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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4)——童柯

第84章

墨画等人还在后院里晒桂花干,听到公主传她过去,不知为何如此隐秘召见。

刚到那会,心下一惊,平日公主性格非常宽容,总是满面笑容的,如今却发现她鼻头泛红眼眶还肿着,这是刚哭过的模样。虽然并不太明显但她们做奴才的职责就是对主子的情绪及时观察,哪里看不出这细微差别。

这也就难怪要单独传她了,公主这幅模样如何能见人,失了体统。

墨画垂目,当做没看到的样子。

“墨画,我见你与傅辰是熟识,这事你去做最为合适,并且一定要瞒着母妃。”咏乐郑重其事。

“是,请您吩咐。”墨画退去平日的笑闹,就像傅辰一开始见到时的印象,那笑容和仪态都是有规章的,绝对不是皮笑肉不笑的,而是整张脸都是看着稳重中带着喜意的,瞧着就让主子愉悦的那种,也只有这幅模样的墨画才有被皇贵妃重视的资本,这是宫里被言周教的最好的奴才该有的模样,平日傅辰也是这般,咏乐有些出神地想,傅辰被母妃重视也不无道理。当墨画接到咏乐公主给的东西,就是她也忍不住惊叹,“这……”

“你只管去做。”咏乐眼底含着一分无奈两分释然三分酸涩。

刚才见傅辰出来,便要去找母亲,没成想房门紧闭,里头很安静,像是无人一般,正当她要离开,却是听到里头传出非常轻微短促的哽咽与抽气声,像是被极力压制却又不小心露出来,她那个大气端庄的母妃甚至连大笑都未曾有过,又怎么会哭,她的母妃不是菟丝花,她是除了皇后在后宫屹立不倒最长久的女子,她为了护住一子两女可以化身最强大的盾牌。

但现在,她在哭,还哭得如此压抑,咏乐心痛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咏乐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即使是错,既已离弦,便无法回头。

墨画来到偏殿,就见傅辰的房子外头围满了人。

才短短时间,傅辰被皇贵妃黜退福熙宫的事都传遍了,他们娘娘最为宠信的太监真的被茂才那个后来居上的给挤兑下去了,这大概是福熙宫半年内最大的八卦了。原本前途无量的从三品公公忽然就被赶走了,也不知道找好下家没有,可别又回到监栏院当回了小太监,那可就是大笑话了。不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是闻讯而来宽慰的,还有像茂才这样以胜利者姿态出来的,都让这里变了味儿。

傅辰抱着一只木盒子与一袋看着像是衣物的包袱从房内走出来,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停住。

茂才是所有新太监中最受宠的,走的就是傅辰那范儿,圆滑温和,总是带着笑,做事情利索,不谄媚不讨好,晋级也最快,傅辰近期极少在福熙宫里当差,早就有人猜测娘娘是腻了他,要换人上来了,茂才就是第一人选,这两个以前宠信和现在宠信的人碰到,新欢旧爱,可不就是一场年度大戏吗?

所以众人觉得傅辰是应该灰头土脸,如过街老鼠般离开的,但傅辰很平静,他完全没有众人以为的落魄模样。

“傅辰,别忘记兄弟们。”有个大块头打头,叫住了傅辰。傅辰对几个真心来送自己离开的人笑了笑,这些人就是曾经给傅辰使绊子的泰和等人,曾经用抓阎构陷过他,也算不打不相识,他们有时候办差办坏了,也总有傅辰帮他们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现在傅辰这么落魄了,再嘲笑就有些对不住良心了,便自发过来送一送,目露怜悯。

傅辰才十几岁,这样被福熙宫厌弃了,哪个宫还敢要。

他的确因为忠于皇贵妃,才被宫中其他娘娘津津乐道,甚至不少人觉得德妃能晋升皇贵妃,居功首位的就是这个小太监。但也因为如此,若是皇贵妃不要他,没有哪个宫里的娘娘愿意要一个曾经是他人心腹的太监,谁敢放心用呢?

见他们怜悯的目光,傅辰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有时候不要对他人太过严厉,如果用苛责的眼光去看任何人,那么每个人也许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目的的,但不能否认那份目的后所带着的真心与好意。

告别结束,傅辰要离开时,却被茂才叫住了,“等等。”

茂才永远都记得,当傅辰养伤结束后,贵妃娘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傅辰,完全弃他不顾的那一天,而就是那一天,傅辰甚至连眼光都没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就好像他是什么臭虫一样。

“茂公公还有事吗?”傅辰与茂才只有三次见面,第一次是穆君凝还是德妃的时候,她从内务府要来了一些模样俊美的太监伺候,茂才是其中之一,第二次就是国宴后伤愈,他与穆君凝出现在福熙宫门外,第三次就是这次了,也是傅辰第一次正视这个人。

这样的正视,像一个火星子,让茂才整个人都好像燃烧了。

这是被对手重视的感觉,也让他觉得找回了面子和场子!

“你收拾的包袱必须打开,无人知道你收拾了什么,如若福熙宫少了什么东西,到时候也说不清楚不是吗?”茂才说的理由很恰当,傅辰走了他就相当于福熙宫最高品阶的太监,也就是新的头领,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他要让福熙宫里的人知道,谁才是以后的太监总管!

而以前也曾发生过有奴才被贵主子赶出去前要捞一把金银被抓住的事,他提出这个是在怀疑傅辰的人品,而这里没人是傻子。

“若我不答应呢。”傅辰手里抱着的盒子是他进了屋子里就摆着的,里头有诸多他所设计的东西,都是六皇子那儿制作出来的成品,穆君凝将它们都集合起来放进了里面,还有如何联系六皇子的方式,以及如何联系她的方式,并提出了如何让六皇子接受自己太监身份的几种方案,甚至有她在宫中的眼线安排,包括一些其他人发现不了探子,除了刘纵外,对宫内的掌控她也算一把好手了。 还有一张比刚开始招他去伺候时更为细致的宫内地图,这是一份大礼,也是这个女子的一颗真心。

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打开的。

“傅公公,可不是我要针对你,都是太监过的也不容易,规矩就是规矩,你可不能仗着你曾得娘娘提拔就欺负我们这些小太监吧。”茂才谦谦一笑,温温和和的,无论是笑容还是说话的姿态,都与傅辰有八成像。

一群跟随茂才的小公公上前想要扣住傅辰,傅辰眉目平和,却透着铮铮气势:“或许你们忘了,就算我不住福熙宫了,还在内务府当差,今天我收拾的东西谁要是动了,可以自己掂量着。”

一个眼神过去,被他钉在原地。这股气势顺时震慑住了人,令那些小公公不敢妄动,是啊,他们怎么忘了,傅辰那可是从三品,还被刘纵器重,小小年纪做到这个位置可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再说别看这位傅爷平日多么圆融好说话,那真要狠起来对付他们几个小太监容易着,难道就凭茂才来护住他们吗。

“娘娘不在,你们的规矩是都忘了?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没事情做吗!”墨画到的时候,只听到后面半句,厉声训斥。

她是皇贵妃面前跟了最长时间的大宫女,她这话一出,果然其他想看新欢旧宠争风吃醋的人都一哄而散,不敢在墨画面前仗着老资格继续待着的。

只剩下茂才还坚持要打开傅辰的包裹,留在原地不动。

“茂公公,你是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墨画反问。

“墨画姑娘,你也别为难我,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出了事你我谁都不能担待。”茂才半威胁道。

“我怎不记得福熙宫里有人出去,还有必须搜身查包裹的规矩?不然我们去娘娘面前对峙,让娘娘来定夺?”墨画直接搬出了皇贵妃,这样的反问,让茂才脸上的平淡几乎碎裂,墨画说的是事实,狠狠咬牙告退。

“狐假虎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见茂才的背影,墨画啧了一口,又转而对傅辰道,“还有你这人,平时那么牙尖嘴利,到了关键时候被锯了嘴啦?”

“这不是有你在吗?多谢了,墨画。”平时积累的人脉,总有用上的时候。而这人脉,往往是需要用心去交流的,假仁假义又有谁会在关键时候维护。

“谢什么谢,老相识了,和我还客气。”墨画摸了下自己头上的簪子还有傅辰后来送的耳饰等等,表示她领情着呢,再说她是最清楚茂才在娘娘眼里恐怕连傅辰一成的在乎都没有,逢场作戏罢了。把咏乐公主给她的东西塞了过来,是一包很厚的信封,“这个拿着,先别急着拒绝,不是娘娘给的,是公主殿下,她说待无人之时再打开。”

知道傅辰的性子,墨画先阻了他拒绝的退路。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傅辰与墨画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泰平匆匆忙忙进来。

“泰平,王富贵和小央又要拜托你了。”他回去七殿下那儿,泰平是少数知情人之一,而穆君凝的两次搬宫,王富贵他们也是跟着搬的,也都是由泰平来办。

听到傅辰的吩咐,泰平的模样有些古怪,“您还是出去看看谁来了吧。”

傅辰与墨画出去的时候,福熙宫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下人,包括想在傅辰离开前给点教训的茂才。

现在正当宠信,可谓是宫里大红人的七殿下正在外面,也不知是什么事,不让人通报,就像在等着谁。

当他看到傅辰,挑了挑眉,道:“正好经过这里,整理好了就出来吧。”

那模样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这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傅辰哪里是被娘娘厌弃赶走,根本是有了更好的东家。

而且这东家,看上去是来给撑场子的。

之前到底是谁把那么不可信的传言给传出来的。

茂才看着傅辰平静的走向七殿下的背影,脸上五颜六色好不精彩,就好像是他捡了傅辰丢掉不要的。

明明有了那么好的后手,居然还想嘲笑他被嫌弃。

茂才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像从云端掉到了谷底,难堪至极。

“殿下怎么来了?”傅辰看着七皇子依旧傲气十足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模样走着路。

这是邵华池在宫中的常态,让人光看这跋扈模样也会觉得他是个不足为惧只有脾气火爆,极好掌控的人。

“不是说了吗,路过。”我现在在宫里的地位不算低吧,还不闪瞎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只是觉得你是我的人,怎么能被他人当做丧家之犬,为的可是我自己的面子!斜了傅辰一眼,“东西背着不重吗。”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包裹里都是那个女人给你的东西吧,哼。

跟在身后的诡子马上领会,上前帮傅辰拿好了那包裹。

傅辰微微一暖,面上不显,“奴才多言了。”

“恩,你以前在监栏院里认识的那个,和他那个菜户我已经让人搬到重华宫后殿的小院里,单独的,你要想看也没人拦着你。”这是在给傅辰行方便,单独的院落可是没几个奴才有这样的殊荣的。邵华池脸颊上有些微红,也不知是不是太阳太大晒的,咳了一声,才以较为稳重的语气道,“顺手,别想太多。”

“是,奴才不敢多想。”傅辰眼含笑意,泰平那时候的欲言又止说的就是这个吗。

主仆两前一后走着,看着倒也意外的和谐。

路过了景阳宫,邵华池停了脚步。

在那里,傅辰亲眼所见那些奴才逼着邵华池喝污秽之物,也是亲眼看到他装疯卖傻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晃晃度日,更是知道那时候的邵华池被折磨地几近身死,也是那里,傅辰被迫相助于邵华池,他们真正认识对方。

邵华池的目光悠远而苦涩,原来他们也经历过那么多了,有喜有苦有恨有错过有冷漠也有如今的相信。回头看向也出神看着这里的傅辰,傅辰是精明冷静的人,能让他有片刻失神在邵华池看来是很难得的。不知为何,邵华池觉得心里像是长了草原,被风撩拨的痒痒的暖暖的。

傅辰似乎读懂了邵华池眼神的含义,也回以微笑。

“忽然有点想念桃花糕了。”邵华池边走边状似无意道,桃花糕,那个以前还是小太监的人,喂着一个当时还是傻子的皇子,也只有那个小太监毫无目的对个傻子好。

“奴才待会就去膳食房拿些,殿下射艺课结束,正好解饿。”现在不是桃花的季节,但膳食房一般都会把时令的鲜花蔬果用特殊方式保存,这样宫里一年四季都能吃到。

“恩,你亲自去。”你去拿的,总是与他人味道不同的。

他知道,那个疙瘩,总算让傅辰释怀了。

刚出了长春门,就遇到急匆匆的队伍,身后还跟着一队太医院的太医。

见到七皇子,他们纷纷行礼。

“这是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太后忽然不好,奴才们正赶着去呢!”

邵华池神情一肃,“还行什么礼,我同你们一起去看看皇祖母。”

他们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正殿门外,路途中他们还遇到不少被赶回去的妃嫔。

“父皇,皇祖母怎么样?”邵华池焦急上前。

皇帝眉宇间全是愁眉不展,看到邵华池稍稍缓解,他已经把过来的妃嫔都喊回去了,但面对的是宠爱的儿子时也不忍赶他走,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晋成帝从恶犬事件后对七皇子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叹了一口气,“你皇祖母他……”

倏地,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毫无威仪的中年女人撞开了守门护卫,从里面冲了出来,傅辰还记得第一次在长宁宫前见到这位尊贵女子时的模样,一个睿智气度斐然的女子,却被毁成如今模样。

她头发蓬乱,神情疯狂,那根细爪子眼看着要朝着邵华池抓去,被傅辰快速挡住拉到一旁,才免于被他抓伤。

邵华池本能地反搂住傅辰的腰,好细……

好有爆发力……

咳。

我到底在想什么。

待危机一过,傅辰松开了,邵华池也顺势放开了手。

“奴才逾矩了,忘了殿下有武在身。”傅辰轻声致歉。

“恩,无事。”心里却在想,傅辰刚才出手时那韧劲,与专业习武之人自然不能比,但也是相当有气势了,平时看他到处忙前忙后,也没什么时间练武吧,怎么就有能耐呢?

也不过瞬间的想法,邵华池摈除杂念,看向状似疯魔的太后。

“还不快抓住她!”晋成帝怒吼。

两旁侍卫也不敢伤了太后,只敢抓住她的两只手。

她几乎疯狂的,乞求地,如同得了癫症,涕泪横流,全然没了一个太后该有的威仪,“皇帝,给我吧,没有它我活不了……啊啊啊啊,放开我!”

太后挣扎地太激烈,让士兵们险些抓不住。

这样疯狂的太后别说皇帝,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自己看岔眼了。

也难怪皇帝为了保密,把所有人都赶走。

太后是后宫的最大的女主人,若是出了这样的丑闻,他们邵氏作为皇室可是丢尽了颜面了。

皇帝脸色非常不好,要不是自己儿子在面前,他都有些不忍直视这还是他那个母后,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与这位嫡母至少表面关系还是不错的,晋国又是以孝治天下,太后不能出事。

这么下去,那日迎接军队回来,太后还如何参加,岂不失了皇家颜面。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太后恢复正常。

“你也看到了,你皇祖母他……”

“皇祖母,要的是阿芙蓉吗?”

晋成帝点头,这已经很明显了,看到一旁的傅辰,“自从上次小傅子冒死进去救回来那箱阿芙蓉后,母后就一直抱着那箱东西当做宝贝,吸食量越来越大,朕看着有些蹊跷,就让人克制着量,没料到母后竟是打杀了宫里好些个奴才。”

到了这个地步,晋成帝也是发现不对,每次吸食完后太后又变得正常了,直到那一箱子全部用完。

晋成帝当初赐阿芙蓉本是好意,虽然有些太医也提出了反对意见,根据古书上记载此物不宜多用,恐有瘾,只是晋成帝一意孤行,太后吃完后,病都生的少了,自然觉得这是神药,若是好用他还打算自己服用呢,现在都忍不住一阵后怕,幸好他还在用国师炼制的神丹,不然岂不是悔之晚矣。

本来怀着愧疚的心给几个儿子赐下去,没想到却是个祸根。

就如同傅辰曾经与邵华池说的那样,几乎所有帝者都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要太后表现的不严重皇上都不会当一回事。

这次看到了严重性,他们才能进行下面的计划。

“儿臣先把自己这里拿来,三哥的应该在皇贵妃那儿保管,四哥那儿的……”皇帝赏赐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现在太后需要紧急控制,皇帝需要阿芙蓉,但他自己不好开口,邵华池是个贴心的,首先开口了。

就在这个时候,四皇子觐见,听说是拿着一大箱子东西来。

现在四皇子的那一箱子,相当于是太后的救命法宝。

也是让皇帝正视这个他早就已经忘记掉的皇子的办法。

平时送去给太后,最多夸两句,不会如何,关键时候才能体现作用。

这个时候送,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都会记得他。

而这份记得,至少会让四皇子惦记着邵华池的好。

即使这箱东西他们都清楚,只能暂时解决太后的问题。阿芙蓉到底是药还是毒,需要查!暨桑人的险恶用心也必须彻彻底底的查!

他暨桑,是安的什么心思,才把这要命的东西给送来他们晋国。

晋成帝眯着眼,君王的气势涌现,这还不能查的太明显,必须私底下。

太后这里的事,由于四皇子来的及时,暂时得到解决。

但太后疯癫的模样,却印在了他们心里。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及时的荐勒房火灾,他们恐怕永远不知道阿芙蓉的可怕性。

从皋州带来阿芙蓉患者的祝良朋回来了,他按照殿下的吩咐将几个人留下在那儿保护傅辰的家人,以免那些粮食被抢走。这也是邵华池考虑周到,要是只放了粮食在那里,就这样羸弱的一家子怎么护得住。

还没走到马车前,邵华池就听到里面呜呜呜的叫声。

挥了挥手,祝良朋把车帘打开,将三个巨大的铁笼子与其他士兵合力搬了出来,有的士兵差点被里头发疯的人抓伤。

邵华池觉得那模样,与他在宫中看到皇祖母的模样居然有些相似,面色肃然,阿芙蓉的事的利害性比他预料的更为严重。

祝良朋拿掉塞住这些人嘴里的布条,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极为暴躁。那些声音都有些不像人类了,邵华池定下心神,观察着这几人。

这些人是按照傅辰之前说的,找的几个常年吸食阿芙蓉的人,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年限,十年的那个因为长久没有吸食,发出嚎叫的就是他,还是生龙活虎的,二十年的那个已经骨瘦如柴,看上去像是一根竹竿,他也随着十年的那人吼着,三十年的那个大小便失禁,脸上都是鼻涕眼泪,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是命不久矣之相。

“看住他们,不日我会将他们呈给父皇。”

这个东西,一定要全面禁止!邵华池从没有那么一刻,庆幸傅辰当时毁了大部分的阿芙蓉。

扪心自问,当时他帮傅辰只是不舍得这个谋士,并且对傅辰不愿意说出来而感到傅辰心思太重。

但这么严重的事,就是傅辰说了,谁愿意信?

就是他也不可能相信傅辰的一面之词,只会当他妖言惑众。

幸好,没有让它们在晋国国内大量传播开。

他,救了晋国。

没有这样一刻,邵华池发自内心尊重这个叫傅辰的人,即使他做的这些事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感激,他还是在沉默地做着。

傅辰去了监栏院,叶辛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收拾了一些必需品打包,等着傅辰来。

“你决定好了?”

“嗯,就像你说的,晋国本就没我容身之地,参与那事情的奴才无一不被处决,正好臻国有我想要的。”

“好,你尽快犯个事儿,剩下的事我会让刘总管帮忙。”叶辛帮了他那次荐勒房纵火的事,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傅辰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如果此人有告诉他人的打算,他就会趁机解决掉叶辛。

如果没有,那么这人的命就留着,这样的人才是个相当好的苗子,培养一下就是个优秀的细作,失去了是可惜的,能力还是其次,傅辰更在乎一个人最基本的品性。

“傅辰啊,你算救了我两条命了,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呢?我以前只觉得你是只狐狸啊!”叶辛感慨道,他们以前还是小太监的时候,哪里会料到今日,居然不是想着在晋国活命,直接去他国展野望了,就是叶辛也感慨,他与傅辰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的目光只放在晋国,而傅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隐秘的势力,还是在宫外,甚至已经想到了其他国家,这还是个太监吗?

“其实我还记着你帮李祥英,助纣为虐的事。”傅辰冷笑着翻旧账。

“喂,能别提当年的事吗,就是没我,李祥英也会找别人来做,我后来不也差点死了吗?”叶辛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记着自己欠了你两条命,这辈子总有机会还你。”

“你真想帮我,真想活命,真想做点事情的话,就好好听从命令,还有现在的你破绽太大,性子也要再磨合,需要接受训练,给你训练之人是我相当信任的,虽苦些,却能保你命。别看不起他人,好好磨练自己,发挥你的三寸不烂之舌。等你出了宫那人会来接应你的。”把叶辛这个擅长人际关系的人投到臻国比留在晋国有用。虽然只是个小太监,但谁说少了一颗螺丝不能毁掉一艘大船呢,未来的事任何断言都还太早。

出了监栏院,傅辰找了个隐蔽处打开了公主给他的信封,他万万没想到是一叠银票。

晋朝的银票有采用密押技术,比如皇家经营由户部发行的旭阳票号的银票,从未出现过伪造的记录。

一般国家经济困难,国库空虚或者急需军用,会发行官方的银票,俗称官票,不过现在晋成帝还维持着和平繁荣的假象,银票还未贬值,这么一大叠都算是一座宝库了。

打开信,里面详细叙述了这些银票的来历,是公主从沈骁的房间暗格中找到。

沈骁死后,公主就到沈骁的住处收拾亡夫的生前之物,意外发现了这个暗格。

她虽怨恨傅辰,却是一码归一码,傅辰是她的恩人,这些不义之财与其留给沈骁或他背后之人,还不如给他,算是拆穿沈骁让她和离之恩的答谢,其他的就是说如若觉得这是不义之财不想拿着,亦可帮助他人,银子本身没有错,只看用它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在劝傅辰,不要太倔强,将银子归还。

她知道,傅辰离开了皇贵妃,在宫里的日子恐怕不会比之前好过,太监最需要的,恐怕就是银子,有银子才能给这些无根之人安全感,她认为这是非常有用的,至少能保住傅辰的命。

只是数量有些太多了,公主大约是不知道物价如何吧。

生于皇室的公主,对银钱没概念,也是能理解。

沈骁的银票?

这或许就是他背后那组织给他的资金吧,只是没想到公主快一步,拿到手了。

对公主那句银子本身无错,如此明事理,更能体现她当初杀自己的决心吧。

他忍不住想到德妃的为人,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教养出公主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儿女。

他与咏乐公主都知道,这生死之仇的过节,并非一叠银票就能了结揭过,但此刻的结果已是他们各自做出的选择了。

拿着银票,傅辰并没有因为两人敌对的关系而不收,他不是酸腐之人,不会梗着脖子撑着那点没必要的自尊,他很清楚,他非常需要银子,不然又何必通过穆君凝结识六皇子从而获利呢。

银子,必须用在需要的地方。

傅辰出了宫,青染通过一个线人传递来消息,夙玉已在茶楼等候。

来到茶楼,夙玉已坐在那儿,臻国出了如此大事,正着急要回国,这也算是他为傅辰做的最后一件事,接下来就要交给青染等人。

“公子,我已经接到了您推荐的那位太监。”夙玉作揖。

“觉得如何?”

夙玉想到叶辛油腔滑调又不惹人厌,明事理又不缺狠辣,只是心性上有些稚嫩,“还待磨练。”

“查得如何?”傅辰点头,也知道现在的叶辛,充其量只是个靠着本能交际的人,还没真正成为他们手中的剑。

“我们的人去的时候,那里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也没有针状物。”

“是吗?”傅辰不知为何,忽然肩松了下来。

“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傅辰望着皇宫方向,似有诸多情绪,深邃而平静,缓缓道:“不用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85章

“属下明白了。另外,近日由我言周教的一些技艺各有精通的男女会秘密进京,去向如何已向殿下请示过,殿下说交于您安排,再呈交。”这些人皆是从小培养,如今进京也算是一大助力,他将一张纸递给傅辰,“这里面写有名字的,是属下自己的人,您可信任。”

傅辰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夙玉如若没这点野心培养自己的人,他当初也不会看中此人。

接过纸,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傅辰扫了一眼,放入袖子里。

“过些日子我会去看看,你的手伤如何?”指着夙玉缩于衣内包扎着的手,十指连心,作为一个京城有名的颜艺双绝的小倌,手指受伤,几乎是断了他的路,也幸而现在辛夷已不在,无需伺候任何人。

“并无大碍,劳公子挂心了。”夙玉有些紧张的用衣袖遮住伤口。

“何人所为?”

“公子,”夙玉看向傅辰,忽然低下了头,“请一定要保重自己,但凡您在京城出事,可来臻国,属下定护您周全。”

“这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想掌控命运,总归要争命。

“公子!”

“好了,我自有打算,不必赘言。”

这大约是夙玉在离开前最后一次见面,再见不知是何时,而他们都在朝着自己目标前进。

傅辰来到东榆巷邵华池院子,去见邵华池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那三人,都见过了?”

“是,其中有一位,恐怕命不久矣。”说的是从西部弄来的患者。

“待迎接晋军后,我会寻找机会告诉父皇,只是我担心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随着二皇子一派的人落寞,如今朝堂上可谓是大皇子和九皇子分庭抗礼,二皇子派的却像是偃旗息鼓了。

只是这低调,却透着那么一丝不平常的味道。

正在傅辰沉思之际,邵华池给了一个小包裹,傅辰不知是何物,打开后,再无言语。

里面都是些农家人仅存的一些东西,比如傅家省了一年才用一点粮食换了一点布,估摸着傅辰的抽高的身材做了件衣裳,还有二哥三姐自己编织的草编小物,一个小布包里放着一簇头发,用红绳绑着。

“那是你最小的妹妹,没东西给你,割了自己的头发硬是让祝良朋捎回来,祝良朋说丫头神韵与你有些像,小萝卜头一个。”邵华池解释道。

傅辰记得自己离开前,妹妹还在娘亲的肚子里,抚摸着这些物件,眼底划过温柔。

邵华池也不打扰他,这样的傅辰,洋溢着温暖。

待放下包裹,傅辰忽然站了起来,对邵华池行叩拜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邵华池站了起来。

傅辰叩首,振地有声:“谢殿下,助奴才的家人度过难关。奴才无以为报,唯有以有用之躯报答。”

傅辰的话,钻入身体角角落落,没有一次那样贴近傅辰的心。

邵华池没有真正笑过,至少从没有不含任何嘲讽讥诮的笑,他只是单纯的高兴,从出生至今,就数今夜让他不知如何表达兴奋之情。

他武力值高,硬是扶起了傅辰,又退后了一步,亦弯身行礼。

“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提点于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傅辰。

******

距离在御书房外见到九殿下已有些时日。

傅辰此刻正在陇虞东十一所偃玖院,为九皇子邵子瑜侍膳。

偃玖院四处挂着帘幕,风一吹,院外的桂花随风而动的香气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也是曾在御书房门外,傅辰许下的差事,他此刻正在吃那些饭菜,一道道试过去,邵子瑜不是个铺张的人,菜并不多,只是他没有小厨房,饭菜是从膳食房送来的,所以需要侍膳这一步骤。

桌上摆着茶壶茶具,瓷瓶里插着一株丹桂,往来侍从较少,极为清静,倒不像是皇宫内,反而像是自家小院落似的,墙上那副“清净无为”的字画,似乎在昭示着这间主人的心态。

邵子瑜看着傅辰沉静的脸,见他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好像规划好似的,非常规矩,处处透着对上方人的尊重,的确哪儿哪儿都让人看着顺眼,这样的人就像空气,看着理所应当又不可或缺。

七哥手下有这样的人才,难怪宝贝着,他倒不是要抢那么个人,让傅辰来伺候不过是做个姿态,告诉邵华池,你要投诚的诚意实在是不够啊。

党羽是件比较微妙的事,特别是皇子间的。以前邵华池没拉拢的价值,自然没人争抢,但随着他在皇上面前越来越被重视,二皇子党羽正在偃旗息鼓的当口,老大现在可是卯足了劲和他抢老七。

这也是邵子瑜急切拉拢的缘故,他现在因为之前扫荡朝廷与沈骁有关联的官员,这事情刑部盯着,他也做不了什么太大的手脚,算得罪了不少人,加上之前被老二拉下马的人,他现在正缺左膀右臂。

傅辰此时的主动揽下差事,也算是为七九联盟推波助澜。

试菜完毕,确定所有菜品无毒后,傅辰才开始为邵子瑜布菜。

夹得居然都是让他并不讨厌的,“你向谁打听来本殿的口味?”

“殿下爱饮茶,文采绝伦,雅士之名晋朝人皆知,又是极为养生之道,就连太后娘娘都多加赞赏,想来那些荤腥油腻之物沾不得。”傅辰说完,又道,“奴才擅自揣摩,望殿下宽恕。”

“好个刁钻的奴才,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降罪于你不成,继续布菜吧。”邵子瑜笑道,倒也不像生气。能这么用心伺候自己的奴才,谁能不喜欢呢。

他的喜好,众所皆知,这也是他想要表现出来的。

待布菜结束,所有仆人退下。

傅辰开始为邵子瑜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就是学过的。

“七哥可有什么话吩咐你?”

“殿下说,近日您可观察一番朝中二皇子党羽之人,也许能有所发现。”

“二哥,他早已被禁足,还能掀出什么风浪不成。”当然,不排除人为做什么事。

“想必大皇子殿下比殿下您更急。”不让二皇子翻身,可不是大殿下最急吗?

邵子瑜颔首,的确,若是他能查到什么,再透露给老大,就能把自己给摘出去,他们龙争虎斗,才能便利他。

“只是,七哥那颗心,确是难以捉摸。”这话,是试探。

试探邵华池的投诚之心。

七皇子能给九皇子什么,邵华池朝廷没人,民间没有可靠势力,有什么值得九皇子的拉拢的。

剩下的就是皇帝的宠爱了,但这毕竟筹码太少。

傅辰知道,该显露些底子,不然恐无法取信。

“其实殿下想要诚心,并不难。奴才知晓七殿下一些小秘密,有一浅薄想法,不知可否一说?”傅辰将泡好的茶端到邵子瑜面前,跪地轻声道。

******

自从送走了两个两败俱伤的使团,宫里平静了一段时间,太后的病也愈发见好,呈现一片祥和之状。

接下来,迎接晋军就是头等要事了。

有了四皇子的阿芙蓉,太后如期与皇上一同迎接得胜归来的大军。

这次与羌芜的战事可谓惨胜,而后以互换质子以换得短暂和平,但就算是惨胜对晋国来说也是胜利,所以一样大肆宣扬,鼓舞民心,京城才进行了盛大的迎接仪式。

只是太后的情况,却是皇帝心口一根刺,暨桑国,这笔账定然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此事由大皇子督办,得到朝内朝外一致认可,也使得他的威望进一步提升。

但这并不是此次征战西部的结束,所有人都忘了,除了那些四肢健全的将士外,还有那么一群被人遗忘在角落的人。伤军并不是正式回栾京的主军,他们是在迎接仪式后才到的,与大部队走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伤军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或是残疾或是无法行动的士兵将领的队伍,所有光鲜亮丽的封赏不会给他们,留给他们只是一些抚恤金和打发回老家的军令,若是轻伤或是养好了还有战斗力,那么还会继续被征用,若是不好了下半辈子也就这样了。

晋国人民对此已麻木,这是制度下的战争后遗症。

但真的麻木了吗?

人心所向,人民富足安乐,才是一个国家强盛的标志。

而这迎接伤军,皇子们往往会被皇帝派来做做些许门面功夫,这也是皇子们最为逃避的,谁愿意看到这么多缺胳膊断腿的,特别是前些年还出现过民众聚众反抗军队,与朝廷士兵起了冲突,死伤无数,积怨已久。

往年这事就像是一只蹴鞠,被踢来踢去,无人去接管。

这次这蹴鞠落到七皇子头上,看好戏的人可不少。

三年前是二皇子前去安抚,他也是做得不太厚道,不但扣下了朝廷给的抚恤金,甚至没让民间召集的大夫前去医治就赶走了这群人,本来也没邵华阳什么事,这种迎接的事二皇子只是去走个过场,但他却觉得新鲜自己跑下去,一个受伤的士兵一瘸一拐过来向他讨要一点吃的,他们走回来这一路实在太累了,朝廷不让伤军进城,若不是为了那一点抚恤金可以回家赡养家人,他们根本坚持不到这里,却不料被二皇子嫌那人身上有血,沾了自己的衣服,极为不悦将之推开,不料那人饿的头晕眼花,这么一推就倒下了,刚好脑袋着地,被地上的石头磕破了头当场死亡,这下可算闯了祸,本来就民心不稳,还死了人,这才引起了民愤。你说我们的丈夫/父亲/兄弟/儿子为了朝廷,为了国家被征用,现在有的死了,有的伤了,你们不给半点活路就要把我们赶走,还出手打死了征战回来的将领,这让我们怎么活下去?

于是这群人毫无防备地对二皇子一群人进行了攻击,拳脚无眼,多有伤害。

听闻二皇子被误伤了,导致晋成帝大怒,对那些聚众殴斗伤及皇室的民众予以杖罚,其他没参与的倒是加倍补偿,并且给予了较为宽松的赋税政策,也算一定程度平息了民愤,其他的却是略过不提了。

这差事可不是什么令人欢喜的。

今年,亦是如此,邵华池与傅辰一身铠甲战衣站在城门西口的城墙上,眺望过去。

看着一队人马在夕阳笼罩下慢慢靠近这里,他们的速度很慢。

城墙下,是隐隐期盼的老弱妇孺还有等着父亲爷爷回归的小儿,他们眼中的期盼太容易打动人。

“殿下,伤军到了。”

“是啊。”邵华池目光始终看向远处归来的伤军,上方飘舞着晋国的旗帜,夕阳的光晕点染在他棕色的眼眸中,明亮动人,“傅辰,你说他们心中有怨吗?”

有,怎么会没有。

只是他们不敢,他们必须麻木自己。

“百姓多数单纯,愿望简单,他们只想要活着,如果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拼命。”

“他们为晋国征而战,不该得到如此待遇。”伤军,也是军。他想到祝良朋回来形容西部的形式,还有傅辰家人的情形,若是傅辰还在那个家,也会被征兵吧,也这般去征战,等待他的无望回归。

邵华池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忽然像是明白了墙下这些家人的想法与感受。

“去准备热粥与帐篷,再召集京城内所有大夫,账往我这里走,我会出双倍的银子。”邵华池吩咐身后的将领,今日由鄂洪峰带队前来一起迎接伤军。

这会儿在后面听命的将领叫良策,就是曾经因关押祺贵嫔在棣刑处与傅辰相识的小士兵,现在在鄂洪峰的手下混的也算风生水起,比起原来可是上升了两个职位了。

“可,这不符合规矩。”从来没有迎接伤军的时候还有这样的待遇,上面要是问罪起来可如何是好。

“规矩是人定的,既然这次我是最高将领,那么你要做的就是听令,按我说的马上去做,快!”邵华池厉声道,良策立马领命去督办。

傅辰看着邵华池,像是不认识这个男人一般,本来他向邵华池提议这个差事,并不认为常年生活在内廷环境中的邵华池会体会民间,只是想用此事为他加一些筹码罢了,来一场政治表演秀。

但他的本意又何尝想要一个只衡量利弊的君主,若是真心相待,百姓必会回报你,殿下。

“你是否也觉得我做错了?”见傅辰在一旁不语,邵华池问道。

傅辰摇头,缓缓地,浮上一抹笑容,一个愿意真正为百姓考虑的君主,才是值得效忠的人。

“殿下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第86章

身后的暖阳为傅辰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光,平静无波的眸中此刻犹如冰雪消融,些许暖意从眼底流淌出来。

邵华池目光停顿须臾,喉咙有些发干,这是傅辰第一次对他笑得那么坦诚,那层厚厚的隔阂正在裂开。

知我为何称你是国士而非谋士,谋士多为诡谲狡诈之辈,以自身利益为第一要务而不顾他人,从你能说出水能载舟的话便知你是不同的。

两人下了城门,几个士兵在城下百姓的目光中端着一叠叠蒸笼来回走动,食物的香气从蒸笼细缝中溢出,令人食指大动,城墙下的百姓阵阵骚动,他们眼中异彩涟涟,看向七皇子的目光从陌生木然害怕悄然变化,这样的变化对于这些千里迢迢赶来栾京的百姓来说无疑是难能可贵的。

至少从现在开始,这个七皇子不仅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他还不是个怪物,甚至他是与三年前的二皇子是不同的。

不远处几个带着医药箱的大夫候在那儿等待差遣,若是良策听了他的命令而去找来的,就是坐最快的马车也是不够折腾的。邵华池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怕也只有那人才会如此了解自己的心思,“是你找来的?”

“奴才想着,殿下心系百姓疾苦,便擅做主张,请殿下责罚。”傅辰躬身回复,不骄不躁。

身后几个被内务府调派给重华宫的伺候太监也跟了来,他们一路跟着,以傅辰马首为瞻,绝不干什么没头没脑的挑衅事儿。心想老太监让他们多与傅辰学着点儿并非没道理,七殿下不惜从皇贵妃那儿要来的太监定然有过人之处。贵主子们不喜欢过于聪明的太监,那么聪明还当什么奴才,但又不能不聪明,太过驽钝贵主子用着不顺手,这个度要把握好,要看上去笨,实际上能熨帖到主子的心里,主子没想到的就已经提前做好了,这般下人才能真正被贵主子看在眼里,就如眼前这般。

“你这样体察本殿的心思,何罪之有?”一身戎装的邵华池笑语,眼底的温和怎么都遮不住,显然在他面前的太监是颇受宠的。在看到身上的铠甲,表情微微一滞。

“殿下可是不喜这身铠甲?”傅辰发现这细微变化,已大约猜到其中结症,在确定夺储之心后,每每上完骑射课,邵华池总是会与老师谈论西部战况,谈之泛泛,只做一个对此有兴趣的皇子,也无人觉得一个容貌尽毁无母族支撑的皇子能走到那条路上,反而忽略了七皇子对军情的在意。

回到重华宫后就会与傅辰深入探讨,傅辰对百姓的现状较为了解,结合风土人情和兵法策略谈起来从不空泛,往往能令邵华池深思良久。

从太祖皇帝开创这晋朝盛世后,在位五十六年,后期歌舞升平,国力看似是诸国之最,娇奢风便逐渐养成并日益严重,就连领兵打仗的戎装与铠甲都渐渐开始追求美观,反而忽略了其真正功用。

不得不说邵华池穿上这一身,英姿飒爽,若不是半边面具的遮挡,分明是个能够吸引栾京众多女儿家争相抢夺的少年郎。

“知我者非傅辰也。”他用着无人听到的声音轻声回应,他的确不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铠甲,就像傅辰说的,战场上可不会因为你穿得金贵点就少坎你几刀,这种铠甲到了战场岂不累赘?

拍了拍傅辰的肩膀,很多时候他都会觉得傅辰话虽不多却能句句切中心中所想,这样的契合令人上瘾。

城门下,有一人牵着马走来,不料却是熟人。

六皇子邵瑾潭一脸微笑,有些刻意地忽略了身后低眉顺目的傅辰,其实一个下人还轮不到他刻意忽略,这做法已代表他在乎,这在乎有可能是喜欢但更有可能是厌弃不屑。

“七弟,不会不欢迎我不请自来吧!”他先发制人。

“怎会,六哥能来弟弟喜出望外,这次还要多谢你仗义相助,只是弟弟一下子还无法还你。”他素来与老六无甚瓜葛,这次迎接伤军却是不得不扯上关系了,能给伤军准备军帐与热粥的银子里头还有一大部分是问六皇子支出的。要说这么多兄弟里老六也就和老二老三走的比较近,作为从小到大的兄弟他再清楚不过,老六生来就是个钻进钱眼子里的人,无利不起早。

不过这次邵瑾潭过来还真不是为了银子,他是奉母之命。

母妃容昭仪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后,陛下自然是最高兴的人,对这一胎亦是格外重视,今日他去宫里请安,不料被母妃告知此次能顺利保下孩子,有一个人不得不谢。

让邵瑾潭万万想不到的是,容昭仪要谢的人是个奴才,还是个他没什么好感的奴才。

“他只是个奴才,此乃他份内之事,您堂堂昭仪,何必自降身份言谢?”一听是傅辰,四姐姐那么温柔的人都反感的奴才,他怎么都觉得这个奴才是有问题的,若不是有皇贵妃娘娘在,这奴才的命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瑾潭,那你可有见其他奴才能来提醒于我?他只管着皇贵妃对他也无任何影响,只需不说即可免于所有麻烦。即便恰好发现了又为何要相助我一个小小昭仪,并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母妃的胎像渐稳,就算他是奴才也是孩子与母妃的恩人,这份情母妃不会当做没发生过,近日母妃得了样东西,你且交于他,便说是我的谢礼。”容昭仪气质安静,犹如空谷幽兰,倒是比九皇子生母兰妃更多些淡然无争的气息。

容昭仪将一只普通的木盒推给邵瑾潭,里头装了何物即便是她也不知晓的。她原是想亲自挑选些事物送给傅辰,不料皇贵妃来看望她时将这样东西交给她,让她秘密转交,不得让傅辰知晓,容昭仪与穆君凝是在宫外就有的交情,她们私交从密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能这般交给她,容昭仪知道这个奴才在穆君凝心中地位相当与众不同,但她却缄口不言,丝毫不询问缘由。

有时候知道多了,并不是件好事。

“您让他来您宫里,交于他不是更方便?”说到底,邵瑾潭依旧是不愿意的,一个奴才何需他皇子之尊特意跑这一趟。

“宫里人多眼杂,你去办事为娘才安心。”

后来邵瑾潭打听了才知道这个奴才从福熙宫离开,进了重华宫,在自家七弟身边,果然是个投机取巧之辈,倒是会找靠山,一个换一个不消停了。

宫里换主子的奴才不少,但能让皇子主动讨要的却是少数,这事怎么都透着古怪,别怪他想太多,宫里就没什么所谓的巧合,这个奴才心思未免有些深沉,这般心思厚重的奴才如何令人心生安心,幸好皇贵妃娘娘将他舍弃了,也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想过来看看,倒惹得七弟多心了,这笔银子你何时有余了再还即可。”邵瑾潭看着这些士兵恨不得把整个京城的包子店、粥店给搬空的模样,诧异闪过眼底。

他这个七弟从小由于容貌关系,极为敏感自闭,性情易爆易怒,与所有兄弟都不算亲厚,加上老二老八老十二一群人常常为难他,以前为明哲保身他也是不接近他的,没想到他的性子在那样的欺辱下非但没有扭曲,一招得了宠幸还能不忘本,在被迫接下这个差事后能为这些百姓考虑,这份胸襟实在难得。

“那我就再此谢过六哥了!”邵华池喜出望外。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邵瑾潭毫不在意挥挥手,他这次来反正也不是催银子的,银子还能跑了不成,邵华池总要还他的。

鄂洪峰走了过来,像是完全不认识傅辰的模样,只对邵华池弯身道:“殿下,徐将军与几位副都统来了。”

徐将军,徐清?邵瑾潭一听是这位老将军,便让七皇子先去。

他这才看向沉默立于一旁的傅辰,主子们说话时他们要做的就是安静,“是叫傅辰吗?”

“是。”

“很有本事,上次见你也不过是皇贵妃娘娘身边一条狗,这么快就换主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啊。”真是白费皇贵妃娘娘如此抬爱,要说傅辰没勾搭老七就让老七讨要过去,他是不信的。

“奴才不敢。”对邵瑾潭的话丝毫没有波动,要在这个年代不犯错至少也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性和没必要的逞强好胜,而这点在宫中多年,已经用一次次教训让他刻骨铭心。

“口上不敢,作为确令人不齿。往往就是你这样低贱的奴才秧子什么都敢,什么都做,就是我说你贱还要对我笑,天生贱骨头。”邵瑾潭冷笑,见傅辰还是那不冷不热的乖顺模样,也有些不耐烦,他堂堂六皇子还不至于要欺负个奴才就能高兴的地步,若不是想敲打一番让这个奴才收敛点锋芒,不要朝三暮四,有了主子就想着攀更高枝的,他还真的懒得理会,真是自降身份,不欲多说,“这是昭仪给你的谢礼,谢什么你心里清楚,仔细着点保存。”

“奴才,无功不受禄,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傅辰稍稍抬眼看了眼木盒,低声道。

硬是将东西塞到傅辰手里,也不管他收不收,“不收是看不起本殿吗?”

说罢,已不想再多看这个巧言令色的奴才,走向邵华池。

此时在邵华池面前的,是个意外之人,徐将军就是大皇子邵慕戬迎接西征归朝的主要将领之一,特别是他已六旬,属老将,在军中格外有威望,这次过来跟了不少都统和参军,官衔都不低。他来接伤军,不仅是因三年前那场暴动担心这次旧事重演,更是因为他想亲自迎接他的士兵们。

他们互相行礼,邵华池先是送邵瑾潭离开。

“对了,六哥,这是你这次慷慨借银的谢礼。”邵华池将一信封从胸口抽出,塞给邵瑾潭。

邵瑾潭莫名,拆开信,跃于纸上的是极为熟悉的笔锋,他曾看到过多次,皆是各种令人惊叹的创意,次次都想知道这位先生究竟是何人。

“七弟,你识得写信的人吗?可否引荐?”还没看内容,邵瑾潭就略带紧张询问。

这位先生才华横溢,先是认识皇贵妃娘娘,现在又认识自己七弟,若是得了他,他有预感,他的生意将远远不止如此,此人与他合作就是珠帘合璧。

邵华池摇了摇头,“他只让我把这封信交于你,便能表达感谢之意。”

看上去,邵华池与那位先生也是不熟,邵瑾潭有些失望。

他还是仔细看了信上的内容,内容并不多,却让邵瑾潭久久不能言。

信中只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整合吃食、衣物、胭脂、首饰、歌舞等店,形成一条皇城的娱乐一条街。

若是这样,将是一笔巨大的财政收入,那些平日富得流油的贵族门阀,官员府邸还不是会乖乖掏钱,这些人的金山银山,贪污受贿的可不在少数,平日却一个个喊穷,户部完全拿他们没办法,若是能开这娱乐一条街的话……

捏紧信封,邵瑾潭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商机,他必须马上进宫面圣,“七弟,这份人情太大了,可让六哥我不知如何是好,反倒是六哥欠了你的了!”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把邵瑾潭的话,又回了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本来不熟的两个皇子,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巡防队的人看到京城策马的人是当朝财神爷六皇子,哪里敢拦,一个个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邵瑾潭边朝着皇宫方向前进,边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以前他就在想,皇贵妃娘娘不能出宫,身边这样的奇人,有可能是个奴才。

只是他不知道是哪一个奴才。

但现在显然这位先生还认识邵华池,贵妃娘娘与邵华池有交集的奴才。

脑中划过傅辰乖顺的脸,却马上失笑。

怎么可能是那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呢,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绝对不会是一个小小太监!

他真是想见那位先生想得疯了。

邵华池见人不顾京城内不得策马的规矩,骑上马就飞驰而去。

他看向正在做各项准备的傅辰忙碌的身影,微微一笑,六皇子这条线,算是牵上了。

[殿下,想要后勤无忧,便不能缺少银子,整个皇城谁最能生银子?]

伤军走得很慢,有些人全靠着意志力撑着,他们中有的人缺了胳膊断了腿,就会由还完好的士兵用木车拉回来,更是拖慢了进度,他们望着高耸的城门,满面沧桑,知道那是他们这次的终点,只要不是真的站不起来,以后有战事就依旧要上战场,直到死了的那一天,这是晋朝招兵的规矩。

这里还有三年前参加过鹿洵之战的人,他们是亲眼目睹朝廷怎么对待他们这群无用之人的,对于抚恤的银两已经不抱期待,只希望不要再承受二次迫害,听闻曾有伤军去讨要银两被打死以杀鸡儆猴的。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隐约看到城墙上飘舞着巨大的晋国战旗,在猎猎秋风中飞扬,激烈的乐曲从城墙那儿传来,这是在迎接他们?邵华池的红色披风在空中飞舞,他满脸肃静在城墙上方抚琴,琴棋书画几乎是每个世家子弟的必修课程,皇子更是如此,而战乐相迎是迎接士兵的最高礼仪。曲调透着血战沙场的慷慨激昂,只是听着就令人激情澎湃,前半段他们眼中似乎看到了铮铮铁血,杀死羌芜人保卫国土的雄心壮志,后半段却是脉脉温情,让他们想到了家人、故土,疲惫的心灵好似受到了洗涤,一曲完毕,不少疲惫无比的士兵眼中闪着泪光,不由自主行了军礼。

邵华池带着守城将领以及那几位不请自来的将军将士一同前来,当看到徐清,不少士兵都喊了出来,“徐将军!”

“众将士一路辛苦了。”徐清缓缓道,看着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再绝望都没倒下的模样,心口像是堵着什么呼吸不畅。

“我们不辛苦!”“对,咱还有力气着呢!”“不疼!流血不流泪!”

这些铮铮男儿一个个扬起淳朴的微笑,那笑容在斜阳的笼罩下,散发着永恒的光辉。

接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他们可以在城墙下的军帐里住到伤势愈合为止,期间开销都由七殿下负责。不但发了比以往几年都还要多出好多倍的抚恤金,甚至还能有热粥喝,有军用帐篷住,听说这全是七殿下的私库支出,那热粥喝进肚子里,暖的不是唱空城计的胃,还是被朝廷被战争被生死相隔寒了的心,有的边喝泪珠子边不住往下掉,大夫在其中游走,是不是能听到这些铁骨的士兵对着粥呜呜低泣。

当邵华池带着傅辰亲自来探望这些受伤士兵时,一人放下了粥,紧张地滚下床,还没被拉起,就连滚带爬地起来,端端正正跪下,其他人随着赶来的家人诉说知道了七殿下所做的事,全体都跪了下来,有些脚上带着伤无法跪,眼底的含义却代表了一切,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无论邵华池劝说什么,都久久不愿站起,还是趴在地上,邵华池给的不仅是这一饭之恩,一场治疗,还是尊重。

这样的气氛,无论是谁,都容易被感染,直到邵华池也忽然对着一群将士下跪。

一个这样的天潢贵胄对着他们这些无用之人下跪,这是何等令人难以置信。

他这一跪,身后一竿子奴才全部跪了下来,这里没有人的身份能承受皇子这一拜,傅辰在身后更是理所当然跪了下来,低着头,唇角微微一扬,这算是邵华池的首秀,而现在算成功了。这个男人拥有近乎可怕的政治直觉和能屈能伸,这行为可并非他的提醒,而是邵华池自己的决心。

“殿下,万万不可!”徐清出声阻止。

邵华池摇了摇头,坚持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是你们为守护晋朝国土流血负伤,是你们保家卫国为我们换来了和平,是你们在战场上没有后退!我是晋国的皇子,也是晋国人,为何浴血奋战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忠勇将士不能受我一拜!这一拜,我拜得理所应当!”

邵华池的话太坚定,振聋发聩,砸进在场所有人心里,包括偶然路过要进城的百姓。

有些腿已经血肉模糊的士兵,没流过一滴眼泪,甚至连痛喊都少有,听了邵华池的话,却觉得所有的付出好似已经有了回报,目中滚着热泪,就是不愿落下。

眨了眨眼,只想把七皇子牢牢心里。

谢谢您把咱们当人看!

谢谢……

这是他们用鲜血和血肉拥戴的皇室,这时候邵华池的容貌缺失已经不重要,在他们眼里这是最令他们发自内心喜爱的皇族成员。

这一幕被城里城外的不少人镌刻在心中,形成永恒画面。

徐清等将领在发现劝说邵华池无果后,也跪了下来,当听到邵华池的话后,不由得动容,回了大礼,“殿下,吾等代众将领谢您对士兵们的援助!”

离开城门时,傅辰经过徐清身边时,听到他不由感慨了一句,“若是大帅还在就好了。”

能看到咱们大晋的江山还没完。

傅辰猜到,这位大帅说的应该就是战无不胜的楼昱大帅,还未到四十已满头白发,生平从无败绩,行兵带军的纵合之才,若不是他离开军营,也不会让徐清一把年纪了还上战场。楼昱悲情一生,两个儿子战死沙场,未留一后,妻子也因悲痛欲绝而辞世,整个帅府只有他一人,后来他犯了事趁着皇帝已开始忌惮他时交出兵符,从此只当个闲散的一等侯,再不过问朝堂,近来更是听闻他当起了乞丐,全然颓废自弃,无人能劝说他。

傅辰理解这样的感受,这是在等死,骄傲让他无法选择自杀。当年妻儿相继离世,他亦是觉得活着与死了已没区别,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邵华池在城墙外的事很快传到了宫里,特别是大皇子一派的人,直言邵华池丢了皇家颜面,虽说立意是好的,但行为却不恰当,当时明明可以用另外方式来表达,应得惩罚;也有说七皇子心性纯良,他说的那段话也被拿了出来,认为他纯粹是发自肺腑之言,对伤兵进行安抚,让百姓对朝廷更为拥戴,不应如此就降罪。

这些官员多为中立,其中一大部分是武将,晋朝重文轻武,有一个尊重他们武将的皇子怎能没有偏颇。

朝堂上对邵华池的处置闹得不可开交,晋成帝并未定夺就下了朝。

事后,在御书房晋成帝询问各位皇子处置意见,大皇子自然偏向处置邵华池,九皇子则是为邵华池说了两句就点到即止,说得有理有据。对这位神童儿子晋成帝向来偏爱有加,加上之前为了处理疑似沈骁同党的官员让邵子瑜得罪了不少人,这份愧疚叠加上去,让晋成帝不禁为邵子瑜的兄友弟恭表示欣慰,他当然希望这些血浓于水的兄弟能够相处融洽,便也赦免了邵华池失了皇家颜面的罪,不奖也不罚。

晋成帝却不想想,他当年为了得到皇位手刃了好几个兄弟,现在却要求自己的儿子们和睦相处,岂不强人所难。

但七皇子仁民爱物的好名声却是传了出去,取代原本对七皇子容貌上的妖魔化,从一个空洞的概念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走进大众视野。

也是邵华池在迎接伤军时的“出格”举动,令人忽略了他已经走入朝堂,走入百姓视野,走入夺嫡之战。

没有这高调的一出,如何能破而后立!

当然其他皇子不会真以为邵子瑜会那么好心帮老七那个阴沉鬼,那行为已经说明了一件事,邵华池已经站队。

一次尚书房下课后,大皇子等人与邵华池一同离开。

“七弟,独善其身才是聪明人该做的。”邵慕戬冷冷提醒。

你说你一个容貌尽毁的,就是不站队以后也有你一份,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偏偏要加进来,最可恨的是选了老九,这是根本没把他这个老大放在眼里啊!

“臣弟谢大哥提醒。”

“呵呵,且瞧着吧,由不得你后悔。”

邵华池恭谨目送几位皇子离开。

与此同时,七皇子要去了前段时间宫里争相夸赞的皇贵妃忠奴的事,还是被传了出去。

什么七皇子仗着宠信强抢一个奴才,什么皇贵妃被皇子威胁论还没出来,宫里就传出了可信度最高的版本,原来是七皇子被恶犬咬伤期间很感念这个奴才的悉心照顾,便开口向皇贵妃要了,作为庶母,皇贵妃自然是拥有大家气度的,只是个奴才,晚辈想要没有不同意的理。

倒是两人传出了美名,一个是爱护皇子的皇贵妃娘娘,一个是重情义的七皇子。

傅辰从现代而来,清楚流言猛于虎的道理,早早让人准备了这样一套说辞,说着说着自然所有人都信了。

这流言的传播,要说起来还要多亏刘纵,刘纵当时替他把监栏院的人分派到各个地方,能提升职位的提升,现在这流言传出去,找不到出处又自然而然,靠的就是原本监栏院的太监们。

只是要个奴才,是件小事,这事情却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自然也联想不到什么党争,犯不了忌讳。

大多皇帝都是如此,他还活着就看不得什么兄弟阋墙的戏码,也不允许有皇子窥觑他的皇位。别说老三和穆君凝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老七可是从出生就没继位的可能,这样一对没有亲缘的母子能这样相处融洽,就是晋成帝也觉得老怀甚慰,忍不住在梅珏的飞羽阁里又多用了一份饭。

“皇上今日好似很高兴?”梅珏亲自为晋成帝布菜,柔声问道。

只要晋成帝来她这儿,都是她亲自伺候,也是这独一份的对待让晋成帝感到新鲜的同时也觉得被她重视。

“你可知老六进宫来说什么?”

为晋成帝夹了一块肉状物,“说了什么?”

“他居然说,要打造栾京的娱乐一条街,集合所有吃的玩的,真是个孩子,成日只想着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不成体统!也不知怎么想出的馊主意!”晋成帝笑道,不过他也并不是斥责六皇子,反而隐隐引以为傲的模样,皇子要个个像老大老二他才头疼,老六这样正好。再说老六这提议他也与户部尚书谈过,这是百利无一害的想法,若是真的建成,不怕收不回银子,届时国库就不会常年处于过于吃紧的状态,对于刚刚打完仗元气大伤的晋国来说,是个好法子!

“这调皮还不都是陛下您惯的,若非陛下开明,六殿下哪里敢说呢?”梅珏垂下的眼眸,闪过一道精光,“那陛下是同意六殿下的提议了吗?”

“我让他好好做个章程上来,再和幸元龙那老家伙合计合计,这可不是小事情,前面的投入还要他自个儿掏腰包,想从老幸那锯子嘴里讨银子可不容易。”幸元龙,户部尚书。

晋成帝呵呵一笑,梅珏这话也是在说他们父子感情好,心情倍儿好。

“陛下英明,届时京城更热闹了。”

晋成帝哈哈大笑,吃了一口肉块,“嗯?这味道怎的似肉非肉,倒是新奇。”

忍不住又塞了一口,发现的确没吃过这么奇怪的菜,还不难吃。

梅珏微微一笑,“陛下对素食不喜,臣妾觉得龙体为重,荤素搭配为上佳,便研究了下如何将素食做成肉食的味道,陛下可觉得还能入口?”

“这是你自己做的!?”晋成帝经常能吃到妃嫔为自己做的汤羹饭菜,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那些所谓亲手所做有多少猫腻就不好说了,他也知道这些妃嫔能在里头看个火候或是切个菜已经算不错了,最后还是要宫女或是掌厨来做。

但他知道,梅珏说是自己做的,定然是真的她亲手所做。

胸中激荡着感动久久不能平复,忍不住握住梅珏的手,所有话梗着,只是忍不住拍了拍梅珏娇嫩的手背。

在宫里,无论是下人还是妃嫔,就算是皇太后还不是依着他的口味,谁敢多说半句?样样荤菜,大鱼大肉为主,哪个肯为他亲手研制怎么把素食做的好吃,哪个又在乎他的身体了,就是真的在乎又有几个人敢当着他的面劝他,就不怕龙颜大怒,不怕被降罪,被厌弃?

梅珏怕吗?也许是怕的,但是她还是做了,只为了他的身体考虑不惜冒险,这份浓重的心意他又怎会领悟不到。

“这宫里,也只有你了。”晋成帝长吁短叹,人生得此红颜,夫复何求?当着下人的面,晋成帝说不来那些肉麻的话,但跟了久的奴才哪里看不出来,这位梅修容那是晋成帝放心尖上的。以前那些受宠的,陛下哪个不是赏赏赏送送送的,从不费什么心思,但哪个能得他这样的表情,时不时嘘寒问暖,又有哪个能让陛下到现在都没翻牌子还天天跑得如此勤快,是不喜欢还是太过珍稀,这就见仁见智了。

晋成帝对当木桩的安忠海道,“传朕旨意,梅修容勤勉柔顺、安贞叶吉、性资敏慧,深得朕心,即日起晋封为从二品妃,封号梅。”

“陛下!”梅珏大惊失色。

晋成帝猛地用手指封住了梅珏的唇,眼含柔和,“朕知你并不在乎这些虚物,只是朕总想为你做些什么,若你真的心中有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要拒绝朕。”

朕知道你现在并未原谅朕,但你太善良,甚至连责骂都不曾,朕倒宁愿你骂骂出出气。

这宫里每个女人都想晋升,嘴上谦和忍让,晋成帝只是不想理会后宅之事,他要的是妃子们能给他带来快乐,其余的又有何关系,这些妃子再如何斗,也是想博得他的注意,是后宫之乐。

但梅珏不同,这个女子太单纯没心机,即便是朕如此逼迫她,她也不忍心真正怪朕,让朕怎能不对她好?

梅珏跪下谢恩,别说是梅珏,就是身后一干人等也是惊异莫名,这是短短几个月就从小小三品姑姑晋升到妃的第一人。

后宫,又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了。

这当然是后事,此时梅珏正陪着晋成帝探讨由珍懿皇贵妃所着的《南清方仪》,梅珏的熟读与自己的见解更让晋成帝确定她是真心敬爱自己的母妃,这个飞羽阁,他能说出真心话,为何不能独独爱这里?

吉可悄悄来见傅辰,到的是傅辰在重华宫的屋子。刘纵在手术后,傅辰没有办法时刻照顾的时候皆是他在做,很是乖巧。刘纵也把这孩子当做自己孙子,倒是亲力亲为地教导,经过姚小光的事加上监栏院大大小小的事,这个孩子的目光越来越沉静,他已渐渐被这宫内外的环境影响。

傅辰每每看到,都有些发酸和庆幸,成长的过程伴随的是痛大于乐,但他不想再遇到第二个姚小光,疼总比死了好。

这次吉可借着内务府送冬季的份例顺道过来的,并不能长待,他带来了一个刘纵听到的消息,陛下恩准了薛相告老还乡,携家带口离开栾京,今日就颁布的旨意。

薛相五十都不到,哪来的老,又哪来的告老还乡?

薛雍是二皇子的人,在国宴那日傅辰就觉得二皇子出现在潇湘馆后门很古怪,后来诡子等人追踪过去也没查到所以然来,但傅辰却是由此盯上了二皇子府的动静,薛相的离开意味着什么,也似乎证明了他某种想法……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捏了捏小孩的脸颊,吉可现在也是正四品太监了,却没觉得被冒犯了,反而像猫儿似的蹭了蹭傅辰温暖的掌心,这一丝温暖是他在宫里的光明,“不辛苦,傅哥你才是最累的……傅哥,我好想他们。”

“待他们忌日那日,我就将他们葬下。”现在,陈作仁和姚小光的骨灰盒还在他这里保存,他要那把亲手杀了李祥英的匕首祭奠他们的英灵。“逝者已逝,你要将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吉可狠狠点头,他知道傅辰的意思,是让他别难过,即便难过也不能被别人看到抓着把柄,傅辰这是在教他做人,傅哥已经是他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亲人了,他不听傅哥的听谁的。他不是刚进宫那会,分不清善恶,他也同样明白刘总管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够有用,在以后帮上傅哥的忙,所有他们的传话他一个字儿都没泄露过。

待吉可走后,重华宫里的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过来,虽然极力克制自己却还是脸色苍白,“傅爷,您快过去看看!”

小宫女叫喜儿,是老宫女碧青手下的,应该是听了碧青的话过来喊傅辰。

“出什么事了,你先说。”

“殿下……殿下说要休了田夫人。”

快到就寝的时间,难道那田氏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傅辰到的时候,一屋子跪着人,田氏好似临时被什么布料遮了身子,颤抖得跪着。邵华池只披着一件外袍,还带着湿意,是刚沐浴完的模样,神色阴沉地盯着田氏。

傅辰也顺势跪了下去。

“过来,伺候我更衣。”见是傅辰,他表情不变,眼神稍稍回暖。

“是。”傅辰起身,顺从地走过去。

“全部退下。”

果然,让傅辰来,殿下的脾气就不会太过暴躁,众人心底松了一口气。

“殿下,请宽恕奴婢。”田氏眼闪泪光,不知所措。

邵华池阴晴不定,并不说话,屋内气氛依旧紧绷。

无论田氏做错了什么,现在处罚田氏都不是好时间。

“殿下,田夫人对您向来尽心伺候,想必是无心的,您先消消气可好?”傅辰温声道。

“都滚出去!”他也知现在绝不能休了田氏以招来更多麻烦,只是一时气急。当初是怎么眼瞎,会觉得田氏的气质与傅辰有些许相像?

这根本就连本尊分毫都不及!

田氏走出前,感激地看了眼傅辰。

为邵华池更衣后,安忠海就到了门口,说是陛下传召,约莫是近日送走了两国使臣又派人中途重伤了两国使臣让皇帝在等待后续,这当然也是朝臣最终商定的主意,本来两国使臣在晋国不敢开战,但出了晋国的国土,他们都希望致对方于死地,谁都没想到晋国会横插一杠伤了使臣队伍,让他们各自认为是对方派来的人,两国开战在即,这不晋成帝几日都有些情绪高涨,几乎每日都要邵华池过去陪着下下棋,龙宠正盛。

召的是皇子,还是在养心殿,后宫妃嫔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邵华池离开前嘱咐晚上不必等,先去自己屋子里休息。

傅辰这才问向碧青,“刚才怎么了?”

碧青将之前的事叙述了一遍,原来是邵华池在后殿沐浴,邵华池因容貌关系,从不让人伺候,田氏一直被冷落,加上晋成帝那儿催得紧,怕自己处子之身被识破,情急之下穿着暴露就冲进了浴池想要魅惑邵华池,却因见到了半边面具下真实容貌的邵华池,吓得魂飞魄散,直喊着妖怪妖怪的,也难怪殿下如此发怒了。

哪个皇子能被自己的女人这样喊,当做鬼怪。

待陪完晋成帝,邵华池回了重华宫,一路的冷气也稍稍缓解,只是郁结在心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不料在外间看到合衣坐在地上等他的傅辰,这几天陪着他在宫里宫外忙活着,那些士兵的伤七七八八的,有些已经溃烂流脓,处理起来很麻烦,这些事都是傅辰在打点,几乎没什么睡觉时间,难怪他会累到,邵华池有些心疼,静静望着傅辰。

宫灯的暖灯照在傅辰脸上,一片温馨。

他像是受了蛊惑一般,走了过去,摸着这张还显稚嫩的脸颊,原本被冰寒了的心,居然有一丝丝暖意流淌,他缓缓靠近,直到对上傅辰忽然睁开的眼,他才猛然停下了动作,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到傅辰脸上细细的绒毛。

傅辰还有些不清醒,看到邵华池的面具,忽然警醒,“殿下,奴才该死!”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瞬间收回那一丝动容与无措,邵华池状若无意站了起来,道,“起吧,今日我让诡子他们守夜,你去好好休息。”

“是。”傅辰迷迷瞪瞪地准备离开,嘴里还在说着,“九殿下这次帮了您,定然会有下一次试探,这是您让九皇子信任的最好时机,届时您定然会明白如何做……”

“我知道,你快去休息!”听着傅辰这模样还在那儿说事,邵华池不知是心痛多一点还是气愤多一点。

在离开前,傅辰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您从来都不丑。”

至少在我眼里,容貌从没那么重要。

邵华池闻言,再看门外早已没了人影。

张了张嘴,只觉得心跳如鼓,脸颊像是喝醉了似的驼红,啧了一声,“真狡猾。”

邵华池没想到那么快就碰到了邵子瑜,还是在宫外。

诡巳报告说东榆巷有人想要刺杀这几个从西北带来的人,只是伤了人最终也没把人给劫走,已是万幸。

他到的时候就看到狼藉的院落,那三个人还活着,只是诡巳带了些轻伤,让人带下去治疗,又重新派人守着。

显然,有人不想这几个人去面圣,本来还想等这几人的状态“更糟糕”再给父皇看,看来是必须提前了。

出了门,一辆平凡无奇的座驾停在门外,也不知停留多久,邵华池遽然瞳孔萎缩,又回归平静。

一侍卫将帘子撩起,邵子瑜从内探出身子,朝着邵华池露出淡淡的笑,下了马车,看了眼这个略显平凡的宅院,邵子瑜拿出一条丝质巾帕捂了下口鼻,似乎不习惯巷子里的味儿。

他这七哥也不愧是从小那般环境里长大的,选这种落魄的地方也丝毫不嫌弃,也是能屈能伸。

“九弟,怎的有兴致来我这外宅,正好要寻你,这到省去了麻烦。”邵华池微笑迎了上去。

邵子瑜微微阖眼,潋滟冷光沉淀,凑近邵华池道,“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七哥还要瞒着我呢?”

刹那间,邵华池脸上的笑容凝固。

邵子瑜又怎会那么凑巧的在这个地方!

跟踪?不,不像,邵子瑜显然是有备而来,非常从容。

这话一出,从一旁诡子的角度都能感到邵华池紧绷的肌肉和微颤的睫毛,邵华池指尖有些粘腻,才几个瞬息的功夫就感到手掌渗出的汗渍。

是有内鬼……那个内鬼是谁?

又存在多久了?

这让邵华池无端端滋生出一道由脊梁骨蔓延而来的寒意,这是一种命运无法掌控的感觉,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面上不动声色,就好像无形中有个人讲那只手贴在他的脊梁上,阻止他的后退的步伐。

他已经知道昨晚,傅辰的话中含义。

见邵华池全程呆滞的模样,满意地笑笑,他要的效果已经有了。

“七哥,看来弟弟的确来的不是时候,那便先离开了。”

过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

回去的路上,邵子瑜坐在马车中,他身边的心腹轻声道:“您这样做,七皇子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我这七哥现如今可是香饽饽,他虽选择我却并不诚心,若不能这样镇压一番我如何能完全控制住他,再说大哥也不会袖手旁观,他这次就是要真正投靠我了。”他如此突兀出现,才能让邵华池有所醒悟,对他又敬畏又害怕,对他的手段有所忌惮,才能乖乖俯首称臣,让七哥看不懂自己,是这次邵子瑜的目的。

“殿下高招!”心腹赞叹道,不愧是他们智谋无双的九殿下。

“非也,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邵子瑜心情看似很不错,对着心腹道,“你猜是谁出的?”

“那是太傅?”

邵子瑜摇了摇头,“一个你想不到的人,那个叫傅辰的小太监。”

“但他不是七殿下的人吗?”

这也是邵子瑜曾经的疑惑,那还是在御书房外两人遇到的时候,他提出侍膳的事儿,小太监非常机灵识相,直接同意了,并在之后来侍膳时提出了让七九联盟更为牢固的办法。

傅辰告诉了邵子瑜,七皇子在宫外的一个据点,这也是邵子瑜忽然出现的原因。

邵子瑜还记得那日,那人跪在地上,那么低眉顺目,口中却说:“若是您忽然出现,七皇子没有防备之下,定然会惊吓莫名,对您产生敬畏,不知您深浅,害怕自己被您掌控,又对您的手段折服,您再表现出心胸,届时定然会为您所用。”

“你是七弟的人,为何帮我?”

“一,奴才觉得七皇子与您迟早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是现在因无谓的纠葛才才未能真正精诚合作,奴才何不加一把火呢?二,奴才觉得您无论在任何方面都高于大皇子,相信天下百姓也更愿意拥戴一位英明君主,奴才迟早是您身边的奴才,早晚有何区别?”傅辰垂下视线,口中话语真诚。

邵子瑜望着这个奴才,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奴才,是在向他效忠吗?的确向他效忠比起老七可有用,倒是会挑主子。

其实这也是一步险棋,傅辰知道自己已被邵子瑜注意到,也许是之前的恶犬事件,也许是后来阿芙蓉事件,这位皇子大约能看出他与邵华池的关系,在御书房门外点名,也是一种试探,既然他要试探,他就给他一个更大的炸弹。

“多智近妖,这样的人留在老七身边,本殿……倒有些不放心,幸好,只是个太监……”既然不放心,是否要杀了?

不过他堂堂九皇子,何须担心一个奴才,岂不是贻笑大方,邵子瑜笑了笑,便抛诸脑后。

在宅门外,邵华池冷汗滑了下来。

“主上!”诡子垮了一步搀扶,却被邵华池打掉,他捂着脸,阴森的笑从指缝间流出。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邵华池笑声从阴森恐怖到豁然开朗。

他忽然想到那天,傅辰提醒的话,“这段时间九皇子的试探已经结束,您在伤军上的表现,让他会希望进一步收拢您,奴才会稍加引导,届时您自会明白。”

傅辰没有明说,是怕邵华池事先有准备,就无法做出适合的表情,以达到欺骗邵子瑜的目的,邵子瑜多观察入微的一个人,岂是轻易能欺骗的。

邵华池算想明白傅辰的用意,邵子瑜会认为他的突然出现,给自己造成重大冲击,就会自然而然给他造成震慑,他会不由自主想:

一、为何邵子瑜知道我这里有据点?

二、他何时知道的?

三、谁是内应,不然如何知道我刚刚在屋内的谈话。

这不但让邵华池害怕,更会忌惮邵子瑜不敢轻举妄动,从而乖乖听话,对方指哪儿就往哪儿,甚至会怕邵子瑜给自己使绊儿。

一个想要邵华池的忠诚与敬畏,一个想要再邵子瑜的光芒下掩藏自己,两人都需要契机,于是傅辰主动提供了,这样一来,对双方来说都觉得自己掌控了对方,才能安心合作,一拍即合!

甚至邵子瑜不会怀疑傅辰的目的,将双方心理都计算无差,这样一个聪明又考虑周到的属下,才值得他费尽心机得到!

第87章

晋成帝回了养心殿,下方坐着被他喊来参与朝政的几个皇子和部分议政大臣。

听闻派去的人已经伤了两国的使臣回来复命,晋成帝听了后龙颜大悦,只要臻国和暨桑国能够开战,对晋国而言就是件好事,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趁机不干点什么就枉费这一遭了。

正在大臣们各执己见的时候,晋成帝见自家七子面上毫无喜色,似乎有什么难以纾解的难题,“老七,怎么愁眉不展,暨桑来意不诚,我们自然要以牙还牙,难不成你觉得此事是朕裁决得有何不妥吗?”

说的是进贡阿芙蓉的事,但此事目前尚未公开,晋成帝只是隐晦说着。

邵华池一愣,站起行礼,“父皇这决定儿臣当然没有意义,只是儿臣担心,这仗真的打得起来吗?”

那两国既然选着时间一起出使,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就不能事先有什么约定?

傅辰看了一眼邵华池,垂下眼继续当做奴才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当柱子。

邵华池此话一出,大臣们停下了争论,一旁大皇子邵慕戬冷笑道:“老七,父皇的决定自然是会考虑万全之策,又何须你来提醒?再说两国的事你一个待在后宫的皇子自然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这里是养心殿可不是你的重华宫,若真有什么要问的待会大哥教你。”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憋着,可别再在这里丢脸了,你那烂脾气最好回你的宫殿里发,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闻言,所有大臣都默默退出了,在二皇子还在的时候一直低调示人的邵子瑜站了起来,对晋成帝行礼得到许可后,才转向大皇子,“大哥此言差矣,七哥不过是提出自己的疑问,父皇就是希望我们能参与朝政才会让大家各抒己见,您不让七哥发表意见岂不是枉顾了父皇的好意了?”

“老七还没说什么,老九你忽然站出来又是想表达什么,我不知道何时你和老七那么熟了?”意指九皇子恐有结党营私的嫌疑,给九皇子下套。

不过邵子瑜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上如此浅显的陷阱,“我只是帮理不帮亲,大哥何必非要曲解我的意思?”

儿子们有竞争意识是好事,只要没结党嫌疑,偶尔有些口角并不算什么,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所以邵慕戬和邵子瑜如何争吵,都把握着一个度。晋成帝抬手按了一下,果然没生气的预兆,指着邵华池,“老七,把你没说完的话说一遍。”

“是,华池觉得,两方目前无人员伤亡,只受了些轻伤,就是他们回去禀告国主,也至多是让国主痛恨对方的事加了一条,还构不成开战的有利附加条件。”火烧得还不够旺啊!

“此话何意?你难道是想把他们都杀了?”刚服用了仙丹,如今精神还处于懒散状态的晋成帝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

其他大臣本来对七皇子印象并不深刻,主要还是七皇子太过不起眼,以前也不受宠爱,根本没到台前来,但自从他开始参与朝政,加上之前安抚伤军得来的极大好评和民意,一些大臣心中已对这位皇子有了自己的一些定论,也有的在观望其表现,站队不站队的倒还是次要,除了几个党羽外,可还有一群中立派和见风使舵派。

而邵华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朝臣们习惯自己,慢慢融入其中,并要有所表现,至少要洗去之前自己性格乖戾的嚣张皇子形象,树立新的印象。

“如果两队人马都死伤过半,或是奄奄一息回去通风报信,定能引起对方国主的恐慌。”邵华池点到即止,低头等待。

这是很容易联想的事,如果看到自己派去的使臣,几乎全军覆没,被对方国家的人赶尽杀绝,那定然会引起勃然大怒,这是对自己国家的侮辱,并代表着一种信息,对方的人想要把他们国家的人也一起端了。对方国家的目的也很明显,想要断绝这些使臣回来给自己通报情况,皇帝会觉得自己被对方国家愚弄,甚至会认为对方正在计划更可怕的阴谋。

再往深一点想,如果使臣团都死了无人通风报信,那么晋国不就会被冤枉成幕后主使,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白白让晋国背黑锅,真当他们暨桑/臻国没人了吗!

有了这样的联想,所有人都发现,之前想的办法,太轻了!

这群人不能全死,但要身负重伤,越重越好!

重了,效果才好!

“好,好!!”晋成帝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都听清楚了吗!”

******

在距离栾京十个郡的荒郊山岭间,一摞带着刀的蒙面之人在四处搜寻可藏之地,找漏网之鱼。

有六人战战兢兢地听着上方的动静,连自身的伤也顾不得,好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他们负着伤躲在山坡的洞里,那群蒙面人粗着一口暨桑国口音,正在他们头顶来回走动,他们只是使臣,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吓破了胆。

整个队伍那么多人,那么多晋国给的回礼,全部没了不说,人还死了三十多个,只剩下他们六人苟延残喘,几近丧命。

要不是有辛爷在离世前准备一同送去臻国的两个人,他们四个都活不下来,虽然辛夷死了,但厌恶此人的大有人在,如今这人总算干了件好事!

这两个人正是守在洞口,正在等那些排查之人离开的夙玉和叶辛。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夙玉曾被训练过武术,有基础,但要一个人躲避那么多人的追杀还是非常吃力,也幸好叶辛根据河流走向,判断出这附近有山,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尽可能摆脱追兵才来到这山里,叶辛小时候是山里长大的,对山里地形较为了解,找到了这个隐僻的洞穴,他们才能逃过一劫。

感受到身后感激的目光,他们知道已经毫无疑问完成了傅辰交代的第一件事:混入臻国。

想要被接受,就要先走进这群人的心里。

两人听着上面的搜罗的人渐渐走远的声音,身上负的伤比那四人更严重,但臻国四个使臣看到这两个臻国人明明自己受伤情况不太好,还一心要保住他们的命,对着他们微笑,感激的目光更盛,患难才能见真情。

以后,你们就是我们的兄弟!

冬天快到了,天还没亮,重华宫里的太监宫女就已经起身开始新的一天。乐信是几个月前新来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光景。他已经扫完了过道,手冻得通红,哈了一口气,水雾在空中上升,看着静悄悄的院落慢慢热闹起来,这是早上最常见的景象,七殿下要准备去上早课了。扫完落叶又擦了擦围廊,这会儿正端着热乎乎的水儿准备伺候师傅起来,他师傅叫傅辰,是重华宫的掌事太监,上月刚被加封成正三品,听说是晋朝从未有过这个年纪就正三品的太监。大部分人对他师傅的印象就是沉默、勤恳、耐心,很多人都羡慕他能被分到这样厚道又受宠的大太监手下办事儿,其他人肯定不知道,他来到师傅身边并不是巧合。

“乐信,这么早就把庭院给扫了,真勤快,少不得你师傅要夸你!”喜儿从廊子下的铜茶炊里出来笑着问他,为了给七殿下一起来就能喝上一口热的,她约莫比其他人都要早起一个时辰准备东西,她瞧了瞧天色,“平日这个点傅爷早就起了,今日可是难得,你先准备好东西在门口候着吧,想来不会很久。”

傅辰有多受殿下宠幸她们是最清楚的,就是真赶不上伺候殿下了,也是不敢去催促。

“这不是怕师傅等急了,早点准备着,那回头找您聊儿,我就先去了!”乐信哎了声,走向偏殿。

乐信来到偏殿傅辰的房门前,轻轻敲了门,“师傅,您起身了吗?”

宫里对太监和宫女的师傅都有严格的规定,一般职位至少要正三品,每个掌事太监都会带六到三十个新太监不等,除了重华宫里的外,傅辰另外还管理了监栏院里的一座小院,平日会时常过去。

门内传来傅辰的声音,“起了。”

乐信端着盆子在门外静静等着,脑子却在想师傅原来也是个普通人,大冬天那么冷也没办法像平日那样做事毫无差错,也想要赖一赖床的吧。

此时,傅辰正对着房门内的铜镜看着自己,一旁点着蜡烛,照在他脸上,在回话的时候,正在摸自己的下巴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放下了镊子。

将拔出来的胡须用巾帕收拢,再一同扔到火上烧尽。

手握成拳,闭上了眼,微颤的睫毛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情,掖了掖高领完全遮住喉结的地方,虽然现在还不明显,但下意识的动作就好像在诉说着他心中的担忧。

抽出了抽屉,里面放着一块令牌,正是曾经在护城河边遇到的那位公子给的六蒲府令牌,在棺材里他并不能完全精准地判断外面的人都有谁,无论是声音还是说话的内容,但一开始听到的车轮滚动在地面,还有进行的速度却是能找到规律的。

当时,那位公子定然在棺材外,最终辛夷的死状相当残忍,是被虐杀的,而这是对方故意的!

辛夷死得越惨,就越有利,他想挑起臻国和晋国的矛盾!

这位公子绝对不会是什么臻国商会的人,而他究竟有何目的?又为何会刚好出现在那儿?甚至要杀他。

首先能确定一点,对方不认识他,如果真要杀他,何不在第一次见面时动手,当时他毫无动手能力。

其次,也是最奇怪的,对方确定他没死后,就想要阴婚,让他死后不得超生,连灵魂都不放过,为何做到这个地步。

无仇无怨,何必这般做无用功,只因为一时无聊?

谁能信一个人无聊地跑到荒郊野外,只为了杀一个棺材里的人,还顺便把精卫护身的辛夷给残杀呢?

傅辰将这块令牌收起,才去开门。

在伺候师傅上面,乐信到底是监栏院出生,做得稳当仔细。

傅辰也不会说什么不要人伺候全部自己做的话,掌事太监要被下面的徒弟伺候,不要伺候那就是对徒弟不满,徒弟是要挨板子的。

不做出格的事、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不出挑不搞个性化是下人之道,他是下人没资格搞特殊,不会把现代那套搬到这个环境下,每个社会制度都不是轻易能挑衅的。

擦完脸,乐信正要出去倒水,忽然傅辰却道了一声,“将门阖上吧,过来说说话。”

乐信不明所以,不知道傅辰为何会如此说,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师傅,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这话可说反了,应是我等你说才对。皇贵妃派你来我身边总不会什么都不让你做,只让你来伺候我吧?”傅辰淡定地玩转着桌上的茶盏,好似早就发现了。

乐信瞪大了眼,差点将手中的盆子给倒了,慌慌张张地放下,才跪了下来,“我……我……”

“想说你不是?或者你以为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得那些小动作我真没看到?”

“您是怎么确定一定是皇贵妃呢?”宫里那么多主子,怎么就能确认是皇贵妃?

知道瞒不过去了,乐信划下一滴冷汗,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压力从傅辰身上传来,无形中令人胆怯。

“其实本来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

栾京,天气已进入初冬,醉仙楼二楼雅间。

单独的包间里,所有人都静静站着候在一个男人身后,只有中间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好似看着芸芸众生的帝王。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座酒楼已经被第三次排查,据说是在找可疑人物,想来是城郊发生百姓被杀的事,加上后来祈祷仪式被恶犬袭击,让整个栾京都处于戒备状态,进出相当杨哥,虽然这对普通百姓来说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

他这个雅间,刚才还来了一群邑鞍府的巡防兵,发现他们是臻国商队才离开,臻国与晋国友谊邦交,对待这群来晋国被晋国人赚银子的臻国商人,晋国人表示还是欢迎的。来栾京的时候,李变天就没打算偷偷摸摸的,藏头露尾又是何必,越是坦荡越是令人无从怀疑。

身后的阿三从门外进来,跪了下来,“主公,国师如今还昏迷不醒。”

“派人好好守着他,无论如何都要救回他!”

“是!另外,臻国与暨桑国我们联系的那几位,已经完全无法控制情形,两国国内都主张:战!报了这血海深仇!其中臻国新任小皇帝和其摄政皇更是愤怒异常,因暨桑国的人设计杀害了前任九千岁辛夷,还有对使团成员赶尽杀绝!”

啪!

李变天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可见他在腿部没受伤之前绝非外界以为的手无缚鸡之力,反而武力高深莫测。

手背青筋浮现,计划再一次出现失误,这是始料未及的!

臻国和暨桑国,这两个在他掌控中的小国,居然也不听话,翅膀硬了都想着单飞!

见李变天震怒,所有人一瞬间全都跪了下来,“主公息怒。”

李变天不语,这时,阿一又敲门进来,说有人拿着六蒲府的令牌前来。

这时候,李变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收敛了怒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着桌面上碎片道:“让人收拾一下,请人进来吧。”

那个让李变天有过一面之缘,并决定将六蒲府令牌赠予的少年走了进来,穿着便服,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

傅辰环顾了一下周围,见那些下人一个个寸步不离,有些拘谨。

发现少年的不自在,李变天挥了下手,“都下去。”

第88章

邵华池在远处的角落里肃然地看着醉仙楼二楼,身后跟着的是邑鞍府的府尹庞誉,庞誉受命调查京郊百姓离奇被杀案以及恶犬闹京之事,到现在恶犬闹京的案子随着两国使臣的离开告一段落,但京郊的事情虽然表面是调查百姓被杀,实则是抓捕可疑人员,并且听上面的意思,很有可能和邯朝的余孽有关系。

由七殿下提供线索,他们前来追踪,但这次派兵过来围剿却没有取得通文和搜捕的令牌,因为他们无法提供明确证据。

这线索就是邵华池事后多次勘探现场,在傅辰发现草地上有小型车轮的印子后,就着重调查腿有残疾并做轮椅的人,不然李变天在醉仙楼又有臻国商会的通行证,本无嫌疑,却依旧被重点关照。

现在,他们怀疑此人不是臻国商会的人,却没有确凿证据。

傅辰去查探虚实,确定对方的情形后,而后他们再前后包抄,以免其逃脱。

庞誉走到邵华池身后,小声道:“殿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进去?”

“他还没给暗号,不得轻举妄动。”邵华池一错不错的目光紧盯着,他该信任那人的能力,如果连他都对付不了的人别人又怎么能全身而退,紧绷的神情与鬓角边的汗珠说明他的心情并不轻松。

若像傅辰猜测这是个庞大的组织或者某个国家的阴谋,傅辰就是在刀尖上舔血!

宫中能安排那么多太监,到现在都未完全拔除,那么在民间呢,这样的基数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他们除了主动出击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再被动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不确定因素。

“下去吧。”

在李变天说完那三个字后,这群人有一个很有趣的举动,是微表情和神态,只有一瞬间,他们身体前倾略紧绷,手指紧握,眉头微蹙,最后还是行礼后朝着门口后退,这是一种不愿意却本能臣服的动作,若非从进屋那一刻就全身警戒傅辰也是发现不了的。

他们的不愿意是对坐于上首男人的命令不满吗,当然不可能,肢体语言都述说着他们有多尊敬这个男人,所以这个不满是针对自己的,他们不放心他这个“外人”,但出于对上首男人无条件服从还是照做了。

这至少说明四点,首先,上首男人绝对不是什么臻国商会的人;其次,男人的身份非常高,人格魅力与领导能力毋庸置疑;再来,这些护卫不是普通家臣,他们不但训练有素而且有极高的团队意识,甚至更像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最后,他们警惕所有外来人,也就是对上首男人的人生安全非常重视,是什么样的人会给身边人造成这样的警惕感?

虽说让这些护卫下去,但在男人身后还是站着两个纹丝不动的人,门口也伫立着两个门神,显然这四人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傅辰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毫不轻举妄动,在衣袖里藏着的毒药包也悄然放了回去。

边局促地挠着头似乎不好意思,边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衣角,这是在紧张的表现。

这个少年对于见到有那么多人围着的富家公子还是不习惯的。

李变天扫了眼少年身上的便服,只一眼就记住了少年着装的特点。这便服上有补丁,洗的发白了,但很整洁,看少年珍惜的模样想来是他最好一件衣服。服装边角沾着一片鱼鳞,鞋底上有些泥泞,泥土黄中透褐。早上下过雨,所以土是湿的,才会沾到。栾京有个叫义肇区的地方,位于城北,这个地方是最鱼龙混杂的,集市、菜市、三教九流、难民、贩卖场、拍卖行等等,只有那个地方的土是黄中透褐,也只有那儿有最大的鱼市,从义肇区赶到醉仙楼的脚程,也足以让少年鞋底的泥土变干。

种种迹象都表明少年是早上从那个地方走过来的,还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显然很重视这次见面。一个立体的形象在脑海中形成,出生市井,家境困苦,坑蒙拐骗,警惕性很高,也只有那种环境影响才有这般狠绝的心性和如今看上去天真无邪的模样,两种极端的性格又极为和谐。

在李变天看少年的时候,傅辰也很明显地瞧了一眼,偷偷摸摸反而惹人怀疑。

这个男人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和谐,每个地方都刚刚好。眉宇间透着这个年龄没有的从容淡泊,分明人在眼前却觉得离此人极为遥远,再看那面容平和,眼神深邃和煦,但总给人一种看不透摸不着的虚无缥缈,他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就更显得那黑漆漆的双眼似能看透世间万物。

唯独令人唏嘘的,就是男人还是坐着,这样一个风姿独步的人却不良于行,如何不令人惋惜。

第一印象的观察,快速而不着痕迹,却是奠定接下来说话的基调,也是他们判断对方的标准。

“别站着,过来这边。”李变天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亲近和善。

身后的护卫却似乎有所不满,太近了!

傅辰没有武功,这是肉眼就看得出来的,但却不代表真的能够被如此接近。

另外此人靠近主公前居然没行礼,不知礼数的乡野之人!

那种怒气很明显,几乎外放于形。

敏感的少年发现了,胆子也大了,反瞪了几眼,毫不示弱。

目前为止,少年给人的印象就是不知礼数,不懂进退,有些傲慢又自尊心强。

“谢……谢。”傅辰走了过去,先是掸了掸自己衣服,才沾着座椅坐。

这是个不太见到大人物,本能害怕的小男孩会做的事,细节决定成败。

“你是想明白要给我做向导看这京城风光了吗?”李变天轻笑问道。

这时候客栈的伙计敲门进来,送了一些果盘糕点过来,阿一试了毒后才离开,少年的目光在糕点上停留了一会儿。

李变天点头,指了指糕点,让少年食用。

少年警惕地摇了摇头,生活的困苦让他学会了不会随便吃外面的食物,就是再饿也不打算动桌面上的糕点。

“我叫四儿,家姐染了重病,我本来也只是试试看过来,没想到公子你真的还在。”他解释了自己的来因。

对这个在护城河边看到的少年,一回去就让京城的眼线去查过,此少年没真正的名字,只有个小名四儿,父母双亡,一直与姐姐相依为命,干得都是坑蒙拐骗的勾当,那次遇到也是与当地帮派冲突,被人报复扔下了河。

“红尘俗世之人,杂事较多,我也没想到还能遇到小友。”

“您也别叫我小友了,又没大我几岁。”少年有些难为情,轻声问道:“如果我做向导,您给银子吗?”

说到银子的时候,傅辰少年的眼神泛起了亮,如果不是为了银子他也不会过来。

“这是自然的,只是不巧我准备离开栾京了,有些可惜。”李变天边笑着边给两人倒了茶,那笑容像是一个长辈。

“是这样啊!”原本报着希望而来,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少年的肩膀跨了下来,失落道,“那就谢谢这位公子了,我、我这就走了。”

少年一步步走出去,每一步都好像在房内五人的监控中,安静地只能听到少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那两尊门神都没让开的迹象。

更近了,依旧不动。

“你们让开。”

像没听到。

“我要走了!这生意我不做了!”少年怒了。

他隐隐地感觉到不对。

门神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神似乎在说,这地方岂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身后,传来李变天笑语:“不急,再陪我聊一会吧,半个时辰五两银子。”

你这是银子多的没地方花啊!

少年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男人,没好气地又坐回了远处,在义肇区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中让他学会了趋利避害,知道自己走不了,也不硬闯,“您想聊什么?”

“就聊聊,你说下面有多少官兵?”李变天看了眼下方集市,就如刚开始那样,泰然自若,话锋一转,幽深冷淡的眼眉扫过来,好像什么都无所遁形一般,能射透灵魂的犀利。

“官兵,官兵怎么会在这里?”少年的表情从懵懂到莫名其妙,显然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难道是来抓我的!我只是偷了老王家的鱼给姐姐炖汤,打伤了一个轻薄姐姐的混球,凭什么恶人可以逍遥法外,我却连反抗都不行!”

他述尽了一个快要成年的少年,在被压迫时的痛苦和无助,真实而不甘。

李变天看着他,观察着少年每一个字背后的神态表情,寻着破绽,考虑着这话中的真实性。

少年来的时间点上的巧合,在整件事上起的作用,只是引路还是碰巧,亦或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少年扑到门口,却被两个守门人给拦住。

“你们放开我!让我出去!!”瞬间,少年的声音叫开了,但奇怪的是,门外没有任何人应声,傅辰咯噔一声。

他做了布置,那么对方是不是也有可能做了布置,以动制动!

两把刀搁在他的脖子上,显然如果他再叫喊,就不是不让他出去那么简单了。

他转头,再看向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时,“你到底想怎么样!放我离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边叫嚣着,傅辰边寻找着契机,几乎余光扫过每一处地方,将所有摆设都记在心里。

李变天还是那副模样,悠然的好像从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看着少年,声音依旧和煦如春风,“先坐吧,总归在他们进来前咱们还可以聊聊,你姐姐被我的人照顾着,我想你也不愿意自己的姐姐出事吧。”

“卑鄙,我过来只是想给你当向导,并非让你威胁家姐!狗咬吕洞宾,你要是不放了她,我定然与你拼命……啊!”少年才刚喊了一句,却不料阿一一个弹指,就直接打到了他膝盖,让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这一刻似乎所有尊严一同落地,匍匐在这个男人面前。

傅辰咬牙,吞下所有难堪。

“没人能在主子面前如此大不敬!”

阿一走了过来,阴影笼罩在傅辰上方,像看着蝼蚁般,直接提起了他把他扔到李变天附近。

“阿一,不要对客人如此粗暴。”李变天开口训斥。

却不见丝毫要帮助的动作。

“是,阿一错了。”

看着脚下的少年,李变天目中迸射出刺目的精光。

即便少年不来寻他,在离开前他也定会花功夫找到这个少年。

若非如今扉卿消耗过度,还昏迷着,确定不了更多,他还希望能带去算算命格,如今时间紧迫却是来不及了。

各个细节浮现。

脚边的少年才十几岁,容貌俊秀,宫里曾有消息说,辛夷向晋国皇帝讨要过一个小太监,只可惜被拒了,以辛夷的性格有可能将其带出宫,却不会在晋国土地上临走了还做还生宴,这是无道理的,此为解不开的谜。

沈骁派出追捕杀害七皇子的计划失败,因几个死士留下的最后线索而出动,最后连同蒋臣一同全军覆没。

当晚,沈骁死于与疑似七煞之人的冲突,卒于护城河。

他又在护城河边,遇到了这个十几岁重伤后的少年,虽然当时视线昏暗,但他身上的伤口很是奇怪,如同被人挖了洞。

巧合……亦或是别有预谋?

一切的谜团在李变天脑中张开了一张大网,都隐隐指向着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指。

“呵呵,我来的时候和掌柜说过,若是一柱香的时间里我没出来,那么就带人进来,您是想闹得人尽皆知吗?”傅辰怒极反笑,嘲讽出口。

他被两个护卫摆成了大字型,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模样。

外有官兵,内有布置,这时候杀了傅辰的确后患无穷。

“放心,我不会杀你。”

李变天移动了轮椅,居高临下望着傅辰。

那一刻,傅辰的呼吸像是被什么遏制了,男人的视线像是要把他扒光了。

“你,想要做什么!”他不能停,要装少年人就必须装到底,这一刻他不是傅辰。

一个人只有演的连自己都能蒙骗,才能蒙骗他人。

但眼底,已经泄露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情绪,那是……对未知的不安。

李变天想要确定一个设想,而这个设想仅仅只是一个最细微最小概率的可能性,但却关乎全局的洗盘,容不得任何疏漏。

李变天手上一道道劲风,唰唰几下,化为利刃的风割开了傅辰的衣服。

肌肤从破裂的地方显露,衣不遮体,覆盖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透着稚嫩纯粹的气息。

傅辰万万没想到,李变天会这么无耻这么变态!

完全超出他对古人的固有印象。

他几乎克制不住滔天的愤怒与羞耻,全身颤抖着,最大的秘密被硬生生,毫无预兆地撕裂开!极端的恐慌和再也无法遮掩的杀气汹涌出来,更甚者,李变天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细思极恐。

发现对方眼神看的方向,傅辰几乎要冒烟了,被气的。

今日之耻,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李变天的目光笼罩在傅辰裸露的下方,他也只关注那地方。

少年的颜色还很鲜嫩,并未完全发育,性状姣好,是最漂亮的蘑菇型,从尺寸来说有些天赋异禀,不容错辨,想来成年后那方面控制起来要费些功夫。

居然不是太监……

的确不是宫里的人。

第89章

同为皇帝,就比他人更了解皇宫的规章制度,太监是否净身干净关乎后宫安宁,马虎不得。

像晋国这样等级森严的内宫,一道道程序下去,不会出现漏网之鱼。

李变天思维缜密,加上极度敏锐的直觉,让他避开一次次灾祸,险死还生。

一旦他有所怀疑,哪怕在他人看来不可能的概率,都有可能被寻到破绽。

这次,却是他想岔了,少年至多是个官兵派来的替罪羊,与七煞与沈骁甚至与内宫并无干系。

虽出现失误,但李变天心态并未被影响,这是老奸巨猾的男人的通性,他们往往不会因一时得失而影响心情失去判断力,反而会着眼于在下一个场次寻到机会连番扳回。

看向身下衣不附体的少年,那似遮非遮的衣料,倒让他看上去透着另类的诱惑,若是自己四哥看到这幅场景估摸着是要饿狼扑羊了,他四哥那人,向来偏爱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如曾经的沈骁,后来的沈彬。

少年愤怒的双眼赤红,却比之前那张牙舞爪的模样更吸引人,如同一团火,耀眼极了,李变天弯身,似笑非笑道:“很美的眼睛,我听闻在兰宁拍卖场上曾高价卖出一对眼珠子,由遥远的泰纳族人身上活取,血丝犹如密网分布在剔透光泽的眼白上,如夜空布满血藤,最特别的就是它们能在黑暗中散发光亮,好似夜行动物。可知,再美的东西,若无保护这份美丽的能力,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

这段话,在隐射着什么。规则由强者制定,弱者执行并遵守。

若是不乖,李变天也就没必要留下他了。

这是李变天身边人的生存法则。

少年的眼闭上了,再也看不到那双摄人心魄的魅惑之瞳,从割裂的碎布中显露的肌肤白得晃眼,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少年的心情。

“不甘,愤怒?这样的情绪毫无用处,愤怒只能说明你还无法控制好自己,不能自控就容易犯错,但我的耐心总是不太好,不喜欢犯错的孩子,你只有一次机会,我这里还缺一只宠物,你愿意吗?”

虽是疑问句,却更像已经做了决定了。

也许从那日在护城河边遇到,他就该把这个聪明的小鬼收入羽下,又何至于今日添了乱,任何不可预测的情况都应尽早遏制。

目前,他需要少年学会顺从以及乖,把那些小聪明与叛逆骄傲都收起来。

少年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李变天的目光不再充斥着仇恨,因为他很清楚,违抗男人毫无益处。

对少年这样快速控制自己的情绪,李变天略微满意,“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留你的命,你就要表现出让我留你的价值。

“能给我一件衣服吗。”少年提出了一个要求,却不回答是否愿意,当宠物,难道他还该感激涕零?

他余光看了一眼始终没有走过来的两个侍卫,牢牢守在门口,以防任何突发状况。

催眠时有一个非常糟糕的前提,需对视。

另,面前的男人,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催眠,可能会失败。

即使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却给予他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好似面对的是一座山,压得人透不过气。

“觉得羞耻?”李变天命人为他准备新衣服,边哂笑道。

“该觉得羞耻的不应是我,而是将我变成这样的人。”你都没为自己的行为羞耻,我又为何要羞耻?

少年的言下之意再好理解不过,也体现了他桀骜的性格。

这不是一只猫,而是被惹急了就会吃人的狮子,即使还是一只幼狮。

李变天闻言,唇边溢出一丝笑意,自从他登基称帝二十来年,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出言不逊却丝毫不令人反感的,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欣赏这个巧言善辩的少年,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傅辰从阿一手里接过衣服,看了眼开着窗的外面,就收回了视线。

他想要穿上衣服,但周围没有一个人避嫌,李变天火烫的视线看着少年的背后,格外细致而犀利,滚烫了肌肤。

他是在看那日国宴后他身上的伤,也就是那些看起来并不像啄伤的伤疤!

傅辰感受到那视线,眼皮一跳,干脆就着这套破碎的衣服套了上去。

幸好邵华池拿来的药膏,让疤痕淡了许多。

倏地,这时候有什么从窗外被抛了进来,咕噜噜,滚落地面的声音,雾气几乎瞬间蔓延整个空间。

“关窗!”李变天的命令已经晚了。

已经有两个烟球被先后投入,如果不是他的命令还会有更多。

“是烟球!”阿一离窗户最近,几步就关上了窗,烟雾滚滚而来,迅速造成他们眼睛的刺痛,这烟球被做过手脚!

“阿一,你守在窗口!”李变天下了第二道命令。

穿好衣服的傅辰心思一沉,知道这是变相堵住了他最方面的出路了。

这个房间,门、窗两个出口都被李变天的人堵死了,形成了一个无法依靠傅辰个人能离开的环境。

这时候傅辰被堵住了最大逃生口,并不平静,而李变天这伙人更是惊怒异常。

谁都没想到,戟国造出来的烟球会被用到他们自己人身上,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居然还在烟球里加了其他东西,他们只要一睁眼就刺痛难当。

雾气越来越浓郁,同时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变天喊了一声,外面没动静,他猜,那群人不是现在消失的,可能从一开始出去时就被什么人给制住了,看来是想将他们困死在里面!现在出去更有可能落入其他陷阱!

好计谋,他是太小瞧京城的人,果然藏龙卧虎。

李变天耳朵动了动,他能感到少年在移动,但少年走的很乱,毫无章法、好似故意混淆视听。

“你要去哪里?”想趁乱逃跑?

“当然是离开,等在这里被你们抓吗?”根据之前记住的家具摆放方位,少年走的很顺畅。

“你是离不开的。”李变天闭上了眼,从容说道。

“言之过早吧。”烟雾中他们都看不到对方,只能以声音判断方位,所以傅辰说完后,就不再开口。

“那就赌一赌吧。”这句话,振地有声。

似乎无论什么时候,这个男人都没有做不到的事。

而傅辰的态度,激起了这个男人的掌控欲,他不喜欢所有超脱掌控的事,但凡发生,便会产生不可抑制的摧毁欲望。

傅辰站在原地,他没有逃,障眼法给人造成心理上的错觉,实则,他在等。

等什么?

是声音,来了!

这时候,外面才响起了嘈杂的喊叫,是外面的房客发现了四面八方来的,才冲出来了。

时间计算的刚刚好,无论是制造骚乱还是烟雾。

只除了……

傅辰想到李变天出格的行为,还有那行为背后的深意,凉意从背脊无端端地窜上来。

在外面混乱的叫喊推搡声响起,傅辰才真正开始行动,想要在唯二的两个房间出口被堵住的情况下消失,他必须走得没有破绽。

无人发现就在头上的木板悄然开启了一块被切割好的洞,黑洞中溜下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人牵着,傅辰就着几个家具的位置,跳着上了高台,小心控制着踩踏力,将所有声音都被淹没在外面的嘈杂中。

他的身体够住了夹层,一使力窜了上去。

待到了这黑漆漆的狭窄隔层中,才呼了一口气,夹层里叠了七七八八的过期食物,被整理成堆。

这也算是极为缺德的勾当,醉仙楼有时候为了确保能供应足够的各地美食,会一次性让漕运、陆运的商队送来过多的货物,从而让美食能够四季常在,这也就是致使部分食物过期,这样的食物自然不能放在后厨房叠着,酒楼的老板就想出了法子,把这些干货和食物原料都放在这个隔层,开一个方便取用的小洞,用来取货。

而那个小洞的位置,离李变天所在的雅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们必须通过夹层穿越这段长长的路。

傅辰利用的就是店长唯利是图这一点。

他看了一眼青染,刚才就是她扔下的绳子。

为不让人察觉,她已经在这夹层中生活了一个月之久,只为了能够在傅辰备用计划时以防万一。

如果傅辰能在烟球起作用的时候就用那两个现成的出口离开,这个备用计划就没有任何用处,她的所有工作也就白搭了。

但她并未觉得这是件委屈的事,刚才她看不到下面的情形,只能靠声音来辨别发生了什么,自然看不到傅辰裸露的身体,只能根据阿一喊叫的烟球来确认,等烟雾弥漫,服了解药才打开了木板。

[做的非常好],傅辰借着下面透来的光,打了大拇指的手势。

这也是在夙玉离开后,他与青染的第一次合作,很成功。

得到傅辰的肯定,青染只感觉这一个月的潜伏,在夹层如老鼠般的生活,都没有白费。

青染是夙玉最为得力的徒弟,也是三女中唯一有武功底子的,两人也算顺利接头。

傅辰阖上了这块木板,让天花板再一次恢复如初,两人不约而同弯下了身体。

醉仙楼是标准的正脊屋顶,由两个斜坡相交构成的一条脊,所以每处高度不同,一些地方会特别窄小,他们必须以这样的姿势匍匐前进。利用烟球造成的混乱还在继续,隔着一层木板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各种声音。

他们前进着,只要能到乐坊间就能通过木梯下去,逃出那男人的追捕。

这就需要对整个客栈每个房间的方位了解,在完全黑暗的地方几乎分辨不了,方位地图傅辰早已让人探测清楚,他是纯凭着记忆摸索的。这段时间,傅辰设计了各式方案以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单单是如此简单的准备工作也花费许久。

正在两人爬动的时候,雅间内烟球的效用终于结束,烟雾淡化,直到完全散去。

而原本李变天所处的包间里,傅辰失踪了!

李变天微微睁大了眼,即便是他也相当惊讶。观察了阿一阿三等四个护卫所在的位置,毫无打斗迹象也无离开的痕迹,甚至连盆栽的位置都没移动过,这是一间没有出口的房间。指尖搁在轮椅扶手上,击打着规律的节奏,突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了起来了,“哈哈哈哈,出乎意料!他居然是有备而来的,难怪如此自信,好聪明的小家伙,有多久没碰到这样让我头疼的人物了!”

唯二的两条出路都被堵上,房间内也没任何能出去的口子,他是如何逃脱的?

“主子,我们这就是去找他。”阿三不敢相信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那少年还有逃脱的可能,这是对他们能力的侮辱。

“恩,活捉,杀了未免有些可惜了。”李变天睁开了眼,看了看四周,忽然他看向地面,仔细看上面的缝隙,又抬头看向头顶,似乎都毫无破绽,“打破这上下两层的木板,看看有无出路。他肯定还没离开这座酒楼,时间上不可能,只是做了离开的假象。这烟雾造成了整座楼的恐慌,想来那群士兵很快会冲进来,他只会找最快捷的路离开。”

居然都没破绽,那么就制造破绽,这是李变天的座右铭。

“我们先护着您离开!”

“在这之前,你们必须做一件事。”李变天扬起冷笑,“纵火。”

三条出路,一是上天,二是下地,混入酒楼的人群,小家伙,你会选哪一条路走?

无论你躲在哪里,只要火势蔓延,就是插翅也难飞!

逼,也是策略。

“走水了!”

“大家快逃!”

此起彼伏的喊叫。

什么!

傅辰瞪大了眼,在听到声音后,果断加快了速度,身后的青染也跟了上来。

但,火势比他预料的速度燃烧得更快,就在他们通往乐坊间的方向,远处已经有火光闪现,不能再前进了!

火势就是蔓延地再快,也不可能在转瞬间有这样的速度,是有人恶意纵火,还在这之前放了易燃物!

醉仙楼是木质结构,如果是被恶意放火,又加上助燃物,这酒楼还未逃出去的人都有可能丧命。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已经从缝隙中钻了过来。

“停下吧。”傅辰当机立断,决定不再前进,前无法进后无法回,他们被困在夹层中间,进退不得。

青染急了,极为自责,“都是青染的疏忽,让您陷入险境!”

“与你无关,我错估了对方的狠毒,他根本就在乎晋国百姓的存亡,但凡有人性,就不会不顾那么多生命。”说到最后一句,傅辰忽然顿了顿,忽然明白他一直被迷惑的点。不在乎……对,他不在乎,说不定死的越多越好!他不在乎的是晋国的百姓,在乎的是自己的百姓。

那三个最可疑的李姓之人!

年龄都不符合,被他排除在可能性之外,如果去掉年龄这一项呢!

七成以上的概率,他就是那位铁血帝王,李变天!

虽然是七成,但傅辰此刻却是清醒无比,他已经基本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想到了这一点,却不代表能在这时候救命。

傅辰忽然朝后看去。

隐隐的火光中,有人在靠近自己。

追上来了!

就在此刻,站在外头小巷口,等待傅辰信号的邵华池却始终见不到人,如若超过预期的时间,他就会不顾一切冲进去。

邵华池望着地面上点的香,已经烧了一大半了。

酒楼的骚乱如期响起,邵华池眉梢一动,又等了一会,但却始终见不到傅辰的身影。

身后的庞誉几次欲言又止,他是看出来邵华池的面色铁青,看上去像是随时会爆炸。听说这个皇七子在宫里头是出名的刺头,非常难搞的主儿,虽然这段时间接触以来,他觉得也不过以讹传讹,七皇子分明是个礼贤下士,相当谦和有礼又有能力的人,这次要不是七皇子,他们也不会那么快锁定目标。但现在却是有点看出为什么七殿下被传成了妖魔鬼怪了,实在是放下脸后看上去太过阴沉了。

“那是……火!”

队伍里有人突然指着不远处的醉仙楼喊了一句。

就在此刻,酒楼里冲出了不少人,都是躲避火势的,整条街上已经有不少百姓找最近的水源来灭火,也有人去通知灭火的栾京水龙师和防隅,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场慌乱的百姓乱成一锅粥。

傅辰!

邵华池一惊,咬牙,该死,他出事了!

正要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过去,却被一群人挡住了路,看模样都是晋朝寻常百姓打扮,但他们冲过来的速度非常快,是专业的练家子,邵华池忙喊:“戒备,攻击!”

果然,这群人是有备而来,就是要阻止官兵,没一会儿就和邵华池所带领的官兵打了起来。

他们没有任何服饰上的特点,更找不到其身份上的破绽,在闹了火灾的时候,巷角出现这样的打斗无人有时间顾忌。

邵华池发现这群人招招狠绝,而且武功高强,像是江湖上入流的高手。

邵华池只能全服精神对付这群人,庞誉更是喊着,“保护殿下,全部保护殿下!”

忽然,这群正在攻击的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暗号,撤退了!

就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那么突然。

邵华池见他们离开,看到士兵要去追,“不许追!”

这群人的来和退都太巧合了,就像是在为什么人掩护一样。

等那人离开了,他们也就功成身退了。

火灾……

离开……

!!

不好,中计了!

“庞誉,马上派人去严查出入人口,不得放任何可疑之人出去!特别是腿有残疾者!”那群人,恐怕准备离开了!

他当然想直接封锁城门,奈何手中无权。

京城的城门有四处,每一处都有御林军把守,如果没有皇帝的调令或是军机处受命大臣的兵符,无人有资格查封入口,他们来抓人,本就是犯了先斩后奏的罪责,而御林军的人也不会卖他皇七子的面子。

吩咐完,醉仙楼火势已经很大,再进去就有性命之忧。

庞誉看到邵华池猛地冲刺,好像刚才那个冷静指挥的人不是邵华池一样。

他做出判断时是指挥者,负责士兵们安危;指挥完,则是他自己,他要做的事是他个人意志,不打算让别人去送死。

邵华池像个疯子一样,为了胸口要跳出来的执念,冲向一个跑去醉仙楼救火的百姓,抢过那百姓手中提着的水桶。

往自己脑袋上淋,全身湿透了,放下水桶就不顾一切往酒楼里进去,好似没看到那熊熊烈火。但外冲的人群太厉害,他前进的步伐被不断阻碍。

本来打算赶去城门的庞誉吓得肝胆欲裂!

“快去啊,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阻止殿下!!!!!”

第90章

皇七子要是出事了,他们这群人也完了。

庞誉无比后悔听邵华池的命令来捉拿嫌犯,就算真有嫌疑他自个儿来就好了,干嘛要七皇子以身犯险,这下不但没功劳,还有可能毁了仕途!

这么说起来皇七子虽然以前风评不太好,但接触下来就会发现,此人至诚至信,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比起跋扈的二皇子,身份高贵的大皇子,这样能为百姓做点实事的皇子反而显得难得。

庞誉这时候不知道该夸邵华池还是该说他太耿直,不知不觉他对这个七皇子已经印象有所改观。

他当然不知道,傅辰在分析各位大臣的时候,将这位庞府尹归为明哲保身那一类,从不站队懂得官场规则,能得到这类大臣的好感,不失为潜在助力。

派去的人根本没法阻止已经在人群中快速消失的邵华池,庞誉只能道:“还不让水龙师快点来,你们也去帮忙扑火!”

庞誉骂完这群人,干脆自己亲自上阵,不料被人制住了肩膀,抬眼望去,居然是个令人瞬间窒息的美男子,顾盼间令人沉醉神迷。他眼中透着些许散漫与淡淡的忧郁气息,在那蝉翼般的视线下,似乎什么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慵懒迷人的笑意能让任何人倾倒。

“庞大人,我会带回殿下的。”男子不经意地一瞥,就让人想把世界最美好的一切堆砌在他面前。

庞誉面对这种超越性别的美貌,瞬间楞了下,待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冲入了醉仙楼,男子表现出来的气质令他摸不准对方身份,说话间也是客气居多,“嗳,等等,你是谁?”

那人已经进去了,当然没回答庞誉的问题。

庞誉当下让一部分士兵赶去四处城门拦人,其他人都去救火,最后还灵机一动,“七殿下,百姓的命重要,但您也不能不顾自身啊!”

刚逃出升天的部分百姓听到庞誉的喊叫,七皇子来救他们百姓?

有些百姓想到到现在有些还没有离开城门口的部分伤兵,他们的存在就像是最好的宣传,这些人口口相传,这时候再听七皇子冲进了火堆,有些人一咬牙就想要再冲进去,却被庞誉的人都劝了回来,他们会派人找回殿下。

但这样一遭后,对七殿下的印象却是翻了又翻,大部分人已经忘了曾经坊间那些说七殿下是妖魔鬼怪的传言。

庞誉为官多年,自然明白何为说话的艺术,这人情给的也是自然,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但于七皇子来说可就不一样了,再说也无人会怀疑出处。

至于那个寻邵华池的美男子,却是让庞誉怎么都想不明白他究竟是谁。

……

约莫数月前,景逸收到了来自全家恩人的嵘宪先生的亲笔书信,他没有任何犹豫就赶到了溧松书院。

“先生,因何事愁眉不展?”已有数十年没见过嵘宪先生,再次相见却发现这位远近闻名的智者老了许多。

“你知我因丽妃娘娘嘱托,匡扶七殿下十来年之久,殿下近来也坚定了夺嫡之心,更是被委派了一些差事,得到了圣上的赞誉。”骆学真叹了一声,眉宇间带着忧愁。

“这不是好事吗,您又为何事困扰?”

“这就要说到殿下的举动了,这些日子以来殿下十分宠信一名太监,起初听殿下描述,我认为此人智谋无双、年少英才,虽爱剑走偏锋却也不过是少年心性,太监的身份也并无关系,但凡能磨练些时日必成大器,有他在殿下身边我也能对得住丽妃娘娘的交代。但,这名太监却在暗中支持另一股势力,并被殿下发觉,如此一来此人便不是可用之人,我建议将之灭杀以绝后患,这样的人若是被他人所用,我们将全军覆没。殿下却执意将其留下,这诸多不定因素让我如何心安?”

“听您的意思和信中所言,似乎这只是个小太监,也许其中还有误会?”一个小太监,能掀起那么大风浪?

“你有所不知,此人名为傅辰,虽年纪小,却是个相当难缠的角色。他如今是正三品太监,晋国开朝以来第一个如此年轻就坐上管事的,这个第一怎么来的,想必只有他自己清楚,此人心机手段样样不缺,更难得的是能把握人心。若刚开始将之杀了也无大碍,现在他羽翼渐丰,宫内宫外都有布置,而这些布置大多依靠殿下在短时间里建立起来,想要动他为时晚矣。”骆学真想到当时七殿下保下那人时的神情与态度,哪是对属下的态度,这才是他真正的隐忧。若是那时他执意要杀此人,便会与殿下反目,现在是夺嫡关键时刻,岂能内讧,他只能走下下之策,先行离开再寻解决之法。

“不能杀又动不了,”但如果只是这样,嵘宪先生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忧虑,“是还有别的原因?”

“殿下虽与磐乐族公主许下婚约,但世人皆知那位公主终生无子,于是圣上就赐了数女,殿下无奈选择其一,只是近来我探到了田氏身边的宫女,得知一个令人瞠目的消息,殿下并未碰那女子。”

“七皇子从小容颜被毁,也许对女子刚开始有些排斥,您加以引导必定能明白男女天伦之道。”

“我一开始也是你这般想法,直到有一日我让宫内眼线绘制了一副田氏的画像,撇开性别,与傅姓太监眉宇间极为相似!再结合殿下对那太监的态度,居然……居然是对一个太监有了歪心思!!”这是耻辱,骆学真都有些难以启齿。

“殿下自己知道吗?”景逸也是一惊,嵘宪先生的推测令他不敢相信,在平日的教导中先生多次在信中提及七殿下的忍辱负重,这绝不是一个妇人之仁的男人,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会对一个奴才……,单单是那份天潢贵胄的天性就不允许。

“应该还未意识到,正是因为他没意识到,才能方便我提前做安排。”正常男人谁会在这样的环境下,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同样性别的人越过了界。

“那您让我来,是希望我做什么?”深呼吸了几口气,景逸又问道。

“那太监唯一让殿下感恩的就是在殿下最无助的时候予以帮助和关怀,殿下是个外刚内柔、爱憎分明的人,只要有人真心待他他定会全心待之,人非草木,如果有一个人比他做的更多,做得更好,殿下岂能不动容?景逸,我知此事太过为难与你,在我身边,唯有你拥有足够让男女倾倒的能力,你的为人亦是令我放心。如若殿下非要有一倾心之人,那必然是能够信任,能够真正帮到他的,各方面都远远超过那太监的。”他当然不会随便找个人就来做这种事,那位虽是太监却无人能否认其极为优秀,想要取而代之,就需要一个能完全掩盖其锋芒的人物。

“那子嗣……”

“届时我自有解决之法,景逸,你可愿倾尽全力助我?”

景逸并非寻常人,闻言只是微蹙着眉,这样的行为实在有违他心性。

只是非常时期非常行事,他拎得清楚轻重,半晌他行了叩拜大礼,“在下与先生相识多年,时时望自己能帮先生一二,但鄙人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本以为今生无望伴您左右,承蒙不弃,在下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

部分木头被烧成了黑色碳架,四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稍有不慎就可能葬身火海。

邵华池理智尚存,他并没有喊傅辰的名字,以防被听去,而是直奔二楼雅间,但里面没有人!

巨大的恐慌让他几乎撑不住自己,坚定的信念让他几乎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其他人都在冲出去的时候,只有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间间客房找过去,衣服和头发被烧着了,焦味让他看上去狼狈而肮脏。

没有,哪里都没有!

身上的湿气被渐渐蒸发,他站在楼道上,头一次无助地四处张望,傅辰,求你出来……

无论睁眼闭眼都是那人的一颦一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他还是个傻子的时候,明知道他听不懂还会准备各种糕点过来,喂他吃——

“这是桃花糕,我让人加了些热量高的食材进去,殿下尝尝看?”

母妃的尸体在掖亭湖找到的时候,他紧紧抱着他——

“娘娘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

在他被毒蛇咬了后,那人毫不犹豫的吸走那些毒血——

“傅辰,让开!你可知这样你也有可能中毒。”

“这是最快的办法。”傅辰依旧不受影响。

“为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傅辰。

“我不会让殿下出事。”

傅辰,其实我也只是希望你活着,活着就好!

泪水滑落,邵华池后知后觉地摸了下。

颤抖得捂住眼,似乎如此懦弱的一面令他本能地非常难堪,泪水从指缝间滚落,狠狠摸了几把。

他深吸几口气把哽咽都咽下,傅辰如此妖孽之人,怎可能轻易就这样死去,一定、且肯定还活着!

邵华池不愿放弃,继续寻人,“你在哪里?”“在就回我一声!”

“回我啊!!!”“听到没!”“你别吓我啊,出来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啊?”

他的声音傅辰不会听不出来,但一路都无人回应,邵华池越来越绝望。

火势越发控制不住,有一根房梁被烧成了黑色,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下来。

一个人影忽然扑倒邵华池,带着他滚落在一旁,将他远离了最危险的地方。

哐哐,焦炭一样的木头砸向二楼围栏,围栏承受不住重量,与木桩一同掉了下去,下面还拥挤的人群发出阵阵惊恐与尖叫声。

邵华池似乎根本没注意,他爬了起来,双眼只盯着那几个已经完全被火势覆盖的房间,只剩那几个房间了。

完全没注意身边站着一位超越性别的绝美男人,景逸见邵华池面色冷静,眼底却是已经扭曲的疯狂,此时的邵华池已被蒙蔽了心智与常识,脑中只有一个执念,将人救出来!

景逸神色一肃,他不可能放任邵华池去找死。

“那么,就恕在下失礼了。”与彬彬有礼的态度相反的是他眼中的决断。

邵华池全副心思在找人上,完全没注意身后的攻击。

待反应过来,最后看到的一张陌生而俊美的天颜,眼底来不及迸射的惊讶与愤怒随着倒地一同落下。

此时,傅辰看着暗处接近的人,那人悄声无息,像是幽灵。

接近傅辰的是李变天认为的别国“细作”,证据不确凿,但这种危险的差事,交给这样的人反而安全。

即便是找人的小事,李变天也算无遗漏,尽可能保全自己的人。

也从侧面说明了李变天虽想找到傅辰,但也并没那么重视,只是顺手而为。

这位“细作”在其他人护送主公离开后,与其他几个死士受命从三处寻找切入点找到少年,被李变天委以重任,让他觉得这次回去,那就是大功一件,一定能得到李变天的信任!

想到这里,他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越来越靠近傅辰。

快了,就要找到了人了!

这个功劳是他的!

他脸上的兴奋还挂着,表情却戛然而止。

傅辰拉开一旁的青染,撒了一把毒粉,就是曾经梁成文离开前给他的,大部分都用在那时候棺材外杀死沈彬等人,这是最后一点药粉,只够灭杀一人量,用在这里也算用得其所了。

青染见机不可失,抽出匕首就在对方还没发出惨叫前就将之插入了那“细作”天灵盖。

两人没有事先安排过,全凭临场合作和默契。

见那人没有任何挣扎,直接扑倒在夹层上。

两人不约而同松一口气。

有人追上来,并不奇怪。他没敢小瞧过李变天,只是想尽可能拖延时间,见招拆招后还是应付不了,就只能挺而走险,只要最后与邵华池汇合就行。

若是见他没回去,也不知道殿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部署,只是希望千万别冲动。

傅辰左右环顾,就着火光找到了一铁杵,脑海中形成了一张醉仙楼的三维立体图,就在今天早上还下过一场雨,路过的伙计曾说过房顶好似漏雨了,从今日的雨量到醉仙楼的建造年数以及中途翻修,有三处地方是被反复修补过的。

就是那里,是这座建筑物最薄弱的地方!

烟雾越来越大,在这么下去眼睛会被熏瞎。

见两人已经无路可走,青染跪下磕着头。

“公子,是青染无能!你先走,我就是拼了命也不让你出事!”她的脸照在火光中,那么美。

傅辰摇了摇头,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在浪费时间,“匕首给我。”

接过匕首,狠狠割向手臂,利刃隔开傅辰的肌肤,鲜血奔流而出。

“公子!”

“我没事!”傅辰又拿出自己身上的帕子,是穆君凝绣的,她一共绣了几十条,生怕他不够用似的,放在当时的箱子里,从重生到这个世界,他看到的是忠于自己感情的小央,以身为刃不惜牺牲一辈子也要为逝者报仇的梅姑姑,将生活的恶意埋葬在心底从来都笑脸迎人的穆君凝,把心中所有说不出口的爱都化作动力用生命在保护他,却只口不提对夙玉的感情的青染。

他看到了这个时代女性身上的光辉,耀眼而温暖。

用血浸染了这条帕子,递给了阻止不及的青染,“捂着!快!你不想我的血白流的话。我还没到需要女人护着我离开的程度!接下来,乖乖跟着我,相信我!”

“嗯!”青染眼底浮出泪光,这是她第一次听上头的命令却有落泪的冲动。

师傅,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放心不下我,是我识人不明,您看人的眼光太准了。

两人避过几处燃火的地方,没一会就到了傅辰要找的地方,他拿着铁杵朝着上方砸。

还没几下,上方似乎有人早就候在那儿,发现了此处的不同,也反向对着屋顶砸下去。

是在破坏屋顶!傅辰拉着青染,“我们后退!”

几个呼吸间,他原本攻击的地方就坍塌下了飞灰木头以及瓦片。

有人一直在瓦片上方守株待兔!

这是傅辰唯一能想到的。

全方位夹击!李变天的手段!

甚至包括这火灾,都有可能是对方的杰作,这火不仅能对付逃跑的他,还能让李变天顺理成章躲开官兵追捕而离开,所有逃跑的人群都是他的掩护,这是李变天的智慧也是残忍。

他能对付的了一个方向的追踪之人,却不代表能应付别的。

下方,隔层,以及房顶都有安排,那个男人是要杀了他吗!

******

傅辰是冻醒的,模模糊糊睁开了眼,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初冬季节的太阳就像冰箱里的灯,也只剩照明功能了。

他的身体是蜷缩着的,这是马车?

马车内很小,只有他一个人,在昏迷前他还记得在死士过来之前,他用最大的力道将青染从屋顶推了下去。

那方位,有一个戗脊顶,再加上还有个搭起来的棚子,青染摔下去经过两次缓冲,最多会轻微骨折,但绝对不会危及生命,将逃生机会给了青染,傅辰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

但是,他没有死。

对方,不打算杀他,那就是没发现他是那日棺材的里的人。

这至少不算是最糟的情况。

傅辰摸了摸身上,没什么东西被搜走,随即又苦笑,他身上唯一有用的毒粉也在夹层保命时撒了,现在这群人就是想搜恐怕也搜不出任何东西。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又是什么日子?

他们又是怎么出城的?

虽然有诸多疑问,但无人会回答他。

对方甚至根本没把他放眼里,没有任何绑缚的措施,若对方要取他性命,在他昏迷时就可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鸟鸣传来,傅辰的耳廓轻微的颤抖。

犀雀!

那声音,听过一次终生难忘,若不是这鸟,他又何须绝地反击,对这鸟他也算深恶痛绝了!

傅辰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第二声,难道是听错了?

他不由得捂着头,还有些昏沉。

傅辰下了马车,马车是停在枯草地上的,这是河岸边,这群人很悠闲的样子,几个人架着架子在烤肉类,还有些在浅滩拿叉子捉鱼,虽然这天气可能收获很小,而李变天则是在笑看着这些护卫闹着,也许正是这份大气亲善才让那么多人全心全意追随这个男人。

波光粼粼的河面,阳光下到处是金灿灿的,给这快消失生机的大自然添上了几分活力。

这样的画面犹如画卷,美好又让他彻骨冰寒。

这是……已经出了栾京,而且早已远离了!

这群人是怎么安然无恙出城的,而他又昏迷了……几天?

第91章

嘶哑的鸟鸣,断断续续,又化散在空中,不似错觉。

这附近的确有犀雀,傅辰集中精神又听了听,再一次消失了,视线中更是没有踪影,就像一坨潜伏在暗处的阴影。

在草地上的,有几个还很眼熟的人,之前在醉仙楼遇到过,是李变天身边的护卫,他们看到他下马车,视线转来,锐利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尖刀,刺到人身上生疼,但却没有任何动作,上无命令下不妄动,继续做手上的事,纪律严明到令傅辰像是看到了现代的武装军队。

这样的防守,他想要传递消息出去更难了。想到邵华池的性子,傅辰难得泛起一丝烦躁,如何尽快联系到殿下,他不在那头幼狼还有谁能控制的住。

“你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见他走过来,李变天坐在四轮椅上,好像忘了之前的事,平和亲切地问他,招了招手,像是招呼什么小猫儿,那双眼沉淀着令人摸不透的深意。

这是叫他过去坐,是真的毫无防备?并不是,来源于李变天知道无论傅辰做什么他都会安然无恙。

光看他能带着那么几个人就敢堂而皇之出现在晋国国都,就能看出他目中无人的自信。

“这是哪儿,你们又想带我去哪里?”这么说着,却是在李变天身边坐下。

“怎么不问你姐姐?”

“……”

“因为你提前已经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是吗?我喜欢警惕又聪明的孩子。”见少年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李变天一阵愉悦。

是的,那位傅辰的“姐姐”,的确早就被转移了。

见傅辰沉默,李变天的声音低沉悦耳,“现在不装了?”

“还有必要吗?”反问。知道是在说他不再装冲动易怒的孩子了,其实现在再刻意装下去也没意义,从他能在通道中离开那一刻,想必李变天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什么[单纯易怒]的少年,“在义肇区那样的地方,如果不装,我怎么活下去?”

李变天不置可否,视线扫来,依旧柔和。

沉寂蔓延,傅辰在感到对方探查的视线时,心脏噗地一跳,又回归平静。

从情报上来看,李变天在位十八年,前后利用各种战争理由占领了八个国家和部落,是御驾亲征次数最多的帝王,为戟国扩大了版图,同时也是戟国人心目中的神,可是至今都未曾流露一张此人的画像。

傅辰想到了此人与继位时间不符的容颜,想到了个人崇拜主义,想到了精神领袖,想到了侵略……

“就不怕我偷袭你?”仗着年纪,傅辰的问题尖锐而带着挑衅意味,面对李变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注意力。

只要踏错一步,便性命不保。

显然他的态度与之前在醉仙楼时有所差异,这也是他想要的。

捡起身边的石头就打了个水漂。

明显能感到空中气息紧绷,在场的除了一些谋士,都是武力值不低的,哪里听不到他这带刺的话,顿时亮出了兵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傅辰无所觉一般,只是扔着石子。

在河里叉鱼的已经上了岸,又有一批护卫悄声离开。

“我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人,恨我的,爱我的,杀我的……你想做哪一种?”李变天闻言,不以为杵,眼底不乏欣赏,即便是沈骁当年,也没这个少年这样冷静与随机应变。

“那么杀得了你吗?”这样的人物,任谁都会产生好奇,特别是他还有点职业病。

“这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李变天叹了一口气,沉甸甸的眼眸也不知在想什么,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随后又逗着眼前的少年,“你可知我经历过多少次暗杀?”

傅辰抬头,那模样显然是想知道。

“三百一十二次……哦,现在是三百一十三次。”李变天眸子倏然深沉似海,冰冷刺骨,拍向轮椅,扶手弹起,一道光芒带着尾光朝着远处射去,就见不远处的树荫遮盖处有黑影掉了下来,树丛中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视线在刹那间交汇,李变天忽然扑向傅辰,在地面滚了两圈。

十几个飞镖连发,四轮椅背部险些被洞穿,就在傅辰原本坐的泥土上也有好几个。

男人扑过来的速度太快,幸好傅辰临场反应迅速,并没有因冲击而受伤,急促的呼吸中夹杂着李变天身上淡淡的茶香味与淡到无从查觉的血腥气息,垂下的发丝划过脸,傅辰有一瞬间失神。

他想到了那日出了棺材,那人也这样抱着他,发丝挠得人微痒,那时候的感动就像滴入水面的水滴,漾起一圈涟漪,又消失不见。

“追。”危机解除,李变天放开傅辰,抬头吩咐。

显然,这群护卫早有准备,没有一个人慌乱。就好像在这湖边暂时歇息,只是为了等一场即将到来的暗杀一样。

有人过来,是排名第五,被喊做阿五的侍卫,想要抱李变天上轮椅,傅辰忽然道,“可以让我来吗?”

李变天有些没想到,眼底闪过一道诧异,那笑容似在说,你抱得动吗?

傅辰料到这人出行常被人抱上抱下,当然这样外在的柔弱感丝毫没有让李变天觉得任何难堪和自厌,他强大的自信让他任何时候看上去都不需要用外物来证明自己,单单是这样坐着也令许多人仰视着匍匐着。

身后的阿五可不认为自家主公会同意这个吃了豹子胆的少年的提议,这样的可疑人物,能留着他一条命已算意外了。

但,少年就是这么胆大妄为,偏偏李变天并未拒绝。

他站起来,弯身将李变天打横抱起,眼底一成不变。

手指扣住,没有一丝逾矩的动作,心中却是掀起一层波澜,果然刚才并非错觉,李变天身上好几处都藏有暗器。

跨了几步将人轻柔地放在四轮椅上,刚弯下身,耳边就传来李变天的声音,很轻的一句话,那气息吹在耳朵上,引得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傅辰的动作也僵了下。

又抬手拔掉在椅背上的箭,给李变天盖上毛毯,从后面推着四轮车,“外面冷,我带您先到车内?”

此时,阿一等人将几具尸体拖了过来,看到自家主公身后的少年,眼睛一闪,“主子,三男一女,身上没有任何可识别标记,跟了咱们三天。”

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并未受伤太重,还有些精神,是那个最开始被李变天射中躲在树枝上的女子。

扯开面纱,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魅惑,看着李变天。

她身上还受着伤,好像没感觉一样,撑起了身子,不在乎身旁那些随时能将她就地正法的护卫们,她缓缓拜倒在李变天身下。

李变天毫无所动,她缓缓解开自己的刺客外套,露出了里面类似舞娘的服装,白皙饱满的半个胸脯被裹在胸衣里,呼之欲出,这还是傅辰第一次在这个年代看到如此装束的女人。

殷红的舌头从口腔中钻了出来,舔着那双靴子,蔓延而上,那水蛇般的腰白得晃人眼。

有几道抽气声响起,哪怕训练地再多,到底护卫里头还有些血气方刚的男人,哪怕他们事先服用过解药,也一样差点迷失在女人的魅力中。

一路湿濡,女人已经舔到了李变天的膝盖,两人时不时对视,李变天淡淡看着,那目光好似激励,让她更加卖力。

忽然,李变天把她整个儿拉起,他的身材并不算纤细,当然也不强壮,但却很有力,直接将女人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一手搂在女人毫无阻隔的腰部,一手按在那团丰乳上,头靠在女人肩膀,暧昧气氛令人脸红心跳。

女人的目光从刚开始的惧怕忐忑,到近看李变天时的微动,再到李变天直接霸气地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时的惊喜,女人的目光越来越迷茫,也不知是谁魅惑了谁。

女人之前都是远远跟着,这还是第一次那么靠近,她发现这个男人哪怕只是坐着,哪怕什么都没做,哪怕长得不是最英俊的,而且硬要说长相,眉毛过淡的李变天看上去薄情寡义,但那身道不明的气息却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能让任何女人都怦然心动。

傅辰和其他人一样,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不愧是帝王,调情高手。

即便是雄主,他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欲望,就管不住下半身。

跐——

一把匕首插入女人的心脏,女人连惊呼都没发出,就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始终噙着一抹悲怜天下笑容的李变天,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逃脱她的魅力,这一刻这个人就像最可怕的魔鬼。

李变天却看也没看,连活口都不打算留,即便没问,他也大致能猜到主使,像扔垃圾般扔掉了她,“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干净,不用他来说,已经有人将临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的女人拖下去处置了。

阿一过来,正要让傅辰让开,却传来李变天的声音,“就让他先伺候着。”

几人面面相觑,阿一惊讶地看着少年,这个少年智谋超绝,像极了当年主公遇到的沈骁。

但沈家兄弟相继离开,如今四王爷最宠爱的沈彬命丧栾京,主公难道是打算重新赔一只宠物给四爷?

事常无道,因果轮回。

专门给李变天的那辆马车,看似普通,内部确是相当大,可容纳五人而毫不拥挤,奢华宽阔。

傅辰也脱了靴子,端了一旁的茶具,就见李变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下半身。

“忍得辛苦?”

傅辰当然察觉到,他勃起了。

他并不知道,刚才那媚娃身带媚香,其他人都服用过解药,傅辰却是唯一没的,梅姑姑特意为他做的特制裤子也被李变天给刮没了,这下身隆起的小山是怎么都遮不住了。

“就在这里解决吧。”

傅辰猛然看向李变天,似乎以为他疯了。

“你想在外面也可以。”李变天说的很体贴,一脸正派,好像让傅辰进来,只是为了体贴他。

傅辰脸色铁青,他想到在醉仙楼的那一幕,压抑着怒气,看上去更加平静,他现在已经不屑在李变天面前伪装。

见这小孩儿真要动怒了,李变天也不逗他了,他以往也是这般逗沈骁,形成了习惯,喜欢看那张冷静的脸垮塌的瞬间,会很有趣。

[陛下,在奴才心里,您也是奴才的亲人,奴才的一切都是您带来的。]

李变天只是看了一眼沈骁。

记忆太遥远了,他已经忘了当时的情绪,只记得那时的沈骁面如死灰。

[如果奴才哪一日能再回戟国,再见到您,能不能就待您身边哪儿都不去了。]

[你回来后就不会是奴才了。]他很清楚沈骁对他的拳拳感激之心,只是立了大功后回来自然会封赏。

[做您的奴才,是荣幸!]

[再任性,便永远别回来,我身边不需要意气用事之人。]

沈骁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是,陛下,奴才明白了。]

想到沈骁那双崇敬的眼渐渐黯淡无光直到最后看不出一点情绪,李变天蓦地一痛,笑容淡了,胸口翻搅着什么。

也许对沈骁来说,族人尽数问斩,自己和弟弟的流放,让他难以有一个家。

但最后,就是自己,也没给过他什么。

血肉之躯,就断不能摒弃感情,只是藏得深了,压得多了,牺牲的人越来越多,他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去接受,学会了在人离开后想万全之策迂回为他们报仇,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了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

那个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喊着陛下的青年,被炸成了碎肉。

直接扔了样东西过去,傅辰接住,是一个小纸包。

是李变天刚才从媚娃的胸口取出来的,也是最好的解药。

傅辰也不怀疑,他还真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值得李变天算计的,而且就算真要弄死他直接在他昏迷时做了就可以,没必要大费周章,直接吞下了药,干净利落。

身下的小山终于有消下去的迹象。

也许是李变天身上的孤寂太不可思议,傅辰并没有马上离开,从马车木板上取了件披肩,给李变天裹上。

傅辰的指尖碰到李变天犹如死尸一样的手背,那体温像是寒铁,一惊。

“有人说过,你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吗?不过,这样才是个重情重义的小鬼。”李变天标志性的微笑荡然无存,帝王的威仪几乎刺痛了傅辰的眼。

发现傅辰略带恐慌和不安的眼,依旧是分不清真假,就像那个惊才绝艳的青年年少时,心机重,也是这般令人摸不清心思,那时候他认定,这样一个人才,去晋国再好不过,有沈骁与扉卿在,他才能安心把任务交托。

那青年,哪怕在被迫宫刑时,都对幕后主使之一的他毫无怨言。

到人死了那么久了。

刚听闻死讯时,并不如何难过。

有一种想念是在不经意间忽然闯入的。

这世间有许多种感情,有一种叫做君臣情谊。

无情,不是强大;有情,不是懦弱。

长久被压抑的情绪,好像有了一丝宣泄口,猛地拉过傅辰,紧紧抱过来,密不透风。

他狠狠闭上了眼,不是不难过,不是没有触动,只是不能,他是李家帝王,天生无心。

一个有血有肉的李家帝王,甚至比无情无义的人,更难对付。

傅辰似有所感,轻轻一颤,却被那人抱得更紧,似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怀里温暖的身躯,给了李变天一丝冬日的温度。

沈骁,蒋臣,沈彬,我大戟所有牺牲的将领,我李变天,以李家皇朝的名义起誓,定会让那人血债血偿!

邵华池醒来时,一个护卫正照顾着他,给他喂水,他躺在之前埋伏的巷口地面上。

周围还有殷切等待他醒来的百姓,他们都是听说七皇子不顾自身安危跑进火场救他们。

见他安然醒来,这些百姓才被官兵们给劝了回去。

匆匆一看,当看到已经成了焦炭空架子的醉仙楼时,眼睛直了,眼前阵阵发黑,后面有人要扶着他,却被他推开,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人。

他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荐勒房的火灾,对那人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的心情,是啊,他总是拿傅辰没办法。

当看到人平安无事的时候,他还记得那时整颗心忽然安定下来的感觉,他告诉自己再也不会让傅辰出事了。

他镇定地像是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

所有声音都传递不到他耳中,像是被隔绝了一样。

庞誉看到他,默哀般的低下了头。

邵华池看到盖着白布的一具具尸体,这是在扑灭大火后,他们从废墟里找到的尸骸,共有八具。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麻木地掀开白布,在看到其中一具尸首腰间挂着的玉佩时,邵华池瞪大了眼。

那是在他看到傅辰从福熙宫出来后腰上的平安符后,硬是让傅辰换上了他着人特意雕上的玉,这块玉雕世间也只有两块,一块给了傅辰,一块他自己留着,只是没好意思带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有第二块。

他颤抖着手,死死扣住那白布,眼珠子一动不动。

噗!

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洒在地上。

咚一声跪在地上,凸出的双眼只是望着那焦黑的尸体。

“殿下!”一群人吼道,跑来支撑着崩溃的邵华池。

邵华池缓缓闭上了眼,干涩的眼甚至没有一滴泪,犹如一口干涸的井。

那虚无的模样,像活着的行尸走肉。

******

青染感到身上好似已经散架了,艰难地转头看到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时不时有人经过,街道在护城河旁边,很热闹的地方,她是知道这里的,这是师傅还在的时候,给她们安排的临时住所,就是按在这样的地方才更不引人注意。

逆光走来一人,青染眯眼望过去,是一个寡妇打扮的女子,当看清了对方的脸,沙哑的声音很虚弱,“蓝音。”

“你可总算醒了,先别动,这伤至少要躺十天半个月。”见她醒来,蓝音松了一口气,人只要活着就好。那天她和橙心听从傅辰的命令在醉仙楼四周埋下布置,但却只等到了从楼顶滚下来的青染,却不见公子的身影,直到蓝音听到傅辰已经葬生火海的消息,才意识到不对,公子怎么会死?她与橙心合计了一下,暂时按兵不动,先把青染给藏了起来再确定情况。

“对,对了,快,蓝音,带我去见殿下!”青染有些慌乱。

“冷静点。”蓝音按住青染的肩,“小染,你告诉我,公子他是……死了吗?”

死这个字,蓝音说得格外艰难,她们虽然与公子相处并不多,但公子几次布置,都让她们心生佩服,更重要的是,公子救了她们的师傅。

“呸呸呸,快把你这话给吐掉,你怎能诅咒公子!”她掉下去前,还能隐约记得那黑衣人将公子打晕带走的画面。

“你确定?”她知道青染是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的。

“当然!”青染肯定道,感觉到蓝音的语气,“等等,你这是何意?”

蓝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陈述给青染听,包括她到了醉仙楼外,看到殿下抱着一个疑似公子的焦炭人形。

“是有人制造了公子已死的假象。”听完后,青染握着被子的手悄悄握紧了。

“而且做得天衣无缝。”能让殿下都认定那是公子本人,想来也不是毫无计划的意外。

“有内鬼,或者是……”如果是有内鬼,那么这个内鬼必定是拥有很高地位的,并且一心要置公子于死地,但如果没有内鬼,那……青染很庆幸方才她没有坏了大事,“总之,公子活着的消息咱们不能说,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至少也要找到元凶,还有目的!我的命是公子给的,无论如何就是豁出这条命我要护得公子。”

“你先别激动,现在师傅还没来消息,也不知在臻国如何了,殿下这里公子是不能回了,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怎么联系到公子?”

两人眉头不展,她们甚至连傅辰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通风报信。

“这件事,你觉得和殿下有无关系?”青染忽然道,她甚至在想,会不会是殿下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蓝音一怔,她是在夙玉离开前,听从命令去寻找京城郊外墓地,在草坪中找到了一枚毒针,这枚毒针的来历他们各有猜测,师傅严令她不得将此事外传,包括对傅辰本人,还有青染和橙心,青染嫉恶如仇,橙心较为冲动,只要殿下日后没有任何异动,这个秘密也就永远埋葬了。

她们三个是夙玉最得力的手下,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在公子和殿下之间,那么快就要选择一个。

“青染,你选谁?”

******

已经十天过去了,天空飘起了雪花,京城正式进入冬季。

邵华池这十日来,没入宫没说话,将自己锁在屋子里,神神叨叨地抱着一具焦尸。

哪怕皇上暴怒也毫不影响,他们都说,七殿下疯了,大概癫病又犯了,指不定是被大火烧坏了脑袋。

他一开始不吃不喝,景逸实在没办法,硬是让人将他打晕,以口渡食,一口口喂了些稀粥给昏迷中的邵华池,才堪堪保住邵华池的命。

可邵华池醒来就将胃里都吐空了,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却显得棱角分明,那半边天仙容颜越发绝美了,但此刻无人注意他长得是何模样。

邵华池一旦醒来,就抱着那具渐渐开始腐烂的焦尸不言不语,他甚至已经不在乎被人看到毁容的半张脸,轻轻蹭着那具焦尸,短短几天,原本乌黑的头发居然有了银丝,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半黑半白,令闻者心酸。

他珍惜地摸着怀里的人,轻轻的,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团焦黑的脸,丝毫不觉得恶心,轻轻地吻了上去。

“都是我不好,来的太晚了,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那么糟糕,也只有你不嫌弃,别抛下我……好不好?”

“我怎么忘了,你才十三岁,我怎么能放任你一个人去涉险。”

“等你原谅我了,是不是就会醒来?”

“我好想你……”他空洞的眼,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是令人心碎的死寂。从醉仙楼找到这具尸体后,只要有人提下葬,邵华池就会像疯狗一样逮着人就踢打,他本身武力值就高,一般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几天他已经有了意识,轻易不让人打晕,景逸想要再灌粥也是找不到机会。

从抱人回来后,他没掉过一滴泪,没有胃口吃下任何东西,只要吃了就能反胃出来,吐得黄水都吐不出来为止,身体已到达极致,手却始终放不开人。

他有些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想说点什么……

太安静了,像死了一样。

不说什么,他怕怀里的人再也醒不来了。

“我从出生开始就没人期待过,在前七年我天天都想死,梁成文还没进宫,毒素也没控制的办法,那毒让我每天都像被火烤焦了一次又一次,毒素无处排泄,身体时不时发臭长包流脓,那样活着好痛苦,但我不能叫不能喊,哪怕咬断牙齿也要吞下去。母亲怕失宠,怕我再次被害,不能接近我,下人们嫌我这个皇子恶心,把我扔在了房间里慢慢腐烂,整个屋子都是我的臭味,我就像一具腐烂了的尸体,日复一日都在等死。但我命硬,熬过来了……”

“老二、老八、老十二总是想着法子折腾,我还记得那日是我的生辰,是母亲吩咐人给我做的长寿面,老二把那面扔到自己脚下,面碗碎了,我若想吃就要爬过他胯下,我想吃,我就要忍,一直忍下去,其实有时候盼着他们把我折腾死了也好,我好累……到底为了什么还苟延残喘。”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性子,我自己也不喜欢,但我没办法,习惯了,改不了,不这样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你一定不知道,那天你从门墙后出来,对我笑,喂我糕点的时候,我差点演不下去,我在你眼里看不到任何鄙夷和厌恶,你就像故事里的仙人,我当时就想着,能对我这么个废人都好的人,定然坏不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被你厌恶……”

“我以为,只要我能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

“别生气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啊?”

“傅辰,对我说几句话吧,我……我快撑不下去了……”

“别睡了,不要留我一个人。”

“求你……”

他柔滑的半边脸,眷恋地蹭着尸体凹凸不平的黑色沟壑表面。

在门外,听到邵华池的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说着生活琐碎,从来不知道乖张的七皇子还能这样啰嗦,李嫂捂住了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站在李嫂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透着一丝铁般冰冷。

外面的冷风卷着雪,呼啸进入室内,邵华池无知无觉地依旧抱着,轻哼着傅辰在他还是傻子的时候哼的摇篮曲,残破不堪的音调在屋内伴着呼啸的风断断续续响起。

“他已经死了。”男人似乎怕刺激不够,又重复了一遍,“傅辰,死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心高气傲的七皇子吗?”

没人敢在邵华池面前提傅辰死了。

男人的话,好像突然让邵华池意识到了什么,他无神的眼好像忽然被什么给刺激了,迸射出寒冷的光芒,憎恨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没死!”

邵华池完全没意识到,就是眼前这个人,阻止了他进入火场,那时候的他,眼底映不出他人。

他只觉得这人,又熟悉,又陌生。

景逸过来,抢过邵华池怀里的人,几日的饥饿,胃里空荡荡的邵华池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

“还我,还我,把他还给我!”他嘶声力竭地叫喊,摇摇晃晃站起来,只是盯着那具焦尸,被景逸一个耳光打了过去,这个耳光是丝毫没留情的,邵华池整个人撞到了椅子上,头部磕到椅角,血流如注。

景逸一看,蹙着眉,他并不想伤害邵华池,如果不是邵华池太不争气,几乎要毁了嵘宪先生十多年的布置,他又怎会失控。正要过去扶邵华池,不料刚才撕扯太厉害,邵华池用力过猛,那焦尸脆弱的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脑袋从半空中掉落。

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啊——”邵华池瞪大了眼,额头的鲜血滑下,沿着眼角犹如血泪,扑过去,紧紧抱着那颗头。

第92章

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痛得无法动弹,从母亲离开后,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

“傅辰,傅辰……”邵华池摸着怀里的头状物,泪水猛然像是决堤一样冲了出来,耳边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的眼前看不清任何东西,全被糊住了。

啪嗒一声,面具从脸上掉落,那半张鬼面露了出来。

他毫无所觉,嗡嗡的声音充斥耳边,像一个被逼到极致无路可走的人,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那颗头。

记得有一天下了射艺课,傅辰跟着他回了重华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拉过他的手把带着凉意的药膏抹在红肿的手掌上,温柔的像是一片羽毛,“殿下可以放松一点,您现在正是长骨头的时候。”

“不拼怎么行,如果输了,你的命不也没了?”他笑问傅辰,在夕阳氤氲下的傅辰柔和地像一阵暖风,吹进心里,烘得整个人都暖洋洋,那样的温度怎会忘掉,“而且……”

见邵华池欲言又止,傅辰盖上药瓶,抬起眼梢,“而且什么?”

而且……

邵华池眼底迸射出刺目的情感,崩溃地全身颤抖,急速的心跳,重重的喘息着。

血管激素快速升高,产生剧烈收缩,血液输入过快,心理上的痛苦已无法缓解,脑部供氧不足,眼前阵阵发黑,几近频死。

外面好像有尖叫,有人抬起了他,有人愤怒有人惊恐有人哭泣。

声音渐渐远去,傅辰已经不在了。

还有什么好在乎。

他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花飘了进来,这个冬天,好冷……

……

邵华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傅辰的尸体已经交由嵘宪先生埋葬了,就在京城的郊外。

那地方他曾去过几次,却没有一次,那么痛苦,连走过去的那几步路都像花了一辈子。

那个低眉顺目,却从来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强的人,刚认识的时候是个多么明哲保身的,但他对个傻子那么温柔地笑,哼着歌,纯粹的,包容的,可以为了给个无亲无故的小太监报仇而筹谋许久,也可以因为自己的欺骗阳奉阴违,费劲千辛万苦才让他再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怎么能成了那么一块冰冷的墓碑,某种望不见底的哀伤沉淀着,邵华池轻轻的摸着墓碑上的字,像是怕叫醒里面睡着的人,只是轻轻的:“傅辰……”

傅辰……

站在他身后的景逸,静静地看着悲痛欲绝的邵华池。

在一开始答应嵘宪先生的时候,他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的七殿下,与印象里的那个人好似不是同一个。

直到邵华池冷静了下来:“开棺。”

景逸:“……”

诡子等人面面相觑,将那刚埋好没多久的墓又挖了出来,邵华池一夜白头,让他身边的下人都吓到了,这时候邵华池有什么吩咐自然尽全力去完成,哪怕再古怪再不可思议。

晋国很少见有火葬的,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大约是七殿下抱着尸体的模样太过骇人,嵘宪先生让人焚烧了那尸身。

现在也只有一只骨灰盒子放在墓碑下面,拿出来的时候,呆滞的七殿下忽然像是启动了一样,他猛然夺过那盒子,打了开来。

里面是黑白灰相间的骨灰,还有些烧不掉的脆骨牙齿等等。

邵华池的目光却极为温柔,他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抓起一把骨灰塞进了嘴里。

景逸等人:吃、吃了!

“殿下!”

只要没邵华池的命令,他们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邵华池抓着一点点地吃入口中。

这时候邵华池的眼神,闪着令人心悸的可怖光芒。

将剩下那一半无法吃的部分,温柔地包在巾帕中,贴身放在胸口,犹如看着情人,“我永远带着你。”

那温柔至极的模样,让景逸不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与嵘宪先生的谋划若是被殿下洞悉……

……

邵华池像失了魂一样,在墓碑前坐了一天一夜,寒风将他灰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有一种情感从他体内被渐渐剥离,所有悲伤收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看着墓碑上的傅辰两个字后,渐渐从虚无变为凝实。

“我会完成对你的诺言。”

总有一天,你会伴我君临天下。

邵华池身后紫气冲天,景逸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却一切如常,刚才的是错觉?

第二天天明,邵华池站了起来,对身后的人说:“走吧,我也该回宫了。”

看上去,邵华池已完全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好像这几天疯疯癫癫的人不是他一样,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催促着他成长,令他向前走。

景逸上前,沉默地望着。

看向有些熟悉又陌生的人,邵华池隐约有这几天的印象,记得这人是嵘宪先生派来他身边的幕僚。

景逸没想到邵华池恢复地那么快,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目睹那一幕,他可能都看不出邵华池的不同之处,有些哀伤地看着邵华池,“小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邵华池背脊一僵。

小池,会这么喊他的人只有一个。

再仔细看着景逸那张让人毕生难忘的脸,能生的那么好看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哪怕多年没见,哪怕这人早就离开京城许久,哪怕那是他并不愿意回忆的幼年时期,都不代表他能彻底忘记。

尘封的记忆被掀开,邵华池慢慢想起来他是谁了,“景哥?”

景逸笑着点了点头,“我陪了你那么多天,却不见你有反应,今日总算正眼瞧了我。”

“你……何时来的?”

“就几日前。”

“我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景逸苦笑,摸着邵华池已经包扎好的头,“对不起,失手打了你。”

说的是那日与邵华池抢尸体,最后邵华池被他失手打得头破血流。

若是他早知道会疯魔到吃骨灰,也许也不会与一个疯子抢。

邵华池眼底闪过不悦,并不愿提有关傅辰的任何事,他只想将之埋葬在最隐秘的地方,再也没人有资格进入这片禁地。

遇到故人,这伤疤更是一点也不想揭开。

他并没有阻止景逸碰自己,只是撸起景逸的袖子,一条狰狞的疤跃于眼前,果然是他。

那还是他小时候母妃很受宠的时候,父皇有一座别院,带着母妃一起,只是他面容丑陋,并不能和父母一起,便很喜欢外出,还竭尽所能地甩掉身边的人,却不知道那时候他的兄弟早就盯着他了。

也只有出去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他玩得很高兴,但在回去的路上就被一群流氓堵在了巷子里,这群人要杀了他,他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出了那样的信号。

一个私自外出,被人打死在巷子里的皇子,甚至都找不到凶手,这样消失再好不过。

若不是住在附近客栈的景逸路过救了他,替他挨了这要命的打,又喊了一群同僚,他恐怕也活不了。

景逸得了第一的解元,是提前半年进京赶考会试的,还没后来的世故圆滑,一腔热血想要一展宏图,见不得这样恶意殴打孩子的事。那时候的景逸奄奄一息,他拜托嵘宪先生将景逸接了回去,虽然堪堪救回了一条命,但手上的伤势过重,哪怕治好了也再也提不起笔,让他失去了仕途,前途尽毁,堪比废人。

那之后,也因为愧疚总是三五不时地找景逸,只是后来他要回宫了,只知道嵘宪先生把妹妹嫁给了景逸,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才华横溢又容颜极为出色的男人。

他曾说过,景逸,我欠着你一条命,你随时可以来拿。

“你怎么会在这儿?”邵华池没想到,还能遇到景逸,“你的夫人和儿子……?”

景逸看着窗外,好像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事,“都死了……”

死了……邵华池能想象景逸有多么悲痛欲绝,就像他失去傅辰一样,撕心裂肺,哪怕只是听到名字,哪怕只是偶尔回忆起对方的音容,哪怕只是看到对方用过的某样东西,那些记忆就不停地将自己撕裂。

“小池,我能抱抱你吗?”

看到景逸那双满含悲戚的眼,就像看到了他自己。

邵华池轻轻揽过景逸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没一会就能感到肩上有些湿意。

似乎被这种心情影响,邵华池眼睛干涩地望着街道。

只有不停往前走,才能以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

在回皇宫前,邵华池去了一趟城外,那里还留着一些伤兵,其实重伤的一些人已经被家人接回去疗养了,在离开前无论是当面还是让人转达,都对邵华池千恩万谢。留下来的是一些轻伤还有战力的,还为数不少,虽然天气很冷,但在邵华池的安排下这些帐篷不但预防了寒气,甚至还放了一些炭盆,这是邵华池一整个冬天的份例,还有好些是问九皇子讨来的。

现在的九皇子与大皇子正在焦灼期,对于邵华池的要求只要不过分的,通通应了,恨不得邵华池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这些人看到邵华池后,都满面红光,有的伤势并不算重,还有战斗力,希望留在邵华池身边做护卫。

回去也是种田,还不如在这位皇子身边出一份力。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忠诚度很高。

作为一群被朝廷遗弃的人,他们与其说效忠朝廷,还不如说效忠七皇子本人,这是傅辰在离开前,给这群人留下的暗示。

分了一批混入国师扉卿的安乐之家,其他人都被邵华池秘密带出了城外山庄安置,待来日他成年分府后,就算是他的府兵。

做这些事的时候,邵华池并没有避讳景逸,在他心里,如果连景逸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

景逸自然没有去宫里,他回的是溧松书院。

与骆学真讨论了如何与九皇子合计把大皇子拉下马,二皇子的去向以及朝廷的党派变化。

在两人聊了几个时辰后,骆学真才说了两件小事,青染已经回了潇湘馆,带着一身伤,邵华池第一时间去见了,可惜出来后越发沉默了。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们拦到了一只密鸟。

密鸟是一种经过特训的鸟类,只能用于传递信息,由离开许久的夙玉培养而成,平时用的非常少,甚至就连嵘宪先生都不知道它们被养在什么地方。

抓到这只鸟纯熟意外,景逸抽出鸟爪上挂着的小竹筒,里面有一张小纸条。

只有两个字:安全。

这字看不出笔锋,中规中矩的。但景逸几乎能猜出是谁传来的消息,或者说是谁让人传递过来的。

“先生,看来他的确还活着。”没有被灭口。

骆学真也看过了字条,叹了一声,“他为人狡诈诡谲,只要一开始没杀了他,那群人想要动他恐怕就要难了。这不是他的字,他应该见过某个联系的”纽带“,你从这字看出了一些什么?”

“他想表达四层意思,一是他已经脱险,这是在报平安;二是他离这里很远,暂时无法回京,不然何须用到密鸟传达;三从那么短的两个字可以看出虽然他现在安全,但却有着潜在的危机,并不能写太多字又或者不方便写太多,以免透露太多,他正在想办法脱困;四是他希望他不在的时候,他们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

“不错,不过你还少想了一点。”骆学真赞赏地看着景逸,如若不是手上的致命伤,景逸现在何愁不能在朝廷一展抱负。

“学生请先生指教。”

“他既然是让人秘密送给青染信息,而不是直接联系殿下,可以说他并非百分之百信任殿下,听闻夙玉在离开前曾派人去过京郊墓地找一样东西,可惜没找到,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不信任殿下的下属,比如我;这也说明他为人非常谨慎,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下,他会选择较为安全的方式,让青染决定是否将他还活着的消息给殿下。”

“他……简直不像一个从小被买入宫中的太监。”景逸惊叹。

“的确是惊才绝艳,可惜了。”也不知在可惜什么,“京城的天要变了,殿下不可再为此人分心,我们也没必要在他身上花其他精力,左右不是影响大局的人物。为免再生变故,你去昙海道发布一个任务,把假死变成真死吧,至于方位,在西北边。另外殿下近日对我不像往日那般信任,甚至遇到大事也不愿与我商议,在殿下这边就有劳你多照顾了。”

骆学真边说着,边将那只密鸟的骨骼捏碎。

报信,是不必了。

李变天一行人已经过了泉州,再过几日就能到陕州,已经在西北部的边界地了。

随着接触,傅辰越发觉得李变天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无论经过哪儿,都要散布一些不利于晋朝的流言,如果晋成帝在这里听到这些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话,恐怕能气得失去理智,流言猛于虎,李变天深谙人心。

傅辰非常识时务,这段时间没吵没闹,完全不像被人硬绑来的,反倒像本身就是跟着李变天的仆从。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回中原的意图,反而尽量融入这个队伍里,有几次他有离开的办法,甚至他们还放了他出去在城镇上买过一些必需品,完全不怕他逃跑一样,而他也却回来了。

李变天自从离开了京城后,就表现的食欲不佳,无论是什么都没胃口。

伺候完他的梳洗后,傅辰轻声问:“阿一大人为您烤了些肉食,您要用一些吗?”

李变天坐在马车中,慵懒地躺在车中看书,是一本游记,傅辰曾看过几眼,讲的是一些海盗出没的险境。

“你下去好好休息,这几日赶路也是辛苦了。”对着傅辰,就像照顾什么小弟弟一样,很宽和。

傅辰的学习能力很强,从一开始伺候人还不习惯到现在游刃有余也不过几天。身边这些糙汉子没几个能伺候好人的,他出来也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与其带一些能伺候人却没自保能力的人,还不如自己动手。

有一次看到李变天连洗漱都是自己动手,傅辰就自告奋勇上去了,也算再这个队伍里找到自己的定位。

傅辰离开马车,那些护卫正在不远处架着火堆烧烤,一旁还有个大锅烧汤。

傅辰要过去帮忙,阿三挥了挥手手打发着他。

“阿三大人,能让我试试吗?”

阿三鄙夷地看着傅辰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这烤东西是个技术活,焦了你赔得起吗?要讨好就好好伺候着主子就行。”

其他人看着,也不说话,他们并不接受一个外来人口,自然不会帮忙。特别是因为傅辰的存在,他们很多言辞和行为上都有所束缚。

“如果我能让你们主子吃上一口,您以后就让我烤怎么样。”

“呵呵。”听到傅辰的话,阿三不以为然,“你这小鬼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吧,给你试试看!”

旁边一个篝火空出来,阿三扔了个剥完皮的兔子给傅辰,“拿去!”

阿四则是就近监视傅辰,这么一个外人他们可不放心,以防傅辰下毒。

傅辰不停翻滚着兔肉,肉香飘散,烤的金黄色的兔子肉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令人不由自主分泌出口水。

傅辰拿出了几个调料包,正要撒上去,就被阻止 。

“什么东西。”

“这是枯茗,是一种调料,由西域进贡的。”其实就是孜然,这东西在中原地区并不被百姓所接受,哪怕在周边国家也甚少有人用。

“这东西能吃?”阿四不带相信。

“当然能吃。”傅辰为了证明这东西没毒,沾了点吃了。

见他这副样子,阿四又拿去给阿六检毒,最后当然是没问题,才给傅辰继续用。

当傅辰撒上了孜然,又放了点自己特制的盐,类似后世的鸡精,这是他提供想法,小纸鸢试着做的。再翻滚着翻烤均匀的兔肉,引得几乎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傅辰——手里的兔肉。

这香味,这感觉……

前所未有,打开了他们的味蕾。

“喂,你那个兔子肉给我吃一点?”阿三忍不住问道,他们都是汉子,平日要做的事都和吃没什么关系,所以烤出来的东西可想而知,只是能吃而已,离美味那是十万八千里。

其他人看着阿三,言下之意就是:你要不要脸,连俘虏的食物都抢,确是一个个紧紧盯着阿三的吃后感。

傅辰撕了一个腿扔过去,阿三顾不得自己手上兔肉,一把接过兔腿。

呼呼呼,好烫,好烫!

吹了吹兔肉,呼哧呼哧地咬了下去,鲜嫩的肉质从口中化开,配上孜然和鸡精的鲜味,完美的融合,恨不得吞下舌头的好吃。

他顾不得说话,连自己的兔肉焦了都忘了,只是一门心思吃这只兔腿。

看阿三这吃相,这活像难民的模样你丢不丢脸!

“喂,给我来一块。”

“也给我来一点。”

很快,傅辰烤的这只兔子快被几个人给瓜分了。

这些人先是试毒,确定没问题后,才开始品尝。

均两眼一亮。

无人察觉,他们围绕着傅辰,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也不过一柱香不到的时间。

李变天只是远远地看着,深不可测的目光几次忖度,最终化为一片死海。

傅辰撩开车帘,拿着烤好的兔腿肉,“这是我烤的,您稍微用一点?”

在之前路过城镇的时候他就发现,李变天并不喜欢晋国太过清淡的食物,他更喜欢重口味的。

一片沉默。

傅辰有些尴尬,正要缩回手,却听李变天点头,“拿过来尝尝。”

就着傅辰的手,李变天咬了一口。

“嗯,还不错。”

对方的唇,划过傅辰的指尖,引得一片鸡皮疙瘩。

特别那双眼,令傅辰像是被钉在原地。

“我有个同父同母的哥哥,你的名字叫四儿,我这哥哥也排行老四。”

傅辰有些不明白,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他有个癖好,喜欢十来岁的少男少女,容貌清秀,皮肤白皙,如若我带你回去,恐怕他会对你有兴趣。”

傅辰蹙了下眉头,他可不相信李变天会无的放矢,想来,是在提醒他,那位以好色残暴成名的四王爷,大约会看上他?

一开始,李变天带着傅辰在身边,的确如阿一他们猜测的那般,沈家兄弟的离开,他需要赔个差不多的少年给自己哥哥。

而他这个哥哥,口味刁钻,除了容貌还必须聪慧过人,草包可不要。

傅辰的确是个好人选。

只是,他忽然不想放这个人走了。

也许,只是不想再看到悲剧重演。

“你若愿意,可留在我身边,伺候我。”他从未有过男妃,对男子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甚至,为了抵住国内对自家哥哥豢养男宠的流言,他也心力憔悴。

这般异端,只能放地下,明面上可是国耻,遗臭万年,哪怕史书上都不会对其进行记载,最多野史上能道听途说些什么,但后人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傅辰一惊,他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伺候,他还听不出什么意思就白活了,要知道这个时代,他的年纪是可以定亲了,这方面要装作不知道,就是不正常了。他很清楚,戟国虽说风气比晋国要开放许多,很多年前还有族中兄弟共享妻子的事,子承父什么,但同性的感情和中原一样,可以说闻所未闻,完全没这类风气的。

李变天没打算把傅辰这个小娃子放回晋朝,但也不忍他也被自家哥哥糟蹋,他见过傅辰的身体,并不厌恶,若是假装私下收了也不算什么,暗中再进行培养,至少四哥不会动他的人。

只是看到小孩儿那一脸排斥的表情,李变天却是把这些话给隐了下去,不禁怀疑起自己的魅力。

每年周边各国和属国都会进贡无数美女,还有戟国民间那些听到他名字就晕厥的少女少妇,虽说并不在意这些,但李变天知道自己是吸引人的,还是头一次碰到毫不犹豫对做自己的人感到厌恶的。

哪怕这是正常男人该有的表现,但做了十八年的皇帝,这之前也从未被人在这方面拒绝过的李变天,那颗帝王之心,依旧有些不悦,将这些不悦压了下去,看上去毫无异样,只有眼眸深了些。

继续逗弄着傅辰,让傅辰感到那不过是一时玩笑话。

过了几日,他们来到了陕州的卢锡县,就是他曾经问六皇子要了批文,又借了一大笔银子,买了一块山地的地方。

那上面,住的就是从京城太医院出来的梁成文,流放犯叶穗莉曾经的祺贵嫔还有一大群因为闹灾荒又被羌芜人打没了家园的难民,这群人被几座城池拒收后,碰到了受到傅辰吩咐过来的梁成文,一路来到了陕州这片山区安了下来。

陕州的知府是六皇子母妃容昭仪的娘家人,安顿下来的事比想象中更容易些,特别是这些人居然没过几个月就交了赋税,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谁都不知道那山上发生了什么,也是为了给叶穗莉“换脸”,加上还要照顾这些难民,让他们自立根生,完成傅辰交代的“种植新农作物”“研制新农具”“还有收集做火药的材料”等等任务,梁成文暂时留了下来。

傅辰之所以选择这座山,还有个重要原因,这里有一处天然硝石矿,这是做黑火药不可或缺的材料,天然的更是少之又少,一般情况是利用硝土和草木灰提炼成硝,傅辰很清楚制作黑火药的成分,对这方面更是慎之又慎。

越是接触傅辰,越是惊叹于傅辰的头脑与知识面,哪怕他幼时走过大江南北,也没见过像傅辰这样的人物。

他留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傅辰通过密鸟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希望他能利用现有的力量,和研制出的初级黑火药,能杀掉一伙人马。

这伙人马有八成可能性会路过晋国陕州地界。

在傅辰怀疑李变天那段时间里,他不仅做了在京城的布置,甚至在梁成文回京之前,还想给李变天一行人迎头痛击。

也算是傅辰的潜在的安排,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与这群人一起离开。

这段时间的接触,对李变天的了解,让傅辰打算暂时先搁下这次暗杀。

让梁成文准备的地方,李变天的属下就凭着土质、空气的味道,怀疑这个地方有埋伏,马上换了地方,这般警觉让他的计划落空。

刚进了城门就能发现这边的民风比起中原要彪悍多了,无论男女长相都要高大一些,装束上也看上去英姿飒爽。

根据傅辰留下的暗号,两人是在卢锡县里的一座医馆里见的,也是梁成文利用多余的银子开在山下附近方便打探消息的,傅辰借口找伤药,进了药铺里头。

在进去前,他能感觉在不远处的地方有一道视线,傅辰当做没感觉到,只是进去跟着掌柜拿药。

他甚至能猜到,如果他有一丁点儿要逃跑的想法,马上就会头身分家。

自从那日在马车里,李变天抱了他许久后,对他的态度稍微有些转变,应该说好像有意识地在培养他,还时不时考验他。说李变天大胆也是大胆,他一个晋国人居然妄想将他培养成心腹?说他气度大也是事实,这样不以民族为限吸纳人才,如若不是遇到他,也许李变天真能成功。

能在这里看到傅辰,梁成文也是相当惊讶。

宫里的太监不能私自出京城以外的地方,这是每朝每代的规矩。

“你收集到了给七殿下解毒的药材?”

“是的,还要多亏祺贵嫔,若不是她误入了一座林子险些掉下悬崖,我也不会在悬崖边找到这天下剧毒,殿下出生体内既含毒,与其说治疗还不如说以毒攻毒,若是能治好,殿下不但能恢复容貌,甚至还能造就百毒不侵的体质。”

“你离开京城太久了,现在回去正好。”傅辰闻言,想到邵华池那半边天仙半边鬼面的脸,心中微动。

“那你呢?”

“我留下来,跟着他们走。”

“这不行,你可知道这群人是什么身份,这无疑是与虎谋皮。”

“你真以为,我现在没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吗?”到时候,还会让他在陕州这里的布置暴露,他绝不能冒这个风险。

就算回了京城,到处都有李变天的眼线,还不如跟在他们身边,而且,有些事他想要弄清楚,比如那犀雀的叫声,比如李变天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的原因,再比如他又为何要放过李变天,寻着机会为何不能回敬?

来而不往,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们现在对我并不怎么提防,”可以说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也是傅辰要的,“既然他们这么放心,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不把他们闹得鸡犬不宁,怎么对得起他们?

傅辰交代了几句,有让梁成文帮他做几件事,梁成文曾经走遍大江南北,也去过不少国家,认识的人不少,被他救过的人也遍布各地,真要做一些小事不算困难。

“然后就回京城,为殿下治疗毒伤。”

“若殿下问起你?”

“殿下不会问你,你我本就没有交集。如若问到,就说……”傅辰顿了顿,“就说你没见过我,京城形势复杂,一切等我回去,再行定夺。”

傅辰感到时间紧迫,又吩咐梁成文几句,让他替自己送信给青染,才走出了铺子。

时间算的刚刚好,再晚一些想必那暗处的人就会出来了。

拿着药材,又买了些东西,傅辰去了李变天下榻的客栈。

卢锡县的客栈来住的人并不多,像李变天这样非富即贵的,伙计们更是尽心伺候,见到傅辰就知道他是随从,伙计很客气。

傅辰上楼,就发现李变天门口难得没人把守,想来大约是不愿太高调。

虽然也做着下人的工作,但他严格意义上不是李变天的人,所以毫不避讳地拎着李变天需要的东西放到隔壁房间。

啊,嗯——

不可避免地听到隔壁女人的娇喘和呻吟,叫得兴奋勾魂,她很兴奋。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那群护卫会离那房间那么远了,这是里头在办事呢。

这女人,好像是阿一从城里带来的,是个雏儿,还未开苞叫的价格倒是很高,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带来了。

李变天有欲望,但跟着来的都是男人,这还是傅辰第一次发现他也是需要解决欲望的。

里面传出女人高昂的喊叫,傅辰面色不变。

不过身为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认李变天那方面能力很强,时间很持久。

“四儿,抬水进来。”也许早就发现了傅辰在隔壁,隔着一道墙传来李变天不轻不重的声音,用的是内劲。

李变天武艺高强,他一直知道。

让伙计准备好谁,傅辰才进了里头,空中弥漫着房事后的味道,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躺在地上,睁大着眼,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只有眉间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一击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她身上只盖着一件衣服。

傅辰却有些松了一口气,很显然,李变天是个正常性向的男人。

傅辰只看了一眼,可惜了女人那张漂亮脸蛋,就转回了视线放在李变天身上。

他衣服并未脱去,哪怕唯一需要露出的地方也穿戴整齐。

伺候李变天更衣,脱到只剩单衣才停下,在木桶里放了一个隔板,方便李变天坐上去,傅辰隔着屏风离开,待李变天已经进了浴桶,才进去伺候。

氤氲的雾气中,傅辰忽然想起了那日在重华宫的后殿,他其实一直没说,自从有了金手指后,他对他人的注视特别敏感。

他隐约能感觉到,那天邵华池偷看了他很多眼,那目光的含义他不明白,也不想深究这些没必要的事。

也不知为何,忽然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想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正是因为分开,他才会忍不住想念京城的人事物,一些曾经不在意的细节也会冷不丁钻入脑中。

邵华池不喜欢被人伺候沐浴,任何人都不得近身。

他那么久没回去,也不知是谁抽的他,而京城是何情况。

不过他早就有所准备,哪怕忽然离开应该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里原本还挂着一块玉佩,是邵华池曾经给他的,据说世上只有两块,在那次醉仙楼的时候,却掉了。

平静的心湖,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

“你在想什么?”

李变天的声音忽然想起。

傅辰为李变天擦洗着身体,闻言手一抖。

他居然在想邵华池,在这种时候!?

抓住傅辰的手,感觉到少年的紧绷,李变天不由哂笑,“慌什么,我的确对你有些兴趣,但还不至于强人所难。”

并不是慌,傅辰只是在考虑是不是要出手,他可是刚从梁成文那儿拿了不少好东西。

但想到李变天的身手,傅辰还是克制下冲动,这样的冲动只会让他身首异处。

李变天对他,就类似于晋成帝那般,不过是逗着好玩,若真触碰那层底线,可不会留情面。

“可别忘了,是你自己选择见我,我给过你拒绝的机会。”说的是在护城河边,给了那块令牌,傅辰刻意选择来,亦可以选择不来。

“但我没想到,你会把我打晕强行带走,更没想到你会得寸进尺。”这话堪称大胆,但却是经过傅辰思量的,只是这程度以李变天的度量,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面对这些主子,傅辰在有限的接触中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以找准自己的定位。

“不经历,你又怎知自己不会心甘情愿?”

“你从来都不听别人的想法?”

“没必要,也没人配。”

李变天笑了,是那种摄人心魂的魅惑笑容,如果这里有女人,也许早就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了。

水蒸气附着在脸上头发上,连呼吸都被熏热了,傅辰的脸蛋被熏得有些红了,配上那晶亮水亮眼眸,让人险些陷进去,移不开视线。

“有些事,不试试就聊不到结局,低头。”

李变天态度很正经,傅辰不疑有他:“?”

搭在木桶上的手转而捏住傅辰下颔,转头唇轻轻附在傅辰那张薄唇上,辗转吮吸。

傅辰睁着眼睛,倒映着李变天那张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都是只对异性有兴趣的人,傅辰能感觉到李变天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直到刚才李变天只是在耍着他玩,却不料这人不仅是个铁血帝王,在情事上也是格外的随性。

哪怕到现在为止,他都能感受到李变天淡淡的恶意,这恶意就像恶作剧,因为不在乎才无所畏惧,才能这样随心所欲。

前世今生,也是第一次,傅辰从听闻到零距离接触一种罕见的情爱模式,男人与男人。

李变天的手慢慢深入傅辰的衣襟,摸上如玉的肌肤,在胸前的某处捏了下。

直到被傅辰抓住了手,转开了脸,李变天也不强求,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傅辰,倒是傅辰平淡的反应让他肾上腺分泌出了兴奋因子。

傅辰脸不红气喘,“您若还有兴致,我让阿一大人再为您带些雏儿上来?”

李变天躺回了木桶里,淡笑道:“小小年纪倒是处惊不变,逗逗你罢了,闹情绪了?”

傅辰神色一冷,给李变天按摩的力道却越发温柔,垂下的眉眼看不出丝毫情绪,“吓到了。”

“哦?”李变天似笑非笑。

你可不像胆子那么小的人。

******

福熙宫敬佛堂

宫中各处都点了灯,现在已是用了晚膳后的时间。

传来咚咚咚地敲木鱼声,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也不知从哪一天起,皇贵妃开始礼佛,就连陛下希望她接管的宫务也推拒了,当然这让陛下印象如何好就不去说了,哪个皇帝不喜欢对权利心淡一些的妃嫔。

“娘娘,梅妃又来见您了。”门外传来墨画的声音,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梅妃是这些日子以来宫内最被嫉妒的对象,她容貌堪比曾经的第一美人丽妃,性格温婉,传闻皇帝虽未临幸,却是日日都要相见,甚至多月不曾临幸后宫。

但即便如此,由于皇上并未不上朝,甚至反而在养心殿待的时间长了,想要栽个祸国妖妃的头衔给她也是困难。

这位梅妃却反而三番两次来福慈宫,两人之前并未有任何交集,莫不是来示威的?

自从皇贵妃一心礼佛,为皇太后祈福至今,宫内的妃嫔来问安的次数并不少,只是皇贵妃以诚心祈祷为由闭了门,她的诚心让皇上也同意了下来。

穿着一身素衣的穆君凝手上不停,缓缓睁眼,平静地好似一汪死水,“让她进来吧。”

梅珏缓缓走了进来,雪花伴着她纤细的身影缓步走来,她身着梅花纹长袍,雍容华贵,哪里还看得出是曾经那个低调至极从不打扮的梅姑姑。就在前些日子,叶答应在梅妃的飞羽阁中“偶遇”了皇上,提起自己与梅妃的感情,说是若是能够当真正的姐妹该有多好。

这话却是提醒了晋成帝,要知道梅珏的出生让让她最多到从二品妃位,再上去可就难了,叶答应出生叶家,叶家也是京中勋贵,又事功臣之后,本来流放了祺贵嫔的时候皇帝就想着需要安抚一下叶家,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这不正好赔个“女儿”给叶家。

晋国的干亲制度由来已久,传承的邯朝,认的干亲那是能上族谱宗蝶的,由皇上钦点加上叶家的承认,如今梅珏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这下,梅珏在姓上也改成了叶,严格说来她现在叫叶珏。

但梅珏脸上没有丝毫的兴奋,哪怕这些事都在傅辰的预料中。

皇子身边少了个奴才没人会去在意,她与傅辰失联了,包括一直在找傅辰下落的刘纵也是焦头烂额,而七皇子自从回宫后,虽说疯了的谣言不攻自破,却再难接近。

一句“我的奴才去哪儿,难不成还要对你们交代?”直接堵住了刘纵和她的问题,甚至他们都怀疑,是否傅辰已经……,而邵华池定然知道一些内情,但这位皇子就好像完全忘了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这位皇子太过冷情冷心了,无论他与傅辰发生过什么,傅辰都是他费尽心机从皇贵妃这儿要过去的,现在只是轻飘飘一句不知道就没了。

来找皇贵妃纯粹是在宫中恶犬事件中,让她看到了皇贵妃的能量,另外就是傅辰曾在这个女人身边待了很久,更是傅辰在宫中能够信任的人,她来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身后的门被墨画体贴的关上,梅珏才跪了下来,“臣妾拜见皇贵妃娘娘。”

“起来吧,宫中诸事皆由皇后娘娘定夺,皇后娘娘向来公允,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如若皇后娘娘有恙,也可寻淑妃与宁贵妃主持。”穆君凝淡声说道,言下之意就是无论你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来管,你们要争要斗都可以,我现在不管事。

“这事,臣妾只能找贵妃娘娘,求娘娘能听臣妾说几句。”梅珏没有起身,反而一直跪着,“傅公公对我有再造之恩,但这一个多月,却没有他的消息。”

穆君凝停下了手中敲击动作,身子微颤,傅公公这三个字好像打开了某扇门,揭开尘封的面具。

“刘总管派人在京城打听过消息,城郊立了一块新墓,上面是傅辰的名字……”梅珏语带哽咽。

也许,他已经死了。

但他,那个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事的人怎么会那么突然,毫无预兆地离开。

无论是梅珏还是刘纵都不相信这个人会死,刘纵甚至只给了失踪的案底,不愿将他归为死亡。

咚,咕噜噜……

木鱼掉在地上。

第93章

穆君凝头一次转身,那死水般的眸子像是被挖空了,望着梅珏。

猛地起身,风一样的离开原地。

“娘娘!”

“娘娘,您要去哪儿?”

梅妃才进去一会,远远地站着准备伺候的墨画却见他们娘娘忽然冲出了佛堂,甚至什么话都没说。

与那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中回放,穆君凝想快一点,更快一点。

外头刚下鹅毛大雪,像洒落的一地碎银,墨画墨竹匆匆忙忙打了伞跟过去。

皇子所住的区域与后宫妃嫔虽同样在皇宫东面,却是隔了很远,算是两块互不干扰的地方。

现在这天气,哪个人不是在就着地龙待在屋子里取暖,宫里除了一些走动的下人,没有哪个主子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出去。

外头大雪,今日停了课,尚书房少有的给皇子们放了假。

“主子,皇贵妃娘娘到重华宫见您。”诡子走近自家主子,轻声报告。

拧紧了拳头,邵华池看着被大雪覆盖的皇宫,冰冷的唇角微一勾,毫无温度,“本殿诸事缠身,无法相见,告诉她城郊墓地,自有她想知道的事。”你也该死心了,就是死,他也不是你的。

“七哥,留步。”邵子瑜喊道。

其他皇子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两人,作了揖纷纷离开。

向来不参与任何斗争的四皇子,倒是看了两眼七皇子才离开,之前给皇太后送阿芙蓉的事情,让太后很是褒奖,也间接提升了他的地位,这让他在宫里的生活也好了不少。

两人一同走,邵子瑜也不隐瞒,直接问道:“对这次的灾情你有何看法?”

雹灾、冻灾、饥饿成为冬天晋国最大的民生难题,这几日皇上拨了国库不少银子前去赈灾,再加上户部从旁协助,此事交由大皇子督办。

“至少不能让大哥把原本属于百姓的银子都贪了去,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邵子瑜有些惊异,他是没想到常年待在宫里的哥哥,居然会考虑这些,“七哥,你认真的?”

“你不信?”是啊,认识傅辰之前的他,也是不信的。

百姓,更像一个符号,而不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只是有些惊讶这是七哥说的话,那么等老大有动作了再商议。明日父皇让我们对灾情的解决办法拟折子呈上,这折子你可要好好斟酌。前些日子的抗旨不尊父皇虽未降罪于你,却不代表这事过去了。”自打上次在东榆巷对七皇子进行威慑后,邵子瑜如今对邵华池算是推心置腹,大事小事都会进行商议,他当然不愿意老七出事。

老二被禁足,没有期限,十五做了质子,八和十二被滞留在羌芜,其他不是像老四这样不参与朝政的,就是已经站队了的,现在每一步他们都步步为营。

邵华池将一份秘密名单递给邵子瑜。

邵子瑜打开后,发现这是一部分大皇子派的官员的罪证,错愕道:“你怎么拿到的!?”

“派人调查的。”这是傅辰给他的。

邵子瑜对邵华池的能力,都有些忌惮了,这东西有多难拿到,他很清楚,而只要有这份名单,想要抓到老大的错处可就容易很多了,如果换成他自己,他是不是也会像老大那样毫无察觉,被邵华池洞悉个透彻?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邵子瑜从骨子里泛着冷。

万众中幸,邵华池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性,也正因为如此无论邵华池有多大的能力,有多大的威望,都不必担心。

得到这般助力,真是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一边。

邵子瑜渐渐恢复了自信笑容,拍了拍邵华池的肩膀,“有七哥在,何事能愁?”

这份密函,邵华池刚开始拿到的时候比邵子瑜更惊异,傅辰的奇才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能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哪怕傅辰如今不在这皇宫内,他的影响力却始终存在着,根深蒂固地发光发热。

对于傅辰的对头来说,却是个头疼至极的人。

谁会希望出现这样一个到“死”都在设局,让你不得安生的人,而他“生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影响深远。

在发现李变天一行人有问题时,傅辰做了足足一个月的准备,为了让邵华池能尽快扳倒大皇子,他不得铤而走险,催眠一右相后,从右相口中得知了一连串名单,拿到关键账目。

这样的技能哪怕是自家主子傅辰也没打算说,被古人发现这种古怪的能力,多出来的事端可不是他一个三品太监能左右的。

虽然证据还不够全面,但已经足够邵华池操作不少事。

皇城东门,老胡是卖鱼的,只是现在这季节河里哪有什么鱼,他上次想抓一条差点就掉进冰窟窿里,这会儿哪怕是生活在皇城底下,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只能出去林子也看看运气看能不能猎到东西,他今天一样还是空手而归,饿得头晕眼花,却发现东门那儿格外喧嚣,那是灾民,每年这个时候总有那么一些灾民不远千里来到皇城外乞讨,乞求一点微末的希望。却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无望地在城门外徘徊,祈祷里头有人能施舍点食物,但要不了几日,这些人就会消失,有人说是被巡城兵赶走了,有些说是带去皇窖做苦力,也有的说被他们被赶出了外头冻死、饿死了。

老胡叹了一口气,再可怜那也是世道,他自身难保没办法帮到任何人。

走近了能闻到一股粥香,这让老胡有些莫名,不过粥的味道对于一个对食物执着的百姓来说,那是全天下最好的味道。瞧到了一个熟人,拉住了对方,“老张,这是出什么事了?”

“是七皇子和九皇子向皇上申请,开放部分官员府邸的粮仓,每个人能拿一碗!”

“这……这要银子不?”

“要什么要,那都是白给的,还不快叫你老婆儿子过来拿,听说会维持到开春,可是天大的好事,老天有眼啊!”老张眉开眼笑的,一碗粥让他眼睛里洋溢起了幸福。

哪有那么好的事,这些官怎么肯?

老胡觉得自个儿在做梦,直到拿到七皇子亲自给他盛的粥,那粥还格外好看,粥上面飘着鲜嫩的葱花,里头居然还能见到肉末,听说是七皇子把自己一个冬天的份例都给用到这上头了,他又掐了掐自己的脸,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都是真的。

这可是七皇子给他的,那么一个在宫里头备受宠爱的皇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给他们布粥,关心他们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他们不管这是否出于某种目的,存在什么真或假,只知道谁是真的在给他们东西吃,关心到他们真正所需要的。

他以前就听过七皇子,卖鱼的时候就听到经常听人说,七皇子对外头那些伤兵有多好,送水送食物送药,还让他们住到痊愈,哪像以前给点银子就打发了,他的大儿子是八年前去的战场,回来的时候缺了胳膊,大夏天的伤口没养好,伤处腐烂化脓,大夫说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回到家的时候,人就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赶上这个时候就好了,有七皇子在,说不定儿子能捡回一条命。

回家!他要赶紧回家给婆娘和小儿子知道,过来拿粥。

“你可别忘了咱们九皇子可是在文人雅士中很有名的,再说七皇子上次还帮了伤兵呢,这次七皇子提出与百姓共患难,皇上让官员自愿捐出,绝无强迫,有的粮食多的官就捐了,听说还受到皇上褒奖呢。”

“两位皇子,真是菩萨转世啊!”

“别看七皇子长得……,但他心里有咱们!”

“你们发现没,七皇子好像一夜白发!”

“我听说就是担心咱们,给愁的!”

其他听到的人,纷纷附和。

一路上他听到路上的人都在讨论这事儿,原本前些年国师的安乐之家也会开仓放粮,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到了今年年末的时候,安乐之家的诸多问题就被爆了出来,就好像提前策划好的一样,桩桩事都令听者毛骨悚然。什么里面其实只招收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小孩都会莫名其妙的死亡,有些尸体奇形怪状,还会散发着莫名的恶臭,当这些尸体抬出来的时候,栾京的不少百姓都是亲眼看到的,以讹传讹,传到后来所有人都对安乐之家敬而远之。

听说国师平日就需要不少药人来为陛下做仙丹,但宫里哪里能提供那么多,这不有个现成的安乐之家,里面多是难民、孤儿、无家可归的,就算死了也没人会在意,拿他们做实验再好不过。

隐约猜测到真相的百姓们没办法恨皇帝,更不能将这份怨气宣泄在嘴上,只能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国师身上,以前有多爱戴,现在就有多痛恨,谁希望自己的命被当做物品一样,国师的卧病在床说不准就是报应。

本来安乐之家是百姓们的乐土,现在的口风却完全变了,也不过短短数月。

观星楼,扉卿躺在床上,刚清醒,在听闻属下的报告后,丹田郁气积压,一口鲜血喷在被子上。

“国师!”属下大惊失色。

扉卿挥了下手,不顾体虚蹒跚来到观星台,看着那颗属于天煞的星越来越亮,而伴随在他周身的素女星和璇玑星也熠熠生辉,喃喃自语道:“是他……定然是他……”

趁其病要其命,是天煞的做事风格,从不放过任何机会。

短短的时日里,流言的风向,民心都颠了个倒,天煞的羽翼渐丰,再任其成长下去,可还有他戟国人的空间!

回到屋子里,点上油灯,烛光照得扉卿的脸忽明忽暗。

他摊开了一张信封,这是他之前吩咐下去的,既然找不到天煞,那么就先找素女,素女星代表着祸国殃民,绝世妖姬,拥有魅惑帝王之能,那么最近有哪位妃嫔是备受宠爱的,她将是关键!

梅珏,在宫中数十年,年方二五,倾国之色,曾是姑姑所的三品姑姑,后被封为婉仪,三月内升至从二品梅妃,帝甚爱之。

“梅珏……梅妃,咳,三个月,倾国之色……”扉卿不住咳嗽,鲜血从嘴角滑落,他毫不在意地擦去。

每一条,几乎都对上了。

十之八九,她就是素女星,潜藏帝王身边的妖姬,“让他们查出来,这一年内,这位梅姑姑与何人交往甚密。”

“是。”

“咳咳,等等,找机会,让她再也没有晋升的机会。”

若是魅惑之心红颜薄命,少了一方助力,天煞,你还能稳坐钓鱼台吗?

******

听到消息的青染几人,来到城外,看到了被百姓围在中央布粥的邵华池。

“蓝音,公子的事,我们要不要先与殿下说,我觉得殿下也许对公子是信任的。”

“密鸟到现在没来,更没传来任何消息,恐怕凶多吉少,无论是殿下的授意还是其他人从中动作,至少能说明一点,只要公子回来,凶多吉少……我们将公子还活着的事告诉殿下,岂不是陷公子于不义。”

青染闻言,点头附和,公子本就在京城如履浮冰,若是她们实施一个错误的决定,不但没找到要陷害公子的人,反而弄巧成拙,又该如何?

“我们先走吧。”最后看了一眼被百姓爱戴的邵华池,两人沉默离开。

回到潇湘馆,青染收到了一封熟悉笔迹的信,几乎在看到的刹那,她激动地双手颤抖。

蓝音发现她的异状,跟她进了屋,“怎么了你?”

“蓝音,你和橙心留在栾京,我准备离开京城,去找公子!”

“你说什么,是这封信?”

“对,是师傅写的,师傅已经到臻国了,并已协助小皇帝平定了叛乱,师傅说在半个月前他就收到了公子的信,公子正往西北的方向走,最终的目的地可能是……戟国!”

“什么,怎么会是戟国!”

******

临近傍晚,大雪渐停,邵华池的手冻得僵了,他搓了搓手,因为不断的舀粥,导致手臂僵硬酸胀,还没等他继续动作就被一旁的景逸拉了过来,清凉的药膏抹在手上,缓解了疼痛。

“谢谢,景哥。这几日也辛苦你了。”发现景逸轻柔的动作,邵华池有些感动。

“与我客气作甚,帮自家弟弟不是应该的吗?”景逸闻言轻笑,拍了拍邵华池的手。

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在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清瘦又高挑,像是忽然被雷劈中一样,邵华池所有动作都停止了,时间在这一刻静止,脑中想不起任何事,只有那身影。

好一会,邵华池猛地放下了手中的锅铲,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那人正在出城,上了一辆马车,朝着一望无际的雪地前行,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等……等等,别走!”他如同不懂怎么呼吸的病人,急速喘着。

“殿下!”

“华池,你去哪儿?”

好像有什么隔绝了他的听觉,邵华池的双眼唯有那辆飞驰而去的马车。

人群一阵骚乱,谁都不知道七皇子这突然是怎么了,刚刚明明还好好的。

邵华池看到了城门外牵着马匹过城的商人,行动比思想更快,将代表七皇子的令牌给对方看,“马借我!”

那经过的路人,呐呐的看着这个“强盗”,受宠若惊:“七皇子!?骑着我的马!”

感觉这匹马,都镶了一层金似的,等它回来,这匹马就可以改名叫七皇子骑过的马。

从第一次见面,这个小太监见死不救,他气恼,他愤怒,到后来的每个相伴的日日夜夜,充斥在他们身边的是猜忌、试探、逼迫,但无论是好与坏,他都觉得那个人始终在原地,不会走远,只要一个回头的距离,那人就还是那样淡定微笑地看着他。

快马加鞭,赶上了那辆马车。

“停下!”

赶马车的车夫好像也被疯魔般的皇七子给吓懵了,赶紧停了马车。

邵华池迫不及待地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里面坐着一个白面书生,面色煞白,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你、你要做什么!”

瞬时,从云端掉落谷底,所有的惊喜都化作了绝望和迷茫,邵华池麻木地放下了车帘。

是啊,他走了。

这个世界对他有太多不公,自己对他有太多的亏欠和逼迫,他为什么还想回来呢?

永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傅辰已经不要他了。

这座城,失了这个人,冷得像一座空城。

邵华池蹲在地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地面,冰冷的雪水渗透裤子,钻入了膝盖,冷得刺骨。

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而他还停留在原地。

后方传来马蹄的声音,是景逸带着人赶来了,弯身扶起邵华池,“您没事吧?”

景逸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的邵华池,但并没有,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是一片从容淡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怎么了?那人形迹可疑,才追了出来,好了,板着脸做什么,我们回去继续放粥吧。”

见邵华池脸上没丝毫异样,景逸才点了点头。

成长的代价,就是失去那些原本名为天真的东西,塑造一个全新的铜墙铁壁的自己。

劳累了一天,只有在不断繁忙中,他才能暂时忘却一些想忘掉的东西。

回到重华宫,诡子看到七殿下沉默的身影走来。

“殿下,皇上召您去养心殿。”

“好,我知道了。”邵华池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腰间的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在出殿门之时,他的表情变得冷硬沉稳。

邵华池到了门口,就遇到被轰出来的大皇子,听说是老八和老十二被困在了羌芜路上,成了那边的夫婿,前些日子送来了书信,堂堂大晋国的两位皇子,居然要待满一年的“上门女婿”才能回晋国,这让向来好面子的晋成帝怎么受得了,你羌芜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手下败将!这不大方雷霆,大臣们纷纷劝慰他,如今不宜再开战,偏偏这时候大皇子还上折子弹劾二皇子,自然就撞倒枪口上了,原本好好的赈灾差事落到了九皇子邵子瑜身上。

大皇子出了殿门就碰到走来的邵华池,视线在空中对撞,邵慕戬的眼神像是要吞了邵华池一般。

邵华池平静对视,上前行礼,问好:“大哥。”

“呵,我可没你这么不安生的弟弟。”大皇子拂袖而去。

别以为他不知道,老七才是一匹狼,以前不声不响的,现在忽然就崛起了,哪里是什么突然,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等的就是老二出事这个档口。

老九这个蠢货,还什么神童,什么天资纵横,连老七的真面目都没看出来,活该被利用!

“差事到手了?”邵华池询问。

“恩,你我联合,自然手到擒来。”邵子瑜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两人相视一笑。

安抚了心浮气躁的晋成帝,邵华池才回了重华宫,放下了所有笑容,面无表情地走入偏殿,拖着疲惫的身体将傅辰的屋子打扫了一遍,亲自擦着那些桌椅瓶罐,他在床下的一个抽屉里找了一样东西。

两个骨灰盒,陈作仁、姚小光的,拿着它们交给诡子,“放到我屋子里,妥善收好。”

只要这东西在,傅辰就舍不得离开,皇宫里,这两样东西是傅辰最舍不得丢弃的吧。

哪怕是鬼魂,你也回来看看我吧,傅辰。

浑浑噩噩地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将傅辰之前睡过的枕头放到怀里,这是他仅剩的不多的傅辰的东西。

窝在曾经的傅辰的屋子里,他哪儿都没去,无论是自己的主殿还是田氏那儿,他更爱待在这个简陋刺骨的屋子里,门外传来田氏的声音,似乎在询问,有他的交代,他们不敢将田氏放进赖,过了一会她终于被太监们给打发走了。

父皇,想要一个皇儿。

田氏也想稳固地位。

一个拥有皇室血统,能为晋国添加筹码的孩子。

“哧。”邵华池冷笑了一声,将脸捂进了被子里,那里早就没了傅辰的味道,他还是狠狠吸了一口。

几根灰白的发丝垂了下来,依旧顶着那张绝美的半张脸,但现在的邵华池若是从背后看就好像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

也是因为这样,当晋成帝看到自己宠爱的儿子变成这幅模样,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在他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时候,宫外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蹙着眉,邵华池将被子放置一边。

那个女人就这样破门而入,毫无章法,身上还蒙着一层雪花,几日等不到邵华池,再好的修养也被磨没了。

穆君凝怒目圆睁,但邵华池没有丝毫惧意。

“殿下,娘娘……”一群跟随来的仆从结结巴巴地说道。

“全部下去,我和皇贵妃聊聊。”邵华池目下无尘看着气势凌人的皇贵妃。

待所有人离开,穆君凝望着邵华池,惊讶于他才几日功夫居然早生白发,虽还是那张脸,却变得有些不同了,应该说像一汪深潭,有些深不可测。

半晌,才开口,“他在哪儿?”

不用提名字,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你没去京郊吗?”一脸你明知故问的模样。

她当然去了,做了不少布置加上刘纵的帮忙,才偷偷出了宫。

但正因为到了京郊,看到那张刻着傅辰名字的墓,她才更不能相信。

“你在撒谎。”

“他就在那儿。”

“墓是空的!”

闻言,邵华池猛地抬头,犀利地看着她,恨不得剐了眼前人:“你这个疯女人!”

居然挖坟!

当然是没尸体的,他被挫骨扬灰了。

那骨灰,还在他手里。

火化,那是对死人的侮辱,晋国没人会被火化。

偏偏火化傅辰的,还是他最敬爱最信任最濡慕的,也是当做父亲般的存在,他母亲临死前还嘱咐要敬重的嵘宪先生。

“我再疯,比的过你吗?七殿下,若你不希望再次回到皇后娘娘膝下,就告诉我实话,他、在、哪、里!”这是她重复的第二遍。

“就算他不在京郊,我也无须对你报告行踪。”邵华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我把好好的一个人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回馈给我的?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墓碑?七皇子,你虽是皇子,但我同样是你的庶母,如果你看得清楚形势就别惹怒我,我若想动你,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大不了我们一起玩完。”穆君凝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平日的大气从容荡然无存,此刻的气势高涨,不怒自威,让人压抑,令人无法造次。

这话说的也是极为直白,想来是听到消息后,怒极攻心,加上一次次找不到邵华池积压的愤恨,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

“皇贵妃,容儿子提醒你,你的身份是我的父皇的女人。这个奴才和娘娘究竟是什么关系,居然劳动您特意询问。”

“若是告诉我他在何处,与你说实情又当如何?”穆君凝回神,说道。

见穆君凝已经豁出去了,邵华池只觉得心口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这世间有什么关系可以让一个原本理智的女人如痴如狂,猛地站了起来,怒极反笑,“无论他在那儿,都是我邵华池的奴才,生死都是我的,轮不到你一个妃子指手画脚!”

“我若早知道,就是逼也会把他留在我身边,怎会交给你糟蹋!”穆君凝愤怒至极。

“我糟蹋他?对,我若知道有今天,早就糟蹋他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邵华池呵呵一笑,也不解释。一步步逼近穆君凝,气势骇然,犹如一匹孤狼,“别忘了,是你亲自把他送、给、我、的。”

最后几个字,在舌头上饶了几圈,轻柔而残忍。

这句话,几乎打破穆君凝的心房,令她摇摇欲坠。

邵华池走了过去,猛然掐住了穆君凝的脖子,顺势将她抵在门板上。

“放……开我……”穆君凝感到氧气越来越少,命喉被人遏制住,窒息的痛苦让她满面通红,她双手抓住邵华池的手,却无法撼动分毫,耳边传来邵华池轻轻的调笑声,“皇贵妃,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私底下那些苟且?我不来找你麻烦,你就该感到庆幸了,再这般不分轻重,没了你皇贵妃的雍容气度,可别怪我不念情分。”

这情分,当然是她识时务地把人还给了他。

在穆君凝几乎要窒息之前,邵华池松了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不停咳嗽,捂着喉咙瘫软的女人,“出去,我不会在他的地方弄死你,免得脏了这块地。”

穆君凝跌跌撞撞地离开,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傅辰的屋子。

似笑非笑地望着邵华池,眼里迸射的是涛涛恨意,如果不是邵华池,傅辰怎么会死!

“七殿下,今日之辱,本宫自当谨记。”沙哑喋血。

说罢,穆君凝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千里之外,陕州卢锡县客栈内。

李变天心情极好地调戏完傅辰,带着一身沐浴完的湿气坐着轮椅出了屏风,一番整理后才坐回软塌上,摸着手中阿一取来的淡黄色晶体,摩挲了一番。

“似盐非盐,是何物?”问向身边的阿一阿二。

那日吃过傅辰烤的兔肉后,对其中的几种佐料很是在意,李变天派人去调查了一番,又趁傅辰熟睡之际取了一些样本。

“奴才问过四儿,他说此物名叫鸡精,由盐、糖、鸡汤等物调配,再碎骨、蒸煮、熬汤、提汁,又辅以香料等制作而成,在味道上比盐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是一位奇人教授的他。”

李变天又打开了几种盐的样品,几个装着不同盐的袋子置于桌面上,第一袋里装的是晋国通用的官盐,淡黄色、颗粒状,第二袋是普通百姓用的家用盐,个头大,颜色发黑,苦味大于咸味,第三袋是他们戟国的盐,大块颗粒,有的像一块大石头,黄褐色,隐隐发黑,食之还有淡淡的酸苦味,在吃过傅辰给的鸡精所调配出的食物后,再用本国的盐就会觉得难以下咽,而这样的盐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虽然戟国如今国力比之从前强盛许多,但无论是生产力、百姓生活水平与晋国依旧远远不及,晋国有晋太祖这样帝王开创了盛世,又有邯朝遗留下的底蕴,比他们一穷二白的戟国自然好了不知几许。

这样他们认为最好的盐,与傅辰所带来的东西,可谓是云泥之别。

李变天双眼灿若星辰,盐的重要性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傅辰作为一个现代人,有些盲点哪怕跨越时空也无法改变,被根深蒂固的观念束缚,他刚穿越那会儿就没吃过加过盐的食物,后来进了宫,吃的是御厨做的东西,自然对这方面没有常识。

他还没意识到在现代随处可见,每户人家都能吃到的精细白盐,在古代是稀罕物,甚至一袋子盐能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盐的历史就像一部战争史,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首先,人体若是缺少盐,会引起诸多疾病;其次,盐就类似于现代的冰箱,可以充当各种食材的保鲜剂,在缺乏资源食物的古代,有了盐百姓就能保存下更多的食物,能减少饿死的概率,另外,有了盐就可以实现远程商贸上的运输食品,扩大经济和商贸的繁荣。比如之前傅辰在醉仙楼阁楼上看到的一些食物,就是由食盐腌制加工才能运输到京城,除此之外,更有诸多用处,不作表述。

这个时代,盐是相当珍贵的,但无论是提取的办法还是对盐的使用率、运输都相当落后,加上官府的遏制与私盐的泛滥,导致整个盐市场相当混乱,富人手中握着大把盐,穷人却连一块醋布都拿不到。若是上了战场,大部分军队根本用不起盐,只能用醋布、盐布来代替,简单的说就是把布提前放到醋或者盐水里浸泡、风干,士兵们拿着干布,通过稀释布的办法能尝到食物里一些盐的味道,像这次与羌芜的战争中,因为缺乏盐,朝廷拨的银两和粮草根本不够吃,几个营只能用几块酸的发臭的布煮点东西,战士们没有力气打仗,可想而知伤兵自然比往年更多。

在邵华池与傅辰看到的那群伤兵中,有多少是因为饥饿与营养不足,而倒下的,还有多少是根本来不及见到他们就已经死在路上了。要知道这是个一个小小感冒都能死的地方,那么多没有用的劳动力,除了七皇子外,还有哪个高高在上的皇子会在乎?

对他们来说,盐可比几条人命珍贵多了。

人死了能再生,但盐确没办法提供那许多了。

李变天从这里看到了百姓的希望,“游先生,你觉得如何?”

游其正自然明白李变天的意思,也许那个在市井中长大的少年,会知道一些另辟蹊径的取盐之法,不然如何解释他有那么多鸡精?

这是整个民族的大事,如何能不激动,作为统治了戟国多年的帝王,李变天自然希望本国百姓能少死一个是一个,任何一个可能性,他都能不惜一切代价,如果这个少年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那么他就可以为他成为磨刀石,他会亲自教导他,在此之前无一人有资格。

“主公,是否要抓他前来审问?”

李变天想到那孩子的不吵不闹,从跟着队伍到现在,有那许多次离开的机会,却从未逃跑,在待人接物上也尽可能的不起眼,知道怎么做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比当年沈骁更令他欣赏,摇了摇头,“强逼出来,不是真心的,就没有必要。他若瞎说一番你们待如何?”

李变天的话,让阿一阿二心中一凛,险些坏了主子的大事了。

“游先生,不如你先去探探虚实?”看向身边的游其正。

“属下明白了,请主公放心。”

哗啦啦。

傅辰问了伙计天井的位置,打了捅上来,不停往脸上扑水。

吻,男人的吻。

这并不是那次在水下与邵华池的人工呼吸,而是一个吻。但他不明白的是他自己,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继续伺候人。也许刚穿过来那会儿他还会崩溃,至少在成为穆君凝的禁脔之前他还有生理反应,能保持一份理智,但如今却连这些都没了。

反胃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反复洗着唇上他人的味道。

他是不是也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了?

傅辰猛然将整颗头浸没在凉水里,冰冷、黑暗……水隔绝了听觉,只有流动的水声灌入耳中,心慢慢平静下来,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本来以为不会妥协的事,最后依旧妥协了。

“需要我为你叫热水上去,沐浴一番吗?你这样可会着凉。”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傅辰吓了一跳。

抬头,就看到甚少出现在人前的游其正,这位在夙玉那边情报中,是被重点关注的人物。

“谢谢游先生,我糙的很,哪里经得起热水。”大冬天里的热水,这么宝贵的东西,却要给他?

游其正的意思,就是李变天的意思。

呵呵,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小小年纪,何必如此多虑,主子也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就要在该享受的时候享受,不然错过了可不一定会再有。”

说完,游其正就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傅辰有些莫名。

话里有话,他想说什么?

外头一阵骚动,令傅辰回神,抓住一位跑过的伙计,“出什么事了?”

“是有官兵来缉拿朝廷钦犯,说是已经找了个把月了,今天才到的咱们的卢锡县,嗳?你!!”伙计看到了傅辰的长相,莫名一惊,这少年和要抓的钦犯怎的如此像!

被伙计像看稀有动物般的瞧着,傅辰隐隐感觉到,这事与他有关?

第94章

一个人的表情与肢体语言总能表达许多信息,无论是惊讶还是其他,直觉并不代表空穴来风,这个伙计的表情让傅辰有了危机感,在确定事情发生前,他当机立断,手刀劈向伙计,接住昏迷过去的伙计将他放到空房间内,取了对方的衣服换上,戴上帽子压低了头再次出去。

客栈里有些嘈杂,官兵们正在一间间搜屋子,傅辰悄悄潜入人群,从人缝中观察,惊鸿一瞥,愕然发现其中一个官兵拿着的画像,居然与他十分相像,这就是伙计看到他那么惊讶的原因。

整件事都透着一种古怪,

来捉拿他的是何人?因何目的?什么人又能使动官兵来捉拿他这么个没犯过事的小人物?

傅辰又仔细看了看这画像,辨识度相当高,看得出来是画师临摹的,但由这一笔一画中也能看出原画画像的人对他是相当熟悉的,如若不熟悉是画不出他长相的细节之处。

甚至……那画风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想欺骗自己都难,他曾在那个人手下做了那么久的幕僚,如何辨别不出自家主公的的笔锋,是邵华池的。

从脚底冒上来的寒气,让傅辰颤了颤。

第95章

曾有人计算过,人一辈子大约能遇到两千九百万人,其中的百分之一能与之亲近。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能够敞开心扉的人数更随之锐减,在那么多的人里有一个自己能够放任信任爱护的人,概率微乎到可以忽略不计。今日换成夙玉、梁成文等人,他或许只会一笑置之,因为随时准备好对方背叛的可能。

眼睛犹如被滴进了辣椒油,灼痛难言。傅辰却只是看着,他懂得何时该保持沉默,心底留一线,不冒进不急于全盘否定,这是时间送给我们每个人的礼物。

这个客栈住的客人多是往来的商人,对他一个小厮有印象的只有几个伙计,所以当官兵询问时只有伙计表达了一些疑惑和可能见到过类似人的回答,显然官兵对这个结果是不满意的,一间间搜查,根据伙计的提醒,在李变天的屋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才出来。

大约一刻钟后,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客栈,那是嵘宪先生!

在收到消息后,骆学真放下了与知县等西北官员赏雪品梅,离开宴会来到客栈。

自从傅辰被挫骨扬灰后,邵华池十来年对这位先生的尊敬与濡慕轰然崩塌,心中再也滋生不出一丝软弱的情绪。哪怕曾经以为能够遮风挡雨的城墙,也再也无法栖息其下,借着各地灾情加剧,邵华池马不停蹄地将骆学真打发得远远的。

骆学真被邵华池调派到各地赈灾放粮,他心态平稳,并未因此心生怨恨与不满,不但没把邵华池变相的“流放”放在心上,反而尽心尽力为之扫除障碍,在各地为邵华池造势。

在离开前,邵华池在长坂坡为嵘宪先生送行。

那一日雪止,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一地碎银子。

“这次离开,恐长时间无法再协助于你,各个据点我已打点好,您可以将之交给景逸,另有青染、蓝音等相助。”骆学真为邵华池披上貂皮裘袍,谆谆教导,“希望您能保重自己,您长大了,我相信娘娘若是有机会看到定会非常欣慰。”

《晋代韬略》的完成,让骆学真在兵法大家中既有威望,集聚了一批武将的认同,他相信哪怕他离开了,邵华池只要合理利用这份资源,定能有所作为。

邵华池身材抽高了一些,曾经略显婴儿肥的五官变得冷硬立体许多,哪怕半面被遮去也挡不住城中瞧见的姑娘们芳心错乱。以前像丽妃那般柔美悄然不见,绝色之美越发凌厉,反而削弱了美感,不笑起来多了份雅致,就连晋成帝都感慨自己儿子成熟了,有了男子气概。邵华池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更为夺目,坚毅而安静,漆黑的眸子好似能搅碎一切不该出现的东西。他平日温和沉稳,收起了曾经的满身刺,静静的陪伴在九皇子邵子瑜身边,都说邵子瑜就是个驯兽师,那么乖张的七皇子在他身边都变成了绵羊。

性子转变的恰如其分,他人皆以为这是邵子瑜个人温良贤德的影响所致,哪怕是邵子瑜自己也这么认为。

如今邵华池以邵子瑜马首是瞻,九皇子派与大皇子派竞争被摆到了台面上,原本最为火热的皇储人选二皇子一派却安静得诡异。

而邵华池在邵子瑜的光芒下,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在此刻面对嵘宪先生的时候,才露出了些许端倪。

“先生可曾后悔过?”傅辰去世多月,邵华池第一次正眼望着骆学真,那目光夹杂着沉痛与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杀意。

“未曾做错,又何来后悔?再者,已成事实的事,又何须这两字凭空添扰?”无论是哪一种决策,他都没后悔过。每一个决策都伴随着不认同的声音以及意外,没有人能永远正确。

“是吗……”邵华池的声音轻的好像要消散在空中,看向皇宫的方向,“但我却后悔了……”

骆学真神色一凝,殿下,可是后悔没对我下死手?

无人知道,邵华池指什么。

无论是骆学真还是身边的景逸等人,都能感觉到潜移默化的改变,邵华池已经不再是他们曾经的那个七殿下,他越来越像一团迷雾,难以觑到本质。

随着骆学真的离开,邵华池再一次回到那个从出生到如今关着他身体与灵魂的皇宫,他还有他的战斗,而他不能失败。

骆学真一路往西,主要任务自然是寻找失踪的薛相等人,几个党派争斗,沈骁的暴毙,薛相成了争斗下的牺牲品。

但薛相可以被罢免,却不能失踪,因为他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只是被禁足却并没有其他罪责,如今这位薛相的失踪当是重中之重,在为邵华池在各地打下基础时,骆学真并未忘了傅辰这号人物。

特别是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亲眼目睹邵华池的变化,更坚定了当初的决定。

傅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现,从各方面来说此人死亡的价值远远大于活着。要圆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填补,对骆学真来说亦是如此。在泉州偶然得到了有关密鸟的踪迹,追踪到了傅辰的痕迹,一路来到这座卢锡县,骆学真交友广阔,当地知县与骆学真当年是同期赶考的同僚,多年来一直保持书信往来,交情甚笃。

骆学真从未小看过傅辰,正是因为不小看,所以在得知形似傅辰的人出现在客栈,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出现了。

邵华池的书法绘画出自他的教导,要模仿邵华池的笔锋对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以傅辰那狡狐般的性子,若躲在这客栈中,必然能推测些许,但这只是埋下一颗种子,他的出现才是关键。

聪明反被聪明误,越是自持聪慧的人越是不能明白告知,反而通过一层层证据叠加,才能让对方从而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可以说骆学真从某种程度来说比友人更了解傅辰。

在骆学真出现的时候,傅辰的心沉了几分。

他清楚骆学真在邵华池内心有多重要,正因为太清楚,才能说明邵华池要除掉的他的决心。有些话不用明说,骆学真的出现已经说明了问题。

还是晚了吗?在他一次次对邵华池的试探中,也消耗了主公的耐心,心蓦地被撕开,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难测为君威,是否是真的还重要吗,邵华池已渐成皇家气象,一个对帝位潜伏十来年的皇子,又岂能轻易信任他人?

他不能,也不允许。

设身处地,就是他也做不到比邵华池更好,能够理解,理智却阻止不了心情起伏,傅辰深呼吸几口气,眼眶泛起一层微热的温度,略微失神地望着门外的大雪纷飞,飘到了客栈里,落在了他的发间,不知道为何就想到儿子冰冷的尸体倒在车轱辘下面,四分五裂的身体,在雪地上犹如盛开的红梅。

美得令人绝望,太平间的白布下,那个面目全非的,连容貌都看不清的人怎么会是他的儿子呢。

压着心脏以平息那绵长的刺痛,傅辰咬紧牙关,喉咙抖得厉害,发不出声音,直到嘴角溢出一丝被咬破的鲜血,才得以冷静下来,苟延残喘着看着骆学真走上楼。

没事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经历过那么多,怎么还会痛呢。

骆学真快走到天字号房前,就被人拦住了,对方拿出了臻国皇商的铁牌子,晋国与臻国向来交好,特别对于臻国商人在贸易邦交上都给与很大便利和尊重,谁叫臻国总给他们晋国“送钱”呢,虽说商人地位并不高,但皇商却又另当别论了,对方有权拒绝见他。

两人是隔着一扇门说话的。

“哦?你是说我那随从,那是从小跟着我的,名字叫四儿,怎会是你们的通缉犯?”里边传来李变天轻笑的声音。

“那阁下能否请他出来见上一见,我等也要确认,与你我都方便。”骆学真有礼道。

“这天底下长相想象的人多的是,仅仅凭他人几句口说无凭的话,就上门来要人,这就是晋国的礼仪吗?”看来着小四儿在京城还干了不少坏事,想到调查出来的结果,什么偷了九皇子的侍妾连夜私奔,最后那侍妾还死了,这些也在曾经对傅辰的调查案卷中,在李变天看来这也是好事,小四儿断了对晋国的念想,也好收收心,这年纪的小家伙心思就是太野了点,不遇到点事儿驯服的难度总是不低的。

“我等也是为了交差,还请谅解,不要让我们难做。”

“并非我为难你们,实在是我这随从早在前些日子就死了,死在冰冷的湖里,恐怕无法叫出来了。”

李变天油盐不进的样子,骆学真也不纠缠,反而带着人,呼啦啦地离开客栈。

走出不久后,才对身后的兵头说:“盯着这批人,寸步不离,加强出城守卫,有任何情况通知我。”

“好的,先生,那么您现在?”

“你家大人想来还有事让我做,我自然是要去鼎力相助的。”

傅辰没有再见到李变天的面,而是被阿一乔装了一番带出客栈,为他寻了一处民宿暂住,傅辰很庆幸一直以来的谨慎,在李变天眼皮子底下走钢丝一般,总算得到了李变天的认可,李变天是少有的能够善待旧部的皇帝,他当年打仗的时候,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配上他浑厚的气度与胸襟,的确让人信服,但从另一方面也说明李变天的自负,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

也是凭着这一点,被傅辰钻了空子。

傅辰被带去的地方,那是一对老年夫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调查过最适合的人选。在老街坊一个废旧的土屋里,比起京城自然贫瘠而落魄,但对比刚穿越那会儿自家那样的家庭,这里已经是“城里”了。

老夫妇听了阿一编造的一段可怜身世,他们是一对逃难的兄弟,弟弟惹了当地的恶霸,现在兄弟两必须分开逃命。

“哥哥”自然就是阿一了,“弟弟”傅辰本身长相就纯良,清秀英俊,老夫妇毫不怀疑他们说的真实性。

用傅辰自己的话说,恶人总是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

老夫妇死活不肯收下阿一给的银子,他们自愿为傅辰保驾护航送到城外。他们刚死了儿子,儿子就是被城里恶霸给活活打死的,这恶霸在县里的官员有亲戚关系,进了牢狱当天就被放了出来,连一个板子都没有打。

他们想要出城安顿,不想再留在这个伤心地,看到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傅辰,带着些移情作用,对傅辰非常好,就一点吃的也都可着孩子先。

阿一在离开前给傅辰喂了一颗药,这药傅辰很熟悉,曾经他为了控制夙玉对方主动提供的,定时喂药,还有相对的解药,一段时间不服用就会暴毙,控制人的手段如此简单粗暴反倒一劳永逸。

在土屋住了几天,等待搜查过去。老夫妇很贫困,每日靠着老伯微薄的积蓄从商贩手里换一点粮食,现在加了傅辰一个更加紧迫了。幸好冬天运动量少,傅辰的胃口也不大,还能支撑下去。

今日要出城了。

这几日,出城管辖得更为严格,出入排查非常厉害。用兵头的话就是一只苍蝇都不会放出去。

当傅辰看到那老夫妇将那副装着他们儿子尸体的棺材放到牛车上,听说这头牛生了重病,这才没人要被他们收走了,老黄牛的确瘦成了骨头,散发着死气沉沉的味道,眼皮耷拉着,命不久矣的样子。

这种生病的牛没办法吃,吃了人也要得病,老夫妇这辈子也没见过几头牛,舍不得杀掉,只能将它用来拉车。

傅辰走了过去,看到棺材里发紫穿着简陋丧服的尸体时,他心下一阵冒着寒气,因为尸体死前是被殴打致死的,所以模样非常可怖。上辈子他跟随着法医和刑警也出入过不少案发现场,但这次确是要亲密接触的,从活人的心理上依旧排斥。

曾经被关在这样密闭空间中时间过长,让他到如今还能记得那种能听到自己骨骼响动,以及体内器官运作的恐惧感。

但他本就没有选择,更没资格挑剔。在老夫妇的窘迫和无奈的目光下,傅辰微微笑了一下安抚着他们,就躺进了棺材里。

他身下紧紧贴着的就是老夫妇儿子的尸体,他头一次和尸体这么面贴面,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好似能穿透人心。

傅辰抬手想合上对方的眼皮,但却发现对方依旧睁着。

执念太重,怨恨太深,死不瞑目。

傅辰叹了一口气,也不做徒劳。

傅辰忍住所有感觉,不去想身下躺着的是冰冷死尸。

他们儿子的身体已经有些腐烂发臭了,味道并不好问,身体上已经有了不少尸斑,像是睡在一块冰块上,全身冰寒。

傅辰放空思维,看着棺材盖慢慢阖上。

车轱辘转着,在雪地上滚出一条条黑灰色的脏污痕迹。

颠簸时,傅辰与身下的尸体时不时碰撞。

终于熬到了城门口,士兵们对老夫妇的身份进行核查,再者老夫妇儿子被打死的事在这座城里有风声,正当士兵准备放过他们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傅辰极为熟悉的,是嵘宪先生。

“打开棺材看看。”

第96章

而李变天之所以想到这个办法,这还要归功于辛夷,若不是在之前辛夷将“七煞”藏在棺材里以躲过他们的搜查,让自己吃了这么个大亏,在李变天心中留下了被戏耍的印记,也不会想到将傅辰塞进棺材里。

曾经种下的因,冥冥之中自有一番果。

骆学真的话隔着木板传来,百密一疏,傅辰闭上了眼,眼睫颤了颤,他身上还留着之前见到梁成文时携带的各种药粉,但现在的情况与在城郊又不同,那时候人数不多又能趁其不备,现在城门重兵把守,无论城门上方还是下方,哪里容得他将底牌全部暴露。

死刑远远没有等待死刑的时间来的恐惧,傅辰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条命还是要被收走了吧,该争命的时候他从未放弃过,哪怕再绝望。如果实在躲不过去,那么不要再有下辈子了,还是让他就这样消散在天地间吧,面对着黑暗,傅辰缓缓的浮出一抹从未表露过的疲惫笑容。

不过开棺并没有那么顺利,傅辰对这方面的土习俗并没有机会面面俱到的了解。在晋国这样开棺搜检的事是很忌讳的,是为不尊重死者,这个办法是最妥当的,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要求开棺。

开棺,需要死者的亲人愿意才行。

那对老夫妇几乎以愤恨地眼神瞪着骆学真,他们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从没没反抗过,在这一刻所有的情感被挤压到极致,用那枯瘦的身躯挡在了棺材前,“这位大人,棺材里的真的是我孩儿,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给我家孩儿留最后一点体面,小老儿求求您大慈大悲……”

砰砰砰,老夫妇不停往地上磕头如捣蒜。

傅辰在棺材里头,睁开了眼,父母总是能为孩子做很多事,但很多时候孩子都屏蔽了这些关爱,将之视为理所应当。

准备走向棺材的时候士兵有些踌躇,这卢锡县并不富裕,加上旱灾和蝗灾连番下来,这个冬天格外难熬,虽然雹灾和冻灾在知县的大力扶持下还没有过大影响,但依旧过得苦,对这座县城大部分百姓而言,只要一天有一餐能吃就不错了,要打开棺材对他们而言无疑是连最后的尊严都没了。

骆学真蹙了蹙眉,这时一个从知府处过来的士兵在骆学真面前跪下,“殿下派来了祝大人报信,已在府邸等候,您是否现在回去?”

骆学真向城内一扫,“不必,他已经来了。”

跟着报信者的身后,祝良朋也到了,哈哈大笑,粗狂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爽朗,“嵘宪先生,栾京一别,别来无恙啊!”

曾经去傅辰老家探望,为傅家人留下了粮食与水以及保护的卫兵,傅辰对祝良朋的声音很熟悉。

“殿下近来可好?”

“他让我带给您话,一切安好,勿念。”祝良朋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看起来很憨厚。自从邵华池跟了邵子瑜,他身边的的部署和力量也逐渐浮出水面,包括这位本来只是小小送信官也得到了大力提拔。

但一个为邵华池在外办事,又怎会如面上这般好糊弄,他多年来为邵华池立下不少功劳,这样面面俱到的人却偏偏长着张令人安心的忠厚老实脸。

骆学真没想到连祝良朋都开始和他打起了官腔,虚伪应付。

“这是在缉拿钦犯吗?我也未看到皇榜,难不成还有我不知道的钦犯需要先生亲自抓?又或者是那位在京城的逃犯出现在这里?”说的是之前对辛夷下手,并且纵狗在京城闹事的朝廷钦犯,只可惜哪怕到现在京城也没搜查到一个双腿残疾符合条件的人,这件事成了京城重大迷案之一。从进城后祝良朋就能赶到整座城百姓们都很穷困,还带着一种紧迫感。街道上走动的人也相当少,看到穿着兵装的人都面露惊恐。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这城里的百姓都经过好几轮搜查,说是在找一个人,百姓们草木皆兵。只是城里一张画像都没放出来,倒是极像嵘宪先生滴水不漏的性子。

“这里不方便说,祝大人,请。”骆学真摆了下衣袖,没人发现他对着身旁一个卫兵打了眼色。

那卫兵并未跟随在骆学真身旁,反而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在离开前,骆学真没有再吩咐别的,士兵们自然就为老夫妇放了行。

顺利出了城外,老夫妇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远,才找了个土坡旁边的树下,两人合力将棺材盖子推开,他们之前在盖上上特意为傅辰留了一个细微的通风口,但还是怕少年在里面闷死了。

棺材打开后,傅辰适应了一会光线,刚要起来,就发现那位死不瞑目的儿子,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

也许在他生命的最后,还记挂着两位老人吧,那执念留到了抬到出城门。

“少年郎,快出来。”老妇人道。

“没事吧,可不要憋出病了啊。”

两位老人的额头都出了血,泛着青紫,在干瘦蜡黄的脸上格外明显,傅辰掏出梁成文给的药粉,给他们做了简单的处理。

没多久,一行马车就沿着道路出来,阿一阿三跳了下去。

他们如此顺利出城,傅辰感到一丝异样,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却始终想不透。

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掀开马车的帘子,清清淡淡的声音泛着柔和,只要李变天愿意总能给人沐浴春风的感觉,“四儿,上来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村庄。”

傅辰将身上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和干粮都包裹在包袱里,交给老夫妇,“这是一些干粮,大爷大娘,你们带路上吃,谢谢你们这几日的照顾。”

“不行不行,我们怎么能收你的东西!”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根本没想要傅辰的回报。

在看到这辆明显不是普通人才能用的马车时,老夫妇其实是错愕的,他们已经能看出来傅辰“兄弟”所谓的逃命,可能多半是在骗人,但他们本性淳朴,这些日子以来真的喜欢上傅辰这个憨厚的小伙子了,也不戳破,出门在外总有苦衷的,见傅辰还为他们准备了珍贵的粮食,反而推拒了起来。

把东西硬塞给老夫妇,身后的马车里再一次传来李变天一成不变的声音,“四儿,上来。”

一点都不威严,但那若有似无的威压扑面而来,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李变天的耐心有限。

傅辰进了马车,两位老人由阿一护送离开,看着他们推着牛车越走越远,傅辰才放下帘子,正襟危坐。

李变天还在看着书,身边放着一个小型暖炉,披着狐毛大裘,一旁的游其正递给傅辰一颗药丸。

是之前的解药,如果他中途逃跑了,也会在途中暴毙身亡。

“四儿,你大名是什么?”李变天并没有问之前官兵捉捕的事,从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已经足够他推测出许多了,自然没有问的必要。

“没有大名,家里排行老四。”真实的信息混合着虚假,总是容易混淆他人的。

“我赐你姓,李,如何?”李变天挑了挑眉,那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地望过来,好像什么都无所遁形。

就见少年猛地眼睛一亮,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自己的名字?”

赐?看来李变天还是难以改掉当皇帝的习惯。

李变天目光从书上挪开,哪怕少年极力保持冷静,但依然看得出他非常激动和感激。

“单名一个遇字,纪念我当初巧遇了你,李遇,这个名字喜欢吗?”

少年激动地低下了头,狠狠点着脑袋,表示很喜欢,默认了自己的新名字。他的肩膀还在一颤一颤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李变天像是长辈一般,轻轻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发顶,少年抖得越发厉害了,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梅香让少年忍不住更颤。

李变天像是看到了曾经走投无路年少时的自己,一丁点儿恩惠也能让他铭感五内,只是后来才察觉到那样的自己有多么天真,就像这个少年,一开始用满身的刺来保护自己,等剥开了皮和刺,内里是那么柔软。

这是李变天第一次赐自己的国姓给身边人,在戟国除了皇家无人能姓李。阿三和游其正闪过一道震惊后,意味不明地望着少年,十八年来独一份儿居然被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给拿走了。

这说明他在主公心中的位置,绝对不低,连当初的沈骁都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只能说这少年出现的时机太好了,恰恰在那么个时候,那么个地点,主公又需要之时。

自从被赐了名后,少年脸上就没有卸下笑容,李变天见他那么喜欢,也柔和了面部,马车内气氛极格外的好,只是一切都只维持到阿一回来。

阿一进了马车来报告,少年忽然呆了呆,他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息,很淡,淡的如果不是他前世看过太多案发现场根本不会察觉,僵硬地转向李变天,“主子,您是怎么处理那对夫妇的?”

李变天不语,他本不欲将那么好的气氛破坏,没想到少年那么敏感。

傅辰意识到了什么,这时候难免带了些慌乱,跳下了车,根据之前老夫妇离开的方向,傅辰追过去看到了两具被头身分家的尸体,他们脸上还残留着与傅辰分别时的不舍与慈祥,切口平整,想来是没有任何痛苦地离开的,因为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傅辰的表情微微裂开,那些冷刺入骨头里。

看到少年不顾一切赶过来,李变天破天荒地叫了停,甚至亲自下了马车,跟随着少年的身影,身后阿一、阿三撑着伞边推着轮椅,男人看着那个在一片雪地里单薄的少年,当手放在少年肩上时,明显感觉到少年的僵硬。

大裘猛地一开,一使力就将少年拉到自己腿上,裹在自己的温度中,拍着少年纤瘦的背部,难得解释了一句,平淡的像是与他无关,“我必须那么做,你需要习惯。”

李变天恐怕对自己儿子也没这般柔和,沈骁兄弟的离开,扉卿为算出天煞后的虚弱,这次戟国在晋国安插的眼线全面崩塌,桩桩事件都成了李变天心中的刺,唯一算的上让自己有些宽慰的,大约就是遇到了个各方面都极为贴合自己脾性的少年。

傅辰并没有反抗,他颤抖着,被愤怒与兔死狐悲的情绪萦绕,是怒火也是杀气,他必须要一次次压抑自己,警告自己要温顺,现在不是忤逆李变天的时候。

李变天明明知道这对夫妇是不可能泄露什么的,也一样不会去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其实李变天,早就存了灭口的打算了吧,他忘了这个男人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无论在多么无害的外表下都不能掩盖其真性情。

天真的是他,哪怕再努力也无法真正融入这个百姓如草芥人命不如盐的社会,始终用着曾经的价值观来衡量一切,李变天是,邵华池……又何尝不是,他们有何不同呢?

唇舌渐渐散开了铁锈味,甚至比在客栈看到那张自己的画像时,更疼,延绵不绝。

骆学真带着祝良朋回到了知县的府邸,在一座雪庐坐了下来。

“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祝良朋是个粗人,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茶盏,只道:“殿下给了您一个新的任务。”

“哦?”

“找到三殿下,杀了他,相信以您的能力,定然能找到三殿下藏身之处的。”祝良朋拿了一份情报处收到的资料,递了过去。

“三殿下,邵安麟?皇贵妃之子?”骆学真早就给邵华池分析过这位三殿下,他和傅辰曾经的观点一致,三殿下的失踪恐怕是有猫腻的,而且这位要说对皇位一点儿想法都没,也是不可能的,只是除掉,谈何容易,他能躲得过暗杀,躲得过海盗,至今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就能知道其难度和未知性,要找起来可是大海捞针。“三殿下本身武艺高强,失踪的也是蹊跷,就算找到,此事容易露出破绽,三殿下也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如若被大皇子等其他皇子发现,七殿下就再无翻身可能,皇上可不会允许骨肉相残。”

不但代价大,也得不偿失,至少目前来说,对付大皇子和九皇子更实际,何必劳心劳力做这件没头绪的事。

“恕我直言,殿下不是与您商量,而是下令,这次发的是死令。”殿下要的就是,邵安麟再无翻盘可能!

骆学真一怔,沉声道:“……真的长大了。”

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感慨。

“我明白了。”

之后将之前搜索钦犯的事糊弄了过去,待祝良朋离开,骆学真才让人把一个卫兵放进来,正是之前在城门处吩咐过的探子。

“如何,他们往哪里去了?”说的是那对老夫妇,骆学真当时不便,却留了后手,并不打算放过一丝可能性。

“先生,那对夫妇的尸体……我们在丛林间发现了,死了大约有一柱香的时间。”

骆学真猛地站了起来,面色凌然。

想到了那日在京城城郊,傅辰从哪里出来的,才恍然大悟。

傅辰!?

定然是他,好手段!

如果不是两人已敌对,骆学真都想赞叹一声了,若不是他多了个心眼,也不会查到这蛛丝马迹。

不过,哪怕逃了,在你心里,与殿下的信任也崩塌了吧。

这一点,至少也保证了,哪怕追杀失败,傅辰也再无回到七殿下身边的可能。

“派人,追出去,杀无赦。”半晌,骆学真说道,他绝对不会让此人再活着出现在邵华池面前,“另外,听说这附近山贼作乱极多,派了几次都围剿不成功,正好你去通知知县,这次他能为朝廷立大功了。”

“好的,先生。”

骆学真望着大雪中的院子,“殿下,您现在已经没有弱点了。”

******

皇城,重华宫偏殿。

这里现在房门紧闭,御前指挥使鄂洪峰,曾经与傅辰极为交好的他已经升职,时刻保护着皇帝的安全,他正带着一群御前侍卫在这扇门前来回走动。

没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隐约听到撞击和抓挠,以及好似被什么塞住了嘴发出的痛苦呻吟,鄂洪峰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尽忠职守。

晋成帝看着面前的三个牢笼里,这是邵华池从西北派人带来的阿芙蓉患者,等到邵华池觉得几人的模样足够“震慑”皇帝后才带进宫,而今晋成帝见到了他们。那些因为吃了阿芙蓉而病发的人,还有一个因为食用过度还剩一口气儿,那灰败的神色,只剩下骨头的身躯,还有满脸的绝望和疯狂,无一不诉说着阿芙蓉并不是什么圣药。

晋成帝腿一软,他差点就要把这种“药”大量推广出去,差点害了几个本就亏欠良多的孩子,还差点害了他自己!

身后早就察觉到晋成帝崩溃的邵华池,猛地上前扶住,焦急的声音透着关切,“父皇,您要保重龙体!”

晋成帝挥手让身边的安忠海解决了这三个人后,浑浑噩噩地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阿芙蓉扩散开的可怕后果,暨桑国害人不浅,这是早就预谋的!

想让他成为亡国之君吗!

这可就触到了晋成帝的逆鳞了,他的帝王之位,晋太祖留下来的一切,差一点点,就全部毁了!

他的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杀气腾腾,一旁的邵华池安静地站着。

直到晋成帝自己缓过神,才拉起儿子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好孩子,你救了朕,救了咱们晋国的百姓,从今天起,你就是亲王了,赐号瑞,为我们大晋国带来祥瑞的王爷。”

这也是晋成帝所有孩子中,第一个被封王的,甚至跳过了郡王,直接成了正一品的亲王,三连跳,可以想象这是真正下圣旨时所引发的惊涛骇浪。

“父皇,万万不可,儿臣何德何能?再说长幼有序,哥哥们都没有被晋封,又怎么能轮到我?”邵华池大惊失色,连番推拒。

这番真情流露让晋成帝越发满意了,谦虚、不为权利所动摇、友爱兄弟,“朕已决定了,如若他们有意见,就让他们来找朕,不会让你平白受了委屈。”

看着邵华池那一脸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接受的样子,晋成帝稍微平复了之前的暴怒,近来的邵华池已经很少那么乖张跋扈了,令晋成帝极为怀念以前那个不省心整日闹的儿子,这会儿又恢复到以前单纯的样子却显得难得极了,虽然更欣赏儿子稳重的一面,但偶尔看到这真性情让帝王难免宽慰,他们不但是君臣还是父子,这是儿子与自己亲近的表现啊,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把他当父亲般仰慕的。

心情好了点后,晋成帝才叹了一口气,“太后的阿芙蓉戒断就交给你了,朕允许你在特殊时刻,可以用特殊手段,哪怕……哪怕是没了……太后!”

这是宫廷丑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邵华池是最适合的人选。

“太后乃一国之母,是儿臣的长辈,儿臣做不到!这是不孝!”邵华池断然拒绝。

“做不到也要做!你必须做!”晋成帝冷硬地命令,他这七子什么都好,就是外冷内热,看着冷酷实则最心软。

邵华池见晋成帝疲惫冰冷的模样,才缓缓跪了下来,恭敬道:“儿臣、领命。”

“好孩子,是朕欠了你太多,你辛苦了。”晋成帝喟叹一声。

“这是儿臣该做的。”

邵华池低下头隐藏住嘴角泄露出的一丝笑意。

那个表面雍容华贵,背地里认为我是野种生出来的小野种,将母亲形容成祸国妖妃的太后娘娘,在您生命的最后,作为孙儿我定然会为您好好过的,

您看好的那位皇储,恐怕是没机会再为您送终了。

自此,皇宫最大的三位掌控者,其中一位,已在逐渐走向消亡。

第97章

待皇帝离开后,延寿宫就采取了外松内严的防卫,对外宣称太后重病,就算是皇后也轻易见不得。

显然比起太后的命,对晋成帝来说自然是皇家颜面更重要。再说如今的太后娘娘是嫡母,两人的关系也只是比陌生人好上一点,若不是为了孝道和天下悠悠众口恐怕他早就放弃了太后。

邵华池派人尽心尽力照顾太后,当然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强行戒断外属于太后的份例一样不少,当菩萨似的供着。无论太后怎么疯狂渴求和哭闹都只派人看着,那凄厉的喊声令人胆寒,还是晋成帝派人堵上了嘴才安静下来,太后虽然神智常常陷入癫狂状态,但是清醒的时候却能分辨的出来是要谁要作死自己,内心更是恨毒了晋成帝了,这是完全忘了当初皇位是谁帮他坐上去的,先帝的孩子可不少,如若不是她全力支持,晋成帝那时候想那么安安稳稳坐上皇位?

太后犹如一个市井泼妇,口中咒骂不断,问候了晋成帝的十八代祖宗,把以前还是阿旗靶部落公主的气焰完全爆发出来。

让人盯了几次,也未尝没有考验皇七子品性的缘故。回来报告都是七子尽心尽力地照顾太后的结果,暗叹了声邵华池手腕太软,这个七子什么都好,全身上下除了从娘胎里带出的毒素,就剩外刚内柔这个缺点了。多次喊来自家儿子耳提面命,太过心慈心软让他如何能放心,但每每邵华池表面答应的好好的,等到了延寿宫还是照样供奉着太后,并向太后诉说前因后果,为自家父皇做了不少解释。

晋成帝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儿女越来越多,但人心总是偏的,他喜欢的就那么几个,越是和七子相处越是赞叹不已,各方面都相当不错,他不像老大有母家、妻族的支持,哪怕是妻族那也是朕硬塞给他的,也不像老九在文人间的威望,脚踏实地地办事,但朕是怎么对他的?

“小七,你恨朕吗?”在御书房,将差事吩咐下去后,晋成帝问道。

啊?

见儿子错愕又迷茫地望着自己,显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邵华池选择了最稳妥的回话。

“您是孩儿的父皇,哪怕在民间的父子,父亲对儿子严格要求,儿子也没有怨怼的道理,因为儿子知道父亲是永远不会害自己的孩子的。父对子如何,儿子都是情愿的。”不知道晋成帝是什么意思,邵华池却依旧真心实意地说道。

“朕知道。”只有你是真的把朕当父皇,当你的父亲,从未想过利用朕的宠信来争夺什么。

待邵华池退下后,晋成帝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这不是“仙丹”带来的效果,无论未来他是否能飞升,都该提前下定决定了,“安忠海。”

“奴才在。”安忠海一直站在桌案边等待差遣,可以说伺候两代帝王已经让他习惯了时时刻刻在御前不动声色的关注皇帝,以便随时准备好帝王所需。

“准备诏书,两份。”晋成帝顿了顿,才附道:“要……誉黄和应劭的。”

誉黄的!?安忠海一惊,狠狠低下了头,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缓缓退出御书房,去准备诏书所需之物,包括玉玺等六方。誉黄诏书,是袭自邯朝的制度,用来禅位的专用诏书。晋成帝孩子诸多,但除了年长的几位,一开始孩子的成活率并不高,所以普遍年龄偏小,即便如此,几个年长的依旧争红了眼,他不是看不到,只是维持着平衡,希望他们保持着兄友弟恭,不要连皇家最后一丝亲情都失去。直到这几年朝内外稳定了后,孩子才渐渐多了起来了,但整整十五年了,晋成帝都没有决定皇储人选,现在,皇上终于下了决定。

显然,这杜绝了晋成帝日后突然仙逝,诸多皇子争夺帝位的情况,只是晋成帝却忘了这世上有人,就有争夺,帝位更是其中之最,从古至今父子兄弟为此厮杀并不鲜见。

全部准备好了后,安忠海就退了下去,直到晋成帝喊了他,才能再进来。

除了皇帝本人,无人能知道在这一刻的御书房晋成帝下了怎样的决定。

晋成帝握着笔,却迟迟没有下笔,脑中划过一个个儿子从小到大的事迹,再从各方面来衡量,最后停格在皇贵妃宽和雍容的面容上,又想到了三子前些日子寄回来的信,品性、年龄、才智、威望、师承、母族、能力、出生高贵、身体无残缺、朝堂间口碑甚好,这么多儿子下来唯有三子最无可挑剔,不结党营私,母子皆是大气的性子,定然不会为难其他兄弟,或者得了皇位赶尽杀绝,其他几个可就难说了,至于那下一任国师的传言,不过是保护的手段罢了,晋成帝忖度良久,终于下了笔。

最后几行字,明确写到禅于皇三子邵安麟,望能用心理政,爱戴百姓,成千秋之势,今广布天下,以时施行,钦此。

诏书是没有传错的可能性的,但凡在这样正式的文书中,必然会写上皇子的排位和大名,就算想添加删改也是不可能。

写完了誉黄诏书,看了数遍,才打开一旁装着玉玺的盒子,在诏书上重重按了下去,全部做完晋成帝才吐了一口气,将誉黄诏书仔细卷起。缓了一刻钟,开始提笔写应劭诏书,此诏书与誉黄是一体的,是为了让禅位诏书的附加版,一般里面会提出对新帝的要求和束缚,以便更好地传位于人,里面会提出一些要求,而继承皇位的下一任皇帝必须做到,若是做不到就会由保管应劭诏书的人将之公诸天下,取消其帝位,所以大部分继位者都非常重视应劭诏书。

而晋成帝的应劭诏书,写的却是,善待皇七子,保证其寿终正寝,瑞亲王府繁荣不衰。

第98章

傅辰在离开前,嘱咐梁成文在给祺贵嫔叶惠莉换脸后,就马上出发回宫,七皇子不能少了他的助力。

“你始终是殿下的人,离开太久未免多生其他意外。”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终究放心不下泰常山的人。”泰常山是傅辰让梁成文租下了这个山头后,改的名字,所有他们救下的难民都居住在山上。

“你选择几个可信的人,另外我到时候会去山上一趟的,叶惠莉的脸成功几率大吗?”

“那敢情好,山上的人都想见见他们真正的恩人。叶惠莉的情况根据你说的办法,在天气转凉后才动的刀子,处理的及时也没感染,成功的概率很大,你打算什么时候要用到她?”

“至少一年后,她需要出现在京城。”傅辰说道,看向外面,“我必须走了。”

“等等,辰子,你若是有需要定要想到我,无论是我还是老刘太监,我们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在不背叛殿下的前提下我会力所能及帮你。虽然我必须听从殿下,但在宫里还有两个徒弟,他们的天赋很好。”

傅辰顿了顿,“我明白,不会让你难做。”他需要属于自己的部署。

梁成文能说这话,又看到他一系列的安排,多半也认为他有自己的打算,梁成文看惯了宫里的事,也许他出现在卢锡县的时候,就多少猜出来了吧。

“你需要我帮忙让你离开那只商队吗?”说的是李变天的队伍,在梁成文看来傅辰几乎是完全被这群人监视着的。

“现在还没到离开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

傅辰跟着李变天等人,甚至没来得及收敛老夫妇的遗体,因为阿一等人发现被人跟踪的气息,他们必须马上离开了,这里依旧是晋国的地盘,哪怕是李变天是龙,恐怕也只能盘着。

中途,阿三掀开布帘,冷风灌了进来。他拎着一个鸟笼过来,犀雀虚弱地躺在笼子里,到了冬天不适应这般天气的它奄奄一息,嘴巴甚至被绑了起来。

在这之前傅辰一直没看到过它,他猛然想到刚醒来那会儿听到的熟悉鸟叫,因为后来没再听到便没再在意,阿三犹豫道:“主子,这鸟儿的情况不乐观,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时不时暴躁一番,再这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了。”

傅辰忽然意识到,他的血……才让犀雀那么激动!

犀雀是热带鸟类,一般人就算捡到也无法饲养,但从犀雀攻击他到现在,都过去大半年了,显然李变天主仆是懂得养殖这些鸟类的。

那瞬间许多记忆充斥入傅辰脑海中,他眼睁睁看着那笼子里想麻雀大小的犀雀朝着他的方向挣扎。

显然,它是漏网之鱼。

傅辰知道自己摧毁了所有对自己攻击的犀雀,但如果是根本没攻击自己的呢?

那日就在李变天离开傅辰后,在护城河边捡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犀雀,犀雀从资料上来看,相当珍贵,常人无法见得。

而后,这只犀雀却成为硕果仅存的一只,其他犀雀全军覆没。

李变天救下了这只犀雀,只是这只鸟似乎饮用了某个人的血,近来总是处于狂躁的状态。

犀雀……沈骁!

这个男人就是沈骁背后组织里的人!

那么似乎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李变天身为堂堂戟国的皇帝会千里迢迢来栾京,像沈骁那般人物又为什么能臣服在他腿下,宫里十几年来的暗桩还有在京城的布置,丝丝缕缕的蚕食着晋国的权力中心,这世上还有谁有这番能力和资本!

另外如果扉卿也有嫌疑的话,那么李变天当时是否是从观星楼出来的?

沈骁、蒋臣……扉卿……李变天,在他们身上傅辰看到了若有似无的关系。

“在想什么呢?”李变天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傅辰耳边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转了过来,两人只有一拳的距离,随着刚才打开的布帘,发丝被狂风撩起,吹到傅辰脸上,带着入扣的麻痒。

傅辰的目光一直放在那鸟笼的方向。

“喜欢?那便送你吧。”李变天随意道。

阿三不敢相信地看了眼主公,又猛地低下了头,像是没听到。犀雀有多珍贵,他不相信主公会不知道,这可是扉卿大人亲自饲养的,它的珍贵之处在于稀有,这会儿为了哄自家徒弟,连这种昏招都使出来了,当年的沈骁可是直接被丢到军队里磨练成人的。

傅辰一脸惊喜,一改之前的颓废与沉默,从不甘不愿的阿三手中接过了鸟。

见少年果然喜欢,李变天知道之前对自己的恐惧暂时被忘了。

当天晚上,他们要外宿在丛林里,李变天正坐在篝火边,看少年一脸踌躇和小心翼翼,有些好笑地望着他,招了招手,又捏了捏少年被冻僵的柔嫩脸颊,“怎么了,哭丧着脸。”

难得看到少年这般表情,李变天觉得很有趣。

傅辰把藏在身后的犀雀尸体摊开,鸟死得无知无觉的模样,“对不起……您送给我……”

李变天到了嘴边的笑意渐冷,依旧温和,“左右不过是只麻雀,死了便死了吧。”

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件事,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极为珍贵的犀雀,傅辰恐怕也被李变天给糊弄过去了。

当仆从当久了,自有自己一番生存之道,比如会在达到目的的时候顺便试探一下主子对自己的容忍底线,找好自己的定位,只是曾经是邵华池,现在是李变天。

一路往西北,又走了大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罡风吹得脸颊生疼,像被一把把刀子生生割裂皮肤。

李变天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们被跟踪了,对方是高手。”

傅辰闻言一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半月前。”

半月,都一直没出手,对方为了什么,是嵘宪先生派来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人马,又或者是发现李变天的身份。

而且阿一等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能让他们追踪不到的,应该能力相当强悍了。

傅辰想了许多,只是配合着李变天一行人,加快了回程的路。

他与阿一等人一同在外骑着马,这还要归功于曾经同在监栏院院子里管理马厩的杨三马,让他不至于出糗。

傅辰没待在马车里享福,反倒自己到外面活受罪,这到让原本排斥他的阿一等人有些刮目相看。

想要融入一个集体,就首先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并与其他人做一样的事。

在宫里几年养得细皮嫩肉就这样毁了大半,路上他们运气还算不错,还没遇到羌芜人驻扎在西北区的打家劫舍队伍,更没碰到草寇山匪。

只是越走,心越是荒凉。

路有饿殍,时不时在雪地里踩上一脚,就有可能下方是一具早已冻僵的尸体。

在这个时代待得久了,连自己都没发现已经能够感同身受,不然为什么心中是沉甸甸的痛和无能为力的无奈。

他们到的是一座相对富裕的村庄,村里人一看到他们只是路过的商队,满脸的警惕,不容陌生人轻易踏入。

直到他们拿出了食物才勉强让他们借住几个夜晚,是一个老村长主张同意的,这个村落可能因为经常与盗匪打交道,壮丁都显得比其他地方多了些,一看到李变天一行人的着装,哪怕最朴素的衣服也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他们的态度显得很小心。

李变天身边的阿一阿三不但战斗力爆表,甚至连厨艺都不错,用着傅辰提供的鸡精,就是山间野味也别有一番风味,路上打的兽肉也被用盐腌制过,可存放一个月,夹到两片面饼里,这是曾经现代肉夹馍的吃法,再把这个夹馍放到野菜汤泡软,一口咬下去热滚滚的暖流淌入空荡荡的胃里,哪怕与现代的食物完全云泥之别,但此时此刻却胜似人间无数。

阿一等人看傅辰这个吃饭,有些新奇,也学着傅辰的吃法,这一路上,这个少年总是能让很普通的食物变得好吃许多。

几人尝试后,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这样很好吃的模样,快速解决这食物。

李变天扫了一眼,弹了弹傅辰的额头,眼底却藏着淡淡的赞赏,“鬼灵精。”

傅辰捂着额头,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这里的村民也没什么吃的,得到李变天等人给的大饼,哪怕硬得像石头一样也吞了下去。

借住的那户人家的小孩一直盯着傅辰手里的肉夹馍,身上穿着破旧的薄袄,身体已经僵硬了,人特别瘦,颧骨都突出了,只有一双大眼格外明亮看着傅辰的食物,却不敢要,也许是被打怕了。

傅辰招呼他过来,他慢吞吞着走过来,看样子脚应该被什么打瘸了。

“叫什么名字?”

“虎……头,大、大人。”这种名字可能在这个时代能重名上几百个,人们喜爱取这样的贱名,这样孩子好养活。小孩好像有点怕,他看得出来傅辰这群人不是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能够得罪的。

“我可不是大人。”边说着,便掰了一半的饼给虎头。

虎头愣愣地看着手上的饼,他们家大人露出感激的眼神,虎头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大人!”

乾平年间,兵荒马乱,疾病、疫情、天灾、污吏、压迫无处不在,百姓最大的愿望是能吃上一口饱饭,为了这个哪怕再苦哪怕舍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虎头拿着饼,吞了吞口水,他很想吃,但却忍着,跑到角落里给一个比他年纪更小的孩子吃,那小孩也很懂事,把这饼又对半,两个孩子小口小口地分着吃,傅辰心中一阵酸涩。

这就是,晋成帝眼里的太平盛世?

到了晚上,傅辰被分到了与另外几个护卫同一个房间,那味道冲鼻地他根本睡不着。

这些大汉可能好几个月都没洗澡了,出门在外除了李变天有这个资格享受,身边的人可没那么好,原本在外面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挤在一块儿,屋内空气循环作用,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再加上这屋子实在冷得能冻僵人,哪怕裹紧身上的衣服也依旧牙齿打颤。

也许是他翻来覆去吵到了还要值下半夜的阿四几人,对方很不满,对傅辰在言语上也没什么顾忌。

“什么娇气的毛病,睡不着就到外面去守夜。”阿四讥诮地说道。

“我去找阿八大人和十二大人。”是两个在外面值夜的人。

傅辰默默披上了衣服,轻声离开,打开了闷闷作响的木门。

却发现原本在值夜的阿八和十二都不见了,他又跑到隔壁的房间看,原本虎头和他弟弟睡得这个屋子都没了人。

这家人都不见了,傅辰心下一凉,准备去找李变天,李变天所宿的主屋子也没了人!

邵华池收到了祝良朋的回信,得到了嵘宪先生已经在召集江湖高手的消息,将信纸放火上烧辰过来灰烬。

若不是那日皇贵妃穆君凝三番两次地惹他,他也不至于如此,就像一开始派人盯着罢了,但那女人最近动作太多了,简直像条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几乎无所不用其极的取他性命,宫中的势力他比不上穆君凝,这里有那女人十几年来的人脉网,从最小的宫女公公到上面的总管女官,哪儿都有她的眼线,能从衣食住行上切入,想要在吃食、衣物、摆件等东西上面动手脚,并不算难,而他防不胜防,不胜其扰。

他现在哪怕没空去对付这女人,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了,一个正常人,怎么和个疯子去对峙,对付不了穆君凝不代表他动不了她儿子。母凭子贵,这女人的命根子若是死了,看她还有什么依仗,又能蹦哒什么!

穆君凝,我不对女人出手,这是你逼我的。

邵华池还从驿站中的探子得到了一个消息,邵安麟没死。

邵安麟几乎是在得了差事后就离开了栾京,但不代表他消失在人们心中,只要国师在就没人会忘了三皇子。哪怕是傅辰也只与邵安麟见过那一面,仅仅一面却影响傅辰至深,潜意识里傅辰将邵安麟的因素考虑其中。要说赈灾银两丢失,但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本身就是件怪事。其实就是晋成帝也以为邵安麟凶多吉少,甚至做好了随时让其他皇子顶替他的位置的打算,升穆君凝的位份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补偿和考量。

但邵安麟在生死还不能保障的情况下都能找机会报了平安,并在谋划一个计划的雏形,足见此子的能力,只要能活着回来,邵安麟当是皇位不二人选,而邵安麟在前几日给晋成帝的信中,更是将近况和推测告知,这个计划如果成功对晋国的意义太重大了。

晋成帝从原本以为三子死了到接到信件后的狂喜,大起大落下如何能不高兴。

曾经傅辰给邵华池分析过帝王的心性,晋成帝被幼年的阴影笼罩着,有轻微的被害妄想症,成了帝王后更变本加厉有着所有帝王都无法避免的疑神疑鬼。

越是不在皇帝面前晃悠越是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不能让皇帝把自己彻底忘了,好好办差事刷刷存在感,把差事加倍完成,反而能在晋成帝心里加分,也许邵安麟早就看穿了这一点,让京城里的兄弟们鹤蚌相争。

傅辰并不想那么想邵安麟,但比起皇贵妃母女紧张三皇子是否遇害,他也许是比皇帝还更相信那位三皇子没那么容易死的人。

而让邵华池恨不得将穆君凝碎尸万段的原因,还要归结于这一个月以来这个女人比疯子更变态的行径,最毒妇人心,比起她,他觉得自己那些手法都显得温和了。

下了几次毒发现他本身就是毒物不会中毒,就想出了别的办法来对付他,甚至这办法是下三滥的。

居然在他的衣物和食物里掺了春药,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碰宫里的女人,等着给嗷嗷待哺的田氏扑过来吗。

“疯婆子……”邵华池忍不住骂了句。

趁着他现在没工夫对付她,就使劲蹦哒。

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妃子,谁的女人?有廉耻心吗?

邵华池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世俗礼教里出来的大家闺秀,簪缨世族之后,居然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

想到那女人曾说过的那句,[你会后悔的],邵华池是后悔了,格外后悔没早点做了她,如果做得掉的话。

现在邵华池涨红着脸,大冬天里他热得出了好几层汗,他正待在傅辰在重华宫内的屋子里,躺在傅辰曾经躺过的床上,呼吸着傅辰气息几乎消散的潮湿被子,以期让自己冷静下来。

哪怕他日防夜防,也防不住对方的无孔不入。

全身的麻痒与滚滚热流涌向身下的那处,是想要他活活憋死吗!?

第99章

邵华池胸腔剧烈颤动,丝丝缕缕的麻痒通过末梢神经传递到大脑,妄图打开意志力赋予身体的桎梏。邵华池伸长了手,细白的爪子紧紧攥着被褥,眼眶布着血丝,嘴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傅辰……”

他强烈渴求着进入什么地方,紧咬着牙关,刺破了口腔,痛楚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没多久热浪再一次袭来,体内的火热仿佛一只膨胀的气球,水雾弥漫在眼眶四周,尤为亮泽,他犹豫地摸上了身下早就立起来的事物,开始上下动作,嘴上的呢喃更为频繁,隐约能听到是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脑中回想着那人微凉的手握住时的模样,不与他对视的平淡眼神,转动、捏握、挤压,那些技巧一一浮现在脑中,难以言喻的快感和羞耻感冲击着邵华池的神经,他死死捂住出口的呻吟。

但越是想冲破什么,下方越是被堵住的难受。

邵华池手上加快了速度,不对,统统不对,那人不是这么做的。

下方那物因为太用力被搓红了,可怜兮兮地吐着水珠子,无论如何模仿依旧发泄不出去。

欲望被生生截住,极致的痛苦与渴望令邵华池难受得要爆开了。平日的漫不经心与乖张冷厉通通没了踪影,显得有些脆弱。所有的意志力都在竭力遏制住这种出去找女子的冲动,浑浑噩噩的脑子已经记不住许多事。

水,他需要水,邵华池拉上了衣服,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来到桌边要倒些水,却抖得太厉害,还没拿稳那盏茶壶,就掉到了地上,应声碎裂。

“殿下,您怎么了!?”听到响动,站在门外不远处在院落里看护着的诡子只敢上前几步,“属下能进来吗?”

诡子并不敢多接近,自从傅公公去世后,殿下根本不准人接近这个院子,所有下人都挤在后殿,这偏殿的房间全部空了出来,只要七殿下进了屋,平日就算是他们十二人也是不能轻易进去的。

“……”

良久都没声音,诡子武力高强,他能听到屋内隐约的喘息声,是主子的。

“出去准备一桶雪水……放到屋子里来……”

邵华池尾音透着一丝余音袅绕,不知为何诡子硬邦邦的脸上浮上一层薄红,那声音让他觉得很、很媚。

才走出去几步,诡子就听到那屋子里隐隐发出一丝难耐而压抑的呻吟,细微的,隐忍的,这声音轻得让人很难辨别是否是错觉。

诡子压低了头,脚步也有些凌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田氏,诡子脸上还带着未散去慌乱,“田……夫人。”

“殿、下在里头吗,我有事找他。”田夫人对诡子的无礼冲撞本能的惊惶,被重华宫的主人冷落让她在这座宫殿过的并不好,只是她想到了什么,又有了底气,挺起了胸。

“殿下有命,偏殿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就是重华宫的禁地。

似乎早就预料诡子会挡在前头,田夫人压下慌乱,“是吗,如果是这个呢?”

诡子一看,那是皇后给的特殊令牌,能够进出内宫各处。田夫人款款步入偏院,也不理会无权再阻拦她的诡子。这令牌是皇后那儿赐下的,但她想到的却是那日鹅毛大雪,皇贵妃离开重华宫时的神情语气,还有那意味深长的话,冰冷的微笑扯出一抹令人战栗的弧度,眼底一片冷漠,“子嗣,你会有的。”

你越是不想要什么,我就越是拿什么来膈应你。

她看到,皇贵妃的脖子上,还残留着一圈不容忽视的掐痕,配上那张巧笑颜兮的脸,让田氏至今想起来脊背还能冒出寒意。

就在前些日子,原本睁只眼闭只眼只是派人暗中调查的晋成帝,忽然就派了宫中的老嬷嬷给她做了彻底检查,她的处子之身最终还是被查明了,当然这欺君罪名落不到正当受宠的七皇子头上,但别人却是要代替受罪了,之前一干嬷嬷都被撤了职,连皇后都被训斥了几句。而重华宫重新被派下来的嬷嬷里面却有些能人,不但知道如何伺候好主子,更拥有宫里老人的地位,那之后她的吃穿住行比之从前要好许多,完全就是重华宫半个女主人的规格,更别说就连这宫里的奴才对她都比以往要尊敬的多。

“嬷嬷,皇贵妃娘娘可有什么吩咐?”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她逮着机会问道,当时她以为贵妃娘娘是用这招在向她抛橄榄枝,她应该足够识趣主动为皇贵妃分忧,相信贵妃娘娘会明白她的意思,但后面喜嬷嬷的话却出乎意料。

“此事皆是皇上与皇后的意思,与贵妃娘娘有何干系?夫人还是不要想太多,对您没有好处。”喜嬷嬷才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却布满严苛的纹路,说出来的话也是暗含警告意味。

……

汗水顺着邵华池的鬓角滑落,下方哪怕有衣裤遮挡依旧直挺挺地立着,他勉强靠在墙上,企图用冰冷的墙面缓解身体里越来越澎湃的渴望。

直到一双柔弱无骨的手爬上了他汗湿的脸,若有似无地轻轻抚摸,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半露香肩的田氏,田氏并不算很美,只是那身清雅淡然的气质非常吸引人,她的皮肤极白,也许是嬷嬷们为她做了养护的缘故,看上去滑腻柔软,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可以说她身上每一处都在诱惑着他采撷。

“你……什么时候来的……”赤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田氏。“谁……准许你进来!”

这是女人,不是硬邦邦的男人,他知道他的身体是喜欢这样和自己构造完全不同的异性的,但心中某个声音却阻断了这种欲望。

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呼吸间钻入五脏六腑,邵华池克制不住,全身微微痉挛着。

也许是春药的缘故,田氏发现现在的邵华池美得勾魂摄魄,那沾着水珠的睫毛扑闪着微光,在白光下那半张如玉的脸上染了淡色胭脂般的红晕,那双隔着一层水雾的眼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几乎欲与之沉沦。她能想象当年丽妃娘娘的绝世风华,只从继承了丽妃几分容色的邵华池身上就能看出来,与女子不同的是,这位即将成年的皇子身上透着不容分辩的雄性气息,侵蚀着她的感官,猛烈而凶悍,却绝不会被错认成女子,而且,那地方真是……

她的视线往下,看着邵华池下方隆起的地方,能与之共度春宵也值了吧。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快,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男人攥紧了,都说女子但凡从了夫,一颗心便也扑了上去,这一辈子就和男人锁在一块了。

她忍住了羞耻心,拨开了邵华池的外衣,以她都惊讶的力道撕开了邵华池的几层衣裳。

邵华池在抵抗着体内的燥热以及下方的冲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也许是在这间屋子时,邵华池本就偏好穿着宽松,对他而言这里就是他的寝宫。很快她的手就贴上了那具极为年轻又透着爆发力的胸前肌肉,也许是近来射箭骑马,邵华池身体并不柔弱,肌理分明,那胸口因为呼吸的关系在微微颤动,汗水沿着纹理滑落,满满的男性气息,熏红了田氏的脸,当手放上去就被吸住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贴了上去。

“……让奴婢服侍您吧。”

在田氏正要扯开邵华池的腰带时,忽然她的双手被抓住了,当看到邵华池那双充斥着欲望与诱惑的黑瞳时,一时怔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感到身体被拎了起来,腾空而起,一道重力踹在肚子上。

当诡子等几个太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田氏那娇弱的身体在空中以一道残影,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院落里,她的头狠狠砸在院中的水井上,剧烈的撞击让她还来不及呼救和说话就晕了过去,在井口上留下一圈猩红。

没有久留,让宫女给田氏裹上外套扶了出去,诡子带着诡未将装满了雪水的浴桶搬了进去,看到的就是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衣衫半解,面色通红,喘息着的邵华池,“放下,然后把她丢到她的屋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诡子等人欲言又止,这副模样的邵华池必须请太医了,最后在邵华池似火含冰的视线中败退。

也许刚才田氏的打岔,让邵华池恢复了些许理智,待人都离开后,他锁上了门,扯光了衣物,看着始终发泄不出来的地方,一咬牙沉入冒着寒气的冰桶。

滚烫的身体遇到冰寒的雪水,皮肤瞬间被撕裂般的痛苦,他遏制着想要跳出盆子里的冲动。渐渐的,所能感知的部位好像被冰冻地麻木了,火热被这雪水一盆盆浇在身上,彻底熄灭了春药带来的冲动,但他的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混乱,混杂着记忆里那个始终卑躬屈膝的人,将母妃捞上来的时候,在自己怀里那个冷硬的人露出的一丝软弱与信任,还有在那片大火中消失的人,焦黑的尸体……

脑中孜孜不倦的痛楚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头疼欲裂,邵华池的神情极为扭曲,一手遮住了一张脸沉入雪水里。

重新换上了衣服,邵华池冻得唇色发紫,瞧着没比死人好多少,要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就连诡子都以为这更像一具尸体。

诡子等人把浴桶搬出去都没有任何反应,邵华池显得格外倦怠,直到诡子说:“殿下,后殿的王富贵求见。”

邵华池没有反应,迟钝的大脑好一会才想起来王富贵是谁,傅辰以前的跟班,他记得当初为了这人和他姘头的命,傅辰奔走了不少地方,求爷爷告奶奶的留了那宫女的命,没被打入冷宫,而后傅辰到了哪里都带着这两个累赘。

“让他退下,我空了自会去后殿。”

邵华池觉得身体缓过了劲,才去觐见晋成帝。对皇帝交待完了田氏的事,挨了一顿骂,晋成帝看到自家爱子这要死不活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这事朕也不好逼你,限你一年内给朕和磐乐族一个交代,想要什么女子与朕说一声,家世清白,哪怕是平民亦可。”

晋成帝是对自家儿子高标准实在束手无策,本来皇贵妃担心皇后对七子的事不上心,他还没放心上,现在查出来果真如此,朕把好好的孩儿给了皇后,她居然如此怠慢!幸而他还没下旨上玉牒,不然可不是又害了这苦命的孩儿。

“对了,你是不是曾与朕说过对一个宫女还算中意?是哪一宫的,可要朕让安忠海给你看下名录?”晋成帝忽然想到这事儿,拍了下大腿,嘴上露出了笑意。宫女虽说身份太低了点,但做做通房也未尝不可,只是国宴后这孩子就没再提过,他一时半会儿就没想起来。

对七子,晋成帝也算妥协了又妥协,听说那田氏伤得可不轻,人明明是这孩子自己选的,送上门了却不要,这什么脾气,都是朕给惯的,晋成帝觉得格外头疼。

邵华池没明白,呆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是曾经对父皇提出喜欢某个宫女,就是那次国宴的庭院外看到的宫女。

事后他一时没找到那宫女,便冲动地向父皇提出了这事。

“他死了……”邵华池好似被戳中什么要害,抖了下,白了三分,才挤出了三个字,缓缓低下了头,“儿臣略感不适,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给父皇请安。”

“你这孩子啊,恃宠而骄!仗着有朕在,连你母后的面儿都敢驳,那田氏虽是个通房,也是你第一个女人,皇后虽然对你有所疏忽,但她怎么也是你母后,这事情朕会去说。”晋成帝还有点生气,抗旨不尊的可没几个皇子,这孩子越大越难管教,“你下去吧。”

晋成帝看着儿子退下的背影,到底什么样儿的这孩子才能看中?

出了养心殿,这时候的皇宫飘散着一股年尾,再过不久就是除夕晚宴,到处都是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枝桠上覆着一层薄雪,一根根红色的丝带绑于其上,随着风在空中飘荡,划出凌乱的弧度,寓意着对来年美好的祈盼。

来到重华宫后殿,这里邵华池几乎没来过,这是太监宫女住的地方,他一个主子平日怎会屈尊于此。

一路上,仆从们惊悚的看到邵华池驾临,忙跪了下去请安。

邵华池目不斜视,缓缓走到记忆中的位置。

他平日没怎么照料,倒是放在福熙宫的泰平出了些银子给王富贵和小央上下打点了一番,对当时的事邵华池也只是隐约知道些,这个小央是父皇用过的女人,虽说生了病,但既然不用送去景阳宫,那么人至少没病的很厉害。但邵华池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这个女人脸上没多少肉,双目无神,犹如一块风干的腊肉,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边,她身边太监打扮的男人一口口喂着圆滚滚的汤圆。

邵华池对自己父皇的眼光没有怀疑,如果当年这宫女是这副尊容,恐怕连靠近养心殿的资格都没有。

这模样,恐怕是从得了病后才衰败的,也亏得男人还看得下去。

男人没发现邵华池进来,只是专心地喂着女人,那眼神专注而温柔,似乎夹杂什么他看不懂的感情。

邵华池并没有打断他们,反而沉默地看着,那温情脉脉的画面不断冲击着他,好像一直以来他所渴求的就是这样的情景。曾经忽略的一种情绪正要破茧而出,是什么?他想要不顾一切探求答案。

这次小央吃了8颗汤圆,第九颗怎么也喂不进去了,王富贵也不勉强,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现在已经比半年前好了许多,小央至少听得懂他的口令了,傅辰果然没说错,只要足够耐心陪着,她的病一定会慢慢变好。为小央擦了擦嘴边的汤渍,站起来的时候才看到立在门外的邵华池,吓得差点甩脱了手上的碗,忙跪了下去。

王富贵很久没看到傅辰,往常傅辰哪怕再忙,也会来探望一番他们,而且有什么傅辰不方便做的杂事他也好去代劳,像现在这样完全没了消息的情况从未发生过。已经几个月没见到人了,王富贵身份有限,见不到梅妃,只有问了吉可,又找了几个同僚,说傅辰失踪了,哪怕内务府的刘总管都三缄其口。无奈之下他只有冒着大不敬的罪求见七殿下。

邵华池本来要说的话,忽然停顿,反而解释了起来。听闻是主子爷派傅辰出宫办事,王富贵才安心下来。

只是七殿下那张冰雪不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王富贵竟隐隐的感到殿下似乎很痛苦,还有殿下的脸色实在不好,哪怕在冰天雪地里冻上个几天都没这模样的。

正要告退,却听邵华池冷淡的声音响起,“她都成这幅模样了,你为何还守着她?”

他记得因为这人是傅辰带来的,他还给这人升了职,以此人如今的职位,一个人也可以在宫里过的不错。若是想要一个健康又好看的对食,亦不算难事,再说王富贵生的魁梧,一些宫女喜欢这样的,指不定能凑成一对。

说到小央,王富贵的面目柔和了许多,又欲言又止。

“有什么说什么,我不会降罪。”

王富贵才露出一丝轻松,正色道:“她变成什么样,奴才都想娶她,她不嫌弃奴才的残破之身,奴才有什么理由嫌弃她,而且……”

“恩?”隐隐的,邵华池有些紧绷,感到他一直忽略的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话语中。

“而且,我……爱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始终如一。”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妥,居然在殿下面前如此放浪形骸,不知廉耻地诉衷情,忙跪下请罪。

邵华池却好像被那个字给摄到,没在意脚边跪着的王富贵,愣愣地看着前方,“那……若是男子对男子产生非他不可的渴望,是不正常的吗?”

想到了自己往常种种不对劲,邵华池犹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曾经刻意回避什么,不想去承认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忆起曾经傅辰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不认同和怀疑,认为他有病!

王富贵年轻那会儿,也被人带去过小倌馆见过世面,知道这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也确有这样的存在,只是正经人家的男儿,怎可能有这样的癖好呢,他总觉得若是回答是,面前的人像是要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似的,斟酌着开口,“自然是有的,万千世界,总有些男子不爱美娇娘,爱少年郎,只是这感情不容于世,恐怕难以持续。”

“不容于世……”邵华池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原来如此。”

邵华池笑得泪水飚了出来,犹如一个喘不上气的重病之人,看着又像在哭泣,“好个不容于世!”

我和他不仅不容于世,甚至人鬼殊途。

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后殿。

邵华池像是个迷路的孩子,丢失了最重要的宝物,在诡子看到自家殿下那空洞哀恸的眼时,心一抽。

他呼吸急促,身体忽冷忽热,噗通一声,往下栽去。

诡子接住了他,一摸额头,好烫。

……

在我还不懂什么叫爱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

……
第100章

冷风从土屋间的空隙中窜了出来,舔舐着僵冷的肌肤。夜晚的小村庄在凝固的黑灰色天幕下,显得寂静而阴森,嘶嘶风声和悠长的狼嚎盘桓在耳边,这么一村子人凭空消失了。

寻找李变天?这样的做法无疑暴露了自己又毫无章法。那个男人真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掳走?虽然相识时日不长,但傅辰却从沈骁、扉卿等人的话语和态度中侧写过这个男人,对他的性格有多种推测。再说,只隔着几间屋子的阿四他们怎么会都没反应?疑点太多了,现在就是一团没有解开的疑团,等待展开真面目。在李变天言明有人追踪后,他们还赶了一段时间的路,虽然速度是加快了,但他们甚至没做出反击,李变天表现的焦急,行动上却是不急的,更像是做给某些人看的。实际上李变天依旧相当闲适,从行为学来说,远高出大多数人的经历让这类人的许多做法与常人不同,有极高的忍耐力和洞察力。

而傅辰只会高看李变天,从不会低看。

零落的白色厚雪铺层在山麓上,厚重的云层中露出了一弯月亮,在浅淡的光芒中,傅辰猛地定睛一看,一道阴影正在接近他,他摸上随身的匕首,打算出其不意。由于羌芜的常年进犯,晋成帝曾允许平民携带防身刀具,特别是西部以及西北、西南地区的地方为最,当然弓弩等物依旧是不能带的。由于大刀、长矛较为耗费金属,所以大部分人会像傅辰这般携带耗费材料较少的匕首。

不过匕首和现代区别依旧很大,这里削铁如泥就能成为万金宝刀,如果用现代的锻造工艺制作的刀具要做到这一点可就容易多了,傅辰对于这么一把梁成文送的普通匕首锋利程度并不多指望。

静静等待身后人的接近,危险的气息在空中一触即发,不对,是两道阴影!

……

这是一家离村落方圆二十里外的采石场,周围是黑黢黢的山脉连绵,日蚀雨淋中形成不可名状的怪石嶙峋,周遭地上散落着铁钻与斧锤等物,被凿得各异的石块、石坯随意地放在各处,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蹲在怪石群中,不敢出声,瑟瑟发抖地抱着头。伤口感染、饥饿、劳累让他们的伤亡率居高不下,他们是生活在晋国底层的贱民,手脚上都铐着黑色铁链子,这是一处流放地,是朝廷钦犯以及部分敌国俘虏最终归处之一,这里受朝廷管辖,提供晋国上下需要的造房、铺路的石材。

而这些流放犯身边的,还有二十多个瘦削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那是村落里消失的村民。

这座采石场曾经是由二皇子邵华阳的门下管理的,往常到了夜里这里是不开工的,但这会儿里头却被火把照得灯火通明,一群戎装打扮的人围住了这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人正是本来应该在睿王府的邵华阳,自从恶犬事件中,与祺贵嫔有染等事暴露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晋国的舞台上,也许不少人都忘了此人,但傅辰却不会忘了他,此人差点把邵华池给作死。现在他的模样比起傅辰曾经见过时要沧桑了许多,一身银灰劲装,身上也透着一丝戾气,显然他的手上沾了人命,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安稳。他危险的目光盯着中央四轮椅上的男人,那是个看上去不但不强壮还没威胁性的人,在火光下朦胧而俊秀的面部居然有一丝温柔的味道。

男人如果不睁眼,看上去也只是个极为普通不打眼的人,一旦睁眼,就露出一双透不出光的眼,深不见底,每当碰上这双眼邵华阳都会产生无所遁形的错觉,就好像什么秘密都会被这个男人洞悉一样,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与能够看透自己的人相处,特别是邵华阳这样地位的皇子。这个掌控戟国十八年政权的男人,胆色也是令人折服,居然敢深入栾京还能全身而退,如果不是在这里被他拦住,李变天几乎已经成功了,再过几座城就到了关外了。

“您终于醒了,陛下。”边说着,邵华阳勒住缰绳下了马,还行了一个礼,只是在这个场景下显得有些可笑。

“这番请我来的姿态,倒是别致。”李变天缓缓睁开了眼,眼神依旧平静,还带着微微柔和,似乎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不会惊讶,这样的态度也常常影响到身边人。扫了眼四周,不远处的乱石堆中躺着一群村民,都是睡梦中被带到这里的,到现在还没醒,目光在扫到躺在其中的傅辰时稍稍一滞,又转开了。

邵华阳听到李变天的话,反应了会。这是傅辰平日偶尔出口的话,带着现代人的烙印,说话方式自然有些古怪,不过仔细咀嚼又有些莫名味道。

“哈哈哈,陛下不愧是陛下,就是到了如今这番境地还能谈笑风生,您都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那么,你为何出现在这里,又把我带到这里?”李变天从善如流,很配合。

“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还不是拜您所赐吗!?”只是一句话,都点燃了邵华阳的怒火。

乱石堆中,蜷缩着的傅辰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呼吸与动作又回归沉睡的状态。

邵华阳怒极反笑,走近李变天,那脸上夹杂着畏惧与憎恨的情绪,“若不用这种办法,恐怕我也无缘再见您一面。其实几年前您派来的人助我之时,我是万分感激的,若没有您的打点与帮衬我这几年我也无法在晋国过得如此顺利,几乎让父皇把皇位传给我!也怪我把豺狼当做了盟友,真以为你是有心助我的,但我真没想到,您居然打着别的主意!”

“主意?二殿下的话恕在下听不太明白。”

“呵呵,不明白?这世上有什么是您不明白的,这次总算是见到您本人了,那么我千辛万苦熬着这个人的命也算有价值了。”邵华阳一挥手,一队人就将一个被折磨地不成人形的人给拖了上来,此人出气多进气少,虽然因为酷刑身上的华服已经极尽破损,又因为长途跋涉,只给此人吊着一口气,一把拎起此人的头,那容貌居然和邵华阳几乎一模一样!

傅辰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这个时候也无人会注意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见到了那几乎是双胞胎模样的邵华阳,心下一惊,才又闭上了眼。

心中所想却是无限扩散开……

“想让这么个废物代替我?他配吗?”邵华阳说着,从身后的护卫手中拿出一个牛皮袋子,打开朝着那人脸上倒去,那药水瞒过人脸,慢慢的,以肉眼可见的,原本完好的脸上起了褶皱,看上去有些诡异恐怖,一张肉色的脸皮从那人脸上被剥离,露出了真容,一下子撕掉脸皮的痛楚也没让此人吭一声,不是不痛,而是没力气出声了。这是个身材体型与邵华阳极像,但是容貌较为普通的男人,极为虚弱,入不了几口气,看着就像是为了这一幕而残喘到如今。

邵华阳恶意地笑了起来,“陛下看这个人您认识吗?”

“二皇子的人,在下又怎会知晓?”李变天调试了一下坐姿,他的表情就是穿透了重重雾气也看不透。

邵华阳见李变天到现在这个地步还这么从容,微微一眯,凑近手里的人,气息喷于其上,“真是可悲,看你主子都不愿意认你啊?你说你们一个个为他卖命,什么都豁出去了,到底图的什么?”

“咕噜噜。”那人的声音好像已经发不出了。

“哦,看我这记性都给忘了,你已经说不出话了。也是,刚烧开的滚水啊,咕噜噜地冒着热气,一桶桶灌入喉咙里,那水烧喉咙的声音,滋滋的……哦,那滋味定然是不好受的,再用器具在里面搅和一番,然后捞出来的肉,喷喷香的,可比鸭脖要鲜嫩多了……哈哈哈哈哈哈!”邵华阳癫狂地笑了起来,残忍至极,一个示意后面人就直接结束了此人的生命,像是在扔什么垃圾般的扔开。

那人痛苦的折磨,总算在见到李变天的瞬间,终结了。

也不知是否死得其所。

李变天在那人被扔下的瞬间,瞳孔紧缩,又回归淡然,眉眼间还挂着柔和,“看来,你今日是不会放过我了?”

“我放过你你可会放过我?你不仁我不义!你打的好主意,真以为我会被你耍得团团转吗!”邵华阳咬牙切齿。

“我怎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主意?”李变天疑惑道,那模样还有些迷茫。

“呵呵呵,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好!这里的人没一个我会放过,今日就是说了也无碍。你堂堂李皇陛下,根本不满足于戟国这篇疆土,伸手到我大晋来,想把我供上皇位成为你的傀儡,一旦我被父皇放弃,就怂恿我反了父皇!一步步棋倒是走得顺畅!”邵华阳冷冷一笑,“只可惜你千算万算,错估了我,没把我的性子给算进去!我邵华阳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杀父!还是从我出生就爱护我的父皇!”

晋成帝对别的皇子也许没那么尽心,但对邵华阳确实用了心。

“哦,是吗?想不到二殿下有这一面。”李变天像是完全不知道邵华阳的指控。

“我不同意起兵造反,你居然就要下杀手,让那傀儡代替我!若非小睿的提醒,我这条命也就没了。如果不是为了躲你,我何必放傀儡在自己的府中,自己东躲西藏!正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我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大,居然会亲自出现在栾京,不过你还是暴露了自己,若不是小睿猜测,我还没想到,那个在京郊杀了辛夷的人就是你,老七那家伙踩着本殿的肩膀上去,脑子却也不笨,倒是要把你掘地三尺可找出来,可惜那家伙虽然分析出来你是个残废,却依旧把你给放走了!既然他放走了,那么就由我来吧!我千里迢迢过来,追寻着李皇陛下的足迹,就想有一天亲自报仇!”

傅辰闭着眼,眼珠微微转动,稍凝,小睿?

瑞、锐、睿……傅辰搜索着脑中能想到的人物,经过排除以及对邵华阳的语气分析,首先应该地位低于邵华阳的,而且平日感情还不错,一个个人物都不适合,等等,还有一个!是与他在护城河周围有一面之缘的薛睿,对,应该是他!此人平日太过纨绔,傅辰自然就忽略了。

当初薛睿和青染正在游湖,而他在躲避犀雀的追踪,那也是他头一次与青染打照面,见过那人,当时时间紧迫他也没与之交流,但也能感觉到薛睿并不是那么简单。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薛相的小儿子,一个风流公子,但自从他发现邵华阳不在睿王府后,这个薛睿也一同消失了。他提醒邵华池派人盯着薛相父子了,可惜青染的人都追丢了,线索也断了,如今看来薛相父子两是跟着邵华阳出来了。

“难道这不是捷径吗,能用最方便的渠道为何要舍近求远。二殿下的意思是,你不想要皇位了?”李变天一句话直指邵华阳的内心。

邵华阳顿了顿,他当然想要皇位。

最后愤恨的表情几近凝固,半晌才冷静下来。

“就算要,也不会用你说的办法!李变天,你自己杀父弑兄,就以为人人与你一样禽兽不如吗?我他妈的是人,有父母兄弟,不是你这个野种!”

野种?

李变天沉着淡淡杀气的目光被垂下的眼睫给遮了去。

邵华阳看了看四周的山坡,看到几个山头分别有打出暗号,“好了,说了那么多废话,时间也到了,万事俱备,就由我来为陛下送最后一程,做个了结吧。”

“在那之前我能知道,你打算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死法吗?”李变天也看到那些山头上的动静,轻轻叹了一声,一手搭在四轮椅上。

邵华阳看着一地昏迷中的百姓,“你说我若是用箭射死这些百姓,那么当州府知道了后派人来查,发现这些箭靶上刻着的是戟国的标志,还是刚刚打造的那一批新武器,那么凶手是谁还用说吗?”

戟国的兵器虽然也高价卖给别的国家,但是最新的这一批,邵华阳却是清楚还没面世,他曾是李变天一边的,一些事沈骁等人也不会瞒着邵华阳,就是在晋国皇宫也只有那么几支一样的。

他又接着说,“向来爱好和平,以晋国马首为瞻的戟国,居然偷袭晋国的采石场,并且妄图嫁祸给羌芜,不知道这个理由如何?”

“的确不错。”李变天倒有些欣赏邵华阳了,如果不是从小被宠溺过头,倒也不失为一个储君人选。就算追踪了自己,也能熬到快要过除夕的时候出手,百姓一年到头最开心的日子莫过于新年的团员了,这时候任何坏消息都能将仇恨最大化,这份忍耐倒不像邵华阳平时的冲动。

另外还有个隐形的好处,这个采石场是当年晋成帝交给邵华阳负责的,他的采石场被人屠戮,作为受害者的二皇子定然能够再一次回到晋国舞台上,重新走进晋成帝的眼里。

一手如意算盘打得挺顺溜。

邵华阳走到一座石窟下,天坛屏障阻挡了所有攻击,他要亲眼看着李变天身亡。

他命令几个小队将所有村落百姓和采石场的流放犯留在场地中,手一抬,放箭!

百箭齐发,犹如落雨。

箭射得太过密集了,傅辰听到身边的人发出了闷哼声,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就这样死了!他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装睡下去他可能要真正睡下去了。

傅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身边有一道不容忽视的杀气。

有人要杀他!

直觉并非什么玄乎其选的东西,而是根据细微的观察和推测得来的,而这样的直觉救了傅辰无数次。身边一道影子闪过,是那个曾经给他们房子住的屋主,那是个满脸胡渣又有些憔悴的男人,傅辰给的肉夹馍的两个孩子就是他的子嗣。

但原本憨厚又有些贪婪的男主人此刻却冷冷看着他,手中拿着是一个两边打造成尖锥中间连接着铁棍的武器,那么的眼熟,因为那是他亲手画的设计图。

这是他参照前世唐门的武器,让七殿下派人打造的暗器,名为弹丸,由铜和铁锤炼而成,因为投入资金的高低会选择不同的金属,分六种规格和大小,这是梅花弹丸,可以藏于衣袖中,在近战刺杀时往往能出其不意,杀人于不备。

如果不是他刚才反应足够快,根本躲不开!

“你是……派来的吗?”

这个“……”的沉默,也许只有傅辰知道,他并不想说出七殿下这三个字,也许心绪依旧被影响了。

傅辰几乎能肯定,这人是临时换了男主人的脸皮,易容过的!若真是依靠易容的话李变天一行人不会看不出来,早就会解决他。刚才一直趴着他才没机会发现这人被掉包了。可能就在中途,那原本的男主人已经死了!

对方不说话,只是趁着箭雨,露出傅辰有些熟悉的歪嘴笑。

这种笑容很平常,但傅辰曾长时间研究过微表情,对不少人的惯性表情都记在心中。包括上辈子曾经有个国际罪犯为了逃脱追捕进行了整容,当时这件特大恶性跨国分尸案被上面几次施加了压力,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是傅辰从几个嫌疑人中通过对方习惯性的一些表情推测出来的,事后验了血和DNA才锁定了这个罪犯。

无论一个人的容貌如何变,一些习惯是无法更改的。

这个歪嘴笑,傅辰几乎马上与一张脸对上了,是七殿下门下的暗探之一。

不愧是嵘宪先生,哪怕躲过了出城的检查依旧被发现了行踪,还这样自然而然的潜入进来。

傅辰滚到了一旁,尘土飞扬,冰冷的雪水浸湿了棉衣,他整个人都泛着寒气。

这躲避的动作,不但躲过了刺客的忽然刺杀,也正好闪过了一支箭,但他的小腿却被另一只箭刺到。

糟糕!现在没时间拔箭了!

那刺客根本没给傅辰的反应时间,他这次过来可不是来找傅辰叙旧的,他是过来收割傅辰性命回去复命的!

紧接着第二轮攻击过来,傅辰眼看着对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自己,死亡阴影降临!

逃不掉了!一个身影忽然挡了过来,把那梅花弹丸给顶开来了,与那刺客缠斗起来。

傅辰哪怕再从容都无法遏制脸上的表情了,震惊地看着站起来的李变天,他居然……没有瘸!

追溯到几年前,晋国也有意识到戟国靠着卖热武器,发着战争财,又治理有方,戟国的国力紧逼晋国的时候,晋成帝还不像现今这样认为戟国不过如此,他曾堤防过戟国。也同样派了人出使戟国,有一个这样强大的邻居,对于晋国来说自然是个巨大的威胁,特别是那时候的晋成帝刚刚继位,还未沉浸在金迷纸醉中,若他真的昏聩到难堪造就当年的晋太祖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

晋成帝曾经也想像晋太祖那样成就一番伟业的,只是皇帝位置是最好的腐蚀剂,时间亦是一把杀猪刀,把曾经最美好的愿望切割的面目全非。

就如同傅辰上辈子的世界,其他国家喧嚣尘上的华国威胁论,无论华国有没有威胁,原本的老大都不会任由其做大,总会想办法来进行制衡和威胁,晋成帝在发现李变天这小子以铁血手段上位后,动作不断,疆土不断扩大,也坐不住了,这小子的气焰必须打一打了!

但还没等晋成帝做出实质的打压,李变天就受了重伤,险些丢了命,那以后就变成了药罐子,而且残疾的事闹得各国都知道了,刺杀暗杀更是连绵不绝,一个连走路都不能的皇帝还有什么威胁?晋国还没彻底放下戒心,通过各方打探和观察,发现李变天的的确确是残疾了,若不是他在位多年,又极受民众爱戴,连皇帝的帽子都不一定保得住。而这个时候戟国不断向晋国示好示弱,将晋成帝捧得云里雾里,又送了不少珍贵的武器以及金银财宝,这事才压了下去,而这十年来李变天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低调的都快找不着了,渐渐的晋成帝就完全放下了戒心,认为戟国根本没什么威胁。

只比耐心的话,李变天显然比晋成帝要高明的多。

残了那么多年了,无论私底下还是明面上,都是天衣无缝的,哪怕身边人也是按照残疾的待遇面对李变天的,也许连身边人都不一定全都知道真相,能瞒过所有人包括自己,才能欺骗全天下。

曾经留心过的,却一直没解开的谜团似乎都能解释的了了。

傅辰总算明白想不通的关键疑点,他当初在被抓到后,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城外了,那么李变天他们是如何在如此检查严密的栾京城门不受怀疑的?如果他们一开始查的就是残疾和坐轮椅的人,那么一辈子都找不到李变天,他当然能堂而皇之地出城!

傅辰怔怔出神。

“别发楞,躲着!不然我可丢下你了!”李变天边说着,边与那刺客过着招,心里暗惊对方的身份,对方的武功了得,起码也能在晋国排入前百。和傅辰之前想的一样,他一样不觉得这是那屋里的男主人,而是在京城就盯着他们的另一批人马,倒是潜伏得深了,那位嵘宪先生,确是一个人才,只不过跟着九皇子?

就是眼光有些不好。

李变天的话,并没有多少紧迫。如果傅辰就这么死了,李变天至多只是可惜,倒不会多难过,傅辰正因为太清楚这点了,所以他没有犹豫的找躲避点,不远处就有一块巨石,正好下方能窝下一个人的位置。

只是哪怕傅辰动作再快,在那么密密麻麻的箭雨里,身上又有两处中了箭。

他忍着痛,总算躲了进去,把手脚都缩在里头,把中的箭拔了两根较浅的,深的却不打算再动了。

而且很显然,那刺客针对的就是傅辰。

倒是没想到四儿这小孩儿偷了人家侍妾便罢了,还惹上了这样一个麻烦人物,颇有些阴魂不散。

看来这九子,手上的势力也是相当可观,之前的调查都要重新来过了,还不够充足啊。李变天感叹自己在京城的势力还太薄弱,邵华阳用处还没用完,九皇子又这时候冒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九子有些太急迫了,急于接收二皇子留下的势力了吗?性子不够稳,破绽就多。

边想着,李变天边攻击对方,找准对方的要害下手,只是几个瞬息两人已经躲过了对方数次致命攻击。

忽然,那箭雨就停了下来,李变天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任何成功都伴随着失败概率,得到的越多所冒得风险就越大,他诱敌深入,将所有护卫支开,以身犯险,可不正是为了让大鱼彻底上钩吗。

李变天的命,一直放在刀口上,而他也是在这种环境下走到如今,无人……能挡!

也许是箭雨的停下,让那刺客的表情有些愕然,动作也慢了一拍,显然是在想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李变天抓住这微小的漏洞,差之毫厘就用随身携带的飞镖插入了刺客的咽喉,李变天向来不喜欢意外,也不喜欢一件简单的事要再三确认,所以他的飞镖是涂了毒的,这样解决起来干净利落。

那刺客在最后倒下时,正好对着傅辰的藏身之处,他死死盯着傅辰,犹如一只青蛙,嘴型在说:还没结束。

傅辰缓缓闭上了眼,我也一样不会束手就擒!栾京我会回去,但要以我自己的方式。

“怎么回事!”邵华阳也发现了山头上没了攻击,朝着上方怒吼,但无人回应他,“你们快去看看!”

地上的村民几乎都在睡梦中死去,身上射入的箭犹如刺猬般,就算没死的,也被扎得疼醒了,在地上打滚呻吟,但他最想杀的李变天却还安然无恙,甚至一支箭都没中!

他虽然向来自大猖狂,但到了这地步却也是看出来了,也许中计了!

李变天故意用这几天看似紧张的赶路,又表现出在晋国地盘上的谨慎,从行为和精神上让他放松了警惕,然后到今日住到这小村落里,又刚好在他的采石场附近,就给了他下手的天时地利人和机会,他本来还想是他运气足够好,就连这次绑了李变天过来都那么容易,特别是随身跟着李变天的护卫居然都睡在别的屋子里,刚好没人守着,一切都很顺利,他以为上天给他机会手刃戟国皇帝,这个泼天功劳放在他身上,皇位还不妥妥是他的!!!

那美好的展望,让他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力。他忽略了薛睿的再三警告,甚至把薛家父子远远打发走,让人看着他们以防他们去投靠老大或是老九,他是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脑子,而李变天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糊涂了一辈子的邵华阳,终于在这个时候忽然聪明了一回。

特别是看到李变天那残疾了十几年双腿,忽然毫无预兆的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次和李变天的人只有一方才能离开这里了,李变天也一样不会放过他了!

“还不快追过去,杀了他们!今日谁拿到李家皇帝的项上人头,我给他黄金万两,加官进爵,世袭子孙后代!”

邵华阳这话一出,所有人还有什么犹豫,在邵华阳召集的人中有江湖中的,也有他曾经的部下,还有些是薛相父子给他招揽的或是隐藏在全国各地的个中高手,他们都想要建功立业,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后人啊,哪里能不拼命。

这次为了把李变天彻底埋葬在这个相山采石场,邵华阳也是派出了不少精锐和高手的。

李变天解决了刺客,走向傅辰。

少年脸上还有些慌张和后怕,倒是比之前装作冷静镇定的样子要有趣多了。

李变天有不少孩子,公主皇子为数可观,子嗣早不是什么问题。但他们戟国人的习惯就是抱孙不抱子,且就算他有心亲近子女,那些孩子看到他的模样都如惊弓之鸟,稍微年长的几个倒是不怕了,但性子也完全没了逗弄的乐趣,李变天觉得颇为无趣,以为孩子都是这般的。

他已经忘了当年见到沈骁兄弟时的感觉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气盛。但现在遇到了个有趣的少年,就好像时时刻刻在说“我已经不是孩子,不要把我当孩子看”,但实际上在李变天眼里根本就还是个孩子,这故作早熟的样子勾起了李变天逗弄的乐趣,喜欢看着这个孩子变脸的样子。

“上来吧,我们要快点走了!不然可要压成肉泥了。”李变天语气稍微缓了下,对蜷缩着的傅辰伸出了手,这才像个孩子,知道害怕,让他想把这个纤细白皙的小孩儿搂在怀里好好安慰。

虽然李变天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依旧维持着唇角都没变过的笑容,但经历了那么多还能如此这才显得此人可怕。

肉泥?傅辰好像被吓傻了,犹犹豫豫道:“您……您能走路?”

那为什么还要我抱着你!

好像能看懂小孩儿表情的意思,特别是少年那见鬼的模样,成功逗到了李变天,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小孩儿总能让他心情愉悦,被邵华阳影响的低气压有些消散了,“李遇,这事我稍后再与你解释,这里可不是地方,现在你必须上来了。”

这是给傅辰取名后,李变天第一次叫出来,那两个字在他口中念出来居然透着情人的缠绵。

这世上就有种人说什么,都能透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磁场。

“我可以自己走……啊!”痛喊了声。

傅辰还没说完,就被李变天强行拉了出来,身上的箭刺入更深,痛得傅辰倒抽了一口气。

他完全被李变天甩到了背上,“抱紧我,李遇,今日我们可就要相依为命了!”

还没等傅辰反应,李变天就开始飞速往采石场外围的草丛中赶去,那儿荒草丛生,比人还高出不少,那是邵华阳的人手分布中唯一的盲点,也是李变天醒来后分析出来的。

李变天忽然转头杨声对朝着这里来的邵华阳道:“这次就谢谢二殿下手下留情,说了那么久的废话了。”

话太多,命就没了,可不就有许多人死在这上面吗。

傅辰想到邵华阳那自大的个性,说不定那一开始勾引邵华阳说那么多话,就是故意的。

邵华阳听完后,五官都扭曲了。

李变天癫了癫背上人的重量,微微蹙眉,这孩子看着十四、五岁了,怎么那么轻,这是多瘦?

他并不知道,傅辰从小被饿到大,哪怕后来在宫里伙食好了很多,却始终吃不了多少东西。

李变天看着已经过来的个中高手,加快了速度,她知道自己算是低估了邵华阳的人手。

他的确没想到,邵华阳能收集这么多高手,甚至在外围还准备了围剿他的人,他倒是很好奇在邵华阳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是个稀有的人才。

这时候,那些山头上重新出现了几个攒动的人头,场内没有任何李变天的人,但是邵华阳的人却全在里面。

轰隆隆!

就好像天雷滚滚般,地面开始轻微晃动,是地震吗?

是什么东西!?

邵华阳脸上有些慌乱,眼看着李变天背着傅辰快消失在那比人更高的荒草从中,也急了,“快过去,追他们!搜,给我好好搜!!!!”

呼啦啦啦——

话音刚落,邵华阳看到不远处一个疑似李变天身边护卫的人打晕了一个他的护卫,抢过了火把,往泥石地里一扔。

地面上就好像燃起了一条巨大的火龙,沿着某种轨迹像邵华阳汹涌而来。

他吓得肝胆欲裂,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哪里还管骂人,逃了要紧!

在他来之前,李变天身边的十三早就埋伏在护卫中间,将油洒在了各处,在所有人到之前,这里的石地里到处都是油,火把一下去,瞬间就能成为火场。

而这个扔火把的人,是距离火堆最近的人,哪怕功夫再厉害,都很难逃脱第一个被牺牲的命运。

他望着火海外,已经看不到的主公身影,心中只有无限的荣耀。

主公,能为您的霸业做出贡献,是属下一辈子最大的愿望!虽死犹荣!

他的身体慢慢在火海中被淹没,远处传来邵华阳等人没有及时逃出去的惊叫声和谩骂声。

而,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那是石块!

一开始在山头听从邵华阳射箭的人,都被李变天的人代替,而箭也换成了……巨石!

石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冲击力,完全能压死任何活物!

十三笑了起来,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主公,伟业……更近了!

若是傅辰在这里,一定会无言以对,他无法理解这些人想法和愚忠。这和上辈子看到的某些邪教组织成员有什么区别,是被洗脑洗得没有理智了,这叫人体炸弹!

当然,现在的傅辰看不到这些了,他失血过多,身上还有一支箭未拔,又在密密麻麻的荒草从中躲避追兵,时不时伤势就加重。

而这些追兵的耳力极为强悍,如果不是荒草的遮挡,相信哪怕李变天有三头六臂,都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唔……”一个颠簸,傅辰抽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不要出声。”李变天轻声道。

这时候,李变天听到有好几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邵华池倒下后,烧得迷迷糊糊,也许是小时候生病太多了,再加上后来变成了毒物的身体,他虽然看着柔弱,但长大后生病的次数却并不多,这次一下子发烧,就病来如山倒了。

烧得神志不清,感到身上盖得是还残留着几乎没有傅辰味道的被子时,深吸了一口气。

他扯开了一点眼皮,就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本能的抓住了对方冰凉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殿下在说什么?”邵华池的贴身老宫女碧青端着水盆走了进来,问道。

她刚刚把太医给送走,一进来就看到紧紧抓着吉可的手不放的七殿下。

吉可是她叫来的,这人是以前傅辰身边的人,年龄又小,性格天真可爱,后来一直在刘纵的手下做事,职位也到了正四品,前段时间邵华池曾问刘纵讨要过此人,只是刘纵硬是顶着压力拒绝了,出乎意料,向来跋扈,特别是有晋成帝宠着的邵华池居然一声不吭,没有硬把这个小太监给要过来。

这次听说邵华池烧糊涂了,这个小太监询问了她后,她就顺便把人给带回来了。

“太轻了,我也没听到。”吉可凑近了,也没听清楚邵华池到底说了什么。表情也有些迷茫。而且殿下真的抓太紧了,就好像怕他随时消失一样,恐惧笼罩在邵华池脸上,他看着居然有些不忍抽出手。

他其实并不认识七殿下,但他知道傅哥是由殿下硬是从皇贵妃娘娘那儿抢来的。

有一次他问过傅哥,“您若是真的不愿意,我们找刘总管想办法好吗?”

当时傅哥回了什么,好像是笑了,“并非不愿,如果要鱼死网破,我也不是毫无反抗能力,殿下也不一定能真正威胁到我。只是想试试看,也许能赢呢?”

能赢什么,傅哥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时候傅哥的样子让他都觉得好温暖,那一定不是讨厌七殿下的表情,至少在他看来,傅哥说不定还有些信任七殿下,真正想伺候好对方呢。

只是现在傅哥不见了,他要说不恨殿下,那就是说笑。

可不知怎么的,看到七殿下那通红的脸,满脸的汗水,还有在梦里才哭出来的坚忍,他有些酸涩,叹了一口气。

殿下发了好几日的烧,太医甚至说若是再这样下去,人恐怕救不回来了。

晋成帝硬是把昏迷的人又送回了养心殿偏殿,那里离太医院比重华宫近一些,太医能随时候着。

这份荣宠也是没多少人了,其他人什么反应现在邵华池也没办法理会。

晋成帝发了好几通脾气,放了不少狠话,吉可也被特赦在身边照顾着。

有一次,他发现殿下在摩挲着什么,明明人还没醒,手却一直在被子上挪动,睡得很不安稳。

后来他发现,那位置,是玉佩!

好像傅哥也有一块。

找到挂在殿下腰间的玉佩,塞到殿下手里。

忽然,颤抖的殿下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日,吉可终于松了一口气,殿下退烧了。

第101章

你唯一留下的是死亡,但在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是你。

******

年关将近,宫里也比平日热闹了,养心殿就如同被时间凝固的地方,为了让刚刚退烧的七殿下有个安静的养病环境晋成帝特意吩咐了不能打扰,来去的宫女们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以免惊扰了里头正当荣宠的七皇子,太医为邵华池诊脉,在碧青、吉可等人紧张的目光下点了点头,众人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从鬼门关里回来了。

早就有小太监去为晋成帝报告这喜讯,祈祷这宫中的气氛能够拨开云雾见明月,殿门被打开,爆竹与欢呼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偶尔钻入耳中,邵华池勉强撕开了一道缝,头顶上方的明黄色窗幔被屋外的光亮照得通透,有些目眩,昏昏沉沉地又闭上了眼,粘湿的汗液附着在身上,带着沉重的身体陷入黑甜的梦境……

……

邵华池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静静的,没有声音、气息、光线,他没有慌乱,缓缓坐下,凝然不动,他成了灵魂状态。也许在看到那具焦黑尸体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让他再有激烈的心绪起伏,他就像一座风剥霜洗的孤城,失去了那人后,成了空城,在漫漫岁月中沉寂。

灵魂状态的人,就好像一只泡泡,很轻,什么感情都体会不到,所以他是死了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亮光,他站起朝着那方向走了过去,就好像在接受某种召唤,渐渐地,视线中的黑暗被完全陌生的场景代替。

也许是在黑暗中待了时间太长,他渐渐不记得很多事,脑子迟钝了许多。

这是哪里,我、我是谁?

他怔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除了记得自己叫邵华池,其他的只要妄图想起来就会产生剧痛,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在渐渐消退,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中唯有一个人的残影始终不散,不想忘,唯有这个他不能忘,但越是想记起来那人是谁,记忆离开得越快……

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他飘在空中。

邵华池并不知道,这是在现代叫做疗养院的地方。

眼前是一道通道,白色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显得冰冷渗人。这陌生的建筑风格在他心中引起惊涛骇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简单又干净,只是没有人的气息。

他依旧是魂魄的状态,面前是一对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向前走路,男人略高,偏瘦,一手夹着一份资料,戴着黑框眼镜,眼底泛着一丝怜悯,注视着走廊深处的那个房间。

而男人身边的女人,叫邵颐然,留学归来。她面无表情,有些清冷傲慢,年轻的过分,看着二十左右,她就好像一只没有灵魂的精致娃娃,她是跳级的天才,麻省理工的脑科学系的高材生,是这家疗养院的外聘人员。头发干净利落地盘了起来,只有几根细碎的发丝挂在鬓角,带着另类的性感,凹凸有致的身体被包裹在白袍里,依旧掩不住风姿。

邵华池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他又伸出了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穿透了对方的身体,他们看不到他?

也是,他给忘了,他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又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他停在了原地,却发现有一道无形的力量让他必须紧跟着面前的女人,亦步亦趋。

这对男女的对话还在继续,男人边翻着手上的资料,“这位患者目前情况比较复杂,是我们院里重点观察对象。傅辰,今年十八岁,育华高中的复读生,他生活在一个收养他的家庭里,他的妹妹就在上个月受到泼硫酸的伤害,全身百分之65灼伤,几近毁容。没多久,他就被养父母险些开车撞死,脑部受了重伤,肋骨断了六根,送到医院的时候一度休克。”

傅辰?

邵华池听到这个名字,感到心脏处一阵抽搐,空白虚无的脑子怎么都记不起对方是谁,但他不得不跟着这个女人,只能留下来听着他们的对话,哪怕他有许多名词完全没听懂。

“泼硫酸的人是他吗?”邵颐然蹙了下眉头,毁容,被撞?她觉得这资料前后矛盾。

“当然不是他,他其实也算是受害者,就是这个年纪女孩间争风吃醋的冲动型犯罪,都想博取他的注意,最后酿成了惨案。”似乎想到了什么,男人咳了声,“他长得不错,很受女学生欢迎。”

男人真不明白现在的孩子怎么能那么可怕,一言不合就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吗,最后那泼硫酸的女孩因为没到成年的年纪,被家里保释了出来,还能继续过下面的人生,难道年纪小就可以成为犯罪无往不利的理由?

男人叹了一口气,感觉和这个年龄层已经有了严重代沟。

“然后呢。”邵颐然问道。

“在他养伤出院后没多久,他的养父母就死于非命,警察怀疑是他设计杀人。”

“就因为他有作案动机?”也未免太草率了。

“不仅如此,他智商很高。之所以复读听说是为了迎合最后一任养父母的要求陪妹妹念书,自降一级。警方之所以怀疑他是犯人,因为他有能力抹去所有证据。他曾为第二任养父破过几起案子,当时的养父是警备人员,让他有了接触罪犯的机会。另外傅辰涉猎犯罪心理学,也曾模拟过罪犯的种种行为,更了解警察的反侦察能力,而且在他养父母的死亡现场,还有目击者。”

“目击者?”

“对,就是那位被毁容的妹妹。”

“……”也就是,证据确凿,那就应该进牢狱等审判,而不是在疗养院,“那为何出现在这里?”

“据警方传来的消息,曾对他以前的邻居做过调查,他真正的亲人怀疑他精神可能有问题,曾把他关在精神院半年。”也就是有精神病史,这样调查就陷入了僵局,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能拘留傅辰的情况下,只能先把他移交给了疗养院查看。

“他被收养了几次?”邵颐然点头,表示明白了,又问道。两人快走到走廊底的那间屋子,门的材质用的是厚重的金属,只有一个探视窗口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当然屋子是被二十四小时监控的,里面人一举一动都能看得到。

“五次,我刚才也提过了,他长得不错,来,你看……”男人边说,边打开了那窗口,指着里面的人给邵颐然看。长得好,又四肢健全,如果还加上品学兼优,就算性格孤僻一些在人家眼里那也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那么这样的孤儿必然是受寄养家庭欢迎的。

微弱的灯光中,展现出来的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空荡荡的,一张木板床、一张椅子、一个蹲式马桶,架子上还有些基本洗漱用具,就没别的东西了。里面的少年低着头,坐姿相当标准,就是那种好学生的样子,只是邵颐然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却能发现这是一种障眼法,看起来非常端正,但实际上这个少年的姿势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攻击的,就如同一只危险的猎豹,哪怕现在看上去那么无害。

而且,她发现他相当感官敏锐,在窗口打开的刹那,就已经调整好最适当的坐姿,他缓缓抬头,平静的视线与他们对视,没有任何慌乱,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

但这房间的隔音非常好,她们打开窗口前,他应该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邵华池的魂魄飘着,愣愣地透过那一方小地方看着里面的人,前所未有的冲击力袭向他。

好像,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这个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记忆里的傅辰不是长这个模样的,没那么好看。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确定,而他更加确定是的面前的人,就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人。

“这就是你之后要负责的患者了。”男人说完后,就关上了窗口,也阻断了邵华池焦灼的视线,两人走远了才说道,“另外警方也希望你这位对人类脑域有研究还辅修心理的专家,能够让案件的发展有所突破。”

“我不会允许任何事打扰我的患者,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我会尽可能配合警方。”邵颐然挑了挑眉。

“那就好。”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外面的外号就是机器女,在专业上相当出色。

邵华池想要穿过这扇铁门,再看看那人,但身体像是被那个女人控制住了一般,她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的念想。

那之后几天,这个女人并没有去看傅辰,女人当然也完全感觉不到他的焦虑,完全看不到他。反而悠哉地回了一趟叫美国的国家,坐了一种叫做飞机的东西,能在天上飞,邵华池从一开始的叹为观止到后面的麻木,以最快的速度吸纳这个颠覆曾经概念的新奇地方,就如同一块海绵般吸收着,渐渐开始适应这个奇怪的时代。

女人终于回到了华国,邵华池总算见到了傅辰,依旧是那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模样。但在邵颐然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她就受到了少年的攻击,她回以回旋踢,又被傅辰截住,朝着她的身侧攻去,但女人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就像没感情的人偶,当她发现少年的武力值并不低的时候,挺了挺胸去阻挡少年的攻击。

果然,傅辰猛地收回了手,脸上也缓缓浮上一丝红晕,还带着错愕,觉得自己的手很烫,“你居然以……当武器!”

他在这之前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女人。

哪怕经历过再多,少年在男女方面还相当单纯,可以说根本没碰过女人。

“我要的只有结果,只要能用,没有不能作武器的地方。”她完全没有身为女人的自觉,还反讽了少年。

傅辰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犹如机器一样的女人,那一抹死气沉沉都有些消散,这奇怪的女人。

在虚空中的邵华池,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像有无数火把煎熬着自己的心。

他强烈的渴望,能够代替这个女人,如果让少年有朝气的人是他……那该有多好!

“你根本就没得病吧。”邵颐然肯定道,“之前那样都是装的。”

装得生无可恋,令她放松了警惕,若真的被他攻击到,他的神经异常就可能被坐实,从而一辈子面对的就是疗养院,和一群疯子关在一起。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但这样他的一辈子就完了,他难道不想出去了吗?

“我若是没病,又怎么会在你进屋的时候攻击呢。”傅辰笑得有些无所谓,还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邵颐然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这样也没吓到邵颐然,傅辰耸了耸肩,又坐了下来。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味道,颓废又充满恶意,阴郁的脸上是令人不喜的挑衅,在那张极为英俊的脸上非常醒目。

邵华池盯着傅辰看,他总觉得,眼前的傅辰,一定不是他记忆里的傅辰。

差了好多,这个模样的傅辰很有活力,也很年轻,他记忆里的傅辰做事成熟稳重,从没有那么暴躁,也没有那么阴郁。

但他又一定是傅辰,因为灵魂一样。

这边,邵颐然并没有单刀直入,也没有提任何和案件有关的事,反而问起了傅辰一天三餐吃了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

但从刚才攻击后,傅辰似乎就懒得与她说话了。

无论女人用了什么办法,激将还是生气、引导他、温柔、体贴,所有招数都使出来,但这个少年都拒不合作。

这样过了快一个月,邵颐然并未放弃,但傅辰的态度依旧非常抗拒,就好像对出去没有任何渴望,“她有话让你带给我吗?”

她?邵颐然稍稍一想,傅辰应该指的是他妹妹吧,看来他很在乎她。

“如果有,我会带给你。”她答应下。

有一天,邵颐然进来,傅辰隐匿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邵颐然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傅辰好像什么都明白。

“她希望我死吧。”他静静地笑了。

当时邵颐然并没有分析出傅辰这话的意思,但后来她明白了,他是真的想完成他那“妹妹”的愿望。

然后,傅辰对待她和警方的态度更加抗拒,甚至开口认了罪,但由于他的病史,也不存在确凿的证据下,警方没有动他,自然不可能判罪。

然后,他开始绝食,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任何语言都打动不了他。

对于一个意志力坚定的人来说,他如果一心求死,就很难被说服。

邵华池更是急得团团转,他甚至试图冲入邵颐然的身体里想取而代之,但每每都被弹出来。

弹出来后,他的魂魄就会黯淡一些,无计可施。

再一次劝食无果后,邵颐然现在算是信了,这个少年就像那男人说的那样,精通说服之道,甚至能够反说服她,有好几次话题都被他所引导走偏,这是个相当难缠的病人。

“傅辰,我年纪比你大一些,能喊你小辰吗?”她蹲了下来,将手轻轻放在傅辰的膝盖上。

傅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理会她,他被强行喂了营养剂,也挂了盐水,勉强维持了生命特征。

“好吧,傅辰。”她还是妥协了,显然他们没熟到可以叫小名的程度,“我知道你不但没病,还很健康,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你还非常的聪明。而你也根本不是凶手,为什么一定要让人误会你?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放弃了你,你也不应该放弃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傅辰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掀开过。

那之后的日子里,傅辰都没有主动搭话,直到传来他的妹妹自杀的消息。

那是邵华池第一次在傅辰平静颓败的面容上,看到类似于憎恨和自责的表情,紧紧抓着邵颐然,“救回来了吗?”

他憎恨的,也许,是他自己。

邵颐然还在通话,另一头是医院。她被傅辰抓得很痛,却没有喊出声,示意傅辰先冷静下来。

直到,她挂上了电话,定定地望着傅辰,“就在刚才,她的心跳,停止了。”

傅辰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如同一颗图钉一样被死死钉在地上,他缓缓地跪了下来,透着一种日暮的萧条感,好像随时会消失,惨白得像厉鬼,就是邵华池都觉得自己脸色要比他好很多。

傅辰的声音很轻很轻,陷入了回忆,嘴角还带着怀念的笑,“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那么小,只到我肩膀。”

他原本没有妹妹,后来知道那是一种柔软娇弱的生物,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妹妹的命。

那时候他被第四个收养他的家庭赶了出来,那户人家的男主人生意失败了,认为那是他带来的霉运。之前的是什么,好像是路上摔了一跤,而他刚好经过……再再之前呢……太远了,他不记得了。

每次被赶出来,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习惯了。

又一次回了孤儿院。他已经是大龄孩童了,其实他不想再被收养了,并把这个想法和院长说了,哪怕就是他自己都认为那些收养他的家庭发生的意外和霉运真的是他带来的。院长也同意了,实在是傅辰进进出出太频繁了,而且高中毕业后傅辰就成年了,能自力更生了。

但,又有一户人家看中了他。那户人家异常坚持,那对夫妇也非常和蔼可亲,对他相当温和。直说是自家女儿看到他后就觉得是他们家的人,对方拜托了许多次,傅辰始终没有答应。

无论是意外还是巧合,他都不想再被赶出来,也再也不想看到曾经美好的脸孔变成了憎恨厌恶。

那个家庭的小姑娘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他们都说在哥哥身边会倒霉,我才不相信呢,哥哥的眼睛那么漂亮,又温柔又安静,像是星空一样璀璨,你怎么可能会去害人,你就留在我身边吧,让我来保护你!”

“不后悔吗?”傅辰看着这个只到他肩膀高的小丫头片子,眼神一暖。

“绝不后悔,一辈子!来,我们打钩钩,以后你就是我的哥哥!我有哥哥啦!”小姑娘甜甜地笑了起来,伸出了小拇指,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心忽的软了。

……

承诺的当下,多是真心的。

只是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迁,它总会失去原本的面貌。

……

死了,他的妹妹死了……

看到傅辰怔怔的,邵颐然认识傅辰也算有一段时间,真没见过这个神鬼莫测的少年这么茫然的模样。

“她,一定有写过什么。”傅辰还勉强保留着一丝理智。

“她自杀前,确实写了遗书。”本来不打算说的邵颐然,知道眼前的少年,根本瞒不住。

“写了什么。”傅辰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现在的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写着:我好后悔。”其实邵颐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总觉得傅辰会明白那小姑娘的意思,这也是她一开始打算告诉他的原因。

傅辰抖得犹如冬日枝桠上的叶子,被狂风吹跑。他踉跄倒地,声音犹如滴着血,“……她还那么小,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如果没有认识我……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傅辰很小的时候就哭不出来了,就算再难过都不懂怎么苦了。他被虐待了整整五年,只要哭就会加重身上的伤势,导致他已经不懂什么叫哭,眼里分泌不出哪怕一滴泪。

“啊——!”像是受伤的幼兽,紧紧抱着自己,哪怕这样依旧痛苦不堪。傅辰胸膛急促呼吸,视网膜因为充血而渐渐模糊,他缓缓走到板床上方的吊瓶前面,那是强行延续他生命的营养剂,葡萄糖还是什么,不……那不重要。

从架子上扯下了吊瓶,一声脆裂的声音,那吊瓶被砸了。

看着自己的小拇指,那只曾经与妹妹预定过的小拇指,傅辰推开了要阻止她的邵颐然,拿起已经炸裂的半只瓶子,将手放在桌面上,朝着自己的小拇指砸去。

他对着黑乎乎的房间上空,像是在看着什么,哽咽的声音卡在喉咙间,笑了起来,那么温柔又宠爱,“我答应你,那个承诺,作废。”

邵颐然惊悚地遁着傅辰望着的方向看去,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一个小姑娘的灵魂。

邵华池也随着傅辰的目光,那里,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白团,人类应该看不到,但他是灵魂,能看到在傅辰说完后,那白团从空中消散。

邵华池知道自己没有心,但他很痛,而这种痛甚至不及傅辰的万分之一。

在傅辰平淡无所谓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傅辰总喜欢把所有错都怪到自己身上,他做错了什么,傅辰唯一的错就是信任了这么多人,再被他们一把把刀子捅到自己身体里。

邵华池发现,鬼魂也是有感情的,他心疼着眼前的人,疼得可以让他付出一切。

可现在的他只是鬼魂,什么都做不了。

邵颐然看着这个模样的傅辰,她觉得现在傅辰的精神状态非常差,似乎只有死亡才能解脱了。

就算她的心理学修了满分,但在面对一个真正情绪崩溃,还相当冷静,甚至同样对心理学有所涉猎的人,一样无从下手。

任何语言,都不可能抵消一个人的难过,没有人能够替当事人承受。

她的目光一顿,特别是那只血肉模糊的小拇指,已经彻底废了,骨头断了,那一截小指挂在手上,傅辰好像已经没了知觉,一点都没有痛的样子,也许是心太痛,早已超出肉体的感觉。

她看过傅辰的资料,这个人的钢琴曾得过大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艺术天分非常高,但是现在,他再也不能弹琴了。

她喊了医护人员,很快就有人把傅辰摁在床上,进行包扎。

打了镇定剂后,傅辰渐渐昏睡过去。

几天后,邵颐然再次看到傅辰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甚至还带着笑意。

邵华池的灵魂飘过去,他无时无刻不看着傅辰,那双看着邵颐然的眼神,是一片死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随着在邵颐然身边越来越强,而与之相反的是邵颐然开始虚弱,只是这个女人的身体相当好,这样的变化并不是很明显,甚至她本人也没有察觉,只以为是太累了。

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魂魄,用她的阳气来滋养了自己的灵魂。

邵华池有些愧疚,但他也没任何办法。

凝实一些的灵魂,可以飘出的距离更远,他接近了傅辰,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抱住了他。

别笑了,你的笑太让人心碎。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傅辰原本要说话,身体微微一顿,皮肤上泛起一阵阴冷,就好像被一具冰冷的尸体裹住一样,脸色微微一变,“嗯?”

邵华池见傅辰的目光忽然犀利了起来,他猛地松开了手。

傅辰太敏锐了,这是他第一次以灵魂状态那么贴近傅辰,差点被感知。

这人直觉,真不是一般的准。

“我知道怎么抓到凶手,按照我说的,你能提供给警方吗?”傅辰感到那股阴冷离开后,才说道。

“你……在说什么。”邵颐然愕然。傅辰在崩溃后,冷静得太快了,快得近乎诡异,她意识到这样的状态非常糟糕,可能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我说我有办法引出真正的凶手,杀害那对夫妇的肇事者。”是夫妇,再也不是爸爸妈妈,他没有父母。

的确就如傅辰说的,他在疗养的“牢房”中出谋划策,渐渐地,警方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将真正的肇事者扣押。

那是个被养父母裁员的员工,谋划了许久要杀害这对夫妇,此人了解了夫妇的作息,观察了数月。甚至发现他们要开车撞死自己的养子后,就想到了办法,利用他们对傅辰的憎恨,反过来撞死他们,还能假货给傅辰。

最后罪犯供认不讳,而傅辰也应该被释放了,从他协助警方破案,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来看,医院认为他并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可以出院了。

但傅辰并没有出去,他没有家,无处可归。

……

他把自己静静得关在那间囚牢般的屋子里,一动不动,比之前情况更为严重。邵颐然与警方联系,说了这个情况,很快警方就派人监控着傅辰,以防意外。

傅辰没有任何过激的动作,他甚至是非常平静的。

疗养院用了药物逼迫他睡觉,但即便如此都无法让他入睡,他睁着眼,像是死人一样盯着进来的人。

不少疗养院的医护人员,都被他给吓得跑了。

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没人来吵他了。

唯独邵颐然,还天天报道,她没有放弃他,但他放弃了自己。

发现傅辰并没有轻生,只是不愿意吃东西后,警方才撤了人,也许是恻隐之心,邵颐然经常会留下来,她始终觉得傅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没事人。

傅辰闭上了眼,安安静静躺在那张床上,呼吸平稳。

邵颐然看了会,有些入迷。

这个少年的脸,的确好看得引人犯罪。

她不知道自己对傅辰的些许念想,是有原因的,她身边的邵华池天天在她入睡后,在她耳边念叨着“去看傅辰”“去看傅辰”“去看傅辰”。

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有人说一件事做二十六遍就能成为习惯,那么一句话说了两百六十遍,两千六百遍,两万六千遍呢,这样的执念也许就能发生奇迹。

即便邵颐然听不到声音,但每到夜晚她都格外的冷,莫名地就很担心傅辰,依旧每日过来看望。

这天晚上,警方的人走了,她留了下来。

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自从上次傅辰打碎了盐水瓶,这间房间里所有锋利的武器都被收走了。

午夜,傅辰睁开了眼,无感情的看着睡着的女人。

站了起来,走向她。

确定女人已经累到熟睡后,抽出女人盘在头发上的簪子。

很漂亮的簪子,那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盘起来很漂亮后,她就开始戴簪子了,这对她来说也是对患者需求的响应。

傅辰端详了一会,无声地对着她道:“谢谢。”

然后,猛地将簪子刺入胸口。

还有抱歉,死在这里……脏了这块地。

至少死的时候,我希望有个人,能陪在我身边,让我没有白来这世上。

傅辰无声地笑了,又缓缓倒在女人的脚下,至始至终他都控制着声音,不警醒女人。

邵华池本来很高兴邵颐然能留下来,总算每晚上的念叨起了作用。他还像之前一样,又是痴迷又是心疼地看着傅辰。

哪怕那么瘦了,傅辰在自己眼里都是最完美的。

直到看到傅辰去拿女人头发上的发簪,不祥的预感笼罩着邵华池。

他想阻止傅辰,但他的手碰不到人。

邵华池像个疯子一样,围绕着傅辰转了一圈又一圈。

想要变成实体,想要切切实实地碰到傅辰,阻止他!

眼睁睁看着傅辰倒下了,很快在那片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型血洼,傅辰在静静地等待死亡。

邵华池看向监视器的方位。

对了,这个叫监视器的东西今天被拆走了!

邵华池急得发疯。

邵华池突然对着虚空跪了下来,他空白的记忆中,似乎存在着一种认定。

他只跪天地君父,其他人绝不会跪,没人有资格!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对任何人弯下。

但现在,他跪了下来,毫不犹豫,从未那么虔诚过。

……

……

我不知道是什么把我送到这里,但现在我不在乎了。

既然我都能到这个奇怪的时代,那么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事?

也许你是神,是佛,哪怕是魔,都没关系。

我什么都没有,没记忆,没身体,没呼吸,没心跳,一无所有,我只有他,只记得他。

哪怕记忆里没有,但我知道,我曾经认识他,失去过他,那样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我记得。

我只要他好好的活着,至少过几年高兴的日子!

如果世上真的有佛祖,我邵华池,愿以我的来生、生生世世,我的灵魂、生命和轮回,所拥有的一切起誓,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付出所有,只要你能让我碰到他,陪着他,哪怕是一刻钟,让他不那么孤独。

其实邵华池只是疾病乱投医,他根本不觉得真的会有东西回应。

但,在说完这句话,邵华池感到身上一冷。

似乎有个声音在他耳边,无喜无悲地响起:[曾有人以九十九世的帝王魂魄为代价,换得一人重生,那人叫什么,时间太久了,我有些忘了,哦,好像叫严成周。你也一样有帝王之魂,这样的魂魄是最好的养分,但那样你将永生永世受轮回之苦,也没有了心脏,确定愿意付出吗?]

[愿意。]邵华池甚至不去计较这声音哪里来的,这个人又是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辰的生命在流失,现在让他答应什么都在所不惜。

[但现在我已经吃饱了,不需要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拥有的都拿去!]邵华池急红了眼。

那声音沉默着。

邵华池等不及了,不停跪拜,无论你是神是魔,我邵华池从不求人,但我求你,让我救他。

[以尔之所有,换阳寿十五年,代价……]那声音,总算松口了。

还没等对方说什么,邵华池就急急忙忙道:[什么代价都可以!]

[代价,他可能会爱上任何人,除了你,永远……生生世世都不可能爱上你。]

邵华池水蓝色犹如碧空般的清澈魂体,颤抖着。

[……好!]我……答应。

灵魂之体的邵华池,落下了一滴帝王泪,美得炫目。

哪怕他不爱我,哪怕永远得不到他。

[起誓……嗯?]那空灵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还没等奇幻的声音落下,邵华池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的眼里,只有在地上凋零的人,一滩血水越来越大,而傅辰的气息也渐渐虚弱。

我一定会救你,傅辰,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

我要你活着,永生永世!

几乎是拼劲了全力,邵华池往邵颐然的身体里冲撞,他这时候已经没有空去恨睡着的邵颐然,如果她真的关心自己的患者,就不可能睡着。

跟了她那么久,他发现自己和她有一丝联系,他有个疯狂的设想。

也许她的身体,适合自己寄居!

他被狠狠地弹了出去,原本透明的淡蓝色灵魂,因为这次撞击呈现烧焦的黑色,邵华池的魂体极为虚弱。

他睁着眼,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只有愤怒和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

“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我不在乎你拿走的东西,但你要让我碰到他!

字字喋血。

邵颐然睡梦中就感到一股阴嗖嗖的风猛烈进入自己,她忽然倒地不起,还未醒就被撞昏过去了。

不……你不能晕!邵华池看着邵颐然,一次次地想撞进去,直到他再也没有能量去撞了,从来到这个时代后,邵华池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很莫名地亲近邵颐然。

他以为自己能代替她,但他不能!

“邵颐然,救他……你必须救他!”邵华池挪到邵颐然身边,请求道,“救救他,如果人真的有轮回,如果你是我的前世,那么一定能感觉到我的心情,你能理解我,替我救他……”

奇迹……发生了!

本来昏过去的邵颐然,痛苦地睁开了眼,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直到看到傅辰气息微弱地躺在血泊中,哪怕她再冷静,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惊惶中克制着自己,摸着傅辰的脉搏,发现还有心跳,很微弱,颤抖着手拨打急救电话。

眼看着傅辰被送上救护车,邵华池一路跟在救护车里,看着那人惨白如纸的脸,嘴上还戴着氧气罩。

泪水潸然而下,“这世上有人在乎你,你能不能为了他活下去?”

直到亲眼看到傅辰脱离危险,邵华池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发现,他的灵魂非常淡,淡得几乎就要看不到了。

他之前一直想撞入邵颐然身体里,导致灵魂受过度损。

他……是要消失了吗。

傅辰被送进了加护病房,但人已经基本脱离了危险期,醒来一次,但很快又昏了过去。

邵颐然去了档案室,把关于傅辰的资料给调了出来。

邵华池自然跟随她身后,他对于这个时代的文字并不认识,但模样有点像他脑海中字体的简化,他连蒙带猜基本能看得懂大多文字。

傅辰,出生前父母在为他购买婴儿用品时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死亡,其母重伤不治,在车内自然分娩后身亡,傅辰就被赶来的民警从车里救了出来,其他亲人认为是他没出生就害死了父母,是扫把星。最后是姑姑、姑丈得到了其父母的巨额保险金,并收养了傅辰。但五年后,有邻居报警,说这家人在虐待孩子,晚上总能听到殴打皮肉的声音,却听不见哭声。民警赶到的时候发现孩子被绑住了手脚,嘴里塞着棉布,身上遍体鳞伤,旧伤和新伤纵横交错,民警看到他的时候,已经皮包骨了,好似一折就断,没剩几口气。孩子其实曾经向邻居求救过,但是当时的邻居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敢惹傅辰的姑姑,另外就是虐待小孩这种事,经常性只会被批评教育,等关起门来谁又能再阻止,邻居并不想管,就当做不知道。而姑姑姑丈知道傅辰去告状后对他的打骂更加变本加厉,若是他哭,不但要挨饿还会加餐,他渐渐的学会了不哭、不喊、不叫。

但真的太疼了,无论是逃跑还是求救,他都试过了,被抓回来后,姑姑和姑父的表情更加狰狞,他知道,他们恨他,觉得他不应该出生,他就是个扫把星。

就这样过了五年,邻居换了人,在晚上偶然听到了殴打的声音,连续每晚都有。觉得非常奇怪,敲了门,姑姑姑丈闪烁其词,新邻居越发认为情况不寻常,这才报了警。

但那时候,小孩已经几乎不会说话了,得了语言障碍和社交障碍。

孩子的其他亲人都不愿接收这个扫把星,民警当然不想把好好的孩子再交那对丧尽天良的夫妻,但是很快他们也不用交了,那对家暴的夫妻,死于空难。

经过孩子自己的意愿,并没有再把他交给远方亲人,反而把他带到了孤儿院,这就开启了傅辰五段被领养的历史。

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收养了这个孩子的家人,总会没过多久就把他送回来,他是被送回来次数最多的孩子,就如同一个逃脱不了的诅咒。

渐渐地,没人敢接近他,他就是瘟神的代名词。

带着恶意与揣测的目光追随着傅辰直到第五家收养家庭,也是终结他命运的地方,因为他进了疗养所,再也不会害人了。

这就是傅辰从小的经历。

邵华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傅辰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在查完资料后,回去的路上下起了暴雨,邵颐然一回到家就发了高烧,邵颐然回国后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加上她像机器人一样的性格,根本就是进入工作状态忘了别的。

她带着专业领域的专家光环,接手的还是傅辰这样比较复杂的病患,几乎没有休息过。

她现在发烧的温度极高,很虚弱,邵华池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要看不到了,他要消散了吧。

看了眼床上的邵颐然,死马当活马医一样,又冲了过去。

最后一次了,这次不成功,我也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邵华池过了太久无知无觉的日子,第一次感受到被火烤了的难受。

被火烤?痛?

他有知觉!

他睁开了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这是他跟随邵颐然后,就经常看到的地方。

他,看着女性的手,再捏了捏自己。

哪怕身体很难受,但现在他恨不得跳起来。

他真的变成了邵颐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成功,这一次快要消散的时候却反而撞进来了。

但他现在只有满满的感激和喜悦。

对,对了,去找傅辰!

第102章

心中渴望过重,一股脑儿的思绪都涌入大脑,细细密密地针眼冒了出来,毫无章法地刺激着脑神经,抬了抬手臂发现有些僵硬,动作也不自然,也许是灵魂不同的关系他一下子还无法很好地掌控这具身体。一个岔气重重咳了几声,引起全身轻微抽搐,体力不支地倒回了床上,氤氲着水光的眼沉重地挂了下来。

这时候手机不停地闪烁,在黑夜泛着冰冷的蓝光,是医院的,邵华池抖着手去捞手机,汗水不住往下落,手臂上的青筋也因为太用力而凸起,挥着手臂勾着在床头柜边缘的手机,啪嗒一声那手机掉落在地面上。

邵华池瞪大着眼,通红的脸色像是被放在火烧着,将四周空气都点燃,他弯下身体,整个人过于倾斜,滚落在地面上,彻底昏过去前,傅辰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不断在脑中回放,直到彻底陷入高热昏迷中。

撕开了眼皮,眩晕与沉重的下坠感依旧让他有些想反胃,身体已经不像在火炉里了,想到昏迷前的那同来自医院的电话,邵华池几乎马上从床上坐起。

“哎哎哎哎,你快躺下!”

刚刚走进来拿着一个医院饭盒,嘴里还在咀嚼着饭菜的二十来岁女子,是邵颐然在疗养院里的同事,叫米雪,看到邵华池那几近透明的脸色,跑过去将人给摁了下去,“还要命不,都烧到四十度了,要成傻子了。要不是我看你一直不接电话过来你家,你可就真的死了!好不容易退烧了,还虚着,你可就消停点吧。”

“傅辰……就是我那个患者怎么样!”他抓住了米雪的手臂。

“你先松、松开,痛啊!也不知道你们谁是患者谁是医生,你对他的关心已经超出普通主治医生的范畴了,昨晚你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躺那儿,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念叨着他的名字。”米雪没好气地说道,见邵华池眼神越来越犀利,她居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好好,怕了你了,傅辰昨晚一度休克,医院这里有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接电话,不过别担心,那小子福大命大,居然又挺过来了,现在还在加护病房观察呢。”

一听到一度休克,邵华池脑中一片空白,马上就要下床,“我要去看他。”

米雪见他这么坚持,才扶着他起来,搀扶着虚软的邵华池走出病房,医院过道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米雪配合着邵华池的速度向前走。她天性热情,并不介意邵华池的冷淡态度,边走路边观察着今天从醒来就让她觉得有些古怪的人,这个邵颐然是院里外聘的,刚一来他们疗养院就引起不小的轰动,但这位美人相当难接近,无论男女都好像和她隔着一层,哪怕是院长儿子的追求也置之不理,一定要形容邵颐然,那么她就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总是散发着尔等凡人的气息。

“颐然,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一心去找傅辰的邵华池闻言一惊,如果连普通同事都能发现他的异样,就更不要说特别敏感的傅辰,他还想待在傅辰身边,怎么能被当做妖魔鬼怪,将焦虑和紧张尽数掩去,学着邵颐然以前的模样,冷漠地说:“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因为你发烧了吧,不像平日那么冷。我觉得以前的你更像一只没有灵魂的精美洋娃娃,美则美矣,但没什么真实感,冷冰冰的没温度,现在好像有血有肉了。”米雪想了一会,诚实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加护病房内,傅辰了无生气地躺在病房中,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一旁放着一只心跳测试仪,上面代表着心跳的曲线证明床上的那个人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邵华池找到了医生询问病情,医生的回答并不尽如人意,傅辰的情况并不乐观,按理说患者早就应该醒来,但自从又一次休克后,就再也没睁眼过。

傅辰的生命,就好像与他连着骨血一般,邵华池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沉默中,露出了略带狰狞的凶狠,让一旁的米雪暗惊,心底冒出了寒气,这个样子邵华池,让她不由想到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句话。

邵华池颤抖着握着拳,好像在极尽全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透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他问申请了进入病房,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医生被动容了,这样下去患者一直昏迷不醒也不是办法,便同意了,他穿着消毒服走入病房。

拉住了床上人瘦削的手,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我在乎。这世上,有人很需要你,比如我。”

在病房外,米雪在玻璃外看着邵颐然不知道在傅辰床边说了什么,只是她隐约觉得这个被称作冰山美人的女人,非常温柔,她对那个傅辰,应该不止是患者和心理医生的关系吧。

邵华池稍微收拾了下自己,就守在傅辰的病房门外。

傅辰一度缺血,医院的血库临时告急,邵华池记得自己看到过邵颐然的资料,他们的血型是一样的,“用我的血!”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对着出来的护士说道,这里的护士也认识了邵华池,他们不清楚邵华池和病房里面的病人关系,都猜测是里面人的痴情女友,风雨无阻的天天在病房外等候,对她都有好感,谁不欣赏这样一个不离不弃的女孩呢,所以当他提出要输血给患者时,检测了两人血型后,院方自然就为他们安排手术了。

两人被送入手术室,邵华池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细细的管子,而不远处的床上躺着的是傅辰,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直达傅辰身上。

两张病床离得并不远,邵华池伸出了手,拉住了傅辰那只骨瘦嶙峋的手,摸着还在跳动的脉搏,蜿蜒而下,到温热的手掌,然后张开了五指,滑入掌心,插入傅辰的五指之间,紧紧扣住,互相传递的温暖直达心脏,有什么细微的,暖湿的气息钻入心房,他微微笑了起来,才安心地闭上了眼,麻药产生的效果朦胧了他的意识。

这一刻的心情,出奇的平静,他很想对他说:傅辰,我在,所以不怕。

周围的声音,也好像一切都停止了。

有护士看到这一幕,眼神示意了身边人,见到这温馨又执着的一幕,不由地微笑起来。

殷红的血液通过血管源源不断传入傅辰体内,就好像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对方的身体里,在告示着,我是属于你的。

待手术完成后,医生松了一口气,病人因为及时的输血,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抹了一把汗。

然后,他发现几个护士围绕在病人身边,神色踌躇。

“怎么了?”

一个护士为难地看着医生,指着两个十指相扣的人,为难道,“医生,分不开。”

有几个护士眼底不知怎么的就夹杂着一丝羡慕。

好像为了应证这句话,几个护士使劲拉扯,都没有将十指紧扣的手拉开。

明明是昏迷着,刚做完手术的他们都很清楚这两人并没有意识,而人无意识状态下,身体是本能呈现自然放松状态的,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算了,把他们一起推出去吧。”医生记起这样的场景,在记忆里也曾经出现过,那是一对几乎同一时刻死亡的老夫妇,再看向这对小情侣,似曾相识的场景,也不强行分开他们了。

……

……

傅辰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纯白。

闻到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才意识到这里不是什么天堂,没死成……

连这个唯一他可以自己决定的事,都不能做了吗。

然后感受到的是一股微风拂过脸颊的温度,夹杂着栀子花的香味,窗帘被打开的窗户吹起,带着外边的气息。

他刚想动一动手,却发现另一端被人握住了,潮湿的汗水黏黏糊糊的夹杂在两只交握的手心。握得很紧,哪怕他想抽也抽不出来,也许是这个动作维持的时间太长了,很熟悉的面容,他是认识的,疗养院的心理医生,专门负责他的精神状况,不过他想应该还有顺便将他的状况透露给警方吧。

她怎么会在这里,所以是她救了他。

但他不需要救,不过死过一次的傅辰,似乎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息,既然祸害遗千年,他死不成那就先活下去吧。

米雪走了进来,惊喜地发现傅辰已经醒了,像捣蒜似的把这些日以来邵颐然做的事情都告诉了傅辰。

傅辰听完后,呐呐无言,无所谓的表情上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裂痕,这个女人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就算看到他倒在地上,最多就是打电话报警,然后偶尔探望,实在不可能做出这样损己的事。

他很少会看错人,所以是什么引起这个女人的变化?

不过就算有变化又如何,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一块活着的肉。

拔掉了身上的插着的东西,还没说什么,就听到米雪的尖叫,她忙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一看这间病房的患者醒来了,很快就通知了医生。

邵华池醒的比傅辰还晚,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愣了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想到昏迷前的记忆,猛地爬起来,身边的牵引力让他往回倒去。

一转头就看到的就是隔壁床,傅辰坐在另一头床上望着他,看上去精神头好了许多,不得不承认,傅辰有一张令人沉沦的脸,精致的五官,深邃的目光,侧面看有些像欧洲人,那份资料曾说过傅辰有八分之一意大利血统,难怪五官融合了西方人的立体和东方人的细腻,如果只是静静的不说话,更像是雕塑馆里一尊蜡像。

“你的身体……”迟疑道。

“没大碍了,谢谢你的输血。”傅辰就好像根本没有就没有自杀一样,他从表情到语气都很正常。

“不用,你本来也是我的患者,这么做是应该的。”邵华池学着邵颐然的语气说话,无论傅辰现在反应再奇怪,他都先暂时不想追究了,因为至少这人再也不用那样暮色沉沉地躺在床上,让他害怕下一刻人就会不在了。

心底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记得医生说过,只要傅辰能醒来,就没大碍了。

“能请你先松手吗。”傅辰神色莫测,只是吐了这几个字。

邵华池满脸问号,好像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一脸茫然,在那张冰美人的脸上,倒有些另类的可爱。

邵华池并不知道傅辰所想,在听到傅辰这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后,却觉得自己耳朵都要酥了。

好熟悉,这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这和他记忆里的傅辰好像已经能对上号了。

虽然面色还是很苍白,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外面套着松垮垮的病服,但这都说明傅辰真的活了!

喜悦涌向心头,几乎要淹没他。

傅辰看了会邵颐然,发现她是真心高兴。之前他们的接触很多,应该说他被关在疗养所那半年的时间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个女人,但他从没仔细看过她的模样,也许就是看过了,也并未放在心上,谁能指望一个不想活的人去记住他人。

此刻死而复生,再一次看到这么鲜活的她,那眼睛虽然还依旧冷冷的,望着自己的时候却隐含着着喜悦和小心翼翼的眼神,这个天之骄女大约从未对他人如此吧,她救了他。死寂的心泛起一丝波澜,也许只是因为听到这个女人为了救自己豁出了一切,为了他能醒过来。

他并不是一个以怨报德的人,也不会说什么“我不需要你救”,“谁要你多事”这样伤人的话,但不代表他真的能感激她。

如今面对邵颐然,不仅是尴尬和复杂,更有一丝无形的枷锁在绑缚着他,也许这是另一种类型的道德绑架,但傅辰无法去指摘邵颐然什么,她是好意,是对病人的负责,而若是浪费了她这片好意的自己,恐怕就禽兽不如了。

那是一种生命必须对某个人负责的沉重,哪怕他自身并不愿意,但这种沉重却从醒来就一直伴随着。

他不知道她救活他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道德观念,不能见死不救,但他醒来后他也能感觉出来她也许是渴望自己活着的。

一个心思细腻并且善于观察他人的人,往往都比常人想得更多更深刻,也是这样,他们比常人活得更累,傅辰就属于这样的人。

邵华池这才发现他一直握着傅辰的手,听话地松开了,表情还呆呆的,显然还不在状态,“你……去哪里?”

“厕所。”傅辰对邵颐然并没有恶感,也没有太多好感,只是遵循本能地回答。

听到病房内的洗手间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邵华池才猛地意识到什么,顿时脸有些发红。

傅辰一直在等他松手,上厕所……上、厕所……要脱下裤子,然后……

那画面好像已经能够自动解析。

唔,邵华池猛然捂住了脸,他到底在想什么。

“喂,邵颐然,你在发什么骚 ?”刚去给傅辰买医院提供的病人营养粥回来的米雪,一进来就看到邵颐然满面春光的模样,虽然早就心里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疗养院众人心中的女神也逃不过爱情的魔咒,她还是觉得这个画风好诡异。

冰山消融啊,还是个年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真想不到这个冷漠自持又带着尔等皆是凡人气场的女人,会那么前卫谈起姐弟恋。

“胡说什么。”邵华池又放下了手,冷冷地说。

“装什么假正经,你出去问问,现在这医院谁不知道这里有个大美人,天天都守在男友身边寸步不离,生死不弃的?”米雪促狭地笑道,她其实更喜欢现在这样带着活气的邵颐然,以前的虽然也挺好的,就是像没了灵魂一样,“对了,你就现在这样子给你心上人看?”

邵华池才发现身上还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病人服,隐约能看到女人凹凸有致的身材。

套用一句话,就是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

刚才他和傅辰说话,傅辰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邵华池觉得又是羞耻,又是刺激。明明知道傅辰现在才脱离危险期,这些事都是次要的,但他忍不住心跳急速。

在傅辰刚出洗手间,一阵风刮过,洗手间的门就关上了。

邵华池打开笼头,朝着自己脸上喷水,早在之前准备代替邵颐然的时候,他就做了诸多心理建设,人的接受力总比自己想象的大,至少现在他对男性的灵魂,却拥有女性身体的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也许依旧是排斥的,但比起能陪伴在那人身边来说,显得无足轻重。

他可以让自己学着邵颐然那样做派,他不想被傅辰看出自己非本人,凭着傅辰那敏锐的感觉,定会远离他。

也幸而邵颐然平时就是个冰山美人,要假装她的样子,应该……不算太难吧?

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汗水粘着头发贴在脸上,脸上透着焦虑,双目无神,但依旧掩不住这张脸的冷艳明丽。

按照这个世界的年龄划分,好像傅辰已经成年了吧。

那么应该不可能对这样一具身体完全没感觉吧,又不是不举!

咳咳咳咳,邵华池猛地咳嗽起来。

越想越远了!

他这幅模样,应该还挺性感、挺有魅力的吧,怎么看都惹人疼惜,惹人犯罪,惹人欲火焚身吧……

虽然邵华池想了许多,但真到实践起来的时候,却依旧捉襟见肘,理论知识不丰富,实践更是零,脑袋里除了恶补的现代知识,什么都没有。特别是他还要维持住冰美人的冰山形象,就是要表达关心,也显得很不像那么回事,常常词不达意。

但渐渐,她开始没有接近傅辰的心思了,更希望能够在生活上照顾好傅辰。

傅辰的状态很不好,不是指身体,而是精神方面的。

傅辰常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神魂都不在了一样。

他不是邵颐然,在心理方面完全素手无策,甚至为了不让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他连专业术语都没有说过,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一个人想要完全代替另一个人,无论从生活习惯还是对方的专业领域,都不太可能。

哪怕他跟着邵颐然长达半年的时间,也没办法取代她的工作。

邵华池辞职了,在他觉得与其等人发现被怀疑之前,果断地辞掉了这份工作,唯一庆幸的是邵颐然存了一笔存款,是之前的实验室的奖金,还有些母亲改嫁钱给她的存款,还足够他撑很长一段时间。

这天,当他拿着打包好的饭菜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傅辰凝视着窗外的失魂模样,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傅辰的魂魄都不在这儿,邵华池感觉到,他救回来的只是一具肉体。

“离我远点吧,不想倒霉的话。”傅辰那样冷静的警告他。

“那就倒霉吧,我不介意,来吃饭吧。”邵华池雷打不动。

这样的话每天都能听到,他知道这是傅辰在赶他走。

人总是不满足的,曾经他只想着能碰到傅辰就已经足够了,但现在他想要的更多了。

“……为什么?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现在案子了结了,我和你也应该解除劳动关系了。”傅辰的确不明白眼前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非要摊上自己这个累赘和麻烦。

“你是我的病人,我会照顾到底。”邵华池选了最适合的回答。

“我想出院。”

“再过段时间吧……医生说你还需要住院观察。”邵华池便削着苹果,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傅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黑色沉静的眼眸中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邵华池最怕的就是傅辰这种眼神,不争辩,却让他无法抗拒,“好吧,我待会去问问,出院后我带你回家。”

傅辰的神情越发空洞,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又诡异的平静,“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

邵华池心脏一抽,半晌才道,“我说的是回我家,你以为?你也跟着我吧,我家很大,有你住的地方,当然你必须付房租,只是租给你的。我去问问医生你的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出院吧。”

傅辰看着邵华池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凝视,才又睡了下去。

……

病房里,放眼望去如同被白色包裹的世界,病床上的人浅眠着。黑色的发丝散在床单上,对比着白色床单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黑。这里,来探望的人并不多。因为傅辰的特殊性,这个病房常有医护人员走动,他曾为当地警方破获多起恶性案件,这也是警方虽然怀疑他有作案动机,但一直对他多有照顾的原因。

邵华池离开了许久,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点滴的滴答声,也许是最近睡了太多,他并不太睡得着,睁开了无神的眼,一直望着外面,眼底倒映着晴空,却好像没有任何焦距,一双伸出被子外的手,泛着青色,这就是王队长刚进来能看到的画面,进来的人是姓王,局里的大队长,傅辰以前喊他王叔。到了中年,有些发福,是傅辰第二任养父的同事,曾经共事过,他很清楚傅辰的敏锐和洞察力,当年要把傅辰赶回孤儿院的时候他就想收了这个孩子,但家庭因素让他只能看着这孩子辗转了这么多收养家庭,傅辰就越来越沉默,直到现在连话都不太说了,自从傅辰出事后,他也时不时过来看望她。

今天,是傅辰的妹妹的葬礼,按理说,作为世上仅剩的亲人,还未解除收养关系的傅辰应该要到场。

傅辰好像没听到似的,动作都没有变过,像一座雕像。

“想去吗?你脱离了危险期,如果想去看看我帮你去批示。”

“她不会希望我去的,何必脏了她轮回的路。”傅辰闭上了眼,沙哑的声音犹如破锣罐子。

王队长词穷,他还记得当年小姑娘非要傅辰当哥哥时的场景,暗叹了一声,拍着傅辰的肩,“你好好休息,别再……想不开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小姑娘的死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这是傅辰听到过的最多的话,很多时候他也想认为不是他的错,没有做过那些事,为什么都要怪在他的头上!但心中的负疚感,午夜梦回时总是能听到的哭泣声,以及那一张张变了形充满指责和怨怼的脸,却未停止出现。

王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当邵华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没了魂似的傅辰。

“你其实,还想死吧。”

傅辰没有回答,也许是没听到,也许是听到了但又默认了,邵华池望着他,在心底做了某种可怕决定。

这天夜里,病房中一片黑暗。傅辰闭着眼躺在床上,走廊上偶尔轮椅滚动和脚步声传来,他依旧睡不着。

忽然,他感到床边似乎站着什么人。

在这个病房的,只有邵颐然,那么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傅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闭着眼继续装睡。

但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这种感觉相当的毛骨悚然。

然后,他听到轻微刀具掉落地面的声音,再来就是那道人影砰一下落入椅子里。

傅辰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猛地睁眼。

将床头灯打开,就看到邵颐然倒在椅子上,一双鲜血染红的手挂在扶手上,下方正是那把割腕的小刀,手腕上一道长长的痕迹,鲜血直流,滴在地板上。而那女人靠在椅子上,还有意识,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笃定道:“你果然每天都失眠。”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为什么要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傅辰忙按了呼叫铃,也许是太紧张,手都是颤抖的,按了好久才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傅辰边怒斥,边拿出床头的绷带,拉过邵华池的手,给他缠了上去止血,伤口很深,如果他没发现的话,再过不久她恐怕就……

邵华池也不反抗,就这么看着他,然后扑了过去,轻轻抱住了僵硬的傅辰,“你果然只在乎别人的命,却不在乎自己的,那么就为我活下去好不好,你活我就活,你死我就死。”

除了这个办法,我已不知道该用什么留住你。

他的手贴在傅辰的胸口,感受到其中的震动,也许傅辰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不然,你今天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那么你还在乎什么会给我将来带来霉运?所以,为什么不放手一搏?试试看吧,好不好?”

这话,像一句紧箍咒,傅辰怔忡地望着他,也许认识邵颐然那么久,都没有今天这样的震撼,这个女人,在此刻,才走入他的心里。

“好不好……?”

“好不好……”

“……”

邵华池轻轻的询问声不断缠绕住傅辰,越来越紧,直到他挣脱不出这个女人的掌控。

时间每过去一秒,傅辰的却始终没有再推开他。

直到,赶来的值班医生将他们分开,看着空落落的怀抱,傅辰头一次感觉到女人的柔软和依赖,久违的心脏,开始跳动。

躺在病床上被推着离开时,邵华池看着他的眼神,令傅辰毕生难忘。

邵华池为了怕傅辰不相信,下手的力道很重,但抢救及时,又在医院多住了一个月,两人才回到邵华池租的屋子里。

这段时间里,无论傅辰如何冷脸,邵华池都当没看到,他当然知道,自己之前那行为,和精神失常的人差不多,他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

那之后,傅辰跟着邵华池去了他的住处,一切看上去都和在疗养院时没什么区别,邵华池学不会怎么做饭打扫,只有另外花了一笔钱去请帮工。

也不知道是不是妹妹葬礼的消息,傅辰看上去依旧没很没精神,话也越来越少。

但邵华池没有了之前的提心吊胆,因为他很了解傅辰的为人,他应该不会再寻死了,哪怕活着艰难。

在傅辰的心里,自己属于照顾他的人,他对所有对他善意的人,都恨不下心肠。

所以才有了邵华池破釜沉舟,决定以自身的生命安全来威胁。

这天是周末,帮工请假了,邵华池出去超市买菜打算回来自己做吃的给傅辰。

当回来时,面对的是漆黑的房间。

他吓到了,“傅辰?”

没人回应。

“傅辰,你在哪儿!?”

“别吓我!”

打开的窗,飘散的窗帘,邵华池心一惊,跑到窗口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虚汗却挂满身上。

他找遍了所有房间,包括浴室厨房,都没看到傅辰。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撞击声。

是橱柜?

当他打开橱柜的时候,就看到傅辰瑟瑟地躲在里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反而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非常轻。

邵华池凑近了才听到,那是“不要打我……”

他想到资料上说的傅辰幼年时的遭遇,抱住了傅辰,动作放柔,生怕吓到了傅辰。

但傅辰依旧犹如惊弓之鸟,身体很冰,非常抗拒他的拥抱。

轻轻拍在傅辰的背上,眼底闪着泪雾,“不打你,再也不会打你了。”

邵华池不厌其烦地说着这句话,直到怀里人的颤抖停止。

他感到自己胸前的衣服,似乎有些湿润。

傅辰,是不是,哭了?

这天晚上,邵华池就这样抱着躲在衣柜里的傅辰,一直到天明,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是被一阵香味给叫醒的。

他走入客厅,看到的就是穿着小熊围裙的傅辰,正端着一盘火腿三明治和牛奶过来,眉眼含笑看着他:“盯着我做什么,洗漱一下起来吃饭吧。”

邵华池一下子不会说话了,“你……谁?”被附体了啊!

傅辰蹙了蹙眉,“傅辰,你曾经的患者。”

邵华池张了张嘴,最后在旁敲侧击下,才确定了一件事,傅辰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了,记忆出现了断层,也许这些记忆,都被锁入了某个记忆深处的角落。

但邵华池很高兴,傅辰能忘掉那些痛苦的回忆,无论真的还是装的,他想,只要傅辰愿意重新面对新的生活。

而他,会陪着他。

……

第103章

高考前夕。

他们搬家那天,万里晴空。

对于搬家的事他事先找了傅辰商量,得到了随你的答案,邵华池就找了搬家公司。

邵华池今天一早上起来出门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客厅里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地打包好了,有的用防撞贴,有的用保鲜膜,有的用纸板箱,相当干净整洁,而现在才刚好七点整,搬家公司还没来,傅辰却提前把该预防的不该预防的都做了。

两人用了傅辰做的皮蛋瘦肉粥,从那天傅辰的记忆出现了某些断层后,就提出了:“省点开销,以后饭我来做,抵房租。”

邵华池倒是想抢着干,不过几次黑暗料理后,傅辰就禁止他做了。

邵华池辞退了帮工,而且帮工做的还没傅辰好吃,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希望和傅辰的两人世界有人打扰。

用完饭,搬家公司来了。

傅辰也捋起了袖子帮忙一起搬家,却发现邵华池一直盯着自己看,“邵颐然,你在看什么?”

邵华池余光始终放在傅辰那只露出的胳膊,最近养了点肉,看着白皙修长,白色的袖口让他的肌肤如玉般温暖,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没什么,你马上要高考了,先回屋里做卷子吧,好了我会喊你。”邵华池哦了声,脸上还保持着冷冰冰的,马上傅辰就要第三次高考了,第一次陪妹妹降级,第二次在医院度过,这是第三次,而傅辰也二十岁了,算大龄复读生。

如果不是因为房租到期了,房东的儿子要回国,她也不会选在傅辰这么关键的时候来搬家,不过幸好他已经找到了新工作,用之前存下的那笔钱付房子的首付,不过还需要傅辰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么想想钱还是不够花。

邵华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考虑未来如何“养”着傅辰。

“有些东西,自己搬更安心。”边说着,边搬着自己给邵颐然买的那张贴合人体工程学的椅子。

有些东西……邵华池目光看到自己的那张椅子,眼皮垂下,遮去眼中潋滟的波光。

出去的时候,同层有邻居探出了头,与傅辰打了招呼,这少年经常出入,他们也都认识了。

邵华池发现邻居们凑一块窸窸窣窣地在聊什么,还对傅辰指指点点,隐约能听到好像提到了自己和傅辰的名字,待傅辰上来的时候,他问道:“那些人是不是在说我们什么?”

他们平时够低调了,居然还能引起别人八卦吗。

“哦,没什么,就是说我是被包养的小白脸,你帮我交了复读班的钱,又要供我生活……”傅辰无所谓地耸耸肩。

“什么!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不了解情况就胡乱编排别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优秀,你以后的赚钱能力一定比我强多了!”邵华池被点燃了某根神经,犹如一只炸毛的仓鼠,听到后就想去理论,他无法忍受这些人这样评价傅辰。

傅辰拉住了他,含笑地看着她,脉脉温情。他喜欢看着这个人炸毛,邵颐然平日比较冷,是出名的冰山美人,一天说话也没几句,但奇怪的是,每次提到和傅辰有关的事,比面对自己的事还激动的多,看到因为自己而表情那么精彩的邵颐然,傅辰觉得暖心也喜欢逗逗她,好像这样的在乎叠起来来的高度可以形成自己最坚韧的壁垒。

发现傅辰眼底的恶趣味,邵华池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再次板起了脸,僵着脸不看傅辰。

傅辰也不逗了,搬起一个箱子往外走,忽然转头,露出一丝坏笑,“其实他们只是说我们姐弟感觉真好。”

这一点邪气,活化了傅辰的表情,邵华池没想到傅辰居然有这样符合他年龄的调皮。

姐弟?

邵颐然想到自己的年纪,有些黯然。

******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新屋子里待了半年了。多了一个人的足迹,原本扁平单调的屋子也开始变得温馨起来,他们会互相往这屋子里添东西,有时候是盆栽,有时候是桌椅靠垫,生活气息浓重。而所有生活的琐碎,傅辰开始承担下来,不让邵华池做任何事,美其名曰这是在付另一半的房租。

你只要住着,我就满足了。

但这话邵华池始终没说,他清楚这样的话一出口,傅辰指不定第二天就搬走了。

而很多话,这辈子他都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傅辰似乎已经走出了曾经的阴影,傅辰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这个男人有足够强大、坚韧的灵魂来支撑着自己。他已经能越来越多看到傅辰的笑脸甚至是恶作剧,哪怕总是戏耍他,但邵华池觉得这样的傅辰反而让他安心,总比死气沉沉好多了吧。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也渐渐开始扮演邵颐然,一个不像他的性格,但偶尔又能露出自己本性的女人。

他们那个小家里,到处都能看到成双成对的东西,哪怕人偶尔出差、应酬不在家的时候,都感觉始终有个人陪伴着自己。

邵华池又给自己找了份工作,是教书法和古文学,说起来还是教书育人的工作,真不符合他的性子,但在这个时代里,他似乎除了这些不懂别的。

在邵华池的概念里,与傅辰在一起应该是他照顾对方,但恰恰相反,反而是傅辰主导着。

******

有时候做家务。

傅辰会突然出现在厨房,猛然抱住邵华池的腰,“洗碗,是男人的工作,女人在旁边看着就好。”

邵华池吓了一跳,但那触碰超纵即逝,知道傅辰只是吓唬他而已,“哦,抱歉,手滑。”

傅辰无辜地举起自己的手,这模样太正派,让人无法指责什么。

外人总觉得这个人温润如玉,俊雅不凡,却是看不到他这恶作剧的模样,邵华池哭笑不得,不由地放轻了声音,“那么刚刚谁说,做饭是男人的工作的?不是你说的,分工合作吗?”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傅辰抵死不认账,睁眼说瞎话。

“你不知道这社会男女平等?”调侃道。

“当然,但是在洗碗上,我觉得应该不平等。”说着,傅辰就抢过他的碗。

“但我不觉得自己是女人,我也不喜欢你把我当女人看待。”他只是正好在女人的身体里,当年要不是只有邵颐然和他有联系,他也不会进入她的身体。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表现得像一个女人,但有些事,不是逼迫能做到的,他还是会偶尔忍不住,希望傅辰看到真正的他,即使那根本不可能。

“嗯……”傅辰陷入沉思,想到邵颐然平日的一些习惯和做派,随后点头,“你有些时候的确更像披着女人皮的男人,不过在我眼里,你的身体还是个女人,好了,给你个任务,出去,替我看电视。”

邵华池无语的看着这个严重“大男子”的男人,只能跑去替他看电视。

******

关于高考志愿对每个学生来说都是个难题,有人说高考决定了三分之一的人生,而志愿就是另外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都交给了未知。傅辰复读后的高考成绩很理想,在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却没想好具体学什么。

“很烦选什么专业?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吗?”

看了眼自己的断指,傅辰摇了摇头,“我大约属于高分低能,没什么特长。”

邵华池也发现了傅辰的目光,想到资料里,显示出傅辰擅长乐器,他想象了一下傅辰在校园绿荫下,弹奏着乐器的模样,定然很好看吧。有些惋惜,他有意想岔开话题。他不认为傅辰真的只会死读书,分析了一遍,却觉得以傅辰学什么都快的样子,并不是这些专业太难,只是因为他没兴趣,“专业还是要你自己选,将来才不会后悔。”

“你觉得我学什么好?”傅辰忽然问道。

想到以前,傅辰屡屡让邵颐然吃瘪的样子,邵华池忽然眉开眼笑,提了建议,“不然考医学院,心理学吧,我觉得很适合你。”

你这样的心理医生应该能成为患者的天使或者魔鬼吧……

想到那画面,邵华池不厚道地笑起来起来。

被那开怀的笑容感染,傅辰挑了挑眉,“好,就这么定了。”

然后,傅辰考了医学院,学了邵颐然曾经的专业。

******

到了法定年龄的时候,傅辰二十二岁,用了两年时间修满了学分,以赶上所有同龄人的速度上了大四,这一年,傅辰要毕业了。

邵华池在屋子里摆满了蜡烛,点在屋子里,朦胧的光晕让人心生浪漫的情绪。傅辰从学校回来,刚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里头的人笑盈盈的望着他,一如这些年她沉默体贴的陪伴。

邵华池走向傅辰,“傅辰,你看那么多年过去,我还好好的,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诅咒,你也无法给人带来霉运,那些事都是巧合,所以你能相信自己,并好好活下去了吗?”

“为何突然提这个。”这些年,他们都没再提过这个话题了。

邵华池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傅辰,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我觉得我们挺合拍,要不就凑一块,结婚吧。”

傅辰静静的望着他,在邵华池忐忑的等待中,摇了摇头,“不好。”

邵华池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傅辰忙扶住他,表情庄严,像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单膝下跪,将一枚早就打工赚到的戒指,套在了邵华池的手上,指围刚刚好,“结婚的事不该由你来提,而是我,你不该抢了我的权利。邵颐然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大滴泪滑落,这是喜悦的泪,不分性别不分场合,只为那一刻的感激,感激上苍将这个男人赐给了他。

他觉得自己等这一刻很久了,久违的失而复得填充着心脏。

邵华池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不住的点头。

即使他知道,他想要的是结婚是相爱是相濡以沫,不是搭伙过日子,也不是男女间为现实妥协的嫁娶,更不是傅辰认为的报恩。

因为他想要结婚,所以傅辰才答应,所以邵华池从不提“爱”的话题,而傅辰也没说过,没必要,又何必惹得双方不愉快呢。

邵华池将另一枚戒指套在傅辰的手上,看着两只手指上配对的戒指,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你早就准备好了?知道我会提!”

这不是在看他笑话吗。

傅辰摇了摇头,他还没那么未卜先知,“我以为总有这一天的。”

那不如早点做准备,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邵华池怔住,缓缓展开了笑颜,有你这句话这辈子值了。

******

说到婚纱,邵华池内心依旧是拒绝的,那么多年他没穿过裙子,还是这么华丽梦幻的,他穿的还是以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为主,也许是他勉强答应的态度太明显,傅辰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接下来,他就发现傅辰忽然忙碌起来,总是早出晚归,该不会因为这个,傅辰后悔了吧。

有一天晚上,他起夜的时候,却偶然发现,让他震惊的一幕。

他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傅辰从裁缝机上抬起了头,“怎么起来了,继续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在做什么?”

“你不喜欢婚纱,那就不用穿。没人规定结婚一定要穿婚纱,那么改成西装应该可以。我去问学校里服装设计系的学姐,学画了图纸,前几天去广州挑了布料,不过没她们那么专业,但应该赶得及在我们婚礼前做出来,如果是我做给你的,你可以为了让我满足穿上西装吗?”

邵华池愣愣地看着裁缝机旁边那些失败品,像是被千斤巨石压倒了胸口,他猛地上前抱住了傅辰,沙哑道:“嗯。”

这个男人的心胸如海,好似能包容自己的任何的事。

而他最幸运的是,在一个恰好的时间里,走进了他的心。

******

邵华池自从成了邵颐然后,就没化妆过,自然也不做保养,要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张脸已经不能见人了。

这天早上在傅辰臂弯里醒来,他习惯性冰冷的脸上浮上一丝红晕,在傅辰脸颊上轻轻吻了下,才起床洗漱。

对着镜子刷牙,看了眼镜子,嗯?这什么东西!

他猛然发现自己脸上的雀斑很严重,皮肤也有些蜡黄,甚至笑起来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鱼尾纹,再看着床上还在睡熟的某人满含胶原蛋白的脸,他的心情瞬间荡到谷底。

本来年纪就比他大一点,女人还特别容易显老,过了二十五岁后尤为严重。

他虽然不在乎自己的长相,但是如果和傅辰站在一起不配,这不能忍。

于是,邵华池用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大大小小不同的保养品。

但,很快他发现,邵颐然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附身的缘故,居然用什么化妆品都起疹子。

邵华池颓丧地趴在桌子上,在他做完心里建设做了那么娘的事后,却变成了疹子脸,换了是谁都会崩溃。

傅辰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妻子那张几乎毁容的脸,忙把他带去了医院。

事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傅辰就冷下了脸。

虽然这个家大部分时候是由邵华池决定的,但关键时候,只要傅辰认真了,就没有邵华池说话的余地了。

两人就这样少有的冷战了。

没多久,邵华池回家,就看到一些瓶瓶罐罐放在桌上,都没有标签。

什么东西?

从书房里走出来,傅辰手里拿着几个瓶子,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很斯文俊秀,立体的五官深邃俊美,看了邵华池一眼,冷冰冰的,“用用看,纯天然的,这次应该不会过敏了。”

“给、给我的?”你不是吧,傅辰,我现在才知道你居然是这样的傅辰。

面膜、乳霜、爽肤水?那么多!你去抢人家实验室了啊!

“不给你,难道给我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对自己的脸无所谓,你觉得自在就行了。若早点知道你其实很在乎,那以前就会试试做这些东西。”又把一个小巧的瓶子递给自家老婆,是一瓶玫瑰香水。

傅辰递过去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邵华池眨了眨眼,从背后抱住了傅辰,他现在才发现,现在的傅辰已经长成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了,“我的确不喜欢。”

但我不想变老,配不上你。

静静的拥了会,傅辰才拉开邵华池的手,冷漠地嫌弃,“起开,你很热。”

******

生孩子,是个大难题。

已经快三十了,但他们始终没有一个孩子。邵华池当然不愿意生,这么些年他已经看淡了很多事了,但生孩子是例外,这是底线问题,也是原则问题。

在结婚的时候,就与傅辰约定好了,将来他们没有孩子。

这么多年,傅辰在心理学上的成就也原来越高,甚至被高薪聘到了国际重案小组里,成为专案心理专家。

社会地位的提高,也伴随着一些其他的声音,比如他们平日接触的同事、朋友,又比如一些过度的关心,邵华池不知道傅辰怎么想的,虽然傅辰从头到尾都没逼迫过他。

那天傅辰接她下班,两人去了趟超市,准备买接下来几天的菜。

路上碰到了一个和父母走丢了小女孩,大约是傅辰那张脸实在太人畜无害了,小女孩跟着傅辰,那模样格外可爱,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红的唇,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很惹人喜爱。

傅辰一路都非常耐心地抱着小女孩,语气温柔,安抚了小女孩的情绪,才带着她去找她的父母。

之后那个冒失的母亲,找到了女儿自然千恩万谢,却被傅辰劈头盖脸地骂了顿。

傅辰几乎不会教训任何人,平时连重话都不会说,可能是学心理的关系,他一直很能掌控自己的情绪。

但这一次,他却对这个把孩子弄丢的母亲,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教育,直到孩子的母亲发誓绝对不会把孩子弄丢为止。

邵华池这才发现,傅辰其实很爱孩子。

只是这个男人,从来不说。

他从来不会让自己为难。

这是一种名叫傅辰式的体贴。

这天,两人吃完晚饭,傅辰洗完碗出来,就看到妻子坐在沙发上沉思。

傅辰给邵华池泡了杯大麦茶,去去饭后油腥。

自己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并排坐在沙发上。

“傅辰,你想要孩子吗?”邵华池忽然问,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不想。”傅辰淡定拒绝。

“但我想。”

“嗯。”他看着书,连眼皮都没抬。

“嗯什么嗯,我说我要孩子,我们要一个吧,你看我年纪也大了。”

“麻烦,不需要。”

“……”那老子要行了吧!老子求你要好吧!

求你他妈的给老子一个孩子行吧!

傅辰发现气氛不对,抬头就看到面目狰狞的妻子。

……

九个月后,一个孩子哇哇落地。

看傅辰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邵华池抑郁又痛苦的心情稍微有些缓解了。

“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嗯,叫傅邵。”我+你=我们。

“傅少?”你考虑过以后喊这名字的人心情吗?

******

十五年后。

邵华池毫无预兆地发了好几日的高烧,一种新类型的疾病,高热不退,医治无效,在傅辰的陪伴下,缓缓闭上了眼,结束了她年轻的人生。

葬礼那天,是阴天,厚重的乌云笼罩在上空,冷风刮来,沉淀着人们的心情。这天,邵华池曾经的同事与朋友都来了,包括曾经在疗养院认识的米雪。

她看到那个站在墓碑前,犹如一座冰冷雕像的男人,眼睛有些酸涩。

她想,没有一个人,比这个男人更痛苦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新邮件。

傅辰立得腿麻木了,才迟缓地打开了手机,待机画面是一张偷拍,是一个女人坐在树藤下,抱着怀里孩子的画面,他的手指静静摩挲着,才解了锁。

当看到寄件人的名字,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是邵颐然发的。

这是一封定时邮件,应该是邵颐然以前就准备好的,里面说,以后的每一年都会发一封,原来,你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无法陪我走下去吗,我果然是个扫把星,呵呵。

傅辰露出了破碎的笑容,看着墓碑上冷着脸,但眼神幸福的女人,手撑在墓碑上才不至于倒下。

天空飘起了细雨,男人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你好残忍啊,邵颐然。

你给了我一个家,却亲自把它收走了。

傅辰忽然起想那日,邵颐然在临终前,拉着他,“傅辰,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还没说什么事。”十五年了,这偷来的日子太快活,快活得他都忘了曾经的誓言。那个人果然没骗她,今天正好是十五年的期限。

他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报应,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多和这个男人说些话。

“好。”什么都会答应你。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放弃自己。”

“……”

邵华池一愣,心一寒,“傅辰?”

“……好!”似乎除了这个字,傅辰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如果,有下……下辈子,能不能试着……”喜欢真正的我,而不是一个披着女人外表叫邵颐然的人。

……

“爸爸,妈妈在哪里?”一个粉琢玉雕的俊俏小男孩,拉着身边男人的手。

傅辰看着这个集合了他和邵颐然优点的孩子,收起了大部分情绪,将孩子抱了起来。

“妈妈去旅游了,在她回来前爸爸会照顾好你。”男人将头搁在儿子充满奶香味的肩膀上,深呼吸着。

傅邵发现爸爸在发抖,“爸爸,你很冷吗?”

“不,我不冷……”

“爸爸,不要哭。”小肉手摸着傅辰干燥的脸。

“爸爸没哭,哭是需要眼泪的。”

男人抱着小男孩,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我答应你,替你活下去。

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好好活着。

******

重华宫。

邵华池高烧刚刚退下,却连日做了噩梦,急得几个太监宫女晕头转向。

这天,守在邵华池身边的吉可,昏昏欲睡地撑着下巴,勉强打起精神来,以免邵华池这里有什么动静。

“啊——”一声惨叫响起,惊得吉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邵华池急促地呼吸着,从床上弹起,强烈的心悸让他还意识不到现在在哪里。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

“……”邵华池并没有回答,只是喘着气。

“是不是做噩梦了?”他好像听到在梦里,七殿下一直在喊着什么。

邵华池摇了摇头,不是噩梦,但也一定不是美梦,他捂着胸口,感觉这里似乎失去了什么,空落落的。

吉可正要过去,却被喝住,“你先出去。”

“七殿下,奴才必须喊太医……”

“我说出去,我想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吉可拉着进来的碧青、诡子等人退了下去,邵华池躺回了床上,看着明黄的床帐,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

依稀只记得,他似乎在梦里,过了一段人生,还有一段不可磨灭与忘记的记忆。

第104章

晋成帝的心情很不美好,他接到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出海归来的三子,被好几群人马共同袭击,到现在都没查出那些人是哪条道上的,丢失了一批来自东南亚的宝藏也就罢了,更让晋成帝提醒吊胆的是三子也因此深受重伤,因为要养伤,必须推迟回朝的时间。

晋成帝简直心急如焚,听到三子至少没有生命危险,才算隐隐吞回了高涨的怒火。

更是命令鄂洪峰等禁卫军,派出了一批最精锐的部队去保护三皇子,这是晋成帝的私人兵力,这群人连夜悄悄出了城门,赶往三皇子所在地。但却不代表晋成帝就能安心了,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三子的安全和健康可是关乎着晋国的未来的。

在朝堂上发了一通火气,到了下朝都没缓过来,还坐在龙椅上喷着粗气。安忠海跟着两任皇帝那么久,自然是个人精,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心里有所度量,像今天这个样子要么沉默,要么就报喜不报忧。这不,一看到重华宫出来的吉可,赶紧先出了殿门,掂量着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再决定待会面对皇帝时的态度和语速。

万幸的是,吉可报的是好消息,七殿下彻底退烧了,这会儿甚至能喝下一些软食了。

将这喜讯告诉晋成帝,果然引得阴云密布的皇帝阴转多云了。

晋成帝下了朝就来到养心殿偏殿,让通传的人退下,径自走了进去。

刚到了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很快他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自己的七子。

“殿下,您这会儿还未大好,太医也说了您最好别下床走动,就算要谢恩也可以等好些了再去,陛下定然能了解您的心意的。”是宫人的劝说。

“碧青,跪下。”晋成帝很少听到自家七子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以前的骄横,也不是后来的不卑不吭,反而透着严厉,“可知错?”

“殿下,奴婢错了。”

“不,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父皇是咱们大晋国的上君,是我们本该尊敬和爱戴的人。现在国泰民安,四海皆平,都是父皇治国有方。但就是这样一位人人称颂的君主,他在日理万机中还为了让我尽快康复,耗费了心力,更是将我带来了这养心殿的偏殿疗养,父皇不仅是我的父皇,在我心里也是血脉相连的父亲,现在我总算好了一点,过去谢恩也只能表达我心里尊敬的万分之一,这都是应该做的的!而你却阻止我,又将我至于何处,我如此不懂孝道,不敬君主,怎么还配苟活在这世上!?咳咳……”邵华池声音极为虚弱,看得出来能说出那么长一段话,说的相当严肃,满口的阿谀奉承,听得远处的安忠海都一阵鸡皮疙瘩,若是换了个人来听定会觉得极为虚伪。

但偏偏这段话,正中好大喜功的晋成帝,他最在乎的是什么,就说什么给他听,语气、语速、态度把握的恰到好处,都能让这段极为讨好的话显得真诚。

边咳嗽,邵华池边掀开被子,不顾宫女们的阻挡下床。

晋成帝这会儿也不听壁角了,赶忙出去阻止自家傻孩子。

皇帝一出现,邵华池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完全没料到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脸错愕,“父……皇,您怎么在这儿?”

看着衣衫不整,神色还透着病态的邵华池,晋成帝觉得心疼到了极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皇,如果你真的知道,就更应该保重自己!还请安,你父皇我缺一次请安吗?”晋成帝不得不严厉教训自家儿子,看着孩子那眼中的单纯与错愕,一阵唏嘘。

而一旁的安忠海却知道,今天的警报解除了。

现在的晋成帝,心情应该早被七子无意间的话,给哄得云里飘了,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又尊敬自己,又把自己当父亲一样爱戴呢。

“儿臣……”邵华池膝盖才弯下一半,就被晋成帝阻止。

挥手让宫女太监都退下,晋成帝走了过去把他待到床上,又接过碧青递过来的药婉,吹了吹热气,亲自喂邵华池。

别说身边的碧青,就是安忠海都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以前就是丽妃娘娘,也就是七皇子的生母在最受宠,君王不早朝的日子里,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晋成帝就是个只考虑自己的帝王,看不到别人为他的默默付出。而让他做低于身份的事情,难如登天。

邵华池好像也被吓傻了,“父……皇,不不,这不妥。”

“没有任何不妥,你不是把我当你父亲吗?”这么说的时候,晋成帝有故意看了眼邵华池,果然看到孩子被拆穿的尴尬,微微一笑,觉得和儿子心灵相通的感觉通体舒畅,“既然把朕当父亲,那么父亲喂生病的儿子喝药,不是正常吗?”

邵华池推辞不过去,只能任由晋成帝表达父爱。

父慈子孝的画面在养心殿偏殿持续了一柱香时间,直到有大臣觐见,晋成帝才走了出去。

当晋成帝离开后,邵华池才放下了温暖中夹杂着受宠若惊的笑容,阴郁地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诡子走近,轻声道:“殿下,梁院使回来了。”

“什么,梁成文?让他进来。”邵华池眼睛一眯,梁成文这次为他去找解药的时间,还真够长了。

梁成文已经换上了院使的行头,到了门口就三跪九叩。

邵华池一挥手,“行了,不必行礼,进来说话。”

梁成文一抬头,看到的就是邵华池慵懒地躺在床上的模样,他脸微微一阵燥热,虽然殿下是男子,但有一种魅力,甚至超过了男女的界限。

梁成文向七殿下报告了这次出去的一些事,当然没有提遇到过傅辰的事,更没有提泰常山的事情了,只简洁地说了沿途见闻和交代完成的任务情况。

“殿下,臣幸不辱命,带来了殿下的解毒关键草药。”其实这解药,还是经过傅辰的提醒,才在森林深处找到的,傅辰的博览群书,亦是让梁成文欣赏的地方。

邵华池惊了下,“你是说,我的脸……可以恢复了?”

乌云遮住了弯月,一片漆黑的荒草从中,李变天的感官越发敏锐,躲避着追来的高手。

身后背着傅辰,多少影响了自己的行动。

傅辰感觉到头越来越沉重,眼前也开始模糊,这是失血过多的状况,他强打起精神,不能在这时候昏迷。

“放下我吧。”他的声音,化作了气体,吹在李变天耳边。

李变天默不作声。

有三处方向都搜到了这附近,并且往李变天和傅辰的藏身处走来,但过于密集的荒草阻碍让这群高手的搜寻也相当麻烦。

唯一的优势,就是搜查的人多了,发出的声音也正好混淆了李变天他们的声音。

突然,他听到一道急促的声响,是利剑划破空气的铿锵声。

那方向,是身后!

他瞬间做出了反应,又停了这种反应。

他如果躲开,受伤的一定是身后不能动弹的傅辰。

李变天眼中厉色闪过,猛然松了拖住傅辰腿的手,轻声喝到,“抓紧我!”

李变天转身,那利剑噗嗤一声,刺入李变天的手掌心,顿时鲜血横流。

而终于刺到实物的二皇子派高手一阵惊喜,杨声道:“找到他们了!”

第105章

采石场大火迅速蔓延,黑烟滚滚窜入上空,照亮了这片漆黑的领土。

李变天从怀里掏出一把细小的颗状物,看着像糖豆般,朝着四周一撒,只见周遭空中爆开无数小火花,还发出了清脆的啪啦声,这是一种改良的小型烟火,取名为:吐放珍珠。定格低廉,是李变天打算从明年过年开始在戟国范围内推广的烟花品种,可高价卖给通货商贩运输到他国赚取暴利,而在戟国本国内就算平民也是用的起的,用来图个喜庆,他身上的这一小袋是火器监授命大臣给的最新样品。

这各处发出的脆响结合闪光,成功吸引住了一大部分要集中到这里的人,他们遁着声音找去,荒草丛中一时间响起了嗖嗖嗖的坎草声和挥剑声。

声东击西,是李变天紧急状况下的策略,当然还有一点亦是他的考虑。这样一群高手是天然的优势,但缺点亦是相当明显,武功高强是显而易见的,不过他们只是被邵华阳临时集合起来的一群人,毫无组织纪律性,更不要说集中打力这样需要团队协作的情况,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每个人都试图立功,这在一开始就注定了这群追兵各自为政。

傅辰抬头看了眼情形,顿时恍然,明白了李变天的深层用意。

除了发现李变天在短短时间利用彼之短处分化这群人外,他还想到了沈骁的自爆,想到了当时的烟雾弹,霹雳弹等等武器,心中不住感慨,李皇真人比起资料上的更令人忌惮,他掌控着热武器的主要销售渠道和生产,却只把那些最初的劣质产品推广到他国,博得他国好感的同时,间接挑起了战争,进一步削弱他国实力,然后理所当然地作收渔翁之利收编这些国家,再利用这些火器赚上一笔笔巨额,然后投入开发与生产,很显然李变天明白军事实力才是他强大的根本。

发展正业的同时也不耽搁副业,用了些障眼法。制作出这些精美的烟花炮竹,娱乐了自家民众更是让他国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只让人以为这是个不误正业,只知吃喝玩乐的皇帝。

晋国拿什么去和李变天拼?特别是在李变天的爪牙已经慢慢渗透晋国权力中心的时候。

傅辰并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破坏力形成的连锁反应,李变天这会儿已经通过沈骁、蒋臣、宫内外的眼线形成了一个紧密而牢不可破的大网,而不是现在被晋成帝一次次清洗完全打破了李变天计划的局面。

在那电光火石的转瞬间傅辰想到了许多,就在他沉思之际发现嘴里被塞了一颗什么东西,对方覆着薄茧的指腹划过他的唇,快速推进他的口腔中,所隐含的意思不必言喻:吃下去。

傅辰咬住药丸,喉咙一滚就吞了下去。

当然不是信任李变天,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变天直接把他扔了就能一了百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当做同党而被诛杀,何必这样多此一举,吞完药后他就紧紧箍在李变天脖子上,寒湿的头发贴在对方裸露的颈部,寒冷气温与温热的体温交织,流出的汗水很快就被空气冻成了冰,也许对李变天来说只是抱了一只沉重的冰块,共同面对生死的气息在这一刻迸发,他似乎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够吸引那么多有才之士致死追随,因为他表现出了非凡的魄力,还有傅辰都不得不承认的人格魅力,那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自己的属下。

剑刃切割血肉的疼痛没有令李变天眉头松动,那柄插入他手中的剑甚至抽不走了。一瞬间他周遭的气流仿若凝固不动,脸上多余的表情全部被收回,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多做任何多余事,充斥着杀气的眼瞳宛若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蟒,全身的气势猛然暴涨,就在对方喊出话的刹那寻找到破绽,将所有内劲集中在手中,那柄宝剑似乎发出一阵悲戚的哀鸣,反作用到使剑之人。

隔着草丛那人被剑柄撞到五脏六腑,疼得满头冷汗也喊不出来,李变天的力道控制地刚刚好,确定击中此人后,李变天才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一直挂在那儿挺尸的傅辰,忽然凑到李变天耳边,说了几个字,又从怀里拿出一包表面蝉翼般薄的药粉袋给他,天色太暗,只是零星火光让他看不出这袋子是什么材质。

李变天听到傅辰说完的那几个字,顿时觉得此人果真是市井之流出生,居然连这么残忍的主意都想的出来。

并非傅辰愿意滥杀无辜,只是在你死我活中,他选择保全自己罢了,从上次和梁成文汇合后,傅辰随身小行囊就被补充了许多“成员”,能够应付不少突发状况,当然这些东西尽可能少的在李变天他们面前用到,他可不想被提防。

“小心点,这个袋子很薄,一用力就会戳破。”傅辰提醒道,他可不想做什么未损人就先损己的事情。

傅辰这种类似于警告的语气,李变天是不习惯的,不过他的手下什么能人没有,性格不怎么样的大有人在,就是有些出格他也不会太在意,明白这时候傅辰的提醒无可厚非,也不着气。

李变天背着后面的人形偶,弯身把药粉袋挂在倒下之人的胸口前,将他举起扔向半空。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把那些被小鞭炮影响的高手们注意力给转移过来,时间也刚刚好,因为那群高手在鞭炮响起的地方搜索加寻找花去了一部分时间,但他们并不笨,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是被戏耍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大规模查找,到时候反而难以逃脱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变天把那“人形药包”投入这个战场,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个浑身痛得抽搐的剑客被扔到了远处草丛,他的身体接触地面前,胸前的那个药包表面因为压迫力而急速爆破,药粉顿时飞散出来,当接触到那人裸露肌肤时,就宛如被一只只细细密密的蚂蚁啃噬掉一块块血肉般,很快形成一个个血洞,他凄厉的惨叫吸引了所有人过去,痛得不停在草地上打滚,原本只是接触了一小块粉末的他,因为滚动,几乎全身上下都被染到粉了,身上的衣服也因为被药粉腐蚀灼烧成了密密麻麻的洞。

昏暗的光线,让那群高手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不小心触碰到了这个打滚的人,特别是这个人因为太痛了而不停求救,谁过来他就拉住谁,不多时,这群高手都被染到了药粉,皮肤受到不同程度的腐蚀。

乱成了一团,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别人,这个药粉只要沾上了,就好似洗不掉了,会持续不断的腐蚀着,宛若跗骨之蛆。

这时候才有个惊恐的声音惊悚地喊道:“是腐尸粉!”

这样恶毒的药粉,是非常少见的。江湖上盛传的十大毒药之一,因为它接触有温度之物就会融化腐蚀的特点,被列为剧毒前三甲,但它已经失传了很久了,曾经有传说,除非是药王传人,不然是不可能做出这种毒粉的,而药王已经成为江湖上的传说了。

其实一开始李变天也惊讶傅辰能拿出这种东西,但一想到傅辰拿出那药包踌躇又肉痛的模样,想来这包药粉也是花费了不少代价才得到了吧,难怪那么宝贝,一直不愿意拿出来。大约就这么点量,然后全用到这里来了。

李变天一直坚信一个道理,就是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无论何时都不能小看任何人。

“别问我哪里来的,我不想说谎骗你,但也不愿说。”傅辰趴在李变天背上,语带倔强地说道。

明显的,傅辰没编造任何理由,他不想说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药粉的,一个理由需要多个谎言来支撑,他可不认为李变天会看不出来,与其瞎编还不如坦白,这样坦诚又略显嚣张的态度,一方面体现了他的性格使然一方面打消了人的顾虑。

就是再聪明的人,都逃脱不了一个思维惯性。

就是面对一个有漏洞的谎言和一个“我愿意不说,但也不想谎话骗你”之间,会更欣赏后者。

“不必勉强自己。”李变天又恢复了平日模样,语中似乎透着笑意。

这时候李变天之前喂的那颗药丸在胃中化散,淌入四肢百骸,傅辰觉得流失的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那颗药丸应该相当珍贵,居然能恢复神智和精神。

成功解决了这一波人,李变天也不拖延时间,直接拖住了傅辰的腿,两人一路冲出了荒草丛。

但接下去的场面,却令他们有些错愕。

放眼望去,这是个呈现三角体的平地,与其说是平地,是一个小山崖更为恰当。

而山崖下方,是黑黢黢的湍急河流,看着平静,却犹如一只巨兽吞噬万物。

他们只站在上方,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汽……

邵华阳没想到李变天居然这么心狠手辣,在泥石路上洒满了油,那火窜起来的速度很快,宛若蜿蜒火龙,哪怕他拼命跟随死士逃出采石场,也依旧牺牲了几个人,能就近跟着自己的都是亲卫,也是母后和丞相精心培养出来的,从小就负责他的安全,也因为有这样一群人的存在,他才能够安全逃出栾京,不让李变天的人和晋成帝的军队发现。器重每一个都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这些全是他将来登基的臂膀,但现在却看着这些人被火海吞灭,他怎能不心痛,那些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

一旁狼狈的亲信总算灭掉了身上燃烧的火焰,忍着剧痛就看到身后采石场变成了火中废墟,而更他们触目惊心的是邵华阳,此刻娇生惯养的二殿下身上的华服被火毁了大半,整只手臂都被火烧黑了,伤势极为严重。

“殿下,我们马上带您撤退!”

邵华阳推开亲信们,扯了衣服,咬着牙和疼入骨髓的痛苦给自己包扎,受过这一切磨练的邵华阳,变得更能忍耐,隐隐透着一丝震慑众人的狠劲,盯着追兵追过去的方向,“今日放过他,就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而且你们以为,他会放过我吗!”

邵华阳看向那隐没在黑沉中的层峦山脉,那上面推动巨石的死士们已经下山了。

时间就是生命,对现在的邵华阳应如是,在李变天的人来之前,他必须要把那条蟒蛇给完全扼杀,不仅是为了死去的亲卫,为了自己与李变天这么多年的恩怨,更因为他发现只要李变天存在,他们晋国就会受到威胁,晋国早就不是那个天朝上国了啊!

当邵华阳带着一群亲信朝着这个方向赶来,路上看到草丛中时不时就出现的被腐蚀的尸体,死前那挣扎的惊恐状完全呈现,周围一些亲信见这些满是被黑洞腐蚀的肉体,再闻到空气里难闻刺鼻的味道时,忍不住反胃作呕,死状太过骇人了。

而为了凑齐这样一群人,邵华阳几乎花光了自己和皇后的所有积蓄,居然全部折在这儿了!

心中所有痛恨可想而知。

邵华阳面色深沉地越发加快速度,“快!”

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邵华阳坐在悬崖边的画面,只他一人,正四肢放松,浑然天成的姿态,这样似笑非笑地望着赶来的邵华阳,寒风吹起衣角破有些遗世孤立的味道,若不事手掌被鲜血浸染,几乎能错看成仙人。

不但没有逃,反而在这里等着他。

唯一让邵华阳确定的一点,就是李变天身后是悬崖,那么就代表李变天不可能寻死,要寻早寻了,还用等现在,那么就有机会了!

“二殿下,难道是在怕什么吗,为何不过来?”李变天见邵华阳并不上前,问道。

邵华阳眼皮一跳,他是有些害怕这样的李变天的。

两袖清风状态的李皇,只是简简单单的那样坐着,什么都没做,但此情此景下,却颇有种对方胜券在握的错觉,上过太多次当,邵华阳并没有轻举妄动,“我有什么好怕的。陛下,是在等着我来吗?”

邵华阳同时也在天人交战,是缓兵之策还是真的胸有成竹?李变天这人就是这样,没底气的事情做得很有底气,有底气的时候看着就像随时能倒下,没人知道他的状态到底是真是假。

李变天平日相当狡诈,说不定就是诱惑他过去。

“正是,我一直有个秘密想告知二殿下,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李变天扫过邵华阳被烧伤的右手,暗道一声可惜,居然没把这个冲动又无脑的皇子给直接烧死。

“我没兴趣,李皇陛下还是现在说遗言吧,待会恐怕就没机会了。”邵华阳抬起了手,只要他的手放下,就代表全体攻击李变天。他还是决定直接解决李变天,宁可冒着风险也总比援军到了的好!李变天身边那群死士,可是个个不要命的。

而且,谁知道这不是李变天穷途末路唱的一场空城计?

似乎已经料到邵华阳的选择,李变天并不紧张,周身萦绕着一股压迫感,望着邵华阳,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个秘密,关乎你的皇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我曾修书于你,提过有一个关乎你继位的秘密。”

经过李变天这样一提,邵华阳隐约记得的确有这样一回事,就在几年前,他还和李变天以及其属下沈骁等人联络的时候,以书信为媒介来往,其中有一封信上出现过李变天亲手写的一个扑朔迷离的消息,也让他当年耿耿于怀,到底这关乎他的皇位,无法不在意,而且李变天继位的时候甚至比他父皇还早几年,说不定真的知道晋国皇族的一些秘辛也说不定。

邵华阳脸上的犹豫,在李变天的预料中,只要迟疑便够了。

“我想二殿下应该也不差这么一点时间,何不听我说完,再做您要做的事,而且,你看……”李变天双手张开,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武器,“你有自保能力,难道还怕了我这孤家寡人不成?”

激将法,向来适合邵华阳这样的人。

“二殿下,您千万别上当!”亲信提道,李皇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我知道。”这么多年和李皇的合作,他对这个皇帝有多么善变和狡猾多有了解。不,也许这样的形容都不准确,应该说这个男人眼里只看的到天下,其他事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但李变天说的,确有其事,而且关乎他将来能否卷土重来,重新回到父皇的视野中,按照李变天死士最快的速度,应该都暂时赶不到这里,那么听一句又何妨。

正当邵华阳带着亲信上前的时候,李变天摇了摇头,“难道这个秘密,你真打算让人听到?”

是的,秘密,关乎皇位的,还是上位的关键,任何人都不能听到。

邵华阳阻止其他人,亲信们满是不赞同,“殿下。”

“我知道,李皇陛下应该没有那么蠢,在我们那么多人的情况下,还敢对我动手脚,对吗?”邵华阳眼梢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虽然是对着亲信,但这话谁都知道是说给李变天听的。

“这是自然。”李变天点了点头,说着在邵华阳的要求下,自缚双手,用牙齿打了个死结。

在双手都不能动弹的状态下,李变天再想变什么幺蛾子都要掂量着了,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但碍于李变天的身份和往日做派,还是不够令人放心,在所有亲信紧迫盯人的视线中,邵华阳走向李变天,俯视着堂堂李皇在自己阴影下任人宰割的样子,这样的感觉甚至让他嗅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这可是李变天啊,从没打过败仗,永远高高在上被愚昧的戟国百姓称为圣尊的男人。

欣赏够了李变天的模样,他才矮了下了身子,“本殿过来了,你要说的秘密,现在可以说了。”

李变天并没有任何动作,至少在所有亲信眼里是这样,轻声在邵华阳耳边道:“二殿下并非皇后的孩子。”

邵华阳一顿,如遭电击,他怎么可能不是母后的孩子!李变天居然这样胡乱揣测他,他根本就不该过来,直接杀了李变天就好,“你在胡言乱语什……”

还没把最后一个“么”字吐出来,邵华阳的话就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正抵在他的脖子上。

“是谁!”

没人发现这个突然从旁边草丛中窜出来的人影是谁,他们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李变天身上。

这其实就和赌桌上出老千,又或者魔术一样,当人们的关注力在某个人或者某个点上面,就很难注意到别的,这就方便了操作人做更多其他安排。邵华阳的亲信之中的确有高手,但一开始就被李变天先声夺人,抢走了所有注意力,自然就注意不到旁边草丛中蹲着人,再加上在他们心里,除了李变天其他人并不重要,哪怕注意到了恐怕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而傅辰的耐力相当好,他能蹲在一个地方,控制着全身在草丛中像一个死物一样完全不动,连呼吸都能屏住很久,直到需要的时候,跟着风力稍微呼吸一口缓缓气,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哪怕是高手也要很细心才能发现他的存在,更不要说这些只注意了李变天的人。

远处邵华阳的亲信却进退两难,傅辰劫持了邵华阳,是令人措手不及的,没有在傅辰飞扑过来的时候阻止,现在想阻止已经晚了,为了邵华阳的命,他们根本不能动作。

远处的火光照在傅辰的脸上,邵华阳愣住了,“你……”

这一个晚上他都没注意这个李变天身边小厮一样的人物,就是刚刚让手下人把落网之鱼的村民全部弄晕带到采石场来,也都没注意过这群人的长相,在他心里这都是马上要死的人,不值得他哪怕一个注视。

但现在,这个正在威胁自己生命,曾让他不屑一顾的人却让他不得不正视了。

他发现这个小厮很眼熟,不是在李变天身边,而是更早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

但他从来不会去关注任何下人和不重要的,怎么都回想不起来他是谁,“我以前见……”过你。

傅辰没给邵华阳说话的机会,更没有利用自己现在劫持的便利来进行威胁,反而将手中的匕首往前推,见血封喉!

他的力道很大,直接就让邵华阳的生命解决在这里。

鲜血飚在脸上,滚烫的温度。

那瞬间,傅辰的眼神有些呆滞,有些不忍,也有些自厌。

邵华阳的表情还凝固在惊骇上,恐怕接下去也没办法再做出其他表情了。瞪眼看着傅辰,这让傅辰想到曾经在丽妃的未央宫里,那个被晋成帝直接砍了头的宫女,望透他灵魂的视线。

有人说,死人的目光,是能说话的。

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叱咤晋国宫廷十几年的隐形太子,死在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手里。

邵华阳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傅辰自然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邵华阳是见过他的,他曾出现在邵华池身边伺候,也许对他有些印象,但他只是个小太监,堂堂二殿下当然不可能去牢记奴才。

在傅辰心里,邵华阳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至少二皇子没有真正造反的心思,他之前发现二皇子府有异样的时候,就让邵华池派人盯着,另外也让夙玉等人想办法追踪到人,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二皇子将一个傀儡放在了府里,自己却不知所踪,还让邵华池将这个关键消息告知九皇子,让九皇子与二皇子杠上,更有利于他们七皇子派行事。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后来邵华阳的老丈人,也就是薛相告老还乡,中途他们还跟丢了人,所有线索到此中断后,傅辰就没有让人再查下去,因为那已经超出他的势力范围了。

终于在这里听到了事情的因果,才知道是邵华阳拒绝了李变天的提议,如果邵华阳本尊死了,那么局面将会如何就更未可知了,他可不认为李变天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

所以就傅辰本人而言,他并不希望邵华阳死,而且还是死得那么憋屈。

但他今日必须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不做,等待他的就是彻底离开李变天身边,这个离开的另一种说法就是死亡,李变天绝对不会放过一个知道那么多隐秘还不站在自己这一国的人。

就在李变天打算利用自己以自身为诱饵再一次勾出邵华阳,提出让傅辰从旁协助,击杀邵华阳的时候,傅辰就发现李变天当时的眼神,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时候李变天,不可能接受任何拒绝的答案,他要的是结果,一个邵华阳彻底死亡的结果!

自此,曾在京城飞扬跋扈,甚至恶整众多皇子的邵华阳,彻底消亡。

当看到傅辰二话不说杀了自家主子,这些亲信疯了,眼看着就要冲过来。

但傅辰哪里会等他们过来,直接把邵华阳的身体扔了过去。

对于亲信而言,恐怕这世上没有东西比他们的主子更重要。这群人,果然如傅辰所料把邵华阳的身体给接住,手忙脚乱地抱住了。

趁着这短短的瞬息,傅辰才扑向早已准备好的李变天,两人一同坠入山崖。

从傅辰出现,到击杀邵华阳再到带着人一起坠崖,只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可以说他做的一切都让人猝不及防。

在一片惊呼声中,傅辰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怀里李变天那始终没有落下的笑容,他甚至能从那人眼里发现了赞许,好像在说:做的不错。

“靠你了。”落水前,傅辰听到李变天的声音如是说。

巨大的浪花随着他们入水溅了起来,而他和李变天一同坠入河中,傅辰的水性还算不错,但原本他们只是从山崖上看,还无法直观的感受这里的水位和水流的速度,现在他才发现,这里水流相当急,人在这样的水流下很难维持住自己。

而李变天双手被绑缚,根本没有办法凫水。

傅辰紧紧抓着人,但哪怕他动作再到位,都无法抗衡这条河流,几乎精疲力尽,全靠意志力撑着。其实在这里有这样的河流本身就是件不平常的事,如果它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这里的百姓从不喝这里的水?

不过现在的傅辰没精力思考这样的问题,他抱着人浮到水面上就耗费了大部分体力,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水流中再解开李变天的绳子。

而更让他觉得着急的是,他听到了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果然还是追过来了。

他必须要想法子,离开这个地方。

现在最大的便利就是这里到处都是黑的,在这种毫无光线,全凭声音和直觉的地方,不利于逃跑的同时也不利于搜查,他们能飘到哪里都还未可知,所以二皇子的人不一定能找到他们。

在傅辰被水流上的岩石撞到的第五次,他终于堪堪稳住了,双手趴住了一块河上的巨石,艰难地爬了上去。

李变天已经没有声音了,想也是,被撞晕过去了吧。

傅辰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对象还是个男人,就更不用说了。

趁着李变天不能动弹的时候,他也就顺势不客气了。

看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的人,傅辰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眯着眼感受着身边李变天的方位,没有光亮的地方他只能单凭感官了。

阿一阿三等人都不在,李变天就算武力值高又如何,一样有落难凤凰不如鸡的时候,他要不要在这里解决这个人?

杀气,从傅辰眼中涌现,是他隐忍许久的,从未暴露过的,在这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滋生。

但身上,还依旧是平静无波的,他还留了个心眼,怕这又是李变天装的。

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次李变天的考验?

他是李皇身边唯一的“新人”,在这一路上,随便一个细节的错误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不知道经历过若有似无的考验,才走到今天。

李变天可从来不是会随便信任人的。

他也和邵华阳一样,就算能猜测李变天的某些可能的做法,但正是因为猜到了,才会犹豫到底走哪一条。

这个男人,不将疑问摆出来,却一次次若有似无地考验着周围人。

李变天就像一个居高临下神邸,冷眼看着他人像小丑般给他上演一出出好戏。

对于这样的雄性生物,相信只要是男人,就不会喜欢。

但,这终究不是主要因素,令傅辰早早动了杀机却隐忍至今,伺机而动的原因要从知道犀雀乃李变天所有开始。

在推测出沈骁、蒋臣等人背后真正的主子是李变天那天后,傅辰就一直在等待机会,如果不到万无一失的时候,他从不曾暴露出哪怕一丝这方面的想法。

一个他确定的结论,李变天不认识他,不然何必大费周章带他出来。

那么一开始,沈骁、蒋臣他们为什么就认定了他,必须要杀他。

定然有什么他还未理清楚的理由,但这都不重要,只要李变天一死,这些理由也就埋葬在地底了,想杀他的祸根也就顺势解决了,他有其他时间来寻找答案。

傅辰静静的地想了会,将李变天拖到岩石上后,他就坐在一旁休息,一手还放在李变天身上,因为外面没什么光线,无法视物,他只能靠触感来确定李变天的存在。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好,失血过多后,虽然用了李变天的药,精神劲还不错,但刚刚止血的伤口浸泡了水之后,又流血了。

傅辰摸了摸李变天的脸,湿的,还挂着水珠,感受着对方的脉搏和呼吸,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

默默计算了下李变天昏迷和清醒的概率,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这次还可能有下一次吗?

李变天还会落单吗?就算落单,能这么昏迷过去?

值得赌一把!

那只杀了邵华阳的匕首,还在。

傅辰摸了出来,眼神猛地迸射金光,确定好李变天的身体所在方位,朝着那人胸口刺去!

啪!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傅辰,一道略显温吞的声音响起,陈述句,“趁着我昏迷,想杀了我。”

黑黢黢的夜里,耳边是湍急的水流声,还有已经离远的追兵喊叫声。

这些都在傅辰的感官中消失,只有李变天突然暴起,反握住他的手夺去了他所有感官,将那刺刀反手对准傅辰的颈部动脉,只有毫厘的距离,傅辰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尖端刺入肌肤的疼痛。

耳边,是李变天温热的吐气,漂浮在傅辰耳边,男性的磁性混合着危险的气息,一声上扬的疑问词,“嗯?”

******

养心殿偏殿,当梁成文将那一株用于解毒的草药拿出来后,邵华池就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动声色的模样令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良久,在梁成文跪得双腿麻木的时候,才说道:“这就是你说的那株天下剧毒,天星草吧。我记得你说过,我中毒的时间太久了,毒素早就深入骨髓了,根本无药可解,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

“您记得没错,的确这是唯一的办法。”

解除毒性,恢复容貌,这可以说是邵华池一直以来的渴望,因为它,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的欺辱,曾经傅辰看到的,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被晋成帝十几年如一日的认为他是个残废,不配继承皇位。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清晰深刻,但邵华池没有冲动,在长久的夙愿真的得手了后,他反而发现容貌、剧毒、残疾,已经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了。

就像母妃曾经说的,中毒、残疾这样的印象,是让他人轻视自己的保护伞,他现在还不能动这张脸。

邵华池揭开了半边面具,露出了那长满毒瘤的部分,摸着凹凸不平的地方。

缓缓摩挲着草药,才开口道:“先制成药丸,以备我之后选择恰当的机会服用。”

梁成文一愣,他还以为以七殿下要的那么急,是想要立刻服用的。

“另外与宫外的景逸联系,让他帮忙一起想办法弄一张与我现在这半张脸一样恶心的面皮。”似乎格外强调了“恶心”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嘲讽他人对自己的称呼还是在自嘲。

景逸?

面对梁成文的疑惑,邵华池忽然想到梁成文离开的太久了,自然不知道这号人物,便简单介绍了下,让他用以前联系嵘宪先生的方式联系景逸。

从这样的语气中就能听出,七殿下是很信任这个叫景逸的人的。

景逸自然没有跟着进宫,他不是太监,也不可能像诡子等人一样,变成太监陪在邵华池身边,自然就待在宫外,几乎完全接替了曾经的嵘宪先生做的事情,为邵华池管理宫外的势力,在邵华池出宫的时候进行报告,有紧急事情也会加快联络方式。

也不知是不是梁成文的错觉,他总觉这次回来后,殿下的变化非常大,不仅仅是让他吓了一跳的黑发变成了银发,还有气质。

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气势方面却和以前天壤之辈。

连长期待在邵华池身边的诡子等人都能感觉到邵华池的变化,更何况是那么久都没见的梁成文,感受更加直观。

是那种说不清的威压,无时无刻不压制着他抬不起头。

门外传来诡子的轻声报告,说是延寿宫那儿出事了,要邵华池亲自去看看。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看太后。”

门外的人,沉默告退。

“你这次出去为我寻药的事情,父皇自是清楚的,这事情你便说没找到吧。”邵华池可不觉得晋成帝会希望看到自己恢复容貌,恐怕到时候这无所顾忌的宠爱都会尽数收回去了吧。

打破平衡,向来是晋成帝的逆鳞,而他目前还不想触碰这道逆鳞。

皇帝那儿,还是先瞒着再说。

梁成文应是,默默揣测七殿下的意思。

属下可以聪明,但一定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不聪明的样子。

出门前,披上了雪狐披风,配上完全白了的银发,自有一番清冷风华。

从一开始白黑半百,到现在的全白,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邵华池看起来已经度过了那伤心欲绝的日子,至少他周围的人都认为邵华池已经在“向前走”了。

邵华池又慢条斯理地带上了面具,整装完毕,正要离开前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扫了眼跪着的梁成文,“我记得让你帮我去找的那个事,有眉目了吗?”

那个事,就是让田氏怀孕,而他不用碰她。

这是疯狂的决定,可以说前所未闻,就算是梁成文神医下凡,也不太可能做到。

再说他作为太医院的院使,自己和父亲又一直为丽妃母子服务,很清楚邵华池那方面是很健康的,同为男性,他是不明白也无法理解邵华池的。

只是插入、拔出,再循环往复这样原始的动作,如此的简单易学,为何还要为难作为下属的他,这不是纯粹找茬吗?

本来是对此完全不打算理会邵华池的梁成文,暗暗吐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傅辰是怎么那么清楚殿下会有那么变态的要求的,居然连这点都想到了,而偏偏还真的有可行。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呈了上去,“殿下,这个是臣偶然遇到一个游医,对方给臣的一个偏方,能否成功微臣无法保证。”

邵华池挑了挑眉,接过了册子,在打开的瞬间,目光就定格了。

他的表情瞬间有些扭曲,又似乎含着兴奋,攥紧了梁成文的手臂,“这册子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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