轻就熟。

傅辰回宫的时候,发现皇上居然在养心殿正殿等着他。

桌上饭菜虽然冒着热气,但从色泽来看是回温过的,大为愧疚。

“不是让你先用膳吗?”

“朕批奏折太久,忘了时辰,正好你回来。”邵华池亲自倒了杯酒,“宝宣王,坐。”

“臣遇到……”傅辰眼皮一跳,听到邵华池对自己的称呼,知道这是生气了。

“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也不想知道你在那儿遇到了什么。”省的朕下次会忍不住跟去,邵华池淡淡地说,看不出喜怒,“膳食已经热过了,过来吧。”

本来就理亏,傅辰现在对邵华池的要求当然没有不同意的份。为邵华池净手、布菜、擦拭,傅辰做得很熟练,两人用膳时,一般旁边没有任何伺候的人,都是傅辰主动做这些,这伺候与以前做奴才时不一样,这是对恋人的,他愿意让邵华池无后顾之忧。

邵华池有时候甚至觉得,已经被傅辰养得四肢不勤,懒散到不行,什么都有人为你考虑好的感觉,简直太美好,美好得他完全无法放开这个人一分一毫。

两人喝着喝着,邵华池就有些晕头转向了,这酒后劲也太大了吧!小德子,朕是不是与你有仇?

怎么傅辰还没醉!

不管了,先上了再说!

邵华池趁着酒意,扑了上去,跨坐在傅辰大腿上。

傅辰也顾不得在吃饭,怕人掉下去,直接接住人,对方凑上来,两唇相贴,傅辰眼底含笑加深了吻,直到双方气喘嘘嘘才罢休。

清清冷冷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激情而有所影响,“陛下当心。”

那清冷的声音钻入耳膜,让邵华池耳朵发麻,双眼一咪,“吻过多少人了?”

吻技那么好!总不能天赋异禀吧。

“这辈子就你。”

“花言巧语!”

他恶意地蹭了蹭傅辰那个部位,感觉没一点起来,对着那部位摸了半天,他果然对朕没感觉,邵华池又是心酸,又是痛苦,加上酒的后劲,像是为自己壮胆,颐指气使:“朕,现在想要,伺候朕宽衣。”

混蛋,朕确实对不起你良多,但朕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赔给你!

傅辰,看朕一眼啊!

邵华池拉扯着傅辰的衣服,拉得乱七八糟,那部位还不停休地磨蹭着傅辰的。

傅辰有些无奈,这么磨蹭再没反应就有问题了。

两人的部位都有些抬头,互相抵住。

“你有感觉了?”邵华池惊喜道。

“陛下,臣当然有感觉。”又不是不举,看着在自己肩上微微抽气的某人,傅辰轻轻咬了下邵华池有些微红的耳廓。

一想到上次有些猛,这段时间傅辰一直研读如何让下方之人不受伤又能舒爽的法子,阻止了对方再点火,将自己的冲动 压下,“陛下,您醉了。”

“不准这么喊我,你不是最讨厌这些称呼吗?”

“臣没有讨厌。”

“满口胡言!你不说不代表你真的喜欢,你什么都放心里,我只能靠猜的,蒙的,但你不喜欢那些称呼,我很肯定……你当年对穆君凝如何,我看在眼里……我是用了那么多让你痛恨的手段逼你,但我没办法,我不逼你你早就走了……走到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邵华池说着说着就目中含泪,皇帝的本能,让他不会软弱地哭,只是声音痛苦。

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下去。

傅辰只是听着,轻拍着帝王的背。

看着怀里人睡着了,傅辰默默看了会。

这人自己酒量并不好,刚才尝了一口他就猜到了这酒的名字,便浅尝即止。

抱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帝王,傅辰眼底柔软了些,“若非愿意,谁能留住他人一辈子。”

如果不是喝醉,很多话,身为帝王的他恐怕说不出口。

邵华池悄悄睁了睁眼,满满笑意,眼睛像是被点亮了。

总算把你的真心话给逼出来了吧!

酒劲上来,两人又一次唇舌交缠,还没享受到下面的,韶华池就迷迷糊糊的了,两人脱了一半,傅辰正要动作,却见某人衣衫半解,双颊微红,胸前若隐若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着有些另类的可爱。

想要却睡着了,这可不是我不给你,捏了捏韶华池的脸蛋,“点了火又不灭,装什么无辜。”

傅辰叹了声打横抱起帝王,为其宽衣洗漱,拉上帐曼。

走出门外,王宁德还在外面候着,他从小就被傅辰教育,可以说是被傅辰一手拉拔大的,对傅辰有天然的畏惧和敬爱。

基本上无论傅辰和皇上每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是皇上咒骂,里面打起来,他也是绝对当做没听到、没看到,反正皇上对宝宣王是嘴硬心软,绝对不舍得惩罚的,两人怎么闹怎么冷战,那都是那人家的私房事儿。

“傅哥,”私下,他还是保持着以前的称呼。“今天这事,不是我怂恿的,是皇上要求……”

皇上,别怪奴才出卖您。

奴才是您的人没错,但奴才也是傅哥的弟弟啊,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奴才这也是为您谋求缓刑呢。

哦,缓刑,那是宝宣王上位后,对监狱制定的新措施。

傅辰蹙了蹙眉,似有些不悦。

皇上,那是对您不放心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在晋朝您的威望和地位,无论是不是冲着您这个人,想要嫁您的女子每年都能出新花样,皇上这是欲求……咳咳咳!

“皇上今日做了什么,把所有的事说一遍吧。”

王宁德复述了一遍,包括皇帝说了什么。

听完后,傅辰哭笑不得,又是气,又是无奈。

“等皇上醒来,传一下话,这一个月臣有诸多要事,便在御书房歇下了。”

王宁德脸一僵:完了!

皇上,看您算计傅哥,把您自己给算进去了吧!

不,他该为自己默哀,这一个月皇上一定脾气特别可怕,他们做下人天天面对雷霆才不容易。

人生这漫漫长路,皇上,您还需努力。

“你说,皇上这次会出什么招?”离开前,傅辰回眸,露出风华绝代的微笑。

王宁德被煞到了,噢噢噢!秒懂,傅哥这是在钓胃口呢,一下子满足哪有什么意思,勾得人欲罢不能才叫高招。这么你来我往,那是情趣。

一大早,没摸到枕边人,没熟悉的怀抱,邵华池是惊醒的。

只穿着亵衣就跑了出来,难道,傅辰走了?

宿醉的痛苦,让邵华池头疼欲裂,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后来傅辰还进屋,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迷迷糊糊有些意识,然后傅辰说:“发什么骚。”

骚……

骚……

邵华池瞬间脸涨得通红,他捂着脸,不敢相信自己醉酒后居然扒着人的衣服不下来,还这样,那样傅辰……什么脸都没了,朕还做什么人!

最可恶的是,那混蛋还没做!

王宁德要下差了,下差前快速把昨天傅辰的话说了一遍。

邵华池听完,晴天霹雳!

睡书房一、个、月!

他是想让朕憋死吗?

不行,今晚,就要把他拉到床上!

敬请期待。

第59章

那一声啼鸣就好像在提醒对方,自己在这里!这是经过训练的!

鸟类会随意停在一个人身上吗?并不会,它们甚至会本能的逃避人类。

而它停了,落在自己身上,甚至啄了几根头发。

电光火石之间,傅辰想明白了关键,落下的地点,就是在提醒追踪人物所在之处,从情报上来看,它之所以会出现在战场,也因为它能追踪单个人,所以鹿洵之战才会出现将领被刺杀而大败而归的事,傅辰察觉到重点联系,这鸟在战场上用处颇大。

只是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是这次沈骁以及其背后势力的目标!

几乎是本能要看沈骁方向,在这关键时刻他快速冷静下来,垂下视线,与往常一样低着头等着贵主子的吩咐,动作、眼神、表情没有一丝异样。

只除了鸟的下落,让他疑惑转头,像是奇怪为什么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肩上,身边也只有宫女墨画注意到了这一幕。

虽说方才犀雀有鸣叫,但国宴上声音嘈杂,舞乐几乎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前后也不过是几个瞬息,傅辰已经回复了原样。不但不能看沈骁这个方向,还不能让沈骁知道自己已有所察觉。

这场博弈,到目前为止,他棋输一着。

从原来的一明一暗,到现在双方都在明处,这并不代表熟了,即使敌众我寡,但他并不想放弃,放弃就等同于将命交于他人。

而只有对方以为他全然不知情,他才能从中找契机。

沈骁关注着犀雀的动态,视线聚焦。

在看到傅辰那张并不陌生的脸事,手一抖,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

那么短的时间受到如此惊吓实属少见,即便是见惯大风大浪也有些失态,是那个叫傅辰的小太监!

他居然让一个危险人物,今日午时一直在自己面前晃,而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所以晌午时,犀雀才会在熙和宫附近徘徊,所以五号在发出最后的信号后,他们才会始终查不到那个关键人物。

原因出在这个小太监身上!

隐藏得如此之深,让他们完全没注意到。

一个奴才,还是个完全想象不到的太监,年龄十来岁,这个年纪大多对皇宫懵懵懂懂,会引起谁的注意?

犀雀是扉卿亲自看管加以吩咐照料,排除找错人物的可能性。

出现在七皇子宫里,也就是邵华池的心腹。

由此可推断出,此人是破坏他们暗杀邵华池的关键。

而自己是在熙和宫看到他的,他甚至是瑾妃的贴身下人。

沈骁自问潜伏于晋朝良久,却是第一次对一个人刮目相看,宫中女子中瑾妃对自己宫中下人的管制最为严苛,能成为她唯一看中的太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双面细作?

双方都知道,还是其中一方派去?

真真是有趣。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不,正因为此人的才情,才能隐藏至今,不被他们丝毫加以关注。

[沈骁,无论此人是不是七煞,宁错杀绝不放过。]这是扉卿闭关前的原话。

沈骁暗道一声可惜,若是换一个立场,兴许他会考虑将之收为己用,如此天纵之人陨落将是一大憾事。

在沈骁离开座位的刹那,傅辰眼神一凝,暗暗记住在这期间,前后分别离开的人。

庞大的记忆库中,将之一一排除,其中有一部分太监和宫女是他重点注意对象。

随着沈骁离座,肩上的犀雀也要跟着起飞,傅辰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忽地一伸手,抓住了藏在头发里犀雀的身子,以最快的速度用细绳绑住它的嘴,阻止它尖叫,这犀雀与麻雀差别不大,除了尾翼外,就是喙较长带弯钩。

在知道自己被发现后,傅辰并未坐以待毙,他做了个有些冒险的决定,活捉这只犀雀!

绳子是在沈骁看过来时,傅辰从瑾妃今天的头饰上顺手取来的。

将之交给穆君凝,“此鸟落于奴才身上,想来是吉兆,娘娘可带回去玩耍。”

一旁墨画掩嘴笑道:“方才奴婢就注意到了,还想这鸟怎的如此亲近人,原来是咱们娘娘带来的福气。”

“你们两张嘴儿哟。”瑾妃注意到傅辰的眼神,还有那句在耳边快速说的一段话:此鸟有用。

也就是要秘密养着了,傅辰平日在谋划什么,她并不清楚,但他这份信任却让她很受用,只是养鸟这样的小事她没理由拒绝。

瑾妃这里并没有什么人关注,犀雀又一直藏在傅辰头发里,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每一步,傅辰都保证万无一失,他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自己细作的身份,只有比以往小心,更谨慎!

虽不知一只麻雀有何用处,但瑾妃也很快做了处理,命几个宫女回去取些贺礼,就让人顺便将那只鸟带回去。

处理完鸟,傅辰就着手分析情形,他知道必须争分夺秒!

如果换了他是沈骁,在得知目标人物时,会做什么?

能在宴会上,直接找出人,已经说明沈骁他们很急切,急切的要做什么事情。

这急切,从在七皇子宿于养心殿,就暗中找时机暗杀就能看出来,如此大胆,这是完全不怕晋成帝查吗?

如果把这些都当做前菜的话,那么正菜是什么?

傅辰隐隐感觉到,沈骁他们目前的行为,正暗暗指向一个最终目的。

只是这个目的,目前无人知晓。

由此可推断出,他们用犀雀找到他后,绝对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只是个小人物,除掉不除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现在,是在争命!

傅辰仔细计算过,随着沈骁离开后,前后有二十七人曾进席与离席,有些从身份上来看可以完全排除嫌疑。

剩下的,最有嫌疑的是十三人,可能有嫌疑的是七人。

傅辰视线几乎囊括全场,寻找脱身之法,脑中高速运转。

他看了下月亮的轨迹,估摸着现在的时间,再过一会是盘中点心瓜果重新上一轮,然后是点灯宫女替换,再来是太监们为所有人换上上贡的酒水,以示晋朝对其他国家的尊重。

只有这三轮,有大量的宫女、太监集体出没,而这是他的机会!

选哪一轮?还有衣服和容貌……这些必须做改变。

沈骁不是要找他吗?

他要让他大海捞针!

宫中宫女太监几千,想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

现在,他需要人掩护。

不能与熙和宫以及重华宫有任何联系,在沈骁已经得知他的后台和可能躲避的地方时,他就必须完全脱离这两个派别。

在这期间,七皇子身边围上了其他皇子,他不可能只陪着一个外国使臣,那不但有勾结外部的嫌疑,更是会招来皇帝的猜忌,现在邵华池必须离开。

邵华池在原地边笑着喝酒说话,边暗自沉思。

留下辛夷,定会让他与傅辰之间隔阂更深,他如今不能失去这个谋士。

邵华池没想过若是将来谋士多了,他是否还会为傅辰考虑那么多,他只知道现在需要解决这个辛夷。

辛夷借着出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是醉酒的人眼神乱飘,递给傅辰一个你明白我也明白的意思。

不出来可以,对付你一个处处受制的小太监,办法可多的是。

傅辰闭上了眼,克制住心中愤怒的波动,下一刻,诡子作为邵华池的贴身太监,装作要扶辛夷的空挡,暗中劈晕了辛夷。

“辛爷,您喝醉了吗?”诡子小声询问,一脸关心。

不少人看到刚才辛夷喝了不少酒,现在醉倒也是正常,笑着说把辛爷扶下去。

这是下下策,辛夷醒来会如何?对两国的关系是否造成影响?

但现在邵华池已经没法考虑这些,既然让诡子这么做了,就已经打算担下后果。

见辛夷倒下,傅辰目光稍稍一松,看了眼已经被其他皇子带走的邵华池,心中说了一句对方听不到的谢谢。

无论邵华池这么做有多少考量,都无法否认对方在最危机的时候,帮了他。

在沈骁有所动作时,他没办法再对付一个额外多出来的辛夷,双重夹击,意外丛生,死亡概率提高太多。

至于辛夷被劈晕的后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从让夙玉接近辛夷那日开始,在傅辰眼里辛夷这个人就是一把双刃剑,只要计划中的任何一步被改变,都可能满盘皆输,就像邵华池说的,目前这个时间点,辛夷必须好好活着!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赌博时,只有压上所有身家性命才能博取那一线生机,他别无退路。

第一轮瓜果已经重上了,傅辰的手心冒着黏糊糊的汗,在这大片喜气洋洋的国宴中,躲避暗杀寻找机遇。

当看到来瑾妃面前上果盘的人是熟人时,傅辰眼眸微亮,找到了一个最快也是最佳的机会。

小纸鸢,膳食房老八胡的女儿,曾经傅辰随身携带的点心多出于她的一双巧手。

她循着不少机会在傅辰面前刷存在感,无论是午间去熙和宫送点心,还是现在特意与其他工宫女说好了,由她来瑾妃这一带换果盘,那都是她暗自争取的。

这次,傅辰主动接过她送来的盘子,她脸上喜气压不住。

傅辰,碰到了她的手!

第一次!

纸鸢双颊飞红,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那是布条?

傅辰递过来的。

是不是有事要告诉她?

她勉强压下自己的异样,与其他宫女一样,送完果盘后先退下,准备第二轮。在离开点绛台后打开了那布条,上面的字不多,也许因为写的人速度太快,有些潦草,有些看不明白。

最让她胆战心惊的是,那是用血写的!

傅辰在整个宴会过程中,根本没时间找到纸和笔,血是最快的途径。

傅辰并没有对纸鸢有什么指望,他写的字太潦草,虽然知道她在入宫前,老八胡为她请过女师,是宫女中极个别识字的,但他只写了几个关键字,意思又不是很明白,赌这个几率还不如寻找下一个机会。

这期间,傅辰明显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他觉得可疑最大的十三人,都没有再回宴席,也许不是不回,而是暂时“无法回”。

他甚至怀疑,只要出去,面对的就是全方位的绞杀。

但他更不能留在这里,等的时间越长,对方的耐心告罄,危险更大。

进退两难,就是傅辰目前的情况。

让傅辰惊喜的是,第二轮果盘上来时,纸鸢似乎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手在端果盘时,中指与食指分开,双脚的脚尖有些古怪,始终指向一个方位。

他为这个小姑娘的聪明感叹,这样的小姑娘,难怪以往与老八胡聊天时,总是时不时夸赞自己的女儿,当时他并没有听出弦外音,如今却感慨这样的姑娘,她的青春不应浪费在宫中。

傅辰与瑾妃告了假,熟门熟路地抽身离开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

之前邵华池在点绛台被八皇子和十二皇子用冰块砸着玩乐时,他已经观察过这个地方的特色和各个方位。

经过纸鸢的指点,他找了借口自然而然靠近一片小竹林。

在竹林最大的两颗竹子中间的地方,找到了那一袋被挤压得很小的包裹,里面放着衣服!

国宴的表演后台,就在正规舞台后方,古往今来的舞台表演,后台都是一片混乱的。

作为从三品,又是内务府的公公,傅辰找了个借口就很顺利找到了一个暗处角落。

又顺手拿了些台面上的“必备之物”,开始“变装”。

沈骁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对付一个小太监,还不至于让他大动干戈。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点绛台外,布置好人手,就等着待会国宴结束,找个借口将人支开,等着傅辰落单时将其击杀,将其脸上划得面目全非,然后直接扔到城外乱葬岗。

中间一些手续有些麻烦,但他作为驸马,又是长史,并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有人发现人不见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当做失踪而已。

人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死得毫无风浪。

宫里,缺了什么都不缺奴才。

从三品又如何,宫里不会因为一个奴才的消失去彻查。

他还需要回国宴与咏乐公主恩爱。

只带着几个侍从进点绛台,就发现原本德妃身后的小太监,消失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咏乐公主担心的目光下露出自己手掌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无事,已包扎好了。”

这消失,也许只是出恭等等原因,他这么想。

随着宴会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傅辰始终没有出现,瑾妃身边也换了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不可能,他一直在外面监控,很清楚那小太监没出来过!

人,怎么可能凭空没了!

原本胜券在握的事,忽然超脱掌控了。

这样的现象,让沈骁原本并不十分上心的心境,出现一抹波动。

沈骁忽然想起,扉卿为此一次又一次算七煞的命格,为此更是影响了寿命。他们近些日子谋划的事每一次都刚好被阻断,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刚好在破坏,这也是他们为之焦虑的原因。

首先是皇上要的仙丹配方被莫名其妙的一副龟龄集给破坏,使得他们原本的药方再无法面世;而后,七皇子必死命格被莫名挽回,而且面相有所更改,竟然隐隐有龙凤之姿;再来二皇子帝王之相衰落,居然出了私通后妃的事,被圈禁,让他们十来年谋划忽然崩坍;再来是与暨桑国的协议,让太后痴迷阿芙蓉,使其扩散开来,打垮晋国,那么多阿芙蓉不但为暨桑国和他们换来不少战略资源和便利,甚至还让晋成帝大加赞赏,认为是神药。但原本进行得好好的一切,却突然被一场大火毁了!他曾派人去火烧现场看过,那残渣根本不是阿芙蓉,真正的阿芙蓉恐怕早已被不知名人士销毁。

然后呢,想暗杀七子嫁祸给大皇子,让他回归原本必死的结局,一切将会回到正轨,再扶植三子。还没找到三子的下落,所有派去的人就全部折在里头了;而西北来的难民,在他们准备在其最困难之时伸出援助之手,带他们去安乐之家让他们死心塌地,那群难民却莫名被一群人在中途带走;最后还被七煞找到了辅星璇玑!

璇玑璇玑,悬济,悬壶济世。

一桩桩,细细数来,越来越惊心,若只是巧合,怎会正好碰上?

就像现在这样,完全抓不到此人!

莫名其妙地打乱了常规,导致思绪一片混乱。

这么多事下来,他们也有些摸到了七煞的规律,此人善于隐藏和谋划,确是天下之士!

更有甚者,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对方察觉到了!

不然如何解释,此人在他离开后就凭空消失!

他不知道对方如何发现自己的。

如此手段和观察力,令人惊艳。

惊艳的同时,就是后怕。

幸好,此人现在还太弱小,除去此人,绝不能让他再成长下去。

再惊才绝艳的人物,只要断了气,就掀不起风浪。

一个侍从打扮的人物,气质冷硬,靠近沈骁。

“你怎么了?”

两人用的耳语,就是身边看着舞台表演的咏乐公主也是听不到的。

“蒋臣,我恐怕找到了七煞!”沈骁冰冷的眸子闪着寒光。

蒋臣,就是侍从的名字,也是国师派来协助沈骁的中间人,武艺高强。

“什么!”

傅辰,这个太监,很有可能是真正的七煞!

沈骁瞳孔一缩。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这个人!

第60章

知道谁是七煞,这点蒋臣倒不觉得沈骁是故弄玄虚,他们都清楚扉卿对此极为重视,认为七煞是启动紫薇命格的关键,只要七煞死亡,杀破狼根本不可能集合,他是命格改变的起始,扉卿为算到这人八字,甚至寿命再次缩短。

“是谁,我现在就去!”他是武夫,只负责击杀,不懂这些平日满脑子阴谋诡计的人想法,明明是很简单的事,非要整出个几十上百种的分析,非要七弯八拐,根本不是一路人。

不过一场宴会,反正他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而且从头到尾,除了沈骁莫名其妙的自残,其他还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就发现对方的踪迹了。

“不,我要亲自会会他。”沈骁闭眼模拟傅辰的思维。

蒋臣勾起目光微冷,沈骁小儿,你当我真不知道,你这是想独吞功劳,到了主公那儿就能得到赞赏了?

沈骁并未理会蒋臣在想什么,他现在所有心神都在傅辰身上。

当发现对方是七煞,他就不会再小看他,而是当做与自己平等的对手,七煞,天下之士,运筹帷幄之能,这样的评价,对他而言就是无言挑衅,沈骁斗志高昂。

人当然不可能消失了,如果是他会选择……躲!

对,一定是躲。

以卵击石,绝不会是七煞会干的事。

定然会迂回,为自己拖延时间,然后慢慢寻找逃脱机会。

现在的七煞,没有自己的势力,就是宫中的两方,如果傅辰能猜到他沈骁的身份,那么就知道,他已经知晓他的两个后台,那么他很大几率不会选择瑾妃与七子任何一边,这样目标太明显,暴露的危险就大。

躲,会是怎么个躲法?

找藏身之处,皇宫内是否有密道?

这可能性较低,无论是瑾妃还是七子,一个被降级刚换了住所,一个是刚受宠也换了,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弄个密道出来,太不现实。

还是,想办法出宫?

出宫,糟糕!

一个从三品的太监,想要出宫在京城里晃悠比普通太监要容易一些,每月都有一两次请假机会,但如果在内务府里有关系,那么想要弄到更多的假条出宫也不算太难的事,特别因为有国宴,暂时取消了宵禁。

从三品,若是在内务府有职务的话……

“公主,那位瑾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您是否认识?”在确定傅辰是七煞之前,他甚至没有调查过这个小太监,现在也来不及着手去收集资料了,自然不知道傅辰是否有进内务府。

“驸马怎么这么问?”一提到傅辰,咏乐公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放下了。

“白日去母妃那里请安,见您对这个小太监多有关注,便有些好奇。”晌午对公主的异常举动,沈骁看在眼里,谋士之所以能成为谋士,就是他会在任何细节上予以关注,并在需要的时候为自己所用。

没想到驸马对自己还有些在意,咏乐有些喜悦,出嫁从夫,女子但凡嫁了人总盼着夫君对自己在意的。

“母妃身边少有太监,向来是墨画几位大宫女服侍,我觉得新奇便瞧了几眼。”

看公主的表情,定还有事相瞒,但对沈骁来说他对瑾妃为何宠幸一个太监的原因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晌午时,见内务府有人来,与这太监还挺熟,好似不止在熙和宫上差?”沈骁像是随口问道。

本来咏乐公主对傅辰是不了解的,只是在那日知道了母妃的秘密后才特意调查过傅辰,她与瑾妃从小母女感情极好,只有她知道母妃在宫里经历过多少,母妃比她更明白宫中的生存之道,那样的母妃如果明知不可为还为之,那么就不是她能劝的。

傅辰明面上的资料并不难找,比如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升职,伺候过谁。

“他在内务府当差,自然与那些人熟的。”她理所当然点头。

沈骁目光一黯,暗道不好!

恐怕要来不及了。

他与公主又说笑了几句,把公主哄得笑灼颜开。

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被不少公主以及身旁人看到,这对不愧是京城里有缘的金枝琼林缘,这到了国宴上还那么旁若无人的浓情蜜意。

瑾妃蹙着眉,手指翻搅,傅辰的忽然离开,让她的心绪不静,这会儿看到女儿与驸马的互动,有些心揪。

看向上首的帝王,晋成帝在听说瑾妃的话后,一开始大为震怒和不敢置信,想到无论是管理宫务还是后来为了给皇后找替罪羊,给瑾妃降了级,瑾妃事后不但没任何抱怨,甚至对他一如既往温柔体贴,他心中对此已有定论,一直压着对瑾妃的封赏。

下午时,瑾妃说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发现,这让他相当震怒,但他并不想冤枉驸马。

驸马,那是他选中的。

若是……假的,那么打的是他的脸。

无论怎么说,他都不希望这事闹大!

对瑾妃进行安抚,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边,敬完酒,与公主聊完后的沈骁,身子晃了晃,像是不胜酒力。

蒋臣上前扶他,他快速耳语,“蒋臣,马上派人去皇城七门,如果看到疑似是他的人,想办法拦住,绝不能让他出城!快!!!”

如果让他出城,那么今日计划付之一炬,再等傅辰布置,要击杀他难上加难。

“你想清楚。”蒋臣冷淡地说。

他心中对沈骁有怨言,两人既是同僚,沈骁却想独揽功劳,这事他记在心里,有所不忿,寻到机会定会给沈骁难堪,为自己谋求上位,但他还算理智,并没有在这时候意气用事,反而再一次提醒沈骁。

这也是两人一文一武,就算其中一个有失误,也有另一人补上。

沈骁望着蒋臣认真的视线,强迫自己不能因为时间紧迫而有所失误,一条条可能性又分析了一遍,确定傅辰没有更好的办法,才道:“我确定,马上去,锁住他所有退路!!”

皇城共有七座门,今日他们只带了十三人过来,七人分别守七门,只剩六人留他身边,至于宫中其他安排,上次刺杀七子损了两批人,其他探子又被扉卿调去找三子,可以说今日是他们力量最薄弱的时候,正好青黄不接,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成败。

蒋臣领命,带着人分别镇守七道门前面,在被禁卫军查牌前就拦住傅辰。

但傅辰真的在七门之中吗?

他赌的就是沈骁的自命不凡,在发现自己后不会将他的名字告诉其他人。

如果告诉了呢?

那么就趁他们传递给他们身后组织前,阻断所有退路。

在沈骁知道他时,傅辰想的只有最重要的两点:

一、保住命!

二、不让他们将自己的存在告知背后组织。

他一个人力量有限,就是加上瑾妃和邵华池又如何?对方是一个组织,而且很有可能潜伏数十个年头。

只听过千日做贼,没听过千日防贼的,只有以绝后患,才能延长自己的性命。

九皇子邵子瑜是最后敬酒的,这时候是邵华池已经喝了好几轮了。

自从邵华池的咬伤基本愈合,留疤在所难免,但太医已经亲口说可以饮酒,这些兄弟们就不会放过他了,用的借口也全是祝贺他痊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不是真的祝福大家心知肚明,还不是邵华池最近风头太劲,皇上总是开口闭口说,你们向老七学学,这才叫孝顺,看看你们一个个,当时谁站出来护着朕!

当然晋成帝原话不是这样的,但引申含义谁听不出来。

行,你邵华池犯了众怒了,咱们现在对付不了你,那么就拉拢你总可以吧?

无论是看邵华池不顺眼灌酒的,还是有拉拢意思的,又或是想要让邵华池醉酒出丑的,他都逃不掉喝酒的命运。

到了九皇子邵子瑜的时候,邵华池已经有些反胃了。

双颊浮现两坨微红,看到邵子瑜那张脸,才笑道:“九弟。”

邵子瑜也相当体贴,让人准备了醒酒茶,“弟弟以茶代酒,祝七哥身体痊愈。”

邵华池知道今日逃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些兄弟没几个好相与的,这酒是必须要喝的。

也不多话,拿了就灌,却发现喝下去的居然是茶,有些惊讶。

却听到邵子瑜拿走那酒杯,在两人错身而过说,“自家人,自不会害你。”

这话,让邵华池彻底清醒了。

这是在提醒他吗?

上了九子这条船,他就无法再下来了。

他想起,九子不止一次,让他坦白自己的势力,九子不信他,但他又何尝信任九子?

说是结盟,但更多层面上,九子是希望邵华池完全臣服的,不然怎么放心用。

预先取之必先予之,邵华池知道,有些妥协是必须做的。

他跌跌撞撞回了自己的位置,身后诡子诡巳服侍着他,他抬头看了眼傅辰的方向,人呢?

想到傅辰之前要杀辛夷,难道辛夷对傅辰做了什么?

“辛夷呢?”

“还没醒,让他的下属接回去了。”诡子回答道。

邵华池稍稍安心,但傅辰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不是让你们看着傅辰吗,到我这里做什么!”

诡子几人觉得冤枉,他们也有很多事要做的,再说傅辰又不是婴孩,还需要他们看着吗,再说无论从宫中的品级还是邵华池心中的地位,傅辰都比他们高,傅辰要去哪里哪是他们看得住的。

“一群没用的东西!”邵华池又喝了几杯醒酒茶,总算好些了,找了个借口离席。

晋成帝也发现邵华池喝多了,未免他在国宴上出丑,让安忠海陪着一起出去醒醒酒,却被邵华池档手拒绝了。

他刚出了点绛台,就遇到一群宫女前来第三轮上盘。

扫了眼,就打算派人去找傅辰。

却忽然目光有些停住了。

那是一个宫女,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让他感到格外亲切,他从未对除了丽妃以外的女子有好感,更何况首次见面,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是头一次。

这感觉让他觉得怪异和莫名的……兴奋。

他也不想被当做怪物,甚至就连傅辰都认为,对女子没兴趣的他是个怪物,是个变态。

他很想证明,他不是异类,他也有不讨厌的女子。

如果,是这样平淡如水的气质,这样不胖不瘦的身材,这样低眉顺目的模样,应该也讨厌不起来吧?

“站住,你出来。”他指了指排在最后面的宫女。

那宫女前方,是拿着进贡水果的纸鸢,她吓了一跳,手中果盘掉落,水果洒了一地。

“请七殿下赎罪,七殿下赎罪。”她忙蹲下,边认罪边捡果子。

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排在最后的宫女也随着一起跪下认罪。

邵华池缓缓走到那宫女面前。

“你,抬头。”

第61章

“你,抬头。”

这话,几乎让所有宫女都回头看向那被七皇子相中的幸运儿。

七皇子不但年轻,而且备受宠爱,将来封王少不了,当个通房也是不错的,只是听说七皇子不近女色,原来只是假正经啊!

虽然七子长得丑陋恶心,但另半边天仙似的,而且只要晚上蜡烛一灭,谁知道对方是谁?这些资格老的宫女平日也会在私底下找些浑话打发无聊,但也只是说说,这宫里的贵主子一共就那么几个,她们的生活作息全都围绕着主子们,想被看上脱离贱籍的不在少数。

这宫女很面生,好像是今日人手不够,临时被调派过来的,叫什么来着?

被宫女们艳羡视线扫视的傅辰跪在原地不动,像是被皇子吓傻了,随后是拼命磕头。

好像在说,奴婢不敢,求殿下恕罪。

小宫女大约是被宫里规矩吓到现在的,牢牢记住奴才不得直视主子,严重的可是要杖毙的。邵华池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多么神奇,他不认识她,却好像能懂她的意思,奇妙的缘分。

本来的惊鸿,却真有那么点意思,以他现在的地位,要个宫女也不是什么大事。

“本殿不会罚你,我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邵华池声音又柔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有耐心,对一个连容貌都不清楚的女子。

知道或是听说邵华池平日为人的宫女们,暗呼见鬼了!这还是那个煞神吗?

傅辰身体一僵。

邵华池,你是疯了吗?

邵华池见小宫女还怯怯地不抬头,径自上前。傅辰的视线中出现那双精致的金丝勾边蛟纹鞋,这人脚步还有些打飘,大约是酒还没醒。还没等人反应,趁着酒意邵华池俯身伸手捏住傅辰的下巴。

吓得一群人噤若寒蝉。

这动作实在太轻佻,太勾人了,就是看着也觉得心惊肉跳。

就是皇子们真看中了谁,也不会那么直接,遮羞布总要的。

傅辰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忍耐着,他整个人气得发抖。

握紧了双拳,莫非被发现了?刚才短暂的时间里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找到邵华池,再说他只是个奴才,邵华池贵为主子,又凭什么帮他?

既然没想过说,自然是会瞒到底,却不想如此意外遇到。他仔细检查过自己身上的穿着,无论是从四品的宫装,还是身上的首饰,发型,都是按照真正宫女的份例打扮的,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发育,脸也偏秀气,扮成宫女问题不大。

为了没有破绽,傅辰甚至连妆容都是相当精致的,在现代一个女子上妆与否差别较大,有些甚至面目全非,傅辰没这本事,他只能尽量朝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模样打扮。

至少,乍看之下,他与那个灰扑扑的太监是完全不同的,恐怕沈骁也想不到他如此豁得出去。

所以,邵华池并不是认出他?而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

傅辰忽然想起刘纵曾经的无心之言:总觉得这田夫人与你有些像,不是容貌,而是某些神韵,说起来七殿下是偏好你们这种类型吗?这也是与傅辰极为熟悉的人才会隐约感觉出来,后来大约觉得自己的话太荒谬,两人也没再聊下去。

纸鸢眼看对女色极为冷淡的七殿下居然对傅辰有兴趣,将几个果子“不小心”推远了些,挡在傅辰前头,挪过去捡,顺利阻断邵华池的“捏”。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傅辰要如此装扮,但从那块染血布条上就能看出,似乎有人要害他,她需要找到衣服,但她只是从四品,还没资格随便要到一件衣服。最后她找到了刘纵,也在最快速度、最隐秘的方式找到了宫女的衣服,有了刘纵的存在,让傅辰自然而然混入队伍里。

没想到那么刚正不阿,从来不偏不倚的刘纵居然为了包庇傅辰,破了那么多例。

一柱香前,她在尚衣局拿到了衣服,神使鬼差地问了句:“您知道傅辰为何要这么做吗?”

“小纸鸢,也许老八胡不舍得告诉你宫中的生存法则,现在我老刘教你一句话,在宫里别问为什么,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这小姑娘很聪明,只从那几个字就能看出那么多,但还是太年轻太跳脱,待纸鸢离开,刘纵才似是欣慰似是叹息,“傅辰那小家伙,非池中物啊。只是,慧极必伤……”

他从没见过哪个才十几岁的小太监,有这般隐忍沉稳的性子,甚至不走错一步。

他曾看过傅辰那三年的记录,从进宫到现在为止,上千个日日夜夜,傅辰都过得安然无恙,任何一个有品级的,都能无理由罚无品级的太监,几乎不可能零惩罚,但傅辰做到了!

他被傅辰从地府门口救回来,能帮的并不多,但既然遇到了,自然会推一把。

“殿下恕罪,恕罪!”纸鸢不停磕头,边挤到邵华池与傅辰中间,让傅辰根本没机会说话。

邵华池面上有些被冒犯的恼怒,他不过是想看个宫女的模样,一直低着头也不知是什么模样,怎的就闹得他好像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再见那宫女,还战战兢兢地跪着,就像他是毒蛇猛兽。

他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造出来的烂名声。

还没怎么的,就怕他。

越看,越觉得顺眼,有些心痒痒。

那安安静静的气质,虽害怕却不畏缩,并不因为他是七皇子就谄媚的态度,还有那动作和说不清的味道,因为弯身跪着捡水果露出的白皙耳朵,优美纤细的脖子……让他忽的心脏激烈一跳,这种不知名的心悸令他有些慌乱。

他越过纸鸢,强势地跨了一步,倏地拉住那宫女,“别捡了,你叫什么名字?”

一刹那似有一股细小的电流通过手掌传到心脏,噗通。

莫名熟悉的滋味,还有触感、温度、骨节的地方……

嗯?!

在他还想再仔细确认什么的时候,那宫女就抽出了自己的手,“怕”得颤抖更厉害。

他无礼在先,也怪不得这宫女被吓到,邵华池怜意更重,正要说什么,却被打断。

又来?

邵华池简直要吐血,他好不容易等到个不怎么讨人厌的女子,怎么一个个非要来打断!

混账,都不是好东西!

邵华池有些懊恼,冷着张脸。

“怎么还没送来?”刘纵可不管七皇子想什么,走出点绛台,指着她们一群人,“不懂规矩,是要咱家再回头教教你们吗?”

刘纵的威严那是出名的,这会儿他一瞪眼,宫女们吓得赶紧走进去。

刘纵和隰治府的管事太监张公亮负责这次宴会,眼见第三轮还没上来,就赶到了外面。

这时候,傅辰看到正从侧门出去的几个人,是沈骁身边的,他记得其中一个在与沈骁说话时,某几个瞬间眼神、神态有些不对,好似不怎么尊敬,显得不以为然,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是平辈。

平辈为什么会被当作护卫……是以防不测,用来保护沈骁的?

出去的一共是八个人,傅辰知道,赌对了!

若是除去那位与沈骁平等地位的人,共是七人,皇城一共是七门。

沈骁预测他会出城门?

毫无疑问,能走出这步棋,代表沈骁也在思考他的行动。

这比的不仅是个人能力,还有统筹和安排,错一步都不行。

沈骁,你的力量,还剩一半。

傅辰从不敢小看任何人,不到最后就不能有丝毫放松。

只有一步步削弱对方的力量,他才有一线生机。

这边的动静让蒋臣看了几眼,扫了一眼,发现是皇子对貌美的宫女有兴趣的糟事,目露一丝轻蔑,这就是大晋朝的皇族后代,荒氵壬好色,与他们的父亲如出一撤。就这样一群人哪里值得你们重视,他觉得沈骁和扉卿太小题大做了。

就是真的出现了所谓的七煞,也不足为惧,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刘纵见到七皇子,满脸对着笑,脸上的褶子堆成了花,“这不是殿下吗,刚才陛下还记挂着您,担心您喝高了。”

刘纵使着眼色,让他们赶紧走,那边在催呢。

在扫到傅辰时,指了指,“你再去膳食房换盆新的瓜果。”

“等等!”邵华池刚喊出来,那个被他轻薄了一番的宫女就已经行礼告退了。

“殿下,您这是看上了?”刘纵挤眉弄眼,心中却是暗惊,殿下可别真的有兴趣,忍不住道,“您对谁有兴趣也别对他有兴趣呀!”

他之前可是把那么多女子训练好,给七殿下送去好几批,甚至最后还是傅辰出马挑选了各有特色的七个人,但最后七殿下只选了田氏一人,若不是那日初精已有,他们还不知怎么交代呢。

这会能看上人,可不是奇观吗?

“什么意思?”他就不能看中谁了?

“奴才,只是觉得她身份低微,配不上您。”

“哼。”邵华池冷哼,算是接受这解释了,“倒是有傲骨,本殿下的垂青都置之不理。”

其实对方只是羞涩吧?邵华池觉得这点“她”很可爱。

“这……奴才是内务府的,宫女的事儿您可能还是要问女官或是掌事姑姑们,您也知道今日国宴,宫女实在太多了,记不清。”

那边已经有人喊刘纵了,邵华池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你去忙你的,本殿待会就回去。”

“奴才这就去了。”

“等一下,查那个宫女哪儿当差,把她调过来吧。”调到哪儿自是不必说。

“……”

“怎么,有问题?”邵华池斜了眼。

“奴才这就去。”这可捅了篓子了!

待无人时,邵华池抬起手,正是刚才那刹那的感觉,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他出神地望着,慢慢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是正常的……不是异类。

这会儿诡子也出来了,就看到邵华池一脸诡异的笑,有些悚。

“殿下。”

邵华池脸色一肃:“联系所有人,找到傅辰,不要惊动他人。”

“是。”

“快去!”

等到点绛台外无人时,刘纵再次出来,来到傅辰之前暗示的巨石下,果然抽到了一张布条,一样是用血写的,所以傅辰现在是有多紧迫?看到上面提示的字,刘纵收入衣襟,迅速离开。

如果按照傅辰的要求,他现在就要去安排人手了。

那七个去皇城门的暗卫,当然不会真的到门口,他们只是在每个卡口前选择一个适当的地方等待。

三号是暗卫之一,他们的名字按照最简单的数字排列。他在门口静待,回忆着沈大人说的特征,容貌清秀,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嗯?那个人难道不是吗?

他见到一个类似的人,穿着从三品的衣服,急匆匆往门口而去。一阵心悸,他没想到今天的自己这么幸运,居然被他碰到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

上头要求将人直接击杀,他想也不想放出了信号,然后才慢慢接近目标人物。

那信号由普通宫侍传递,一般这些宫侍一辈子也少有晋升机会,但因为老资格在宫里跑得多了,不会被他人怀疑。

他小心等在暗处,再走五十步左右就能到他所在的地方,而每个皇城门都有禁卫军的人排查,他们的任何行为都不能被那群人发现。所以,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在来人经过他的方位时拖进来,让其没有出宫门的机会。

近了,越走越近!机会,来了!

但,来人在还差十步的地方,好似忽然想起忘带了东西,绕回去了。

最可气的是,这个太监可能很犹豫是否要回去,回几步,又走几步,再回几步,再走几步,每每离他的地方只有几步距离就停下,导致他无法出手。这让他挠心挠肺,又无法暴露自己,只有眼巴巴地望着,你倒是再来几步啊!

他们在明面上的身份都是宫里的太监,这时候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差,跑到城门这儿本就是坏规矩的事,更是不能被其他太监或是士兵发现。目标离得远了,为了不暴露就不能下手。

这样来回了十几次,在三号精神被折磨了一番后,那太监好像终于决定了,掉头,回去。

三号眼睁睁看着人离自己越离越远。

他是跟,还是不跟?

这种时候,没时间上报了,人都找到了,再让目标消失他就不好交代。

跟!

在路上见机行事,这是三号最终的决定。

跟着跟着,三号就越来越奇怪了,怎么离宴会的地方越来越远,人烟稀少。

而那太监始终往前走,三号犹豫了一番,若是对方发现了他,断然不会这么有恃无恐,他还是追了上去。

忽然,那个清秀的太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



细小的粉末洒向空中,三号只觉眼睛一痛。

中计了!

宴会那边,沈骁面色凝重,看着来自属下的七个情报,这些情报是分别从宫侍的手势、动作、递来的茶盏下方刻字等等传递,每一种传递的方式都是经过几十年沉淀打磨,自然而然,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在短短时间里,他已经接到了七个消息!

每接到一个,他的面色就越发沉重。

安排好那七个暗卫,蒋臣才回到会场,现在表演的是京剧,看到端正坐在原位的邵华池,他哂笑道:“真不知你们那么重视是为何,我看派几个绝色美人过去,就能把这里的老老少少全部拿下。”

这是国宴,沈骁神色一肃,见周围人还看着台上,喝酒说笑,并未注意他们这里。

“蒋臣,闭嘴!”沈骁低吼,他觉得七煞像是张开了一张网,想要把他天罗地网地罩住。

一个正在逃跑的猎物,居然向他挑衅!

沈骁向来是沉静的,那文雅中透着些许傲慢,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倒理所应当。

很少见他出现这般慌张和愤怒,像是被激起了怒火的兽类,蒋臣也放下了平日的过节,这时候他们必须联手,因为几年的合作他很了解沈骁,不到出乎意料或是把握不了的时候,这人绝不会失态。

事情,也许严重了!

“你怎么了?”

“他出现了……”沈骁不断摩挲着手中茶盏,以缓解心情。

“那……”击杀了吗?

“是出现了,每个门一个!七个门,七个神似他的人!”在短短时间里,沈骁不可能拿到画像,只能向属下传达傅辰大约的模样。

蒋臣一惊,七个!

对方不但猜到了他们的措施,并且在逃亡时,还反将一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第62章

沈骁本来在接到信息时只是淡然一笑,一切都在预料中是理所当然的。

但第二条信息几乎同时到达,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被傅辰看穿了,“每一个都有他的特征。”

七门七人,孰真孰假?

沈骁借着不胜酒力,也随之离开点绛台,两人找到僻静之处。

“沈骁,我们太小看他了,可别阴沟里翻船。”蒋臣也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亦不想多年心血付之东流。

“就像我明白他一样,他也一样能揣度我。”傅辰的将计就计,将他的计划打乱,更可怕的是傅辰是怎么在那么快的时间里分析他的想法,并找类似自己的人代替之。

即使他已经将傅辰放到了扉卿的级别,却还是小看了此人。

“那么接下去,他会怎么做?”

“两个可能,一、他就在这七人之中,如果按照原本的计划,一下子取了七人性命就是我们也不可能做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他就能趁机顺利逃脱到宫外;第二他根本不在这里面,只是混淆我们。现在,这两种可能性各有半成,只看我们赌那一面了。”

“还有半个时辰国宴就要结束,在那之前……”蒋臣想着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的人,能统计出这次国宴离开的人吗?”

“不能,人太多,进出无法计算,再说使臣也带了为数可观的随从、护卫。”沈骁摇头,而且现在计算消失的人有多少,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无疑是大海捞针,沉静地说:“蒋臣,他是个亡命之徒。”

任何一个人,即使再自负,在面对庞大势力时,也会选择明哲保身,这人却不管不顾,用仅有的资源遮遮掩掩,随时都有暴露自己的危险,还要出手对付未知的敌人,这份魄力和凶狠,平生少见。

沈骁无比庆幸,现在的傅辰实在太弱小,将之扼杀在摇篮里才能永绝后患。

“那只犀雀大约是回不来了。”沈骁对着空中吹着一种奇怪的音调,却不见那只犀雀的踪影。

想到最后它停在傅辰肩上后,就失去了踪迹。

不愧是七煞,居然仅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猜到了鸟的古怪。

岂能容你成长!?

“你出宫一趟,若能联系到扉卿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就去城门朝北的倦鸟池边,把扉卿养得所有犀雀都放出来。”一共还有十一只,这是他们在晋朝仅存的犀雀,这种鸟类速度快,极难捕捉,训练时更是相当艰难,并且它们不适应晋朝的气候,存活率相当低,二十年来,最终也只活了这十二只。

这十二只,每一只都花费了他们大量人力物力和心血,精心培养。

“那可是扉卿的宝贝,你把它们都放出来,事后他若是……”要知道,犀雀在战场上,可是帮了他们不少忙,可不能在这时候引起注意。

“你觉得,鸟和七煞,哪个更重要?”

鸟,虽然珍贵稀有,但还有机会再找。

七煞,却是唯一的。

为了抓到傅辰,沈骁决定让它们一次性出来。

能毁了一只,难道还能毁一群!

一群,这才叫天罗地网,无论他在哪里,都能将他揪出来。

“你也是个疯子!”这群以头脑效力的人,全都不可理喻!

沈骁不置可否,只道:“犀雀对血腥味较为敏感,特别是中了药的人,他若是受了伤,那么会引来它们疯狂的攻击,若是找到类似七煞的人,捉不住就尽可能伤他,伤口越大越好!”

蒋臣也想到了,一脸胜券在握。皇宫大又如何,他们自有办法让此人自动现身,蒋臣信心十足,“不必你提醒,这点我明白,苍蝇可不叮无缝的蛋。”

“苍蝇?”沈骁蹙了下眉,“蒋臣,有时间多读些书,这么形容自己总是不太恰当的。”

蒋臣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发觉沈骁这是在讽刺自己,再要回骂已然来不及,沈骁已经回到点绛台。

沈骁作为驸马,自然不能长时间离开筵席。

“沈骁小儿,总有一天要你知道老子的厉害,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蒋臣咬牙切齿地离开,他要到七个城门将属下一一召回。

那边安忠海受皇命将进贡的酒送到驸马与公主桌上,一个不慎将酒液洒于沈骁衣上,酒液迅速染湿了衣袍,往下蜿蜒,沈骁闪过一抹惊怒,才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驸马模样。

“都是奴才的错,驸马您可有事?”海公公不停道歉。

咏乐公主一看夫君被洒到了酒,忙停下了于八公主的闲聊,快步而来。

“无事,公主可先用些瓜果,待臣去去就来。”挡住咏乐公主双手的触碰,沈骁温和一笑,“海公公不必自责,可有换衣的地方,好让我更衣以免殿前失仪。”

“有的有的,请驸马随奴才来。”海公公从善如流地说道。

瑾妃目光始终锁在这里,知道这是皇帝出手了!

随即也起身,离席而去。

她倒要看看,驸马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当蒋臣分别赶往七座皇城门时,却发现所他们的人包括所有有嫌疑的人都不在说好的地方,凭空消失了,这才让他慌了神,十多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该死的沈骁,不说七煞是谁,他如何找?

在蒋臣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猛然听到了一声猫叫。

不远处的宫柱旁,有一只通体雪白的胖猫,刚才蜷缩角落时就像一颗大型汤圆,它慵懒地伸了个腰,迈着优雅的步子。

猫?听闻晋成帝对宠爱的妃嫔很是纵容,好比前些日子出现了疯犬闹后宫,那就是皇帝老儿的宠妃爱狗成痴,最后闹出来的,这些妃嫔想养只什么动物,还真不是新鲜事儿了。

让他注意的是,那猫刚才坐的地方下面,似有什么东西。

那是……信?

无署名,见四下无人,蒋臣将之打开。

若这时候换成沈骁,就不会好奇心旺盛,沈骁虽傲慢却不冲动,但蒋臣就不同了,作为武将他不但杀气重,天生性格暴躁,更喜欢真刀实枪,不爱拐弯抹角,有什么就直接拿了。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排字,却让蒋臣气得发抖:知道你为何比不过沈骁吗,因为你永远想不到我在哪里。

那浓浓的嘲讽味几乎扑面而来,这让本就今日心气不顺的蒋臣鼻子都要气歪了,这家伙怎的知道他与沈骁的过节!

还有,谁说我比不过沈骁的?

下面还附了一小段话,好像为了刻意提醒他,自己在哪里:东朝钟南,西临落阳,亭中湖里荷飘香,正是秋实好佳节。

很白话的句子,就是武夫也看得懂,蒋臣看了半天总算回味过来,那小儿和沈骁才是狼狈为奸吧,一样的惹人厌,我对付不了沈骁,难道还对付不了你?

钟南是一座能望到皇陵的山,夕阳落下的时候能看到的地方,还兼顾有亭中湖和荷花,有那么多线索,集合起来指向的地方就只有一个,掖亭湖!

这是挑衅,赤果果的挑衅,蒋臣本就被沈骁暗讽了一顿,这封信来的点正是他火冒三丈之时。

猜到了信中意思,将信放入衣襟中,大步迈向掖亭湖方向。

他要亲自找到那黄口小儿,撕烂他的嘴!

等蒋臣到的时候,湖边哪有半个人影,这会儿当值的全在点绛台,“出来,敢喊老子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

掖亭湖区域很大,一眼望去能藏匿的地方并不多,但若是要玩藏猫儿,却算是个好去处,湖边深处有一些竹林和假山。

凉风吹来,路边只有几盏宫灯吱呀摇晃,蒋臣将所有地方找了一遍,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深入。

到了一处竹林,他才看到一个人影,对方个似乎很慌张,恍若未闻,挥舞着双手不停攻击,好似那虚空中有人似的。

那人影露出真容时,蒋臣喜出望外,“三号!”

蒋臣看出是他们的人,还没高兴多久,刚过去却迎来对方的袭击,他几乎是本能地应战,对方不要命的疯狂攻击让他疲于对付。

“三号!你在做什么!?”

三号冷笑,“你以为还能骗过我吗?不可能!”

三号用的全是绝招,招招杀机,几乎都往要害上去!

蒋臣不敢相信属下为何会攻击自己,也不敢留手了,再这么下去他也会有生命危险,“三号,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三号凝然不动,似乎因为之前的上当,他已经不会再相信任何靠近自己的人。

两人的过招越来越激烈,也不知哪儿飞来一支冷箭,蒋臣的攻击被影响,乱了。

哧溜!

蒋臣瞪大了眼,他的短剑正刺入三号的胸口。

三号站在原地,茫然的视线渐渐灰暗,缓缓倒下。

蒋臣跑过去,接住了三号的身体,“三号!”

蒋臣痛心疾首,心中弥漫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这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暗卫,他接住三号的手甚至是颤抖的。

这时候才发现,三号的眼睛是空洞无神的,“你的眼怎么会看不见?谁干的!!”

“真的是你,蒋大人?”感受到对方的愤怒,三号才确定的确是蒋臣,他的意识已经涣散,艰难道:“大人,定要小心,那人……很狡诈!”

蒋臣掏出胸口的药瓶,倒出几颗扉卿炼制的救急药丸,想塞进三号的嘴里,对方却咬紧牙关,不愿吞咽。

“他们先是迷瞎了我的双眼,那药粉让我短时间失明并且无法出声,也不知怎么的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听到了什么,对方又用真假难辨的声音迷惑我们,我好似听到了沈大人的声音,让我们分不清敌我,以为身边都是敌人派来的高手,导致我们最后自相残杀!七个兄弟,七个啊!最后,还剩我一个……我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三号哽咽出声,他只求速死,难以想象自己在这一柱香里经历了什么。

那都是他的同僚和伙伴,他们每天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死士早已被训练成对生死麻木,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是这种死法,居然是自相残杀!

三号想着自己刚才亲手杀了五号……七号……

“蒋大人,为兄弟们报仇……”咬破了牙齿中的毒药,涣散的目光,带着对未来的祈愿和憧憬,“……好想……看到,晋朝覆灭,主公凌驾于天下的……”

“三号!”蒋臣几乎嘶吼而出。

七煞,各个击破了他们,而方才他居然还在沾沾自喜,认为七煞不足为惧。

不费一兵一卒,短短时间里就将他们的精英损了一半。

蒋臣只看到三号,并没有注意还有别人,的确没人了,竹林里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张张脸无比眼熟。

看着这群属下死不瞑目的模样,蒋臣的心脏揪了起来。

“七煞,七煞!不手刃你,我蒋臣誓不为人!”蒋臣愤怒地低吼在竹林里响起。

欲先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第63章

七、煞?哪个七,哪个煞?

那是什么,蒋臣现在正在最为愤怒的时候,不可能随便编造出一个人或一件事,从称呼上更像是在喊人名。

所以,那……是在喊谁?喊我,还是他人?

暂时想不明白其中含义,傅辰将这两字暗暗记下。

他藏身在一处茂密的竹林后方,透过缝隙看着蒋臣怒发冲冠的样子。

这时,蒋臣又在死去的三号身边发现了一封信,同样是一段诗词,同样是以东西为方向,打一个去处。

打哑谜,蒋臣发誓他从来没那么厌恶猜谜这个活动。

他看得怒发冲冠,抬头阖上三号等属下的眼,“等我解决了那小贼,再回来将你们厚葬!”

蒋臣满脸凶狠悲恸,将那封泄愤似的撕碎,好像面对的是他最痛恨的那人,看着碎纸在空中飘落,好像看到了对方的结局,浮现一道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肃杀之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将领才会出现的血光气息。

沙沙沙。

那是蒋臣离开的声音。

傅辰的肩膀被轻轻弹了下,转头就看到鄂洪峰做了个准备离开的手势,想来也是,还有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宴会就要结束,作为负责宫廷安全的鄂洪峰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如果今日没有鄂洪峰和刘纵不问原因的全力帮助,也无法进行得如此顺利,原本只是平日顺便结下的善缘,这两位对目前的傅辰来说都是大人物的人,却在一次次接触中,真正开始帮他。

傅辰低声道谢:“麻烦鄂都督了。”

从点绛台外看到了蒋臣,基本确定沈骁对自己去向的预判,他就将计就计,拜托了刘纵在内务府心腹中找几个容貌清秀的小太监,分别到这七座宫门前引君入瓮。

他当然猜不到沈骁接下来的动作,只是把自己想象成沈骁,若是想速战速决,解决一个小人物,绝对不会让这个小人物出宫门,在那之前必会拦住他。七个太监就能为他最大程度拖延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才有办法联系到鄂洪峰,并做接下来的安排。

尽可能拖延,为自己争取到时间。

为这些太监每人配备的是梁成文做的药粉,梁成文本身精通医术,特别是年幼时去过大江南北,寻访过人迹罕至的地方,研制了一些古书上失传的药方,这药粉也是其中之一,在梁成文离开前,傅辰特意问他要来了不少防身用的药剂药粉,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他上辈子的习惯,未雨绸缪,无论有没有用。

傅辰迷晕了他们,由鄂洪峰的部下带来较为偏僻也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掖亭湖,他曾在湖边做了三年扫地太监,对这里一草一木,甚至每一棵植物怎么摆放,哪一座假山的朝向都了如指掌,这也方便他安排。

死士们醒来后就会出现暂时性眼盲口哑的症状,从心理上说,会慌乱、紧张,并且被害的危机感会无限放大,正是心理防线最薄弱之时。再让鄂洪峰装作敌人对他们进行间歇性攻击,死士们更加确信自己是在“敌人”的范围内。

沈骁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是高手,如果按照原本十几个人的数量来计算,无疑是螳臂挡车,自己找死。

傅辰想的就是:各个击破!

将这部分力量分开瓦解,才有机会直捣黄龙。

应该说沈骁做的最正确也是最错误的判断,就是派人去宫门前守株待兔了!

同时,通过这群人的“失踪”,必能引来主谋之一,无论是沈骁还是那个护卫,任何一个他都不亏!

再模仿沈骁的声音下达了混淆视听的命令,沈骁的沈骁属于低沉沙哑的,可能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同之处,沈骁的音色从某种程度来说与傅辰自己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模仿起来一时真假难辨,导致这群死士认定了身边都是敌人,那还有什么话好说,自然是说也不说就攻击。

在眼不能看口不能言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攻击对方,直到活下最后一个为止。

他们杀得眼红了,陷入敌我不分的状态,要知道沈骁在最初下达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了疑似七煞的人。

到后面发现杀得都是自己的同伴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同伴都死了,最后活着的人会疯狂自责和痛苦,那时候已经没有理智可言,再有任何人出现,都会引起最后活下的那人不要命的攻击。

这也是为什么,蒋臣在看到三号时,对方会在神志不清下发狠招。

傅辰分析了上中下三策,这样一群武艺高强的死士,让他们内部消耗是上上之选,也只有如此才能以最快速度引出沈骁或蒋臣,只有这招行不通了,他才会进行下一个策略。

这是一场大屠杀,也是一对七的战役,傅辰没有丝毫把握将之全部拿下,甚至找鄂洪峰也是无奈之举,与鄂都督只是建立在有几次合作基础上的情谊,非常脆弱,但宫内安全与自己的计划要顺利进行,他是最好的人选,再者也因之前的合作,傅辰基本能判断此人的可信度。

随着他们渐渐深入了解,因为共事也而产生了一些命运共同体的默契。

“这群人是刺客?”鄂洪峰收起惊骇,心有余悸道。

那群死去的太监,几乎每个都身怀武艺,而且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些人就是到江湖上也是个中高手,现在却出现在宫里,太过匪夷所思,这让他对宫内安全产生深深的忧虑,如果这群人要对付的是宫里的贵主子们,将会天翻地覆,到时候无论是枢密院还是他们宫内禁卫军,都有性命之忧,“这群人是哪里当差的?”

此乃宫廷大事!他断不能不闻不问。

“哪里都有,分布在各个宫里和管事处。”早已扎根多年了吧,傅辰暗想。

鄂洪峰一惊,这是什么概念!?

“我只知道最后到的那位,是驸马的护卫。”傅辰不打算隐瞒,他要这群人全部浮出水面,再也无法藏头露尾!

想要继续隐藏,那也要看晋成帝愿不愿意了。

当晋成帝有了警觉,进行打击寻找,这个势力必将受到巨大冲击,为了保住自己的人他们只有一再伏蛰下去,那时候可就没工夫对付自己了,只有疲于奔命。

这是他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办法,转移仇恨点,在对方一次次行动中确定的确是专门对付自己后,傅辰当然不打算坐以待毙,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不会让对方对少重视。

当主要矛盾转为次要矛盾,那么最大的冲突点就再也不是他个人了。

傅辰目中浮上一丝冰冷,就是不能将之连根拔起,也要他们伤筋动骨。

“驸马!?”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样一群势力效忠的人是驸马?驸马究竟是什么人,总之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朝廷大员,他有了极为糟糕的联想。

傅辰看着月亮的轨迹,“这些人既由鄂都督击杀,您可将他们在国宴后带给皇上看,可算是大功一件。”在没有足够的资本前,傅辰并不会让自己暴露在任何人面前,足够的低调才是长久之道。

“人怎么会是我击杀的……”他们不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吗?鄂洪峰完全没听懂傅辰的话,但他也摸清了一丝傅辰说话的规律,很多时候傅辰说了一句话,背后含着可是好几层一丝,在宫里这七窍玲珑心可是少不得的,而傅辰是他见过做得最好的。

思考了一会,回味过来,傅辰这是要他揽下这份功劳,在皇上面前再一次刷脸熟度,而且有这个大功劳加成,他的仕途可能会有质的飞跃!他就知道每一次傅辰只要让他帮忙了,定会加倍回报给他!这也是之前傅辰找到他,提出如此无理要求是,他谁都没说,冒着被降罪的危险全力帮助傅辰。

“鄂都督,何不更上一层楼?”傅辰微微一笑,知道鄂洪峰已经明白了。

鄂洪峰眼皮一挑,他有预感傅辰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改变他的人生。

“若是成为圣上的心腹,对您而言可是难得的好机会,相信您是个懂得抓住机会的人。”只是击杀几个疑似刺客的人,当然不可能直接成为晋成帝的心腹,晋成帝再浑,那也是当了十几年皇帝的人,轻易信不了人。

但若是一次次效忠,每一次都击中皇帝最在乎的点,叠加一定好感和忠诚度,就是石头都能捂热了。

“我明白了,傅辰,我会记住的,若能成事,定不会忘了今日之恩。”

鄂都督想到从认识傅辰到现在,这并不算长的日自己里,傅辰一次次打破常规,让他每每都要感慨,这般人物被净身成了半男不女的人,已经不是可惜,而是巨大的遗憾!

“那你呢?”准备离开前,他问向傅辰。

“我?我也许……需要逃命,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他终究能用的资源太少了,而且剩下的事,甚至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他需要靠自己,以身试险,实属无奈。

等蒋臣来到傅辰给的第四封信所在的地方,已经过去一柱香时间了。

几乎每一处都有一封信,每一封都有一段诗句,用来打一个去处!

他知道,那人是在耍他!

是在拖延时间!

而他现在不得不被耍,他若是想为三号报仇,就要在这人过度自信下寻找真实方位。

到第四处时,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无法控制心中澎湃的怒火和杀气。

第四处方位,那一样是极为偏僻的地方,是在景阳宫附近的宫殿,里头因为曾经的妃子薨逝,就被荒废了,至今也与冷宫差不多。

他也不像之前那般喊了,而是四处找人,找到了就出杀招,不说任何废话!

人呢!?

他找了好几圈,都没看到人,也没找到任何信封。

唰!

一丝极为细小的响动,战场直觉练就了他的五官极为敏感。

他现在所在的方位是主殿正堂。

左右环顾,还是见不到任何人,所有能藏身的地方他都找遍了。

会在哪里?

衣落摩擦的声音。

猛然抬头。

在上面!

第64章

那人在房梁上,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女子?

而且这是个他有些眼熟的女子,在哪里见过?瞬间他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遇到过。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是她做的?

她的面孔较为柔和清秀,眼珠子剔透晶莹,黑漆漆的似能射进人心里,闪着令人心悸的犀利。

不,七煞不可能是女子!

沈骁,你还是走错一步!此人的狡诈远超我们的想象,他居然扮成了女子,还惟妙惟肖!

蒋臣追悔莫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沈骁的区别,如果当时是沈骁在点绛台外,也许能发现这小宫女的不同之处,若当时除去哪会如此结果!但谁又能想到此人不但猜到他们的动向,还在他们还在沾沾自喜时,已经另辟蹊径!

傅辰完全退去了奴仆的谦顺软和,他目中精光四射,电光火石间,纵身跳下,手中簪子冒着寒光,朝蒋臣刺了下去。

这簪子就是由他设计,六皇子派人制作,又由瑾妃交回他手中。

名为琥珀玄晶,很好听的名字,造型也相当简洁,只有在端尾缀了一颗琥珀。而它的另一端已经被傅辰磨得相当锋利,这是在瑾妃给他后,他就准备将之当做暂时防身武器的。

宫中除了侍卫,任何人都不能携带武器,他只能从小细节上找对策。

蒋臣作为勇猛的武将,从各方面素质来说都比傅辰高出不少,傅辰能争取的也只有这几息的时间,这几息就是蒋臣也无法迅速反应。先是耐心等待着再是出其不意,才能争取到这短暂的时间让自己攻击。

唰,随着地心引力的作用,傅辰的速度前所未有得快!

簪子朝着蒋臣狠狠刺去,从来到这个朝代他每一刻都在为生存奋斗,而没有一刻比现在更为惊险,任何一点失误都有可能丢了命。

蒋臣也反应很快,但再快也来不及了!

傅辰已经扑下来,那匕首离他只有几寸的地方,他躲过了天灵盖的致命一击,却依然被击中!

他再回头看去,半只耳朵落在地上,鲜血横流!

一击不中,傅辰也丝毫不慌乱,他抓的就是对方措手不及的瞬间,又一次攻过去。

这次的目标是心脏,没丝毫花俏,每一个动作都是实打实的,还没刺得深入,已经被蒋臣狠狠一拳击中,傅辰整个飞出去撞到桌椅上,哐啷撞到墙上又滚到桌椅上,掉到地面,精致的发型已有些散乱,骨头都像被榔头钉在地面,痛得几乎动弹不得。他抹去嘴角的血,这是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咬破了口中皮肉产生的鲜血。

他双眼发晕,忍着恶心眩晕又一次站了起来。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从见到面,到两人刺杀、过招,只是几个眨眼,谁都没有浪费时间确认对方是谁,也没有对话,一照面就好像已经知道了。

而蒋臣的情况也没比傅辰好到哪里去,如果是他全盛时期,就是十几个傅辰也不是他的对手,但对方太狡猾狠辣。在体内出现绞痛,皮肤紫绀后,他就知道完了,下毒!

“你……好狠。”毒药发作非常快,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击杀傅辰了,傅辰依旧没有丝毫放松,目光始终锁着蒋臣,以防此人临死反扑,蒋臣呕出了几口血,染了一地,血泛着黑紫,染红的双眸仿若滴血,“不过,你也完了,刚才那一击你也受伤了……呵呵呵,受伤的好……我在地府等着你,总算能不孤单,有堂堂七煞陪我老蒋……”

受伤,血!

傅辰的确因为刚才的撞击,手臂鲜血横流,短时间里无法止血,之前为了写字而弄伤的手指早已洒了药粉结痂。

但现在手臂上的伤口,失血过多,他现在也极为虚弱,无法再轻易阻止鲜血。

傅辰有了不好的联想,因为沈骁的血而引来那只犀雀,显然他身上还残留着某种带着香气的毒素,若是不去掉这味道,将后患无穷。

“你这次逃不掉了……呵呵。”说罢,蒋臣缓缓跪倒在地上,又一次呕出血块,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包括走出去。

咬牙抽出胸口的一根长条形事物,用纸包裹着,远看像是笔,猛然扔到门外,这是他在生命最后能做的事。

沈骁说的是他亲自出宫门找到倦鸟池,将犀雀全部放出来。

但那是他还活着的情况下,现在他的生命已经快要终结,这个信号弹,倦鸟池边的人定能看到,放出来吧……让它们都出来!

那信号弹撞击到地面,迸射出花火,在夜晚极为漂亮璀璨,也像一朵火焰燃烧着傅辰的心。

傅辰不敢小看他们在临死前的一搏,像是之前死士对他最后喷的毒素,而蒋臣作为与沈骁并驾齐驱的人,会做的事绝不能等闲视之,但信号弹出现的快,窜入高空的速度更快!

咻,啪!在空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的形状在晋朝少见。

正在国宴上的人也看到了,纷纷以为是节目,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见傅辰跑出去,蒋臣也不阻止,只是呵呵笑了一声,“没用的,来不及了,你必死无疑!”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傅辰冷声道。

蒋臣哂笑,只觉得傅辰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都到了这地步还垂死挣扎,“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你没资格知道。”傅辰转身,烟花的光亮隐约照在他的脸上,锋利如剑刃的气势在无形中削弱了容貌的柔和。

这人若是在点绛台外就是如此气质,他又怎么错认成女子?

“呵呵,防心真重,我这次只是好奇,就是知道你的名字也做不了什么了,不过想要个真相,我输给了谁!我不能到了地府都不清楚谁杀的我!”如同回光返照,蒋臣现在精神稍稍好些,身上的武器在进宫时都被收走,他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这是作为武将的尊严,“若是能与你在战场上遇到,指不定是人生一大快事!可惜啊……太可惜……”

又一次呕了一口血,他渐渐虚弱,频临死亡。

“可惜……我堂堂骠骑将军,居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你这个黄口小儿身上,死在这让我午夜梦回的宫殿中,哈哈哈哈……”

还没等傅辰思索蒋臣最后一番话时,蒋臣已经阖上了眼,轰然倒下。

傅辰走过去,确定对方真正断气,才闭上了眼。

“我叫傅辰。”轻轻地说道。

声音在空中飘散开去。

傅辰赶回点绛院,如果计算无误,沈骁已经抽不出时间来对付自己了!

最让他庆幸的是,蒋臣最后说的那段话,也同样证明了沈骁的极度骄傲,并没有将他的名字说出去。

只要将这群人全部……

一声长长的鸣叫,不止一声,而是重叠的很多声……

熟悉的声音,就在不久前还听过。

那清鸣,就是发现他的犀雀。

傅辰猛然抬头,刚刚安心的双眼渐渐凝结成冰和浅浅的绝望,迫在眉睫的时间里他已经做不了任何安排。

划过圆月的是一群,没错,一群犀雀。

看着小小的一只,但速度相当快。

而它们正向他的方向飞来!

沈骁被安忠海带去附近宫殿的偏殿换衣服,见都准备好了,才一抬手,衣袖在空中摆出浅浅弧度,“都下去吧。”

“驸马爷,请让奴才等伺候您更衣。”

“不必。”沈骁淡声道,“不让人服侍是我的习惯。”

“这是圣上的指令,请驸马别让奴才们难做。”安忠海依旧笑脸相迎。

沈骁蹙眉,他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太监,对危机的意识让他已经感觉到不对。无论是今天洒酒到身上,还是安忠海看似恭敬,实则强势的态度,全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海公公。”沈骁只喊了安忠海的名字,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驸马爷,您别为难我们,实在是……皇命难为。”

“这是怎么了,吵什么?”瑾妃略显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出现在殿门口,身边还跟着担心驸马而来的咏乐公主。

“母妃,公主。”驸马弯身行礼。

“本宫与乐儿担心驸马,便随着来看看,海公公,既然驸马不习惯,就先退下吧。”瑾妃无论身居任何位置,总有种说不清的华贵气质,令人臣服。

“但皇上那儿……”安忠海对瑾妃向来有些好感,比起其他妃嫔而言多了几分善意,这是自然的,别看妃嫔平日多有打赏给他们,但骨子里谁又瞧得起奴才,瑾妃却是其中比较让人舒服的一位。再说之前早已被流放的祺贵嫔闹出来的恶犬事件,让他在皇上面前涨了脸,还是平日里对他的多番照顾,那份荣辱不惊的气质,在宫里恐怕也只有瑾妃了,所以她来了,安忠海态度就软化了一些。

只是他不明白,这事情由瑾妃提出来,事到如今,怎的反悔了?

“本宫会与皇上说的,皇上这也是担心驸马,定会通融一二。”瑾妃微微一笑。

“谢母妃。”驸马行了礼,走入殿内,所有人都被挡在了外边。

“娘娘,您这……”安忠海小跑过来,犹豫了一番问道。

“在过一会,海公公就带人进去吧。”瑾妃是南江的水润女子,就是摆出再刁钻的表情,那也是赏心悦目的。

但现在她的刁钻中,还夹杂着心痛,沈骁是真的还好,若是个假男儿,她的女儿可是被真真切切蹉跎了那么多岁月,女孩儿最宝贵的青春都献给了如此居心叵测之徒,如何能不难过。

安忠海暗道一声好!

不愧是瑾妃,这先礼后兵,还怕驸马不显出原形吗?

“乐儿,无论待会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还有母妃。”瑾妃拍了拍咏乐的手背,语重心长。

咏乐公主长在宫廷到及笄,出嫁后与夫君感情较为淡漠,虽贵为公主之尊,却并不自由,但她为人温柔大度,像极了瑾妃在为人处世方面,只是相比之下还带着些天真和纯善。

咏乐愣了下,表情有些脆弱,“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皇上也从国宴中抽身离开,驸马这事可大可小,端看真相如何,当然如果晋成帝看到蒋臣以及那一群七人的尸体时,大约也不会如此气定神闲了。

安忠海已经带着人悄然靠近那扇殿门,猛然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一群人撞门而入。

沈骁在发现不对劲时,只换了外套,在屋内想办法联系外面的人,早作打算。

所以无论他们何时开门进来都无法看到沈骁衣衫不整的模样,但既然晋成帝都来了,自然不会管这些,他本来就是个相当随心所欲的帝王,干过的混事数不清,唯一的清明大概就是他还是太子的时候。

皇帝、瑾妃与公主三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穿好外套端坐在椅子上的沈骁,就好像在等着他们来。

“把他抓起来,扒了衣服。”皇帝下令。

太监上前,却没有马上动作,因为沈骁太从容淡定了。

那气质好像不是被抓到,而是皇帝请他喝茶一样,无论谁看到都要赞一句不堕了文人气度。

“皇上,士可杀不可辱,臣虽非栋梁,但从官以来兢兢业业,未作过任何对社稷不利的事。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只想知道是谁构陷于臣。”沈骁轻轻一回头,被他的目光慑到,两旁太监松开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缓缓跪下行大礼。

被这番做派影响,皇帝也有些犹豫。

瑾妃说的只是可能性,若沈骁是真男儿,那么他们今天的做法就有些太过,他也将失去一员良臣,历朝历代少有驸马能身居高位的,说到底还是担心外戚干政,但晋成帝可不管这些,他看得上沈骁这个人,就愿意给许多便利,就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许配给他了。

瑾妃一愣,凑到帝王身边,本来不欲把公主与驸马的私房事告知帝王,她一开始只说两人成婚多年却无子嗣,有些怀疑驸马是否有问题,她还是想为女儿保存最后一点颜面,但现在也不得不说了。

听完瑾妃的话,晋成帝横眉怒目,“扒了他的衣服,还等什么,需要朕重复第三次吗!”

他不想再听沈骁任何狡辩。

帝王的怒火,让太监们快速给人换衣。

沈骁眼皮一跳,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今日的事,七煞完全没出面,但几乎每一次对方都能这样对付他们,将自己摘掉,若非如此他如何到现在才得知其真身。

忽然,窗外传来烟火绽放的声音,那声音与普通烟火不同,只是仿造的,在音节和频率上,分明是他们的信号弹。

蒋臣,他……

死了!如果不是快要凭死,蒋臣绝不会如此行事,发出最后的信号。

他们虽说多有过节,但也合作多年,一时间沈骁因为激烈呼吸而产生强烈的心悸,面色苍白痛苦。

在晋朝十余载,从没败得如此彻底。

七煞,天下之士,计算到微末的细节,环环相扣,透彻人心!

扉卿,你是遇到对手了。

此人,绝对有资格让你重视。

咏乐见到驸马的模样,闪过不忍,就要上前阻止,却被瑾妃拉住,“乐儿,若是冤了他为娘的下半辈子都会给驸马赔罪,但此事由不得你心软,今日必要水落石出。”

几个太监动作很快,他们皇帝信得过的太监,也是心腹,不用担心消息走漏。

晋成帝蹙着眉,坐在坐榻上,他自然希望驸马是真非假,不然他不是眼瞎这十来年,甚至还把女儿嫁了过去,守了那么多年的活寡,这种事光是想想,晋成帝就有些承受不住。

太监们动作很快,已经将驸马的衣服几乎都剥除了。

哗啦一下,沈骁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被见到了身体,这样的奇耻大辱即便是他也被气得晕过去。

他身材相当不错,白皙纤长,胖瘦合度,很有成年男子的魅力,但下边就令人瞠目结舌了。

对于安忠海等太监来说,这并不陌生。

那下边,与他们一样,空荡荡的,那是被阉割了后的。

“这,皇上……”

晋成帝猛然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大步过去,拉住沈骁的胡子,又观察了一番他的喉结,“好个以假乱真!很好,沈骁,你该死!!!”

一个阉人,居然娶了他们大晋朝的公主!耍了他那么多年。

瑾妃倒退了一步,有了自己的判断和真正看到是两回事,但她不能倒,现在最为伤心的是咏乐公主。

咏乐的脸上是满满的茫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她笑了起来,轻轻的声音像是呢喃,“母妃,我看错了,对吗?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咏乐……”瑾妃猛地抱住咏乐,公主出生至今,懂事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自愧不如,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女儿这般模样。

“啊……”泪如雨下,咏乐一开始只是轻声啜泣,而后慢慢变大,“啊……啊!”

女儿的痛苦,像是一把把生锈的刀砸向晋成帝,让他难堪也无言面对这对母女,“沈长史欺上瞒下,图谋不轨,当处以极刑,革除所有官职,贬为庶人。念其曾是公主夫婿,送入棣刑处等候发落。”

皇帝这段话中,只提了沈骁欺骗他人,却没说是骗了什么事,又加了个“曾是”,意思就是让两人和离。

当然,他们皇家的面子必须要保住,更不能让公主受到双重伤害,驸马这事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越好。这也是傅辰一开始揣度帝王的心理后给瑾妃做的提示,再者就是他自身也不希望瑾妃的女儿被千夫所指。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人们对女子大多苛刻,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对女子本就不公平,还要受到莫须有的揣测和流言,有时候留言才是一把利刃,比如之前传出无孕的消息,大多人不认为是驸马的问题,而是推到了公主身上,若是可以,他也愿意多帮衬一番,让公主风风光光和离。

晋成帝对儿子也是不怎么上心的,女儿也只有几个宠妃的才会略作关注,但那父爱被分摊了后,实在所剩无几。

但现在对这个女儿,他却是愧疚到了极点,特别是看到那对母女已经哭倒在地上的模样。

晋成帝痛苦捂了下脸,“今日之事不得被他人知道。”

晋成帝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了明粹宫,这是他每每遇到烦心事唯一的清静地儿。

他屏退了左右,只想一个人在这里调节心境。

他是帝王,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晋朝这大片疆土都是他的,但到头来他到底得到了什么?他也只是个肉体凡生,他也需要将脆弱的一面缓下,才能再次出现在人前,那时候他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

当晋成帝来到明粹宫,却不料里边早已有人,是被他允许唯一可以进明粹宫吊念珍懿皇贵妃的梅珏。

梅珏似乎因为今日被封妃,极为不平静,眼底蔓延着哀伤,在看到晋成帝这样不管不顾冲进来时,吓了一跳。

“奴婢拜见皇上。”

“你……”晋成帝发现自己的怒气在面对那张对他就像面对普通人一样的脸时,竟然觉得这才是她,独一无二的她。

她定然怨恨着朕吧。

为何每每在朕情绪波动最大时,总能遇见到。

这或许就是缘分,她也许就是母妃派来在他晚年时安慰他的。

“奴婢这就退下。”依旧不卑不吭。

“不准!你敢走试试看,朕就把西十二所里所有宫女都杀了!”晋成帝忙拉住她的衣袖,今日那支舞曲后,他就没有再看到她了。

一是他脸皮再厚,短时间里也不好再去找,但现在既然碰到了,岂容她再逃离了。

梅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您怎可如此?”

她带了不少宫女出来,那些宫女不少已经被她当做亲人般的存在,这惊讶倒不是装的,甚至心底对皇帝仇恨更深一层。

对她来说,小央的事只是导火索,这是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在傅辰默默为陈作仁报仇时,她就不想再忍下去了!

“为何不行,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晋成帝猛然捏住梅珏的脸颊,威胁道:“你知道怕了?你不怕朕杀了你,却怕朕动那些和你无亲无故的宫女,梅珏啊梅珏,你真是个宝贝!”

也许是怕梅珏真的恨上自己,晋成帝还是柔和了下来,“只要你不抗旨,我就不动他们,君无戏言。”

也许邵华池的喜怒无常,也是遗传自自己的父亲。

梅珏的身体是微微颤抖的,晋成帝以为是她是害怕。

“别怕,只要你答应当朕的妃嫔,朕再不逼迫你。”他拥住梅珏,柔和了声音。

“若是我答应,您就不动西十二所吗?”她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像是一尊木偶。

“对……”朕明知你的不情愿,但已经无法放手了,梅珏,你给朕下了什么迷药,为何让朕如此欲罢不能,“朕想要你陪着朕,看遍这晋朝的山河。”

晋成帝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臣妾答应。”她改了称呼。

也是头一次,以妃嫔自称。

晋成帝喜出望外,喜悦浮于脸上。

梅珏被帝王拥着,望着漫天繁星。

她是在到了后台,接到小纸鸢递来的信息,让她今晚老地方等。

老地方,对她和晋成帝而言,那只有一个。

她知道,这是傅辰第四步计划启动了。

果然没等多久,晋成帝就来了。

相拥的两人并未发现,站在明粹宫外面的皇后。

皇后是发现晋成帝离席后才紧随其后的,而后见其在一个院落里待太久,因为一直有侍卫在她无法靠近,可后来帝王就屏退了所有人,独自来到这个院落。

她本来还奇怪,这明粹宫已经荒废多年了,皇帝来这里是做什么。

直到看到,皇帝用如此厚颜无耻的方式留住一个宫女,甚至这个宫女是不愿意的。

她何曾看到晋成帝如此委曲求全!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皇族的傲慢没人比他们自己的清楚,如此冒犯不但不被问罪,还求着对方做自己的妃嫔!

晋成帝缺女人吗?

怎么可能缺,最近进的秀女又不是摆设,一个个貌美如花,甚至出了不少暗地里的争斗。

这个领舞的宫女,绝不是第一次与晋成帝见面!

她,也许是不同的。

与以前那些真爱都不一样,这是走进成帝心里的!

******

扉卿盘坐与八卦阵上,在进行筮仪前,需得沐浴、祷告、焚香足足三日。

心绪不宁,不可算卦。

他知道此时不宜,邵安麟的下落不明,令他无法如平日那般气定神闲。

但时间不等人,在七煞找到了璇玑,给他再次覆灭紫薇星动的契机就更少了。

现在,已经是他几日来第七十一次起卦,而每一次起卦寿命都将缩短一日,他又少了七十一日的生命。

他双手合拢翻起,银丝飞扬,无风自动,飘然欲仙。

围绕他身边有半百数量的蓍草,每一根都放在它们所属的位置,在顶端的凹槽中分别镶嵌着一枚铜钱,这些铜钱就是平日扉卿随身携带在身边的,“又是……少阴爻八。”

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断推演着七煞出生方位。

起卦是相当漫长的过程,需要足够的耐心。

时间慢慢过去,全身贯注 细密的汗珠沁出肌肤,他像是全身浸泡在水里,“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

一枚铜钱从凹槽中掉落,又是一枚,此时扉卿脸色越来越苍白,好似死人,直到铜钱不再掉落才睁开眼,看着这两个方位,“坤为地,地雷复……性质土,离为火,火风鼎……性质火。”

土与火,火,炎热之处,土上有火,指旱灾。

晋朝旱灾最为严重的地方就是土地最多之处,那是西部与北部。

掉落顺序是西先落,后北,也就是西部偏北,七煞出自西北郡县……

总算得出一个关于七煞有利消息,扉卿涌上一口鲜血。

屋中炫铃响起,那是属下报告的专用铃,但扉卿一动不动,依旧安安稳稳端坐在八卦阵上。

起卦后不得离开原位,若是离开将重新开始,而他已经失败了七十次,成功了一次便有机会算出七煞更多的信息,岂能容半点闪失。

正要进行第七十二次,忽然高空绽放着烟花,那声音的节奏,是他们的信号弹!

扉卿一惊,盯着八卦阵,最终起身。

只是脚步已有些不稳,他看着皇宫方向,为了不让沈骁功亏一篑,他特地派出了蒋臣从旁协助,正是因为一人容易有所疏忽,才需要两人互相合作,他们两人出马,断无失败的可能。

他们其中一人陨落了!

不然不会放出这最后的信号弹,通知他们。

扉卿胸口涌上沸腾的气血,在已经损了两批人马后,这最后一批已是他潜伏在晋朝最重要的班底,个个武艺高强!

这里面每一个人从身份、口音、籍贯都是细心安排的,才能进宫,进宫后慢慢靠近权利中心,宫里的奴才升职不快这是公认的,这么一群人混进去到现在,用的那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

如此阵容,竟然让他们其中一位主将陨落。

扉卿看向夜空。

定睛一看,“七煞……!”

原本黯淡几乎要消失的素女星忽然亮了,越来越亮,在七煞身边熠熠生辉。

素女星,魅惑帝王,夺取帝心,倾国倾城,是为绝色妖姬。

杀破狼的又一颗辅星。

第二颗星启动,他身边已得到两颗辅星!

从璇玑星亮起到现在,才多久?

回想起今晚行动的目的,五号最后发出的信号,沈骁或蒋臣的陨落,那人有八成概率就是七煞!

扉卿走入屋内,摇了摇铃。

很快就人走入。

“方才是什么事。”这是他近日调派来观星楼的护卫,专门防止任何人破坏筮仪。

若不是有紧要事,他们是不会摇铃的。

“主公已出发,三日后将达到滦京。”

“什么!”

扉卿微微一颤,思虑一番,七煞必死!无论用什么代价。

“集合所有人,从旁协助沈骁或是蒋臣,将疑似七煞之人尽数击杀。”

“但……”护卫有些犹豫,“若是引起宫内……”

晋朝皇宫虽然外严内松,但也容不得他们这么大张旗鼓。

“就是一直瞻前顾后,才让我们损失了那么多人,在尽可能不暴露的前提下协助,若是暴露,就马上撤退。”扉卿望向皇宫方向,恐怕已经有暴露的危机了。

待护卫离开,扉卿忍耐许久,忽的喷出一口血,那是心头精血,在筮仪后中途离开的反噬。

扉卿缓缓倒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

这边,犀雀朝着傅辰快速飞来。

那锋利快速的样子,来者不善!

只要身上有气味,就会让这群鸟不停追逐,按照一开始的计算,除了沈骁外还有六个死士,任何一个看到他都有暴露的危险!

傅辰当机立断,朝着不远处的护城河跑去。

鸟惧水,阻断它们所擅长的空中领域!躲到水下,就是有死士看到,也无法得知他的真面目,在水中逃脱要比陆地方便许多。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护城河,那就是在荷灯节时,傅辰随着王富贵前来放荷灯许愿的地方,甚至还在河边捡到了七皇子的荷灯,没想到再次过来,居然是为了逃命。

噗通,傅辰跳了下去。

那边,邵华池见皇帝皇后先后离开,也正好不用再装模作样,将所有虎贲分散开来寻找傅辰,由是不放心,坐立不安下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也好安心。

刚走到这附近,就看到一个眼熟服饰,眼熟身材的人从远处飞奔而过。

那是,那个小宫女!?

那张脸……很精致、漂亮,化了妆容,而他总算在惊鸿一瞥中看到了她的样子。

即使极快,但也看得出来,那五官与傅辰极像。

又像,又不像。

不不,怎么可能是傅辰。

他那种硬骨头,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扮什么宫女玩。

但心底似乎有个不知名的声音在叫嚣着什么。

等一下,她要干嘛?

邵华池眼睁睁看着小宫女一会儿就落水了。

跳河?自杀?

就在傅辰跳下去的瞬间,那群犀雀已经到达,凶狠啄着水面上的血液,那架势犹如猛禽。水中浮上一层暗红,只是在夜晚看不真切,很快流通的活水会将这些血液带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这一幕,邵华池行动快于思考,跑到岸边,捏住鼻子,纵身下跳。

直到水浸没脑袋,他才猛然想起,因为幼年时的阴影,他苦练凫水,却始终不得其法,倒是把闭气的功力练得交好。

咳咳。

他呛到了水,让自己慢慢沉下,企图超刚才小宫女落水之处寻找。

想他伏蛰多年,大小也是个皇子,成年并且还活着,他能排第七,还不是前面有一两个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了。

但现在,他居然头脑一热,干出如此令自己都不齿的蠢事。

黑暗,无尽的黑暗。

他找到那个小宫女,氧气也越来越少。

即使他闭气功夫再了得,也是有极限的,嗯?

有什么勾住了他脚?

他无法让自己浮上水面。

挣扎只是徒劳。

湖水灌注进他的五官,冰冷黑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这里才是他的最终归宿?他天生就丑陋,不讨人喜欢,为了让大哥二哥放心,他要装疯卖傻,往着晋成帝不喜爱的方向努力,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母妃也被害死,就是谋士都是逼来的。

呼吸越来越困难,这窒息的痛苦消耗着生命。

如果就这么死了,会不会有人为他稍微难过一下。

一下下也好。

傅辰,要你真那么恨我,我这条命还你,你觉得够不够?

好不甘心,我怎能在此处死亡,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还有那么多遗憾。

就在他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一双手搂住了他。

将他从水中拉了过去。

他睁不开眼,只能感到对方的摩挲着他的脸,好像在找什么。

然后,找到了。

唇上附上了陌生的味道,新鲜空气被渡入口中。

第65章

那带着血腥的气息瞬间侵占据口腔,渡来的空气让邵华池在窒息的边缘时终于喘上了一口气,从生死边缘遛了一圈又回来。对方的气息让他感到熟悉,犹如被蛊惑般的,邵华池停下了手中的些微反抗,甚至有些不舍他的离开。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强自镇定,身体像是被什么点燃了火苗,蔓延开来。

他感到对方只是为了给他渡气,在他试探性地伸出舌头时,已然离开,那人的手触碰到他的脚,在水下无法视物的情况下能通过他的肢体知道他被缠住了,他越来越觉得这人的行为模式很熟悉,对方正在解脚上的水草,当没了束缚邵华池一喜。

黑暗的湖中他看不清那小宫女的模样,他想确定对方的长相,至少也要确定,她不是傅辰。

从没有这样一刻如此盼望冲出水面。

那人带着他到了水面,他刚要转头。

唔!

脑后遭到剧烈一击。

刚浮上水面,傅辰劈向邵华池,他不能带一个不定因素在身边。

那群犀雀沿着流血的水面啄着,比起血液,他身上的味道就淡了许多,这吸引力还不足以让它们马上过来。

望着昏迷过去的邵华池,他曾听老宫女碧青提过,邵华池幼时曾被多次丢入水中,被迫学习凫水。

大约是对这方面本能的恐惧,闭气功夫练得非常好,可惜始终学不会凫水。

轻轻抚摸着对方尤带露珠的脸,半边脸上湿漉漉的,闪着晶莹的光泽,闭着眼的模样比平日多了些无辜,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傅辰本来有些郁卒的心,只剩下淡淡的无奈和哭笑不得。

难道去怪邵华池来救自己吗?

无论邵华池有没认出他,能这样跳下来救人,都是令人心暖的,即使这加大了他暴露的危机。

傅辰快速将人放回岸上的草丛里,掩去了身形,河边已经有了动静。

傅辰目中寒光一闪,再次沉入水面。

没一会,就有脚步声七七八八响起。

来人也许是跟随着犀雀的方向在这附近寻找,总算找到了护城河,一群犀雀的目标实在太明显。

看到了犀雀正啄着水面上的血迹。

“搜!他一定在这水里,全部下去找!”

第66章

这六个死士是常年跟随沈骁的,沈骁在离开许久没回来,他们已心急如焚,但良好的纪律性让他们没有自乱阵脚。

忽然看到蒋臣临死前发出的暗号,知道事态严重了!信号弹为特质,要模仿烟花需要不少工序,只有他们能分清这其中差别。在所有人惊叹晋国制造烟火的工艺,一片热闹欢腾中只有他们寒冷如铁。

由于造价的高昂也只有几位首领才有,若不是无可奈何,蒋大人是不可能放出来的,难道……

是谁杀了蒋大人?

他们不敢相信,蒋大人久经沙场,怎可能如此容易就……

只凭武力,谁能比的过蒋大人?

三号他们也没有再回来,那么多人围剿一个人,又如何会失败。

“要不要进去告诉沈大人?”

“不,再等等,沈大人的命令没到,外面又全是晋成帝的人,我们不能引起皇庭的注意。”八号拒绝,他只是小队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自己做主。

但沈骁还没出来,更衣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他们看到瑾妃随后到了殿外。

再然后就是晋成帝……

来者不善!

这是他们的感觉。

再回首,天空出现一群犀雀。

他们都知道犀雀,意识到现在已经来不及等命令了,今日行动不能失败。

“走,咱们不能再等沈大人出来了。”八号安慰自己,沈大人盖世无双,聪明绝顶,绝不会出事,现在先杀了目标任务要紧,也好回去交差,“犀雀的方向定是目标所在之处,将其击杀,然后找到三号他们后,就撤退!”

八号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无论是三号等人的有去无回,没任何消息传来,就是蒋大人都有可能已然身死,现在沈大人被困于宫廷中,每一件事都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

他不想再生枝节了,无论目标人物是谁,都逃不过他们六个人的追捕。

来到护城河,他们看不清河面上有什么,但是能让犀雀蜂拥而至,只有一个可能,那人就在水下!

他们的训练中有凫水一条,谙水性,只是护城河相当宽阔,水深不知几何,要在黑暗中找人并不容易,也幸好他们有犀雀,在犀雀啄水之处定然就是那人的藏身点。

那只是傅辰的血,并非他本尊,此时傅辰掏出了第三个自制水囊,这是用动物皮做的,坚韧防水,打磨得非常薄,携带方便。是从御膳房的老八胡那儿要来的,早好几年前傅辰就带在上以备不时之需,他是个善于提前未雨绸缪的人,这些东西放在身上近四年都没用过,今日在关键时刻派了用。

水下无法长时间不呼吸,他靠的就是几次浮出水面灌好空气的水囊生存。

吸一口气,撑一段时间。但不是长久之法,这样简陋的方式与现代的水下呼吸器不可同日而语,并不能很好的在水下生存,他现在需要上岸。

傅辰听着由水下传来并不确切的声音,仔细分辨方向和人数。

是他刚才的落水点,也就是还有机会!

到第六人也下水的声音传来,傅辰默数几秒悄然浮上水面,果然那些人暂时没上岸,抓紧时间灌好空气,大大呼吸了几口气,傅辰再次沉入水中,脑中勾画出护城河的范围和地形,上游地势较高到了下游流水湍急,但护城河太长,不是仔细观察是看不清的,在加上夏日阳光照射等气候影响,水位有落差。

傅辰在黑暗的水中慢慢游着,他的速度不快,对方是六人,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暴露自己。速度越快在睡眠动静就越大,反倒成了目标。

仔细分辨着除了杂音外的声音,像是在躲猫儿,那六人需要轮流换气,当中间定然有时间落差,只要把握好时间他就有办法上去呼吸空气。

就这样互相错过,傅辰越来越熟练,慢慢避开了这群人,对方找不到人就一直跟随着犀雀往错误的方向不停前进,每每犀雀到的都是傅辰曾经所在方位,他的伤口已经浸泡得发涨,快流不出血液,这样犀雀的作用也越来越小,满湖都是他血液的味道,他本身味道相信就是犀雀再灵敏要捕捉到也没那么快。

这也是傅辰的预估,既然那香味过了那么久还能被捕捉,就说明可能已经到了血液里。

血液比肌肤更能长时间保留气息。

若是如此,他受伤,说不定是契机!

把优势转化为对方的劣势,他们最为自信的方向恰恰是他死里逃生的突破口。

傅辰呼上一口气,继续潜下去朝着目标前行。

那方向……是宫外!

一开始沈骁的方向并没有错,猜测的也很精准。他以寡敌众,就是有鄂洪峰、刘纵等人的帮助,也无法对抗这样一行十五人,十三位死士加两位首领级人物,他还是需要逃,当时逃并不是最佳时机。

在对方认为他一直在宫里才是逃跑的最佳机会。

争分夺秒!

护城河这条河除了放荷灯的区域被精心建造过外,其他地方并不引人注目,只有沿河种植了一些植物。加上他换气的次数较少,短时间里那些人追不到,随着水流越来越急,傅辰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闸口的地方。

闸口这里有人看守,这里是护城河到城外的必经之地,曾经荷灯就是通过闸口出去的,只是给的缝隙很小,人是无法通过的,傅辰还没到闸口的地方就湿漉漉地上了岸。

闻不到他的味道,犀雀迟早会追来。

他需要把那个侍卫引出来!

并且不能让这侍卫有任何怀疑,能不用催眠他就尽可能不用,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用了一次就没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但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消去这个守卫的记忆了。

傅辰在草丛中弄出了些声响,对方听到声音觉得有些问题,但并没有离开原位。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才走了过来。

嗯?好像有什么味道?

傅辰从后静静看着这个侍卫,侍卫吸入一定量的香气,慢慢软倒在地上。从他口袋中搜出钥匙,这个是放荷灯时才开的钥匙,那口子不大,成人是无法通过的,也幸而他身材纤细,并没有完全长大,要穿过去并不算太难。

就是那群死士也想不到他会选择从这里,这个时间,出城!

只有去做他们想不到的事,才能保命!

取出一根足足有几十尺长的细线,线的一头串在侍卫的腰带上,另一头捏在自己手上。

牵着那根细线再一次入河,来到闸口的开锁之处,咔嚓,将之打开。

傅辰不敢耽搁,侧身从窄小的铁栏处穿过去。

唔!

肩膀处由于骨架稍大,卡住了。

他已经用让自己显得最容易通过的方式穿越,但依旧太困难了。

因为剧痛生理泪水从眼中滑落,傅辰咬牙,他不敢过于用力咬嘴,只要力道大了就会再次口腔出血,因为犀雀的缘故他现在对血液很敏感。

傅辰用几乎打断一处手臂的痛苦冲了出来,骨头收到不同程度的伤。

终于完全穿过了!

身上的擦身不少,万幸是并不严重也没有大量流血。

肩膀过了剩下的地方就容易许多,原本就受伤的手臂因为肩骨的挤压,让他无法再向之前那般自由地凫水,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回想起蒋臣在死前那笃定的笑容。

不敢想象自己被抓到的景象。

再次将闸口上的铁栏锁上,这时候他已经听到声音了!

傅辰眼皮一颤,擦去因为生理痛而挤出泪水,马上抽着细线,将钥匙通过它传到侍卫腰边,用牙齿将细线咬断,两手并用收回细线,去掉所有他来过的证据。

当他收回的时候,那些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根据他之前下的粉末味道,那侍卫很快就会醒了,这也是从梁成文那儿要来的,用处比较鸡肋,昏迷的时间短,而且对于像是蒋臣等这样早就经历过相关训练的人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但现在却用处不小,再鸡肋的东西只要善于利用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这是傅辰曾经的生活经验,一个从小失去父母并被亲戚认为是灾星的怪物,想要让自己活得更好,只能尽可能想办法获取更多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那侍卫刚醒来,奇怪自己怎么昏睡过去,再惊骇地看向闸口处,发现铁栏还好好的在那儿,才松了一口气。

又看到一群人正旁若无人地在护城河上面凫水,他们是疯了吗?

宫里的太监是准许能在水上游的吗,特别要是被使臣看到,他们可是会被下罪责的!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那群人一看到是个小侍卫,使了眼色,打算将这个小侍卫直接干掉,不想节外生枝。

但小侍卫在岸上,可比在水下的人要灵活许多。

一看这群人不但毫无惧色,还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气息,有些害怕。

他也是个动作快的,马上回头就跑,准备喊人过来。

“怎么办,要去追他吗?”

“算了,没时间了。等这群人来了,我们早就走了,出了这个闸口就是宫外了,看这个闸口的大小,人是无法通过的,他定然还在这水里,继续回头找!”

“是!”

傅辰又游了一段路,确定甩掉了那群人。

上了岸,他全身体湿哒哒的,慢慢走了一段路,将身上代表宫中的头饰去掉,又将外衣脱了,看上去不像是宫女才罢休。

流血过多让他有些虚弱,他这个样子要是走在街上定是非常奇怪的。

首先,需要找件衣服换上。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妞,这腰这臀,啧啧啧!”

第67章

这是个公子哥儿,正站在乌篷船上从护城河上经过,看到一身狼狈的姑娘在岸边步履蹒跚,身形还没完全长开,但架不住底子好,打湿了的衣服贴着她的身体,他看了许久便忍不住让船家划近了些。

小姑娘这般模样,该不是被什么坏心眼的小子给推进河里的吧。

也只有男人才能懂男人,都脱光了那有什么看头,只有这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什么曲线都能看到的,才叫诱人。

打开一把折扇摇了几下,明明是个放荡不羁的模样却硬是要随着当世文人雅士的调调,有些另类的诡异,他面无须发,白面如玉,倒是相当俊俏。

傅辰抬眼望去,那乌篷船造得相较普通小船而言更精致些,还挂了几盏烛灯在船篷上,又有女子打着吉祥灯,让他能看出男子大致模样。穿着打扮是富家公子,瞧着出来游玩的,想来也是,虽然现在夜幕降临,但京城几日来暂时取消了宵禁,要出来玩乐的公子小姐们非常多,就是傅辰也能想象远处街道上的繁华热闹景象。

将人的容貌特点记住,从此人的年纪判断应该是个世家子,只是五官的特色还不足以让他分辨是哪家的人,子女极像父母的并不多,再者他也不可能让人将所有京城世家子的容貌画出来,没途径亦没权利。这公子哥身边站着的人傅辰倒是能大约猜出,那是滦京最大青楼潇湘馆的五大花魁之一,叫青染。

这并不难猜,五个花魁的模样傅辰曾让夙玉大致描述过,能在京城的青楼里当上花魁的,都有些真本事,比起真正的闺秀也不枉多让,甚至更为精巧些。加上五个花魁各自以颜色命名,那姣好的容貌,处处透着大家的举止,也只有潇湘馆里才能出来了。

据说这些花魁一般不随客人出来,卖艺不卖身。青染见到身边的公子对一个看似平民的小姑娘感兴趣,有些不顺气,她如此容貌才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连胸都没有的小女孩?

傅辰像是被吓到了,在岸边小跑了起来,那公子哥也只是调笑几句,逗乐一番,见小姑娘惊弓之鸟的模样,哈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她跑起来的模样,就像个小鸭子,真真有趣!”

青染附和笑了几句,“公子要是有兴趣,何不上岸聊几句?”

那公子摇了摇头,不过是看着小姑娘可怜样,加上的确面容清秀身材纤细,说两句罢了,他的身份地位要绝色并不难,还不至于饥渴到调戏个路边小女孩。

若是被某些家中的死对头瞧见他调戏民女,少不得要被参一本。

京城里的官员遍地跑,有可能随便路上碰到的就是个惹不起的,傅辰不想生事,自然打算快速离开。

正要借着这个原因走的时候,他听到那长长的清鸣,它们果然追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护城河是一条四通八达的河流,河水的更新速度并不慢,当他留在河水上的鲜血味淡了,它们很有可能会再次追着味道过来,这时候那群死士是无法跟随它们了。

傅辰眼见它们从宫廷上空飞掠而来,朝四周看了一眼,身上冒着虚汗,强打起精神来,拿出那只还残留着褐色血迹的簪子紧紧握在手中,鸟到了!速度相当快!

这次,除了它们,没有其他追兵,这是唯一的利处。

他不再躲入水中,反而正面面对它们!

眼中迸射出一抹精光和杀气。

鸟,到了,冲到傅辰身上。

它们的喙猛然扎入傅辰的皮肉,身上一个个血窟窿令人胆寒。

这些犀雀有的喙被切割成尖角,刺入傅辰的血肉里,疼痛难当。

他整个人被鸟包围,身上的肉成为它们吞噬的养料,这奇观让那公子哥看得啧啧称奇。

傅辰想到一开始沈骁放血时,犀雀只是飞到他身上,但现在由他的血所引来的,却是直接攻击,在重华宫里那个死士最后的袭击中,香味融于血中才会引起它们疯狂。

若是如此,这鸟的功用可不止能追踪,甚至是可以攻击的,如果能为他所用……

傅辰瞬间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如今连命都在生死线上,哪里有时间去顾及以后的事。

以身为饵,引来犀雀后,傅辰将其中一只从身上拔下,哧一声簪子插入它的身体,扑腾了几下完全断了气。

大多鸟类智商不高,它们只是被驯化后,有了攻击力,在他抓的时候它们甚至还本能的吃着傅辰的血肉,完全没有逃跑的迹象。

傅辰整个人摇摇欲坠,伤口有大有小,那套宫装渐渐被鲜血染开了,犹如雪地中的红梅绽放。

而他作为被攻击的人,虽然看着很虚弱,却牢牢钉在原地,没逃开也没因为疼痛喊叫,连眉毛都没动过,面色始终平静,与刚才慌乱得犹如小鹿般的少女判若两人。

“快,靠到岸上。”白面公子放下折扇,脸上原本带着的坏坏笑意也荡然无存,一改浪荡模样,眉宇间竟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船家知道这是个富贵公子,得罪不起,忙划向岸边。

当他赶到傅辰身边的时候,那十一只鸟尽数斩落,傅辰也成了半个血人,他声音有些沙哑,分辨不出男女,只能感到那一股置之死地后的决然和让他震撼的冷静,“这位公子,可有油与火石?”

“哦,有。”公子对傅辰的身份极为好奇,听到这雌雄难辨的声音时,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还惊魂未定的青染,“你去拿。”

青染没想到这会儿被当做丫鬟使用,但看公子不再油腔滑调的样子,不敢造次,急急匆匆的上船。

船上除了烛灯外,一般都会备有点灯的工具方便夜晚视物,是从动物或者植物中提取,用来当做点灯的油脂。

油被取来,那两人看着傅辰有条不紊的动作有些悚,他都不痛吗?

傅辰将一只只鸟的尸体集合在一块,撒上了油,一把火点燃,才退后了两步,看着这群在今日晚上将他险些暴露的元凶在这熊熊火焰中化为一团黑影。

燃烧的声音与那焦炭味道让青染盖住了鼻子,深深蹙眉。

她现在很后悔跟着公子出来,原本的春风一度是肯定没影了,不但没影还碰到个与鸟对杀的小怪物,简直不可理喻,这个小姑娘哪里冒出来的?

“你的伤需要治一治吗,鄙人府上有大夫,姑娘不介意的话随鄙人一起?”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但小姑娘的韧劲让他肃然起敬,对她很好奇。

傅辰头晕目眩,他已出现耳鸣,听不听外界的声音,只是执着地望着。直到确定这些鸟已经成了灰烬,才心底松了一口气。早在暗杀蒋臣被推到了墙上后,全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痛,后来经历了一系列追捕和反追捕,精神高度集中,失血过多,按照常理来说他这样必须接受治疗了。

他软倒在地上,想站起来,全身肌肉不同程度地紧绷,颤抖地双手已经支撑不住身体。

“喂,你……”白面公子看着她发狠的模样,那么脆弱的肩膀居然有这样的意志力。

白面公子弯身,青染忙拉住他的衣袖,“公子,这姑娘来历不明,恐怕是惹到仇家了,这事您不能管。”

无妄之灾,何必自己揽事,大家非亲非故,这个少女显然不是他们以为的村姑,那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什么,而且那些像麻雀的鸟……为何物?

“青儿,今晚看到的事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青儿省得。”青染平日接待的达官贵人不少,这点素养自是有的。

“晚上的节目先保留着,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让车夫这就先带你去挑选些首饰如何?”白面公子勾起桃花眼,剑眉也荡起柔和的涟漪,面上含笑宛若皎月,他轻轻摩挲着青染的下颚,“你想要买什么就买什么,不是喜欢翠脂斋新出的玫瑰香水和玲珑阁的簪子,今日所买之物全都记在我的账下。”

“真的?”青染面上含笑,她也猜出这公子怕是瞧上地上的小姑娘了。

对她而言自是没面儿的事,特别若是将她这样送回潇湘馆,被人嫌弃若斯她的名声降了,那么以花魁的更新速度,她的名声和潇湘馆地位将受到很大影响。

公子令人满意的地方就是他总能在细微处为人考虑,就是拒绝了那也是妥妥帖帖的,平日油嘴滑舌惯会哄女儿家,但也正是这点吸引人,

青染随着车夫离开。

白面公子考虑着是否要再喊一辆马车来,将人给抬回去医治。

将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少女轻轻从地上抬起,就是昏迷过去少女的手还紧紧攥着,似在忍耐着什么。

将人搂在自己怀里,看清了她的容貌。

并不算顶顶漂亮,只能说清秀耐看,五官精致,过个几年想来也是个妙人。

正将人从地上抱起,两人贴得极近。

倏地,被一双手打断,啪!

来人来得太快,让白面公子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被人拉了过去。

抬头就对上一个半边面具的男子,穿着一身便服,男子看着他的目光像是一条吐着粘液的毒蛇,即使只是刹那,如同错觉而后就恢复了冷淡阴沉。

而他是见过这位的,在曾经的宴会上,对这位容貌尽毁的殿下多有讨论,加上近来他风头正劲,想不知道都难。“七殿下?”

邵华池像是没听到,在看到怀中人的容貌时,心咯噔一声。

这是他众多设想中最糟糕的一个。

他是在湖边醒来的,灌木丛中,蚊虫的叮咬让他惊醒,再回头哪里还有宫女的身影。

一时情急就看到了那几个行为诡异的太监。那些太监已经被他的人都拿下,收了后交给父皇。

傅辰找不到,而那个容貌好似傅辰的宫女也没了影子,他想到那群鸟的样子,就站在湖边等它们。

果然没一会,它们就忽然朝着上空飞去。

他跟随它们飞的方向,就带着人出了宫。

国宴期间,皇子想要在结束后到外边集市上玩耍一番,就是皇帝也不会阻止的。

跟着鸟就找到了这里。

一路上心跳剧烈,期待和彷徨,将他的心劈成两半。

当真正看到他的容貌,他是震惊的。

不,不可能是傅辰,他为何扮成女子?

他甚至还想欺骗自己,她也许只是一个长得相像的女子,或是傅辰有什么孪生妹妹。

这般安慰自己后,邵华池才略作镇定,看向那个他来时就见到的男子。

蹙了蹙眉,认出了来人,大家都是京城里的,权臣的子女有自己的圈子,那圈子里有什么人大多是知道的,对方纨绔之名京城闻名,常年流连花丛,“哦,是薛三公子。”

薛三公子,薛睿,这字,在邵华池看来这人实在愧对薛相对他的期许。其父为薛雍,门下省首脑,曾是二皇子一派,如今二皇子势微,权利被皇帝收去了大半,这段日子以来非常低调。薛睿是京城纨绔,有名的败家子,对女子来者不拒,身边红颜知己多如繁星,向来是长辈们的反面教材,是个有名的废物,这辈子撑死了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公子。

想到刚才他的手碰了她,邵华池心中腾起一道不知名的怒。

这种莫名的情绪让邵华池有些错愕和难以置信。

“这位是……”

“我宫里逃出来的宫女,怎么,还需要向你报备吗?”

“不敢不敢,小生只是今日恰巧路过。”七殿下就是对皇上也敢呛声,何况他一个小小臣下子。

曾经父亲在分析几位皇子时,就说过这位殿下是最不足为惧的一位。

不过……今日亲身接触了,薛睿对父亲的评价并不认同,有那种目光的人物,怎会简单。

“那就好好记着。”不敢,要的就是你不敢,“若是让我听到今日的事有任何传出去的,薛雍也保不了你。”

“是是,小生今日没来过护城河!”

邵华池带着怀里人一同走入的马车中,马夫立马就起程了。

马车相当低调,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完全不像皇子的座驾,但只是外部,内里早已存放着软榻,设有茶座棋桌等,很能掩人耳目。

也许是太痛了,当邵华池将傅辰放下时,他痛哼了一声。

很轻,但邵华池却抖了下。

这个声音!?

不……

他痛苦得捂着脸,他曾想过若是不排斥,可将她纳做通房,也可完成父皇的期许。

定然是哪里出错了,他们还在水下渡气……

邵华池出神地摸着自己的唇。

才一会功夫,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薛睿静静地看着。

宫女,还是在逃的?

需要皇子亲自来追捕吗,他可不知道现在皇子连这种小事都管。

而且没记错的话 今日是国宴,七皇子是近些日子最受宠爱的皇子,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这般为了个逃跑的宫女追出来,也不怕被言官见着。

想到七皇子刚才毫不起眼的马车和前后出现的时间,薛睿摇了摇头,想来七皇子早就有所打算,哪里需要他提醒。

而且,与他有何关系。

只是当他回到薛府的时候,却发现官兵把守,当看到他,不管不顾地将他扣住。

出什么事了?

马车上,邵华池将手伸向傅辰的衣襟处,撩开一片衣角。

他只是想为之宽衣上药止血,并非要看他的身体,对,绝不是怀疑她是傅辰,他会对她负责的。

夜色朦胧定然是看岔了,她是个宫女,大千世界,长相相似之人并不少。

他缓缓退去傅辰的衣服……

第68章

邵华池大口呼吸,吞咽了几次,只觉喉咙冒烟,热滚滚的,捏着领口的手始终滑不下去。

脑中划过父皇一次次送来的女子,看到那一张张娇艳如花的脸,对着他笑得讨好谄媚,分明眼底藏着深深的惧怕和厌恶,那是对他的名声和容貌的畏惧。想到傅辰得知自己不愿与女子共赴云雨时,犹如看怪物般的眼神,那虽不明说却昭示着他与众不同的眼神,比什么都刺痛。

青筋从太阳穴上浮出,就是上战场他也没有如此害怕过,害怕自己的与众不同。

随着那衣服被一点点拉开,他越发紧张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傅辰的肌肤像是剥壳的鸡蛋从半红半百的衣服中显露,白皙的肌肤上有几处啄伤,触目惊心。

邵华池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平坦的胸口,在重华宫的汤池边他曾惊鸿一见,至今难忘,再回首,那画面,那景,那人原早已深烙于脑海中。

“为何是你……”你若是女子,该多好。

邵华池眼睛眨了几下,将一丝水光给逼了回去,把傅辰的脑袋搂入自己怀里,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向自己证明,“我是正常的,只对女子有兴趣。你只是属下,是我的国士,我不会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如果这是一场意外,一个错误,那么在还来得及补救时,我必将斩断。

“若你知晓了恐怕要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了吧。”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给任何人难堪,但也少有人能走进你的心,若是让你逃避了我,恐怕我再如何威胁都无用。

邵华池拿起一旁的药瓶,给傅辰有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这时候的傅辰没了平时的低眉顺目,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会痛会难受,不再那么平静。

每听到傅辰低低的抽气声,邵华池不自觉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当发现傅辰咬着自己的唇,当在水下时他就发觉他的口中血腥味极重,一掰开傅辰的口腔,果然被咬得一塌糊涂。

“你何时愿意对自己好一些?该的!”

别以为我会心软。

邵华池狠狠啐了口,过了会,在傅辰又要咬牙的时候,将自己的手腕搁在傅辰口中,放在两排牙齿中间,另一只空闲的手才继续上药。

这只是止血的药粉,想要彻底痊愈只有到医师那儿,梁成文已经被他派出去找药,逼出体内毒素的解药,因此身边再无可用的医师。

若不是为了让其他皇子对他掉以轻心,他早已恢复容貌。

他曾经无所谓这张脸,美与丑与他而言已经习惯了,反而因为这副容貌,让他更能看清身边的牛鬼蛇神。

在颠簸的马车上,邵华池的心思也随之跌宕。

“你说你这般品貌,看到我的样子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丑很恶心?”邵华池抬起那被傅辰咬了几口牙印的手腕,又看傅辰无知无觉的模样,面色苍白,呼吸清浅,“你原来也会有这种脆弱的时候。”

他觉得,与傅辰的距离,好像也不是那么远。

逼仄的空间中,只有他的自言自语回荡,无人应答。

来到东榆巷一处宅院前,极有节奏地敲了长音三下,短音两下,很快里头的老妇人就开了门。

曾经为了让安忠海帮自己为丽妃平反,邵华池利用在宫外的布置,找到了安忠海的对食,是个服侍过先皇的老宫女,年轻时颇有姿色,曾在太医院待过,做过医女。

因为颠沛流离,女子的容貌和身材已经大有改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了许多,就像个老妪,但面相却是极为平和的。

她看到马车掀开的一角帘子,是邵华池亲自过来,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如月华般幽静的目光看来,让她觉得面前的七皇子与曾经见过的小男孩已天壤之别了。

越发丰神俊朗,一身皇家气度,非常人所能及也。

“您来了,也不着人先知会奴婢一声,好早些准备。”她不好在外说七殿下的身份,只能略过。

她受到丽妃娘娘的人照顾才得以保命,如今能活着见到安忠海已是一大幸事,平日安忠海作为总管公公,需要伺候皇帝,轮休的日子才能出来,她便一个人待在小院里,过得与世无争。

能见到有人来看自己,对一个孤寡老人来说,是件非常高兴的事。

见七殿下拿了件斗篷,小心将人团团裹住,不露丝毫缝隙给外人瞧见,七殿下是个相当没耐心的人,能这般对待一个人,令她格外惊讶。

邵华池抱着人掀开了帘子,走出马车要下来。

下方的诡子已经准备着要接住傅辰。

却见邵华池淡声道:“不必,你去开路。”

将人轻轻抱下马车,不受丝毫颠簸进了院子。

“李嫂,帮我看看他。”老宫女本来姓李,出了宫就换了原本的姓。

“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李嫂对七殿下并不熟,但对皇家的人极为了解,少有见到如此呵护人的。

“这位是……?”她是曾经宫里的老资格,加上伺候过先帝,每每邵华池过来也没将他当做皇子,反而像是普通的老人般,倒是让邵华池挺舒坦,也能理解为什么安忠海非要这位老宫女了。

就是帮丽妃平反的事儿,也是李嫂从中说了不少话,才说动了安忠海冒险一试。

听到李嫂如此询问,邵华池一僵。

“重要的……”停顿些许,才道:“属下。”

第69章

一路将人带入室内,不假他人之手。

傅辰被放到床榻上,李嫂已将药箱一同带来,“劳烦殿下避嫌,奴婢这就为她更衣检查伤势。”

并非她眼拙,傅辰还是雌雄莫辩的年纪,又将自己所有特征都去除,几乎毫无破绽,如蒋臣之流都未将他识破。

李嫂听到那句“重要的属下”,以为此女是七殿下身旁的贴身侍女,属于房内很是得宠的。

这种事在以前宫中并不少见,这女子将来被宠幸少不得的,八成会成为殿下的房中人。

让人都退下,邵华池才道:“他并非女子。”

“男子?”震惊由脸上浮散开来,想到之前邵华池的种种呵护举动,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异,“那您先为他宽衣,奴婢这就准备为他治疗,只是奴婢医术不精,若是严重殿下还是找太医好些。”

设身处地一想,换做是他,有如此才能却被净身,定然痛苦难当,不欲提及自身残缺,邵华池并未开口解释傅辰的太监身份,“吾知矣,尽力而为即可。”

最稳妥之法就是将傅辰带来这里,先行疗伤包扎为上。

安忠海两朝太监,为人油滑,却对李嫂敬重非常,放到这里反倒成了遏制他的软肋,为了保护李嫂的存在安忠海就算知晓今日之事断不会将之传开。

邵华池双目黑黢黢的,嘴角微抿成一条直线,走进床边,居高临下望着傅辰,心底空白一片,眼中浓重的复杂看着有几分冷意,那双手却好似着了一团火,看起来极为镇定地将手伸向傅辰颈边衣扣处。

屋内烛光晃动,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方颤动。

连带着让邵华池心湖泛起涟漪。

上衣在李嫂几乎看不下去的速度中退去,邵华池头顶像是要冒烟了,脸涨得通红,偏偏表情一脸严肃正经。

原本在马车上,满脑子全是此人是傅辰,并未注意其他。

如今,却是真正看到傅辰虽不强壮却纤瘦合度的身材,他没见过别的男人的身体,同是男人,可不能污秽他七皇子的眼睛,但傅辰的身体,却令他觉得,哪处都刚刚好。若不是上方三处啄伤,部分血皮翻开,有的还在泊泊流血,他怕是要血气上涌,无法回神。

倒吸一口气,才轻轻将伤口与衣服黏合的地方缓慢撕开,不让傅辰受到二次伤痛。

傅辰身上伤口并不算多,满打满算十一处,只是对犀雀的处理有先后之分,自然有的严重些,有的轻一些。

上衣几乎退去,傅辰半裸着身体躺于床榻上。

邵华池看了几眼裤带,下边不知有无受伤,索性一起脱去?

“殿下,还是奴婢来……”您这要脱到何时去?李嫂见邵华池动作实在太小心,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物品,对待祖宗似的。又像是黄花大闺女头一次看避火图,那头顶好似都冒上热气了,比躺床上的病人更像病人。虽然这形容有些诡异,李嫂努力忽视心中的异样,觉得邵华池果然很重视这位属下。

邵华池回神,眼角一瞥:要你管,伤着他怎么办?你赔我一个国士吗?

李嫂噤声。

得,是她多管闲事了。

她看这人最重的伤势并非那些啄伤,反倒是内伤,还有手臂处,看着有些脱臼,但这些需得她确认过才行。

邵华池的手伸向傅辰下身,忽的,被一双细白的手腕抓住,邵华池对上一双沉静的双眸,一股莫名的压力令邵华池动弹不得。

那样的傅辰散发着令人颤抖的的寒意,好似被侵犯领地的狮子。

“我只是……”只是想帮你换衣服,不是要轻薄!

啊呸,我有病啊?

傅辰是男性,不就是换个衣服,什么轻薄不轻薄的,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我堂堂皇子,怎会做窥觑、猥亵这般下作之事,越想越理直气壮,邵华池面上一脸正派。

正要解释,愕然看着傅辰目光无神,又一次闭上了眼。

短暂性地清醒。

邵华池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准备再次拉开那衣裤,傅辰却又一次睁开了眼。

就像裤子是他的禁地,已经刻入骨髓的警惕,就是昏迷过去也会清醒。

这样的清醒只是傅辰的潜意识,他甚至本身是无所察觉的。

这样来回了数次,就是李嫂也看不下去了。

“奴婢看他下面只有一处伤口,就是不脱也是无碍的。”

傅辰只有大腿处有一个破口被啄通,其余衣服上并未破损。

邵华池点头,眼眸渐渐凝固,傅辰比他想的更在乎被去根之事,若非格外介意太监的身份,又为何在昏迷过去还不让人除掉裤子,恐怕这耻辱早已被他深刻于心中,难以忘怀。

这般独步天下的人物,入宫当太监,难怪耿耿于怀。

心中那一丝蠢蠢欲动,被一抹心疼和叹息取代,“依李嫂之言。”

他从前只当理所当然,并未深思。

若不是傅辰此番本能作为,他甚至不会意识到傅辰如此介意被净身。

出了门,看到尽忠职守的诡子诡巳,观察了许久。

看得诡子诡巳莫名紧张,不知邵华池何意。

看够了,邵华池忽然道了一句:“你两人,可曾怪过我,令你们去根来宫中为我效力?”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低下了头,几次张口也不知如何回答,他们被训练后思维有了固定的忠诚模式,有些僵化,但终究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他们也会有感觉。此时看到略带伤感的殿下,不知如何安慰,而且从很久以前被丽妃选中作为宫外势力后,他们就从未听过七殿下为他们考虑过一次。

现下听到,胸中皆有一股被重视之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七殿下能稍为他们考虑一二,已是万幸。

“吾甚愧之。”邵华池这话出自真心,并非特意收拢人心。

“能为殿下一番霸业坦荡前路,吾等万死犹荣。”诡子诡巳异口同声,并非被训练出来的惯用句型,这次诚心许多。

遥想曾经邵华池掉入点绛台被砸冰块,险些溺死在湖中,虎贲们远远看之而听命,并未出动分毫,虽是邵华池的命令却也毫无护主之情,比之现下已有改变。

邵华池蓦然忆起丽妃离世前曾与他说过的话。

华池,你与常人比生而高贵,却命途多舛,从小看遍宫中事,知之甚深,常作阴沉暴戾示人以自保示弱,却渐渐出神入化,将之当做自己本性,难以更改,娘甚为不安,恐你将之维持下去,只望你有机会稍有作为,稳固地位后,能够修身养性,将脾性收敛,心和才能事和。

成大事者皆有无可奈何之时,尽人事,听天命,有取舍才能更上一层楼,却也莫要失去人之根本,善与德。

胸有大气者,才能成就自身。

******

白面公子,薛睿被官兵挟住带入自家府邸。

见家中被士兵们一一扫荡,脸上挂着公子哥儿的嚣张样儿叫嚣了一个时辰,也无人回应,这群士兵在府中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角落。不给薛相丝毫脸面,这是把人堂堂宰相的脸面放地上踩了。

而薛相满脸寒霜腊月,脸色沉凝。

士兵是由枢密院派兵联合邑鞍府一起过来的,手上拿的是官印文书,从时间来看是今晚就加派的,此事进行地隐秘,皇帝不想将之大张旗鼓。

带兵的人的是傅辰极为熟悉的,鄂洪峰。

鄂都督在国宴后,将发现刺客的事上报给晋成帝,帝大为震惊,派人前去掖亭湖竹林调查清楚,确认无误后再来上报。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鄂洪峰在傅辰的提醒下,派人看守在这竹林处以防多生事端,一开始鄂洪峰不知为何,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何必多派人手,而令他胆寒的是,若不是他派了不少人,真的会着了道。

无他,在他派人守着竹林时,就有太监想将这些“尸首”偷走。

在被他们的人发现后,竟然全部提前自杀,不留丝毫线索。

晋成帝在听到鄂洪峰第二次上报后,火急火燎赶来事发之地,见现场打斗后极为惨烈的状况,这些人已然死亡,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是刺客,只凭鄂洪峰一人之言,恐有失偏颇,但宫里人不少士兵武力极为高强,包括晋成帝的部分亲信,只从打斗状态来看,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绝对的高手,但他们的穿着却都是宫中太监服。

哪个太监能是绝顶高手?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让刘纵将这些太监的资料纷纷呈上来,几乎毫无破绽,而且都是在这宫中潜伏多年了。

晋成帝的心情可想而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晋成帝慌了,怒了,他的宫中安全居然已经薄弱至此?令那么多探子混进来,也幸好他们是在这里自相残杀,若是哪天想要刺杀他呢?

彻查,当然要全面彻查。

但现在外国使臣还在,他不能动作太大,更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晋朝出了这么大的事而让人趁虚而入。

鄂洪峰整合了傅辰所言之事,将这些人引到沈骁身上,晋成帝当即就去招了罪臣沈骁上来。

沈骁还是那副淡定之态,完全不像阶下囚,在说幕后主使之时,却道是薛雍指使。

一提到薛雍,晋成帝就想到了老二邵华阳。

薛雍是老二的岳父,这会儿派人来宫中刺探,甚至可以说刺杀?安得是什么心,改朝换代?

也幸而皇帝还没真的糊涂,沈骁这会儿想说谁就是谁,哪是如此容易的。

这屎盆子也不是那么好扣的。

总归要派人来薛府上搜查的,这一个措手不及就是薛雍也无法预料。

薛雍刚回府上,就被官兵包围了。

而薛睿从护城河回来,也顺理成章被一同抓了进去。

******

当李嫂为傅辰正骨,又包扎好,两个时辰后,傅辰才悠悠转醒。

正在前堂听属下报告的邵华池一听,眼中一喜,也顾不得正在报告的属下,快步推门而入。

在推门的刹那,脚步一顿。

不对,我如此激动作甚?

傅辰是皮肉伤,失了血,加之手有脱臼,醒来是预料之中的。

被他看出我如此激动,将如何看我?以为我多高兴呢,皇子该有的镇定与气度呢?

邵华池脸色一肃,表情硬生生僵硬了。

扯了扯嘴角,尽可能自然。

淡淡走入,淡淡微笑,无所谓道:“还以为你死了,没死便好,命真大。”

傅辰苍白着一张脸,撑在床案,断断续续道:“殿下……来不及了,快去宫中,再晚……沈骁就要逃了!”

第70章

当邵华池说完,暗自懊恼,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也是之前太高兴有些忘形,那冷嘲的话有些欲盖弥彰,邵华池表情又一次冻结。

明知道傅辰绝对不吃他这一套,也早就规划好凡事要憋着脾性,在傅辰面前表现出明主的胸襟,就是再大的不满说话时也万不可如之前那般,岂不是将人心越推越远。

正准备再接一句什么缓和气氛,却不想傅辰压根没在意他说了什么,才一睁眼就说了件令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

眼看看傅辰的状态,语速如此快,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沈骁何人,那是右相的属官,瑾妃的和父皇贤婿,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在朝里朝外口碑甚好,如此人物就是做了错事也是理直气壮的,何须逃跑。

邵华池将诡子等人招进来,才看向傅辰,没问什么他为何要逃,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浪费时间的话,关键时刻邵华池是个相当有气魄的主子,“把你认为他会逃跑的地方说一下。”

收到傅辰略显感激的目光时,平静的心绪一荡,有些受用。

傅辰报出了几个地址后又说盯紧棣刑处,邵华池吩咐下去。

傅辰几次出宫,在收下夙玉后,就让他以及他所拥有的情报网将整个栾京地形给测绘了一张地图,在傅辰的要求下还新增了一些细节以及实时更新,再由夙玉交给他。

刚醒来一时半会儿,傅辰还有些晕乎,说了这一段话后,又要倒回床上。

被一双稍显纤细的手臂接住,稍缓后,傅辰轻轻推开对方,“奴才好些了,让殿下操心是奴才的不是。”

只从这种小细节也能看出傅辰不会露任何把柄,对方身份尊贵,来扶他一个太监是不合规矩的。

傅辰的谨慎,邵华池渐渐从中悟出了一些,丝毫没留恋地放开,不让自己的异样有越演越烈的机会。

诡子派了八人出去,分别去了傅辰说的几个地方,又派人回宫中盯紧棣刑处,留了四人就近保护邵华池。

傅辰见邵华池神色凝重,知是对方气自己的隐瞒,严格来说,这是要命的。

若是碰到极为多疑狠辣的君主,少不得要周旋了。

任何主子都不喜擅自做主的属下,更何况是奴才,更没有这个资格。

傅辰自知今日之事虽是权宜之计,但也不愿邵华池卷入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邵华池能出现在这里,加上之前鸟类的攻击,还能跟出宫外相救于他,这是傅辰始料未及的。

“谢殿下相救,奴才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你以身相许啊!

呸呸呸,只是前一句太顺口才接下去的,绝不是真有这种心思。

也是把话吞回去太快了,咬到了舌头,“咳,刚巧路过而已。”

傅辰看到自己还没被脱去的衣服,心底一松。

眼前出现一双玉白的双手,掌心上叠放着一套普通麻服,很方便出宫在外。

衣服虽然并不昂贵,但却很干净,想来也是新的。

皇家之人,无论性情如何,骨子里收买人心的技能好似是与生俱来的。

傅辰想到此人偶尔还会暴躁,说话讥诮,就如方才他刚醒来时对方脱口而出的话,此人虽说性子瑕疵不少,但能在宫里宫外有如此势力也脱不开他有个好母妃和他自身的才干。

傅辰抬手接衣物,两人指尖刹那触碰,邵华池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似的,飞也似的收手,几时辰前对自己的一番警告,在现实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

不过是碰了下指尖罢了,刚才还抱过呢。

不对,抱那个不算,隔着衣服呢!

醒了,碰到了,微凉,就像傅辰给人的感觉,不突兀,温温和和的令人舒坦。

你心跳得那么快做什么!再跳就要撞出来了!

邵华池眼皮剧烈颤抖,快速起身离开。

来去匆匆。

傅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好快。

他之前就猜测邵华池武功不错,现在看来果然平日从未显露。

出了门,邵华池静静看了会夜色,望着繁星中两颗熠熠生辉的星辰。

你在想什么,邵华池,你已然流言蜚语缠身,至今还深陷容貌畸形等皇家丑闻之中,还嫌自己的头衔不够多吗,难不成要落个对身边之人有非分之想的名声。

傅辰是男性,就是去了根也还是男性。

他是正常的,只对女子有感觉。对傅辰只因他的谋略无双,太过重视才有了此番误会,再者以为那宫女是女子,若不是女子,他怎可能会心动呢。

期间李嫂过来了一次,傅辰状态还不错,伤口也没恶化的现象。

傅辰道谢,李嫂却道:“可别谢我,要谢就谢你家殿下,你是肯定看不到殿下送你来那会儿,紧张的样子。”

“殿下一贯体恤我们下人。”

“你这孩子,瞧着挺机灵的,怎的不明白,那可不是体恤,咱殿下嘴巴上偶尔不饶人,但要是真念着谁那是挖空心思的好,对你很是特别的。”人年纪大了,可不是盼着这些小的相处得好好的。

虽说是主子、属下,但李嫂瞧着殿下的态度可不是那么回事,分明是当做挚友的。

两人聊了会,傅辰朝李嫂要了些上火药,李嫂才笑着离开。

刚出了门就见邵华池从院中石凳上站起,快步走来,“他如何了?”

李嫂道,“没发炎,过几日伤口结痂,待脱落了就无大碍,要按时上药换药,只是有些伤口深,兴许会留下疤。”

“谢李嫂子。”邵华池心中想着父皇赏赐下的药,其中就有祛疤的,随命人去准备。

“这还不是奴婢该做的,可受不得您这谢字。”

见李嫂手中拿着傅辰换下来的那套宫装,夜色掩盖了邵华池微红的脸。

“咳嗯,那……衣服给我吧。”

“您要?”本来打算拿去丢了的。

“宫中之物,不方便随意处理。”

“殿下说的是,是奴婢的疏忽!”李嫂忙将衣服递了过去。

拿着衣服怔怔出神,半晌,才让诡午过来,“送回我宫里。”

临走前,邵华池又加了一句,“别拿去洗。”

“诺。”他本来看殿下这么喜欢这套衣服,还打算让浣衣局的宫女先洗一下,这会他要是去洗了殿下指不定会直接削了他。

“用我那紫檀木盒子装进去。”

“……诺。”

诡午顿了下才应声。

那只紫檀木盒子是丽妃生前给七殿下的,殿下平日宝贝着,就是陛下赐下的一些字画都只是放在书房,不愿将之收纳于那箱子里,这会儿一件换下来,被血和泥土弄得一塌糊涂的衣服,却被殿下装进去?

若不是他耳力好,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邵华池无事人一般进了屋子,就见傅辰已走到书案前写着什么。

此人怎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真是气煞人。

“殿下,请看。”见邵华池进来,蹙着眉,似有些不快。

七皇子的心思向来深沉,傅辰也猜不准,只将写完的递给他。

邵华池将傅辰写的扫了一遍,傅辰的写得是字相当不错,会写字的奴才在宫中并不少,就是他的属下诡子十二人的字画都是有底蕴的,晋朝重文轻武,这是民间和朝廷的风气。

傅辰的字,要不是年龄未到,笔下还有些虚浮,已经算有些大家雏形了。

在上一次傅辰传递纸条来时,他还没发现什么,这次字多了,就有些怪异了。

这人不是因为家中太穷饭都顾不上才进的宫?就是按他说的有邻居是教书先生,也不至于能写那么好。

只能归咎于傅辰这人的天纵奇才,就像他的九弟,学什么都一点就通,这类人不能用年龄来衡量。

不过,这字有些奇怪,不仔细琢磨的话,像晋朝相当流行的兴体,但仔细琢磨的话就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

难道傅辰还自创字体?

怎么可能,要自创一种字体,就是浸氵壬多年的书法大家也是不可能的,就是晋朝当代的书法大家袁彰也没到这个地步。

单单是模仿字体就需要摹帖、临写、背临、出临,其中的过程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这是他们从三岁去尚书房后每个皇子都要经历的过程,还是原有字体存在的情况下,想要独立开外自己创造……

邵华池将自己匪夷所思的联想给去掉,就是傅辰从出生起每天都练,都不可能!

傅辰上辈子在妻儿都离世后,越发疯狂的沉浸书画中,几近疯魔。

加上曾经年轻时的基础功,将“颜筋柳骨”发挥得得心应手,一个人的笔锋和习惯并不容易更改,即便是他也是尽可能朝着晋国的兴体发展,融合自己的字,平日写字也只写类兴体,但对颜体柳体的习惯性已无法更改,偶有端倪。至今也无人察觉其中的异样,反倒是邵华池发现了一丝。

但也只是一丝,用这字来问傅辰是否有自创字体,就是邵华池都觉得自己疯了。

看完字,才看向傅辰写的内容。

这是沈骁明面上的资料,从出生到乡试、会试、院试、殿试等,迎娶公主,被调派到省外做县令,再到四年前归来栾京,一路升到长史,沈骁的生平被傅辰用时间线给整理出来。

沈骁要逃,是傅辰的猜测,沈骁的为人并不会意气用事,在发现自己回天乏术之时,与其留下来被皇帝顺藤摸瓜还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了让沈骁落网,傅辰首先与瑾妃提前给帝王心中留下隐患,这种事算是震惊朝野的大事,无论帝王想不想大事化了,都会予以处理和试探,这是让沈骁猝不及防的,但还远远不足以乱了对方的心神。

首先沈骁并非真正的男子,只是傅辰的推测加上瑾妃的言语佐证,如若他是呢,如若他在这之前让帝王无法怀疑呢,这都是有可能的,要是冤枉了对方,沈骁不但受了巨大屈辱,皇帝更是会对他多加关照。

那么这一步算是完全废了。

即使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并不高,傅辰还是会将之尽数算进去。

然后就是概率更高的,沈骁的确是阉人,那么引来的就是帝王的强烈反弹,下狱落罪都是意料之中的,但也仅仅如此,至少在国宴期间皇帝暂时只会收监等待发落。

至此还罪不至死,皇帝的愤怒是被欺骗和被愚弄的愤怒。

从晋成帝能够如此怀念珍懿皇贵妃来看,他还是一个较念旧之人,欣赏驸马的情分还没完全去掉。

而后傅辰将计就计,将蒋臣之属下尽数斩落在掖亭湖竹林,再言语间提醒鄂洪峰,鄂都督胸中有一腔正气,必会告知晋成帝,这恐怕是沈骁始料未及的,将他从一个骗取功名之人变成居心叵测、谋夺不可告人之事的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帝王绝对不会放过沈骁。

这么连消带打,不给沈骁任何反应机会,人也落网了,皇帝定然会尽快查办此事。

可,若是沈骁发现事情再也无法挽回,已经失去在朝廷的布置,多年根基毁于一旦,无翻盘的可能,他还会留下来任由皇帝的人来审问吗?

既然无望,还不如破釜沉舟!

傅辰自知不能让沈骁接触他背后之人,如若接触,他今日所做之事将前功尽弃。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已想明白,才在邵华池一开始来的时候,让他快派人去堵住沈骁的退路。

“你在怀疑沈骁什么?”邵华池将自己的心态摆正,将那些旖旎心思再一次全部压住,于最深处上了锁,看向傅辰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郑重,才道:“傅辰,若你真心向我,我这里你必将是第一谋士,无人能出你左右。”

邵华池说了这话,显然是想让自己坦白从宽,傅辰知道这是邵华池在展现他的气度,给他一个解释机会,若这时候再不坦白就有些自找罪受了。

傅辰组织了语言,隐去不该说的部分,将来龙去脉整合了一遍,道:“殿下,事从急,奴才并未料到刺客的动作,在您捕获他们之时,奴才在您宫殿处洗浴,是因对方扑来时有所怀疑,但那只是奴才的怀疑,并非证据,便不好呈报给您,以免乱了殿下大事……而后在国宴上,无法找机会与殿下详谈……发现那侍卫有古怪……”

将所有的事简略叙述,边安抚邵华池的身心,边将自己今晚的遇到的大致说了,当然隐去了刘纵和鄂洪峰的从旁协助。

在离开护城河后,青染到翠脂斋和玲珑阁内挑选了一些时下最流行的首饰胭脂,才去了一茶肆小坐片刻。

“要一处雅间。”伙计看了她一眼,很快将她引入楼上雅间。

刚进屋,就看到正在洗茶、煮茶的夙玉。

“夙首席。”自从夙玉被傅辰救下后,多次情报工作有所进展,被邵华池提升到了十位首席之一。青染当年与许多还是小姑娘的人一同进虎贲被训练,那时候稍年长的夙玉对她们照顾良多,如今她们之中虽是死了好些个,但剩下的人在京中达官显贵中已扎根。

夙玉抬手,斟茶给了青染。

青染喝了一口,唇齿留香,暗道夙玉若非实在太过漂亮,定然不会以肉身博取情报,这对他而言是习惯亦是悲哀。

“您传消息来,可是主上有何吩咐青染?”

“一时辰前,主上到护城河上寻人,命我准备不起眼的车马,当时你似乎也在护城河边,可知发生了什么?”

青染不想与七殿下居然擦身而过,“并无,我也没见到殿下。”

“那有没有什么怪事?”

“倒是见到个穿着有些古怪的小姑娘,疑似被人追杀,当时我与薛家三公子正在游湖,也没看仔细,而后薛三公子遣我先行回来。”

“姑娘?”

“是的,现下想想,那姑娘颇有些怪异,穿着打扮,一开始很是慌乱而后那神情动作,忒得令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她手上的簪子,正是玲珑阁最近新上的琥珀玄晶吗,而且似乎被打磨过。”一共就几支,非常少见。

琥珀玄晶,还被打磨过?

这支簪子傅辰所绘图纸,曾令他派人将簪子的一头打磨尖锐,以作防身。

夙玉拿出笔墨,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大概轮廓,夙玉在小倌馆出名,并能被引荐给辛夷,自然本身技艺是相当拿得出手的,一手丹青在小倌中有些名声,指着纸上之人,“可是他?”

“是她……”虽然只是几笔,与那姑娘也不是很像,但那犀利狠辣的神韵却十分相似,“您怎会知道?”

“青染,他是公子。”

“公子!”青染哑然。

那时候夙玉快被那大官折磨死,她们职责所在,不能越阶干事,只能干看着,只知道后来夙玉被主上的某位亲信所救。

那以后夙玉封其为公子,即使夙玉知道那人是太监,但在他心中此人不是男人胜似男人。

“那他为何男扮女装,被追杀,又为何受如此伤?”

“你说公子受伤了?”

“是,被鸟袭击,那鸟的模样,也非常……怪。”

夙玉望了眼窗外,“想来公子无法抽身知会于我,这多事之秋,公子深陷宫闱之中,该如何处之?青染……”

“青染在。”

“带上蓝音她们,国宴之日,我们也该出去热闹一番。”

青染思绪一番,在夙玉临近门口时道:“师傅,您是忠于主上,还是公子?”

此时主上没有命令,夙玉却下了如此看似合情合理的命令,是为僭越。

青染从小对夙玉憧憬非常,自是察觉出其中不一样的地方,若是公子与主上并非一条心呢?

无论邵华池再厉害,那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对他死忠。

这是任何组织任何势力都无法避免的,人心是最难控制的东西。

那位公子从认识夙玉后,一出出想法和事情,青染也偶有经手,比如那位公子要京城的地图,也是她与几个姐妹从中协助的,那位公子的想法显然相当多,能甘心位于人下?特别是七皇子势力太弱,有那么多明主可供选择,她难免会多想些,以防万一。

无论是在训练营地还是在青楼,抑或是夙玉平日的教导,青染耳濡目染下,如何都不敢小觑这位公子。

能短短时间虏获师傅的心,岂是易于之辈?

“主上是买下我们的人,但公子是我想忠诚的人。若公子效忠于主上,自是我们的幸,若非……,主上定是容不得他的。公子才华、智谋皆是令我心悦诚服,亦有再造之恩,对我而言自是不同。青染,若你不愿自可离去,我不会勉强与你,你我还是师徒;若是你要将之告知主上,就别怪为师绝情了。”

看似没回答,又似乎是回答了。

青染缓缓伏地,“青染誓死追随您。”

******

东榆巷深处宅院。

傅辰将今日发生的事和一些大胆猜测告知邵华池。

“你的意思是,是怀疑沈骁,以及他背后有一个组织?”

“是,就凭他自身,不可能在宫中安插那么多奴才。”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是有限的。

“难道是……邯朝的余孽?”

“邯朝?”

“恩,当时我皇祖父登基后就有前朝之余党反抗过,不过已被尽数斩杀,如今应该不至于再出现,也许还有漏网之鱼,但也不仅仅这一个可能……或许是他国的细作……又或者是我某个兄弟弄出来的?”

“无论是何种可能,我们都不能放虎归山。”

听到我们这两个字,邵华池眼神一顿。

我与你,才能凑成一个我们。

“不一定,也许他还在棣刑处。”

这是邵华池出宫前得到的内线消息。

傅辰微微沉吟,知道现在这时候还急不来,没沈骁的消息传来,他目前还不能判断。

傅辰忽然将手伸了过来,上方是一个小巧的药瓶。

邵华池怔忡了一番,看着那小小的药瓶,“这什么?”

有些摸不准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说正事,下一刻就转了。

“上火的药,一日三颗,消火气。”

“你怎的?”他是有口腔溃疡,但那是嘴里的,而且近些日子事情多,梁成文又出了京城,对别的太医他不放心,这么点小问题也就没找人来看,傅辰是怎么……啊!

邵华池瞬间面色爆红。

是那个吻。

虽然只是渡气,对方亦是男子,傅辰作为半个医学院学生,对这方面还只是从专业的角度,完全没想到别处。

但邵华池的神色和表情,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气氛一时凝结。

“九殿下对您还有些隔阂。”

“恩,他希望我和盘托出,手中势力尽数为他谋划。”听到傅辰问正事,邵华池才小心将那药品塞入怀中,置于胸口前方。

“殿下,您目前无所依仗,若您不是百分之百投诚于他,他亦是不会信您的。”

“我岂能不知,但我怕给了他五成,他会察觉更多,九弟这人算计起人来,可从不留余地,心思缜密,在朝堂亦有势力,若被察觉到,这些年我和母亲的布置岂不是功亏一篑。”而且,他能谋划这许多,起的可不是帮谁的心思。

“殿下,与虎谋皮,必要所有牺牲,他望您诚信待之,您当然要诚信待之,只是如何全心全意,全在殿下您了。”

他要,就给。

给一个邵子瑜想要的“全然信任”,而这分寸也只有邵华池自己拿捏了。

一个似真似假的假象,能够彻底得到邵子瑜的信任。

“你是说……我知晓了。”邵华池忖度着,豁然开朗,“傅辰,得你,方可谋划天下。”

傅辰微微垂头。

“四皇子有用阿芙蓉吗?”

四皇子,患有眼疾,可以说与天生有毒瘤的邵华池是难兄难弟,都是不被晋成帝待见的。

这次阿芙蓉进宫,让本来身体每况愈下的太后精神好了后,晋成帝也起了些慈父心思,给体弱的三皇子,患有眼疾的四皇子,从小中毒的七皇子都送去了些。

在送了后,三皇子这份已通过瑾妃扣下了,四皇子那儿却是傅辰让邵华池去阻止的。

四子已成婚多年,有几房妾室,几年前出宫建府,只是并未被皇帝封王,足见对这个儿子的不喜。

他不太上朝,因眼疾之故,很少出现在人前,也总是被人忽视。

这次邵华池亲自上门,怀疑阿芙蓉有问题,他虽不相信,但也不觉得自己一个没什么用处的皇子能让人惦记,为了保险起见便没动那些阿芙蓉。

“我说了后,他应下了。”

“那便好,再过些日子,殿下可让四殿下进宫。”

“你不会是想让他把那些阿芙蓉献给太后吧?”邵华池想到傅辰前后的动作,早就有所怀疑。

傅辰点头,按照时间来推算,唯一给太后留下的那箱阿芙蓉,就是再省,过些日子也要用完了。

届时没了阿芙蓉,太后是否会发疯?

适时补充上去,太后自然感恩戴德。

“四殿下去送,也算是您给了他一个人情,再者也让他在皇上与太后面前有了好印象。”

“你是想让我拉拢四哥?但他……”给老四人情,又能有什么益处。

“四殿下的眼疾是治不好,但奴才有缓解之法,再者奴才听闻四殿下有一项才能,定能为殿下所用。”

其实这眼疾,在现代就是近视,这四殿下幼时很是好学,常常挑灯夜读,便近视了。他无不良嗜好,有时候也兼皇子间的和事佬。

近视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晋朝已有对玻璃的一些认识,只是由于技术、材料、人力物力等等原因没大量投入使用。

才能?老四的……

是什么?

邵华池并不了解这个四哥,怎么都不觉得碌碌无为的四皇子有什么才能。

这时,诡子等人回来。

“进来。”

诡子诡巳跪地,快速道:“殿下,沈骁在棣刑处失踪!”

果然,逃了!

傅辰目中精光一闪。

第71章

“我让你们抓到的那几个人呢?”

诡子犹豫片刻,“属下一时疏忽,他们……咬碎了口中毒药。”

邵华池一时间阴云密布,都死了!对他们背后之人,倒是忠心耿耿。

至此,好似线索已经完全断了,想到这群人对傅辰的动作,邵华池就想将之尽数斩落。

“时间、方向。”傅辰道,他与邵华池说话期间,便一直注意外面动静,等待诡子等人传来最新消息。

这就像下棋,你走一步,我才能在得到更多信息情况下做出下一步判断,急不来。傅辰预估可能出现的路线,却不一定会出现,而且不亲眼看到沈骁落网,这颗心就不会真正落下。

傅辰先于邵华池问,这是不合规矩的,在邵华池再三表明自己的态度后,傅辰进一步对他进行试探,上司与属下有时也是博弈,从细微处做出合理判断,从而摆准自己的地位,职场亦是如此。

诡子等人对傅辰的问话,并没有回答,等待邵华池的指示。

“将来无论他问什么,都比作我对待。”

护卫们暗惊邵华池对傅辰的信任以及重视,定下心神报告,“今夜棣刑处重兵把守,皇上派了人严加把守,吾等并未靠近,只在附近观察,戌时一过棣刑处就有狱吏说有人逃狱,待追回那逃犯,才发现看押沈骁的牢房中空无一人,人失踪了,我们在外并未察觉到任何人离开。”

也因这事,皇宫闹得人心惶惶,都说作妖了,他们甚至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传言,说皇上这是冤枉忠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才将沈大人给救走,引得晋成帝勃然大怒。

好你个沈骁,就是被押下了还能作妖,晋成帝气得将一桌卷案扫罗于地,让鄂洪峰待人彻底盘查。

“好端端的人怎会失踪!”邵华池不信神佛,什么魍魉鬼怪只是作妖罢了,老天爷救走?若这世上真有老天爷,怎的不见来救他,见傅辰沉默,邵华池蹙眉,“你也认为他是被神明救走?

“以圣上的为人若是知道沈骁之事,更可能大事化了,并不会宣扬开,那么是谁散播了这件事?”傅辰轻声说。

沈骁入狱的时间那么短暂,远远不足以让这件事传播开,既然现在闹得人尽皆知,对谁最有利,那么十有八九就是谁传播的。

邵华池停顿些许,“是他们自己?”

而且明显知道沈骁入狱的人们,并不清楚具体原因,一方面是皇帝从中遏制,一方面是沈骁等人刻意为之。

傅辰又问了一些细节,在脑海中形成棣刑处的地形、摆设、结构,再结合这个时间点的防守力量,就算沈骁手眼通天,也是逃不出的,那么就不是逃,而是……

“殿下大才,散播这件事的人应该是沈骁极其党羽,正是抓准了圣上不愿将事实公开之故。”当然不想公开,这不仅对公主名誉有损,更是皇家丑闻,皇帝不说,其他人就会揣测原因,这对沈骁而言极为有利,“而后他们放走一部分犯人,趁防守薄弱之际逃跑,沈骁不可能凭空消失,在他的牢房无人之时,沈骁还在,他混入了……士兵中。”

傅辰凝眉,薄唇浅抿,失踪……多么熟悉的味道,沈骁这是在用他的方法,向他挑衅,也是宣战!

不仅仅是想绝地反击,他还想为那位蒋臣报仇吧。

邵华池想到傅辰亦是化身为宫女掩人耳目,沈骁这招正是学了傅辰的,“被抓了毫不慌乱,反而借机布置,还能利用逃跑让父皇哑巴吞黄连,此人善揣摩人心,从小小县令短短几年升到长史,果然值得父皇屡次嘉奖。”

这时,诡未在外通报,“殿下,皇上急召您入宫。”

“这时候传口谕!”来得太不是时候,邵华池此时并不想入宫,傅辰的安危并未保障,他一离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皇帝的口谕,无人能抗旨不尊。看向傅辰,“这座宅院我有布置,较为安全,你先修养些时日,你不许出去。宫里的差事和瑾妃那儿我会给你安排,定不会误了你。诡午他们会留下,供你差遣。”

这座院子原本为了让安忠海安心,有做些许布置,没想到如今派上用,邵华池暗自庆幸。

“诺。”傅辰应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了一声,“殿下。”

准备出门的邵华池,心一跳,若无其事地转头,目中暗藏期待,“何事?”

“远在西北的伤军不日将归朝,陛下会提起,这份差事其他几位殿下如若将之推诿,您可接下。”

伤军,并非正式划编归朝军队,与正规军走的是两条线路,里头全是伤员和无法再卫国效力的人,皇子们去迎接他们,得不到好处还容易被民众仇恨转移,向来是皇子们逃避的差事。

邵华池即将一十有五,这年纪还没被分派差事,在这个年纪时三皇子已经做了不少事了。也不知是晋成帝忘了还是嫌这个儿子貌丑丢人,这宠幸恐怕也就像对待宠爱摆件,喜欢了逗上一逗,也就放着看看了。

既然皇帝不走这一步,那邵华池就需要自己争取。

怕树大招风反而招来嫉恨?

现在邵华池可管不了那么多,晋成帝的宠爱能维持多久,要趁着热度还在的时候,争取更多的筹码。

想要得到什么,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邵华池的期待化作星辰消散,也不知自己原本期待从傅辰口中听到什么,胡乱应下了。

安抚伤军是件吃力不讨好,处理不好就会引起民众反弹抗议,对名声有碍,无人愿意去领。

但傅辰既然如此说,邵华池依旧表示认同。

他虽知道傅辰还未完全投靠自己,但以傅辰为人,至少也是偏向他的,更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来害自己。

邵华池离开后,傅辰再次回到书桌,拿起狼毫的手还有些颤,之前与蒋臣搏斗时的伤口还是有些深了,忍痛不吭声,写着皇城七门的守卫力量和对方可能出去的门,从诡子等人带来的消息,在戌时过后的半时辰内,有三处宫门皆有人出入。

他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确定对方的大概方向,才能做出规划。

这三处宫门分别通往长坂坡、义肇区和漓江码头,长坂坡处有安乐之家,安乐之家为国师所有,国师……;义肇区是京城最鱼龙混杂处,三教九流、难民、贫民、集市、贩卖场、拍卖行等;最后的漓江码头是护城河的一条支流最终汇入的地方。

沈骁,会去哪个方向?

傅辰不停推演,下笔如神,根本不像受了伤的人,一旁的诡子四人不敢打扰,静静在一旁等候。

“诡子,你们随我一同去吧。”

“但殿下吩咐您需养身,不能出去……”

“我只是个奴才,身子糟,这点小伤不碍事。”

都快把您的肉给啄通了,这叫小伤?他们对傅辰又有了新的认识。

见几人不愿从命,傅辰如黑洞般的眼神扫了过来,噙着一抹冷硬的笑意,“殿下也说过你们随我差遣,现下我要你们死,你们也只能死。就是殿下知道我也是不担心的,你们信不信我有办法让殿下无法怪罪于我?”

信!当然信。

诡子等人冷汗划下,傅辰的手段他们也是看到的。诡子等人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傅辰,知道私底下傅辰为邵华池出谋划策,撇开对方是太监这个身份,分明就是嵘宪先生都夸赞的人物,想要不知不觉间给他们罪受太容易。

“该如何决断在于你们。”

四人沉默,算是默认了。

殿下要怪罪,先怪傅辰吧,可不是他们怂恿的,

傅辰吞服了一颗梁成文留下的补气药丸,苍白的脸色稍作缓解。

“走。”

诡子忙拿起桁架上的暗色一裹圆给傅辰披上,“更深露重,傅爷切莫着凉。”

邵华池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他们很明智地选择了听从七皇子两个命令之一,并以傅辰为首的态度鲜明,也是相当看得清形势的,也不是早就被训练如此,还是在跟着邵华池后改变的。

傅辰拍了拍诡子的肩,径自离开。

诡子轻声问向身边人人,“傅爷方才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领了您的情,又器重您的意思吧。”

“傅爷这人,真是难以捉摸。”

“不然何至于让殿下如此重视。”

几人刚出门,就被衙门的巡使盘查,巡使是维护京城治安的。这也是沈骁逃脱后,圣上做的决断,让巡使不着痕迹的找人。一不想惊动太多人,以免引起民众恐慌和他国怀疑,二是要尽快缉拿沈骁,但这也同样拖慢了傅辰的速度。

“傅爷,其他几处安排的人我们已经去通知,他们会重点汇集在您现在说的三处地方。”这是刚刚被盘查完,诡子掀开车帘,向傅辰报告。

“好,先去前方探路。”

探路的诡未回来,“前方几条岔道也都是人,我们无法进入。”

“想办法,把人都引到一条主干道上。”

这时候,需要快速通过。

前方几个近道,包括街道也都是人,无论他们走哪一条都会耽搁时间。

忽然,越来越多人汇集到主干道上,就是一些摆摊的,都差点摊子被掀走,人群汹涌,喧嚣斐然。

傅辰掀开帘幕,看到在不远处隐藏在人群中看向这里的夙玉。

夙玉一眼就发现这辆由他准备的马车,就近跟随。

果然没过一会儿,帘子一角被掀开,里头坐着公子。

弯身行礼。

傅辰颔首,对方的随机应变令他很是欣赏。

只因过度的美貌,才当个靠美色出卖自身换取情报的,着实哀叹。

世上没有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所有人眼中的小人物,一样有不可忽视的优点。

今日街道上格外热闹,有百姓看到人又多了,不明所以,问向旁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少百姓竖起耳朵听。

路人兴奋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听闻潇湘馆那比大家闺秀还文雅,比护城河上的花儿还娇美,比乐师更懂音律的蓝、橙、青三位花魁出来了!那水灵的,就没见过那么美的姑娘啊,她们平日深居简出,很少外出,这回三人一起出来,错过今日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听闻潇湘馆中三大头牌与众多馆中娇美的姑娘们也来逛集市游船,惹得诸多公子哥儿们心思活络翻了,四处打探美人们都在何处,也好偶遇一番成就佳话,本来就熙熙攘攘的街道更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傅辰与诡子下了马车,走的是近道,正要窜出巷子,傅辰定睛一看,“停下。”

这是潇湘馆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有人从里头出来。

那人即便做了乔装改扮,如此低调,傅辰的眼力之观察细节,依然认了出来。

是二皇子邵华阳,在他身边的人是枢密副使,从一品大员。

二皇子被禁在自己府上,居然还有胆子出来,若是被人发现那可是大罪,抗旨不尊,严重的话丢了性命也未可说,能让他这般冒险出来,是为了什么?

后头诡子等人正在小声说什么,没一会就向傅辰来报,“夙首席问您是否有别的吩咐,他好早作打算。”

“让他派人跟着这辆马车,其余武功高强的,随我们一起,太过明显的人还留在原地待命。”傅辰快速下令,太过醒目的自然是指那几位花魁。

“是。”

******

和接应的人汇合后,沈骁一路为掩人耳目,花去了不少时间,待夜色暗沉,躲过两次巡使盘查,才来到漓江码头。

码头格外安静,下了马车,沈骁被死士扶下马车,“主公是今日到的?”

“主公提前到达栾京,现下在观星楼。”

“这里是被临时安排的。”沈骁望着一片黑黢黢的江面,夜色浓稠如墨,无风,无浪,像是隐藏在暴风雨前的平静。

“是的,主公为助您逃脱,将所有艄公、船主、渔家转移。”死士低头报告,这转移当然不是什么温和的办法,也没时间慢慢安排,这些人全被迷晕带去荒郊,明日醒来也不会记得。

“主公可有说什么?”

“让您先行离开,再做打算,不可冲动。”

冲动?指的是他出宫前对对方的挑衅吗?他当然要挑衅,这被对方愚弄了一晚,蒋臣竟然提前死去的仇恨,他怎能甘心?

如不是他被晋成帝下狱,定然要手刃此人,将之剥皮断骨。

相信就是他没出去,拿几名死士也不会死守,定然会接到蒋臣最后的暗示,找到犀雀所停之处,将那人击杀。

此时沈骁已然认为傅辰早已成为亡魂。

并不知,那几个死士恰巧被邵华池从中拦下,被迫服毒。他们的确找了傅辰,六人围剿一个毫无武功的人,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能够逃脱。

只要傅辰死了就已去掉这一心腹大患了。

沈骁长吁了一声,回头看向京城方向,有些感慨,远处灯火通明,这繁盛的京城,许久谋划却前功尽弃,怎能不动容。

“若非我大意,岂会造成如今局面,竟还要主公费心思助我离开,十年根基毁于一人之手,我难辞其咎……走吧。”

沈骁走在艞板上的脚步一顿,看向那两个在甲板上的死士,又猛然望四周扫视,殷红的双眸像是烧着了,“等等,有东西落于车中,你替我取来。”

有埋伏……

沈骁已无暇分析是谁提前做下安排,码头的去向是可能性最小的,就凭晋成帝那草包的脑子能猜到?还是凭晋成帝手下那群谋臣,光是时间上就不现实,他们调派人手没那么快,就是来也不会完全不惊动从皇宫到码头这么长一段路。

他从不小看天下人,有能力的不在此处,无能力的接触不到今日之事。能时间候得如此准,又和他有过节的,还能在这几个时辰里就算准了他的动向,并能进行埋伏的,也没几人,究竟是谁?

下了艞板,耳听八方。

“是何方高人,这般藏头露尾有失气节,何不出来见见?”

静悄悄的,一片寂静,好像一切只是沈骁的错觉。

正待继续说的时候,那原本停泊在江岸的船,轻轻摇晃,吱——

傅辰缓缓从船舱中走出,而这船舱恰恰是方才沈骁上的那条。

沈骁目中闪过一丝错愕,怎可能?

酝酿着暴风雨的双目死死锁住傅辰,在如此围剿下,他居然还没死!?

第72章

几个侍卫将沈骁包围。

嗖!

很轻的一道声音。

金属反射着冷光,划破长空朝着那刚走出没多远,为沈骁去马车中取物的死士胸口。

死士轰然倒地,没任何挣扎地躺下。沈骁脸上却不见慌乱,只有傅辰出现时闪过刹那的震惊,而后就恢复了平静。

“我没死,让沈长史失望了。”傅辰浓密的长睫下包裹着一双冰钻般的黑瞳,浅浅月光照在他看似柔和的轮廓,隐藏在一片阴影中,似暗似灭。

如此年轻,深藏后宫中,让他几乎确定此人非七煞莫属,微敛眼眉,“好手段,你是如何逃脱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每个人总有自己的保命之法,即便是小太监。”

“小太监?寻常小太监可没你这飞天遁地的能力,还是一般的太监能使唤的动这些高手?”指着站在傅辰周遭的诡子诡未等人。

“各为其主罢了。”

“你如何确定我不是躲在城中?出城如此多的路,又是怎么选这里?”

“多待一刻便多一刻暴露的机会,待邑鞍府前来挨家挨户盘查,封锁城门,想要再出去恐怕就难上加难了。虽然漓江最终汇入海,途中径流关卡众多,但还有比水路更能隐去踪迹的吗?您故意在其他几个方向命人做了手脚,更是留下还在京中躲藏的蛛丝马迹,让人认定你还在京中逗留,使搜查陷入困境,致使浪费大量时间,争取出城最快最短的线路。”水路与其他出路相比利隐藏,但多关卡重兵把守,一般人不会选这里驶船出去。特别是水路太明显,必然不会选择。

若沈骁略施小计就来迷惑他们,就更难判断了。

但偏偏,沈骁看准的就是这些人的聪明反被聪明误,难的并不是猜他去哪里,而是在下判断后是否能坚定自己的选择,只要去错了地方,就错失了机会。

“原来如此,没被我迷惑,反倒坚定选择这一条来追我,这份心性或者说这份对自己的判断绝对的自信,甚是难得……你是我沈骁今生第三佩服之人,如不是立场不同,少不得要与你把酒言欢。”沈骁看向傅辰的目光透着可惜、感叹、同病相怜等复杂的情绪。

傅辰想起他的身有残缺,午间对话中更是感觉到沈骁的不甘和憎恨,停滞了一瞬。

“我也有一问,不知道长史可否能解答。”

“哦?还有什么事你不能预料的?”

“我只是一个小太监,虽为两宫效力,却也只为保命,为何您非要置我于死地?”我能碍着你们什么?这的确是傅辰最为想不明白的地方,也只有到沈骁这儿才能被解答了,只凭在重华宫中那死士最后的扑杀,就派出那么多人围剿他一人,实在说不过去。

并非傅辰妄自菲薄,为剿杀一个奴才太劳师动众了。

“呵呵呵,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的确只是顺手,只是想确定谁是七煞而已。谁都不会认为五号临死前发出的警告,居然是真正的七煞。

沈骁哂笑着,忽然,他的笑戛然而止,神情还有些不敢相信。

由体内产生的剧烈绞痛让他目眦欲裂,冷汗如雨而下,紧咬着唇,不让自己的呻吟哪怕一丝泄露出来对敌示弱。

是中毒了!

“你,何时下的毒!?”他喘了几口气,才道。事先已经足够小心,不碰任何事物,胸口的试毒袋亦无反应,怎么可能还会中毒!

傅辰在用聊天拖延时间,聊得时间越长,毒才能入得更深。

“国宴之时。”就在沈骁当时以为他失踪之时,他已将药涂在沈骁必碰的水果上。

这水果就是小纸鸢等宫女第三轮上盘时带去的,那时候邵华池误打误撞将果盘落在地上,傅辰就顺势在捡果子时黏了一小片犀雀的羽毛,塞到果盘里半压着,没待检查刘纵就出来喊人了,谁还会刻意注重这样的细节,再由小纸鸢送去沈骁那一桌。

看到这枚水果的沈骁自然而然会拿起来看。

药沾到手指,渗入体内的速度并不快,无色无味,消失踪迹,待它侵蚀四肢百骸时傅辰再从船舱出来,与沈骁对峙。

他手中拿出目乾作为引子,目乾味重,却被船舱的鱼腥味掩盖过,吸入目乾味,引出毒素,在船下的沈骁就会发作,届时无力回天。

从时间上来算,现在也正是毒发之时,傅辰在等,等沈骁再也没有任何机会离开!

无论是对话,还是傅辰的一举一动,每一步都不出差错,随机应变。

“好,好好!”沈骁面部扭曲,缓缓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本来听从沈骁命令准备伏击等人的死士倾巢而出,从四面八方遁地而来,展开绝境反击。

傅辰在拖延时间,沈骁亦然,他的底牌就是在对方只看到他与一个侍从之时太过轻敌,寻找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当然他不知道会等到谁,只是常年行走对自身安全所保留的习惯。

只是还没找到机会,他已经中招。

差的只是时间,傅辰早在国宴之时已经动手!

见到这群死士的时候,傅辰神情一动,满脸肃杀,“动手!”

沈骁一死,群龙无首!

随着傅辰下令,诡子等人迎了上去。

两方人马打的不可开交,诡子见对方忽然丢出几样东西,刹那变色,“不好,烟球!”

傅辰脑中浮现对烟球来源的追溯,烟球晋国也有用大代价从戟国购买过,戟国,以炎热闻名,火焰之国,皇权象征是草原狼与火焰,狼为青色,面朝上高昂头颅,旗为赤红色,崇尚火神祝融。包括一些大型庆典中燃放的烟火亦是由戟国提供,晋国后来也在这方面有所研究,只是长进不打。原先戟国冷兵器较为先进,后来制出了热武器,就是这个烟球了了,但土地气候限制了生产力,十多年前戟国将所有资源消耗在内斗,国力一度衰弱,差点被他国吞并,最后由最小的皇子获得胜利,得以登基,那以后戟国除了还继续制作兵器以换得粮食与和平,就是修生养息,新皇开明,渐渐成为现在的一方大国。

如果说晋太宗早期,晋国是天朝上国,百国朝拜,戟国以晋国马首为瞻,那么从晚期一直到乾平年间,情况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此消彼长,如今的戟国早已不再是晋国的说什么就指什么的打杂小弟了。

晋成帝对烟球想当珍惜,不是重要的战争还不舍得拿出来。

但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一片烟雾笼罩。

就在这时,沈骁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双目涣散,脸色泛青,烟雾让所有人的眼睛无法睁开,他却以瞎眼为代价在烟雾中用声音确定傅辰的方位,“留你死不瞑目,就是要死,也必与你共赴黄泉!”

死前的执念支撑着沈骁,就是这股执念让他扑倒了傅辰,噗通!

两人一同落水。

“下霹雳弹!”他四肢齐用箍住了傅辰,用所有力气嘶吼而出。

他死死抱住傅辰,死前的力道让傅辰一时挣脱不开。

霹雳弹,并未面世,至少傅辰没有听过。

这是一种较为粗糙的炸弹雏形,威力自然没有后者大,但要炸死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霹雳弹是隐秘下进行的试验,不能被人知道,但现在沈骁也管不了那么多,这种情况他们两败俱伤,傅辰没有活命的机会,那么就不怕消息泄露,死人是最管得住嘴的。沈骁以自身为肉盾,将傅辰与自己捆绑,一旦霹雳弹砸下来,将无处可逃。

傅辰身上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又一次被水浸没,之前已经受伤的手被遏制了他的行动。

“傅辰,这场局面开局尽在我掌控,我原本以为是棋逢对手,却不料总是棋差一招,但你也没机会再出去了!”沈骁嘴角溢出一道毒血,呈紫黑色,“可恨到现在他还不知你的存在!”

“沈骁!”傅辰喊了一声,忽然抬头,眼瞳呈现银灰色,迷雾中格外妖娆摄魂。

“你……”沈骁满脸错愕,看着这个妖到了极致的男人。

也许是傅辰平日太低调恭顺,甚至偶尔会给人软包子好欺负的错觉,当呈现出另一面时,才会给人不一样的错愕。

沈骁本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全靠着毅力,如若平日,这般意志坚定的人,以傅辰如今的年纪和体质或许会泄露催眠的秘密。

但现在的沈骁,不过是强弩之末。

绷紧的弦在看向傅辰那双似妖似魔的双眼时,忽然断、了!

……

“你们快,先找到傅爷,这里我来对付!”诡子边缠斗着,便催促诡巳等人前去救援,若是傅辰死了,他们根本无法交代,在殿下眼里,兴许傅辰一人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马上离开,全部!越远越好,不必管我!”笼罩着雾气的码头,传来傅辰依旧冷静的声音。

这群死士不要命,但他还想保住诡子等人。

“傅爷!”这种命令他们如何从?

他们已经渐渐从僵化的听命机器变得懂得思考。

一部分死士不再与诡子等人对峙,利用烟雾障眼靠近傅辰两人落水方位,扔霹雳弹,人手的空缺让诡子等人解决对方的速度加快,待他们结束这里要跑去岸上救傅辰之时,江面上忽然被炸裂出一道道水痕怕打上岸,在这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可怖。

霹雳弹的点燃到爆炸,大约半罗预不到的时间。

就是刚才傅辰所在的大船船底也被炸穿了一个洞。

火光四起,黑烟滚滚,尘嚣于空。

木质船板燃烧着熊熊火焰,点亮了四周。

也许一颗霹雳弹没什么威力,但这群人一下子把带来晋国的所有霹雳弹的试验品都用上了,做成功的一共四颗,都使在这儿。

烟雾在此时才消散,诡子看向脚下。

那是刚才爆炸后,有什么东西掉在脚边。

这是!?

一只断手,这只手很漂亮,只到手腕,上面还挂着袖口布料的残留,从布料来看,是那个沈骁!

他已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包括那些扔霹雳弹的死士,全都炸成了重伤或已死亡,有些半截身子也炸烂了,诡子等人上前补了几刀。

“傅爷他……”

诡子看向再一次平静的江面,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吞噬了似的,颤抖着闭上了眼,“马上回去,让殿下定夺!”

薛府今晚被闹得人心惶惶,官兵们进进出出,女眷在一旁瑟瑟发抖抱作一团。

鄂洪峰带着士兵过来,看样子是已经搜查好了,朝着薛雍深深做了一辑,态度很恭敬。

“不知鄂都督可有找到什么?”薛雍冷冷问道。

“并未找到。”

薛雍牵起一道冷笑,“鄂洪峰,本相会记住今日你的馈赠。”

鄂洪峰丝毫没受影响,“虽说没搜到任何证物,但您却是不能再出去了,保不准皇上要派咱们来再来彻查。”

“几日不见,鄂都督倒是威风十足。”

“卑职不过是奉命行事,职责所在,也请相爷原谅则个。今天若是他人来,想来更是不给面儿的。”鄂洪峰不卑不吭。

这让薛雍想到了若是让大皇子的人来,那么就更难对付了,这么一想脸色稍霁。

“您与其记住我,还不如想想可是有得罪什么人,将您牵扯入内?”

鄂洪峰留下这颇具悬念的话后,带着一群人离开前,看向已经哀嚎的没声音,在原地被士兵们押着,浑浑噩噩的薛睿。

要说这货自从进了薛府,可是一刻都没消停过,不停干嚎着。

这薛相的三子,还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啊,摇了摇头,别人的家门不幸他们旁人也不过看看罢了。

而薛雍也暂时没被处置,只是形同被幽禁着。

皇上事先也说了,若是没查出什么,便让薛相闭门思过。

薛雍到底是皇帝自己的人,若不是对他器重又怎么会让自己最宠爱的二子娶了他的女儿。

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随便怀疑,皇帝对自己心腹的忠诚度还是愿意相信的。

将女眷都哄了回去,薛雍才带着薛睿一同到了书房。

“说说,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薛睿扬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没个正行躺到卧榻上,“您有没有勾结外朝,您自己还会不知道?”

今天鄂洪峰来找的就是沈骁在失踪前的指控,寻薛雍指使沈骁,勾结外朝的证据,而这背后是否有二皇子就难说了。

“这事情明显是嫁祸,也幸好为父在皇上面前还有一些薄面,不然这条老命可玄了。”

“那二皇子是否真的……”

“我没收到任何消息,二殿下就是再跋扈,也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要知道那时候朝里朝外,呼声最高的就是邵华阳,他何必多此一举,“但若是被有心人挑拨……”

“这鄂都督是什么人?”薛睿剥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忽然问道。

“鄂洪峰是正留守都督指挥使,管理御前。手腕不高明,早年有些鲁莽得罪了人,现在低调了许多,他这性子也不招人喜欢,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被皇上忽然重视起来。”

“所以,他不是任何一派的人。”这样说来,这么个[没有前途,有可能随时被替换]的都督,也难怪没皇子相中收之羽下了。

“对,皇上派他也说明不是真的要拿下我。”

“那就得了,神仙打架,殃及池鱼罢了。”是哪路神仙就不好说了,但对他们相府的确是一个巨大打击。

瓦片上有被踩踏的声音。

“谁!”薛睿抬头。

薛睿快步离开,正要招呼侍卫,就遇到了从暗处走来,那张脸比以前要憔悴一些,瘦了很多,是本来应该被禁足的二皇子邵华阳。

“二殿下!”薛雍吓得眼皮一跳,肝胆欲裂,急道,“您这个时候来,是要坐实那言论吗,您不好好待在府里,怎么能出来!”

邵华阳咬牙切齿,他也是乔装前来,“老大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这时候怎么还坐得住!”

祸水东引,把皇帝的思路放在皇子之间的党派之争,这么猜来猜去的,就弱化了他们自身。

在离开前,这是沈骁留的后手。

扉卿转醒,发现自己已躺在软塌上,身体已清爽了许多,他虽昏过去,但没他命令谁敢擅自进来!

抬眼一看,就看到端坐在上方,正在看奏报的男子,隐匿在半明半暗之间,捉摸不透。

略带吃惊,清淡的面容忽然肃然起敬,“主公,您提前到了?”

“可有好些?”被称呼主公的男子,掀开眼睑。

在昏暗的屋内只有外边的月光照进来,不远处还有两盏恍恍惚惚的灯,闪动,远远没有那狂霸之气,面容清瘦,微带病态,说话也是轻重适度,微微垂首的姿态好似在倾听。但一双黝黑的眼却深不见底,见扉卿要起身行跪拜礼,轻一抬手就阻止了他的动作,“沈骁那儿我已派人将他送离,不必担心。”

“主公,七煞已现,聚集璇玑与素女两星,臣无颜见您……”

“可知七煞在何处?”将奏报放下,男子挑了挑眉。

“不知……”甚至不知是何人。

扉卿看着八卦盘,又下意识摩挲着胸口的铜钱,却忘了早在之前蓍草断了后,就再也没将它们串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栏杆处,再看那夜空中的星辰,心脏猛地一缩,代表沈骁的将星已经消失,消失代表着——陨落。

他快步来到男子面前跪地行礼,“容臣再算一次。”

男子颔首,“去吧。”

当扉卿回到八卦盘上方,传来男子完全不像苛责的声音,“你令我很失望。”

扉卿紧紧抓住衣角,对于这个神魔般的男人,再次磕了三个头,才再一次起卦。

“报!”门外有死士前来报最新情形。

“说。”男子的声音。

“沈大人连同十二护卫,卒于漓江码头,死……无全尸。”他们去的时候,连尸首都捞不到了。

闻言,扉卿摇晃了一下,拿着蓍草的手剧烈颤抖,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但确认后已经是巨大冲击。忽如其来的刺激让他的冷静出现了一道裂缝。

血气翻涌,终于“噗”一声,鲜血吐了出来,喷了一地。

邵华池从东玄门而入,一路走过千步廊,见瑾妃娘娘正在从不远处走来,身旁是比往常更安静的咏乐公主,从傅辰那儿得知今日发生的事后,对这位四姐也有些怜惜,“瑾妃娘娘,四姐。”

“正巧碰到了,不妨一起走?”瑾妃邀请道。

“华池也正有此意。”

千步廊离正德殿还有些路,两人嘴上你来我往,很是客气。

作为一个皇子,他除了与自己的母妃,对其他妃嫔是不熟悉的,若不是……

“殿下的咬伤可有好些?”

“已经痊愈,劳娘娘费心,还多亏您宫里的小太监尽心伺候。”邵华池道谢,闻着从瑾妃身上飘来的清新怡人的香气,蓦然想起有时候傅辰从熙和宫出来伺候他,身上就带着这种若有似无的清香。

眉头紧抿,就算是再恩宠,瑾妃与傅辰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这是他该做的,能伺候好殿下也是他的福分。”瑾妃轻笑,优雅的姿态,娇美的容颜,站在咏乐公主身边完全看不出是母女,看着更像是姐妹,咏乐公主常年抑郁,容貌稍显老成,这么看过去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还未可说。

邵华池心一动,“不知华池可否向娘娘提一个不情之请。”

“哦?殿下现在还有需要向本宫提要求的吗,只要能答应的本宫也没拒绝的道理,正好卖个人情呢。”瑾妃说笑道。

“上次您宫里那太监伺候的很好,如若娘娘舍得,华池想要来伺候。”

瑾妃一愣,随即道:“傅辰年岁还小,去了您那儿恐怕会添乱,还不懂规矩着呢,就像今日本宫还在寻他,也不知去哪里遛窜,我这里倒有几个伶俐人儿,不如给您送去?”

咏乐公主一听到傅辰的名字,本能朝着穆君凝看去,看不出任何异样,说得顺其自然。

“墨画……”瑾妃指了指跟在身后的墨画。

墨画长得俊,规矩好,人又精明,有分寸,是瑾妃身边最得眼的宫女之一,能把她送来当通房,于情于理都不算辱没七皇子。

墨画没想到会叫到自己的名字,她们是下人,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伺候好主子,宫里年轻的皇子难免会让她们想入非非。

七皇子虽然不是她们想的对象,但他身份高贵,又得宠,如果能被他要了,不再当奴才,兴许也不是件坏事,但她曾经以为会一直伺候娘娘。

墨画心里头乱糟糟的,只是脑袋发热,也不知待会娘娘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该如何回答。

“奴婢……”

“我要的是傅辰,娘娘是不愿割爱吗?”还没等墨画说完,邵华池已经打断,目光灼灼看向瑾妃。

这时候,安忠海从正德殿的方向出来,瑾妃不再回答邵华池,笑脸相迎,“海公公。”

“哎呦喂,我的好殿下,好娘娘,咱们还是赶紧着的吧。”

几人离开时,邵华池盯着瑾妃纤纤仪态,小声道:“我若能让娘娘回到原位,不知您是否会再考虑?”

一个小太监和德妃之位,孰轻孰重。

瑾妃面罩寒霜。

被皇上传召后,众皇子本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看大殿上那么多尸体,几乎全是太监,从服装上来看哪个宫都有,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而蒋臣那具已被移交刑部,等待仵作上呈验尸情况,再等进一步调查结果。

晋成帝端坐在上首,看不出喜怒。

瞧见邵华池看过来的担心眼神,心底稍稍温暖,他至少还有个儿子真心关心他。

示意让安忠海将大概的事情叙述一遍,让皇子们说说对这些宫廷刺客有什么看法,无凭无据的,皇上这一招试探虚实,是想让背后之人狗急跳墙还是真的只是在试探皇子们?

不少皇子见机不可失,开始对二皇子邵华阳极其党羽落井下石,说得还挺深情并茂的。

墙倒众人推,可不就是这个理。

箭头直指邵华阳图谋不轨,不然这么多刺客又是从哪里来的,也只有邵华阳对宫中形势最为了解,他的可能性最大。

殿前吵得不可开交,几位皇子各抒己见。

“吵完了吗?”皇帝终于看不下去,低喝一声,脸上阴云密布,顺时大殿再一次安静,“老九,你来说说。”

九皇子掸了衣袖,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微趋身,“子瑜以为,二哥自从被禁足后,已对自己的作为进行反省,他是大晋朝的二殿下,又如何会在宫中安放这许多来路不明之人。”

晋成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指着从进来就只低着头不说话的邵华池,“华池,你呢。”

“儿子附议九弟。”邵华池也行跪拜礼。

晋成帝忽然站了起来,看着以大皇子为首的一群皇子,“很好!这才是朕的儿子!才叫做兄弟手足,而不是看老二出事了,一个个都想看着他早点入土为安!”

“父皇,儿臣不是……”邵慕戬一慌,跪地解释道。

晋成帝根本不想听,“老大,你是大皇子,多学学什么叫容人之量,看看老七老九,连你弟弟都比你懂事!还有你们一个个……”

邵慕戬脸上火辣辣的,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父皇下面子,让他很是难堪。

邵子瑜两人被叫起,他看了眼邵华池。

两人心照不宣地错开了视线,好似只是恰好碰到。

太监伪装成刺客是朝中大事,肯定是要彻底查办的,所有人都闻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前朝与后宫现在都是动荡不安呐。

今天召人过来,除了这事,皇帝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拆散了沈驸马和咏乐公主这一对人人称羡的佳偶,宣布让沈驸马与咏乐公主和离,至于驸马犯了什么事儿,却只是之前一件差事有些纰漏,造成战机延误,其实这延没延误还未可说,然后又不知怎么的上升到了这事使国库空虚,民众饱受战争苦楚的高度,直接被革去所有职务就算了,居然严重到要和离。

当年要公主嫁给您亲口称赞的国之栋梁的是您,现在只因为一件小小差事没做好就要人家好好的小两口和离的也是您,这做法也忒不厚道了吧,不能仗着您是皇帝就为所欲为吧。

特别是听说驸马已经下狱了,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有人说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将人带走。

所有人再看咏乐公主都有些怜悯,那模样明显是哭过的,但对皇帝的旨意却没丝毫反抗,柔顺接下。

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情公主的,本来在宴会上看到公主和驸马伉俪情深的其他公主们,眼露嘲讽,看看,前一刻还是她们艳羡对象,下一刻就被打回了原形,那小脸憔悴的。

在其他人以为站在一旁的瑾妃会说什么的时候,她却只是沉默着,听命于帝王。

不少人感叹瑾妃如此能忍,也难怪十来年荣宠后宫了,连自己女儿的幸福都不在乎,做娘的太狠,为了保住自己地位不惜牺牲子女。

晋成帝难得做了回慈父,自己背下了所有罪责,被千夫所指,也让咏乐公主的和离少了诸多闲言碎语,就是他人知道也不过感慨一句帝心难测,皇帝就是那棒打鸳鸯的罪魁,但这话谁敢当着皇帝的面说。

最后,召集这许多皇子过来,就是大军半月后回朝的消息,要进行隆重欢迎礼,这当然由礼部来安排了,皇子和一品大员联合督办,这么鲜亮的差事,皇子们自然抢着做的。

前一刻皇帝还斥责了大皇子一番,这会儿却把这好差事给了他。

令人咋舌,皇帝这到底是宠还是不宠?

宫里人的大半辈子都去揣测帝心了,由此可见一斑,几乎每任皇帝在上任前,都会被这样教导帝王心术。

这让本来还阴郁的邵慕戬应话都响亮了许多。

当晋成帝说到伤军要在大军到后的几日后来到京郊,谁去安排谁去迎接谁去安抚,皇子们就互相推诿了起来。

这种吃力不讨好,专门召骂的差事,哪个脑抽的才会去。

邵慕戬前一刻意气风发,这会儿他看向邵华池,笑道:“老七,你还没接差事呢吧,要不就你去?”

刚才不是跟着老九一起埋汰我吗,老九我暂时动不了,你这个没娘没势力的我还能不动?

本来客气得互相推脱的皇子们,一致住嘴,幸灾乐祸。

“老七,你自己怎么说。”

“儿子愿前往。”

“好好,朕心甚慰。”

邵华池刚出了正德殿,就对身旁的诡午道:“回东榆巷。”

他自然认为傅辰还在远处修养。

诡午一滴冷汗落下,他已经得到了诡子他们传来的消息,“殿下,傅爷他……”

邵华池一路阴沉,甚至没再开口问什么,让诡子等人越发小心翼翼。

他赶到漓江码头的时候,邑鞍府的人已经在那儿排查可疑人物,并快马加鞭通知水上管理部门,他们也是听到巨响赶来的,不清楚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邑鞍府府尹看到是正得宠的七皇子,也不敢拦着,满脸赔笑。

来到岸边,看着漆黑的江面,空气中还飘散着木材烧焦的味道,邵华池沉默地看着那船底部被烧空的黑洞。

诡子等人以为邵华池一定会暴怒,就是让他们全部谢罪都是有可能的。

但七皇子很平静,这种平静让人胆战心惊。

“下去找。”

诡子等人轮流下江,一次次上来都是找不着人。

邵华池越来越沉默,眼眸红得像是滴血,黑如砚墨的江水好像能淹没所有,“为我准备船,方圆百里一寸寸找过去,找不着就顺着下去,继续……”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他痛恨自己没学会凫水。

诡子等人欲言又止,傅爷恐怕早就……

就是尸首,恐怕也随着江顺流而下,早就被吞没了。

但一看邵华池面若寒铁的模样,全都住了嘴。

******

扉卿这次只昏迷了片刻就醒来,只是打击太大,让他一时接受不了,周边早已人去楼空。

侍卫前来服侍他,“主公吩咐您,按照原计划进行,只是速度要加快了。”

这话的引申含义可就让人深思了。

原计划……

加快……

一行人在京郊缓慢前行,就像是某个世家公子在城郊玩耍游玩后准备回府。

“主公,河面上有人。”仆人不敢敲马车的门,怕扰了里头的人。

马车里头,已经有近身侍卫掀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漂浮在水上,远远看去像是死去多时了。

侍卫见男人依旧翻阅着一本兵法,对此并未任何表示,才对马车外的人说道:“这种事还需要禀报主公吗,不必理会,直接回府。”

外头的人又道,“那人,好像动了!”

他还觉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

第73章

这条河是护城河的支流之一 ,平日就会飘着些什么东西在上面,有时候是江边人家晾晒的衣服,有时候是瓜果壳,什么都有,通常情况会有人定时清理,飘着人就不多见了,夜已深,自然也不会出现被人救起这种事。

男人略作示意,侍卫将帘子撩开,只见那个像尸体一样的人,的确动了动,刚开始幅度很小,后来越来越大,似乎想让自己撑起来,也是光线太暗,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人胸口下方的木板,他努力了很多次,又一次次趴了下去,溅起一浪浪水花,沾湿了全身,那竭尽全力却依旧倒下的模样,俨然是个毅力惊人的人,令人心生佩服。

“主公,是否要帮忙?”见男人的视线停留在那人身上,侍卫便轻声问道。

男人沉默地看着,像是看着一出无关痛痒的戏剧,不置可否。

直到看到一幕后,眼底微动,那人在无数次失败后,人一晃似要再次昏过去,为了不再次失去意识,他从身上掏出了形似尖锥的物体,猛地朝自己大腿刺去。

剧痛让他暂时清醒后,才猛然将上半身撑起。

那人首先观察了四周,由此可见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当看到在路上停留的马车,目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杀气,隔得太远,互相都看不到对方,但车里男人却觉得那人的视线似要透过表面渗透灵魂,也就那犀利的一眼,确定车众人没有恶意只是恰好经过后,就再也没关注这个方向。河面上的人看得出非常虚弱,手是颤抖着的,身上的衣服已被鲜血沾染,河水到了这一段缓了下来,他用手慢慢靠近岸边。

在受伤的情况下,催眠如沈骁这样的人,让原本只是虚弱的后遗症乘倍放大,傅辰显得狼狈不堪,头晕脑胀。

“你说,像不像当年见到洛城希的样子,也是这般狼狈,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侍卫想到那时候洛城希可比这人要落魄多了,这人的顽强可不像狗,反倒像一头酣睡的狮子,无论爬起来多少次再摔下去,这人的背都是直挺挺的,那即使再狼狈也依旧宁折不弯的背脊,令人肃然起敬。

说到洛城希,侍卫眼底黯然闪过。他还记得洛城希来到戟国时,食不果腹,以天为被的处境。为抢一点食物被乞丐打成了重伤,因为长得好年纪又小被其他乞丐轮当女子享用,后来一些女乞丐看他容色较好,也起了歪心思。直到洛城希认了主公的哥哥才得以脱离苦海,只是四皇子嫌洛城希太脏,就着人去了他的根,后来又觉得洛城希的名字过于女儿气,改了名字叫沈骁。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会这样莫名死了,还是死在他们研发的霹雳弹上。

主公今日情绪并不好,向来对扉卿格外宽厚的他,第一次不说什么就离开了,几十年的良苦用心,并非今日一个晚上就能全部推翻,但失去了沈骁与蒋臣两员大将,多重晋朝宫廷布置全都毁于一旦,依旧让主公受到了影响。

“扶我下车。”侍卫领命,让人准备好四轮车,类似于现代的轮椅,都妥当后才搀着男人的手臂。

到下车时,侍卫先告罪了一声:“主公,属下得罪了。”

男人连眉梢都没动,神色平静,并未因腿脚不便而产生任何自卑,反倒气定神闲极了,坐上四轮车,侍卫又取来貂毛厚毯盖在双膝之上,才推着男人前行。

此时傅辰将自己身体挪到了草丛上,随后像一条死鱼般躺在岸边,大口喘着气,却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他在观察空中是否有出现犀雀,这样的流血量如果还有,应该光是它们就能弄死他了。耳边出现了轮子滚动的声音,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墨色缎面鞋,由下而上,一趴,一俯视,居高临下,仅仅在位置上,就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直到对上男人清澈的双瞳,如天泉池水。

“可需送医?”

男人并没有贸然帮忙,反而有此一问,令人错愕,傅辰一身粗布麻衣,实在是得不到他人这般尊重的。

看上去就像京城的富家公子哥,但傅辰却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而他的直觉两辈子都在关键时刻帮了他多次。

“不用了,谢谢这位公子。”傅辰顿了顿,说话有些吃力,这种行为也许在他人眼中叫不识好歹,但对傅辰而言却是为保命的小心谨慎,“我不慎落水流经此处,一时间思绪混乱,只需休息片刻,您尽可自便。”

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被追杀?与其说一个蹩脚的谎言,还不如实话实说。

那公子还没说什么,侍卫确是轻轻哼哧了一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大约是觉得傅辰太不给面儿,他们既然下来自然是有帮忙的意思。

其实没被当做逃犯之流,移交官府,对傅辰而言已经是万幸。

至于他看到了自己,会不会说出去,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就是说了,官府能信?

信了又如何,谁又有证据他与漓江码头有关。

“您是出来游玩吗?”傅辰随口问道,年纪小的便利就是这样张口说话,都只会被以为是小孩子不懂规矩。

“可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四轮车上的男人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傅辰,微微笑道。

并不因少年的没规矩就生气。

傅辰在脑中的京城地图点点浮现,点了点头。

有了些力气,他坐连起来,虽然依旧是一低一高,却能与那公子侃侃而谈,看上去就是一个胆儿特别大的少年,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这也是傅辰想给人的感觉。他将一些游玩的地点和需要注意的方面徐徐道来,俨然是个晋国通。

“你知道的很多。”那公子做了简短的结论。

“不过是喜欢四处玩乐罢了。”傅辰的笑容有些吊儿郎当,学的就是之前在护城河畔遇到的世家子。

“有机会,可否请你来为我们做引路,这些地方要了解的人才能带我们领略它们真正的底蕴。”这是一种邀请,甚至可以说是很给面子的,“你可提出你的条件。”

傅辰摇了摇头,婉拒了。

那迷茫中又透着一些猜疑警惕的目光,加上身上的血迹,又能对栾京的大街小巷那么了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个京城里在三教九流之地的混混。

“这几日我会住在醉仙楼,你若改变主意可前来。”男人让侍卫递了块黑色铁牌给傅辰。

对方也不纠缠,不过是路过看到傅辰想到了故人,当初救下洛城希也是这般光景。存着一丝招揽的心思,但这么许多年他还不缺一两个谋士,这只是一个拥有谋士潜力的少年,一个有潜力的人在培养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意外,还不值得他劳师动众。

傅辰以恭敬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马车离开,才看向手中的那一块令牌,上面是两个繁复的文字:六蒲。

是戟国的六蒲府?

这公子不是晋国的人?

这里……离观星楼倒是很近,那马车也是从那方向来的。

这也是他拼死也要在这里下岸的原因。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国师碰面。

这公子与国师有何关系?

傅辰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牵强的联想,有时候习惯性将任何事进行思考,就会导致看到任何蛛丝马迹都会想太多的缺点。难道从那方向来的就一定和扉卿有关系吗?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路上也没了那辆马车,如果不是草坪上的六蒲府令牌,他会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敢逗留太久,若是被巡使看到,少不得要被盘问,那时候就严重了。

又积攒了一些力气,才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望向远处寂静的河面,经过一段一人高的荒草从时,傅辰才停了下来。

找了处空旷的地方,拿出衣内之前要得火石,这是昏迷后没还回去给护城河边那公子哥儿就放身上了,傅辰用衣袖擦干,取了一些草干,开始点火。

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邵华池始终站在船头,一错不错地望着江面,那目光深沉似海。

诡子等人一次比一次压力更大,邵华池挺立的身影就像一座雕像。

好像任何一个消息都有可能打碎他筑起的城墙,看似坚硬实则脆弱无比。

“殿下,已过了子时,你彻夜未回,皇上那儿不好交代。”为了找傅辰,他们几乎动用了所有在京城的布置。

“继续找。”邵华池彻夜未眠,眼白处布着血丝。

诡子等人感觉到邵华池身上一种静谧中的疯狂气息。

又寻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远处河岸边有篝火,也许有人,所有人呈现不同程度的紧绷。

刚才也有几次误找,寻到的不外乎是一些杂物,给了找到的希望却次次落空,让他们不敢再轻易相信,邵华池目光一凝,攥紧的拳头克制着情绪上的激动,嘴角咬出鲜血而不自知,“过去看看。”

那篝火并不大,如果不是在岸边经过是根本看不到的。

而邵华池一眼就看到了在火光照耀下,闭眼靠在草堆里的人。

傅辰面色与唇色好似混为一体,看上去像是没多少气了,身上那套麻布衣服是他亲手给的,那上面的殷红的颜色,让邵华池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在船一靠到岸上,也不用艞板,就跳上了岸。

诡子一看,那空地实在地方太小,只容得下两个人,他们无处下脚。

听到了响动,傅辰缓缓睁开了眼。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颤抖的拥抱,似乎怕伤了他,不敢抱实了,只是圈着人,声音露出一丝哽咽,“幸好你没事……”

你没事,就好。

之前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太久,傅辰四肢已经有些僵硬,被这样的温暖包围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莫名产生了一种名为安心的味道。

当邵华池松开他时,才看到傅辰大腿上血流如注,上面是他自己扎的洞,一共好几个。

为了不晕过去,傅辰以痛治痛。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着,纾解不出也吞不下去。

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我愿与你坦诚相待,哪怕你从不愿与我说实话,只要……你活得不那么累。

正要扶起傅辰,草丛间有了一丝响动。

那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味儿吸引来的。

从他们身后的草堆里钻了出来,绿油油的眼神黏糊糊盯着傅辰,嘴里吐着丝。

头呈三角形,斑斓的花纹,头部较为壮硕而躯体细长,是毒蛇!

傅辰刚要回头,却被邵华池遏止,“你别动。”

该死!

就凭你个小畜生,敢动傅辰试试!

嗖一下!

那东西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朝着傅辰泊泊流血的大腿冲去,在空中划出艳丽的虚影。

邵华池拉不开已经受伤半昏沉的傅辰,这时候可不是武力值高就有用,那东西实在太快了。 来不及做反应,他已经将自己的手臂伸了出去!

跐溜,那东西咬住了邵华池的手臂。

“殿下!”众人被这变故搅得魂飞魄散。

“嚎什么丧,我还没死呢!先带稳傅辰!”邵华池要把傅辰推开,却被傅辰阻止。

傅辰让自己清醒了些,似乎有些不明白邵华池为何要怎么做,但愣神也不过片刻。看着邵华池手臂上一排锯齿状的牙印,两个较深的痕,当即抓住蛇尾看也不看地甩到船上,也不管那儿如何人仰马翻。

撕开一布条在伤口上方绑紧,拿出小刀割开伤口,逼出毒血,一套动作快准狠。

“你……”邵华池愣了愣,傅辰的脸还是暖黄色的,那是篝火的颜色,他很虚弱。

这时候的傅辰,目光依旧犀利无比。

还没说完,就看到傅辰低下了头。

吸允着他手上的伤口,再吐掉,来来回回重复着。

这样持续了半柱香,中途怕邵华池的手臂组织坏死,傅辰还重新扎了一次。

邵华池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是看着傅辰低垂的纤长睫毛,像洒了一圈圈金粉似的。

他忽然有一种可笑又真实的感觉,这一刻就是死了也值了。

第74章

近日久未有女主人的福熙宫又热闹了起来,原因无他,它被赏给了妃嫔,道贺的、送礼的、串门的,络绎不绝。新的女主人,并不是他人猜测的九皇子母妃兰妃娘娘,要说这位娘娘这些日子以来可谓是风光无限,她在九嫔之末已经待了太多年,一朝扬眉吐气,就是被邵子瑜多次示意非常时期需要越发低调,依旧掩不住傲慢之色。

皇后自从小产后,身体大不如前,加上几个儿子禁足的被禁足,当质子的被送去了羌芜,虽说恢复了请安,却比以往低调了许多,就是兰妃好几次当面顶撞也并未治罪,一些人的脑子活络开了,虽有嫡庶之分,但兰妃与皇后怎么都是一家的,皇上重视吴家,现在冷了皇后,是不是就要扶植另一个了,再说九皇子有神童之名,要说帝宠也是不缺的,那皇储的位置是不是也要定下了。

但没人料到,在国宴后皇上居然借着瑾妃陪伴太后礼佛,抄经书等孝心可嘉的行为再一次对瑾妃进行封赏,好像忘了之前对她的降位份的事,本来还有人奇怪,那个瑾妃宫里格外衷心的小太监,救了太后的阿芙蓉,什么赏赐都不要,独独为瑾妃讨了恩典,皇上却没有任何表示,好似以往的恩宠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忘了,搁在这里憋大招呢。

在诏书的一系列话中,都是夸瑾妃识大体的,称其慧敏夙成、克娴内则、秉德温恭,诞育名门,言容有度。仰承太后慈谕立其为皇贵妃。

福熙宫本就是按从一品的位份建造的,当时还是德妃的她能入住体现的是皇上的格外恩宠,只有现在才是住得名正言顺。

“娘娘,这茶可还入口?”送走了淑妃,小太监茂才格外有眼色地小步跑了过来,为瑾皇贵妃斟上热茶每,脸上摆着恭敬的表情,动作也合度,很有那么点韵味。

这茂才就是曾经穆君凝从监栏院找来一群容貌拔尖的小太监伺候自己的其中一人,在傅辰回来的时候开口嘲讽过几句,事后他们也被穆君凝打发走了,只是如今她贵为皇贵妃,院里必然是要添人的,这个茂才就是皇后赏赐的四个奴才之一,因为做事实在,不邀功被穆君凝提了上来。

“不错。”穆君凝端起茶杯,押了一口,莞尔一笑,像随口提的,“听说你最近在学蔻丹?”

“是,奴才见花园里的花儿快凋谢,便想着多采些以备不时之需,就去技艺师傅讨教了一番。”不卑不吭地回答完,似乎担心这事做得不好,还小心问道,“奴才是不是做错了?”

沉默了几息,却听穆君凝悦耳的声音,赞赏道:“本宫向来欣赏有心又忠诚的奴才。”

茂才眉宇松了下来,即便面上是不卑不亢的,但心里可就说不定了,瑾皇贵妃向来是宫中较为威严端庄的。对皇贵妃的赞赏也有些喜上眉梢,又说了一些讨巧话才退下。

等人出去了,穆君凝完全放下了笑脸,对着一边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的墨画道:“巾帕。”

知道穆君凝对太监的排斥,墨画抽出了一条帕子递了过去,又将早就差人准备好的盆子端了进来,为穆君凝净手。

净完后,艳丽的红唇轻启,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讥诮着:“画虎不成反类犬。”

墨画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装作不是滋味道:“若不是看您如此宠那位,又怎么会学呢?有时候啊,就是墨画都吃味呢!”

那位,指的是谁,自然心知肚明。

“你这丫头,这么邀宠可是同那皮癞子学的。”

“哪有,娘娘您可不宠我了。”娘娘对傅辰,那可是独一份的好,有些话傅辰说得,她们却说不得,墨画也是紧着规矩逗趣说说罢了。

两人说笑一番,穆君凝才道:“若非是皇后弄来的,本宫可不惜得周旋。”

墨画是穆君凝的心腹,自然明白娘娘如今风头都快掩盖了皇后,皇后看似大度,就是请安时也没任何为难,但这阴招可早就用上了,知道穆君凝这儿有个叫傅辰的小太监很得她的眼,又得到了消息,知道前些日子她从监栏院要了些容色俊俏的小太监伺候,就从里头找了个最机灵的,稍加训练就送了过来,当然用的是内务府的名头。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能代替的人,特别是奴才,只要用得顺手,还不是一个样。

如果只从容貌来说,茂才可比傅辰高了好几个档位,没道理同样都是顺和的,穆君凝只要这个不要那个吧。

“娘娘,这人您当初为何要收呢?”要知道那茂才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张牙舞爪的模样,这第二次过来她就差点将人看成了傅辰,这一举一动的样子,还真有原主的几分味道呢。

“本宫这次不收,还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招数还未可知,又何必多此一举?”

穆君凝来到偏殿,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就见那人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卧躺,是她为他在内室准备的,比着他的身材量身而作。

听到开门声,一向很是警觉的人却偏偏不抬头,也不在意是谁进来。

他正斜倚在卧榻上,外头白色日光洒了进来,一头乌黑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只用青竹挽了个发髻,嘴角扬起适度的清浅微笑,一手拿着杂记,一手轻轻抚摸着在他腿上同样懒懒躺着的汤圆。

若不是手上伤口还被一圈圈包扎着,看着一点也不像养病,反而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

只消一眼,就将着暖绒秋日的如墨画卷记在心间,这人曾不可一世地说,“就凭他们也想代替我?”

是啊,就凭那些人,怎及你万一风情。

穆君凝收起自己眼中些微的波动,蹙着纤眉,“若不是我入内,你就这幅模样见人吗?”

“脚步声,早听到了。”那人招了招手,眼睛却没抬起,把不依不挠不愿意离开自己大腿的汤圆给放到了一旁,“过来我这里。”

才刚靠近卧榻,就被那人一手拦到了自己大腿上。

“呀!”

伴随着穆君凝的惊叫,她稳稳落在了傅辰怀里。

“叫什么呢,嗯?”似乎觉得穆君凝太大惊小怪。

他这声音带着点儿邪门,又有点懒洋洋的,别有一番性感味道。

大约是养伤的日子太久了,他也退去了之前的紧迫感,从东榆巷回来后就被德妃带到了熟悉的福熙宫里,养着那在他看来不算伤的伤。

“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想要起身却被身后的人箍住动弹不得,啐了一口,“霸道。”

却也没再挣扎,傅辰还在看着书,她调整了下位置,也浮上了一股懒懒的情绪。

她忘不了那日傅辰回到福熙宫的模样,看着与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日看上去还要红润,直到进了内室,看到傅辰将脸上的的妆容被洗去,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没了血色。

养了这十天半个月的,伤口是好了许多了,但人的精神气也越发懒散了。

“娘娘何不与奴才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呢?”

分明知道此人只是本性如此,即使说这样的话,那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情。

是啊,这人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似乎知道只要装了,他们的关系就不止如今这样了。

两人在卧榻上躺了一会,才听到傅辰慢悠悠地说:“皇后有动作?”

“你怎的知道。”

傅辰不置可否,目光深邃,“她也该有了,若你到了皇贵妃的位份,她还没动作也不是皇后了。”

“皇贵妃……呵,那不过是皇上为他的宝贝疙瘩弄得靶子罢了。”这宝贝疙瘩就是新上位的梅婉仪,皇上虽然只是每日过去小坐片刻,那赏赐却是源源不绝,甚至这半个月都没再临幸后宫。

对这位,皇上倒是用了十足十的心思。

而在皇上眼里,她大度,不争不抢,若是她能帮一帮这位宝贝疙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就是没有梅婉仪的事,皇上也会升你的。”上一次剃须时,皇上那些对穆君凝的问题,都透露着某种信息,包括他之前为穆君凝在皇上太后面前博了一博也是想顺手添砖加瓦,德妃过得好也能为他添加筹码,“六皇子的新店要开业了?”

“是啊。这几日可催的紧,特别是那店可是按你的想法做的,还没开业就轰动了京城,他可想见见你这位高人了。”老六也而不知怎么的,就是看傅辰极为不顺眼。“我答应着他这几日重阳灯会,就带着‘高人’去见见,不过你还是在福熙宫养伤吧,不见也罢。”

知道傅辰并不想暴露自己,穆君凝体贴道。

“不,见见吧,若是他能找到的话。”

******

晋朝有穷不改门,富不拔坟的习俗,就是一个地方再山穷水尽,大部分人也不会搬。但傅家却不是因为这个,因为把傅辰送去了宫里,本来打算离开的他们最终成为傅家村唯一的住户,因为他们怕若是哪天傅辰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古时若是失散,比之现代的大海捞针有渺茫希望来说,就是真的终生难见。

傅家老二,傅星脸上还挂着两道灰土,脸上全是绝望,他越了好几个栈道拿到的食物,被抢了,对方人多势众,如果他要再抢,就要把他杀了,他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但大腿上却被砍了一大道口子,血流如注。

看到他的伤口,赵氏慌慌张张的将怀里已经三岁的幺女放下,这是傅辰离开前赵氏已经怀上的孩子,她赶紧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找干净些的步想给儿子包扎,但家里已经很久没买过新的布头了,虽然当年把儿子卖进宫换了一些钱,但这几年用着用着,就是他们再省也没剩多少了。

赵氏没法子,将身上已经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衣服给撕开,却被傅星阻止了,“别啊,娘,马上就止血了,多浪费啊,这衣服破了可就没别的了!”

“不行不行,小辰说伤口必须要处理的。”

“咱皮粗肉厚的,能有啥事儿啊!以前再大的伤也没事。”

赵氏看着这个傻头傻脑的二儿子憨憨地笑着,留了那么多血还一脸没事人的模样,一阵阵酸涩。

“有……小辰的消息吗?”这里离栾京太远了,但是若是宫里有人死了,宫里会有他们当初送傅辰离开时留下的的案底,至少会回家报丧,再不济若只是将人……像镇上老张家的三儿子那样卷一卷扔到乱葬岗,那也也会有个口信,只要没口信,那人至少还活着。

宫里五年才开放一次探亲,上一回遇到皇上下江南就取消了,下一次还要再等。

“没有。”他这次已经打听过了,确实没有傅辰的消息,现在镇上也没什么人了,皋州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大家能走的都走了,这里也成了羌芜常常进犯的地儿,现在打听消息比以前更难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们很少提到傅辰,怕提了就难受。

被母亲放下的小女孩,不哭不闹,乖巧地不像话,她知道娘和哥哥口中的小辰是谁,是她另一个哥哥,但她从没见过他。

娘说四哥用自己换来了粮食,她才能诞生,才能不至于饿死,他们一家才能好好活着。

“娘,吃的,我没拿到。”傅星自责地垂下了头,母亲把家里剩下的银两给了他,让他买点吃的回来,至少让幺妹能吃上点东西,但中途却被抢了。

赵氏一听,几次张了张嘴,最后都阖上了。

没吃的,他们已经饿了两日了,家里所有能吃的,外面地里所有能挖的都吃了。

整个傅家村已经没有人家了,死的死,走的走,他们也借不到粮食。

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她从屋里出来,忽然一脸坚毅道:“娘,把我卖了吧。”

她已经到婚配的年纪,只是因为看上去太面黄肌瘦,加上赵氏不愿松口,宁可家里大家都吃不着也不想再送女儿出去受罪,就始终没相看过人,他们这样的人家,别人躲着还来不及,哪里会想要。

“不行!”大女儿,小儿子都走了。

她这个做娘的,就是几辈子都换不清这两个孩子,现在三女儿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怎么不行了,大姐不也换了粮食吗,四弟进宫让我们多活了那么久,我也可以,娘,我可以的!求你了,找牙婆把我卖了!”少女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你说什么娘都不会同意,要是有机会娘就是用尽一切也要把他们带回来,咱们就是再穷也也会再卖孩子了,要死,一起死!”赵氏抱住三女儿,眼底闪着泪光,在送走傅辰的时候,她就下了决心。

家里当家的也出去寻食物了,大女儿并没有回来,反而在她拿着钱去赎她的时候说自个儿过得很好,让他们走。还给了她们一堆吃食,被那瘸子打得半死,那瘸子叫来村里的人把他们轰了出去,让他们别妄想把女儿带回去。

女儿在村头让他们再也别去找她了,她会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这是大女儿不想回来成为家里的负担,她看到女儿身上那么多伤痕,是被她那瘸子丈夫给打的,那一颗心都被捻碎了,这么多年了她都不敢去想大女儿怎么样。

还活着没有?

小辰呢,皇宫那是吃人的地方,他会不会也……

在赵氏的坚持下,三女儿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却透着一种执拗。

赵氏轻轻问向幺女,“小蓉,饿不饿?”

傅蓉,这是傅辰离开前,为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妹妹取得名字,她们可取不出这样文雅的名字。

他说,这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还有清肺、解毒药用价值,他希望他的妹妹能够像芙蓉花儿一样自我绽放。

她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小儿子只是在村里的落魄书生那儿待了几天功夫就懂那么多,但她知道这个小儿子心是最好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花,但她知道这一定是很漂亮的花。

傅蓉摇了摇头,她的头发稀疏,脸色蜡黄,双颊凹陷,摇了摇头,“凉,不饿。”

她的发音还不标准。

她不饿。

倏地,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

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一家人很久没听到这附近还有那么大的响动,跑出去看。

烟尘滚滚,一群看上去非富即贵的人骑着马朝这里奔跑。

马,那可是稀罕物。

他们这辈子连牛都只见过几次,何况是更稀罕的马。

“娘,那……那是什么人?”

“是来抓咱们的吗?”

“我们会不会死……”

一家人害怕得挤在一块。

第75章

“娘……也不知道。”赵氏几乎出于本能,挡在孩子们前面,用瘦小的身躯为孩子们遮风挡雨。

孩子他爹还在外头找吃的,这个点离回来还有好久,赵氏是害怕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人。

这里已经穷得连羌芜的强盗都不愿光顾,更何况是这样鲜衣怒马的一群人,只看样子都是得罪不起的,还这么凶神恶煞的过来,直吓得人六神无主。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村里的村长,县令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神仙般的人物,那都是见都没见过的。

那群人在土屋前下了马,马蹄的奔跑扬起沙尘无数,遮住了她们的视线。

见那为首之人看到她们时,脚步踏在地面上阵阵有声,那声音也震动了她们的心。

“你们……”也许是赶路赶得有些久了,为首之人说话有些沙哑,更显粗狂。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赵氏快速说道,生怕他们来找麻烦,紧紧抱住怀里的傅蓉,小姑娘将脑袋缩到母亲怀里。

为首之人想到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皋州,风餐露宿,以求用最快速度完成邵华池吩咐的事,可谓尽心尽责,也是非常不容易。到了这里见到他们却一个个被吓破了胆,他们有那么可怕吗?这事说来就是傅辰曾嘱托的,从西北带一些吸食阿芙蓉的人到栾京,邵华池曾问傅辰,是否要看望他的家人,这事邵华池记在心头,便嘱咐了下去。

为首之人叫祝良朋,管理信件来往和各地奔走,帮邵华池办一些他本人不方面出面的事,人晒得很黑,加上锻炼得多了,长得就稍嫌魁梧了些。

他摘下面罩,努力挤出微笑,让自己看上去亲和一些。这个傅家村荒凉无比,他们一路走来更是没了人烟,好不容易看到了人家,他们当然要上前问一问,“你们知道傅辰是哪一家吗?辰就是星辰的辰。”

怕这些农人不知道,还特意解释了下这个名字。

他完成了邵华池要求,强行带走几个吸食过阿芙蓉的人,就顺带来做这个额外的嘱托,找傅家村里傅辰的家人,但按照目前这情况来看,人恐怕早就搬走了,整个村子里就剩那么一户人家。

小辰!

听到傅辰的名字,赵氏唇一抖,“这、这位官爷,傅辰是……是我儿子,他已经去宫里了。”

不知道他们找傅辰要做什么,她并不愿透露太多,但对儿子的现状迫切想知道些什么,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

“您就是傅辰的母亲?”祝良朋再三确认,没想到运气那么好,这就给遇上了,这个村里的人早就搬走了,就这一家子还窝在这里,看他们瘦的皮包骨,双颊都凹陷了,听傅爷说他有年长的两位姐姐,一位哥哥,看他们发育不良的模样,瞧着比傅爷还小好多岁的样子,好像一折就会断,祝良朋不敢想象如果他们晚来一步,这一家人是不是就要活活饿死了。

“是,我就是……”赵氏回道,尾音微颤。

“那就好,傅爷嘱托我们来这儿,给你们带些东西。”边说着,祝良朋边示意后边的侍卫们将东西都卸下来。

“傅爷?”傅星楞了下,与三妹傅柳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称呼,在喊他们的弟弟?

“您是二爷吗?这是怎么伤着了,快快,过来给傅二爷看看。”祝良朋看到傅星腿上还有伤,又让队伍里的大夫过来给诊治一番。

他可是记得七殿下在出发前,嘱托他们必须要好好对待傅辰的家人,有什么全往好的说,对他们要恭恭敬敬的,万不能因为对方是平民就有所懈怠。

这辈子还没被人喊过二爷的傅星简直不敢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被那看上去医术很了得的大夫扶到一旁的大石上,用带来的水壶清洗了伤口,那疼痛感让傅星才回过神来。

这些人是小辰嘱咐过来的?

这么些年,傅星一直活在深深的愧疚之中,等他知道的时候弟弟代替自己的时候,弟弟已经在去往栾京的路上,弟弟是代他去宫里受苦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傅辰,这会儿听到傅辰似乎过得并不糟糕,没人比他更高兴。

“娘,是小辰,小辰!”傅星反应过来后,惊叫道,也让处于震惊的一家人回神了。

这时候,一袋袋大米和粮食、谷物,和一大车水一锅热粥都送了下来,祝良朋根据自家七殿下的吩咐,在皋州的地界上买了尽可能多的粮食,要不是运送过来实在艰难,原本的数量还要更多。

傅家人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吃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反应。

见这家人看到粮食后,瞠目结舌的模样,祝良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庆幸,只要还有良知,看到这样一家子弱受不堪好像随时都会死去的样子都会感触吧,瘦得骨头都突了出来,他们那么努力地活着。

又默默在心里对七殿下的要求一打了个红杠杠:给傅家人送去他们最需要的粮食和水。

“这么多粮食我们家……没、没银子。”

“不用银子,是我家主子送的。”饿成这样,还能忍住询问东西来处,知道这天下没白吃的午餐,这是穷怕了,也是百姓最淳朴的心性。不愧是养出傅辰这样灵秀人物的家里人,这穷山恶水的,还是有良民的。

“那您、家主子是哪位大人,民妇待会就给这位大人供行长生排位。”

“是七殿下邵华池,牌位就不用了,殿下很器重傅大人,这事情对殿下来说也只是一份小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要求二:在傅辰的家人面前,自然而然提到我的名字。

祝良朋又在心里打了个红杠杠。

七殿下,皇子?

一家人吓得不轻,那可是皇帝的儿子啊!龙子龙孙,他们不敢想象,傅星和傅柳已经成年,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祖坟冒青烟都没那么好的事儿。弟弟去宫里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没事,不但没事还在皇子手下做事。

也只有年纪最小的傅蓉看到那么多粮食手舞足蹈,她还听不懂祝良朋的话,她只知道有吃的了。

小姑娘不是不饿,她明白家里没吃的,她不能让爹娘担心。

好半晌赵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哆嗦着,因为太激动看着就要倒下,祝良朋稳住了她。

她哽咽到:“我家小辰,他过得好不好?”

“不用这么客气,大嫂子您就喊我良朋就行,傅爷过得很好,人圆润了许多,让我给他带口信:现在追随在七殿下左右,殿下宽和待人,贤明大度,与殿下相处甚欢,一切都好,勿念。”殿下,您这么夸自己真的好吗?

原封不动把殿下的话说了一遍,祝良朋面不改色。

要求三:让他的家人知道我的好。

虽然祝良朋觉得,这些要求处处都透着诡异,但主子定然是有什么深意的,他们只需要照做。

祝良朋没有久留,已经把殿下吩咐的几个要求都打上红杠杠了,圆满完成任务。留了一个侍卫照顾傅家人,很快就离开了,他还要将那三个阿芙蓉患者带回京城。

告别了祝良朋,一家人对着满屋子的水和粮食,对视一眼,狼吞虎咽了起来,边哭边笑。

祝良朋很贴心,除了干粮还带了几袋子肉包子菜包子和一锅热粥。

傅星边抹着眼泪边吞,若不是这满屋子的食物,他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小弟还活着……呜……咳咳”粥太烫,烫到了,却不舍得吐出来。

没人笑话傅星,这个家里他对傅辰的愧疚是最大的,平时什么话都不说,全压在心里头,每每要到镇上都是他最积极去打听消息,就怕什么坏消息传来。

他们是苦过来的,知道食物有多来之不易,傅柳吃着嘴里的肉包,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肉味,还是那么大一块肉,她没有因为饿狂吞,反而咬得格外珍惜,每吃一口都要在味蕾上停留一会才慢慢咽下去,这都是小弟拿命换来的,她一定要好好吃下去。

在小弟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她与小弟谈了许多,母亲一开始是希望她来劝小弟别进宫,最终却是她被小弟说服。

小弟的话记忆犹新,她一直知道家里最聪明的就是小弟,聪明得根本就不像他们家的人。

他说,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进了宫,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三姐,家里要靠你了。

傅柳的泪珠子掉在包子上,合着一起吞下去,心中满满涨涨的,甜酸糅合在一块儿。

小弟,你给了我们吃的,那么你付出了什么?

京城

夙玉接到上头的命令,带着青染等人来到一处宅院。

这宅院明面上被一富商给买下了,用作偶尔停留京城做生意,实则是七皇子的私家院落。

半月前,殿下在国宴后外出游船被毒蛇咬伤,这事情甚至惊动了皇上,殿下也被特赦了暂时停了尚书房的课,夙玉人在宫外,知道了消息后就一直在等待七殿下传来消息。

他通过无人小巷悄然进入宅院后门,打了暗号就有人接应。

这是一条暗道,通往低下,阶梯两旁挂着火把,这里的火把会在顶部包裹带有油脂和松脂的布状物,燃烧不超过半柱香,所以后世看到地下室火把彻夜燃烧的情况在这里是不现实的,会有专人来替换,重新点燃,这是相当耗费人力物力的,也只有有条件的人才能拥有这样一处隐秘性极强的刑讯地。

火把忽明忽暗,在这幽暗的通道中也只能起到能视物的程度。

走近了,阵阵阴风袭来,将火焰吹得忽明忽暗。

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好像极为痛苦。

一旁的青染有些畏缩,也幸而是受过训练的,脸色煞白却还是跟着走了下去。

走到了地下,四周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有些甚至见都没见过,在这地方显得格外恐怖。

夙玉仔细一看,才发现对面的墙面上,钉着一个双手被锁链吊起来,下半身浸泡在水缸里的人,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能见白骨,头发腻在一块儿,耷拉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已经看不清这人原本是谁,只扫了一眼,夙玉正要低头,那吊着的人好像有意识到什么,抬起了头,脸上多有伤痕但还能隐约看出原貌。

夙玉发现自己认识他!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正是那天在小倌馆找辛夷帮自己的太监,叫李祥英。

他不是被杖责处死后扔到了乱葬岗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能与七殿下有什么仇恨?

夙玉不敢细想,只默默低下了头,“殿下,夙玉来了。”

整个地下刑讯地并不算很大,只有一处是格格不入的,男人坐在椅上,身旁诡子等人随侍,地下垫着的是一大块火狐皮,火狐是极为稀有的,那么大一块也不知用了几只,这是邵华池几年皇家狩猎时猎到的奖赏。

他学着某个人的姿势懒懒躺着,他发现这样靠着的确很舒坦,那人能不亏待自己的地方从不见亏待过。听到了夙玉的声音也没说什么,他的手臂还缠着纱布,被毒蛇咬到的地方还肿着,太医说了这蛇毒性大,幸好邵华池本身出生就带毒的体质,十几年来用药过多,对大部分毒都有抗性,比常人要好许多。

要完全清除毒素大约还要十天半月,不过邵华池并没有什么所谓,他身上也不差这一种毒。

不知道邵华池有什么吩咐,夙玉心底揣摩着。

邵华池又让诡巳给挂着的李祥英上了刑,并未理会夙玉。

李祥英如今只求速死,他早已不堪这般折磨,“求您……让我死……”

邵华池只是轻笑,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纱布,极为缠绵温柔,口中的话却如寒霜六月,“你的命,可不由我说了算。”

李祥英浑浊的目光中只死寂一般的绝望,他从没那么后悔招惹了这么一尊煞神,他与七皇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对付自己?

“恶鬼……你是地狱里的恶魔……”

脑袋一歪,通晕了过去。

听到这恶鬼的称呼,邵华池并未动怒,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既已生在地狱中,又怎会在乎。

“给他上一针。”刺针入穴,让人非自然清醒。

听到邵华池的命令,诡巳上前扎针。

夙玉莫名抖了下。

邵华池好像这才记起让夙玉过来,要了一些情报,了解傅辰的布置,又对重阳灯会的安排。

两人一问一答,倒也融洽。

而后,邵华池指着一直没出声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青染,“她就是你选得接你班的?”

“她现在叫青染,魂字辈一号。”夙玉介绍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蓝音,橙心都已顺利混入潇湘馆。”

就像诡子他们是诡字辈的,青染等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辈分。

看了过去,青染几乎是条件反射抛了个媚眼,这是她对男人自然而然的动作,并非真想勾搭主子,严格的训练下,就是给她几个胆子也不敢肖想七殿下。

邵华池蹙了眉,“看来你的规矩是没教好,回去再教教吧。”

这话,已经说明邵华池很不满意了。

夙玉应是。

轻酌了一口酒,再也没看青染的方向,这酒是西域进宫,晋成帝赏赐的,因为一次听到傅辰脱口而出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本来对着酒没什么兴趣的他,也额外附庸风雅了一番。

“准备准备,京城马上就要乱了。”

邵华池望着虚无的黑暗,淡淡说道。

又吩咐了几件事,在夙玉准备告退的时候,邵华池忽然开口。

“国宴那日,听闻你带着人在各大街小巷招摇过市?”传来邵华池不咸不淡的声音。

夙玉屏住了呼吸,吸了一口凉气,“那日很热闹,属下见大家都在院里憋得慌了,就想让大家伙儿也高兴高兴,带着人出去看了看。”

“看了看?所以……还顺便去江里捞人?”

“!”殿下怎么知道?

“夙玉……”

“属下在。”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投靠了傅辰?”

夙玉惊得一身冷汗,豆大的汗从鬓角滑落。

第76章

明面上当着我的人,背地里干得什么。

夙玉不知道邵华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也许很早也许只是最近,即便他一直很小心,但那次不尊指令擅自派人出去的事的确是出格了。任何一个主子都不可能忍受这样的事,这不仅仅是对殿下容人度的挑衅,还间接说明这个属下有二心,不忠于自己的人按邵华池平日的作风,也不会给什么机会,直接就处理掉了。

砰一声,膝盖碰地,夙玉跪了下来,七殿下开口明说,是给了生存的机会的,不然连说话的机会也不会给,青染见师傅如此,也一同跪下,不住往地上磕头,“求主上饶命,师傅对您没有二心!”

头磕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邵华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从椅子上站起,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轻声道:“觉得他如何?智谋无双,天纵之才,当个太监可惜了?能为他效力总比一个我这样落魄的皇子好,是吗?”

邵华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夙玉却知道主上现在处于极端愤怒的状态。

“奴才从未如此想过,对奴才而言傅辰是您所派遣,是奴才的上司,奴才归属于他管理,自然听命行事,未敢丝毫逾矩。”夙玉一字一顿,振地有声。

“说的好,好一个有理有据,好一个忠心耿耿。”邵华池双眼是满目傲然,是被挑衅后的气愤。缓缓伸出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猛地拎起夙玉的衣襟,那嗜血的可怕气息弥漫在整个地牢间,就是墙上刚刚恢复一点意识的李祥英也忽然抖了抖。

邵华池这股戾气在看到手上的纱布时,瞳孔紧缩,怒不可遏的怒气忽然像是被阻断了,双唇激烈颤抖。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咬替充斥,背叛与荣辱,忠诚与信赖。

在所有人以为夙玉会被殿下直接掐死时,他还是在半途放开了夙玉,好似这短短几息之间就失去了全身力气,仰头将所有因情绪冲突强烈而产生的泪水逼回去,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滚!”

夙玉带着磕得昏迷不醒的青染离开时,传来邵华池分不出情绪的声音:“好好、跟着他。”

“……”夙玉顿了顿,“……是。”

谁都未明说,却似已明白,邵华池不打算再追根究底。

夙玉抱着怀里的徒弟,脚步有些不稳地离开。

诡子上前,做了个灭口的动作,“主上,要处理掉他们吗?还有傅辰……我们要不要?”

挖主上的人,这行为与背主无异。

还没等诡子说完,邵华池将拳头隐在袖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那深邃有些骇人,“若你再敢有一丝这样的想法,不必再待我身边。”

诡子一惊,低下了头,“主上!?”

邵华池眸中翻滚的巨浪渐渐平息,看着黑暗的地方。

“真是个卑鄙的男人,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我不舍得动你。”不,不是不舍得,而是不会。

因你之才,你之布置,如今牵制我、三哥、皇上、太后四方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知我若动你也不是现在。在这场计划里,我需你相助,而你也甚是明白,在我已有怀疑的时候间接坦白,口口声声的效忠,时机掌握的如此好,将我之心全然偏向你,并未对夙玉起任何怀疑。但也是你把握得太恰当,才令我起了一个小小试探的打算,可惜这夙玉虽惯常观察入微,却也难免有疏漏之时,被我寻到这空隙。

只夙玉之行为,并无严重不妥,若非今日询问方才确定,定然会再一次被傅辰掩盖过去。

傅辰,你若不是个太监,我真要以为你野心不止于此了!

啪啦一声,手中夜光杯应声碎裂。

手掌鲜血横流,如断了线的珊瑚珠掉落地面,混入满地牢的血腥味中。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邵华池却没有感觉。

抬头,轻轻舔去手掌上的血液,妖娆的血色沾染双唇,恍若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日,夙玉会前去臻国为我谋划,青染、蓝音、橙心三女接替他,为新的烟楼情报聚点,必要之时尔等需相助她们。”

“属下领命。”

身后,听了半程的李祥英,歇斯底里笑了起来,“傅辰……傅辰,居然是傅辰……,哈哈哈哈,我有今日是拜他所赐?我李祥英聪明一世,毁在了这样一个黄口小儿,哈哈哈哈哈!”

“让他闭嘴。”邵华池并未回头,只冷声吩咐,“伺候着,别弄死,等傅辰来了再处理。”

待邵华池出了地牢,来到院落,见一人站在红枫之下,也不知静候多久,只那怡然自得的做派便自成一道风景。

邵华池凝望须臾,片刻失神,喃喃自语。

“我独自走了前面的十五年,踟蹰前行,深怕行错一步便囫囵深陷,这些兄弟无一善与之辈,直至今日,也依旧孑然一身,若你真要背弃我,也不过是一命矣,有何惧赌?”

我便赌你不会背弃我。

邵华池伸出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的被傅辰包扎过的纱布,拳头慢慢握紧。

看到邵华池,傅辰整理衣摆,弯身叠掌行礼,“殿下安好。”

“无须多礼,这时辰赶来,可是有要事?”傅辰在内务府有个刘纵罩着,平日只要不是特别出格的事,比寻常太监出宫要方便许多。但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依旧请不动此人。

“有线报,二殿下一直待在皇子府中,并未再外出。”这是傅辰那日在潇湘馆后门看到后,命人跟踪后,得到的情报。

“这有何可报?还是你有什么要说?”傅辰可不会无的放矢。邵华池用衣袖遮去还未痊愈的手臂,又上下观察了一番傅辰,发现此人已经全然看不出前些日子的虚弱了,父皇有时也而不是全然无用,至少这些圣药还有些效果。

勾了勾唇角,乍现后又恢复平静。

“这几日,普通下人离开较多,并持有府中通关批文。”

“……二哥就是那参天大树,树倒猢狲散也是常理,不过父皇并未下下旨,不过是无限期禁足,这些人也未免太性急了点。而且只是一群下人……也未免太过胆大,人多了,便不是巧合,是有什么蹊跷?”邵华池思索道。

这同样是傅辰觉得奇怪的地方,所以这几日他格外注意二皇子府的动静,一个已经被长期禁足的皇子理应掀不起什么风浪,自然没什么人会特意关注,“经过这几日二皇子府的人员进出后,奴才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真正的二皇子此刻不在府中了。”

现在留在府里的,是谁就不清楚了。

“二哥,想做什么!”

青染是在夙玉怀里醒来的,这是在马车中,抬头就是夙玉如画卷般的容颜。

两颊红霞漫飞,对她从未有出格动作和关怀的师傅,居然会抱着她,她觉得刚才那头磕得太值了。

身子早已污秽,心中净土却始终面向这个从未回头看过她的人。

“师傅~”她卸下了平日的恭敬和筑起的冷漠,头一次以一个女子的心态喊了一声。

“已上药,以后切不可鲁莽行事,这几日就别接客了,过来正式见过公子。”夙玉见青染已醒,放下了她。

马车逼仄的空间为了让公子有地可坐,夙玉只能将徒弟抱着以免她撞到。

听到前面的话,青染自知是自己想多,神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失望就听到后面那句,才惊觉马车中另有人。

果然看到那端正坐在那儿的人,依旧是恭顺的表情,稚嫩的少年面孔,举手投足都不打眼。

是傅辰,师傅认定的主子,青染打了个激灵。

“那日瞧见公子,未曾相助,请公子降罚。”青染忙请罪,说的是那天在宫外护城河,与薛家三公子一同看到傅辰的时候。

“不知者无罪,那日就是你想帮忙,也是难事,你身边那位薛三公子并不简单,不作为即是大作为。”她刚要行礼,却被傅辰抬手阻止,“在马车中多有不便,免了吧。你师傅太多礼,可别学他那番做派。你我皆是奴才,不必分什么尊卑,再者我比你们在年岁上小了许多,凡事以我为首你心中难免有怨气。以后有心就听我几句,无心也无碍。”

“公子宽厚,夙玉却不认为如此,我对您敬佩发乎于内心,与年龄无关。待我离开晋国,青染将代替我留在公子身边,若她不听话,公子便可随意处置她。”

“青染追随公子,以公子马首为瞻。”见青染虽面上含笑,但脸上难掩悲戚,傅辰叹了一声夙玉不解风情,这姑娘恐怕背叛谁都不会背叛于你。

夙玉将与七皇子的对话原封不动告诉傅辰,他也是在傅辰出府后在路上接应的。

“此事无须担心,殿下现下还不会动我。”傅辰神情静怡。

“您是否已有良策?”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

“为时尚早,此事我有脱身之法。”傅辰并不敢小瞧七皇子,从第一次那难以磨灭印象的见面开始。

想到刚才在地牢,邵华池覆盖在他手背上,将那把匕首亲自插入李祥英喉咙里的瞬间,他感到的是,邵华池此人的冰冷的温度与无情的眼神。

当时,李祥英已没多少神智,甚至在诡巳诡未的伺候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苦难当。

他浑浊地双眼,望着傅辰时,诡异地笑了,“你身边……的这个皇子,可不简单,傅辰……我的下场,就是你的未来……呵呵呵呵,我等着你……”

邵华池那双看着死物一样的眼神扫着李祥英,也不做解释,“你怎配与傅辰相提并论?”

李祥英还未说完,就被诡巳扎了一针,凄厉地叫喊起来。

“傅……辰,求你,给我一个痛快!求你……我知道我对不起陈作仁,对不起姚小光,如今我已无双腿无法磕头谢罪,我已忏悔,对不起……我对不起他们……”

傅辰这才注意到,李祥英浸泡在水缸里的下半身,已经没了……

心中蓦然泛起了不该出现的寒气。

他闭上了眼,即使现在已经给那两人报了仇,但胸中却无兴奋之情。

“公子,夙玉说错话了。”见傅辰沉默,夙玉道。

傅辰迅速回神,暗道被邵华池之狠辣影响了心绪,至少一个君主需要的杀伐果断,这位殿下已拥有,“并无,你考虑得周全,我心中有数。另外,如若辛夷身死,必会引起臻国纷乱,届时各王相争,战火连绵,以戟国如今国力,又研制出热武器,定会横插一杠以伺机寻找机会,切记不可轻敌,要谨防它趁虚而入。此番你去臻国后,扶植幼主,孤立无援,万事小心。”

“是,夙玉定会三思而后行,不叫公子失望。也望公子能在晋国一展宏愿!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能与公子再相见。”

“终会有一日的。”

夙玉灼灼望向傅辰,他永不会忘傅辰对他说过的话。

[夙玉,身为男子却拥有绝色容颜并非你所愿,你的舞台不该在这里,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

那时候的公子,双眼像是被天光所渗透,好似透过他就能看到那真正让他施展拳脚的未来。

这是第一个看得起他,不因他容貌而小瞧了他的人。

“夙玉。”

“是。”

“这瓶丹药收回去吧。”

“公子,万万不可。”知道傅辰交还药瓶的意义,那是信任。

“拿着吧。”傅辰将当初夙玉为了表忠心给的药瓶塞到他手中,里头的药丸需要定期服用,将夙玉派去臻国后,这药他也不适合再拿手中了,又拿出了一包锦囊交在他手中,“这十个锦囊按照顺序排列,遇事如若解决不了,便打开,也许能用。”

锦囊是让梅珏做的,当了那么多年姑姑,她的女红可谓出神入化,做得好效率高,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出来。

颤抖着握紧傅辰交于的两样东西,格外重视,他相信公子的神机妙算,这十个锦囊兴许能在关键时刻保命,“公子准备何时对辛夷动手?”

“快了,狗急跳墙,他忍不住几日。”将沈骁与辛夷分开解决,正是为了今日。

******

那日分开,傅辰刻意先行离开,让那对师徒好生道别一番,得来新属下青染的感激眼神。

傅辰不由失笑,女子可爱之处在于她们的心思总是细水流长,在细微处给人温暖。

宫中,为了处理沈骁留下来的这一大团疑云,宫中所有有嫌疑的太监宫女,无论无辜的还是真有嫌疑的,都被皇上处斩,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都夹起了尾巴做人。

“那沈骁倒是藏得深,居然查到他家乡就查不到了,再给我继续挖,所有与他相关的官员都给查办了!”因为这事,皇上已经查办了好几户人家,鄂洪峰这些日子忙得不着地,这会儿在里头是刑部尚书在挨训。

傅辰得了口谕就赶了过来,就被安忠海给眼神阻止了。

“待会再进去。”

傅辰点了点头,诚惶诚恐,“奴才有些怕。”

这才是十几岁小太监该有的反应,就是再早熟也不该完全不被龙威摄到。

“怕啥,你清清白白的,别担心,别说刘纵那老匹夫在,就是我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管。”在那尚御场,那些个宫女太监的血冲刷了几日还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宫里真是好久没那么紧张了,他历经两朝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大面积的清洗,“也幸好罪魁被抓到了,那尸体也是可怜见的,被剁成了肉酱啊……曾经那么风姿卓绝的人物,死的……呸呸呸,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咱家可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是几个总管太监亲眼见的,那日沈骁的四肢不全的尸首被找着了,当日就被愤怒至极的帝王给下令剁了,那首级至今还放在皇帝的陈列室。

之所以能找着,也算的上是夙玉的功劳,夙玉领命捞人捞得并不是傅辰,而是沈骁。

那样的人物,没看到尸体,傅辰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死了。

即便如此,对尸体如此侮辱,也是傅辰始料未及的。

其实晋成帝这么做,也是想要刺激背后之人,引出主谋。

只是,那些人自从那次行动后,再无其他,连沈骁遗体被如此对待已经没引得他们出动,可见其可怕之处。

见傅辰被自己吓呆了,安忠海也有些不忍,到底年纪还小,“以后待得久了,啥事儿都能遇到,什么都别想,好好伺候主子。”

“谢海公公提点。”

“谢什么,我还要谢谢你陪着她,那几日她很高兴。”

这个她,就是李嫂子,那些日子傅辰需要养伤,暂时住在东榆巷,自然与李嫂亲近了许多。

“过些日子,少不得要进新人,到时候你有的忙了。”

傅辰腼腆地挠了挠头,偶尔嗣刀门忙不过来,他也会去领新人,搭个把手,所以这宫中的新太监大多知道有傅辰这么个不苛待新人的大太监在。

在傅辰等待在外的时候,右相脚步不稳地走来,这些日子,他明显老了许多,为自家洗脱清白忙前忙后。

右相这次也是躺着中枪,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说沈骁越狱,甚至还牵扯出了和前朝有关的乌七八糟的嫌疑,现在可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而与沈骁关系最近的就是他这个直属上司。这沈骁说起来是他的手下,还是他自己极力拉拢的缘故,这么个在皇帝眼里时不时有上次的驸马,对他而言亦有好处,没想到此时却成了催命符。右相明面上两不相帮,既不是大皇子党羽,亦不是二皇子那派,为官多年善于钻营,当年沈骁在他手下做事,也是最好的选择,出了事更容易独善其身。

只是没想到出了傅辰这样一个意外。

右相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皇上第一个矛头就对准了他,也幸好他机灵,祸水东引又尽快把自己摘出去,才暂时保住了自己,但也只是暂时,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就不容姑息了,他现在就怕左相和薛雍从中使绊子,顺理成章让他再无翻身可能。

右相面如菜色被招了进去,而后协助刑部查办可疑官员的九皇子也到了,是来上奏名单的,这其中官员是否有罪最终是由皇帝定夺的。

要说这差事可没比邵华池迎伤军好多少,甚至更严重。得罪的官员可就海了去了,一个不慎就是自己阴沟翻船,皇帝虽说宠九皇子,但这宠也分情况,分情形的不是,对晋成帝来说,他的宠爱是不在不损害皇家颜面的前提下。

这种协助督办很考验皇子的能力,晋成帝选来选去,觉得老九是合适,老九从小聪明,年纪也到了,看老七都领了差事了,老九也就一起上吧,再说老九在文人雅士之间素有贤德、公正名声,由他去做也显得公平。

查办的,抄家的,可不算少,里边定然有被冤枉的。九皇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望,也打了个大折扣。

邵子瑜走近时,傅辰与安忠海行礼。

像是没看到傅辰,径自对安忠海道:“麻烦海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九殿下客气,奴才马上就去。”

海公公进了里头,邵子瑜看着跪地的傅辰,半晌才道:“起吧。”

“谢九殿下。”

“听闻你侍膳不错。”像是无意提起。

“奴才曾为陛下侍膳,如若九殿下瞧得上,奴才可就向您讨了这个赏了?”向主子主动要差事,就相当于讨赏,是对主子示好的行为。

“挺懂事。”至少比你主子懂事多了,“这几日本殿协查督办不在宫中,待处理完这阵子就来伺候吧。”

九皇子似笑非笑看着傅辰,海公公出来了,他也走了进去。

傅辰一脸恭顺的低着头,这是他的惯性眼神,在宫中多年练就而成,他就是对着地面都能摆出恭敬顺从的表情。

右相……九皇子,这层关系也该浮出水面了。

待所有大臣和九皇子离开后,皇帝才喊了傅辰进去。

傅辰过来,当然还是老差事,为皇帝剪须。

近日皇上剪须的要求换成了日日,变得特别注重容貌的修整,人也像是年轻了十来岁,满面红光,恰恰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奴才们不能嚼舌根,但私底下谁没个熟稔的,凑一块也会唠几句,目标就指向了如今住在飞羽阁的梅婉仪,听闻那梅婉仪倾城倾国,比之早化作红颜枯骨的一代妖妃丽妃也不枉多让,引得后宫众妃转移了新关注目标。

“小辰子,你上次给朕想的主意不错,梅婉仪果真高兴。”晋成帝靠在软垫上,对着已经修剪完胡须眉毛正在净手的傅辰夸赞道,这奴才别看年岁不是特别大,但满脑子鬼主意很多,人又机灵,没看太后和皇贵妃都可劲儿地喜欢招他伺候吗,晋成帝也觉得既然用得顺手,那就继续用下去吧。

说的内容是梅婉仪对他的赏赐都不喜欢,当然梅婉仪并未表示什么,他赏赐的,梅珏都收下了,却不曾见她穿戴,宣旨回来的安忠海也不敢扯谎,只说梅婉仪恭敬如常。

以往妃子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就像前些日子最闹腾的祺贵嫔,送了个狗屋不也哄得佳人开心了吗,这半月来晋成帝也算用尽手段了,可依旧博不来佳人真心一笑,当然梅珏与那些庸脂俗粉怎能一概而论,她们是作天作地,梅珏这是真性情!

他知道梅珏对自己强行逼她入宫的做法失望之极,想哄佳人高兴,却总也得不到门法。

傅辰就出了主意,让晋成帝让身旁的太监出宫时带些小物件,婉仪娘娘出自民间,也许会高兴。

皇帝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能有什么用,但没想到就这些小东西真让佳人喜笑颜开。

有了这开始打头,晋成帝每每心情不好,下面人就找东西去哄梅婉仪,梅婉仪一高兴,陛下的脾气也会稍稍好一些,少发难他们奴才。

皇帝就更爱去梅婉仪那儿,与他的解语花聊天说地,将近日来的烦闷稍稍排解,但这一独宠的行为顿时惹得后宫怨声载道。

本来后宫妃嫔们也有些习惯了,晋成帝就这个调调,一段时间宠一个,她们好些人都被宠过,过了新鲜劲也就那样了。

但这次,她们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对这位婉仪可是非比寻常,居然没招侍寝,更是从不留宿,日日在御书房歇下,就是有后妃对此有怨言,也没凭没据,陛下理由充足,还正当的不得了。他日理万机,日日在御书房处理公务,只是白日在妃嫔那儿坐一会都不行了?

连想说梅婉仪是第二个妖妃都没这机会。

但问题就出在,皇帝是进了后宫,但只看了这一个妃嫔!

后宫的妃嫔这可不依了,这不就日日去叩扰皇后让皇上雨露均沾,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就去找新上位的皇贵妃,这几日福熙宫可热闹了。

这时,皇贵妃在御书房外等待觐见,晋成帝一听到是皇贵妃,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不见,政务繁忙!”

待人离开后,晋成帝才叹了一口气,“平日那么识大体的人,怎一碰上与子女有关的事,就变了一个人。”

“皇上,皇贵妃这也是爱子心切。”安忠海在一旁宽慰道。

“朕岂会不知,只是朕也在找三儿的下落,三儿是朕的爱子,难道朕不急嘛?”怎么就没谁体谅一下朕?

皇上想到了梅珏那贴心的举动,温柔的表情,不畏强权的外柔内刚,与自己母妃极为相似的大度又低调坚强,就算朕做了如此令她痛恨的事,也未对朕恶言相向,或许也只有她是不一样的。

“三殿下定会吉人天相!”安忠海说着安慰的话。

晋成帝无力地按压着太阳穴,肩上是傅辰力道适度的按摩,舒服地呻吟了几下,“待会再让邑鞍府的人过来。”

傅辰知道,说的是三皇子邵安麟在屾州失踪的事,那儿海盗泛滥,甚至出了抢劫烧杀掳勒的事,官府虽早已介入,在晋成帝的命令下,甚至不断加大兵力,力图一举捣毁这猖獗的海盗,但对方极为狡猾,抢完就跑,待官兵去追早已来不及,别说那没了的官银,就是三皇子都是在那一代都没了踪影。

晋成帝极为震怒,一次次派兵前往。

却将邵安麟失踪的事给压了下来,也难怪皇贵妃日日询问,皇帝现在看到她都有些怕了,这可不躲着呢吗。

外头有小太监又有来报。

晋成帝有些不耐烦,眉头深锁,“怎么朕想小憩会都不行了,又是什么事?”

安忠海上前一听,脸色变了变,他可是知道皇上有多在乎梅婉仪。

“皇上,梅婉仪摔伤了,现下正昏迷着。”

“什么!”晋成帝表情突然威仪慑人,怒目圆睁,虎躯一震,站了起来。

傅辰顿了顿,深不见底的眼眸划过莫测的光芒。
第77章

这摔伤可不是自个儿摔的,特别是像梅珏从一小小女官上位的,无论是规矩还是礼仪那都是挑不出错处的,走个路哪可能把自己给摔了。宫里意外一说总能混入些猫腻,晋成帝显然也是想到这点,这种事有意还是无意就看他愿不愿意彻查了,也就是衡量一个妃嫔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如何。

安忠海使了个眼色,让傅辰一同跟上,只要皇上没明说,能在皇上左右多露脸的机会就不能放过,这也是身为奴才的小技巧,花多少银子都来不了的机会。见傅辰感激一笑就沉默跟随过来,安忠海满意了,这种一点就通的徒弟谁都喜欢带,也难怪刘纵那老匹夫临到老了什么心思讨巧的人没见过,偏偏就相中这么个当干儿子。

待他们到的时候,包括皇后、皇贵妃和一群妃嫔早已候在飞羽阁正堂,当等到许久都没看到的晋成帝,妃嫔们有些喜出望外,不枉她们今日精心打扮!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像是没看到她们,晋成帝径直跨入室内,妃嫔们面面相觑,表情精彩丰呈。

傅辰进门时与俏生生站那儿的皇贵妃对视一眼,双方就错开了视线。

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被问得底朝天,趁着秋色宜人的日子,久未在后宫露面的皇后便邀请妃嫔们一起到御花园赏花,当然包括风头正盛的梅婉仪,这位接替祺贵嫔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婉仪娘娘这不就遭到了其他妃嫔的热烈欢迎,也不知是谁不小心撞到了在人群中的容昭仪,容昭仪乃六皇子生母,曾在福熙宫被傅辰提点其已怀有身孕,自那以后为保住腹中孩儿就深居简出,极为低调,除了大型庆典外并不显露人群,这些月来宫中风波不断,倒被她险险躲过,无人察觉她的异样。

今天皇后举办秋日赏花会,现已经过三个月胎像基本稳定,她也没找借口推辞。却没料到忽然间有人撞了过来,这样的冲撞法就是已过三个月也会出事,容昭仪几乎是本能的护住肚子。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梅婉仪猛然就冲过去以身为盾,这才保住了容昭仪的孩子。

听到这里,谁都能看出皇上有多激动,他的双手是颤抖的,控制不住身体的激动心情,想当初皇后有了身孕他都高兴地不知所措,老来子无论从他的年纪还是性能力来说,都是值得他兴奋的。

而后那恶犬事件让好端端的孩子没了,晋成帝的心也在滴血啊,但他是皇帝,所有悲伤只能压抑在心中。

谁成想,他命定的那个孩子又回来了,却又差点没了!

这怎么能不心痛,怎么能不对那罪魁祸首生恶痛绝!

不小心撞人的襄贵人被其他同样“义愤填膺”的妃子们举证,颤颤巍巍地跪了请罪,她是这一届秀女里晋升最快的,在祺贵嫔的风头过去的日子里她算是承宠最多的,“皇上,妾非有意,是有人推的妾!”

她哭得梨花带雨,但在晋成帝眼里却极为腻烦,“哦?有人推你,谁?”

“妾也不知道,妾当时没看到。”她慌乱地四处张望,在看到皇后淡淡的目光后,猛地瞳孔一缩。

傅辰看到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又低下了头。

“那还有谁看到?”

妃嫔们面面相觑,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梅婉仪身上,谁还会注意襄贵人,就是真的看到了,这襄贵人曾经受宠时极为嚣张自得,得罪的人可不少,谁又会为她出头。

将人贬入冷宫后,皇帝重点苛责了皇后对后宫管理不严,皇后也认了罚,并主动要求能彻查此事,必找到罪魁以还容昭仪和梅婉仪两位娘娘受的罪。

这次恶意推人的事,似乎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也就这时候,皇帝忽然回头看了眼室内还在昏迷中的人,宣布梅婉仪救人有功,性资敏慧,即日起,升为梅修容,顶替了曾经兰妃娘娘的位置,也就是一下子由从四品跨了三个级别到正三品,再上面可就是妃了,以令人咋舌的速度一下子成为九嫔之末,就是曾经的祺贵嫔有叶家为后台,也只到了贵嫔。

但皇帝扣得是救下皇嗣的大帽子,救了这一大一小,自己又受了伤,这嘉奖虽说稍微出格了些,但也有理有据,在这档口上谁又敢置喙,这让诸多好不容易盼来皇上的妃嫔们几乎咬断了一口牙。

看,女人的直觉多准,这梅婉仪可比以前那丽妃都“妖”,无论是长相还是帝宠甚至这升级速度,处处透着诡异,还偏偏让人寻不着错处,这次她不过是受了点小伤,换来的可不少。

待人都离开,晋成帝走入室内,空气中飘着药味,而床上的人还没醒来。

他轻轻握住了女子的纤纤玉手,另一手着魔地摩挲着梅珏的脸颊,描绘着她的五官,还带着颤。

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女人,你到底还有多少我没见过的一面?

晋成帝当了几十年的太子,自然知道这后宫女人的勾心斗角,大部分时候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女人争宠无非为了他的宠爱,这极大满足了他的男性自尊,只要不过分也会各有赏罚,晋成帝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女人,忽然出现一个宁可伤害自己也要保住他孩儿的女子,怎么能不动容,怎么能不感动。

“傻姑娘……你太傻了。”捂着脸,不让人看到见到自己的脆弱和澎湃情绪。

“皇上……”梅珏虚弱地睁开了眼,入目的就是皇帝忙抹眼角的模样。

被皇帝亲自扶起靠在软垫上,梅珏白着一张脸,平添一分柔弱,“昭仪姐姐怎么样?”

人一醒来,不问自己怎么样,问得却是别人,晋成帝一直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外冷内热,有多么纯粹和坚强。

“你怎么就不关心自己一点?”晋成帝叹了一口气,“只是受了些惊吓,太医说只要静心修养就能诞下健康麟儿。”

见梅珏松了一口的样子,晋成帝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怎的知道容昭仪怀孕了?”

“陛下忘了?臣妾曾是三品姑姑,有孕的娘娘们的吃穿用度也要经过我们的手,自然比他人观察地多一些。”只是容昭仪三个月都窝在自己宫殿,就是每月的要报备敬事房的月事都刻意延迟了,她一个刚晋升的婉仪又怎么可能在那么多妃嫔中注意到她。

闻言晋成帝轻轻拥住了她,她以手相抵,这青天白日的,不合规矩,“皇上……”

“只是让我抱一下,不做别的。”你这个傻姑娘,让我如何能不为你操碎心,“以后别再那么傻了,怎么能自己去挡?”

“当时情况紧急……”

“紧急也不行!”朕不能失去你!

梅珏放弃了抵抗,背对着晋成帝的表情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

自然是傅辰告知的,而,这只是开始。

……

在奴才们送诸妃离开时,傅辰自然理所当然扶着皇贵妃,这个小太监现在在宫里辨识度很高,他对皇贵妃的忠诚也传了开来,这对主仆情被人津津乐道。

两人深谙后宫生存之道,自然不会在外头说什么话,走进福熙宫的时候,里头一个小太监迎了出来,是已经正四品的茂才,前些日子傅辰养伤期间,都是他在皇贵妃跟前伺候,乍一见傅辰他还愣了愣,忙低下了头,“奴才恭迎皇贵妃。”

“恩,今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是。”这是第一次,皇贵妃开口不要他服侍,让已经习惯被皇贵妃特殊对待的茂才很不适应。

茂才咬牙,他比傅辰长得好,甚至一举一动比傅辰也差不到哪儿去,为何这人一痊愈,就没了他的位置!

傅辰在经过茂才身边的时候,甚至连眼神都没丢一个,似乎完全看不到对方。

待皇贵妃走远了,隐隐能听到哧的一声笑声。

他似乎能感觉到门口守卫的泰平等人嘲弄的目光,好像在说,你看你装得如何像,也是个假货,抵不上原主的一根指头,徒惹笑话。

茂才怨毒的目光盯着傅辰的背影,几乎要戳穿了。

傅辰两人进了室内,穆君凝才问道:“这梅婉仪,与你可有关系?”

穆君凝可以说是在场唯一观察傅辰的人,再加上容昭仪怀孕的事是傅辰曾经说出来的,那梅婉仪的崛起也处处透着诡异,穆君凝比任何人都清楚傅辰的不简单,但这不简单还不至于到这程度,问出这话也不是真的觉得是傅辰干的。

“娘娘觉得如何,便如何。”傅辰卸下了人前的恭顺,淡然地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只是个从三品太监,还是以为我身为皇贵妃就一定能保得住你?”穆君凝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牙切齿道,对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已不知如何是好。

傅辰给穆君凝倒了一杯桂花茶,抬起沉静的眼眸,“皇后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这不过是第一步,引蛇出洞。

“三儿现在生死未卜……”穆君凝这时候有些脆弱,儿子目前还没有消息,她如何还能想着如此遥远的事,皇后的位置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动的,那可是国家根本,对傅辰的疯狂行为,她在最初的惊诧和不敢置信后,居然也在不自觉中配合了起来,皇贵妃之位,离母仪天下也不过一步之遥,虽然这一步古往今来多少女人止步于此。

而傅辰已经实现了,让她从四妃中脱引而出,成为唯一的皇贵妃。

傅辰站了起来,将女人的脑袋揽到自己的腰间,“也许你还不够了解你的儿子,他没那么脆弱。”

傅辰想到在竹林间看到祺贵嫔与二皇子苟且之事,那人眉宇间的平静和事后处理时的游刃有余,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他并不认为三皇子真的被海盗毁尸灭迹了。

“看看这个。”傅辰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条,这是他让夙玉去打探的,也是刚拿到手的。

“神泉。”这是纸条上的两个字。

“三皇子最后出现的地方。”

穆君凝忽然站了起来,“傅辰。”

“嗯?”

“帮我找到三儿,只有你去找,我才放心!”宫中波谲云诡,自从二皇子被禁足后,皇储之间争夺日趋激烈,这时候任何一个判断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她不想得到儿子的尸首,更不希望儿子的行踪被其他派别知晓,包括一直瞒着她的皇帝,而只有愿意告知她的傅辰去才最为保险。

傅辰沉默良久,才道:“好。”

穆君凝不清楚傅辰一个从三品小太监为何能打听到宫外的事,却不妨碍她知道傅辰有自己的势力。

这是她欠他的人情。

“屏退所有人,我想看你为我跳霓裳舞。”

“你!?”明明刚才还在说正事,这人却忽然那么不正经。

“既然连衣裳都做了,不跳给我看不是可惜吗?还是你要告诉我,你是打算跳给皇上看的?”傅辰笑得有些邪气。

这是他们曾在国宴上的约定,穆君凝做了,却从未在傅辰面前提起过,不料傅辰却早已了然于心。

咏乐公主比之前清瘦了许多,即便用了浓妆也掩不住她的憔悴,虽然晋成帝的大加赏赐得来不少艳羡的目光,好似和离后她更受宠了,那这和离就不亏,唯有她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平静。

晋成帝为了安抚公主甚至允许她常回宫探望母亲,也算开了特例。

她到的时候,看到福熙宫外有个人停留须臾。

那人望着福熙宫,却偏偏不进去,她自然是知道此人的,是辛夷,臻国的无冕之王。国宴后,辛夷也不知为何在京城留了下来,似乎与他作对似的,他不回去一旁的暨桑国的使臣也不回去,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风声,又或者他自己传出去的,他曾向皇上讨要一个小太监,这太监叫傅辰,却被晋成帝拒绝了,还赏赐了十来个容貌昳丽的太监宫女,大约是越得不到手的,越珍贵。这皇上金口玉言,开口拒绝了自然没有转圜余地,辛夷自从当上了臻国的无冕之王,还没什么得不到的人,特别是刚才看到皇贵妃与那小太监一同走过的时候,更是心痒难耐。

就是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身边最器重的太监,玩起来才有味道。

这样的心理当然常人也无法理解,辛夷也必须到时间离开了,其他人也只当笑话看,当他看到咏乐公主的时候,装作路过似的打了个辑,缓步离开,此番做派倒令人高看了。

咏乐公主收回目光,进了福熙宫后,发现宫殿内服侍的下人都被派了活儿,留在宫内的少,找来宫女一问才知是母后屏退左右,要清心独处。

“奴婢这就去禀告娘娘。”

“不必了,我自己去见母妃。”

当咏乐公主来到中庭时,听到里头传来悠扬的音乐,母妃已经很少奏乐了,也只有高兴地时候她才会如此,这些年已经见不到母后拿出乐器。

刚高兴地踏入,却猛然收回了脚步,已经有所察觉,却不代表真正看到两人相处时不被撼动。

她依旧被里面的画面所吸引,几乎本能地将自己身形隐藏住。

少年那双骨骼颀长的双手在古琴的琴弦上拨弄,那乐曲就是从他手下传出,而在花团锦簇中是一女子在翩然起舞,那是那日在过国宴上的霓裳舞,女子舞动间带起飘逸衣摆,她的回眸在少年抬头的凝视中形成永恒画卷。

这画面美得令人不忍打扰,咏乐公主也不由看痴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妃会跳舞。

她是大家闺秀,她是穆家出生的皇贵妃,她是后宫大度雍容的典范。

她在帝王面前从来不是靠才艺博取关注,因此所有人忽略了,她是个多么有才华的女子。

“啊!”短促的叫声。

咏乐公主从思绪中回来,看到的就是母妃险些摔倒的身影和少年急速过去搂住她的画面。

穆君凝有些不好意思,“老了,太久不跳都有些生疏了。”

“不会,很美,你还像二八女子呢。”

“比之梅修容呢?”

梅珏?

傅辰失笑,这舞出自他的手,在他看来各有各的美,梅珏美在倾城,而穆君凝美在灵动。

刚要回话,却发现穆君凝眼中的异彩涟涟,咯噔一声,傅辰笑容敛去,轻轻放开了她,“君凝,你我之间是怎么回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度,一开始穆君凝把握得很好。

傅辰自然知道,这个女人越是对他上心,对他越有利,但他还没卑劣到利用女子的感情,他希望她能时刻保持清醒。

“不就问问你谁跳得美,倒惹来你莫名其妙的话。”穆君凝一愣,随后嗔怪道,“快把琴收回去吧,我还要去去容昭仪的宫里探望一番。”

容昭仪与穆君凝私下交情甚好,但面上却是不熟的,现在容昭仪差点小产,作为皇贵妃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是说得过去的。

“好,记得换件衣裳。”这样的飘逸舞裙穿出去可就不合适了。

“无需你提醒!”穆君凝回道。

穆君凝凝视着傅辰离开的背影,双目渐渐无神,竟好似有些失魂落魄。

咏乐公主蓦地心一痛,不能再这样下去……母妃会完了的……

待她要出宫的时候,遇到了觐见完的辛夷。

咏乐攥着衣角,又松开,又攥起,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辛使者,请留步。”

夜幕降临,监栏院中一如既往的热闹。

叶辛的小院落里还算清静,这要说起来还是托了他以前认识的人多,才能死里逃生后有那么一处养伤的,特别是在得知李祥英已经被处死,尸首都扔乱葬岗了,心情一好人当然也轻松多了,伤好得更快。

现在秋高气爽,伤口也过了最难熬的夏季,已经结痂了,就是实在痒得很,他不由自主得翻身,忽然眼角余光发现这屋子里还有人,惊叫道:“吓!”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走路的,怎的没声音。

发现是傅辰,他才拍了拍胸口,“你什么时候来的,不能出个声儿吗?知不知道我胆儿小!”

傅辰能在荐勒房事先做好安排,在火中取得那一箱阿芙蓉,也多亏了叶辛的帮助,两人也算暂时统一战线了,只是李祥英的死亡也就让这短暂的结盟再一次回归原状了。

“见你睡得熟,不忍打扰。”傅辰像是没看到他惊吓的样子,自己拿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你有兴趣换个地方吗?”

“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说过很羡慕辛夷。”

“所以?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如果我说我有机会让你重新东山再起呢,比如辅佐一个新帝。”叶辛的人缘交际能力很强,从傅辰与他几次合作中就能看出来,这样的人虽然绝对算不上好人,只能说真小人,但要是这么死了未免有些可惜。而他在晋国有把柄在李祥英手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年邵华阳与祺贵嫔那档子事,是他帮着做善后工作的,如果这事被晋成帝知道,叶辛可就项上人头不保了,这事情是李祥英嘱咐的,那时候就想让叶辛去做自己的代罪羔羊,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若是被李祥英其他属下捅到晋成帝那儿,他叶辛一样生命不保。

傅辰提出的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傅辰出了监栏院,又去内务府交了差,而后遇到了咏乐公主。

受到公主的嘱托,要出宫一趟去醉仙楼为她们母女两晚膳买些加餐的吃食,这么晚了出去买吃的,怎么都有些不恰当。

但想到公主与沈骁的事,再看她憔悴的模样,傅辰自然没说什么,径自出了宫门。

再然后……

……

后脑勺遇到重击,他身后,是公主派来保护他的护卫?

眼前一黑。

……

傅辰是在一个逼仄黑暗的空间里醒来的,伸手不见五指,而他整个人是被摆成了蜷缩着的样子。

这是!?

一口棺材?

第78章

身体随着棺材颠簸着,在移动中,是有人抬着这口棺材。

大约是蜷缩的动作维持太久腿脚的酸麻蔓延身躯,只稍稍动作就犹如千百只蚂蚁啃噬,傅辰吐出轻微的呻吟,后又将声音给吞了回去,棺材里空气相当微薄,下一刻就会窒息一般,傅辰的呼吸调整为一小口一小口。

试图伸直双腿,脚上传来的束缚感,手脚都被链子锁住了,体内霎时涌来几近麻痹的寒气。

联想起那日公主来后,穆君凝慌乱跑入书房后她的失态,再结合今日泰平与他报告公主来请安却忽然中途离开,他与穆君凝的关系公主是知道了,要置他于死地。

的确,杀了他是最一劳永逸的一件事。

但如果要杀他,为何不在进入棺材前就直接动手,更加一劳永逸,扔到乱葬岗后就一了百了,又何必大费周章?

药物的作用,让傅辰现在精神并不好,他努力集中精力联想前因后果。

后悔让穆君凝跳舞吗,这有何可说的。

她是供养他的主子,他是下人。

她想要的,他就给。

她羞于说出口的,他便主动替她说,这是他作为禁脔的素养,谈不上后悔与否。

他是被摆成蜷缩的姿势放进棺材的,如果一开始就是棺材,他是不需要蜷缩的,这也就说明之前他待得可能是更狭小的地方,也许是一只木箱子,而后换成棺材,是为了摆脱追兵?这追兵应该是他本来安排在宫外接应他的人,只希望他们能知会夙玉,他相信夙玉的行动力。

待麻劲过了,傅辰才动了动脚,测量这个空间的长度。前后够不着。如果按照普通人一百七十公分来计算,棺材长度需要一百十公分到两百二十公分,宽度与高度是固定的八十公分以及六十公分,厚度在三公分到十公分不等,木材因含水量的变化,重量与体积也会随之产生改变,一般密度范围在0.4到0.75吨一立方米,傅辰默默心算,棺材最终重量是两百公斤到一吨之间,再减去棺身的重量,盖子的重量应该至少超过八十公斤,再以他目前被束缚的状态,想要推动百斤密封的棺材盖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无理智地激烈动作或者拍打,造成肾上腺加速分泌,使呼吸急促,空气供给不平衡,就会窒息。

动了,死得更快。

不动,也只是缓期执行。

他选择了后者。

漆黑、冰冷、潮湿,完全没有任何光亮的狭窄空间,任何人的理智和感情都会在这种情形下备受煎熬,他曾为一位国际间谍做过心理辅导,这位间谍先生潜伏二十年,身份被拆穿后最后大半年被关了禁闭,那是一个狭窄黑暗的地方,平日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会在那样虚无环境中慢慢滋生,孤独、恐慌、绝望、脆弱,待被救出后,这位心理素质极为强大的间谍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手腕处铁链相接,发出铿锵脆响声,傅辰动作放轻将掌心贴在心脏口,静静听着外边的声音以分析情况。

敲木鱼的声音与梵文交替着,语速很快,傅辰耳朵微动,分辨着脚步声、说话声、语速、口音、兵器摩擦声,综合所有声音来看,至少超过二十人,就算不束缚他的手脚,他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包围下逃出生天,这并非国宴那日敌在明我在暗。

隐隐约约的哭声,这是什么?

就在不远处,也有一户人家正在为自己意外坠河而亡的女儿下葬,哭声连片,这些老百姓也是看到了辛夷等人,从衣着和带着一群护卫的架势来看,就知道是得罪不起的贵人,连哭声都小了许多,生怕惹恼了这群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

这些人的哭声,干扰了傅辰的判断。

这里是城郊墓地,暗黑的的山地边,好似鬼气环绕,让人从心底打哆嗦。

隔了一口棺材外的地方,蜡烛被摆放成古老、繁复的图形,在土地上连成一片,晃晃悠悠,几个身着黑色道袍的游方术士坐于蜡烛中间,口中念念有词,周边摆放着贡品,辛夷所带的护卫守在最外围。

棺材下方,一巨坑向下挖了足有3、4米深,挖土匠刚做完一切。

辛夷凑近棺材,没听到里头有丝毫声音,不是死了吧?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在棺材中,都会疯狂求生。算算时辰,的确有可能。

若是人真的死了呢?

辛夷犹豫着是否要开棺,但听李祥英说,傅辰此人极为狡诈,指不定这不出声都是故意为之,他不能上当。

整一个下葬过程不得开棺,不然就白白糟蹋了这场作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利的叫起声,傅辰听出是辛夷的声音,喊的是:下葬。

下葬!?

他还活着……

辛夷站在土坑边缘,神色冰冷地望着那口代表着傅辰的棺材,眼底迸射出诡异的光芒。

傅辰胸口蔓延着不知名的情绪,心跳急速。

棺材被几经摆弄,绑上碗口粗的绳子,他的身体撞在棺材壁上,潮湿发霉的味道灌入口鼻,难受地几乎忍不住声音。

傅辰勉强压下喉咙的瘙痒,棺材就以匀速下滑,好像到了极深的地方停了下来。

咚、咚、咚咚、唰、咚!

有人在铲土撒下,而他就是那个被活埋之人。

细碎的声音,那是沙土。

重物应是凝结而成的石块。

它们共同作用在棺材盖上,好似死神的丧钟。

……

事情要追溯到白日,辛夷与公主在对傅辰的处理上各不相让,两个不熟悉的人各揣着自己的目的进行合作。

一个想要慢慢享用傅辰,一个希望辛夷在得到傅辰的身体后可以将其杀了,才无后顾之忧。最终,辛夷做了折中的提议,给傅辰举办了“还生”宴,这是臻国的民间习俗,将活人下葬,待一刻钟后再将人从里面挖出来,也就等于是“重生”了一遍,往事前尘一笔勾销,也算是非常流行的转运之法,一般有了重大疾病或者特别倒霉的臻国人,都会做一场还生宴,好比自己已经死了,在阎王那儿划掉了名字。

当然,如果失败了,也就是死了的话,那就是老天爷收走你的命,是你的该的。

虽然这还生宴死亡率非常高,可以说能不能活着全靠运气。

但据说真的能转运,不少人愿意铤而走险只为转运重生,流传甚多,这法事也得到了臻国民间普遍认可。

进行了这场还生宴,把傅辰的命交给老天爷老决定,也算双方各退了一步。

如果这样了,傅辰还能活着,他会带着人离开晋国,不会让傅辰再出现在晋朝皇宫。他将人重新塞入了棺材,装作丧队来到郊外。

辛夷并非非傅辰不可,只是人嘛,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他身边的人挺多,包括已经赎了身这次要一起跟他回去的夙玉。

但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对于怎么都得不到的傅辰,他的确愿意这么麻烦的来一趟。

观星楼地下,凄厉地哭声从细缝中钻出,延绵不绝。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个纤细瘦弱的美丽男子跪于地面,落下了泪水,一手抱着怀里的包裹,一手手砸向地面,毫不怜惜双手,一片殷红。

不远处的男人,是曾在郊外护城河边与傅辰有过一面之缘被称作主公的人,名为李变天,戟国皇帝,本来他只能逗留几日,他的身份不便多待,但晋成帝将沈骁绞为肉泥的事,彻底激怒了这位帝王,在京城中多番布置,这才留到今日。

李变天此人,从小得了怪病,到了二十后就容颜不老。在位十八年,大力发展军事海运,被戟国百姓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君主。比起宦官专政的臻国,穷困潦倒的暨桑国,穷兵黩武的羌芜,戟国这十多年来倒卖热武器,贸易蒸蒸日上,国力步步紧逼晋国,极为强盛,真实实力不得而知。

只是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晋成帝,在繁华的栾京,高高在上的帝王宝座上醉生梦死。

两年前李变天被刺客射伤了腿,不良于行,甚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李变天伤了腿后,周边不愿看戟国做大的国家,纷纷派人前去,想趁其病要其命,其中几个小国被李变天灭了国蚕食殆尽,几个中大型的国家自此不敢越雷池一步,就算伤了腿也无人敢小觑此人。

他的皇位是抢来的,这也是一段极为惊心动魄的过往,当年追随他的属下,出门在外均以主公为尊称喊他。主公,也曾是他的身份象征。

他抬手一挥,身边的两个护卫就出现在美丽男子身边,以防止其情绪过于激动。

那包裹里,是一团红白色粘稠物,冒着浓浓的血腥味,还是他们的人冒死从看守严密的地牢里带出来的。

这就是沈骁的躯体最终剩下的东西,李变天觉得极为刺眼,沈骁当年的效忠誓言还历历在目,错开了视线。

晋成帝说到做到,对尸体的侮辱的确引起了他们这群人的震怒和疯狂,若不是李变天压着,他们将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小不忍则乱大谋,李变天的威望另这群躁动的心再一次沉寂下来。

压抑得更深,等待大仇得报。

而这个美丽的男子,就是沈骁的弟弟沈彬,从戟国连夜赶来,在得知沈骁等人尽数被灭,甚至沈骁被剁成肉泥后,一直处于悲痛的状态,方才,他们的人才惊险地拿到了沈骁尸骨的最终一点残渣,就是他手中的包裹,他才情绪失控。

沈骁少年时期长得很是清俊漂亮,而后被戟国四皇子相中,后来四皇子变成了四王爷,身份更是贵重。他觉得沈骁享用过太多男人女人,有些污秽不堪,便着人将其去了根,玩了几年后就腻了,也幸好沈骁才智过人,免于被杀成了谋士,而他年幼美丽的弟弟沈彬比沈骁更为漂亮,也被一起改了名,四王爷看上了后一样去了他的根,四王爷后院有上百男女,男子较少,女子为多。自从把沈骁阉了后,四王爷就觉得这样的男人玩起来才放心,不用担心后院起火,才命人将所有男宠尽数阉割,沈彬亦是从多年前尽心服侍至今,只为让沈骁能够后顾无忧,而他多年的等待得到的却是这一堆血肉模糊完全看不清还是个人的肉末,怎能不癫狂。

另一方面,沈骁唯一的亲人在戟国王爷手中,只希望在晋国把任务完成,报完仇后,与弟弟相聚。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晋成帝、七煞、晋国的所有人……你们全都该死,你们必须死!!!七煞,如果不是你,哥哥怎么会死!哥哥……啊啊啊啊”沈彬双目充血,泪水哭得几乎干涸,好似眼珠子会一起弹出眼眶,在美丽的脸上格外狰狞。

上面忽然有人下来,在李变天身边耳语了几句。

“假象还生,虚魂淡阴,”李变天神色微凝,是说七煞还活着,但却被以死者的身份被处理?还差一口气吗?李变天抬眼,见沈彬抱着那包裹崩溃的模样,才缓声道:“扉卿以一年生命为代价,算出七煞今日魂虚,是最佳的铲除机会,沈彬,你报仇的时候到了,可愿随朕一同前往?”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李变天也并不是个有架子的人。只有真正动怒的时候,李变天才会以朕自称。

多年安排,被七煞毁了七七八八,这仇,必须报,还要加倍奉还。

沈彬泣不成声,是大仇得报的渴望,“愿意!请陛下带小的去,小的肝脑涂地也要报答您!”

比起荒氵壬无道又残忍卑鄙的四王爷,他与沈骁都更愿意为温文善待人的陛下效力。

只是,四王爷很怕陛下,无人知道原因。

“朕离开晋国前,总该沾些血腥气,才不枉我戟国丧命于这场国宴的忠勇之士。”

有机会手刃仇人,沈彬激动地全身发颤,“陛下英明!陛下,那么,那贼子如今在何方?”

李变天被护卫抱到了四轮椅上,盖上了厚厚的貂毛毯。他的眉毛淡的几乎看不到,双眼却是丹凤眼,眼尾轻轻一勾,摄人心魄,“东南面。”

第79章

穆君凝听泰平来报,傅辰要为她和咏乐去醉仙楼买些吃食,心中划过一抹甜意。

只是到了晚膳过后,人都没有回来。

傅辰虽然是个油滑的人,但一般说过的事能做到的不会瞎编,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见穆君凝第三次吩咐让墨画等人去宫门前等人,在一旁一直安静的咏乐公主才忽然开口,“母妃,您对一个奴才是不是太上心了,晚回来也许是什么事耽搁了,何必次次询问。”

发现咏乐的模样有些不太对劲,平日这个女儿向来是温顺的,几乎没有这样话中带刺过。

知女莫若母,穆君凝隐约察觉到女儿有事瞒着她,“乐儿,你是怎么了?”

咏乐欲言又止,虽觉傅辰此人死去是最好的选择,但她从小到大都未这般违逆母亲,欲言又止。

就让这件事这样慢慢结束吧,心中弥漫着不忍,是啊,她看到母亲翩然起舞的时候是惊艳的,她看得出来那时候的母亲很快乐,一个真正沉浸在快乐中的女人的舞姿,能打动人心。

她是不是做错了,母妃在这个后宫活得那么压抑,能开心的日子那么少,她为何不继续帮他们隐瞒下去?就是母亲真的破了规矩,她就是豁出命去也该替她们瞒住。

心中的愧疚和恐慌,让咏乐抽搐着手将脑袋埋了进去,双目呆滞,这异状已经让穆君凝无法忽视。

“乐儿,你瞒了什么!”穆君凝抓住了她的手腕,却蓦地心中一痛。

才短短半月,女儿瘦得都快只剩一张皮了。

抵不过良心的折磨,这是她一次间接害人。咏乐将自己和辛夷的计划和盘托出,如何利用傅辰的信任将他打晕,如何塞入木箱里运出,又如何计划让他“下葬”。

“为什么,要这么做。”穆君凝像纸一样白的脸,满是不敢置信,傅辰那日帮咏乐的微笑还历历在目。

“母妃您想过吗,若是被皇上发现,可是杀头的罪,这事会让穆氏一族满门抄斩。”咏乐从恍惚中回神,又摇了摇头,“本来女儿想,他是您的奴才,您就算真有心于他,也可能是想找些寄托,您定然比我有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最清楚的。但今日看到您为他起舞,我从来不知道您原来会跳舞,却为他破了例,您对他太特别了。在他提醒您那话后,您那神情,女儿害怕,害怕您会毁了自己……若他能回应您,我必然会成全你们,就像上次那样。”

说的是将画卷烧毁,毁灭证据。

“但他没有,他眼睛里只有野心勃勃,也许您只是他的跳板!我怎么能忍受他如此利用您。”咏乐忽然激动起来,“母妃,女儿只有您和安麟了,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小您就说,皇宫里没有真情,谁用了谁就自掘坟墓,这些话是您告诉我的,为何您自己明知故犯?要是您出事,考虑过我该怎么办吗?不要再犯傻了,好不好……”

她捂着脸,纤弱的肩微微颤抖。

也不知是这话真的戳中穆君凝中最隐秘的地方,还是她被女儿气到,踉跄后退了两步,居然透着一抹枯败的气息。

“是我在利用他,我想要的他一一为我想到,想不到的也为我做到,真要说欠,也是我欠他良多。你可知道他帮了你,若非他的提醒,也不知何时能拆穿驸马,他甚至对我说,我们要让公主风风光光和离,他想给你一段和美的婚姻,你却要他的命。”穆君凝静静地说,潸然泪下,“况且,我与他谁都不会越了界。”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知道她要什么,知道该什么时候提醒她。

“母妃,您说什么!?”咏乐只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她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傅辰,有何颜面?“他是……我的恩人?我……”

“咏乐,母妃没资格犯傻,若你真的不放心母妃。”穆君凝顿了下,似乎在控制情绪,让自己不至于过于失态。“那么我就……将他调到别处。”

“母亲,可还有办法?”咏乐镇定了下来,问道。

“我没有,但有个人,也许有。”穆君凝望着窗外。

“母妃!”在穆君凝离开前,咏乐忽然喊道。

穆君凝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回眸一笑,那么哀恸而慈爱,“无论你做了什么,母亲都不会怪你。”

任何事,只要我还活着,都会为你抗下。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说爱的女人,只懂以自己的方式爱着。

重华宫。

一仆从进屋通报,“殿下,瑾皇贵妃来了。”

书房桌案上的香炉萦绕着淡淡烟雾,七皇子周身萦绕着一抹宁静的气息,闻言却笔下不停,勾上最后一笔,才将宣笔阁于砚台上,淡声道:“请娘娘进来。”

待穆君凝来到正殿,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压迫感一触即发。邵华池冰冷的神色首先堆起了笑意,平添了一分儒雅。

这位皇子正在蜕变,每日都好似与前一日不同。

“皇贵妃真是稀客,若是有事要吩咐华池,派人来即可,华池丝毫不敢怠慢。”邵华池先是行礼,又让人上了茶,礼节上挑不出错处,整一个态度都很恭敬,好像全然忘了前些日子让德妃将傅辰转给自己,以德妃之位相要挟。

只是不料这个女人本事了得,或者说是傅辰太有本事,让她不但复位,甚至十来年都没动过的位置都向上进了一层,成为皇后之下第一人。

自那以后,这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人就有了间隙,只是妃子与皇子本就是两块领域,两人甚少有交集,外人自然看不出分毫。

见皇贵妃的神色,邵华池让人退下,又让诡子诡未守在门外。

穆君凝才大约说出整个过程,傅辰有危险,希望他能出手。傅辰曾透露一二,她知道这个皇子并没有面上那么无能。

只是让一个主子去救人,难免逾矩了,但在宫外她没丝毫眼线,而七子曾言明想要傅辰,她相信宫里会出手救傅辰的,邵华池应算上一份,她无路可走,只得过来勉力一试。

邵华池目光平静,不为所动。

转向穆君凝身上,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穿皇贵妃的服饰,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那挺直的背脊直到此刻才微微弯下,极为罕见的散发着一抹不容错辨的乞求,邵华池似乎悟出了什么,撕扯出残忍的微笑,“公主向来宽和善解人意,又为何那么做,是您与他越了规矩?”

穆君凝呼吸一滞,神色沉静。

“真真可笑,堂堂皇贵妃为了一个奴才求到我身上,简直贻笑大方!滑稽之天下!”摆开衣袖,迈步离开,在经过穆君凝身边时,看似好心提醒道,“皇贵妃您这位置若不想坐到头,还是注意谨言慎行吧,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听到。”

脚步声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敲打在心尖,像是在提醒她,那个人命在旦夕,刻不容缓。

直到这一刻,才若醍醐灌顶,有一种感情在她以为能完全收放自如时,早为时已晚,可叹她欲盖弥彰,以为遮上一层布便谁也瞧不着,看不到。

“等等,七皇子。”

“皇贵妃还有事?”邵华池转头,目光凝固,就看到那个从来风姿卓绝,堪称后宫女子典范的女子跪了下来。

堂堂皇贵妃,居然向他一个皇子下跪!

她低下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头颅,虽是庶女,但从十三岁进了太子府就盛宠至今,从来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口中吐着她这辈子都从没有向任何人低头的话,“求你,救他……救傅辰。”

“他值得你如此吗?”邵华池听到自己这么问。

匍匐于地,女人纤细的手指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因过于用力指甲翻折,鲜血让那双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越发艳丽。

她不语,他却明白了。

千步廊,邵华池走向东玄门。诡子跟随而后,就听邵华池分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微抖,“他私养幕僚我装作不知,他以下犯上我当做没看到,他数次不听从指令忤逆我我也由他,甚至多次证明他是我最重要的谋士,我告诉自己赌一把,用真心换真心,他必不会背叛我。”

“殿下……”

“这些事就好像一个个耳光打向我,告诉我我有多蠢!那些信任就像狗屁!你说他为何在成为我的谋士之前进的就是德妃的宫殿,他原本属意的人是谁?又为何如此用心对待一个女人,他会没有目的吗?他像是会做无用功的人吗?他把所有人都当猴子耍,是不是以为这天底下就他一个聪明的,别人都蠢笨如猪!?”

“您冷静一下,隔墙有耳!”诡子轻声提醒,也幸好这几日宫中大整顿,宫里奴才少了许多,就是平日太监们往来的千步廊上也没什么人。

邵华池却只是冷笑,穆君凝匍匐在他脚下的一幕让他看清了什么,也明白了什么,“我很冷静,从出生至今都没那么冷静过。今日才让我明白看清,她为何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死心塌地?别以为我不知道德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这样的,看着和善其实对谁都没放眼里,看着雍容却比任何人都冷情,对奴才根深蒂固瞧不起,连她身边一只宠物恐怕都比奴才重要,但就是这样的她为了个奴才求我,岂不好笑,但方才我笑不出,他待在那儿有我的命令固然不假,而我却一直忽略了,他一开始的选择呢,德妃是谁的母妃,又属于哪一派?”

“如果从未效忠那么何来背叛?他是否从未选择过……我?”

邵华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融于黑暗。

夙玉来到东榆巷七皇子的院落处过了半个时辰了,在宫外那一幕被属下告知后,受傅辰命令他没有打草惊蛇,以最快速度来寻七皇子。傅辰早有预料,在辛夷动身这几日会有所动作,他便派人随身跟从,但对方人多势众,甚至带头人是个暂时动不得的人物,他们不能在此刻动手,反倒陷傅辰于危险之中。

在夙玉报告后,邵华池维持着坐在椅上的动作,悠然自若。

空气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压抑感,夙玉猛地跪了下去,行了叩拜大礼,再次重复,“求殿下派人救傅辰。”

他感到,殿下在拖延时间。

甚至……根本不打算出手。

邵华池好像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凝滞的目光微动,居高临下地望下去,深邃不见底。

由窗棂外飘来的风拂过烛火,火光照在邵华池半边如玉的面容上,面具下的部分好似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情绪,那情绪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变质、发酵,直到在某个恰当的时刻,爆发出来。

夙玉垂于两侧的手,攥得青白色地骨节凸现,“殿下,我们的人已在东南面的墓地处发现他们的踪影。”

“人,活着,是他的运气;死了,是他的命。”邵华池押了一口茶,缓声吐出一段话。

“傅辰对您忠心耿耿,您若失去他,将少一员大将!”至少目前为止,他作为傅辰的亲信他清楚傅辰没有二心,他知道自家主子虽然有多手准备,但却只是主子的手段和保命之法,主子是向着殿下的,不然又何必为殿下做那么多安排,“您就不怕这么做,寒了属下等的心吗?”

您这么对亲信,以后谁还敢全心全意跟你?

邵华池来到夙玉跟前,那双曾经做过激烈挣扎的眼中,早已平静,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嗯?你该庆幸你是他的人,如若不然,你的项上人头也该不在了。”邵华池柔声细语,鞋子踩在夙玉贴在地面的手背上,夙玉痛得满脸扭曲,那双蟒纹鞋辗转碾压,十指连心的痛让夙玉已说不出话来,只听上方邵华池冷漠的声音传来,“我与他之间的事,无人有资格插嘴。”

夙玉绝望地低下了头,剧痛与紧迫感交织汹涌。

是啊,殿下再看中傅辰,又凭什么亲自去救人,傅辰说到底也只是下人。

只是殿下,您那么聪明,难道不明白,若他知道您故意拖延时间,坐视他人将他杀害,若他得以活命,他为何要选一个将他置于死地人。以他目前可行的选择,皇子那么多,不是非您不可,可还会全心效忠您?他可不是您的虎贲,没有必须要忠于谁的必要。

是您主动招惹的他,如今却置之不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效忠。

您就是亲自将他推到对立面了!

您不能这么逼他!

诡子回来了,来到邵华池身边。

听完对方来报,邵华池微冷,半晌,才动了动好似被粘在地面的靴底,面无表情道:“夙玉留下,其他人随我走。”

第80章

邵华池一身夜行衣面无表情地赶路,无人知道他如今是何心思,也无人敢问。

诡子看了一眼,与其他同僚一同跟随殿下身后保持差不多的距离,他们的脚步踩在林中落叶上,沙沙作响,融入夜晚风声。

自从得到大约方位后,他们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中途没有丝毫歇息。

但殿下给人无形中的压迫感却越发加剧……

喜怒不形于色,傅爷,您对殿下要求的这一点,现在恐怕是做到了。

殿下变得,更深沉了。

……

黑黢黢的空间,狭窄又无边,睁眼与闭眼已经没有区别。

所以傅辰是闭着眼的,药效作用在体内,他正在保持清醒。

刷拉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活埋进行时。

在被放入棺材前,也不知之前李祥英是怎么向辛夷形容自己的,对方不但把他手脚皆锁住,甚至下了药让他神志不清,傅辰不由苦笑,他又没三头六臂,都这样了怎么可能出得来,哪里还需要多重防护。

他的手脚正摸索着棺身与棺盖的边缘,试图找到通风口,即使希望渺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与其等待死亡还不如找找看,至少不那么煎熬。

为了不引起上方人的注意,他还需要一直装死人,动作的幅度并不大。

傅辰忽然想起一个原理,人的呼吸依赖胸腔和腹部的扩张收缩,所以当把人埋在泥土中,只露出头,一样会窒息而死,因为泥土压到了胸腔以及腹部,使人动弹不得,导致它们无法正常运作,人就会在那样看似可以呼吸的环境下窒息,就与他现在的情况有些异曲同工,当棺材外的泥土一点点上升,就会覆盖棺材细小的通风口,那时候他虽然四肢俱全,却因待在里面没有新鲜供养而渐渐窒息。

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不过正因为死过一次,所以格外珍惜活着的日子。

咚唰咚,声音并未停息,上方的人不停作业,由声音的细微差别傅辰大约能分辨出泥土填到的高度。

马上,就要到棺盖之处,傅辰还是本能地睁开了眼。

还未找到通风口,在这种环境中,滋生的负面情绪,让他情绪有些微变化,绝望徘徊在眼底。

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中,傅辰竖起耳听。

咕噜,咕噜……

间或出现的音色,很熟悉的频率,似乎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呢?

眩晕越来越严重,渐渐窒息与药力的作用令他的神智无法完全集中,甚至无法好好分辨那众多声音之中的差别,傅辰死死捏着自己的大腿,那里还有犀雀啄伤的疤。试图让自己尽可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他担心如若自己彻底昏过去,就再也无法醒来了。

正看着泥土慢慢掩埋的辛夷,见到一伙人马拥着一辆马车走了过来,微微眯眼,闪动着危险的锋芒。

他这里护卫把守,怎么看都是闲人勿入的架势,居然还好死不死撞上来,可就别怪咱家不给颜面的,“哪来的,这里我们正在下葬亲属,闲杂人等还是离开吧,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辛夷,许久未见,风采依旧不改往昔。”马车中,传来男人不清不淡的声音。

这世上能直接喊他名字的可没几个,辛夷怒火飙升,他再怎么说那都是臻国的半个皇帝,岂容闲杂人等瞧不上。

辛夷上前,马车中的人探出了身子,被护卫抱到四轮车上。

他在看到对方的容貌后,不由得倒退了两步才稳住。

李变天!?

大戟的皇帝,他怎会在这里。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对方会直呼他的名字了。

这个男人,有资格。

也就在这档口,辛夷发现对方的人马哗啦啦地将自己的人围成了圈。

显然,来者不善!

这是李变天等人以东南面为方向,寻到的第三处可疑的地方,因为这里正在进行丧事,符合“假象还生,虚魂淡阴”。

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包围,原本坐在地上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几位术士得慌乱地逃窜,边逃边喊。

“别杀我!”

“不!”

“大人,救命!”

一个要往辛夷的方向扑,但还没跨出一步,就再也动弹不得。

咔!

那个正在喊叫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那头颅咔哒一下从那术士的脖子上掉下来,睁着死不瞑目的眼在地上翻滚,辛夷要出口的话还没到喉咙口就被截断。那个士兵砍杀了其中一人后就收回了刀,那刀上还下落着血珠子,向李变天的方向鞠躬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乌合之众,轻蔑而冰冷,令人胆寒。

这世上有几个真正有本事的术士?

满打满算,也不出十个指头,如扉卿这般的,可是万中无一的。

那些术士被这士兵看一眼,吓得哆嗦在一块,抱着缩成一团坐在地上。

而远处,原本还在为女儿哭丧的一家人,也被这群士兵给全部拎了回来,吵闹的嘴里都被塞上了布条,捆住了身子,像一只只灰扑扑的老鼠被塞在了一起。

李变天一出现,这里就像大风过境,瞬间归为寂静,落针可闻。

原本正在埋土的士兵也停了下来,哆嗦着跪在地上。

棺材里头的傅辰听到撒土声消失,稍稍松了一口气,能喘一口气了。与此同时,也有件苦中作乐的事。这个棺材很大,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找到了一处可能的缝隙,也算是渺小的生机,但只要继续填土,这个生机也会成为死穴。

他缓缓挪动着身体,尽可能不让链条出现任何声音。

凑近那个窄小的通风口,小口小口的呼吸。

混沌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咕噜声出自何方,忽然划过了一个人。

河边,草地,马车与四轮车……

上方,辛夷气笑了,他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物,年纪轻轻能一手遮天,性子乖张的紧。

但现在他正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暴怒,他知道,他要是真想冲出去,对方真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

李变天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虽然杀得不过是几个术士,也不是他的人。

但砍掉头可不仅仅是吓剩下的术士和运气不好被卷入的栾京百姓,还是在演给他看!

好你个李变天,就是到了晋国,你还如此嚣张,真当晋国没人了吗?

当然不是没人,国师扉卿拖着病体为即将归来的伤军做祈祷仪式,引得京城百信纷纷前来一同祷告,百姓们心中对扉卿的做法无不感激称颂,甚至有流言说这般为国为民的国师可是晋国人民的大幸,这次能大胜归来,甚至都与国师的祈祷有关。

这流言也不知从何而出的,但却让不少人深信不疑。

也正是祈祷仪式的关系,让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那一块了,无人会特意来京城荒郊的墓地,这里是墓地又不是军事要地,谁会派兵来这里,巡逻兵倒是会,但也许还没出口说话,明日这附近就会多一具尸体。

当然,从领了傅辰后就一直在墓地的辛夷自然不清楚这事。

李变天坐上四轮车,身后护卫推着过来,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

护卫奇怪的紧,目光死死锁住那口棺材。

棺材已经被埋了大半,上头全是泥土,看得出来是真正在下葬的。

推四轮车的护卫让辛夷觉得有些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总是想不起来。

沈彬与沈骁五官有六成相像,但两人气质大相径庭,一时间看不出来倒也正常。被辛夷注意到还是他满身的杀气和那通红的眼球。

“李兄,不知什么大事还惊扰到了你?”虽然他是俯视李变天的,却丝毫没拿什么架子。李变天抬手灭了那几个小国,那手段到如今他还记忆犹新。

那是李变天刚伤了腿的时候发生的。戟国倒没什么造反换皇帝的风声,到底这个男人已经在皇位多年,皇权牢固,就算是戟国历史上唯一的残疾皇帝,但国内也是一面倒地支持李变天,这个国家的凝聚力被这个男人紧紧攥在手中。

但他国并不知,看着戟国越来越强盛哪里受得了。大家以前都是穷兄弟,你穷我也穷,你戟国凭什么越过越好,不弄死你弄死谁?李变天还好好的时候他们摄于对方雷厉风行的手段不敢出手,但都成了残疾,外强中干,不足为惧。不就正好是她们一举攻下的良机吗?于是刺杀出现了,边境战火出现了,挑衅出现了。

但就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只是两年功夫,就利用弱势将这些刺客尽数歼灭在皇宫,而后派大兵压境,直接将几个小国归为自家版图。

一个国家强大了,就会想要扩张,这就伴随着战争。

自那以后,李变天三个字,令周边国家闻风丧胆。辛夷也是那时候才真正看到这个男人所拥有的庞大势力,甚至他隐隐觉得,李变天所拥有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最为强盛的晋国。

就算他在臻国是一手遮天,可要真的得罪了戟国,也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是随处走走。”李变天环顾四周,在看到远处正在办丧事的一家人,白色的贩布在空中飞扬,嘴唇微勾。

随处走走,你随便走走就带那么多人?杀了我的人,还包抄了我,你开什么玩笑!?

还有那一个个手上的武器,你真当我瞎了!

辛夷在内心嘶吼,却丝毫没显露,形势没人强。

“这里面是什么人?”李变天安抚着越来越躁动的沈彬,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安抚道:“稍安勿躁。”

“不过是个下人,路上得了风寒,平日服饰我很是尽心,我就想着要好好送一程。”辛夷笑着回答,他带的可是晋国内廷里的人,还是晋成帝严明拒绝的,当然不可能说傅辰的身份,死也会捂住,谁知道李变天这只老狐狸会想出什么馊主意来构陷他!

沈彬喘了几口粗气,才收回几乎钉在那棺材上的目光,主公在此,就是恨不得立马把棺材里的人捞出来鞭尸,削皮拆股他也忍住了,哑声道:“是。”

李变天看了看地面摆着的蜡烛,又看了看那些个缩在一块儿的术士,身旁的人靠近,在他耳边耳语。

辛夷认出来,这位可是当年为李变天夺天下的知名幕僚,游其正,因为不爱从官并未入仕,在李变天身边神出鬼没。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李变天颔首表示明白,似笑非笑地看着辛夷,“还生宴?”

辛夷咬牙,李变天身边的人果然各个藏龙卧虎,连他臻国的风俗都知道。

“今日还有事劳烦你,不知辛兄可否帮我这个忙?”

你这是找我帮忙的态度吗,我若是不答应呢?辛夷扯出生硬的笑意,“李兄请说,辛某义不容辞。”

李变天看了看那被抓过来的栾京百姓,通过士兵的传信,李变天知道那是这群人在为他们意外死亡的女儿帮丧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某不过是希望在你为棺材里的人办丧事之前,想为他办个婚礼,当做是我多管闲事,做件好事了。 “

“婚礼?”这什么鬼。

“棺材中的人还未成婚吧,正好我看那户人家的女儿也是红颜薄命,正好,结个亲家,男未婚女未嫁,天作之合。”李变天摩挲着大拇指,却是忘了出门在外,并未戴上扳指,这不过是个习惯性动作。

阴婚,有一个说法,那就是锁魂。

有传言,人阳寿未尽却意外死亡,魂魄会短暂停留人间,有些有执念的则会驻留较长时间,而后会投胎。

阴婚却不是,那是锁住人的魂魄,无法投胎,永生永世都与一个女子厮守到魂飞魄散为止。

七煞命格为天煞孤星,他不会成婚,就是成婚也是不长久的。

从八年前出现异象到如今,七煞的年纪不会太大,所以李变天才能如此笃定七煞未成婚。

七煞的命格硬,肉身死了,怎能安心?

唯有魂魄一起泯灭,才是万全之策。

第81章

阴婚的前提,自然是死亡。

既然是还生宴那么里头的人必然是还活着的,李变天这么说不过是杀人后好听点的说法。

看看人家戟国皇帝,明明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愣是说得风花雪月,道貌岸然。

李变天这大晚上特意跑到荒郊野外就为了杀一个看起来和他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人,换了之前辛夷是怎么都不信的,但现在就在眼前发生,由不得他不信。这个小太监到底什么来头,得罪的人还真是来头一个比一个大。

辛夷望着那具到现在还闻风不动的棺材,只要再一会功夫,还生宴也就结束了,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那群人到了。

“你非要这么做吗,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是我的人,不能杀,你要动他,就从咱家身上压过去。”辛夷不想输了阵势,如利刃般的视线扫向周遭普通护卫打扮的士兵身上。“让你的人全部退下!你也不要逼我做绝了。”

辛夷磨着牙,无论是他如今的地位还是他所代表的臻国,都让他不能弱下阵势。况且,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到底他是真的对一个能让皇贵妃那般人物都被迷住的太监很感兴趣,不然也不会在晋国公主眼皮底下保住傅辰,但现在面对的可不是能讨价还价的晋国公主,而是征战四方赫赫威名的李变天。

李变天有许多别称,就比如,大多人知道他都通过他当年亲自建立的军队龙陵骑军,他就被人喊做龙陵王。作为皇帝他的名讳并不为人所熟知,也甚少有人一睹容颜,在腿受伤后更是甚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但此人却是戟国军人和百姓心中精神信仰。

无论辛夷怎么吼,没有李变天的命令,这些人不会退让哪怕一步。

在李变天眼中,辛夷这种不算正规路数,靠着谄媚上位的九千岁,就如同一条嚣张叫嚣的小狗,爪子很利也够狠辣眼睛却只能看到方寸之地,毫无真正皇族的气度与眼光。臻国造成各个诸侯割据的局面,也有这位的“功劳”在,而这里也不是靠着谁嗓门大谁就赢的地方。

坐在四轮车上的男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平淡的几眼,也让人不敢妄动,他如在星河边饮水的狼王,优雅、肆意、妖冶,这种无形中散发的压迫感与日俱增,天底下大约也只有这个男人了。

李变天看了看天空,乌云遮住了漫天星辰,七煞与辛夷,好比晋国与臻国,错过今日要待何时?先礼后兵是他的行动方式,也不再赘言,自己送来门的没有不动的道理,一个示意直接让士兵扣下了辛夷。

被抓住了手脚的辛夷不敢相信李变天如此待他。

就在辛夷被抓住的时候,他的那队护卫的反抗被瞬间打灭,出手太快和人数上的优势让李变天的护卫几乎是碾压式的,一个个头颅掉落在地上,血浆喷在地面上,在黑寂中绽放。

辛夷的护卫到死都想不明白,居然有人在晋国的地盘上对他们九千岁出手。

震惊从辛夷眼中迸发,周遭一片静寂。

随后,心中凉风嗖嗖穿梭,他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李变天的目的。

他现在才开始后悔今天为了隐秘行事带的人手太少,“你是想开战吗!”

尖利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太监尖细的声音有些刺耳,李变天有些不耐。

开战?

不,怎么会那么直接。

李变天不语,只是地望着辛夷。晚风吹拂起衣袍一角,一个银色的图腾绣于其上,这是臻国某个商会的标志。

如果这群人在晋国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被揭发,光是这个图腾就能让晋国人认定他们臻国来朝拜别有目的。

一石三鸟,离间了晋国与臻国,进一步瓦解臻国,摆脱自己的嫌疑,就是臻国解除了误会也会让晋国人心里膈应,之前的友好邦交全是空话了。

一时间气氛一触即发,辛夷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这是一个霸主,一个兼具野心与疯狂的霸主。

甚至辛夷想到,这个人想要的是什么。

天下一统!

一个小小的戟国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无论是他,还是晋国皇帝,或是其他国家,恐怕都想不到吧,当年还是稚子小儿的人,成长到这种程度!

“你要如何才会放过我?”辛夷发现自己的声音透着恳求和示弱。今日为了处理傅辰的事,他带的护卫并不多,这也就给李变天提供了杀他的机会,当然这也是凑巧,今天的事本来就是他和公主临时商议的,被碰上了,李变天就顺势而为了。

若是他死在晋国的国土上,谁会怀疑从来没出现过的戟国?

届时,晋国与臻国交战,戟国却正好渔翁得利,打得一手好算盘!

好狠辣的点子,这样的人物怎么能不坐上皇帝位置。

不给他都糟蹋了!

傅辰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声音太模糊,有些完全听不清,只能截取某些字。

他汲取着稀薄的空气,混沌的思维拼凑着听到的词,能确定一点,那位在护城河边遇到的人,来头不小。

辛夷的跋扈也是针对人的,他并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的人,只有对方真正令他忌惮才会这样尊重。

姓李……天下姓李的太多了,要找的话也许几天几夜都找不完。但有几个能让辛夷称呼李兄,又言辞如此注意,只能想到四个字:位高权重。

傅辰搜刮着曾经得到的情报,李是常见姓,有名的,河东李氏,臻国外姓王,暨桑部落李,戟国皇族……

四轮车——腿疾。

能带那么多看似护卫的兵的,对晋国有企图的,有能力在国都还带上那么多护卫的,又患有腿疾的,排除下来,只剩下部落李的三长老与戟国皇帝。可无论哪一个,都应该超过三十岁了,那日就算光线昏暗,他也能感觉到下车之人非常年轻,也许二十都不到,在年纪上不吻合。

他国的资料即便是夙玉那儿,也只有只字片语的描述,就比方犀雀,也不过一句鹿询之战出现过,傅辰的思索陷入困境。

是谁?

究竟是谁!

他觉得只要确定此人的身份,之前的种种谜团都会有合理的解释。

……

看到这边的火烛亮光,邵华池一行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在各个通往墓地的地方把守。

包括他们暗中进去的丛林处都有人站岗,这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

目标明显,傅辰就在那个地方;

对方防守极为严密,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有这样的阵仗这样的周密安排;

公主与这伙人马是否有关系,辛夷呢,是否也在这个地方;

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样一群人是怎么到的栾京,为何多方势力都对之毫无察觉?

秋风瑟瑟,树林中央,所有人按兵不动,等待邵华池下令。

他们这般冲进去,会刺激到对方,说不定直接杀人灭口,不能冒险就需要迂回。

邵华池定下心神,在诡子等人手上写了几个字:村民。

法不责众,同样道理,普通人看似无用,当数量叠加到一定程度,一样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地面上,两方人马对峙着。

李变天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辛夷的问话,不会放过他。

就是李变天都没想到,在杀七煞的路上,刚好碰到此人,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李,啊——”辛夷惨叫,就在他还没注意的时候,人被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将手翻折绑缚,将其下巴扯下,咔嚓骨头脱臼的声音,嘴巴合不上,竟然直接伸手捏住,一用力就扯掉了辛夷的舌头。

满溢出来的鲜血吐出口腔,像是永无止尽般地喷在地上,半张脸都浸润着鲜血,犹如挂在墙头的厉鬼。

“你一个太监,怎有资格说出主公的名字。”是的,你就算做到了九千岁又如何,依旧只是个太监,名不正言不顺的阉人,被世人唾弃。

那根血淋淋的舌头被扔到了地上,扯掉他舌头的士兵当着辛夷的面直接踩碎了那根鲜嫩的舌头。

辛夷已经痛得说不出话,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戟国士兵的哄笑声,他滚落在地上蜷缩着,口中咕噜咕噜,瞪大着眼珠子,说不出话来。

“好了,把棺材抬上来吧,送他最后一程。”李变天说得轻描淡写,抬手就让人顺便解决了那栾京的几个百姓。

士兵们又让人把那还未下葬的姑娘棺材给抬了过来,放于正中央,尸首泡得发白,肿胀得看不出生前美丽的模样,一些水泡破皮流出黄色的浓水,有些像怪物画像。

置身在棺材里的傅辰,感到一丝阴风窜来,就像是那位要被与他阴婚的姑娘的怨气。

术士并没有完全杀掉,士兵像拎小鸡似的拎了一个过来,也不管对方抖成筛子的样子,为待会做法留作打下手的。

李变天对着身后的游其正道:“剩下的就麻烦先生了。”

游其正行礼,才走过去,看着那口棺材被一点点抬上来。

傅辰屏息,全身紧绷,双手贴着棺材壁,试图让自己身体平衡,他知道自己正在上升,等待他的就是被宰割的命运。

他摸着身上的可用之物,摸到了几包纸包,梁成文离开前他问其要来,用作防身之物,只是那次护城河边被浸泡过,大多数已经无用,其余留作备用的也用得七七八八,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会动用这些东西。

准备好一切,将两副棺材平放在一起,棺材前方都绑着喜庆的红色幡布珠帘之物,以示结亲之意。

嗖嗖的摩擦声,这是在解绑棺材上的绳索,这是要准备开棺了。

心脏咚咚咚跳,傅辰知道,一线生机就靠那一瞬间!

早就已经等得急不可耐的沈彬走向前,对着李变天端正下跪,“请主公让属下亲手手刃仇人。”

“去吧。”李变天一挥手。

沈彬很激动,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激烈颤抖。

他脑中已经模拟这个画面不知多少次,待会见到仇人后,把那人的皮肉一寸一寸得割下来,再煮成口味不同的菜,什么部位做什么最好吃都有想法,再上供到哥哥的坟前,祭奠哥哥的在天之灵!

他激动地满面通红,手脚抖动的幅度很大,脸上散发着扭曲的快意,快了,快了……

手碰到了棺材盖。

就在这时!

从不远处传来吵闹声,正朝着这个地方过来。

虽然只是普通百姓,但人多势众,他们嚷嚷着要来报仇,火把此起彼伏的隐约能瞧见,就是李变天的手下也不敢在原地守着了,知道事情大发了马上过来报告,这里可是栾京,只是几个百姓也就埋了了事,但若是大肆杀害栾京百姓,他们这群人也就暴露了。

“有人注意到这里了。”李变天眼梢微微垂下,细长的手指白得妖冶晃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直指辛夷的方向,临危不惧,有他在,这个队伍就没有松散的可能,“杀了辛夷,割掉他的五官,再把棺材里的人一同杀了,其他人随我离开!立刻动手!”

万千火把越来越密集,这是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喊来了。

其实本来只是一户,当邵华池打听消息得知这里有人家在为意外落水的女儿办丧事,就地取材将事情夸大,说这里闹了好几条人命,有人还想撬走全村人祖先的坟墓。

果然村民们发现送女儿走的那家人到这个点还没回来,传言也就可信度很高。

这可就让村民们发疯了,京郊的墓地是他们祖祖辈辈的人死后葬生的地方,惊扰祖宗可比杀了他们还严重。

叫上了隔壁村的人,一喊十,十喊百,在这些村落都有自己的团体,可不就那么一群人黑压压地过来讨公道吗?

声音越来越近了,那群刁民!

沈彬恨得眼珠犹如泣血,此时李变天等人已带着精锐部队离开,他们当然不能在晋国人面前暴露身份。

还留下一小队人马给沈彬等人,沈彬几乎疯狂地推开棺盖,咯吱——

棺材盖被挪开了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

第82章

傅辰是闭着眼的,他不得不闭。人若是长时间处于黑暗环境,到有光线的地方是需要适应过程的,原理通俗易懂,简单的说就是人类的视网膜分为两大块,也就是感光细胞有昼夜之分,分别是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当傅辰的双眼遇到外界光线后原本在暗处产生的视紫红质会被分解,这个分解的过程眼睛会有轻微刺痛感,在暗处时间越长分解的速度也就越长,相应的适应过程也越久。

若是能睁眼,他能更好的把握对方方位,让原本处于劣势的他拥有更多筹码,可惜目前为止这只能是空谈。

而整个明适应的时间会让他处于极为被动和弱势的状态,在确定对方要打开棺材后,他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判断,以盲人的状态来进行反击。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新鲜空气灌入棺材中,傅辰摆好手势,捏紧手中的纸包,以半打开状态,听着耳边掠过的开棺声。棺材盖的重量让他们的打开速度并不会太快,这也给他争取了最佳的攻击时间,他静静等待着。

在那弹指之刹那,相差毫厘的时间中,棺材中的人闭着眼,仅凭着在开棺前对方声音的分析来判断方位。

这声音有脚底与地面走动的声音,有武器与刀鞘摩擦的声音,有对话的声音,有粗喘的呼吸,傅辰竭尽所能分辨所有人的方位。

哐啷,在众人齐心的推动的情况下,棺盖被完全移开了。

链条快速移动,撞到棺材壁发出哐啷的声音。

他的速度太快了!

两手被绑着,傅辰几乎以撕扯的力道将手中的药粉洒了出去,手腕因此折断也在所不惜。

与之同时的是被散播在空中的粉粒,接触到眼球表面后迅速融于其中,刺痛难当。

“啊——”同时开棺的人都感到眼睛一阵刺痛,那剧痛甚至迅速蔓延到面部神经让他们无法视物,当五感遽然消失就会产生慌乱。

所以,沈彬乱了。

傅辰周身空气弥漫着粉末,就是其他人也不好接近也不敢接近。

这一刻,他们的劣势处于同一个水平线。

啪,沈彬的手腕被傅辰一个手刀给掉落下来,傅辰抓住那匕首,两只手一同行动,阻碍极大,也幸而这些人被药粉迷住了双眼。根据沈彬说话音的高低以及他的脚步声,判断出此人身高,再根据身高确定器官的大约位置,傅辰丝毫不犹豫,将匕首狠狠插进去。

在做人事之前,他还在做心理辅导,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为国际刑警服务,这是一种当时美帝人民的试验结果,试验名叫做声门下空腔共鸣,根据声音的高低来判断性别、身高、体重等,这样判断的正确率大约是三分之二,当时为了更好的捉捕犯人所有在职人员进行了一个月的封闭式强制培训,因保密协议的规定,这其中也包括不在职责范围内的他。

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甚至能听到风吹到脸上的声音,听到远处村民们义愤填膺的声音,听到沙沙的落叶声,匕首就这样噗嗤一声地插入沈彬的胸口,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姿态。

沈彬的面部表情还停留在那扭曲的微笑上,他听到那人清越的声音,“你与沈骁犯了同样的错误,太小看我了!”

当匕首插入心脏,由于个体、匕首的长度、使用的力道不同呈现不同的死亡时间,一般在3-7秒这个区间内。

此刻,沈彬不再怨恨扭曲,他恢复成了普通少年,目光呆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脑中划过幼时在晋国的一切,与哥哥舞剑书画,玩耍逗趣,直到那一日洛氏满门抄斩,他与哥哥在流放途中逃了出来跋山涉水来到戟国,在几年后遇到了四皇子与主公,改姓为沈。他们毕生的心愿就是能够手刃仇人,他们一边加入了反抗晋朝的邯朝余部所组织的教会中,一边为戟国皇帝李变天服务,以杀了晋成帝为最终目标前行着。

但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他还不能死,还没有报仇怎么能死?

他的一生,怎能在这里结束……

伴着这吞也吞不下的不甘心,沈彬缓缓阖上了眼睑,结束了他短暂的人生。

药粉逐渐落下,这时间眼球已经有些适应,傅辰的眼睛也能视物了。

在棺材周遭,是那群想要在开棺时击杀他的士兵,现在他们正蜷缩在地方痛苦嗷叫,远远的还有几个人没有靠近棺材,他们见状就要冲过来,却不料几根暗箭直穿胸膛。

有人埋伏在暗处,傅辰一看,诡子等人从树丛中显身,对他扯出一个微笑:我们来了。

傅辰也回以微笑,他知道,警报已解除。

刚刚松懈下来,精神一放松全身的酸麻感就涌了出来,身上还压着沈彬的尸体,刚撑住棺材边缘就要倒下,身上的尸体嗖地一下被人拉开,被抱入一个紧致的怀抱。

将傅辰从棺材中抱出,邵华池看到了这个人极少展现于人前的脆弱,就像是他一用力就会折断了似的,那一丝脆弱像是一颗铅锤吊在他的心头忽上忽下。

来这里,在其他人看来是理所应当的,傅辰是他亲信,他若是完全置之不理免不了寒了其他人的心,他亲自来做的是姿态,但也同样的,这样的亲信他要不起。

无人发现,邵华池的衣袖中藏着一根银针,淬着剧毒。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就能刺入傅辰的脖子,将人的性命断送,这是在国宴后,嵘宪先生就托人送来的。

“殿下,此人留不得。”

他明白嵘宪先生的意思,无论是夙玉的事还是傅辰平日的表现,体现这个人能力的同时也同样让人发现他的难以掌控与心思叵测,这般人物若是与之君臣相宜当是一段佳话,若是掌控不了就等于是一颗炸弹。

但他没打算怀疑傅辰,甚至还因此训斥了嵘宪先生。那时候他是打算全然信赖傅辰的,哪怕对方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属意他,但现在,他对皇贵妃的用心程度,似乎在昭示着傅辰真正的目的:三皇子邵安麟。

他的布置,京城的据点,所有的情报网都已被傅辰知晓,这个人若是别人的暗桩,他的所有布置将毁于一旦,知道太多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死。

他的脑袋搁在傅辰的肩上,也许是太过紧张,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周围是那群激愤的村民找着打扰祖先安宁的罪魁,也让他的动作看上去毫无破绽。

在傅辰看不到的角度天人交战,夹着毒针的手几乎握不住那根小小的针,汗水粘湿了手。

“殿下……”傅辰眼底闪着温情脉脉,他不愿去想为何邵华池会比预期的晚来,也不想去计较一些细节上的漏洞,他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冷血的机器,时时刻刻都如此揣摩人心,将所有人数据化。

黑暗最可怕的是什么,是在那种环境中,自己的心跳声,骨骼皮肉的摩擦声,器官在体内运作的声音会被无限放大,那是一种窒息的滋味,药效与在闭塞空间的双重作用让傅辰的精神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这也是李变天口中的魂虚,指的不仅是肉体还是精神上。

这时候无论是谁,出现在傅辰面前,都能让他的铜墙铁壁出现漏洞,产生一道裂缝,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再冷情冷心的人,也会被慢慢捂热吧。

上一次以身挡住毒蛇时,傅辰心中已有定论,上辈子的命运让他明白自己是个难以与人长久亲密的人,也许他不亲近人就是对他人最好的回报。唯一与他亲近的妻儿也去世了,也许是巧合,但他不想再试探,也不想再让自己一次次得而复失,这辈子父母兄弟姐妹健在,让他想要跨出第一步,试着去全心效忠一人。

也许七殿下并非皇位最适合的人,但此刻傅辰下了决定,放下曾经的第二手准备,全力相助邵华池。

以你真心换我之忠心。

这一道感谢将邵华池惊醒,触电般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毒针掉落,刺入草地,无迹可寻。

第83章

邵华池挺直的背脊像一根绷直的弦,汗珠密密麻麻地挂在额头,明明是秋天的节气,他却像是跑了许久气喘吁吁的旅人。

傅辰的几个字,如同一团团的火苗点燃了心口,甚至太阳穴的青筋也浮现出了脉络,汗水滚入眼球的疼痛令他眨了下眼,犹如氤氲着泪雾。

他险些抱不住怀里的人,这个自从发现被他欺骗的人,再也没对他说过哪怕一句发自真心的软话。

这句谢谢,太弥足珍贵。

而那根没于草丛中的银针,像是在讽刺他的行为。

傅辰失去说话的力气,全身都软绵绵的,药效已完全发挥出来,辛夷虽然为了给他存活的机会给棺材开了一道细小的通风口,但却把他当做虎狼,用了最猛的药以期让他丝毫不能动弹。

邵华池稍稍松开了傅辰,“我马上送你回东榆巷。”

周围,那群村民还在义愤填膺要为逝者讨回公道,邵华池打了个眼色,让人马上去清场,并确定对方有没有杀回马枪。

傅辰摇了摇头,还没处理掉辛夷的事,将会引起晋国大乱。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具尸体,如同一个老人般,花了极大的力气抬起了手,也许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现在在强撑着自己。

诡子等人默默看着这一幕,傅辰这样毅力格外强大的人让他们肃然起敬,这是一种无言的品质。

在村民走动,为那几个惨死的尸体收尸哭丧的过程中,邵华池见到一具服饰有些熟悉的人,这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是谁杀了他!?

“别指了,我知道,我知道……”压下震惊,邵华池握住傅辰的手,以支撑他。这样的傅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部分,邵华池边语无伦次,边不停擦着傅辰寒湿的脑袋,傅辰的脸色惨白如纸。

辛夷的尸体被带来了,太过凄惨,五官被削掉,已经不成人样,这样惨无人道的虐待,令人毛骨悚然。

“先带走。”吩咐人将辛夷惨不忍睹的尸体带上马车,如今这个人绝对不能这般曝露在荒郊野外,那会引起巨大恐慌。

而后又让人将村民带离,一部分领着送去邑鞍府报案。

傅辰昏迷前做了一个口型,邵华池看出是在说:狗。

狗,代表着什么。

暨桑国……

见邵华池思索的模样,傅辰知道七殿下定然能想明白关键,殿下对政治天生拥有敏锐的触觉。

忽然,一道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眯起眼,企图仔细看那事物,是——针?

乏力再一次袭来,傅辰目光一错不错望着那根针,晋国的针有许多种,象牙针、木针、竹针、银针等等,这种银针并非银制,只是呈现银色,这样的细长形状,非家用,傅辰缓缓闭上了眼。

邵华池并未发现傅辰的异状,辛夷的死亡,必然会导致轩然大波,傅辰是想用狗来做什么?

正想着,猝然,邵华池疑惑的表情凝结,满脸森然。还未痊愈的手以极端不可思议的角度撸过昏迷的傅辰,噗的一下压了上去,将之置于自己身下,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快速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这时,傅辰清冽的味道几乎一下子钻入鼻尖,他甚至能看到傅辰蝶翼般的长睫,光滑的连瑕疵都没有的肌肤,那闭眼的模样比平日多了一份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他一直忘了这个心中强势又老练的人只是个少年郎,并且还是个俊美的少年郎,心像是长了草,被风一吹带着瘙痒,却不明白是为何而起。

嗖嗖嗖。

三支箭插入刚才傅辰所在的方位,精准无比。只要晚一步,傅辰就会被射死,这箭是冲着傅辰来的。邵华池惊怒地抬头,就看到不远处一排拿着弓弩的士兵,“谁让你们动手的,你们都不想活了吗,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没!”

“殿下,是我下令的,您要降罪就降我身上吧。”被人扶下车的嵘宪先生,他面无须发,到了知命之年的年纪,每一根头发都整齐地梳理起来,几根银丝夹杂其中,最吸引人的就是那双沉淀着岁月的眼,闪着智慧与经历磨难后的从容。

邵华池所有的问罪都戛然而止,“先生。”

骆学真下车,朝着邵华池的方向行了大礼,好像刚才下令射杀的人不是他一样。

“殿下可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他看着邵华池的目光满含心痛。

邵华池在那样的目光下,几乎逃避似的垂下了头,他当然记得,在出了宫后他就与嵘宪先生密谈过。

为防止他心软,如若他不动手,就由先生代劳。

这些弓箭手,就是置傅辰于死地的第二招。

只是,他临时反悔。

骆学真曾蒙丽妃的救命之恩,而后为报恩从十几年前就帮助他们母子两在宫外布下诸多安排,丽妃树大招风,被称为祸国第一妖妃,要铲除他们母子的人并不会少,于是骆学真的出现几乎解决了他们当年的燃眉之急,如今邵华池的势力有不少是骆学真亲力亲为组建的,其中包括身边的十二虎贲以及部分京城据点和情报收集处。

对邵华池而言,骆学真无论是在兵法才学上,都是当世奇才。虽身处宫外,他们常年无法见面,但骆学真却为他们母子做了良多,要说恩情也早已还完,邵华池对骆学真相当敬重。

骆学真让人清理了现场,又让所有护卫都退下,独自走了过去。

目光灼灼地望向邵华池,言辞恳切,神情肃然。

“殿下可还记得您年幼时,躲过数次下毒、坠马、溺死后,您告诉我终有一日你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记得。”抱着傅辰的手一抖。

“还记得您在装疯前,给我的密信中说了什么吗?”

“记得。”

“还记得丽妃娘娘是怎么死的吗,谁害死的她?”

“记得。”那时母妃被捞上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怎敢忘,怎能忘?

“您一定记得从一开始您对他的怀疑,到现在的重重疑点,直到您决定动手的原因。”

“……记得。”邵华池越说越迟缓。

“都记得。”骆学真点了点头,才忽然提高了音量,“那您就更应该记得您发过的誓,报杀母之仇!掌控晋国!做一代明主!您现在知道他有问题,却反而轻松放过。如果,他是细作呢,如果刚才他假装昏迷,在如此近的距离一刀刺死您呢,就像他对他人那样。”

“先生,别说了!”。

骆学真丝毫不畏惧,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平日果断的殿下遇到这个奴才,就会像变了一个人,“可能因为他一人,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您的宏愿的也要一同陪葬!”

“我说了,住嘴!”邵华池猛然喝到,冷若冰窖。

“这也在所不惜,是吗?”

谋士,难道非一个太监不可?

杀了便杀了,如何要闹到这般田地?

是,骆学真也承认,傅辰是少有的少年奇才,但天下那么大,难道还找不到代替他的人?

这样一个随时都可能引爆的人,越大的才华聪明,就代表着越大的危机,留不得!

沉默弥漫在两个对峙的人之间,邵华池像是一个木偶,良久,干涩的眼睛眨了几下。

“是。”在所不惜。

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而后像是缓解了情绪,缓慢而坚定,“我想信他,最后一次。”

骆学真深沉地望着邵华池,他失望的目光刺入邵华池的心里,似乎在说,你这般妇人之仁,谈何未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行礼,拂袖而去。

邵华池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想到两人认识至今的一幕幕,“傅辰,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求了那么久的真心,就在方才稍稍拨开云雾了,好不容易你松口了,我怎能在这时候放弃。

坐在马车上,李变天等人没有再得到沈彬等人归来的消息。

这似乎已经在述说结果。

“阿一,阿三,你们去看看。”

两个护卫飞影般消失在原地,李变天目光看着远方,眼底波涛汹涌,“先走。”

走了一段路,来到繁华的街道,撩开车帘,看着远处灯火通明,扉卿被众民众拥戴着走上祭台,正在进行祈祷仪式。

放下了帘子,“回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客栈,也是李变天住的地方。

阿一轻轻敲了下车门,李变天假寐的眼睁开,“进来吧。”

“主公,沈彬等人……全军覆没。”阿一顿了顿,才道,“尸体被激愤的村民刺得面目全非。”

李变天捏着衣角的手顿了顿,这样的迟疑在李变天身上是极为少见的。

李变天怒不可遏地双眸闪过杀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愤怒的。

他愤怒的不是沈彬的死亡,而是沈家兄弟的用处,他们是晋国人,是世家鸿儒的后人,到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却丧命于此,培养这十多年全部白费了功夫,怎能不气。

寒气逼人,被那双眸子震慑,周遭无一人敢插话,还是李变天自己冷静了下来,“是我失算了,这次皇兄恐怕要唯我是问了,把他最心爱的美人儿给丢了。”

也只有李变天才能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自嘲自己,显得坦荡放松。

“并非如此,恐怕您从一开始就不信星宿之说。”一旁游其正轻声道,对这样身上染了太多鲜血的皇帝来说,鬼神难近,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是正常的,“自然,主公征战四方,可从不依靠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才得胜的,自然不会把一个小小七煞放在眼中,百密一疏,并非主公的错。”

李变天摇了摇头,“错过了最佳时机,恐怕现在已经没机会再回去。”

杀了我这许多人,还能让自己全身而退,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此人的运道都堪称逆天。

“主公接下来准备如何做?是否要找到七煞?”

“宫中我们的人手还有多少?”李变天反问道,任何一个失败他都没小看过,当然也不认为会是仅仅一个传说中的星宿就能立马将他所有计划打散,这次亲自过去,已是他高估对方了。

事在人为,他只会更谨慎,更全面的去考虑问题。

七煞,自然要杀,宁错杀不放过,但为杀一个人,倾尽他剩下的布置,得不偿失。

说到底,李变天不认为一个七煞真能改变晋国必衰的格局。

他只信人定胜天!

“杀七皇子损失五人,那次国宴损失包括沈骁、蒋臣在内共计十三人,而后晋成帝清洗后宫,把有嫌疑的几乎全部铲除,现在咱们的人只剩下三个。”游其正道,可以说一步错,步步错。

也许从一开始刺杀七皇子就错了,这个本该命绝的人忽然险死还生时,他们就应该静观其变,不然何至于损失那么多精锐,也没有后来的满盘棋局大乱,让晋成帝那草包皇帝大肆清理皇宫。

“三个……也够了,让他们尽可能掌控晋成帝的日常作息。”

“主公是想……”游其正明白了李变天的意思。

但就是明白,才惊讶。

对晋成帝的死活,从不被放在李变天的眼里,像晋成帝这样的皇帝无法代表一个国家,他的死亡要在恰当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只是随意死了无法将利益最大化。

但显然,一次次的失败,让这个几乎从未尝过失败滋味的皇帝,不想再静观其变。

他的人越来越少,所有势力也因朝廷的关注而一再缩水夹着尾巴做人,如履浮冰,这时候,他们必须主动出击了!

“晋国,太平得够久了。”是时候该乱一乱了。

回到客栈,一行人打扮低调,因是臻国商人,两国友好关系,掌柜还特别照顾李变天一行人。

平易近人地与掌柜伙计闲聊了几句,李变天才被推上了楼。

“主公,二殿下来了。”暗卫附耳报告。

李变天挑了挑眉,表示知道了。

暗卫为李变天开门,果然在里边正坐着傅辰认为早就失踪离开皇子府的二皇子邵华阳。

“二殿下,想明白了吗?”李变天淡然一问。

******

已经到了宫内就寝的时间,安忠海刚出了养心殿,就看到邵华池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儿,吓了一跳。

哎呀,小祖宗哎,您又惹了什么事?

匆匆回禀晋成帝,皇帝刚从梅珏解语花那儿回来,心情很不错,刚就寝就听安忠海这样一报告,“老七跪在外面请罪?那臭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

晋成帝笑骂了一句,也没生气。

主要是老七这个孩子除了他这个父皇谁的面子都不卖,也算霸道,没看宫里头的奴才看到性子乖戾的邵华池都逃似的吗。

但晋成帝乐得宠信,不仅因为老七舍命相救,也因在那么多孩子里,他和老四是不可能成为皇储的,他宠得也放心。

他看人顺眼的时候,只要对方干的事情不出格,那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

“让那臭小子进来,朕还能吃了他不成!”晋成帝笑得鱼尾纹都露了出来,但并不显老态,也许是心态年轻了,有了感情的滋润,他看上去比吃仙丹时还精神抖擞。显然今日在梅珏那儿皇帝过的很快活,梅珏终于在他软磨硬泡下,去为他做了一份人参鸡汤,到现在他还能记得味蕾残留的味道。

重点不是鸡汤的味道,而是做鸡汤的人。

虽然她还没完全解开心结,但晋成帝觉得自己能等。他也知道梅珏不但不想坐妃子,就是他的那些封赏,她也是看不在眼里的,别的妃子也许会为晋级开心,但她却是那么淡然无谓。

她若真的哪一天开窍了,那定然是为了他这个人。

安忠海笑着应诺,把人给请进来了。

一旁的司帐为皇帝披上了外衣,晋成帝坐在上首卧榻上,等着儿子进来。

“说吧,又犯什么事了?”挥退其他人,看着越来越绝美的儿子,这孩子,若是半张脸不毁了该多好。

邵华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请父皇饶恕儿臣先斩后奏,辛使者与方才被杀。”

晋成帝眼皮一跳,辛夷?

几乎从卧榻上弹了起来,“发生什么事,速速道来!”

邵华池将所有话经过艺术的加工,呈现给晋成帝。今日有为伤军的祈祷仪式,他的痴傻之症是由国师治好的,他也一同前往想要瞻仰国师风采,却不料在经过城外墓地时看到当地村民愤填膺要为死亡的村民报仇,这里是晋朝国都,他身为父皇的儿子,大晋朝的皇子又怎能袖手旁观,自然上前问了事由,不料听闻有人在墓地杀我朝百姓。当他赶到的时候,贼人已被百姓们分尸,划得面目全非认出样子,就是那么巧的,他居然在那儿发现了辛夷的尸体。

听到这里,晋成帝的脸色倏然变得难看之极,谁都知道若是辛夷死在晋朝的国土,晋朝拖不了干系,虽说臻国只是个小国,但晋国刚与羌芜打完,此时不宜再开战。

“知道是何人所为?”晋成帝霍地站了起来。

“儿臣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此事兹事体大,怎不早报告!”

“父皇,这就是儿臣向您请罪的缘由。”邵华池忙道,“儿臣罪该万死。”

晋成帝发现老七脸上的恐慌,想到这个儿子还是怕自己的,他是不相信自己这个父皇真的想宠他的心吧,这么些年对这个孩子亏欠实在太多,他会害怕也是自然,晋成帝叹了一口气,缓了缓语气道:“起来吧,你犯了什么事,父皇都不会怪你,你后面怎么处理他的尸首?”

“儿臣发现他的尸首五官被削去,以相当残忍的方式杀害,死前应该经历了非常痛苦的过程。”背后之人相当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没留下任何线索,让他们查无对症。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把事情完全闹大,最吃亏的就是她们晋朝,如若不早发现,等到第二日,臻国与晋国的友邦之交也就被瓦解了。

“杀他的人,是想挑起两国战争吗,真是好打算!”的确是个号计策,若是让臻国人发现他们的九千岁不但在晋国死了,查不到凶手,甚至还死相惨状,那仇恨可就难以平息了。

现在的晋国,还经得起再一次战争吗?同时削弱两个国家,想要渔翁得利,心还真够大的。

“儿臣把臻国送过暨桑国的狗一同放出,扰乱了祈祀,在那里,有暨桑国的人,又把辛夷的尸首放到了他们暂住的院落内。”事情说起来还是上次宫内闹了恶犬事件,上供犬类的臻国难逃其咎,哪里还敢把那些稀有犬类再送给晋国,但其他犬类带都带来了,实在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不,正好暨桑国的使臣对那些犬类有兴趣,辛夷就做了顺水人情送了过去,也算两国友谊的象征。

只是现在这个象征,成了催命符。

谁叫暨桑国的人要和臻国同一时间回国呢,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两国使臣杠上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可不就被用上了。

“做的好!”晋成帝亲自站起来讲邵华池扶了起来,对邵华池的做法大加赞赏,这个老七他是越看越满意,以后若是能做个贤王辅佐太子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哪里还不明白,邵华池这是当机立断,发现辛夷死了后干脆祸水东引,让暨桑的人摊上事儿,那也就没她们晋国的事儿了,拍了拍邵华池的肩,然后杨声对外面上差的安忠海道:“安忠海,马上召集丞相与六部大臣到御书房觐见!”

那些惹事的狗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被放了出来,这狗好好的又怎么会发疯,不是人为的谁信,臻国在晋朝的使臣们又不是睁眼瞎,肯定会对这些狗产生怀疑。

难道暨桑人是想利用狗做什么?或者真是意外?

目光自然会聚焦在暨桑人身上。

而后,辛夷彻夜不归,狗的疯狂过境,顺便会“恰好”掉落一些东西,当时那么乱的情况下,谁会注意这些?

第二天,从现场掉落的辛夷随身物品和这些狗的去向,臻国使者就会找到暨桑的人。

这事情处理的好,那就是一场漂亮的政治战争,晋国能从中得到不少好处。

两国交恶,对晋国来说百里无一害,若是能开战,就再好不过了。

还能为两国提供一些便利,方便他们晋国。

听了儿子的述说,晋成帝来回踱步,越来越激动,才要离开,邵华池又道:“父皇,那真正杀害辛夷的凶手很有可能还在京城,不知是哪里来的贼人,儿臣担心……”

晋成帝一阵欣慰,能想到这一点孩子是长大了,对七子道:“放心,父皇不会忘了的。”

看着晋成帝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邵华池嘴角缓缓扬起微笑。

出了宫,邵华池带人回到东榆巷的院子里,李嫂正从屋里出来,“李嫂子,他怎么样?”

“活着。”李嫂没好气道了一声。

她之前与傅辰相处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尊老爱幼的少年很有好感,帮着一起做菜扫除,多单纯的一孩子,怎的被折腾成这样。

邵华池尴尬地笑了笑。

“这才多久啊,怎么又带了一身伤回来。”李嫂也不知道七殿下和他的这位属下到底在外干的什么大事儿,但人这么三天两头的受伤,定然是十分危险的,“这次只是中了迷药,加上心思太重,思虑成疾,今次之后好好养着吧,真是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会思虑过重。”

李嫂摇了摇头,邵华池自然知道,傅辰这般,慧极必伤。

焦急的脚步在来到门口前,稳住,整了整衣物褶皱,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着急,才轻轻推门进去。

见那人正小憩在床头,看上去是那么安静无害。

真好,能这样看到他活着。

无论未来如何,没有错手杀了他,他从未后悔过。

听见响动傅辰才睁开了眼,一见是邵华池,掀开被子似乎想要行礼。

邵华池隐去眼中的波澜和多余的心思,就像那件事之前那般对傅辰,让自己的态度看上去稀疏平常,傅辰心细如发,他有不对劲的地方,太容易被发觉。

走了过去,将人摁在床上,“对我无须多礼。”

“殿下宽厚,但礼不可废,而且您特意去救奴才,奴才无以为报。”傅辰坚持要行礼。

傅辰说这话时的语气与原来也没什么差别,但邵华池总觉得傅辰态度有些转变了。

“不准跪,我说过的话忘了?好了,不提这个,我刚刚依照你说的进宫了,父皇竟真的没有责罚于我,反而多有夸赞。我也只提了你说的话,父皇按照你的说法果然已经准备对这两个国家下手了。”这样招数,被傅辰运用的如此顺理成章,“你早就猜到了?”

傅辰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奴才哪能预测到,只是试试罢了。”

晋成帝年轻时也是个有雄心壮志的雄主,这样离间他国的馊主意想来比谁都能运用熟练吧。

邵华池暗道,但你的试试,可是会引起多国震动。

暖黄的灯光照在傅辰脸上,让邵华池仿若看到了曾经在景阳宫时对着一个傻子温柔亲切的傅辰,一瞬间有些看痴了。

“辛夷,为何要如此对你?”在国宴上,他就有所怀疑。

傅辰扬起一道笑意,像是讥讽又像是厌恶,“若我说,他看上奴才了呢?”

“看上,何解?”男人,看上男人?辛夷真是个变态!

想到他要染指傅辰,邵华池就怒火蹭蹭蹭的飙升,他真是放过他太容易了,应该再拉回来鞭尸,挫骨扬灰!

“他真恶心!”邵华池满脸厌恶。这是不正常的,就像他对女子的排斥一样,这些不容于世的事,在傅辰眼里都是怪异的。

但男人,对男人……

邵华池心砰砰跳着,好像有什么缠绕在身上无形的线,险些就能抓到。

正在这时,外面夙玉求见,邵华池还有不少安排要布置下去,今晚去救傅辰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甚至嵘宪先生那里,他必须去一遭。

出了门就看到夙玉跪在地上,对他行着跪拜大礼。

“起吧。”两人错身而过时,邵华池冷声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来不需要我教你。说错了话,倒霉的不是你,而是你主子。”

夙玉打了个颤,殿下的眼神让他感到毒蛇的粘液像是喷在了身上。

见到夙玉,傅辰稍微打起了精神,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想到刚才邵华池的模样,夙玉垂下了眼。

“辛夷已死。”傅辰道。

夙玉脸上划过一道惊诧,随即收拢了一丝难过,人非草木,到底他与辛夷相处那么多时间,“是,我现在就开始准备。”

“你是辛夷买下的,理应要一同回到臻国,辛夷已死的消息就算你们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传到那边,臻国的大臣会拥护新帝登基。这次辛夷的死将会嫁祸给暨桑国,届时你要准备好,找到机会去新帝身边。这次你离开,我会送一人与你一起,到时候你多照看下此人,此人拥有不错的交际能力,用得好将是你一大助力,只是你要注意如何掌控他。”

“是,请主子放心,夙玉明白。青染三女我已安排好,主子尽可传信于她们。”

傅辰又交代了几句,夙玉在离开前,踌躇了一会才较为隐晦道:“主子,小心殿下。”

傅辰捏着被子,沉默着了一会,“派人秘密去城郊墓地,检查草地……看有没有什么针状物的东西。另外,不要惊动任何人。”

******

乌云被风吹去,亮出一弯新月。

远处吵嚷的闹哄声却是惊得所有出来的百姓魂飞魄散,叫嚷声不断,互相推挤逃离,场面相当混乱。

就是原本扉卿的祈祷仪式也被破坏了,扉卿厉色问向身边人,“出什么事了!”

最近事事不顺,总是半路突发状况,即便是扉卿也会产生难以描述的挫败感。

就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掌控着局面一般。

周围人只知道忽然出现许多恶犬,这不巡防兵正在捉拿。

扉卿铁青着脸,看着这慌乱的场面,脑中忽然划过那日宫内恶犬的事情。

莫非,那日不是那祺贵嫔做的,而是另有其人?

第二日,祈祷仪式出现极为恶劣的伤人事件引起京城百姓恐慌。

大量恶犬被放出,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像是被下了药才发疯的,甚至咬伤了许多人,到了第二日才有人发现有不少人在仪式上失踪了。

其他人也就算了,最大的事莫过于辛夷也在失踪者之中,臻国使团表示从他出了皇宫后就再也没见到这个人,他们立马进宫,晋成帝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们并且同仇敌忾地借了一大波禁卫军给他们。

这样的行为不但一定程度打消了使团的怀疑,更让他们感激晋成帝对他们的友谊。

在恶犬捣乱祈祀的现场附近,臻国使者发现被打死的狗口中残留血肉和一块辛夷衣服上的布,这布是他们臻国的特产,没有错辩的可能,一路寻着蛛丝马迹来到了暨桑国的院落,也不知道他们脑补出了什么,认为暨桑人这是蓄意谋害,像是野蛮人一样冲了进去,打了暨桑人一个措手不及。

暨桑人哪里肯干,你这突兀地冲进来就说要搜查那是把我们的尊严往地上踩,两方人马打了起来。

臻国人有备而来,人带的多,在他们大力搜查下果然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了辛夷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仇恨可就大了,虽说这位只是九千岁,但怎么也是他们臻国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虐杀的可不仅仅是辛夷了,而是对他们臻国赤果果的侮辱。

原本觉得莫名其妙,被人冤枉的暨桑人刚开始还是弱弱地自卫,见臻国人下了死手,杀了他们这里好些人,也动了真格,两方人马在院子里就打得杀红了眼,要不是邑鞍府的巡逻人员发现这里的异状,早就不留活口了。

两国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上了。

仇恨转移,这一招也算凑效了。

******

在外修养了一段时间,傅辰回宫,当然他回的还是福熙宫。

刚来到门口就发现泰平欲言又止的表情,傅辰沉下了心思。

公主正与墨画等大宫女从正殿说笑着出来,她们手上拿着新采好的桂花篮子。

咏乐公主看到傅辰时,笑脸倏然凝固,在傅辰获救的当晚,她就已经得到来自七皇子的报平安消息,她知道人还活着。

她目露复杂的情绪,对左右的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她一步步走向傅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个礼有太多的欲言又止,有太多的愧疚和无奈,以及淡淡的怨恨。

有时候无言,就是最好的解释。

当傅辰要越过她时,咏乐忽然道:“小傅公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奴才当不得求这个字。”

“求你,远离母妃。”

傅辰脚步一顿,继续走向正殿。

穆君凝正摩挲着她向皇上讨来出宫的机会,从庙堂求来的护身符,她拜了九十九尊菩萨,诚意诚意磕了那么多头,那人应该会平平安安吧。

听到门外有响动,她迅速收了东西,堆着慈和的笑意,“乐儿,不是要去亲自晒桂花干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些日子,咏乐公主几乎日日进宫请安,本来出嫁过的女儿常回宫是不合规矩的,但也没人说什么,公主刚刚和离,那沈骁又是被判了重罪的,就是皇上都没表示意见,其他人当然不会在这时候给自己找晦气。

直到看到是傅辰进来,穆君凝僵了下,将狂喜的压了下去,漠然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说这句话。

她的目光胶着在他身上,似乎在看他有没有哪里少块肉,发现他真的没事,才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平安就好。”

仔细一看,她的眼都是红肿的,像是熬了好几个夜。

他不像奴才,她也不像主子。

两人都很安静。

穆君凝首先打破沉默,愣是扯出了一个笑容,站了起来,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叠崭新的衣服放在傅辰面前。

是男性的,从内衣到外衣,从春夏到冬天。

也不知花了多少日子挑灯缝制,更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

“拿去吧,别拒绝我,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是以前给安麟做的,只是现在孩子大了,也用不到,都是些便衣,你常要出宫正好能用上,也算实用。”这话,透着一股交代的意味。

傅辰也不矫情,点了点头,他从不认为自己可以随意践踏他人的好意。看着这叠衣服,他还记得里面有几件的布料是前段时间送来福熙宫的。

送完衣服,穆君凝把求来的几个护身符递了过去,“给安麟求了一个,多出来的也不知送谁,你拿着吧。”

傅辰接过,就将其中一个挂在腰间。

一看,红了眼眶,她转过了身,以免自己失态,“前一段时间,七皇子向我讨要你,我便答应了。你看你很少在我宫里当差,看着比我这贵妃还忙,这么忙碌的奴才我福熙宫也是用不起了,你走吧。”

傅辰站了起来,离她一米之遥,就像他们真实的距离,再也无法跨过,阴影打在她的背上。

“你腻了吗?”他问得依旧那么平静。

“是,我腻了。”她从善如流。

“好,我明白了。过些日子,宫里太平了后会有事发生,有关我在内务府查到的事,那些东西我本来已经把它们从你宫里摘了出去,只是等查的时候,还是最再将它们放回去吧。”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我答应过你去找三殿下,我会完成我的承诺。”

“嗯,我等你。”

这句话,也是在间接兑现当初自己对傅辰说的话,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好好照顾自己,别再那么挑食。”

挑食,穆君凝一个坏习惯。

穆君凝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愿落下。

傅辰望着这一叠衣服,心中微动,即使这样的波动就像有个人用羽毛在你心口挠了一下,微小到忽略不计,它必须消散,也只能消散。

他们的交集,在此刻已经终止,这是他们这层关系从初始至今就能猜到的结果。

不该心动,亦不能心动。

“傅辰,好好活着。”她轻轻说道。“只要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好,你也是。”祝你一臂之力,从不是空话。

静寂无言,他险死还生,他们都清楚这是为何。

却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倒戈相向的预兆。

两个成年人,早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争吵于他们而言是多余的。

傅辰转头,微微一笑,那么暖绒,“你是个好母亲。”

她,值得被尊重。

门关上了。

他走了。

她知道。

颤抖着,拳头握得死死的,泪珠子不断滚落,在无人的死角她毫无形象地哑声哭了起来。

明日门一打开,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主人。

给她一会,只要一会儿。

“啊……”将拳头死命塞入嘴里,以免声音被任何人听到。

泪水划入指缝,滚烫了谁的心。

******

题记:我清楚这是一场梦,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梦,终有一天我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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