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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5)——童柯

第106章

梁成文被邵华池前后差异的态度给弄懵了,从见到七殿下至今还没见过他这么失态。正要回答时倏然想到傅辰讳莫如深的话,却截住了话头,他还是决定按照傅辰的意愿来。在那次见面的时候,傅辰也和他提过关于自己怎么会出现在离栾京那么远的卢锡县,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发现傅辰当时的神情,相当谨慎小心,他们用的见面暗号甚至是依靠在树上的划痕长短来接头,非常隐蔽。

而且傅辰身边有高手一直在监控着的一举一动,甚至连碰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傅辰曾简略的提过自己被七殿下从皇贵妃那儿要去了,但话语不详,甚至在出城前再一次传来消息,意思是他正在被追杀,不要将自己的消息传于殿下,就好像在出城前发生了什么不可揣测的事情。

被谁追杀?谁需要追杀他一个小小的太监?这些疑问却是没机会问出去了。

莫非,傅辰之所以远走,和七殿下有关?

梁成文并未多做停顿,不仅疑问傅辰的话语,更是因为嵘宪先生在来到卢锡县后遮遮掩掩的行为。按照傅辰所言,复述道:“此人行踪诡谲,飘渺不定,臣是在采草药之时救了他,偶然聊起,对方才将这个偏方交于微臣,只是微臣观之,此法极为大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尝试过,臣还是决定将此法先献于殿下。”

话语中也许有漏洞,但已无从考证,没人知道梁成文这段时间在做什么,邵华池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成文的一席话,邵华池听得非常仔细,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个漏洞,这会儿宫门外又有太监催了,说太后那儿急需殿下,邵华池退烧还没多久,这会儿身体并未大好,但在所有人眼里七殿下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每逢到了太后有事总是马不停蹄地亲自去照顾。

但这次邵华池却充耳不闻,好像没听到外面急切的声音。听完梁成文的一席话之后,良久不曾言语,翻着这本册子,而后发现字体其实只是冲眼望去有些像,明显与傅辰曾经在宫中写的是两种风格,邵华池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胸口的荷包里还放着那人的遗骸,他这会儿居然能异想天开到这程度,岂不可笑。不由地拍了拍额头,只是有点像他就三魂丢了七魄的,真是够丢人的。

边唾弃自己,边又抓着这本册子不放。

他还是问了句,“在何处遇到的他?”

“就在卢锡县附近。”

邵华池点了点头,他是记得梁成文来书信备案过这件事,在那个县城里开了一家药店,那么在附近山上采药就显得很合理了。

可就是太合理了,没有什么漏洞,就像是特意为了他的询问所找的完美掩饰一般,邵华池明明觉得梁成文没必要如此,但心中的一种怪异的熟悉感总是挥之不去,就好像某个人的惯用伎俩,“得空了,我也会去西部地区看看,那边连年灾害不断,我也该代表朝廷体恤百姓。”

“殿下心善,乃百姓之福。”梁成文眼皮一跳,想着殿下就是去了,应该也碰不上傅辰吧。

“少给我说这些虚的,本殿不爱这套。”啧了一口,邵华池这才稍微翻看这本册子,女性排卵期……时间表……这是何物?还有什么导管进入女性的……

虽然没看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写的很有道理,呸,分明是奇技氵壬巧,旁门左道,邵华池脸色微红。

这种前所未有的知识和想法,简直异想天开到了邵华池瞠目结舌的地步,他只是稍微翻阅了下就合上了,就对梁成文说:“此事我已知晓,你去做做准备,再去刘纵那儿的管事太监处了解清楚田氏什么时候报过日子……”

梁成文就这样听着,突然邵华池停止了话。

这时候邵华池脸色奇差无比,像是无意识地扫了眼自己身下某处,无法释放出来他怎么可能有孩子,脸色几度变换。

“算了,这事情父皇还给了我宽限的时间,你先准备着吧,随时等我传召。”

梁成文:又准备着啊?

门外已经等急了,邵华池正要出去,梁成文喊住了他,“殿下,那册子……”我还有用。

他给册子,不过是给邵华池看下行的通的方式,是交差的。但到时候动手的肯定是他啊,他需要对照着做的,这册子殿下要去可没什么用。

邵华池笑容堆了起来,理所当然道:“既然是你献于我的,难不成还要拿回去?想必你已经翻阅过了。”

语气还特别地具有亲和力,温文儒雅,看着还真的像是被九殿下邵子瑜给影响了。

说着,就把这本册子贴身放入怀里了。

梁成文:殿下,您这是抢劫啊……

延寿宫里,原本常年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被晋成帝不知不觉撤走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在太后大好之前晋成帝可不打算让他人知道这件事,而只让邵华池来探望太后这件事,更是在宫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现在谁人不知,七殿下是晋成帝眼里的宝贝疙瘩,不说那些差不多年纪的皇子们,就是妃嫔和大臣们也颇有微词,其中还有一小批人,等着看七殿下被皇帝厌弃。

谁不知道晋成帝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对自己的孩子也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罢了。

这些都不是邵华池现在考量的,他到了延寿宫大殿门口,这里戒备森严,美其名曰是在邵华池发现人手派得更多了,是要把这件“丑事”压得死死的。

邵华池自然没有受到阻拦,请他过来的可是晋成帝跟前的大红人总管太监安忠海,没有一个护卫会那么不长眼。

发现晋成帝正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外,应该已经来了有些时候了,却并没有入殿。

邵华池走得近了,也隐约听头里头的声音,这就难怪了,因为把太后这样绑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太后更是变着花样儿骂皇帝,对阿芙蓉的渴望已经让太后完全失去了理智,自然什么话都骂的出来。

就如傅辰曾经说的,预先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只有酝酿了这么一段时间,才能让晋成帝刚好“听到”这样一幕,恐怕从现在开始,没有人比晋成帝更想解决掉太后了,他们之间可是只有虚名,没有血缘关系。

“不可理喻的老东西,什么都敢说出来!她是不要命了!”晋成帝这是气昏头了,向来讲究孝道的人居然也能这样称呼太后。他现在只觉得一阵眩晕,所有的好心怎么能被这般曲解,晋成帝眼底泛着寒气,太后说的不少都是皇家隐秘,甚至还有当年自己怎么帮自己登上皇位的,有些手段可是见不得光的,气得脸色铁青,更是命人冲进去把太后的嘴给堵上了才罢休。

咚一声,晋成帝一回头,看到的就是爱子下跪的画面。

原本怒火冲天的表情稍霁,走过去将孩子给扶了起来,“这是做什么,谁让你跪的!”

晋成帝当然知道,这是邵华池在为听到了太后对晋成帝的咒骂而赔礼,若是邵华池一点表示都没有,无所顾忌的听了那些骂言,就算晋成帝表面不说,但暗地里肯定会给邵华池记一笔的,邵华池可不想放着这样的把柄。

这样事先示弱,就让晋成帝先入为主的关心起邵华池了,“你的高烧刚退,朕这次让你过来也是无奈之举。”

“忠孝义节本就是孩儿从小学的,怎能算麻烦,父皇这么说可就折煞儿臣了。”

“好孩子,本不想让你过来,不过太后的戒断还是要靠你,你之前的方法不错。这次,朕允许你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太后在除夕晚宴之前康复。”

除夕晚宴,太后哪怕因为“身体不适”不出席,那么出来露个面给皇室宗亲和各个大臣,也是必要的,而那个时候的太后,至少不能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晋成帝这句“无论用什么手段”的言下之意,自然是任由邵华池处理了。

邵华池眼底,缓缓浮现了笑意。

晋成帝又嘱咐了几句,才气匆匆地离开。

此刻延寿宫的大门被皇帝的亲卫打开,侍卫抬手:“七殿下,请。”

“你们先都下去吧,就外面的人守着,我有话单独与皇祖母聊。”

其他人领命退下,这里如今是邵华池在管理,就是皇后和几个贵妃都是无权插手的。

邵华池走入殿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往日意气风发的太后过得比乞丐还凄惨的样子。

太后坐在正殿上,双手双脚都被绑在红木椅子上。完全没了以前的雍容华贵,也不过五旬的人已然满头白发,凌乱的披散在身上,之前挣扎地太过,手脚都磨出了血,从一开始的咒骂到后面的乞求,涕泪横流,全身抽搐,格外狼狈。

现在连咒骂都消失了,正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来。

“皇祖母,孙儿帮您把布条拿走,您别再出口恶言,可好?”邵华池轻声道。

太后没应声,邵华池也根本没打算听到她的回答。

布条被抽走了后,太后看了眼邵华池,又垂下了头。

“晋成帝,你不得好死……”太后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夹杂着憎恨和怨毒。

“皇祖母还记得孙儿是谁吗?”邵华池的眼底没有一丝感情,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出口的话却格外温柔,将太后佝偻的身躯抱着,轻轻拍打,像哄孩子似的。

太后猛然咬住了邵华池的肩膀,下了狠劲的。

邵华池不动,任由她咬着。

“我要阿芙蓉……阿芙蓉……”太后不断重复着。

连自称都省去了。

“如果皇祖母能够答应孙儿的几点要求,孙儿就将阿芙蓉给你,好不好?”阿芙蓉自然还有,在傅辰提出到西北边界找几个服用阿芙蓉年数不一的患者后,傅辰就将阿芙蓉大约的信息告知了。

其中就有一个关键,阿芙蓉吸入的年份越长,就越难戒掉,而且还有可能反复上瘾,如果反复了,就会比之前更加难戒断,而邵华池准备了那许多时间,一步步请君入瓮,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事先和患有眼疾,以前同样不被晋成帝重视的四皇子私下沟通后,将其中一部分的阿芙蓉贡献给皇太后,自然没人会注意数量的问题。果然那之后没多久四皇子在宫中隐形人的地位被大大提高了,太后更是对他赞赏有加。

但没有人知道,邵华池自己还留了一部分,就准备在这个时候派上用。

一听到阿芙蓉三个字,太后的耳朵突然灵了一样,她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紧紧盯着邵华池,“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把阿芙蓉给我!你是华池,华池对吗?你和你母妃长得好像,一样那么美……”

太后好像忽然间清醒了,看着邵华池的脸,陷入了某种回忆。

邵华池的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继续说道:“那么您就听听孙儿的条件吧。您在宫中那么多年,应该有不少眼线吧。”

就像一开始傅辰给邵华池分析的,现在的七殿下,最缺的是什么,那必须是:人!

这人当然不是那种随便培养起来的,而是早就扎根在宫内的,有用的有能力的有关系网的人!

“你莫非……想要?老七,没想到你的野心那么大!”太后浑浊的目光,有些犀利。

这时候还没到上瘾的时间点,哪怕再没理智,也知道这事情是至关重要的,她不能透露给老七,一个她根本不看好也没有前途的皇子。

闻言,邵华池冷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野心?

没野心我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吗?

他现在,要的就是这个宫里另一只隐形而庞大的力量为他所用!

而在这宫中时间最长的是谁,不是晋成帝,不是皇后,也不是皇贵妃,而是这位太后娘娘!

“你怎么会知道哀家有?”她已经看上去不管事很多年了,按理说没人会想到这点。

邵华池:我当然不知道你有,其实没人觉得你有。

是傅辰发现的,他曾仔细给邵华池分析过宫中的形式,其中最隐形的太后却是一个众人忽视的盲点。太后十五岁那年嫁给先帝,带着阿旗靶部族投靠了当时起兵造反的先帝,几次险死还生,连两个孩儿都在逃亡的路途中死去,最后身体落了病一生无子,而后父兄都相继离世,待先帝继位后只剩下一个幼弟继承了部族,她也在晋国获得了无与伦比的荣耀。

这样的一个女人,绝不是眼里只有男人的。无论是为了自己部族争取利益还是为了自身在宫中立足,她都会考虑培养只属于自己的班底。

而这些班底只要她不说,恐怕无论是谁,都找不出来,因为岁月太久,埋得太深了!

“你要这个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告诉皇帝?你难道还想用你这残破的身体继位?别白日做梦了!”

“我想不想,和太后是没有关系的。”你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都不一定。

“你太贪心了,一点阿芙蓉就想哀家几十年的部署全部交给你,我呸,你想得美!”太后咬牙切齿。

邵华池耸了耸肩,并不在意,“皇祖母,孙儿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咱们……慢慢耗。”

这次谈崩了,邵华池也不生气,只是第二天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份阿芙蓉,太后看着的目光充满渴望和疯狂,身下的椅子都在剧烈撞击地面。

邵华池就当没看到一样,而太后也不松口,她知道自己的立足根本在哪里。

太后当然不会那么容易给邵华池,但奈何邵华池实在太阴险毒辣了。

原本只是纯粹的戒断倒也罢了,偏偏邵华池还命人定期喂一些大烟给太后,吸食与戒断交替上演,让人在天堂和地狱间徘徊不去,这时候太后已经被折磨得人鬼不见,夜夜都能梦到这宫中的冤魂索命。

这日踏入殿门,透过窗棂的缝隙,外头的日照倾斜入室内,空中卷着细小的尘埃,这是入冬后少有的好天气,但太后却精疲力尽,她已经从肉体和精神上都崩溃了,邵华池的折磨让她苦不堪言,而对晋成帝她还会大呼小叫的谩骂,但对邵华池却从心底深深的忌惮了。

这个七皇子实在太狠了,完全不给她还没那么痛苦了,给了又收走,再给再收走,这才是最痛苦的。

而每当她咒骂邵华池的时候,这种折磨就更加厉害,导致现在她看到邵华池那一身华服出现就进行,银白色的头发,温柔的笑意,不轻不重的濡慕话语,就全身本能的颤粟发抖。

“好……哀家答应你。”凌乱的头发挂下,鼻涕和眼泪几乎糊满了那张迅速衰老的脸,原本保养得当,还像三四十岁的太后娘娘,如今看上去就是六十来岁的老妪了。

太后的意志力再坚定,也还是在阿芙蓉的疯狂渴求下,妥协了,那是一种摧毁人性和所有观念坚持的东西。

而且那么久过去了,晋成帝那儿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太后知道,晋成帝已经完全放弃她了。

她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眼前的男人设计的。

邵华池蹲了下来,眼眸黑得透彻又深沉,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梢微微一弯,那优美的弧度令人能够想象曾经丽妃的风华,淡淡的温和涟漪漾开,他平视着太后,“您早些答应,可就不用白白受这些苦了,不是吗?”

太后的眼中只有透彻心扉的恨意和不得不低下头的痛苦,还有意思诡异的快意,她总算能有阿芙蓉了,“名册,就在哀家的床榻下方的第二块木板下面。”

那本名册里,记载是太后几十年来,在宫中埋下的暗装与势力,一个个人名一个个线人,而邵华池几乎唾手可得,不费一兵一卒。

拿到名册后,邵华池稍微翻看了下,确定这是真品,才塞入胸口。

这一刻,他知道,他在宫内的势力,将有一个质的飞越,能够膨胀到之前无法想象的地步!

踏出的这一步,至关重要!

而这件事的开头,却是傅辰发起的。

之后,邵华池亲自为太后点了阿芙蓉,那烟杆在太后跟前晃,就是偏偏不给。

这样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觉太可怕了。

“你,你快给我,求求你!”太后疯狂嘶吼。

“孙儿这儿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皇祖母能否应允?”

“你说!”太后咬牙切齿,明明知道是陷阱,但现在她已经别无他法,她是真的怕了这个阴狠小子的手段了。

也不知道像谁的,丽妃倾城,却也柔弱,晋成帝更是个不中用的,他是像他自己吧!

邵华池用手指梳着太后凌乱的头发,那指腹接触到太后的头皮时,太后心中一凉,打了个冷颤,语带恳求,“你到底要哀家做什么,就说吧,只要不难的,哀家都答应你!”

停顿的时间够长了,邵华池才慢条斯理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麻烦太后娘娘在除夕晚宴上,能够表明您是站在九皇子这一边的。”

九皇子得了差事后意气风发,同时大皇子也不知道时不时得到了身后家族和幕僚的指点,居然伏蛰下来,按兵不动了。

这可不是邵华池愿意看到的场景,太平静的话,他就加把火烧一烧!

“你想做什么,是要搅乱这个局面吗!你要得到的究竟什么,难不成是……”皇位?

不不,不可能,皇七子是不可能继位的!

太后到底还是心系这场夺嫡之战的,并不想帮邵华池。如果没有这次阿芙蓉的事情,她是连皇七子叫什么都快不记得了。

现在才发觉,皇七子这是要榨干她的所有价值啊。

她若是在那样一个场合公开支持皇九子,那么接下去将会是怎么样一场龙争虎斗,后面又该如何收场,各方势力又会怎么回应?

“你不能这么做,华池,你身有残疾,不适合继位,何必趟这个浑水?”

“哀家只是个太后,很久都不管事了……”这意思就是自己人微言轻,只有一个尊荣的地位,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

太后说了许久,都不见邵华池回应,而阿芙蓉的味道越来越重,她快受不了了。

“所以,您这是拒绝了。”邵华池闻言,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拿着阿芙蓉的烟杆准备离开。

太后这哪还管的了那许多,“我……我应你便是!”

邵华池回眸一笑,百媚生。

“您为何每次都要如此浪费时间呢,您看看,您的阿芙蓉,孙儿的时间,早些答应不就皆大欢喜吗,您开心,我也开心。”亲自将烟杆递了过去。

太后哪里还管邵华池说什么,她像一条刚刚脱水的鱼,饥渴地吸着。

邵华池看着太后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很卑鄙,而他会继续卑鄙下去。

需要如此,也必须如此。

走出了乌烟瘴气的延寿宫,邵华池望着万里碧空和一片苍茫雪景的皇宫,默然良久。

在傅辰“去世”前,曾给了他几个未来发展的建议以及锦囊,对付太后那是巧合,是顺势而为,而一个人的势力最常用的就是顺势而为,因为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那么就需要因地制宜。

而傅辰给他提出的一个个方案和计划,虽然在他离开前还没有开展,但在他离开后,却一件件铺陈开来,影响越来越大。

邵华池眼底含着一丝苦涩和扭曲,这让他怎么忘呢。

傅辰,你真是残忍至极。

人不在,你的影响力却从来没有降低过,就像涟漪一般,越阔越大。

在寿延宫远处,一个身影闪过。

邵华池眼睛一眯,隐约看到了什么,冷笑了起来。

穆君凝,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又想使什么坏招了?难不成以为派人跟踪我,就能有主意?

听到墨竹的报告后,穆君凝站在飞羽阁的厅堂里,来回踱步。这是梅妃的住处,而自从傅辰“去世”以后,梅珏亲自到福熙宫的敬佛堂拜见她,她们两人就算“勾搭成奸”,联系上了。

傅辰是莫名其妙失踪的,甚至还立了排位和墓碑,但这事情太过蹊跷了,没前没后,人就突然没了。穆君凝始终没有放弃搜寻,无论宫内还是宫外。

她在进宫的时候已经失去过一次,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却让她再一次失去。

再一次失去的感受,那种空落与痛苦,以及将傅辰拱手让出去的妥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每每夜里都让穆君凝难以安睡,她这么些年压下去的气焰,忽然之间爆发出来了。

按理说,皇贵妃和梅妃,都是晋成帝的妃子,哪怕到死都不可能化为利益共同体,也不太可能进行合作,谁叫她们侍奉同一个男人。

而且,她们都算是一宫之主,一个有势,一个有宠,井水不犯河水。

但偏偏,她们现在却因为令一个男人的去世,而暂时团结了,甚至这个关系还有趋于稳定的可能性。

这时候梅珏正给穆君凝倒着茶,将茶推了过去,看到皇贵妃脸上的焦虑,缓声道:“您还是先歇一会,喝口茶。七殿下那儿的事,可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这可说不定。”穆君凝坐了下来,问道,“我听说,你当初能在国宴上献舞,还是多亏了邵华池?

“的确,不过那是傅辰牵线搭桥的缘故,我本身与七殿下并无交集,不过这份人情如果往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还。”

穆君凝凝视了一会茶杯里旋转的茶叶,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你马上能还了。”

“这是何意?”梅珏知道贵妃娘娘在宫中那么多年,定不会信口开河。

“你现在膝下无子,邵华池也还没上玉牒,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你何不要一个属于你的孩子呢?”她有儿有女,自然没可能再多一个正受宠的皇子。

“你的意思……莫非是让七皇子过继到我名下?”梅珏有些震惊,虽然只要是二品以上都有资格过继孩子,但她可不认为她有本事治住那头野狼,“而且……我也没比他大多少……”

“你的辈分在,就够了……”穆君凝微微一笑。

让邵华池成为皇后名下的,那可就是带着正儿八经的嫡子名号了。

无论是不是亲生的,有这个名头在,邵华池焉能动?

******

发现太后在邵华池的帮助下果然状态好了许多后,晋成帝心情总算好了点,现在太后也很少出口恶言,甚至清醒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能说几句话,更是话里话外夸了邵华池孝顺,这让晋成帝相信,太后的戒断已经初步有成果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他来了兴致去御花园,就算是冬天,这里的不少植物和花卉一样被看护的相当好,看着花团锦簇的场面,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久违的笑意。顺便还“偶遇”了几个妃嫔,不过都被晋成帝打发了。自从晋升了梅妃后,皇帝就好像修身养性了,平日要不处理朝政要不就是去飞羽阁。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掖亭湖,这里还是一样清静,望着平静的湖面,问向身后垂着头待命的安忠海,“你说皇后怎么样?”

“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自是德才兼备,温良贤淑的。”安忠海摸不准皇帝的心思,挑着话回。

“呵呵。”晋成帝好像在讽刺什么似的,“她的贤良淑德可都到了不该用的地方,不过她是朕的皇后,朕也不会动她,倒是小七这傻孩子,还恭恭敬敬地孝顺着她。”

安忠海知道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也不敢多说话,他知道这是皇帝在做某些决定,需要的可不是他的意见。

“皇后的地位尊崇,给小七当母后倒也适合。”

这话就有分歧了,皇后娘娘是宫中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七皇子无论在何种时候,都要尊称母后的。

那么皇上肯定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安忠海想到之前皇上有提过给邵华池过继到皇后那儿。

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特别是在发现皇后只是表面上关心邵华池,实际上分毫没管过,那过继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再提,而且对皇后如此贬低。

也许,在皇上心里,七子现在的地位恐怕比皇后还重要。

皇后的地位,七子的过继——

难道皇上是希望进一步提升七子的地位?

从太后那儿得到了名册,可以说“收拢后宫隐藏势力”算是告一段落了,邵华池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稍微轻了一些。

回到住处,是重华宫内傅辰住的简陋房子,其实傅辰很少待在这里,他是邵华池的贴身太监,很多时候连晚上值夜都要寸步不离。但偌大皇宫只有这一方天地才让邵华池觉得是容身之地,早上出去之前他就吩咐了碧青给这个屋子准备上好的蜜蜡。

蜜蜡是乾平五年从海的那一头罗斯帝国传入宫中的,皇宫一般用的以普通百姓也买不起的白蜡、虫蜡为主,像宫女太监甚至不受宠的主子,分配的份例只有油灯,也就邵华池这样受宠的皇子才能有这待遇,但每日屋子里都点满了蜜蜡,这般奢侈哪怕是皇帝都快供应不起了。点完十三支蜜蜡,黑暗的小屋顿时被覆盖上了一层温馨柔软,明明只是普通的下人房,简陋朴素,这样一来反衬得像仙境似的,光线是黑暗最神奇的魔法。

要是傅辰回来了,太黑了不认路,这样就好了。

傅辰没有入过他的梦,大约是连梦里也不惜得见到他吧,但他还是奢望到了晚上,那人能够回来看看,哪怕只有一会会也好。他曾听李祥英说过在宫里遇到过鬼火,是以前害死的人前来讨债,宫里阴气重,那么傅辰你但凡有怨,也该回来吧。

“是我害死了你,你不来找我索命,甘心吗?”邵华池轻轻地说道,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温柔和期盼,就像泡沫一样虚幻,一碰就破。

他把傅辰带入夺嫡的漩涡,又让他被挫骨扬灰,傅辰怎么能不恨呢?

但,傅辰恨他,那么他自己呢?

他恨不恨傅辰?

邵华池命令诡子等人带来了一坛坛酒放于屋内,诡子等人忍不住劝道:“主子,您还需要养病,不宜用酒。”

“滚。”

诡子等人没动。

“滚啊!都要和他一样违抗我吗?统统滚出去!”

他是谁,似乎大家都明白,那是个不能提的人。

这才尽数离开,他们知道,这时候邵华池像是一颗被压到极致的泡沫,不能再承受任何重量了。

打开罐子塞头,也不用碗,无知无觉地灌入口中。

只有醉了,他才能完全放纵自己,才有理由去说平日根本不会说的话。

一瓶接一瓶,一罐接一罐。

然后邵华池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的一股脑儿出来了。

“呜……啊”他抱紧酒罐子,眼神迷离,双目无神,醉得是没什么意识了。

“傅辰,来找我吧,我好想你。”

“好想你啊……为什么梦里,都不来。”

“你不愿意见我,便罢了,我不逼你……不逼你了……”一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泻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一字一顿道:“不过你能不能……”

“能不能……从我的世界出去,我不想再想起你了,太痛苦了,那滋味……我不想死,不想跟着你一起走,但脑子控制不住啊……”

“我想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好多事没做……”

“凭什么,你想走就走!”

“远远的滚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了!”

“太痛了……”他捂着胸口。

“滚啊……再也别来了……”

尾音带颤,他浑浑噩噩地又灌了一口酒。

昏过去前,迷迷糊糊地笑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呼吸急促,视网膜前布满了水光,模糊了视线。

他喜欢这种痛,痛到了极致就忘了。

傅辰……

求你,放过我吧。

在满屋子的烛光招摇下,显得强悍、疯狂又——脆弱。

******

在远离京城的西北某山崖下,那一处毫无光亮的地方。

两个前后趴在岩石上的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李变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缚在手上的绳子了。

那轻轻的一声“嗯?”让傅辰打了个激灵。

傅辰:“……”

一边摸着傅辰颤抖的手臂,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一般,傅辰泛着鸡皮疙瘩,“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经历过三百一十三次刺杀……想杀我?可以……只要你有本事。”

他轻轻舔舐了下傅辰被河流浸湿的脸,感受到那温柔与冰冷交织的肌肤温度,笑了起来,完全不管僵硬的少年。

被发现了。

这个赌注,满盘皆输,他所有之前的隐忍,全部白白葬送了!

傅辰这时候脑中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

“……”

没了声音,良久的沉默。

傅辰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再一次摸着李变天,才发现这人又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但这一定是他的机会!

他必须趁李变天再一次昏过去的时间里,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无论是一不做二不休,还是寻找其他契机。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了岸上,傅辰正在想着解决方案,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在阿一阿三等人来之前!

在这漆黑一片中,他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丝亮光。

第107章

傅辰倒是就想这样把李变天淹死,放任他沉入水中。而他也确实在之前尝试过了,到了生死关键时刻,这个男人就会忽然清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悍生存力,根本不需要自己救,这人都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杀不杀,救不救都没有区别,他就把人拖上了岸。

心里对李变天的想法,又多了一个:打不死的小强。

夜幕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尼龙布幔铺满了视线,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席卷所有感官,那一点的光亮就是黑夜里唯一的萤火,但带给傅辰并不是理想中的兴奋,生活造就了他在面对希望的时候,拥有足够的清醒,就如同在沙漠里行走的旅人,各项生理机能被降到最低时看到的海市蜃楼,乐极生悲向来不是他喜爱的赐予,狂喜之后的巨大落差反而会令人崩溃。

所以短暂的高兴过后,傅辰就发现那远处的光亮原本就是存在的,幽蓝中透着荧光绿,并非正常篝火或是油灯所代表着人烟的颜色,在这样的情况下,让傅辰首先想到的却是鬼火之类的东西。而他似乎只能选择前进,之所以拼了全力带上岸,一方面担心那些穷追不舍的追兵,也怕那些人回头再找,只有在中途选择落脚地离开才生存几率更大。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到了这条河水的诡异处,记得之前经过那条小村庄的时候,阿一等人还为自己这方人马做了鸡精野菜汤,但这水却书横跨几个山头挑来的,明明就近就有一条河流,为何村民都不用?傅辰就问过小屋的男主人,男主人却半吞半吐,神色闪躲,有意隐瞒着什么。

当时的傅辰只是暗暗记在心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到底他们这群人并不会久留,何必将闲着没事干揽到身上。但现在他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肠胃蠕动与抽搐的痛苦,是刚才吞下的河水通过食道进入肠胃了,冷汗挂在脸上,沁出肌肤表层。他就这样毫不怜惜地拖拽着李变天,太重了,傅辰感觉自己的手要断掉,他终究年纪和体力都没有达到巅峰状态,特别是现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

不过也是这种痛楚,让傅辰转变成动力与毅力。一般情况下昏迷的人肌肉张力下降,全身组织较为松散,是要比清醒时重许多的,而李变天又是个正常男性,按照现代的标准来说就是看着很瘦,抱起来很重,因为他的肌肉所占比重较高,是密度上的差别,更妄论现在的他们都是浸泡过水的,棉衣加水,那重量更是无限放大。

抱?先不说对方是个男人,就是女人那也要他抱得起来,就目前这身板,他还指望着发育。背倒是能背,但他凭什么给李变天那么好的享受。

对方的衣服在凹凸不变的河岸边粗粝石头上磨损着,这时候的李变天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是真的昏过去了。

拖着太过费力,傅辰只有改拖为扶,危险的意识在警告着他,尽快离开原地,而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总算磕磕绊绊地走进丛林中,他能闻到泥土的腥味混杂着青草气息,潮湿泥泞,泥土踩下去有一种会深陷的错觉。随着眼前越来越开阔,细小微弱的光线已经让他能够视物了,傅辰发现那里原本茂密的枝叶阻挡才几乎无法看到,随着靠近,光源被遮住的地方也渐渐显露在眼前。

饶是傅辰有两世的熏陶,眼界不同寻常,都为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

如果没有之前那些遭遇,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应该足够让他忘掉一切烦恼。

那是之前的河流的小支流,与刚刚下岸的黑乎乎河岸形成了强烈对比,这里铺满了以蓝绿为主的荧光石和细沙,犹如点缀着繁星点点的银河,璀璨而温和的光点深深浅浅,照在周遭的树枝、树叶上,光暗层次叠加与递减,就好像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宇宙空间。

这个地方……

傅辰有个好习惯,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只是记性比较好,也是因为有这个优势存在,也导致他总喜欢把看过的东西给记下来,比如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在他当普通小太监的时候,利用给藏书阁打扫卫生的机会,看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书籍,记忆就像一个庞大的储存仓库,也许它们放在脑子里一辈子都用不到,但有时候关键时刻却能帮到自己。

这其中就有一本游记,其中所描述的场景就类似于他现在看到的。根据那本游记中记载,撰写人与其友人曾误入西北某处峡谷,在长途跋涉,误入一个洞府,之后看到了满地晶莹的宝石,其中并没有言明具体的方位,只模糊提到在一个河岸处,那附近甚至还有一个神秘之极的村落,友人因为寻求食物进了这座村子,那之后就没有出来过,也不知是不是撰写这本游记的人觉得事有蹊跷,他觉得保命要紧,没有去救生死不明的友人,反而便逃离了原地,特别在那游记最后,撰写人受到多年的良心谴责,最后决定再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至少要知道当年友人的下落,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个“宝石之地”。

当年,这本游记一出,在晋国和周边国家掀起了一股“挖宝浪潮”,这本书更是一度被奉为寻宝地图,因此这书这才能出现在晋国皇宫的藏书阁内,不过后来这段浪潮被越来越无功而返的人证实,不过是谣言,然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现在,傅辰几乎确定,他到的地方就是“宝石之地”。

傅辰吐了一口气,一股脑儿地把李变天和自己摔到那荧光河岸边,喘了几口气。稍微好些了,才捡了一把砂石,感受了其材质,这种荧光石只是一种普通的矿石,白天看起来就和普通的石头一般无二。如果按照化学成分来说就是里面含有的是二氟化钙,能在吸收白光后,夜晚发出光芒,另外根据书上记载,含锰解理石、含稀土矿石、钡镍矿,都有人们叹为观止的“发光”功能,也同样是之制作稀罕宝物“夜光石”的原材料。

按照那本游记记载的说法,这附近就有村落,但傅辰在当年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就觉得这村落有古怪,所以他并不打算去找什么村落。

首先是追兵,有之前的树丛遮挡,应该短时间发现不了这里,再加上他已经把李变天拖来这个地方了,没了李变天的存在,阿一阿三等人要找到这儿也要花些时间,这就给他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傅辰抓了一把较为细碎,将方便携带的荧光砂砾放到怀中的袋子里,拉紧绳索塞回衣襟里,当然不是那些“寻宝”人想要带点宝藏回去的不入流想法,他这么做不过是习惯性为自己做好尽可能多的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候他才看清李变天的模样,这才发现这人小半边脸都浸润着鲜血,看上去很虚弱,也没多少力气的模样,应该是刚才在河里撞伤的,在发现杀李变天失败后,傅辰又给李变天撞了几下石头,暂时取不了此人性命,那么就让他没有攻击力,这些伤口经过多次撞击,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特别是在那张平时像是个普通人但只要一睁眼就气势十足的脸上,这个时候虚弱的好比一只小奶狗。

想到刚才电光火石之间,李变天能够在瞬间感受到他的动作,并且马上清醒,然后又毫无预兆地“睡”过去,而不是反过来杀他,这不像李变天不留后患的性格,那么就有一个最大的可能性,那是李变天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

傅辰理了理,他现在身上还有些梁成文给的药粉,除了效果最为立竿见影,珍稀程度来说也是最高的腐尸粉已经全部用完了外,还有许多其他次一级的品种,五花八门有许多。

之前因为犀雀而从水路离开皇宫的时候,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水浸泡过,全部报废成了一堆废品,那个时候傅辰就已经吸取了教训,特意准备了防水型的牛皮袋子,就算刚才完全浸没在水中,里面的东西也没有损失。

但现在的问题并非没有武器或者杀人道具,而是更重要的,一个猜想在傅辰脑海中形成。

他下了决定。

湿哒哒地坐在李变天身旁的石地上,而李变天正呼吸略显微弱地躺在荧光石上面,看上去是那么安静,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人是那个翻云覆雨,颠覆了多个皇朝的李皇陛下。

也不过是几个瞬息的时间,傅辰却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手心冒着细细密密的汗水,黏黏湿湿的挂着上边。

紧迫感,一触即发。

傅辰猛地,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杀机,身体却一动不动。

几乎在同时,李变天就睁开了眼睛,身上的肌肉也瞬间紧绷,就连躺着的姿势都有细微的变化,这是在为扑倒猎物做准备。然后李变天之后发现周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傅辰,他似乎忘了之前对傅辰的警惕,也许并不是忘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把傅辰的攻击力放在心上,锋利如刀的视线扫过附近,发现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又脱力地闭上了眼,再一次昏过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哪怕一如既往的强悍,却显然如傅辰所料的,目前算是落难了。李变天现在很累,没有力气,只有一次暴击的能力,他到底是肉体凡生,没到铜墙铁壁,那样刻意的撞击,特别是傅辰之后还趁着他昏迷加了“料”,伤势颇重。而在野外这样的环境,就算他杀了傅辰也还有可能遇到其他意外,所以他干脆无视了傅辰。

见李变天又一次闭眼,昏过去。

傅辰一动不动,盯着那张脸。果然如此,刚才预料的不错,李变天是感觉到“杀气”才会醒来,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皇能够躲过三百多次的暗杀还安然无恙,除了福大命大,命不该绝以外,应该还有一点,那就是在文弱的外表下那千锤百炼的反应力。

这是需要花出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过程,才能造就哪怕一点点杀气都能醒来的动作,那是在危险中铸就的,而全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无一不是本身经历过成百上千自的生死徘徊,也屈指可数,可以说傅辰这会儿碰到谁都有可能早就解决掉这个隐患了。

傅辰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他手上有鲜血,也有众生平等的观念,不到万不得已迫于无奈的情况下,绝不会伤害生命,这大约是每一个现代人士都有的基本道德和人生价值观。

这也就间接造就了他在这方面的稚嫩,他不可能将杀气收放自如,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准备动手解决李变天的时候,身上有这种自己都看不到的气息,但李变天就是能感觉到,哪怕只有一点点。

放任李变天这样死去,倒是个办法,但从几次试图刺杀失败后,傅辰已经不想再猜这个人到底还剩多少攻击力,每个选择点前都有不同的岔路,只要下了决定,他就会做下去,无论对错和后果。

他准备了另一条路。

一条他始终不想走的路,催眠可以说是可有可无的,但也算他最后所剩无几的底牌,他只要不想被当成妖怪,就要永远保护这个秘密,面对谁都是如此,而在成长的过程中,傅辰多次试验结果下,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催眠的能力根据个体的不同有所差异,比如面对意志力比较坚定的人,很有可能被反噬的是他。

就像那次催眠当时还是德妃的穆君凝,他从进了福熙宫的门就一直在做准备,到了穆君凝几乎入了套,才动用催眠。

这也是他自从出了栾京后,从没有在路上催眠人的缘故,无论是暴露,还是进行绝地反击,冒的风险都太大了。

现在,一旦阿一、阿三找过来,他的活命机会就完全没有了。

以他对李变天的浅显了解,但凡有一点点机会,他都不会选择催眠李变天。

傅辰跨坐在李变天身上,现在他必须孤注一掷,机会只有一次,这个月也只有这么一次,绝对不能失败!

无论有多么不可能,他这次都要用全部的精神力,去催眠李变天!

唯一庆幸的是,李变天措不及防,以及他现在非常虚弱,有了可趁之机。

傅辰再次爆发出杀气,眼瞳从纯粹的黑色,变成了银色,就在此刻,李变天猛然睁开了双目,只要感受到有死亡威胁,这个男人就会醒来。

精神上的刺痛,刺激着李变天的神经,密密麻麻的某种掌控力从傅辰的眼瞳中传来,李变天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但傅辰就是未防止他挣扎而前功尽弃,是完全压在他身上的。

李变天一开始的精神挣扎相当明显,他的眼中还保持着理智,而傅辰这个时候也非常不好受,面对李变天浩瀚如海的意志力,他也同样疼痛。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傅辰几乎用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精力,将那份记忆硬生生从李变天的脑海中剥除。

你只记得我们跳崖入水,然后你在激流中被石头撞晕了过去,我中途把你救了起来……

傅辰的额头流下的冷汗更多了,心脏和脑子更是前所未有的出现了神经痛,青筋爆出。

他忽然一手抓住李变天肩部的伤口,手指钻进了血肉模糊中,那剧痛让李变天终于一个细微的闪神,露出了破绽。

渐渐地,李变天的神智终于在傅辰视线中慢慢迷失了,而这种迷失还在清醒和迷茫中切换。

直到李变天彻底地放弃了抵抗。

傅辰也虚脱地离开对方,趴在荧光石上大口喘气。

他从来没有这样疲惫过,李变天是他催眠的人之中最为难缠的,他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预感,他这次的催眠用尽了全力,但却不是李变天精神的尽头,迟早有一天,在将来的某个时间点,李变天会想起来。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尽可能保全自己。

撕下了布料,傅辰为李变天做了简单的包扎,大约是这个人本身就抵抗力很强悍,那么狰狞的伤口,竟有好几个开始止血了,这个人身体素质是他平生仅见的强悍。

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醒来了。

傅辰庆幸自己的选择,没有再一次杀了李变天,就凭着这样的恢复力。

夜晚的寒风让傅辰感受到冬天的萧瑟,风吹得他的脑仁都冻僵了,忍不住拢紧了衣服,穿着湿的衣服更冷了,催眠了李变天之后,傅辰就多少放下了心。

他回想着一路的路线,上个月已经到达了他在这世界的家乡皋州,前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回家自然是不可能的,皋州地域广博,方圆四百里,下辖三个县,也就比现代一个省稍微小一点。

越往西走越是能感觉到荒原的风貌,与中原的地大物博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没有二皇子的存在,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快到戟国与晋国的交界小国:荫突国,戟国是西北部的巨无霸,也许是地域大,又人烟不够密集,到了冬天远远比这里更冷。

现在还没到戟国,傅辰就觉得自己也许不用等伤口的恶化和肚子里绞痛,光是空气就能冻死他。

在这个荧光石河边,按照时间来计算,恐怕已经过了午夜了,刺骨的风已是零下的温度,空气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雪冲进鼻子里,让人有一种在大自然面前格外渺小的感觉。

在这偏荧光石的区域内,傅辰五感全开,也许是这条支流比之前的那条安静多了,如果有人接近这里,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一双还带着温热的手猛然碰到了傅辰湿润的手臂肌肤。

傅辰打了个颤,才看到李变天已经睁开了眼,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您醒了?”比他想的更快。

傅辰心跳有些快,他正在细细观察李变天的模样,以确定催眠有没有成功。

“这次多亏了你,才能脱离险境。”李变天眼中含着柔和,就连眼底都泛着暖融融的光芒。

傅辰不动声色地看着李变天,依旧没有看出分毫异样,面对一个能把腿瘸演到出神入化,至今如果不是他自己站起来,根本就没有人怀疑他的程度,十几年如一日,傅辰哪怕再精通此道,也有可能被对方蒙蔽。

不过现在,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除了相信成功外,没有第二条活路可以走。

“你不是收下了我,还给我取了名字,那么我帮你也是回报。”傅辰瞥了瞥嘴,虽然语气很凶残,但动作却是温柔了许多,他轻轻扶着李变天起来。

看到眼前的场面,李变天也忍不住感慨,这真是一处漂亮的地方,“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然后,他就询问了有关他昏迷过去后,傅辰怎么躲过追兵的过程,除了刺杀那段外,傅辰都说了实话,对待李变天根本不是随随便的谎言能够糊弄过去的,他还不如说实话好。

“你之前在我中箭的时候给我吃的那个药呢,还有吗?”傅辰的意思自然是让李变天自己也吃一颗。那药效相当好,他之前一直在生死之间,自然没有顾忌自己的伤势,现在才发现,他的箭伤其实已经好了许多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结痂,就是刚才脱力了,现在休息了一会,感觉精神恢复的很快,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药应该价格高昂。

李变天靠在傅辰身上,脸上倒是有些懒散,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那药很珍贵,是我的某个属下做的,他是个丹药大师,一共就那么一颗。能止血的同时防止伤口溃烂,也能够激发平日无法爆发的能力。”丹药大师:扉卿。

傅辰似懂非懂,不过也算大约听明白了,李变天指的大约是潜力之类的词。

“你……”傅辰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对李变天欲言又止。

“怎么,感动了?你个小没良心的,现在才发现我对你好吗?……咳咳。”李变天到底受了伤,现在身体还虚着,咳嗽了几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傅辰,目光有些促狭。

“哼,你就算不这么做,我本来也打算跟着你,学高深的武功,和你救了我没关系。”傅辰憋开了头。

见傅辰口是心非,李变天也不着恼。

“接下去我们就等阿一大人他们来找吗?”

李变天沉吟了一会,看了看周遭的环境,这里是被树林围住的一小块空地,虽然有光,但却很微弱,加上树林非常茂密,无论这样的茂密正不正常,至少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都是非常好的藏身之所。

至少如果阿一他们动一动脑子,应该就能找到这附近来。

“先暂时在这里吧,我们现在体力也跑不动。”

“谢谢。”傅辰点头应是,也许是因为李变天受伤,看上去比较虚弱的缘故,他像是有了些恻隐之心,看上去居然有些乖巧。

“你还是第一次谢我,真难得,小四儿,真想谢我就好好跟着我。”李变天感觉到了一点,轻笑了出来,也许是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又蹙了蹙眉头,又看了看旁边黑沉沉的河水,感受到腹中的隐约绞痛,他和傅辰产生了一样的想法。

这个河水有问题,不致命,却不能放任不管。

“帮我拿一下怀里的药丸。”

傅辰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到底对大部分来说,胸口那是最危险的地方,就如同他以前给晋成帝剃胡须一样,如果不是很信任的人,作为帝王根本不可能让人靠近他们的命门之处。

“你倒是很清楚规矩,真是聪明的小家伙。”李变天目露赞赏,“没事,非常时期,自然有非常对应手段,拿吧,我准许你拿。”

“你真的是……皇帝,还是戟国的?”

在之前,邵华阳的追杀中,傅辰是全程在场的,自然也听到了邵华阳对李变天的称呼。

如果这个时候傅辰没有疑问,那才会让李变天怀疑,觉得傅辰心机深沉。

“对,我是。只是这次来晋国,的确有必须来的理由,其他的,我暂时无法对你说。”

傅辰点头表示了解,帝王怎么可能一下子轻信他这样一个“新人”呢。

也不拖沓,按照李变天的指示,拿到了衣襟第二个内置口袋里的药瓶。因为是瓷的关系,并没有入水。

“打开它,然后你我各一颗。”

“为什么?”

“你现在肚子不痛吗?绞痛。”李变天反问。

傅辰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那河水有毒,我们现在都中毒了,很轻微,但不能放任下去,会越来越严重。这药丸能解百毒,正适合我们吃。”

傅辰一脸恍然大悟,其实他多少有猜到,但他不能再表现出更多的异样,他需要李变天提出来,这点疼痛他还能忍受。

两人各吞了一颗,没有水,只能干咽。

“此地不宜久留,等我们稍微有些精神了,就算阿一他们没来,我们也必须寻找出路。”李变天也发现这处的诡异了。

傅辰当然应允了,他也觉得这个地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似乎有什么危险,是发现不了的,但正在悄悄接近……

两人沉默了一阵,傅辰看气氛差不多了,才有意无意地朝李变天提问,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面对信任的人,总是话特别多,特别是在知道对方是皇帝后,更多的不是敬畏,而是好奇,什么七七八八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李变天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晕过去,晕过去恐怕再醒来就难了,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傅辰。

如果这个时候李变天的手下在,一定会惊掉下巴,李皇可从不是个有问必答的人,也从来不是真正的和蔼。

傅辰问题很多,很杂,东一块西一块的,很符合他在危机过后的放松状态,跳脱和兴奋。

他不知不觉将话题转到了之前他杀的二皇子身上。

当然表现出了一定勇气和后怕,又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二皇子很受皇帝陛下喜爱,是最有可能的下一任国主,为什么他会不是皇后的孩子?你是骗他的?”

“这话是真的,倒不是骗他,他既然都要死在你我手上了,我没必要再骗他。”

“那……”晋成帝知道吗,不可能不知道吧。那些宠爱,这样说起来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以为小孩只是好奇,这个年纪的孩子李变天接触的并不多,但也觉得傅辰声音清朗,并不惹人厌烦,他也有耐心多回答一些。

“我只说他不是皇后亲生的,却没说他不是晋成帝的孩子,我只与你说一点,他与皇后亦有血缘关系。”

傅辰一愣,和皇后有血缘,却不是皇后的孩子?而且还和晋成帝有染……

真相,当然不是现在能知道的,他再问下去,就有些过了,傅辰也打住了。

如果早知道这点,他和邵华池就可以借力打力,当初就能将二皇子打个措手不及了。

想到邵华池,傅辰眼神微黯。

“嘘,别说话!”李变天脸上的闲适都消失了,此刻他目光犀利冰冷,“有杀气!”

傅辰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怀疑李变天。

他堪堪扶起李变天,至少比刚才昏迷过去的时候轻多了,两人紧紧盯着声音处。

窸窸窣窣的,在丛林中响起。

有东西在接近!

渐渐的,那东西露出了面貌。

那是一只巨大的狼狗,大约半人高,很雄壮,黄黑色的皮毛,即使光线不好也油光发亮,看起来伙食很好。

而傅辰甚至看到这只狼狗的脖子上有一根粗粗的绳子线。

这代表了,它是被人类养着的!

眼神紧紧盯着傅辰两人,似乎在评估双方战斗力。那充满着血腥气息的大口张着,正叼着一块巨大的碎肉,那碎肉看着似乎像是一只手臂的一部分,傅辰宁可自己看错了。

像是人类的手臂……

它看起来似乎因为闻到了这里一丝血腥味,才慢吞吞走过来瞧瞧的。

傅辰终于知道为什么它走得那么慢了,他看到了它的肚子!

这狼狗怀孕了,她是母的!

它看到了他们后,直接甩掉了嘴里的肉,那充满腐尸气息的大口朝着他们龇牙咧嘴,傅辰好像能闻到扑鼻而来的腥臭味道。

它有一定智慧,那好似竖着的双瞳,正一刻不松地盯着两人,而傅辰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只要一移开,它就会毫无顾忌地攻击!

他正在慢慢蓄力,他发现自己已经有力气了,是第一颗给他吞的那药丸的作用。

机会只有一次,刚才等待的时候,他已经摸出了那把匕首了。

这只狼狗,虽然不是真正的狼,但傅辰估计它的凶性也许超过了真正的狼。

“让开。”李变天的声音轻声说道,他还有力气宰了这头畜生。

傅辰知道,如果不是他“故意”“有意”“特意”把李变天弄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这狼狗根本就不足为惧。

但他却一点都没有觉得后悔,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考虑把所有危险提前扼杀到摇篮里,哪怕最后是失败。也许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和李变天属于同一种类型的人。

“你这次攻击后,我可就没办法带上你这个累赘了!所以……我来!我可以!”无论是为之前的刺杀事件做了结,还是进一步获得李变天的信任,傅辰知道这次他必须冲在前面。

虽然出口恶言,但却难掩关心。

李变天闻言,倒是难得的不出声了。

狼狗等了时间够长了,它发现眼前的两个人的战斗力并不高。

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像是鼻息。

它,发动了攻击!

这个时候,傅辰也迎面冲了上去,就在狼狗扑过来的瞬间,傅辰笔直的身体忽然往后仰,借助了冲击力仰躺滑过,这个突然的动作令狼狗措手不及,他整个人都在狼狗的肚皮下方。

那只有很快的一瞬间,傅辰找准机会,在那刹那将匕首刺入狼狗的肚子上方,根据他并不算深厚的兽医知识,大约估摸出狼狗的心脏处,一击刺中。

他虽然恢复了点力气,但并不算多,只有用最快的方式解决战斗才能积攒体力。

这个时候,一直没怎么发出声音的狼狗,忽然凄惨的叫了起来,重重落在地面上。

李变天眼底眸光一闪,本来是打算少年如果对付不了,他再出手的。没想到只是一个照面,仅仅是一个回合,傅辰就直接击杀了战斗力远远比现在的傅辰强上好几倍的敌人。

虽然是投机取巧,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适合的方法,敏锐的观察力和反应力,再配上年纪,就太难得了。

那狼狗还在地上痛苦挣扎,应该只是弥留之际。

还没等傅辰吐完一口气,就在这头母狗惨叫后,那声音呈现回声辐射到远处,对应的,在远处传来另一声狗叫。

还有一只!

而且,从它们同一个频率的叫声来看,说不定是这只母狗的“丈夫”!

傅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人的骚动声,对,这里是有人的,看这条狼狗身上的绳子就知道。

他拔掉那只奄奄一息母狗胸口上的匕首,就快步来到李变天身边。

“陛下,我们走。”傅辰弯下腰,休息了一段时间,加上那颗药丸彻底发挥了作用后,他现在伤口没那么疼,也比只吃了解毒药丸的李变天有力气。

“你背不动我。”李变天并不赞同。

以前洗澡的时候,知道傅辰力气不小,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们可都没受伤。

“吃了你给的药丸,现在我有力气,快了!你怎么那么婆婆妈妈啊!”傅辰叫嚷道,像是回到了第二次在醉仙楼见到李变天时张牙舞爪的模样。

李变天轻微叹了一口气,好像是无奈又是妥协,快速脱掉身上厚重的外衣,才“轻装”上背。

清醒时候的李变天,没有之前那么重,随着犬吠声接近,傅辰尽可能走蜿蜒的路,在黑暗中他好几次都差点绊死。

傅辰感觉到了火光和人类的接近,离得虽然还比较远,但就他现在的脚速,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越来越近了,总算磕磕绊绊来到树林中央的地方,这里有一棵大树,大约十来米高。

之所以目测这里是中央方位,因为他已经能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人烟,以及篝火……

现在很晚了,是午夜,居然有篝火,像是狂欢一般。

傅辰觉得心里窜上一缕缕寒气。

人类的脚步没有急速奔跑的狼狗那么快,特别是傅辰根据方位能够确定,那只失去伴侣和孩子的公狗,在他们原来待的荧光石附近,哀鸣了一段时间,那叫声极为凄厉。

那样一只雄壮的狼狗,百米的速度傅辰不敢想象。

他猛然抬头,忽然眼睛微微一亮。

要说起,处理了太后的事情后,邵华池在做什么?

那就要追溯到傅辰离开栾京前,那场震惊栾京的臻国九千岁被杀,现场留有残疾人的轮椅印来说了。

这算是邵华池的差事之一,他需要配合邑鞍府的人共同搜查。

得到了城里发现了残疾之人的踪迹的消息,邵华池就通知了巡防军。这庄悬案已经挂在上头好几个月了,虽然早就用暨桑国的使臣从中作梗来应付了臻国,反正现在这两个国家不对付,也不差这个理由了。但晋成帝并没有放松,能在堂堂栾京这样堂而皇之杀害外国使臣,这本身就是耻辱,也是京城防御力太低造成的,对于人生安全,乃是晋成帝最重视的。所以私底下,晋成帝依旧让邵华池查找真凶,到了如今,京城的出入依旧排查相当严格。

之前,醉仙楼起了火灾,死了不少百姓。那之后,邵华池曾一度发了疯,没有上面的允许更没有令牌,邵华池就私自调兵查封这家京城知名酒楼,这件事被大皇子抓住把柄,大说特说,晋成帝也是对此事极为不喜,不过因为对象是邵华池,最终只是口头上训斥了几句,并未下什么罪名。

没有顺势让邵华池倒霉,也代表大皇子这一派算是完全与邵子瑜代表的九皇子党派对上了。

随后,晋成帝下令让邵华池将功补过,搜查残疾之人,必须要找到这个凶手。这次有了凶手的消息,邵华池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放松,这个搜查令压在头上,他自然是压力倍增的。

虽说现在每个人都觉得晋成帝对他的宠爱一时无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就像没有任何依仗的吊桥,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皇帝的宠爱那不过是建立在多种条件促成的,它的保鲜期还不够维持到他打垮老大和老九的程度。

很快从重华宫出来,带上了皇帝派给自己的亲卫军出了宫门,七皇子那张脸现在皇宫内无人不知,谁还敢拦着,一看到是七皇子,忙开了宫门,躬身迎送。

出了宫门口,邵华池也不纵马,一抬手,向半空一挥,“此人应是这几个月都没有离开栾京,伏蛰极深,在城内必然有内应,所以你们挨家挨户的找,但一定要记住,禁止扰民,让大家过个好年。一切都要在百姓正常生活的前提下进行。谁扰到民众了,杀无赦!”

邵华池雪白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就这样站立在风中,颇有一种令人侧目的风骨。

在宫门口附近走动贩卖的百姓,听到邵华池那句话,纷纷都朝着七皇子看去,眼中尊敬的情绪更加高涨。

这群士兵领命,朝着城中四处分散,誓要用低调、迅速、效率的节奏下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但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却得到那个可疑人物逃了的消息。

邵华池神色一凛,“通知守城将士,马上封锁城门!”

不能让他们再逃了!

邵华池站在城门外,一次次等待报信,以及看着来往进出的人,这几天他不眠不休,没有休息过。

身边的景逸已经为邵华池换了一次次吃食与茶盏,但那个可疑人物始终没有动静。这座城中,来往商贩,各个府邸,可以说他都已经派人找过了。包括一些女支院、声乐场所所有士兵也都搜查过,而那可疑的人却凭空消失了。

他忽然想到那段时间严查搜索范围,但依旧没有任何踪影,而在这期间,却总是断断续续,始终有若有似无的消息传来。

这事情,有些不寻常。

这些消息的散布,所需要的人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铸就的,应该埋了很久了。

这会儿,又消失了,就好像整个栾京都没有这样一群人。

城门那儿没有遇到过任何来自臻国的商会,更没有什么腿部残疾之人要出城。

次数多了,邵华池就猜测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戏耍他。

不,也许不仅是戏耍,而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终于,再又一次得到消息,准备去逮捕杀害使臣凶手时,出了事。

这一次邵华池的人捅了马蜂窝了,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属下”在搜查的时候,与兵部侍郎的儿子起了冲突,“失手”杀了此人。

户部侍郎哪里肯干,一下子就闹到了皇上跟前。

这下闹上了人命关系,大皇子更是咬住这点不放,定然要再一次给邵华池教训,让九皇子失去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

事情有一,不能有二,这次晋成帝就算有心包庇,也是束手无策了,兵部侍郎的儿子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也没有官职,但身份摆在那儿,晋成帝当然不舍得爱子下牢狱,只说此事乃是邵华池御下无方,纵容属下,下令邵华池闭门思过了几天,小惩大诫。

宫里的风向总是如此善变,自从邵华池被关上了,热闹的重华宫就门可雀罗了。

期间九皇子递了一封信由诡子转交,信中直言他太过想要表现,从而被人抓住把柄,应戒骄戒躁。

将信烧了,邵华池没说任何话。

并不是他太焦躁,他只是太过轻敌,他只是猜测对方有目的,却打算见招拆招,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能够散布谣言的,首先就代表这人在京城有势力。

而又能把留言风向把控的那么好的,定然势力不小,这个人应该有一定地位。

再来,又能一次次恰好把“有瘸腿”的人的消息给爆出来,也说明这人在谋划,现在他有些明白了,这谋划是针对他的,对方想要让他被“革职”,停止搜查真正主谋。

这是怕他细查下去,能查出什么东西吗?

身后有人接近,景逸单膝下跪,“景逸拜见殿下。”

“景哥,你怎么过来的?”他现在正在面壁思过,常人可是无法进来的。

“听到您被禁闭了,属下就让诡子帮忙,伪装进了宫,只是时间非常短,趁着侍卫换班时才能进来。不知道殿下现在感觉如何?”

“还不错。”有什么不适应的,不过是出不去自己的宫殿,比起以前装疯卖傻时,要好了很多。

“是属下判断失误,致使您被幽闭。”说的是没有阻止邵华池追查下去,也没查出那个杀了兵部侍郎之子的士兵背后受了谁的指使。

“这事情还没结束,对方不想我们查下去,那肯定是有什么秘密在里头。”

“殿下受委屈了。”景逸眼底泛着心疼。

“你也觉得我在为被关禁闭闷,或者为父皇的又一次冷遇难过?这又有什么奇怪的,父皇这次禁足我可是与二哥的那次不同,不会很久,只是看着我们这一党和老大那党争的太厉害,压一压我们,我的父皇可是最在乎平衡的人。再说近来我太冒头,引得大哥他们很不满,父皇本就想借着什么事来敲打我,即使他故意忘了这事情他曾暗中交于我去调查。再者就算真的冷遇又有何关系,对他……我早看清了。”邵华池走向床铺,从枕头下拿出了一只绣鞋,摸着上面的纹路。

是傅辰那日从掖亭湖那儿捡到,在丽妃坠河而亡后他来看当时还痴傻的七皇子,送来的鞋子。

“父皇只在乎他自己,只在乎这皇室的颜面,考不考虑我又有何关系?”邵华池的声音格外平静当然。

“……”

抱着这只鞋子,邵华池缓缓闭上了眼。

这次因为追查凶犯,导致兵部侍郎的儿子意外被杀的事情,终于在半个月后了眉目。

是皇后娘娘的求情,让皇上赦免了七皇子。

出了禁闭期,邵华池又恢复了自由,他第一时间去拜见了皇后。

都说皇后娘娘大度宽和,如此可见一斑,邵华池也按照规章制度去长宁宫道歉,作为皇后的养子,特别是其他两个二个儿子都不在身边,皇后身边只得这一个还没上玉牒的皇子。她大病初愈后,看到邵华池的到来也是相当开心,看上去更添了柔美。

两人母慈子孝,让正好到这里的晋成帝看了甚是安慰,连连称赞两人。

看上去,皇后似乎也十分希望,让邵华池成为自己真正的孩子,她好似已经没了依仗。

出了宫,邵华池对景逸说,“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伺候邵华池用了晚膳,景逸就陪着他来到京郊墓地。

同样的地方,再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原本埋葬傅辰的巨大土坑已经被村民添上,那要与傅辰阴婚的女子也已经回归自己的墓地被予以厚葬,这里经过一层层排查寻找嫌疑犯后,虽然还没找到凶手,但这里已经彻底回归了原本的安宁。

因为是京城较为昂贵的墓地,这里除了本地村民外,其他人若要这里的墓地,必须要提前找好相风水看的,然后付出高昂的价格买下,也算是个不错的埋葬之处。

丽妃下葬的时候,没有追封,没有入皇陵,更没有举行葬礼,那时候的晋成帝还在气头上,自然没准备给她体面,一切事宜全是皇后在操办,皇后就给丽妃选了这个京郊墓地。

只是葬在京郊的墓地,与其他墓碑没什么区别,终究没进皇陵。

邵华池先是在傅辰的那块墓碑前拜了下,拿了些新鲜水果和糕点摆上,又烧了点冥纸,整个过程他都格外安静,没有难过也没有激动,然后才来到了丽妃的墓碑前。

却发现了墓地似乎有别人撬开过的痕迹,从缝隙里爬出了一只只虫子。

他觉得有些蹊跷,命人撬开了墓碑,打开尘封许久已经腐烂的尸体,看到棺材里只剩一具骨架的干尸,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完全腐烂,她被黑发敷住了面,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碎布,所有的血肉被那些虫子啃咬。

有人在她母亲死后的身体里放了蚀骨虫的引子,在这种墓地,这样的虫子本就不少。

侮辱尸体,这是多大的仇恨才能干出这样的事!

“皇后……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对我母妃恨之入骨!!”

第108章

空旷昏暗的墓碑群中,阴风从四面八方窜出,钻入体内好似能听到阴魂的吼叫声回荡。邵华池的目光在沉静中趋近一种能绞碎万物的黑暗,在要触到棺材里的人时,就被景逸拦住了,冰冷的身体像在雪地里冻僵了许久无法动弹的人,好像轻易地就被景逸给拦住了。

景逸眼中犯出点点心疼,他知道邵华池在忍耐。

任谁看到自己母亲死后的尸体被人如此折辱,都有可能无法承受,特别是前一刻,邵华池才刚刚在长宁宫给皇后三跪九叩请安,为皇后替自己说话而表露感谢,这本身对邵华池就是精神上的考验与打击。

从景逸的角度能看到邵华池那白得几近透明的耳垂和脖颈,也许是忽然激荡的情绪,青筋从那薄薄的肌肤上浮出,犹如一只濒临死亡的天鹅,一种处于痛苦和忍耐边缘的绝望。

景逸一咬牙,紧紧抱住了邵华池,贴近邵华池,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支撑,给予无声的力量。

他知道邵华池其实对丽妃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刻,到底那么多年,丽妃无论出发点如何,但的确是完全忽略七皇子的感受的,不然一开始七皇子身边也不会因为疏于防范而屡次遭到陷害。但邵华池身边的爱太少了,哪怕是星火之光,也足够飞蛾扑火。

看似无情,实则情深。

邵华池扯断了腰间的玉佩,曾经从傅辰那具尸体上拿下的,这玉在火中烧得久了有些发黄,与邵华池自己那块有明显区别,每日无论更衣几次,邵华池总是随身携带着。

将玉紧紧握在手里,也许是握得太过用力,骨节发白,黑雾沉沉中他的目光深深看着棺材里被细小的虫穿透了的母妃身体,汗水滑落他的脸颊,喉咙间或积压出类似野兽般的悲鸣,嘴中似乎在细细说着什么。

景逸一开始没听清邵华池究竟在说什么,凑得近了,才发现那是在说:“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景逸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忘了,现在的邵华池也不过十五六岁,但在他身上却承载了他人无法理解的负担压力。

过了一会,颤抖的幅度变小,邵华池从手掌中抬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却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景哥,放开吧,我没事了。”

景逸松开了他,邵华池再一次看了眼母妃最后的模样,“重新……盖上吧。”

邵华池才发现,这样几个字说出来是那么艰难。

不能打草惊蛇……

站在远处的仆从这才上前,把墓地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邵华池深鞠躬,良久都不曾站起。

那是愧疚和浓浓的自责。

回去的路上,已经快到宫禁时间,在马车上,邵华池心绪并不高涨,沉默地坐着,景逸在一旁为他口头陈述在宫外的情况与部署、人员调动。

景逸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只听声音也是一种享受。

邵华池闭目养神,看着就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但景逸清楚现在邵华池一直在听,边做着思考。他身上的气质更为沉稳,情绪也极少失控,如果不是脸上的毒素,几乎就是个无可挑剔的皇子。

猝然,前方马匹遭受到了惊吓,马叫声在夜晚格外刺耳,车身随之剧烈晃荡。

“小心!”在感觉到危险后,景逸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扑向邵华池,就在这时,一支箭头扎入他的背部,如果没有他的阻挡,也许邵华池此刻已经中箭。

他痛哼了一声,轻微抽搐,半压在邵华池身上。

嗖嗖嗖,几支利箭扎入马车上,透过窗子有的甚至打入了马车内部。

“景哥,谁让你为我档的!”邵华池眼皮狂跳,上天你不能如此残忍,一次次将我身边的人夺走,真要让我成为孤家寡人才甘心?

积压在心中长久以来的压力和痛苦变成了狂怒,让邵华池面罩寒霜,深深望着景逸,“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记住,我不会让你死!”

这已经是景逸第二次豁出命救他了,这辈子他可能都没办法还上两次救命之恩。

景逸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这会儿已经面色惨白了,点了点头。

邵华池走出马车,一边斩断了与马匹相连的绳子,那匹受惊的马长啸着狂奔,马车这才在原地停下了颠簸。在平衡中挡住那穿梭而来的几支箭,邵华池的身手还算不错,几下功夫就接住了箭,这几年的射箭课程可没荒废。黑衣人一看没有偷袭成功,而已经有四面八方的人围住了这里,也不做纠缠。

每次出门都有属下在暗中保护,也有晋成帝为了儿子的安危,派出的几个暗卫,专门负责邵华池的人身安全,邵华池冷眼看着在房顶的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属下等来迟,让殿下受惊。”一群人,跪在马车前请罪。

“追!”他结仇的仇家可多了,数也数不完。但最近结仇的,恐怕就是兵部侍郎家公子的事情了。

是刺杀或许也是警告?他相信如果他想再把辛夷被杀的事情查下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保命了吧。

让人又准备了一辆马车,这时候景逸已经疼晕了过去,邵华池一把抱起了他,进了景逸的住处,踹开房门就将景逸放在床上,让他趴在上面,轻轻盖上了被褥,对外面的诡子道:“去东榆巷让李嫂子过来,再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快去!”

景逸缓缓睁开了眼,那虚弱的模样令邵华池刻意放轻了声音,“景哥……”

景逸扯出了一个笑容,似乎是为了安慰邵华池,伸出了手,邵华池会意,回握住了他,景逸做了个口型:我没事。

待大夫来了,邵华池才抽出了手。

“殿下……宫里如何交代?”诡子走了过来。

“今日天色已晚,你就跑一趟报备一声,不回了,明日我会去养心殿请罪。”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放下景逸。

在门外等了几个时辰,大夫才从里边走出来,听到景逸背上的箭已经拔出,只是现在比较虚弱,需要静养,没有大碍,邵华池才放下心来。

守了一会人,又亲自去监督熬药后,邵华池才有些疲惫地回到了景逸的书房,准备今天在这里凑合一晚,这里是嵘宪先生离开后,专门给景逸租下的院子,门外还种着几株梅花,寒冬里飘着淡雅的冷香。

邵华池一进门,就发现书房的窗户开着,过去要准备关上的时候,却瞥到放在书桌上的画作。

那是他……?

景哥为何会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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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

待送走了邵华池和晋成帝后,一旁从小跟着皇后的林嬷嬷走了过来请安。快到就寝的时间,皇后正在梳妆台前,几个宫女围着她梳妆,林嬷嬷挥退宫女,接过梳子,握住皇后的一头乌发,梳着那三千青丝。

“这步棋,还是做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皇后摸上了眼角的细微纹路,她终究还是老了啊,比不得梅妃艳冠群芳,也没有新来的宫女们那么年轻貌美。

“娘娘,您这么做,可不就是站在吴家的对立面了吗?”林嬷嬷有些担忧,就在前段时间,吴家人收到了二皇子已经不在京城的秘密消息,这让他们焦头烂额,生怕最后落个欺君之罪,株连九族,特别是没儿子傍身的皇后娘娘,如今已经快被晋成帝架空了,管理后宫的职权直接落在了几个贵妃身上,这绝对不是是吴家想看到的。现在十五皇子又被当做质子远赴羌芜,这一切都让吴家决定先放弃皇后母子,转而保住兰妃母子,也就是出生于吴家的庶女兰妃以及她的孩子九皇子邵子瑜。

可以说从做太子妃到现在,皇后都是吴家最骄傲的嫡长女,永远都比作为庶女的兰妃要高贵、尊崇,两个同样出自一个家庭的女子明争暗斗至今,现在却是身为庶女的兰妃占了上风,皇后哪里能接受,特别是每日后宫妃嫔请安的时候,庶妹那隐含着嘲讽的脸,更是让吴胤雅咬牙切齿、暗恨不已,看着比风头正盛的梅妃更惹人厌恶。她就是去捧老七那个贱人的杂种,都不会帮老九!

这不,一听到邵华池因为御下不严,导致兵部侍郎的公子身死的事情,让皇帝给降了罪在重华宫面壁,吴胤雅知道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一方面可以挽回自己慈母的形象,让皇帝再一次注意到她,另一方面也可以缓和一直以来和邵华池僵持的关系。

“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宫也不是好欺负的!想让我去帮兰妃,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吗!”

“那……您真的要帮七皇子吗?”

“呵,你觉得呢?我可能会帮那贱种吗?贱人生的贱种,天生下贱,给我儿提鞋都不配。我的华阳……会回来的!”吴胤雅眼中异彩涟涟,泛着疯狂的光芒。想到就在最近一个宫女塞回来的,关于自家儿子的消息,儿子已经在西北部几个州和县城内秘密招兵买马,只等适当的时机,就能一举攻破皇城,到时候她就能当太后了。

吴胤雅那疯狂的神色更浓,皇儿,母后在京城等着你!

******

观星楼。

一个黑衣人忽然出现在顶层。

扉卿披上了一件外衣,静静地坐在露台上观星。

黑衣人蹲下,“国师,刺杀失败了,邵华池身边的人救了他,属下见他的暗中势力已经赶来,就先退出了。”

“本来也只是让你去试探他的虚实,没成功也不意外,无须自责”扉卿知道如今的邵华池,可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了,要是等明年出宫建府,那么他的势力将再一次出现变化。

这个七子,就目前来看,可能比九子还麻烦一些,至少没有任何人相信他对皇位有意思,而从未提防过此人,只以为他是邵子瑜的党派。

“派去杀梅妃的人呢,还没着落?”从他下令开始算起,已经经历了数次暗杀,这梅妃居然全躲过了?要是没人从中作梗,扉卿相信只是一个从姑姑爬上来的妃子,是不可能逃得过去的。

“自从第一次给梅妃下毒,被皇贵妃发现后,皇贵妃将梅妃的四周围成了铁桶,我们在宫中的势力大不如前,现在暂时还混不进去。”

“加快速度!时间可不会等你我,万万不可耽误主公的计划。”

“是。”

黑衣人再次隐没在黑暗中,他脑海里浮现抓住他射出去的的箭,七皇子瞬间看过来的那目光,有那一瞬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感,以及那仿佛看着死人般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主公一样。

扉卿的白发在空中飞扬起来,他碰了下,却不料那些头发,轻松的就被拉了下来。

他的目光,有些灰败,一想到李变天给的任务,又一次紧紧抓住掉落的白发,握在掌心,“陛下……”

待再一次抬头,目光却凝结住了。

那是……贪狼,杀破狼中的贪狼星,正在朝着七煞的方向闪耀。

之前,这颗星,甚至都是灰暗的,一点要亮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这才是扉卿一直还算放心的原因,至少杀破狼还没有一丝碰面的机会。

但现在,它在闪烁,也就是,七煞,正在或者将要与贪狼会晤!

西北某峡谷处。

本来在西北部地区有那么一座森林就是很诡异的事,更何况还如此茂密,比如眼前的这棵,大约十多个人才能团团抱住的粗壮,这时,身后传来的是犬吠。

咚咚咚,是那条狼狗强壮的双腿踏在地上,狂奔的声音,似乎地面都在不同程度的震动。

傅辰将李变天背在身上,开始攀爬这棵大树,得益于他小时候常常和兄弟姐妹一起出去找吃的,有时候虽然拿到吃的但却会被其他人追赶和抢劫,为了怕被抢,就会爬树躲开那些孩子和乞丐。

也是生死关头,让傅辰一下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就是身后背了一个那么重的男人,他也好像麻木了没有感觉。

李变天看了一眼这棵大树,已经猜到了傅辰到底想做什么,“你是想躲进那树洞里?”

这棵大树中央的地方,又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树洞,这也是让傅辰决定爬树的原因。

傅辰爬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树洞的前面,这个树洞比想象中的要大,但大归大,地方依旧有限,想要塞下两个男人就有些异想天开了,放入李变天却是刚刚好的。

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那么,谁进?

傅辰没有犹豫,踩在一个树枝上,将李变天抱了进去,“陛下,留得青山在,您先在这儿委屈一下。除非阿一他们过来,不然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要出来。”

李变天一直没有反抗和说什么,从头到尾都很安静,比起傅辰来说,看着又是虚弱又是重伤的,但他的目光中却含着一种淡淡的审视,从一开始他就很好奇傅辰要做什么,准备做什么样的选择,在他曾全心对待傅辰,把唯一的保命药丸给了对方用以续命之后。其实之前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有多处撞上,头部更是遭受了多重重击后就有些怀疑,只是这怀疑并不深。傅辰虽然也有在那条河水中被撞伤,但两人的伤势实在差别太大了,那时候李变天心中的疑问扎根在心里,让李变天多了评估和试探的心思。

一直到现在生死存亡的时候,他就想看看傅辰究竟会如何做,应该说会怎么处理自己,可以说李变天一直是在冷眼旁观的。

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更好的看清身边的人。

“你进来吧,我来对付下面的。”

李变天淡淡说道,他在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一切他来抗,也是让傅辰保住命的意思。

但其实他和傅辰都知道,傅辰是吃了唯一那颗能够恢复元气的保命药丸的,他们两人之中,只有傅辰还保存着战斗力,也就是说傅辰如果在这个时候让李变天冲到前面,无疑就是放弃了李变天的性命。

在傅辰说出好的刹那,李变天就会直接解决他,不会留下活口。

傅辰摇了摇头,其实就算树洞够大,傅辰也不打算进去,他们都进去了,到时候来的人类一下子就能找到这个地方,只会被一网打尽,必须要有一个人去引开,两个人的机会才更大。

所以傅辰只是看着李变天,“陛下,保重!”

只来得及说这四个字,傅辰的身影就往下跳了,他手里握着那把染着母狗血的匕首。

是成是败,只在一念之间!

而下方已经出现了那头恶兽从树林里窜出来的庞大身影了。

那是一头比之前的母狗更加巨大的狼狗,全身油亮的毛发竖起,以及那根比傅辰手臂还粗的尾巴也竖了起来,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那显然是在表明这头狼狗正处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

这只公狗窜出来的速度极快,甚至还没有叫唤和抬头,它冲过来后,好像一下子还懵了下。好像在奇怪,明明人类血液的气息就在这里,怎么会找不到,就在公狗在下方稍作徘徊的时候,傅辰就已经朝着下方冲刺了。

刹那间,那把匕首刺入那只公狗的背上,那匕首刺入时,溅满了血。那公狗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傅辰就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拔出了匕首,然后又一刀刀刺入公狗的眼睛、大腿上。

而人声也越来越近了。

傅辰知道没时间了,停下了攻击,这会儿基本能确定这条狗已经活不了多少时间了,他这才稍作停顿,将公狗从那棵大树上引开,自己则是朝着那村落处狂奔。

傅辰的攻击已经彻底惹怒了这条公狗,它几乎不要命的拖着受伤的腿朝着傅辰的方向而去。

这也是傅辰只弄伤公狗一条腿的缘故,他需要公狗走路,却不能追上自己。

他之所以没有一刀杀死它,就是希望之后来的人不要在那棵树下徘徊,能够跟着那狗,朝着他远去的方向跑,而根据那公狗的伤势,到了中途必然会死!

既然要给李变天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得到那份信任,那么他就要做到底,做到极致!

只有一次次的增加筹码,才有更多的转圜余地。

等到确定听不到犬吠声了,傅辰知道那狗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离那村庄越来越近了。

凑在一个矮树丛下,傅辰压低了身体。

而除了一部分追过来的人外,这里还留着其他不少人在狂欢。他们开着篝火晚会,不少人都围在几团篝火旁边载歌载舞,就像在庆祝什么喜庆的事一样。

透过树丛间的缝隙,他还不能很清晰的看清全貌,只有一个小小的视野范围。

而傅辰,却瞪大了眼。

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好像给自己脸上涂满了血液和肉末,看上去极为恐怖。

而在不远处的地方,他甚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之前追杀他的二皇子的人,他们正被绑在原地,正惊恐地看着什么。

显然没有解毒药丸的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哪怕武功高强,战斗力也远远不及之前的,在那条河中漂流而下,就有可能遇到这个村子的人。

一开始,傅辰打算中途离开,正是觉得恐生意外。

他们被这个村子里的人抓起来了,手脚都被绑着,看上去好像还被喂了什么,没什么力气的,顺着他们的恐惧目光,傅辰稍稍移动了视线看过去。

就看到一个十字木头架子上,似乎驾着什么东西。

那好像是个人……

对,真的是人,仔细一看,那居然是一个被剥皮的人!

也是整个场景里,到处都是血色和浓郁扑鼻的血腥味,傅辰才一下子没注意到这个十字架上的人。

那张脸,他甚至是认识的,那就是二皇子身边的亲信,之前想要追杀他的一个中年人。

除了脸部肌肤以外,身上的其他部分全都没了皮!

唔!

傅辰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吐,他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嘴,将身体压得更低,掩在草丛中。

而就这个时候,似乎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异样。

那是个喝醉了的酩酊大汉,摇摇晃晃地朝着傅辰的方向走过来。

第109章

这一带的灌木丛还比较高,傅辰现在身上的深色衣服与黑暗中的灌木色有些接近,一开始过来的时候就有这方面的考量,能启到障眼法的效果,但他没有小看这里的人,轻微的挪动中将自己缩小到对方视线的盲点,并紧紧盯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反击机会。他正在仔细分辨周遭声音,排除一些没用的再确定追捕的进度,至少那些之前带着狼狗的村民暂时还没追到这儿来,也许是对方笃定如果他出现在村子里,定然就算是自投罗网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反而去了别处搜查。这里是这个村落的根据地,只要被发现,他的下场恐怕不会比二皇子的几个亲信好。

那醉汉,身材并不高,走路摇摇晃晃的,脸上带疤,口中还模糊不清地在嘟囔着什么,手里攥着一个酒罐子,胡子拉碴,没几步路他就已经走到了傅辰所在处附近,打了个酒嗝,一口酒气喷在草木丛上方,他朝着下方望了望,没发觉到什么异常,歪头不解。傅辰这时候已经将自己蜷缩成最小的姿态,但醉汉并没有放弃,歪歪扭扭地朝着另一边角落里走去,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根铁耙,路途中还和其他几个脸上或是抹着血或是戴着五彩面具的人打着招呼,一动不动的傅辰从细缝中瞥到这一幕,那原本爬满心尖的寒意越发乱窜,知道这汉子看来是不会放弃了,若是在铁耙的破坏下,这里的植被根本不够替他阻挡几个回合,必然会曝光。

他悄悄动了动自己的身体,确定刚才那样的动作没有四肢发麻,还积蓄着战斗力后,将手汗往身上擦了擦,就近扯了一根大小粗细合适的树枝握在手上,以蹲着的姿势,静静等待对方靠近。

那大汉刚刚在灌木从前站定,还没来得及用铁耙做捯弄的动作,就感到腿部一下忽然遭到了什么攻击,不是特别痛却发麻了,就好像就着穴位点来的,极为刁钻的攻击。那瞬间发生得太快了,大汉酒精上脑,反应上的迟钝让他还在疑惑,嘴里“嗳”了一声,身体就整个栽倒在灌木丛中,那动作正巧就像是一个因为醉酒而摔倒的人,不远处几个村民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恶意地嘲笑了起来,“看八茬那蠢样!”

“哈哈哈哈哈,这个蠢货,让他喝那么多!醉了吧。”

“嗨,八茬蠢猪,快起来啊!”

这里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这个村落里狂欢中的其他人,但因为这个叫八茬的醉汉摔倒的时机太准了,本来就被所有人看到了他醉酒的样子,并没有人因为他摔倒而生疑,反而看着他的样子频频发笑。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个村子里的人会说晋国话,也会方言。另外,还有酒水这样的东西,与一开始傅辰脑海中以为的与世隔绝并不一样,他们接触过外界。

但就在他倒下来的瞬间,傅辰就将那根树枝塞入,横在他的嘴里,让他根本合不拢嘴更不用说说话了。

八茬整个人都栽倒在灌木丛另一端,自然看到了躲藏在灌木丛阴影里的傅辰,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似乎要叫,出口的却只是奇怪的象声词。

“呜——呕呕哇”叫八茬的醉汉想说什么,但嘴巴却只剩下醉酒的胡言乱语,看着醉得很厉害。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某个比八茬年轻多了的小伙子一样的村民嘲笑的最为大声,似乎平日里就与这个八茬不对盘,看到他这副狗吃屎的模样,抬起一条腿就朝着八茬的屁股踹过去,直接让挂在灌木丛中的八茬完全摔入里头。

笑声更大了,人群离散,看着热闹品着酒。

八茬的下巴连同整个头都栽倒在地面上,于此同时被塞进嘴巴里的树枝也因为撞击应声断了。

他两只手挥舞着,正想撑在地面以保持平衡,嘴里已经尖叫起来,“这……哇……”这里有其他人,你们快来!

但那句话却没机会说出口了,因为还没等他维持住平衡,嘴巴里就被傅辰塞了好几把土,甚至还吞咽了少许下去,眼睛里飚出了泪水,八茬很痛苦。傅辰也不客气,直接打晕了他,让他发不出声音来,八茬翻了个眼,在傅辰一系列的动作后彻底没了知觉。

刚才八茬的叫声和后面那声哇,因为嘴里有土和树枝的关系,听上去就和呕吐一样。

很像喝多了要吐的样子,傅辰把握得恰到好处。

傅辰将八茬拖到自己身边,细细听着村民们的反应。

“哈哈,八茬这头猪。”

“这么点酒量还想和我们拼,看吧,现在都喝吐了,忒没用!”

这些取笑的声音似乎以为八茬吐得难受,在树丛里“遮丑”,并没有过来看好戏。

傅辰从怀里掏了一种药粉,洒了点这个八茬鼻子前面,很快那醉汉动了动,就再也没有声响了,想来就算睡上三天三夜,这个人也不会有反应。

傅辰将人拖到更为隐蔽的地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根据他刚才的观察,他发现这些陷入狂欢的村民穿着的都是带着这个村庄标记的棉衣,上面的染色手法与外头不一样,透着一股野性的气息,这也就杜绝了外来人口想要混入这个村落的可能性。

将八茬剥了个光,又脱掉自己在河里浸泡过的夹袄和棉裤,这些衣服穿在身上本来就非常重,还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逃亡,如果不是李变天的那颗药他哪怕有再强的意志力都要被冻僵了,现在脱下了湿衣服后他还保存着基础体温,以最快的速度摩擦身体生热,然后就换上了八茬的衣服,又用多余布料填充进衣服里,看着比他自己壮。这八茬的身材比他略微强壮一点,但升高是差不多的,抽出挂在腰间的葫芦,还有画着五彩神秘纹路的面具,放于身上。傅辰刚才就发现了,这里每个人都有一个面具,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每个面具上都有不同的纹路,也就是唯一性的,有的人戴了,有的人没戴。

没戴的人就是刚才傅辰看到的脸上抹血之人。

现在天色已暗,这个村子里的人也狂欢了一些时候了,应该是他们不警惕的时候,这时候混进去是最好的时机。

将八茬熟睡的身体掩在灌木丛中,上面叠了一堆树枝草木,如果他运气不是那么坏的话,短时间内是发现不了的。

全部准备就绪,傅辰带上了面具,又将八茬的饰品挂在身上,包括项链、手链、葫芦,借助微弱的光线他发现,那挂在脖子上的饰品居然是人类的牙齿……串成的项链。

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呕吐感又要卷土重来,傅辰并不是没看过死人,也不是害怕到丧失理智,他只是身为一个正常人,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情况的生理性厌恶。

靠着意志力,傅辰拿着八茬之前的酒灌,准备出去。

就在他要走出灌木从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异样。

是这里的土地上有些古怪的东西。

也许因为这里的村民将“宝石之地”当做圣地,常常去叩拜。偶尔去的时候,脚底就会附着着会“发光”的星河沙,回来后踩在村子的土地上。所以这里的土壤配上那星星点点的荧光沙子和石头就像一条璀璨的银河,如果没有一开始那一幕,傅辰也会以为这个村落美如仙境了。

其他地方都是细沙,只有这附近,在灌木从的角落,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有一块红色的荧光石,在它四周分布着五颗较小的莹白色荧光石,因为整个土地上面都泛着这样的荧光,这里又是角落,并不惹人注意。

但傅辰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在这附近蹲了下来,四处查看了和翻找了一下。上辈子跟着警队当心理辅导时,多少有点破案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古怪,却还不确定。

没多久他就有了收获,这里其中一个叶片背后,写着一个血字,早已干涸,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救”字,有人在提醒来人去救他。

再回头看向地面,五颗较小的石头在地上的连线形成了一个较为规整的五边形,如果把这块石头当做一个离散点,那么这就是……若这里有电脑这些白点就能构建成一个多角网,每个多角网能连成一个外接圆,而每一个外接圆都有一个圆心,这个圆心就是离散点。所以这个多角网就相当于冯洛诺伊图,也就是泰森多边形。

傅辰仔细回顾晋国的数学,目前还只到了九章算术、圆周率、勾股圆方图等等,在晋太祖时期,才有一位晋国的数学大家验证了勾股定理,有了割补原理的雏形。但要说起海外,在一些杂记中倒是记载过大洋彼端曾有位数学家提出了关于冯洛诺伊图的最初概念,不过却直接被当做异教徒给焚烧了,这时候的大洋彼端,还远远落后于晋国,可以说大部分土地上都是未开化的民族,据说这本关于冯洛诺伊图的原稿被出海商队带回了中原,之前傅辰出于好奇也曾让夙玉等人帮忙找过,不过没有它的下落。

刚看到这个求救信号,和一个类似于泰森多边形的离散点,傅辰当然很惊讶。如果这真的是离散点,那么很有可能在这片村落中,还有一个对应的离散点,与这个离散点在形状上是可以重合的,而那个求救的人应该就在另一个对应的离散点的附近。

傅辰不由的想,如果这不是巧合,而真的是匪夷所思的求救信号,那么至少也要能看过那本原稿,还要懂这东西,相信整个晋朝都没几个,太过隐晦,这样的能求救成功的概率几乎无限趋近于零。

不过也就是如此小心和特别,才能在这个村子里的人眼皮底下这样堂而皇之放着吧,也许求救之人自己都没指望有人能看懂,并来救自己。

无论真假,他现在自身难保,只在看到这几颗石头后,瞬间做出了可能性判断,最后当做没看到。

傅辰并没有注意,当然这也是正常的,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致抬头看天空。而这时候的星空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颗象征着贪狼的星辰,原本微弱的亮光陡然闪耀了起来。

傅辰扮成之前八茬的模样,摇摇晃晃,一步晃三晃的模样走了出来,如他所料,除了之前取笑八茬的人瞧了他几眼,又笑了几句,没人注意到他是否是本尊,这是所谓的人类惯性思维盲点。

他让自己慢慢融入这个地方,所有的动作与习惯,都是现学现卖,通过观察,与这些人同步,无人察觉他的小心翼翼和一开始并不协调的动作。

他也围着篝火随便跳了几个舞,就“酒劲”上来了,慢慢远离中央的地方,随意坐了下来,伺机查看逃跑的路线。

傅辰半趴在地上,看着四周,在脑中记住了这个地方的基本地形。

他的目光“顺便”扫过那些二皇子的亲信们,那些人也许是因为刚刚被抓上岸后,河水的毒素加上这些村民灌下的药物,他们现在神志不清,有的甚至口吐白沫,眼看着命不久矣,他们就像一群待宰牲畜被绑在一起,脸上除了绝望还有不敢置信。原本傅辰看到那具被剥皮的身体,脚底还在滴着血,下方土地已经被染红。

而那人的眼珠子居然忽然转动,就在傅辰看过去的时候,两人居然对上了。

他居然还没有死!

也不知道这个村落的人是有什么样的熟练技术,已经到这样的程度,居然还有一丝生命迹象。那人看着傅辰的目光居然透着哀求,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傅辰死死抓紧身下的土壤,以克制身体的冲动。

狂欢,正式开始了,傅辰随着其他村民的动作,一起吼叫狂欢,这时候谁还在乎身边的人是谁。

那个之前向傅辰求救的人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架在了一个绳子上,那是个类似于阶梯的地方,上面有个台子,那大汉就把剥皮之人用绳子绑在上面,另一头牵在自己手上,然后自由落体,就如同一个迷你型的蹦极处。

傅辰本能地闭上了眼,但一切并不会因为他的闭眼而结束,一群人呼啸着将一个几米长宽的巨大火盆放在了那台子的下方,火焰熊熊燃烧着,人声沸鼎,尖叫上响彻整个山谷中,周围的村民手上都那着刀子和筷子,准备就餐。

而那汉子慢慢把绳子放下来,这个时候就能看到那火从剥皮之人的脚底开始点燃,这时候他还没死,要慢慢忍受着这种被烤熟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接下去的几幕,傅辰已经不准备看下去了,再强悍的演技都无法看下去,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克制冲动。他怕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会做出什么其他事来,就算这群亲信之前与他是敌对,但他们至少再如何攻击,都会保留身为人类的尊严,而不是畜生!

他终于知道在整个西北都陷入缺粮的时候,为什么这里的人都看上去很健康,也不缺伙食,包括这里的狗都能活得那么滋润。

他也知道为什么之前他们经过的村落,那么排斥外来人口,甚至一直催促他们快点离开,那不仅是怕流匪强盗,还有这里,是一种隐形的保护。还有那男主人欲言又止的话,都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只是那群还存着善意没有被同化的村民,被邵华阳毁了。

所有人都涌上前准备“开吃”的时候,那站在高台上的大汉,猛地看向傅辰的方向。

因为傅辰没有动,在这群人太过扎眼,傅辰试图再次装醉蒙混过去,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堆火把和人声接近,傅辰心一凉,几乎想都没想,拔腿就跑,朝着他一开始确定的村落所在处跑。

那高台上的汉子正想朝着傅辰的方向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傅辰已经不见踪影了,好快……他闹不懂八茬跑什么?这时候抓“外来人口”的村民回来了,他们手里抱着那两只已经彻底死绝狼狗的尸体,抬头的村长朝着汉子吼道:“有人混入了我们之中!所有人摘下面具,进行排查!”

他们还把八茬昏迷过去的身体从树丛中拖了出来,赤条条的,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被剥光了,他们就是跟着那只公狗的行走路线找到了狗的尸体,在附近展开地毯式搜索,才恰好发现八茬被掩藏在下面的身体,从而确定了有人冒充他。

台子上的大汉猛然又看到了八茬,一阵惊愕。

他看向刚才“八茬”逃跑的方向,惊觉上当了。难怪那人一看势头不对就跑,那是已经意识到要被抓了,暗道不妙,“快快快!所有人进村,有人逃进村子里了,他用了八茬的衣服和面具!”

冷风吹过傅辰的耳朵和头发,灌入口腔,他疯狂的奔跑。

慢慢的,整个村子的原貌展现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这个村子最为诡异的地方,是它没有“村”。

除了前面他待的村口,有围着篝火的土屋外,真正跑进里头就能发现,这里所有的屋子都不在地上,地上只有零星的几颗树,而地面却有许多四四方方的“洞”,说洞就太小了,那就是个巨大的,被凿开的正方形和长方形的坑,遍布各处。

简单点说,这里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建筑群,名为:天井窖院!也就是传说中的见树不见村,听声不见人的地下村,因为这里个地区是个夏季炎热,冬天寒冷的地方,生存较难。如果将房子挖在地下,在泥土下方造了四合院,那么就能形成冬暖夏凉的气温,所以这种建筑又叫地坑院,一般情况这种地坑院要靠好几代人的挖掘才能形成这样一个庞大的整体,如果到了现代,那就是人类的鬼斧神工,又是大自然的奇迹和无价的艺术品。

但现在,傅辰可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再无价他也要有命去欣赏。他就近观察了一个地坑院,长宽差不多是十来米,深度有7米左右,如果要跳下去,估计一个不小心就会骨折,他现在没办法按照这边人的习俗下去,那太耗费时间。听到身后的吼叫声以及察觉火把光亮,傅辰不敢犹豫,很快调整好姿势,以最不容易受伤的姿态跳了下去。

这些地坑院的结构其实非常严谨,有主窖、分窖、卧窖等等,根据不同的风水流向决定了东西南北的方位,这也是当地民众所说的“风水流脉”,而它的每一座地坑院都是互相连接的,里面窖洞四通八达,七拐十八弯,非常容易迷路,就算是傅辰,也有些计算不过来。这些窖洞可以通向其他的院落,一边保留了各自的隐私空间一边又能互相串门,非常合理的设计,为了避免自己跑向死胡同,刚才在上面傅辰根据观察的坑洞的位置,来计算如何才能不走冤枉路。

声音越来越近,那些村民下来了。比起刚刚边记地形边跑的自己,那些村民可是对这里非常熟悉的,他们要找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甚至能够前后左右上下同时包抄。

“他在这里!”

傅辰刚出了一个窖洞,就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惊叫,上面也有人,应该是在上面确定他的方位给下方追捕的村民提醒。

该死!

上方的人已经要跳下来了,而身后也传来了村民的跑步声。

傅辰脑海中再一次浮现一开始看准的方位图,朝着一条只能过一个人的狭窄小道侧身挤进去,这条原本只是用于下雨和下雪天排除积水的小道,可不是给人走路用的,非常窄,也没人想到傅辰能从排水道走出去。

刚刚在上头喊叫的人,等到了一群村民集合后,照亮这片地,就发现人不见了。

“人呢!”

“你不是说人在这里吗?”

“奇怪,刚才人明明出现在这里的!我真的有看到他!”

“不能让他逃了,全部分头找!”

傅辰还能听到那些村民的声音,仔细听辨,里面没有听到狗的吼叫,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有狗无论他逃到哪里都没有用了,他正在缝隙中挤压前进,他的身材比较纤细,人还没有完全成为成年人,所以能够在这条道前行。

刚走出了排水道,就听到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傅辰左右一看,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口井。

井!

这是一口枯井,傅辰甚至还能闻到里头传来的腥臭味。

但现在他可不想计较这些东西,把一头绳子绑在井旁边的拉绳架上,测试了绳子的牢固程度,以他体重,身体密度,可受承重来说,按照现代的计算方式,这绳子应该能撑住五分钟左右才会彻底断掉,只要那之前他爬上去就行。

五分钟,应该够了……只要他运气不是那么糟糕的话。

不过一想到刚才八茬被找到的身体,傅辰又觉得他今天运气好像并不是那么好,按照他的藏匿地点和遮掩程度,八茬除非自己醒来,不然是很难被发现的。

他坐在那水桶上方,确定好要调下去的绳子长度,就拉着绳子缓缓下了井。

他贴着井壁,双腿作为支撑,一点点下去。

直到黑暗淹没了自己为止,才双腿岔开,撑在两壁间,稳住了身体。

他往下一看,嗯?

眼睛缓缓睁大了,适应了黑暗后,他已经能稍微看到下方的情况,下方很大,而且,有人!

准确的是一个个骨架和骷髅,已经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叠在那儿,骨骸森森,这是多少人才能叠到这个程度。

紧紧抓住井绳,傅辰咬牙撑着,汗水点点滑落。

逝者们,如果你们有在天之灵,如果不想我也被抓住,就保佑我吧。

这时候,上面已经出现了人声。

来了两个人。

“刚才不是说在这附近看到了那个人的踪迹吗?”

“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稀里哗啦的声音,东西被这两个人翻找踢翻,以搜查任何一个可能躲藏的窝点。都没看到,其中一个人觉得这个死胡同已经没有藏身之处了,提议道:“我们走吧,去别处找找。”

另一个忽然看到了这口井,“等等,看一看这口井。”

听到这话,傅辰的额头青筋爆出,静静闭眼。

忽然,远处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又看到了人。

这两人还没走两步,就马上赶了过去。

无论是运气还是阴魂作祟,傅辰这时候都朝着下方的骷髅堆,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绳子,开始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了,有断裂的迹象,

傅辰开始艰难的用脚撑住身体往上挪身体,慢慢爬出了井。

这时候这群村民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就像刚才在上方有人发现他的踪迹一样,全部汇合到了一处,因为对地坑院的熟悉,他们汇合速度非常快。

傅辰当然不能和这群人比熟悉度,所以他的路线看起来毫无章法,实则是按照自己定下的某种规律在走,通过昏暗的光线折射反射和盲点,巧妙地躲过位于地坑院上方的人群。

在这些坑洞中穿梭,当然无论他再小心,都有危险和意外,差点遇到两拨人马。

面对这群穷凶极恶的村民,就要战略上藐视它,战术上重视它。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在一个看起来相对豪华的小院门口的台阶,一旁的角落处,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四周闪烁着五颗较小的莹白色荧光石,由于整个村落距离“宝石之地”非常近,这里的所有土壤到了晚上都有星光点点点的盛况奇景,所以这并不奇怪。

傅辰一瞬间就记住了那五颗莹白石头的光点连成的形状,正是和他在灌木丛附近看到的那个形状一模一样,形成圆形,再计算离散点,如果估算的没错,之前看到的石头果然不是随便摆放的,而是在发出求救信号,用的还是这个时代鲜少有人知道的泰森多边形。

如果傅辰不是从现代过来,可能也是不知道的。

他发现,那扇门居然是开着的。

在刚才逃跑的时候,傅辰就已经想过最好找一户人家躲进去再想办法,但几乎每户人家都紧锁院门,让他根本找不到落脚点。

傅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朝着这个离散点前进。

一方面是真的没地方躲了,另外一方面这是为数不多开着门又恰好在他躲避完村民的路线上,还有一方面是他很好奇,能知道这个多边形原理,并且利用离散点让人找到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村民这时候应该都不在屋子里,但傅辰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轻轻靠近这个屋子,听了一会动静,才悄悄推门进去。

在地坑院的某间想对豪华的屋子里,有两个被绑住了身体难以动弹的人,是一老一少。

年级稍大的那个正是二皇子邵华阳曾经的老丈人,薛相薛雍,也就是大半年前,那时候二皇子被晋成帝禁足在自己的府里后,薛雍就开始收敛自己的锋芒,过的非常低调,而在傅辰发现二皇子不在自己府中后,就开始注意薛相一家的动静,不过后来跟丢了,如同傅辰的猜测,他们的确是跟着邵华阳出来了。

另一个年轻了许多,脸上虽然有些脏污但看上去还有点风流倜傥的青年,就是傅辰曾经为了躲避犀雀,在护城河附近碰到游湖的薛家三公子薛睿,当时的薛睿第一时间就将青染给送走了,非常果决和当机立断,然后救下了傅辰,有别与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如果不是后来邵华池突然从宫里赶了出来,将傅辰带走,他说不定那时候已经带走了傅辰。

父子两在被陷害造反不成功后,虽然官职是保下了,但朝堂形势大不如前。不过薛雍也以自己岁数已大,向晋成帝提出了告老还乡,在劝说无效之后,也为了再一次平衡京城中各方势力,晋成帝也喜欢薛相的识相,顺势就同意了他的上奏。薛相将其他家人都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只有自己和薛睿与邵华阳在城外汇合,一路上为邵华阳出谋划策外加保驾护航,这也是为什么邵华阳能够几乎完全躲过了李变天在京城中的眼线,并且一路上都逃过一次次危险,最后甚至能够“招兵买马”,召集江湖人士为自己效力,并且还打了李变天一个措手不及的原因了。

薛睿将自己掩藏的很隐蔽很低调,一层层保护色之下,助邵华阳争取了在京城近十年隐形皇太子的地位,作为邵华阳身后最受重视的谋士,为了保护自己的人生安全,从来都不以自己身份出现在所有人视线,甚至无人发现不学无术、为人风流、只知风月的薛睿是邵华阳身后的第一谋士。

虽然邵华阳一直很信任薛相父子,但一个人性格决定走的路长短,这次邵华阳决定一举围剿戟皇李变天的时候,薛睿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二皇子应该静下心来,不要急于求成,他们的人跟踪了一个多月,李变天不可能没有发觉,居然就这样一直“赶路”,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

他希望邵华阳可以慢慢筹划,而不是想着去立刻刺杀李变天,李变天如果那么容易死,那么早在继位之前可能就被他的那些兄弟干掉了,要知道戟皇李变天是铁血上位,当年已经登基的皇帝虽然不是什么雄主,但守成足以,最后的下场呢?

在那么多兄弟里脱引而出,杀出一条血路的李变天,岂是邵华阳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可以比拟的。

但是邵华阳并不听劝阻,他的性格造就他不喜欢太过有自己想法的谋士,也造就了他的狂妄自大,而且膨胀的野心和即将能杀掉戟皇的泼天功劳,让他根本听不进劝,甚至认为薛睿不再可信。

若不是之前薛睿立了不少功劳,他早就准备杀了这父子两了,反正这时候杀掉也没谁会去调查两个远离京城的人。

于是邵华阳就派了精兵将薛睿父子绑了起来,放在一个山洞里,等他凯旋归来。只是就是邵华阳也没料到,薛睿父子和看守他们的士兵全部都被这个村的村民掳来了。

一开始薛睿父子也是要被杀死的,只是薛睿后来通过观察,看出了这个村子的村长患有陈年隐疾,并且这附近就有制作疗伤药的药材,这才逃过了一截,于是他和父亲两人就被关在这个村长所在的屋子里了。

虽然现在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但对于这个村子里的人的作为,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现在,不过是还没到时候,那些人储备粮还丰厚。

他在被绑来的村口灌木丛旁,用星河沙做了标记,用的是他曾经看到过的一本数学书籍上的记载,据说那是通过大洋彼岸传来中原的,非常稀有。

而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做其他的安排和示警,就像傅辰一开始猜测的那样,他自己都完全不指望有人会看懂,并有本事到这个人迹罕至的村子里来救自己。

他到过宝石之地,在那边抓了一把星河沙和荧光石一直放在身上,除了在村口坐标记,就是在自己所在处做对应的。在今天之前,他趁着村长不在屋子里,已经完成了在门外放下另一个“离散点”石头的任务,借以安慰自己还有一线希望。

“睿儿,你说你之前用了暗示的方法把东西放在村口,但实际上这办法根本不可能行得通,谁能懂?懂了的人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儿。”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现实,懂了的人多半是数学大家,这样的大家都是待在自己府中潜心研究,脑子抽了才会来这里。薛雍现在很虚弱,他们每日都被逼吃东西,不吃就硬灌给他们,而吃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人身上的,他们再清楚不过,所以薛雍现在生不如死,脸色奇差无比。

“我知道,也没指望,只是说不定真能发生奇迹呢。”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图个心里自在。薛睿头也不抬,忙活着手头的事。

现在,他被绑住了双手,用嘴捡起石头,用脚尖踩着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

不知道在做什么推算。

过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在地上得出的结论,他僵住了,“父……父亲……”

“怎么了?”薛雍浑浊的眼睛,看着从小就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儿子,在薛雍看来,就那个被称为神童的九皇子,也根本没法和自己儿子相提并论。

他儿子,就是平时太懒散了点,心里门儿清。

“根据我刚才的演算,二皇子……好像出事了。”要是二皇子不在了,他们获救几率更小了。

“不可能,你别乱说话!你就没有一次算准过……!”薛雍不敢相信,出事这话可不是说笑的,一口老血不上不下地卡着。

“……”的确,演算规律和相学、玄学本来他就只会皮毛,和国师那样的根本无法比,他也的确每次都算不准。

正在薛睿深缩眉头的时候,忽然,门被悄然打开了!

第110章

薛睿一抬头,看到来人的脸的瞬间,第一个反应就是,哎哟嚯,这面相,天煞孤星啊,啧啧啧!万人都难出一个,居然被他碰上了!

但下一刻,疑惑又布满他的脸,不对,这人的面相有古怪,被破了!他还从来没听说过,面相都能够被破的,还是这种极凶之相,还有这张脸怎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同的面相,在不同的性别身上,都会有不同的看法。

只见傅辰那丝毫不惊讶里头有人的模样,都不知道在外面听到了多少内容。

薛睿暗道刚才太过专注,居然没发现外面早就潜伏了个人。

“唉唉唉,我说你别走近了,有话好好说。我和父亲可是被村长亲口承认的救命恩人,现在还没到我的吉时吧!”眼见着傅辰穿着的是这个村子里的人特有的衣服,薛睿瞬间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该不会要送他们去吃什么断头餐了吧。

不过还没等薛雍父子表达什么,傅辰就从怀里掏出了一颗什么,朝着薛睿的嘴里塞了进去。

傅辰捏住薛睿下颔,手上一个用力,薛睿就已经忍不住吞下了那颗不明药丸。

一旁也被绑着的薛雍眼看自己儿子被喂了不知道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神色一肃,“你要做……唔。”

傅辰也不废话,如法炮制,你们一人一颗,很公平。一双波澜无惊的眼睛看着他们,面罩寒霜。其实在之前听屋里的动静和这父子两的对话,傅辰就大概判断出来了,这是他一直想找的薛家父子,没想到他们也被掳来了,听上去还不知道二皇子已经身死的消息。

而且,那个冯洛诺伊图居然是薛睿的主意,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公子哥有些意思,看着好像很迷恋青染,实则不然,因为那眼底始终存在着一种极致的冷静,这并不是个会沉溺在儿女情长里的男人,做事干净利落,在随心所欲的外表下有一颗极为细腻的心。

二皇子的人,呵呵,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他如果心慈手软就活不到今天了。

“要不了命,只是如果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不一定了。”傅辰呵呵一笑,但却没有笑意。

这个不该说的,自然是薛睿他们如果叫起来,将没走远的村民吸过来。

“这是毒药?”薛雍其实在傅辰喂药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到头了,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一个无名之辈手上。

“那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傅辰其实笑得并不多,在宫里大部分是恭谦的,那是千锤百炼的表情,其他时候面对不同的人他会冷笑、嗤笑、憨笑、皮笑肉不笑,像这个时候就带了点儿恶鬼的味道,薛睿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表现?薛睿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含义,边笑笑问,“喂,大家都是落难兄弟,被这群人抓着,你也别板着脸啊,多没意思~对了,兄弟,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薛雍像看着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都这个时候还那么不靠谱,居然连男色都不放过,你还要脸不?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货?薛雍一张老脸都涨红了,他是听过坊间有不少关于薛睿乱七八糟的传言,什么去过小倌馆之类的,没想到还有可能都是真的。就算眼前的这个少年长得好,那也是是条带毒的,碰不得!难道这个臭小子没发现这人对他们根本就没好心,还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他们喂疗伤药吗,这必须是毒药之类的东西!

好像没看到薛雍警告的眼神,薛睿继续观察傅辰的模样,笑嘻嘻的,没个正行,哪怕生命正受到傅辰的威胁,也好像一点儿不担心。

薛睿算是京城里有名的公子哥儿,长相倒还是其次,主要是那身风流不下流的气质,处处透着放荡不羁的洒脱,相当吸引京城少女,无论是闺秀还是风月场所的女子。

也许是经常笑的缘故,傅辰发现这人的眼角居然有笑纹。

懒得去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由着薛睿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傅辰一句都没回答。

只要他们不站起来尖叫破坏他的计划,其他的他并不想管。

傅辰观察了这间屋子的陈设,比起之前经过的那个小村庄,这里都可以说相当干净豪华了,当然如果不算上满屋子的各种刑具、兽头、浸泡着人类身体部件的大缸等等的话,傅辰面不改色的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里头张望外面的情况,村民已经走远,看来暂时还没人发现这里。

这群人应该还在村子里头找他,直到确定他真的不在,才会考虑向外搜查,那么这样就给他争取反击安排了恰当的时间。

从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间屋子无论是摆件还是家具,都相对比较华丽,墙壁上还画着复杂纹路的图腾,还有屋外的一些器物都看得出有一定价值,这间屋子还恰恰好在整座地坑院的中央位置,不难猜出这个屋子的主人应该在村中地位比较高。

傅辰正在这边思考,薛睿也没闲着,他仔细搜刮脑子里见过的男人,都没有和这个人对上号的,并非薛睿那么眼拙,在他概念里女人就该好好呵护,男人是属于糙生物,之前傅辰出了宫的时候脸上化了妆,又打扮得女性化,加上当时的宫女和现在的傅辰的气势差别太大了,他一下子没认出来也是正常。

他听了听外头喊打喊杀的动静,再看向傅辰,就有些耐人寻味的意味了,薛睿被抓来也有些日子了,见过无数高手折在这个村子里,就光说二皇子派给他们父子的那几个高手,他本来还在想办法怎么摆脱,那都是一等一的身手,还不是照样被大卸八块。但眼前这个少年只有自己一个人,居然就单枪匹马把这个村子给搅和了,外面闹得如何人仰马翻,看这少年却是悠然自得的,强烈的对比反差,仅仅是这一点就让薛睿刮目相看了。

特别是不知道对方真的是恰巧在那么多屋子里选中了这间,还是真的碰到那么微乎其微的概率,这人真的看到了他的两处暗示。

薛睿边想着,边在傅辰耳边制造噪音。说得口干舌燥,奈何媚眼抛给瞎子看,傅辰根本理也不理他。

他又换了种态度,看来不下点猛料是不行了,“让我猜猜,你身上穿着这个村落的衣服,但你一进来却担心我们乱说话暴露了你,也就证明你不是这个村子里的,甚至你在逃跑避免被抓到才进了这个屋子。再让我猜猜,刚才门外村民的喊叫声,找的就是你吧,你说我现在喊一声,会不会有人来。”

“你可以试试看,在你还没喊出来前,就没机会了。”傅辰终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太过炫耀自己的人,最后都会死的比较快,你要做的就是闭紧你的嘴。”

傅辰说完,也不理薛睿。观察这间屋子,从手里抽出了一根细细的改良钓鱼线,在和梁成文会面的时候,傅辰让他准备的,虽然这线没有现代那么牢固,不过要勉强派上用场应该也足够了。

一开始薛家父子两还不知道傅辰要做什么,就看傅辰上蹿下跳,拉着细线到处爬来爬去,甚至从这个房间里选出足够多的武器,有的用鱼线吊在阴影里,有的绑在什么椅子凳子的把手上,这些线布满了房间的角落,各自连接着,甚至还现场找东西,拆装组合,形成新的武器。这个村子本来就是爱好折磨人类的,各种各样的工具应有尽有,傅辰想要做简易的机关并不算难。

看着傅辰拆装动作,再把这些东西放在各个角落里,然后做出牵一发动全身的机关。

这个少年,居然还会机关术。

薛睿眼中的惊奇越来越多,看少年边被追杀,还那么从容不迫制作陷阱,这气魄,真是平生少见。

渐渐,薛睿好像有点悟出来了,他本身也很喜欢这些刁钻的东西,这会儿眼中的异彩倒不是装出来的,“喂,你先松了我,我和你一起做,怎么样?两个人动作快一点。”

眼底闪过浓厚的兴趣,对机关,对这个少年亦是。被全村人追杀,不想着怎么逃命,反而想着如何反击,不仅少见,还是个怪胎。

傅辰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手上刚刚做好的简易机关,“你会?”

薛睿自认从小到大没什么能难倒他的,事情只分他有兴趣学和没兴趣学,却没有他学不会的。但这时候却被傅辰那淡淡的眼神给噎住了,他还真不会……

之前没觉得这种奇技氵壬巧有意思,这不刚有了兴趣……

眼见自己无法反驳,再看到傅辰嘴角残留的嘲讽笑意,薛睿懒散的表情终于有些变了,他正视了眼前的人,但显然,这个男人没正视过他。

“你可以教我,我学得很快。让我试试,我绝不会逃,不试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他有这个自信。

“第一,我没时间教你,第二,我凭什么信你?”傅辰刚装上一个弓弩的自动弹射装置,到时候只要碰到机关就会自动发射。这个时候整个房间下已经在他的布置下,布满了几乎看不清的的密密麻麻的透明鱼线,就凭现在的油灯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而等屋主回来要再注意到也晚了。

“那我们来做等价交换,你松绑了我,我就给你更大的好处,你想象不到的。我有一批只属于我的部下,可以供人差遣,不属于任何势力。”薛睿诱惑道。

一旁的薛雍,猛地看向儿子。

傅辰挑了挑眉,“所以?”

“可以送你,我身上还有能够号令他们的令牌,另外你刚才吃的药,是那种能控制人的吧,我都被你控制了,你还有什么好怕,还是你觉得你根本对付不了这样的我?”薛睿忽悠着眼前的人。

但眼前的男人,不是以往他任何一个对手。

“你以为,激将法对我有用?或者你凭什么让我觉得能信你,薛三公子?”说罢,也不看薛睿那龟裂的表情。

“你……怎会知道!等等,我想起哪里见过你了,你是……七皇子的女人……唔!”一个飞刀擦过薛睿的脖子,一道血痕。

他习惯性的嘴欠,遇到了傅辰,就碰见了克星。

“口无遮拦,这是你应得的。”傅辰眼底泛着淡淡杀气,“等你拥有足够的诚意,再考虑让不让我放了你吧。”

这否认的是女人,还是七皇子的人,亦或者两者都有?

薛睿眼看装熟、好奇、表现自己、崇拜、装傻白甜的话语都无法让傅辰降低哪怕一点戒心,有些挫败。短短的时间里,他们看着和平的对话中暗藏锋芒,连话都套不出来,他就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消失了。

他的脖子还有些刺痛,倒抽了一口气,还真下得了手。

从头到尾,薛雍都很安静,看着傅辰和薛睿互动,显然薛睿向来无往不利的胡搅蛮缠对眼前这个人没有用,甚至薛睿屡次试图夺回话语权,都被傅辰重新掌控了节奏。

而这样的人物,居然深藏在京城里,所有情报网都没提到过,无人听过这号人物,薛雍觉得脚底冒着寒意。

傅辰继续在房间里做着布置,边注意外头的动静,也确保自己能随时抽身,这些机关看着简陋,但效果却不错,至少刚进屋子的人应该短时间里发现不了。

其实整个傅辰做陷阱的过程并不算长,那些村民太了解这个村子的构造,想要逃过他们的视线不可能很久。

过了一会,薛睿猛地抬头。

他意识了什么了,冷芒在眼中乍开,“你这些陷阱不可能杀了所有村民,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逃,争取逃的时间!你是想要了我们的命!”

这是一句歧义的话,前后看起来毫无关联。

傅辰制作的陷阱当然不可能杀掉所有人,他终归只有一个人,那么就必然有大部分存活的村民,这个陷阱在这个房间,主谋逃了,剩下的还有两个活人,将成为怒火的宣泄对象!

这才是薛睿意识到的问题结症。

那是薛睿在插科打诨不见效后,冷静了下来,渐渐分析出来的。

傅辰这会儿,才算正眼看薛睿,有些惊讶对方那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下场,不愧是邵华阳背后的隐形谋士,之前的薛睿,还不值得他正眼看待。他和邵华池在对付邵华阳的人时,有好好调查过邵华阳身边的所有谋士,却完全没有这号人物,可见薛睿把自己隐藏的有多么好。

薛睿的脑中开始仔细回忆起傅辰从进屋后的动作、眼神、状态,对,从一开始傅辰就没有被追赶的紧张,或者说哪怕紧张他都没看出来,只有沉静的气息,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傅辰这招一石多鸟,这些陷阱现在只是保住傅辰自己的命,但他和父亲却被绑在这里动弹不得,到时候傅辰倒是爽快了,反击成功,还有足够的时间逃跑。那么剩下的村民如何不暴怒,到时候连一开始保住他们的村长都不可能放过他们父子两,可以说他们是“垫背”和“炮灰”。

想通后,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

如果这个男人投胎成皇子,哪里还有什么二皇子大皇子争权夺势的份。

“你好狠!”薛睿狠声道,这连环计,如果看不破他和父亲不就命丧于此了。

“彼此彼此。”傅辰眼梢微扬,相信若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就是薛睿利用在这里的便利条件来反威胁他,他不会给这样的机会。

从冯洛诺伊图开始,再到看到薛睿和薛雍的脸,联想到薛雍忽然告老还乡,邵华阳在西北的派兵部署,他就觉得薛睿是邵华阳身后第一谋士的可能性占了六成以上,不然何必藏得那么深。

薛睿忽然又想到了那颗毒药,他一开始就察觉不到傅辰的想法,白白当了傅辰的“垫后”,而傅辰最毒辣的就要算明明已经有了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打算,还全程无辜脸在做陷阱,看着只是无视,实则推他们入火坑。

傅辰一进门就给了一颗“毒药”,这颗药至少有三个最明显的用处,第一,让他们不敢对傅辰这个面生的人造次,也不会下马威,也就是第一时间不会发出声音吸引那些村民过来;第二,当傅辰给了这颗药后,作为吃药的人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对方一定认为已经控制住了自己,这给被喂药的人另类的安全感,包括薛睿自己都觉得吃完药后傅辰应该就没必要第二次害他们了,从而放松了警惕;第三,如果他推测的没错,傅辰在做完陷阱后自己逃了,把他们留下来,这颗药到时候起了作用,他们就彻底成了牺牲品,不用傅辰二次回头解决了,省时省力还省心。

好计谋!

如果不是被绑着,薛睿都想要鼓掌了,这男人才进门多久,居然连一颗小小的药丸背后都存在那么多意义,可以说计谋和设陷阱也算他自己的强项,这方面他还没服过什么人,却对傅辰心服口服了。

想到那天在护城河边的场面,这个人不是七皇子的“女人”,那不过是幌子。

“我想问你一件事。”薛睿没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看向傅辰。

傅辰这个时候已经在寻找躲避的最佳地点了,示意薛睿说下去,他听着。

“你是根据什么找到这间屋子的?”薛睿郑重其事。

他和父亲薛雍不过是因为姐姐嫁给了邵华阳,才进行了结盟。

至少他,对二皇子还真没衷心到那地步,这十来年的支持因为由不得他们选择,就算他和薛相不站队,其他人也会自动把他们算做二皇子党的,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将姐姐许给了邵华阳,他们站不站队已经不重要了,除了扶二皇子,没第二条路。

在邵华阳执意要杀李变天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对方那时候就对他们产生了杀意,那时候薛睿就知道,不可再留在二皇子旗下了。

羽翼渐丰的邵华阳已经用不到他们了,更因为他们父子在离开京城后就没了利用价值。

利用反对突袭李变天的事情,与邵华阳争吵,在邵华阳暴怒下,他就顺势劝父亲忍下来,“温顺”地被绑到那山洞,为的就是让邵华阳感觉他们父子两没有什么威胁,然后再伺机寻找逃脱机会。

只是没想到,这山洞下方就是这个村落。

“你在村口的灌木丛旁做了记号,还有那片树叶的提醒,我刚才看到了这边门口有对应的。”傅辰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果然!他猜的没错,不是凑巧!这人就是认准了这间屋子进来的。

是啊,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您是效忠七皇子吗?”薛睿又问,其实比起二皇子,他更不看好七皇子。

傅辰挑眉,并不回答,不承认也不否认。

薛雍轻轻唤了一声,“睿儿。”

知子莫若父,他显然发现现在的薛睿的状态,好像在下某种决定。

“父亲,我不会害了我们薛家。”薛睿整肃了表情,定定地望向傅辰,“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样一群村民手中,毫无价值!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我薛睿虽然常常言而无信,戏耍他人,但我从来没发誓过,我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做保证的,体内还有一颗你给的药,我只有我自己和我父亲,一无所有,但我恳请你能信一次。”

“你怕死?”傅辰问道。

为了待会能不死,而选择暂时向自己妥协,这样的誓言,让他怎么可能信。

傅辰的眼神,让薛睿心下一凉,他说谎说了一辈子,难得说句真话,却完全不被信任,真是个油盐不进的男人。

“是,我贪生怕死,这没什么好否认的,这世上谁不怕死。但现在如果不是你,我宁可选择别的路。我是个男人,精忠报国的心,我亦不想晋国就此没落,如果是你,我相信你选择效忠的人定然值得我追随,我不想当亡国之奴!我现在可以发誓,从今往后我只效忠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就是我的主子,绝无二话!刚才和你说的,我有自己的一批力量,这是真的,并未欺骗于你,只是现在被囚于这里,我无法联系他们,但只要出去了,他们就由你调遣。”显然,薛睿也通过和李变天等人接触,发现了什么,关于晋国和戟国之间的。

说着,就着被捆绑的姿态,朝着傅辰下跪,郑重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求你,救我们!”

“信我一次!”这是薛睿活到现在,第一次发下那么重的誓言,没了骄傲,没了说笑,没了谎言,他是认真在为自己做选择。

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够格!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声音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有人来了。

傅辰却始终没有动静。

薛睿眼中,渐渐泛起了绝望……

“信我……”薛睿的双眼充血,血丝布满,几乎是低吼了出来。

阿一阿三终于在树洞里找到了李变天,如果不是看到从“宝石之地”一路而来的树丛和树杆上都有傅辰留下的记号,他们也不可能一下子找到这棵大树。

要知道,这个山谷实在太大了,随时都有可能走散,他们的人已经分了好几批,分头寻找李变天了,但依旧花了很久。

将几乎冻僵的自家主公的抱了下来,李变天这个时候还能保留清醒,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昏迷。

阿一等人一看到李变天居然伤得那么严重,更是将二皇子一行人给恨到了骨子里去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李变天问道。

“是李遇,他一路给我们留下了记号,您看……”阿三指着一路上的星河沙记号,傅辰之前抓的那把放进衣服里的星河沙就在这里派上了用。

李变天看了眼,不置可否。

“主公,李遇他……”李遇,是李变天给傅辰取的名字。

“他为了帮我引开追兵,进了那村子里了。”李变天本来就苍白的肤色,看上去更像个冻人了。

“什么!”

所有护卫都挺震惊的,其实一开始他们对傅辰的感官很差,这个小孩来路不是那么好,而且对主公态度也不怎么样,小脾气很多,实在不是个讨喜的,他们也只和他不过是点头交。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傅辰居然在关键时刻为了救主公,而以身犯险,特别是那么危险的村子,那是凶多吉少啊,这是把命都交给主公了。

如果在生死关头还不能信任,那么还有什么人能相信呢?

以前对那个少年的偏见,都不由得有些松动了。

“那么殿下,我们还要去救他吗?”

“他是谴族的。”李变天淡淡地说。

所以要救。

几个护卫对望一眼,如果按照以前的,要救后面定会跟着一句隐含的意思,救不了并无关系。

在得知连扉卿炼制的唯一一个保命的丹药都给了李遇后,他们都明白李变天的意思,主公是不希望那少年遇害的,不然不会在紧要关头把唯一的保命药丸先给了少年。

谴族,曾经被屠杀殆尽的种族,也是曾经饲养犀雀的饲主,和犀雀一样生活在热带,是一群骁勇善战又智慧超群的人,只不过他们最后得罪了人,全族都被诛杀了,现在这个世界,甚至是史书上都几乎没了谴族的记载,只有零星的一些野史还有相关资料。

李变天等人之所以能饲养犀雀,用的就是曾经谴族人的食物。

而全天下,只有谴族人的血液才能引起犀雀激动。

所以,他们每次追捕需要追捕的人时,就会用谴香作用在那人身上,利用犀雀来追踪。

谴香就是从最后一个谴族的人身上的血肉凝聚而成的精华,相当珍贵。

就在那只犀雀奄奄一息,被拿给李变天看之前,李变天就有所怀疑,因为那段时间犀雀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但依旧很激动,所以他命人封了那只犀雀的嘴。

而他们之中,没有人是谴族,那附近都没有,唯一的外人就是李遇。

所以当阿三拿着犀雀笼子进了马车里的时候,傅辰多看了几眼,李变天就不动声色,将这只鸟赐给了傅辰。

李变天自然知道李遇是不可能中了他们的谴香,因为这种香相当珍贵,扉卿一共也只成功培养出了几个死士有这样的能力,没道理会作用到市井出生的李遇身上,没这个动机和机会。

那么既然李遇不是被那些死士“感染”上的,就只剩一个可能性,李遇才是最后存留的谴族人。

而谴族人,是开启曾经遗失的谴族龙窟宝藏的关键,他不会让李遇死。

“不过,从他刚才舍命出去的时候,朕就决定了,从今以后,朕需要他活着,他就必须活着。”

李变天在外几乎从来不用朕自称,除非到有必要的时候或者他非常认真时,他的地位不需要靠一个称呼来维持,他本身就是独步天下的,不在乎虚名。现在用了朕,含义不言而喻。

阿一等人都发现李变天话语中的不同处,如果之前只是把那少年当做一个玩物,或者说开启宝藏的钥匙,现在却不一样了,皇上是真的上心了。

这是生死中建立起来的情谊,哪怕他们每个人都有为李变天豁出命的觉悟,但那终究是不同的,他们是属下,为主公献命那是理所当然,而李遇不同,他从来都是表面上做着下人的活计,但心里就没臣服过,再加上主公是把他当徒弟看待的,是沈骁和沈彬生命的延续,身份是不同的。

那么他能豁出命救主公,这份情谊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被阿一等人喂了药后,缓解了身体的不适,李变天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这条黑水河的源头,应该就在这附近。”根据土壤湿度和河流的长宽、深度的不同,李变天判断出河流源头的位置,“用你们的办法,把那造起来的土坝毁了。”

这里处于山谷,水往低处流,加上前段时间连着好几日暴雪和大雪,最近又化雪了,山上的水汇聚在一起应该是相当可观的,很有可能冲垮这个山谷,但这个村子居然还是地坑院的结构,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他们难道不怕被水淹吗,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哪怕水位上涨,都有什么来阻挡。

来阻挡的,就是类似于土坝之类的东西了。

毁了,还怎么挡?

李变天冷飕飕的眼神,嘴角却微微扬起,望着村子的方向,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曾经起兵杀了在皇帝宝座上的二哥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要处理他人,或是要毁了这样一个村子,可以从头到尾都表现不出任何杀气,将自己的气息收放自如。

阿一等人离开,如果真的有土坝,河流必将改变流向。

这难道是要淹了……

他们眼底都透着一丝崇拜、敬仰和隐隐的畏惧。

村民几乎将这个庞大的地坑院给翻得底朝天了,依旧没找到傅辰的踪迹。

村长当机立断,觉得那个少年是逃出村外了,吩咐了一批队伍前去追杀,而其他人想留下狂欢的就继续狂欢,想回自己屋子休息的就继续休息。

村长带着村里的四个干部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村长,您前些日子抓的那两个人真的不能杀吗?”说的是薛雍父子。

“到底那年轻的,救过我。而且不还有几个饲料吗,再说我觉得那个小子和咱们不一样,知道的东西多,说不定有用。”村长是个高壮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肌肉发达,虽然两鬓有些白发,但穿着夹袄看上去也是孔武有力。

“您说的是!”几个干部附和道。

“如果没有您,咱们村子的人,可早就和外面人一样,给活活饿死了!哪里能活到现在!”特别是因为这个事,他们把持着这附近村县的一些权力,很多村每年都要“上供”一些祭品。

说这个村长的权力很大,那也的确是实话。

这些村子也是没办法,这里的位置太难找了,常常是有去无回,易守难攻,官府来围剿了几次都没成功。

“对啊对啊,村长才是我们的大恩人。”

这个村子,好像除了那血宴和食物不一样外,看上去和普通村落并非天差地别。

几人来到屋子前面,村长边准备开门,边说道:“我想把里头这个小子给留下来,正好我的闺女缺个俊俏的郎君,哈哈哈哈哈!”

好像完全不担心被里头的薛睿听到,已经打算霸王硬上弓了

其他几个干部也同时笑了起来,“那我们就提前恭喜村长大喜了!”

“到时候可要讨一杯喜酒喝!”

“没问题哈哈哈哈!”村长笑得志得意满。

村长五个人打着火把,将房间内的油灯点上后,几个人才走了进去。

看了眼在房间角落里,被绳子捆着的薛家父子,村长看他们的眼光终于不像看牲口了。

薛睿乖乖低着头,和薛雍一样,两个人看上去都被折磨得没有一点力气的模样,耷拉着。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和他离开前没有任何不同。

他们都没有发现,一个藏在床板底下的人,正静静地计算着他们的步数。

就在村长踩到了地上一根看不到的鱼线的时候,忽然鱼线抽动,嗖嗖嗖,空中传来轻微的滚动声,嗙一声,这个时候门应声关闭。

这个屋子形成了一个密闭空间,而这里是村长的屋子,大部分村民出于尊敬,平日根本不会走到这附近,甚至除了一部分追傅辰到了村外的村民外,其他村民继续狂欢,谁都发现不了这里的异样,甚至就是尖叫都不一定听得到。

窒息的气氛,四周,枪林弹雨般的武器,以及急快速的攻击。

一系列连锁的反应,墙上被鱼线固定的箭一支支朝着他们发出,瞬间村长身边的人变成了刺猬,村长刚躲过箭的攻击,另一边又出现了飞镖,还没躲过涂了毒的飞镖,就在脑袋上方,鱼线勾着的几把菜刀和砍肉刀往下掉……接连不断的武器朝着中央的五人飞来。

就在这四面八方毫无换手余地的无死角攻击中,五个人死了四个,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他们其实本身只是普通人,只是一直靠着黑水河的毒素,才能让进村的人都任由他们摆布,就在刚才那么密集的攻击中,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自然就有这样的结果。

傅辰这次的陷阱,太出其不意了。

现在,还剩村长一个,但身上已经扎了几个飞镖。

“是谁,谁!”村长已经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不,他不想死。

他终于能感觉到,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在死前的绝望了。

村长根本没发现,就在攻击的刹那,薛家父子早就提前一刻躲入了另一个连接主窖的的厨窖里,没受到攻击的波及。

时间回溯到村长等人快要到这间屋子前。

“为什么选我?”傅辰在最后一刻,开口问了,他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薛睿。

“我薛睿这辈子就没服过谁,你是第一个。除非出现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的,那么我薛睿甘愿为他肝脑涂地。”只因为,你够强,够资格,配得起我的追随。

“是吗,那……记住你的话。”傅辰弯下了身子,犹如恶魔般的声音,在薛睿耳边响起,“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111章

因为,你的弱点我已经抓到了。

比如,薛家……

薛睿听出了傅辰的潜台词,一动不动,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直到这一刻,眼前这个男人都还在考验他,以及他话中的真实性,不过如果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信了自己,恐怕这人也不足以让他另眼相看了。

在村长等人打开门之前,傅辰给薛家父子松绑,后面村长等人看到的,不过是做了个样子。

而那个时候,傅辰已经躲到了床板底下,等待给与致命一击。

这时候傅辰从床下钻了出来,村长看到那件本村村民专属的棉袄就知道他就是那个他们要找的人,这人有恃无恐的样子,还慢悠悠地掸了掸身上粘着的床底积压的灰,村长不敢置信地望着,“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

这满屋子几乎布满透明的鱼线,还有这些看着眼熟,却用的全是他原本屋子里的武器所改造的机关,他真的没想到这样一个看着比书生还柔弱的少年,能在短短时间里做到这个地步,这世上怎会有这种怪胎。

傅辰指了指,他不想与这些残害同类的人,特别还是主使者探讨人生。薛睿会意,虽然两人见面到现在时间不长,但却有些惺惺相惜,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已经产生了默契。薛睿就用布堵住了村长的嘴,这时候毒素通过血管流向全身,村长已经眼前阵阵发昏,只有嘴中的“呜呜呜”声显示他在不断挣扎,可惜已是强弩之末。这四周已经染成了血河,其他四具横七竖八地躺在下面,哪怕就是傅辰自己也没料到能够一下子解决了那么多人,杀伤力还那么强。

而躲在厨窖的薛睿父子一开始看到的时候,看向傅辰的眼神更为意味不明了,如果不是薛睿提早选择“归顺”,那么刚才他们也成了刺猬的一员,酸爽和后怕的感受交织在一起才会如此复杂。

看着面前这一幕,向来不爱滥杀无辜的傅辰,这一刻却出奇的平静,他想到了小时候遇到的食人老人,想到了二皇子那些亲信,想到了那些井里面的森森骨骸,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们……死有余辜。”

村长面对那眼神,瑟瑟发抖,他无法形容眼前这个看上去一直还算平和的男人,那瞬间扑面而来的气息。

薛睿相当细心地将留在现场的鱼线进行处理,该剪断的地方剪断,该回收的回收,有一个你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为你考虑到的属下,是件相当舒心的事,傅辰这时候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工作量大幅度减少,效率也上升了。

接下去傅辰搜查了这个村长的全身上下,发现了几块令牌和其他看不明白的物品,但上面的所雕刻的精美纹路,让傅辰觉得这应该都是有不同功用的,搜刮完了所有人,都揣到了自己怀里。

其他几具尸体,被薛睿父子叠在屋子里,傅辰对气喘吁吁搬运完尸体的父子两道,“随我一起把他搬走。”

指着村长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身体,村长是个中年壮汉,三个搬运才能勉强抬起,虽然不知道傅辰想做什么,但薛家父子不是多话的,几个人观察了附近,才抬着这人小心走了出去,去的地方就是傅辰之前藏身的那口井。

把村长身体牢牢捆住,确定他自己没办法弄断绳子,又往嘴里再多塞了布,村长死命摇头,他慌乱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架到那井的上方了,满眼的乞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口井下面是什么,那里堆积着成年累月的尸体,有的完整的,有的不完整的,其中大部分都是被吃了的。

黑暗中似乎有阴风要卷住他的身体把他往下拖,那风钻入五脏六腑,吓得村长魂飞魄散。

傅辰靠近他,声音犹如一股缱绻的微风,柔和极了,“我不会杀你,不过,听到了吗,他们很欢迎你。害了那么多人,总要尝尝被害者的感受,你说是吗?”

不,我再也不杀人了,再也不吃了,求你放过我!

村长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个沉静清秀的美少年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

在黑暗的井底,已经被摔得不能动弹的村长,哪怕想要喊叫恐怕也没人会听到,他已经被下面的骷髅和尸体堆包围了,井底无数哀嚎声席卷着自己,但被堵住了嘴,他连尖叫都不可能。

那些骷髅黑洞洞的眼窝,好像都在看着他似的,无形的怨念和痛恨萦绕着他,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这些人死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傅辰亲手盖上了井盖,把唯一的光亮阻隔在了外面。

“怎么?”见薛睿望着自己,傅辰疑惑道。

薛睿摇了摇头,他倒没想到,傅辰最后居然会这样处理罪大恶极的村长,这是仁慈,或者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只是对下方的无辜死者来说,应该算一件大快人心的,又罪有应得的好事吧。

“我们接下去怎么做?”

傅辰听着隔着有些远点的村外狂欢的声音,又看了看夜幕下,这个绝美的好比艺术品的村子,最后目光落在村长的窖屋上,“烧了。”

他们一把火,将村长所在的主窖给点燃了,还没等它在熊熊烈火中淹没,就马上朝着村子的出口走去,以免与当地村民再起冲突。

离开前,傅辰给了他们一人一颗解毒药丸,薛家父子不疑有他,拿到药就吞了下去,等待体内毒素被分解。这行为算是进一步收拢人心,凭着薛睿的能力出去找解毒的药丸也不算难事,那傅辰觉得不如这里主动卖个好。

要先出地坑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这些日子被强行喂食后,薛家父子的体力远远跟不上傅辰。

三人拐了几个弯,躲过几群村民后,在一处窖洞,傅辰忽然停下:“我背你,你的速度太慢。”

望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薛雍,这位老丞相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老爷,疏于锻炼,四肢不勤,又被绑了那么多日,这父子两走路都不利索,体虚的很,这种时候必然是拖后腿的存在。

当了那么久的丞相,哪怕被左右丞相挤兑着,那其他人也是不会给薛相看脸色,亦或是当面嫌弃他的。

但是他们碰到的是傅辰,什么环境做什么事,就要不一样的态度,现在这父子两都算归顺在他的麾下,是真正属于他个人的力量,他的态度自然更偏向实事求是。

薛雍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还真没那么窘迫的时候,他自然也知道是自己拖了后腿,这时候推三阻四就是在浪费时间,一言不发的趴在傅辰的背上,在趴上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男人、应该说这个少年其实很瘦弱,只是一直以来的行为和言语,让人无法将他当做少年来看。

薛睿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倒没和傅辰抢,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在这么多天的饥饿中已经到极限了。

但这时候看向傅辰的眼神有了些温度,傅辰某些行为上的细节能让人察觉到此人的一些不易观察到的性格。

薛雍瞥了眼儿子,翻了个白眼:没用的东西,看着人高马大的!老子当年生你出来到底图个啥?

他儿子身子骨有多弱鸡没人比他更清楚了,虽然是以风花雪月当做借口,但如果要逼真必须要连身边人都骗过,酒色几乎掏空了薛睿的身子,这会儿让儿子背他简直想都不要想。

等他们一路东躲西藏,终于爬到了地面上,而这个时候再回头望去,就能看到中央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有村民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以及灭火声。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可没有精力再追捕什么逃跑的人了。

傅辰也没有停留,背着薛雍,三个人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逃跑,傅辰并不了解这里的地形,他只能确定不能走来时的路,那边已经有村民在搜查了,只能走小路,最好往反方向或许有一线生机。

边走边观察地形,再随时调整离开的路线,一路还提防着这父子两与自己反目,找机会对自己下手,至少目前,傅辰没打算完全信任这对奸猾的父子。

当然要尽量避开这些随时可能出现的村民,到底他们这里可是有三个伤患。

薛睿也正在做路线分析,边跟着傅辰,边应征着自己的想法,越走越觉得傅辰的许多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你们之前待的山洞在哪个方向?”就是薛家父子被绑到这座村落前的那个山洞。

薛睿指了指方向,目前那个山洞是他们最好的藏身处。

两人一路上也不说话,埋头赶路,尽可能放低自己的脚步声,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到一个丛林的时候,猝然,傅辰停下了步子,就好像思绪被什么阻断了,怔忡地望着远处。

“怎么了?”发现傅辰的异样,薛睿问道。

“你听到水声了吗?远处的,咆哮的……澎湃的……”

薛睿仔细听了听,疑惑地摇头,“没有。”

傅辰看着四周的树,先放下了薛雍,贴着地面上的土听声音,固体的传播速度要比气体快。

站了起来,对他们道:“快,你们马上上树,选最粗的。”

父子两疑惑不解,但傅辰这个时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

他们的表情有些无辜,也有些错愕:“我们不会爬。”

爬树,这是什么技能?

薛家,曾经是晋国的一品世家,怎么可能会爬树这么不雅的事。

傅辰蹙了下眉,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薛睿敏锐地感觉到,傅辰似乎在做某种抉择,就好像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放弃他们父子两的生命,薛睿知道傅辰不会无的放矢,恐怕真有什么他们无法控制的意外发生。

傅辰最终还是做下了决定,先背了薛雍,咬牙凭着意志力将人送到了树干上。

薛睿不知为何,刚才短短的瞬息,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不过最终傅辰还是选择了保全他们的命,薛睿眼底的光芒更为明亮,这个人果然和二皇子是不同的,对之前自己孤注一掷又疯狂的决定更加笃定。

正把薛睿背在肩上的时候,忽然,远处就好像山崩海啸般的声音越来越大,以肉眼就能看到那恐怖的洪水从不远处呼啸而来,一路上一些细小的树枝都已经淹没和冲垮了。

“你们快上来啊!”薛雍站得高,他是最先看到的,眼看儿子和傅辰还在下面,简直肝胆俱裂。

这里怎么会有洪水,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片山谷处,已经不是他们该思考的。

不过,傅辰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李变天。

设身处地来想的话,傅辰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水的源头,河水改道……

真是个疯狂的男人,恐怕也只有李变天能干出这种事来。

“薛睿,好好抓住我,我们的命不会绝在这种地方!”

薛睿箍住傅辰的脖子,这时候他才发现,傅辰的肩膀上隐隐有血迹,他是受伤的!

又是设陷阱又是火烧窖洞又是带着他们逃跑,他一直忍着上,面对傅辰这种屹立不倒的意志力,任何人都会动容,薛睿的闭上眼了,这次出口的话比之前又多了一丝什么情绪,“我们都不会有事。”

洪水滚滚而来,所到之处到处都是坍塌,傅辰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依旧比不上它的速度。

还差一点……这时候的傅辰体力几近透支了,身后还前后背着两个成年男人。

他咬住了舌头,血腥的铁锈味弥漫在口中,用痛楚来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生命,他曾经答应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什么情况绝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这句话,永远都应验。

傅辰眼睛爆发出精光,速度更快了,但他的速度怎能比过洪水。

哗啦——水来了!

忽然就淹没到他们头顶,因为水流的冲击力,这棵参天大树也开始摇摇欲坠。

“唔。”傅辰知道自己的指甲已经因为过于用力而掰断了,他抓着树干的双手太过用劲,为了不被冲走,只有死死抠住树干,他疼得飚出了生理性泪水,清亮的眼眸好像被水润过一样,却猛地爆发出强悍的生命力,十指连心的疼痛让他顿时意识有些模糊。

第一波水浪没到了傅辰的额头,傅辰发现身后的薛睿有些体力不支。

而此刻,天空中的贪狼星,光芒更加闪耀,朝着七煞(杀)星缓缓移动。

“抓紧我,千万别放手!”傅辰出了水面,第一句话就是对身后好不容易熬过第一波的薛睿说的。

要是放手了,被冲到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在这种冲撞力之下,只要被冲走了能活命的几率也就大大降低,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撞死。

薛睿发现不断有水滴在手上,趁着第二波水浪还没来之前,薛睿将几乎要掐死傅辰的双手稍稍松开,改为抱住傅辰的腰,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滴落的不是水,而是血。

傅辰的嘴唇和舌头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了,只有痛楚才能让他不至于晕过去。

在薛睿改变动作后,傅辰又往上挪了点位置,至少两人完全从水里出来了。

经过了几波水浪的冲击,他们选的这颗大树也没有被冲垮,傅辰看着这水气势汹汹地朝着村里的方向而去,心里更加笃定了某种猜测。

两人精疲力尽地趴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另一边树上的薛雍大大松了一口气。

幸好有惊无险。

薛睿这时候可比傅辰要像个活人多了,到底刚才的几次冲击全靠傅辰出了全力,他只是抱住了傅辰。让傅辰靠着自己,而他靠在树上。傅辰已经像一块被拧紧的浸泡过梅干菜的布条,皱巴巴的,毫无生气,他焉了吧唧地瞥了眼薛睿,似真似假地说道:“我现在可没力气再反击了,你想要攻击,最好趁现在。”

薛睿此时正牵起傅辰的一只手,指甲外翻,鲜血淋漓,光看着就很痛,特别触目惊心。

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公子哥儿第一次感到胸口酸酸涨涨的,如果傅辰当时放弃了他们父子,那么他们之间的短暂联盟将土崩瓦解,他绝不可能在对方放弃自己后再回去,就如同当年的邵华阳一样。

但傅辰没有放弃他们,反而因为救了他们父子,而让自己陷入险境,不然以傅辰的警觉,定然能在洪水来之前就爬到了树上。

当然,这其中傅辰还耍了个小心眼。

他先救的是薛雍,毫无疑问,以薛睿的孝顺,如果先救了他的父亲才更让薛睿归心。

虽然薛睿看出来了,但这种心机无伤大雅,反而坦荡的让人莞尔。

所以这会儿在薛睿感慨良多,想要好好效忠,准备掏心掏肺的时候,忽然听到傅辰这样一句话,整个人都懵住了,节节攀升的怒意却是控制不住。

“你都这幅鬼样子了,居然还想着我会不会杀你?你把我薛睿当什么,猪狗不如的畜生?我既然说过的话,就没打算反悔!”薛睿这话,带着点儿怒意。

傅辰舒缓一笑,心中自有定量,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让薛睿拿出自己胸口衣襟里的止血药粉敷在嘴唇上的伤口,又折断了外翻的指甲,在血粼粼的手指上洒了药,整个过程傅辰都疼得抽搐,却没有喊出哪怕一次。

做完了这些后,他才对薛睿说:“大概说一下你的那支队伍,人员分布、人数、能力,现在所在何处……”

薛睿知道傅辰迟早要问这些的,也不隐瞒,挑了重点来说。

心中难掩惊讶,傅辰这才知道他可谓是赚了一大笔,忽然来了这样一股庞大的势力,各方面都有渗透,可就大大提高了他自身实力了。

这支队伍,应该是原本属于薛睿给邵华阳准备的精锐,只可惜现在算是给他物尽其用了。

“我需要你去做几件事,都不算难,等你都做完了,我看看成效,再决定后面的安排,到时候会再联系你。”

“您说。”

傅辰按照脑中的设想,将自己一部分无法通过青染等人做的事,暂时交给了薛睿去办。

相信只要等薛睿出去了,比之从前更加无拘无束,办起事来也不会如同青染他们这么畏首畏尾,当然,现在交给薛睿的都不算特别关键的,傅辰还打算再考验一段时间,像薛睿这样的人,要完全臣服于他并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特别是在他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他绝不会将所有底牌都显露出来。

而且他有的是耐心和薛睿耗。

听到傅辰这条理分明的计划,薛睿越听越肃穆,到最后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到最后,薛睿表示明白了。

“您放心,等到出去了,您交代的事我都会一一落实下去,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嗯,我再给你另外几个可以联系的人名单,有事可以通过他们。”

“是。”薛睿顿了顿,“那我们是属于哪一个阵营?”

傅辰的目光陡然犀利,转身看向薛睿,眼底闪烁着寒芒点点,“永远记住,你和你的部队,不属于任何阵营,只属于我,这点不会改变。”

薛睿一凛,点了点头。

“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叫傅辰,你也许很快就能得到我的资料。”以薛睿的手段,要知道他的来历虽然要花点手段,但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别人如何称呼您?”说的是其他属下,他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知道傅辰的属下并不少。

“……”傅辰头一次觉得有些头疼,这样人性化的表情出现在一直气场制衡他的傅辰脸上,非常难得,甚至让薛睿觉得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称呼,傅辰停顿了很久,才面无表情地说:“……公子。”

傅辰并不喜欢这种称呼,奈何夙玉他们喊惯了。

“好的,公子。”

傅辰休息了会,有了些精神,这时候洪水已经过去了,地面的水位也趋于稳定,从树上眺望的时候,发现远处有些亮光,影影绰绰间看到了些什么,瞳孔一缩。

“薛睿,和你父亲马上从树上下去,立刻!记住我刚才的话,等我联系你。”

阿一阿三等水位下降,洪水的浪潮过去后,就用着村里人停泊在河岸边的小船,与自家主公在河水上寻找傅辰的身影,划着浆边四处查看。

他们路上看到那个被河水淹没的村庄,里面有人在水岸上挣扎,有的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水给淹没了,到底是生是死,就不是他们会在乎的了。

能活下来的,是命,他们还不至于赶尽杀绝。

李变天是个干脆的人,如果对手弱小,那么当场能报复的事,他绝对不会拖到第二天。

“主公,晋国二皇子的亲信,好像还逃走了一个。”

“不足为虑。”李变天坐在船上,阖眼闭目养神。

“……李遇根本预料不到我们改变了河道流向,并没有发现洪水的前兆,要是在这场洪水中……”死了呢?或者被村民绑起来,根本没机会逃脱呢?

这都是有可能的,也许从本质上来说,这个男人的在乎太过稀有也太过廉价,稀有的是他很少在乎他人,廉价的是哪怕在乎了,那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又待如何?”李变天抬眼。

李变天又顿了顿,朝着森林远处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轻微的笑意,“你们觉得李遇是个怎么样的人?别小看他了……”

忽然,李变天好像看到了什么,话语一顿,指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语速快了两分,“往那个方向划。”

他,还是被影响了,哪怕只裂开了一道裂缝。

那个方向,在树叶树枝的缝隙中,有个光点在摇晃。

那是傅辰。

待薛家父子离开后,傅辰一个人站在树枝上,等着李变天一行人,第一他要再一次确认李变天是否已经忘记他刺杀的事,其次,他也想知道对方在放任他自生自灭后,有没有哪怕一丝愿意来找的心,如果有,那么就足够他再赌一局了。拿出了“宝石之地”的星河沙,选择了最大的那一块,如同一个在孤岛请求救援的人,朝着黑暗中挥舞着双臂,就能看到那亮光在空中来回跳动。

果然等李变天等人乘着船而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树枝上喜出望外的傅辰。

只不过现在的傅辰很狼狈,嘴上血肉模糊,脖子上还有严重的掐痕,一脸都是精疲力尽,强打起精神的样子。

李变天一看到傅辰见到自己就双眼一亮的模样,觉得这个少年未免有些太过依赖自己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我的!”傅辰高兴地看着李变天一行人,绝处逢生的喜悦。

李变天放下了脸,淡声道:“李遇,下来。”

“太高。”傅辰害怕得望着下面。

“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李变天不为所动。

“我也忘了怎么上来的,看洪水来了就莫名其妙地上来了。”傅辰哭丧着脸,抱紧树干,害怕极了。

李变天张开了双臂,在傅辰莫名其妙的视线中,不疾不徐道,“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傅辰一愣,没想到李变天会做到这个程度。

其实他当时就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洪水一定和李变天有关,刚才看到人影就更确定了。

这个村的村民遭到这样的毁灭性的打击,很符合李变天的作为,至于他,应该根本没考虑,不,不是没考虑,只是不在乎。

不过,现在……

李变天见傅辰还在犹豫,眼底全是惧怕,反问:“连我都不信?”

傅辰摇了摇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汤小鸡,居然有些可怜兮兮的。

“不下?”李变天冷笑,“那就一直待在上面吧。”

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

一咬牙,朝着李变天的方向跳去。

小船剧烈晃荡,但因为船上高手事先有准备,哪怕傅辰这样跳下来也维持了平衡。

李变天稳稳接住了傅辰。

傅辰将头搁在李变天肩上,语带哽咽,又含着一抹喜悦,“你真的接住我了。”

紧紧抱着李变天,不肯撒手。

“我说过,任何时候都该信我说过的话。”李变天却破天荒地,没拉开傅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再看傅辰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和嘴唇,恐怕这次死里逃生真的是异常惊险。

轻轻拍着傅辰瘦弱潮湿的后背,“好了,松手。再这般娇气,我会把你丢下去。”

傅辰将脑袋捂进了李变天胸口,像只鸵鸟似的,只听到闷闷的鼻音从胸口传来。

“就一会。”

“谢谢,陛下。”

傅辰闷在李变天怀里的嘴角,微微扬起。

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不一样,不再是个玩具,把他当人看了,也足够他周旋不少事情了。

李变天,等着吧。

第112章

直到离开,傅辰才知道那条含有毒素的河叫黑水河,这个村子叫上善村。

上善若水,真是糟蹋了一个好名字。

傅辰并没有再与薛睿联系,相信以那人的能力,担心根本就是没必要,路上也没有再碰到薛家父子。

村里定然还有人活命,只是李变天一行人似乎并不想动手了,也许是没必要,也许是懒得动手。李变天已经如愿处理掉了二皇子,一个他派人扶持了那么多年,转眼间不听话就直接处理掉的皇子。

过了半个月,他们在出关的集市上补足了粮食供给,又换了适合在沙漠里坚固车辆就整装待发了,没有选择沙漠向导和镖局,因为这个队伍里的人比外面人经验更为丰富。

皋州过去就出关了,大约一个月的路程,就能到荫突国,是晋国和戟国中间的小国。

从晋朝往上数几个朝代,这个小国也是来晋国朝拜的,赐予其印绶,只可惜这关系到了邯朝后期,国力衰落时,这个国家就墙头草两面倒了,明面上向着晋国,背地里却是一直在给戟国打下手,就是朝贡都已经几十年没缴过了,若不是一旁羌芜吸走了大部分仇恨,晋朝没有多余心力来处理这个不安分的邻居,早就占下了这个小地方,目前只设了都尉府,加上了戍边屯田以防备荫突国突袭。

目前,荫突国和晋国关系还是相当紧张的,一路上他们碰到过很多次流匪,不过在阿一等人的护航下,有惊无险。冬天的沙漠虽然没有夏日的诸多危险,但大自然的危害却是最致命的。

因为沙土的比热容较低,也就是白天若是有阳光,吸收的热量远远要高出水分,周围又没有植被覆盖,这也就形成了早晚温差非常大的原因了,基本这时候横穿沙漠是自杀的行为。

傅辰已经被李变天命人裹成了一个粽子,看上去就是一颗圆滚滚的球,这让阿一等人嘲笑了许久,傅辰欲哭无泪地望着李变天:“陛下,咱们能不能商量件事?”

李变天这时候刚刚处理完一波流匪,让人收缴了兵器,才上了马车,就看到少年恳求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其实这少年的眼睛非常清凉润泽,这样巴巴地看着人,就像只小动物,李变天心下不由的一软,他很清楚少年之前的性子,凶悍狡猾的小狐狸,若不是真心把自己当做依靠,恐怕永远都看不到这么真实柔软的一面,“说吧。”

“咱能不穿成这样吗,走路都走不了。”这队伍里,只有他裹成了球。

“可以。”脱下大氅,里面只是便装,衬得人玉树临风,气场莫测,也不看少年,径自盘腿而坐。

傅辰眼前一亮,“那……”

“那你就冻死。”从车内的固定茶几上拿了一杯热茶,轻啄着。

傅辰:……

李变天每天都喂了一颗抗寒的药丸给傅辰,这些药丸一进肚子里就暖和起来,让傅辰莫名想到了前世的暖宝宝,贴上了就能热大半天。

也许是傅辰的表情太惊奇了,李变天觉得有些好笑,“这一颗,大约能买上百个你,还绰绰有余。”

什么,这么贵!

傅辰不停干呕,似乎想要把这药丸给吐出来,他一个升斗小民用不起啊。

可怜巴巴地拽着李变天的衣角,“我不吃了,换成银子成不?”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这时候不应该感动一下吗?瞧我对你这么好,以后就听话些。”李变天似笑非笑。

傅辰哭丧着脸,“我觉得我挺乖的啊,您乖的定义是什么?”

“自己想。”李变天打了个爆栗在傅辰脑袋上,有李遇在身边的时候,他笑容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了,态度也温和一些,“这药你若不吃,我第二天看到的就是你的尸体。既然给你了,就用着吧。”

“是上次您说的那个擅长炼丹的大师做的吗?我可以学吗?”

李变天但笑不语,就是不回答傅辰,淡然的目光依旧放在游记上。

“您不说,怎么知道不行,那至少告诉我他的名字吧……”傅辰在马车里滚来滚去了,犹如一颗弹跳的粽子,活泼极了。

看他耍无赖的模样,李变天拿着游记拍了过去,“再吵,就把你丢出去。”

傅辰啧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

虽然说得很轻,但李变天是练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哭笑不得,“真是把你惯坏了。”

也不知是不是经过那次树洞事件,傅辰只身引开追兵时的模样在李皇心中留了印记,李变天在整个回程的路上,很多对话居然都没有再避讳傅辰,无形中提升了傅辰在整支队伍里的地位,也从而了解了不少情况。

就好比现在,在摇晃的马车中,李变天正与进了马车的游其正对话,游其正并没有参与这次剿灭二皇子的行动中,他被李变天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对于手下的能人雅士李变天一直都是特殊对待的。

也是这份特殊,让不少人受宠若惊,这也是对比产生的,看过李变天对其他人的处理方式,这就显得难能可贵。令这些不看重钱财的谋士们愿意为李变天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过那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对方需要什么,李变天就用什么来对症下药。

“代替邵华阳的人选,由你来把关,我只需要最终结果。”如果一个人那么容易能够代替另一个人,那么李变天早就让人代替邵华阳了,想要代替他人,平日言行举止、习惯、说法方式、口音、关系网等等都是非常重要的,并不是一张脸的变化就可以完全变成他人,瞒过身边人。

“主公请放心,此人是我们的二号后补,虽然没有一号那么天衣无缝,但对京城邵华阳的人际关系更加了解,到底他曾是邵华阳身边的护卫。”

听到李变天这话,傅辰就想到了之前二皇子在采石场的时候,曾拎过来的那个易容者,李变天是想要让冒充者完全代替二皇子了!现在真正的二皇子陨落,可不就更容易行事了吗。

“在想什么?”李变天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对着傅辰的。

不知何时,游其正已经离开了,马车里只剩下傅辰和李变天了。

本来傅辰是坚持要骑马的,哪怕他的技术不好,但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融入这个团体中,一手好牌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浪费掉,但阿一阿三等人却坚持让他休息,看看那十指手指,一半的指甲全断了,也亏得这少年一直没喊痛,这份心性更是让阿一他们喜欢。

显然,在经过那村庄后,这群护卫对傅辰的好感度直线上升了。

“我在想,以前听过关于您的事,您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继位了吧?”李变天继承皇位的时间并不是秘密,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是知道的。

只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李变天的真容,并不知道他如此的……年轻。

自从傅辰已经知道李变天的身份后,李皇就再也没做这方面的掩饰了,不过最让李变天欣赏的就是傅辰对他从未变过的态度,不会刻意讨好或者阿谀奉承。

“嫌我老?”李变天微笑着,边放下游记,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兵书看了起来,他看的书很杂,涉猎极多。

定睛一看,这游记……不就是曾经他看过的,记录着“宝石之地”的那本吗?

傅辰:不是这个问题吧,而且你老不老与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一开始不是你的这张脸,我也不会多次将你的身份猜错,从而浪费了那么多契机。

“没没没,只是好奇。”傅辰连连摆手。

“从二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后,我的容貌就没有变过了。”

没想到,这个秘密会从李变天口中听到,他以为这个男人会直接忽悠他或者干脆不理会。

“那,您今年贵庚?”

李变天抬眼,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的阿一轻轻敲了马车门,“主公,荫突国到了。”

第113章

太阳难得开了出来,洒在这片荒芜的沙土上,现在的温度目测应该超过二十度左右,一个习惯生活在中原的人忽然被带到这样一个干燥又冰火交替的地方,是非常不适应的,为了不拖累整个队伍的进度,就算难受傅辰也都忍着,如果现在有个好感度可以查询,至少在李变天的队伍里,对他的好感度已经超过了合格线,趋近于优良了。

他的头发凝结成块,头上包裹着一块黑布,里面原本水嫩的皮肤也有干裂的现象,不过傅辰的模样已经比外头的阿一等人好了许多。

就在阿一话音刚落,傅辰就迫不及待掀开了厚重的车布,他扯开包着自己脑袋的黑布,朝远处眺望,看到的就是远处看上去极为简陋的黄土建筑物,这片笏石沙漠接壤着四个国家,其中一个就是荫突国了,被日蚀雨淋,宛若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这就是晋国和戟国中间的要塞小国?

然后就听到远处传来了“轰轰轰”的声音,一群驼队和马队在沙土飞扬而来,那声音震耳欲聋,就好像一场未知的浩劫降临一般。

尘烟滚滚中,能看到排头就是个一群充斥着杀气的人。

傅辰的瞳孔放大,这好像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在那一个多月的路程中,这个队伍也多次被流匪和强盗攻击过,从他们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便知道,李变天这群属下实力超群。而每一次李皇都刷新了傅辰的认知,他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被围攻的时候,李变天只是几个快速有效的命令,这支只有几十人的队伍就变换了多种战略队形,在李变天一声令下的瞬间,就能看到阿一等人在瞬间做出反应,那气势就是铮铮铁骑的凶悍,好似在战场上,瞬间就能将敌人首级绞落的果敢,身临其境到这种气势才能感受到戟国的铁骑力量,与晋国军队完全不一样的气候,一个像倦怠许久快要生锈的车轮,一个是时时打磨从不曾懈怠的宝刀。

但那些攻击他们的队伍,并未出现过这般大规模过,现在望过去就是黑压压的一片。

李变天望着傅辰,发现少年的脸虽然粗糙了许多,但却更显得那双眼灵动,顾盼间似蕴着一抹清澈见底的润亮,直叫人心软了去,李变天极少接触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如今想着也许真是冥冥之中注定了,沈家兄弟离开了,就送来了一个李遇。

傅辰冰凉的手背上,多出一种温暖沁入心脾的温度,好像全身毛细孔都张开了,是李变天拍了拍他的手。

他压下心底的毛骨悚然,眼底蕴着一抹慌乱地望着李变天。

“别怕,平日那嚣张劲儿去哪里了?”李变天似乎隐隐透着笑意。

傅辰瞪着李变天,好像要把人瞪出个洞来。

引来李变天更愉悦的轻笑。

从李变天悠然自若的反应来看,傅辰大约猜到,这来的人必然不是敌人,也许是荫突国的人也许李变天的人。

一路风尘飞扬,渐渐的,那队伍在离他们一段距离的时候减速,然后才停了下来,为首的男人举起手,瞬间所有人都拉住了缰绳,下了马和骆驼。

黑压压的一群人,穿着黑灰色的铠甲,在光线下折射着寒冰般的光芒。

为首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整张脸都包裹黑布里面,只露出了一双妖娆的凤眼,隐含着一道暗红和暴戾,破坏了美感,他的怀里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但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死了一样,傅辰扫了一眼,就垂下了视线。

为首人直到看到马车布帘被掀开后的李变天,眼中才激起了笑意,将怀里被披风裹着的人交给身边的的人,又把裹住自己的黑布扯开,露出了一张有些阴气和邪魅的脸,稍显成熟,眼角已有一些鱼尾纹,看着三十岁上下,五官与李变天有三成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若不是放在一起,乍一看到没人会觉得这两人有血缘关系,他缓缓跪下,标准的臣下礼,“臣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归来!”身后的所有将士全部跪地,异口同声。

那高涨的气焰中,衬的在阳光下的李变天犹如天神,好似全身铺满了金光,傅辰从马车后面拿出了四轮椅,现在这种贴身伺候的事几乎都被他抢着干了,阿一等人平时虽然嘲笑傅辰,但也知道这少年对李皇一片赤子之心,也就放任不管了。

又将李变天从车上抱到了四轮椅上,披上大氅,盖上雪貂毛毯,又塞入暖炉,一套动作一气呵成,看着就是常做的。

李烨祖看到自家皇弟身边跟了个新人,还是十几岁又清秀挺拔的少年,眼底划过一道寒芒。

傅辰忽然背脊一阵寒,他敏锐的感觉到一道含着黑暗扭曲的视线笼罩住自己。

再抬头却什么都没发现,这才推着李变天前进。

以前不知道真相倒也罢了,现在知道了,看着李变天这么心安理得的坐在四轮椅上,那柔弱劲儿,傅辰眼皮跳了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呵呵,世界欠你一个奥斯卡。

一些将领不顾直视圣颜的罪责偷偷观察李变天,在确定陛下只是有些疲惫,精神还是相当好后,纷纷放下了心,就好像找到了精神支柱,好一会才狠狠低头,崇敬之态由次可觑。

从刚才随着李变天下车,傅辰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这一幕幕记录在心。

李变天挥手对着李烨祖身后的将领,眼中含着调笑,看着这黑压压一片,“都起吧,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想吞了朕。”

“臣等万万不敢,只是对陛下甚是想念!”

“哈哈哈!”

“陛下可是折煞臣等了。”

原本犹如地狱来临的队伍,瞬间就爆出了笑声,之所以那么有恃无恐,在皇帝面前失了仪态,并非是这队伍纪律松散,恰恰相反,他们李皇陛下是个有胸襟气魄的人,断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儿就降罪或是恼怒,李皇这玩笑本就是为了缓解队伍的气氛的。队伍里有些从没见过圣尊李皇的人,他们年纪和傅辰差不多,是刚刚编排入队伍里的,此刻目中异彩涟涟,又羡慕地看着能够近距离接触李皇的傅辰。

这些武力值爆表的少年们都是听着李变天的事迹长大的,到了军营里更是被彻底洗脑,满心满眼的都是忠于陛下概念,这次他们能被选入先锋队伍来迎接陛下微服归来,好多人都一晚上没睡觉。

见陛下如传闻中那么亲切和蔼,纷纷兴奋不已,那目光更是要刺穿他身边的傅辰了。

傅辰:呵呵,一群邪教徒。

这些过于灼热的目光了,全是羡慕和嫉妒的,将头低得更下面了,李变天自然也发现傅辰的异样了,只是他自己已经习惯了。

发现傅辰的脚步有些凌乱,李变天只是转头,轻声道:“别紧张。”这个小家伙外强中干,之前张牙舞爪,现在看着倒像个正常小孩了。

傅辰嗯了一声。

李变天并不是一个严肃的皇帝,相反,很多时候就像纵容傅辰和游其正一样,他相当开明,能容纳多种意见,愿意与属下还有官员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本身的人格魅力远远超出傅辰之前在晋国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扶起李烨祖,也就李变天的四哥,戟国的鲁亲王。李烨祖扬起艳若桃李的笑容,一丝鱼尾纹暴露了年龄,但依旧魅力十足。

李变天微笑,“辛苦皇兄了,这次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皇上外出那么久,丞相可是担忧的紧,听到你已经在路上了,我就主动把这活给接下了,晒得脱了一层皮吧?”

面对李烨祖的取笑,李变天也笑了起来,“的确晒黑了些。”

“这一路收获如何?”

“这里不方便说话,来,我们去车里说。”李变天依旧温和,只是面对鲁王的时候,语气更为郑重。

看的出来这兄弟两感情算是相当亲厚的,至少面上看着是这样,傅辰之前就听过,戟国的鲁王爷生性凶残,残害无辜忠良,恶贯满盈,暴戾无常,甚至曾经为了强抢一个美少年而屠杀了一个村子的人。

戟国百姓有多爱戴李变天,就有多痛恨李烨祖。

在上车前,傅辰却发现自己的手背,被上车的李烨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本能地抖了抖。

看到傅辰像只白兔一样,小心翼翼的,李烨祖勾起恶意的邪笑,凑到傅辰的身边:“今晚给我暖床。”

傅辰颤抖低下头,蝉翼般的眼睫垂下,以遮掩眼底毫无温度的杀气。

李烨祖高兴地哈哈大笑,随即上了马车。

这两兄弟的对话,无人敢听,这只庞大的队伍也离着有些地跟着。

这会儿傅辰当然不可能再挤到那马车里头了,眼下已经到荫突国了,温度适宜,这是典型的温带沙漠性气候,白天的温度较为适宜。

在阿三的帮助下,他上了一头骆驼上。

阿三平日就是个冰块脸,话很少,一开始对傅辰反感最深的就是他了,但随着一路上的相处后对傅辰关照最多的就是阿三了,特别是傅辰有时候为了热身,常常向阿三讨教,两人你来我往,傅辰也学会了不少快速制敌的招数,阿三看傅辰年纪小,骨骼适合练武,加上人勤奋不怕苦,对傅辰渐渐就温厚了许多。

“行不行,不行你与我同骑?”阿三是数字护卫团里,对傅辰最为亲厚的,虽然话语冰冷,脸上的表情也冰冷,但对于数字护卫团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温柔的阿三了。

“我可以的,不会摔下来。虽然和马有些不同,但我正好可以习惯一下,谢谢阿三大人。”傅辰腼腆地笑。

阿三点头,“等到回去了后,要不你跟着我吧。”

还没等傅辰回答,阿三就被其他人叫走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那个之前被李烨祖紧紧裹在黑布里的人。

这时候,里面的人开始剧烈挣扎,傅辰两眼微微一眯,看来这人之前是昏迷着,所以才一动不动,现在醒了,自然要挣脱了。

傅辰忽然想到了李烨祖的一些资料,如果李变天更像个有节制的帝王,那么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就完全相反了,这个王爷后花园据说堪比半个皇宫了,据说以前他的后院男女不忌,全是一水儿的美人儿,当然女性为主,到了这些年才有所节制。

据说最夸张的时候,在戟国国都一些百姓家如果有漂亮的孩子,不是闭门不出就是把人给送到乡下避难,如果不是李变天出面阻止了,恐怕现在的李烨祖更为肆无忌惮。百姓感恩戴德的同时更是对李烨祖恨不得吞其肉嗜其血了。

倒是听说这些年,李烨祖修身养性了起来,不过在傅辰看来,那也许是……眼光更高更挑剔了吧。

那个在黑布里头的人,也许是挣扎太过厉害,原本代替李烨祖的人根本管不住他,又知道他是李烨祖的“新宠”,根本不敢大动作,也就被那人从黑布中探出了头,那张脸很眼熟,有点婴儿肥,眉宇间还带着稚气,当然傅辰知道这人曾经将邵华池推入池塘中扔冰,性子恶劣可见一斑,他……是十二皇子邵津言!

晋国的十二皇子殿下,曾经与八皇子一起送十五皇子去当质子的路上,被邵华池派了嵘宪先生出谋划策,设计困于当地的部落,被迫进行了夫妻仪式,必须要待满一年才能出了部落。当然,这主意还是傅辰出的,少了这两个绊脚石,邵华池才能在皇宫中阻碍更少。

后来两位皇子滞留在西北某部,晋成帝几次派人前来,都没找到这两个皇子的踪迹。

傅辰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很久都没看到的十二皇子。

邵津言似乎极为愤怒又极度害怕,这时候怒吼声夹杂着恐惧,在队伍里响起,非常不和谐。

挣扎地太过厉害,他猛地从骆驼上掉了下去。

大概是落地姿势不太好,落到了地面后就嗷嗷痛叫。

这里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前方主意,李烨祖下了马车,居高临下的望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十二皇子。

那妖冶的目光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潭,“剁一指,让他清醒清醒。”

说罢,也不看邵津言,径自入了马车。

听到李烨祖的话,邵津言哪里有不挣扎的道理,应该说挣扎得更厉害了。但这次随便来一个武将都能把他当小鸡一样拎起来,另一个士兵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直接将邵津言摁在地上,一把抓住他一刀就砍了下去。

咔嚓一下,血液飚了出去。

非常标准的,不多不少,就将邵津言的一只小指给剁下来了,那只手指和身体身体彻底分离。

邵津言痛得大喊出声,然后就痛晕过去了。

傅辰看着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而此刻,那个之前还一片祥和的队伍,显得格外寂静,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无人阻止,或是露出哪怕一丝怜悯,这种寂静透着一种让傅辰为之肃然起敬的铁血。

到了丹呼城守城的地方,城上的士兵一看是戟国四王爷的令牌,忙打开了城门,诚惶诚恐地将这只队伍迎入城,丹呼城只是荫突国的边境城,本来像戟国这样的队伍是不可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去他国边境的。

但是如今荫突国暗中勾结了戟国,大部分时候它就相当于戟国控制晋国的一个要塞和眼线,随时都能推出去挡枪,现在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可谓是蜜里调油,傅辰还记得貌似前几年,荫突国公主还与李变天和亲了。

当然大部分将士都只是在城外驻扎,李家兄弟只带了两只队伍进来,作为短暂的露宿。

明面上,李变天并不在队伍里,这只是四王爷李烨祖的城外狩猎队伍。

而李烨祖,最爱这样的招摇过市,也不是第一次这般肆意妄为了,丹呼城的一些将领被上头提前打过招呼,并不阻止四王爷的人京城,以示对戟国的忠诚。

这一路上,傅辰结合自己曾经看过的资料加上从李变天这行人的对话,得到了不少有关这些西域各个国的现状。

像荫突国这样的小国,整个晋国西边板块中大约有几十个,统称为西部四十八域,不过现在还剩四十个上下了,有好些个都被戟国在在十来年间给收编了。剩余的大部分都与晋国建交,人口不算很多,而且较为闭塞,经济文化上面都是以晋国马首为瞻的,当然这样的情况正在慢慢演变。

比如这个荫突国,他的实际人口可能还没有晋国的百分之一,就连文化和语言、服饰、礼仪都是从中原传过去再进行改良的,几百年过去的传承才渐渐演变成如今看到的荫突文化,可以说中原文化对这四十八域影响极为深远。

进了城门后,丹呼城比傅辰想象中更加……落后。听游其正说国这座丹呼城还是戟国给修整过的,不过在傅辰眼里依旧相当贫瘠和破败,黄土的房子,衣衫褴褛的人,街道上有不少乞讨的,来往商贩也不是很多,不过倒是释迦摩教的僧人随处可见,他们似乎在这里非常受到尊敬,一般人遇到这些僧人都会稍微避开,以免冲撞。

傅辰心一凛,释迦摩教……那不是戟国的教派文化吗?

如果说曾经中原的文化只是带给这些边境国家繁荣和底蕴,那么一个教派就相当于精神洗脑了。

像李家队伍这样鲜衣怒马的出现,不少人在街边的人都害怕地蜷缩着,但也有饿极了人看到他们这群人的装束,冲上来要吃的,看着很疯狂。

这到底是荫突国的百姓,哪怕是乞丐,李家的队伍也没有将他们驱赶,这是李变天对手下将士的规矩。

所以这些乞丐一定程度打乱了这只队伍的节奏。

傅辰这时候早就下了骆驼了,他这里也同样冲过来几个乞丐,其中一个女乞丐更是不住往他身上蹭。

她脏污的脸上,都是污泥,但依旧能隐约看出一分丽色。

傅辰蹙了下眉头,“你……”

女乞丐抬起了头。

……青染?

第114章

要说傅辰最后一次和青染合作,就是在醉仙楼的时候了。傅辰为了能够在李变天离开栾京前见上一面,掐着时间点过去的,这之前做了一个月的准备,而青染也在醉仙楼的阁楼中藏了一个月。只是最后关头,他将青染从屋顶上踹了下去,保全了她,自己被李变天一行人带走了。

之后他也有送平安信回去,倒没想到这姑娘比他更先一步到了丹呼城,她是如何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一刹那傅辰闪过不少想法,捉住了某些片段,但这里并不是他们叙旧的场所,在两人短暂的接触中傅辰的衣内被塞入了一张揉成米粒大小的纸条,附着在傅辰内衣上。

青染作为夙玉最得意的门生,各项生存技能也是行业中的佼佼者,这样的动作细致自然到哪怕是就近的阿三都没发现,见傅辰被几个乞丐给缠上了,样子还有点错愕和手足无措,阿三恨铁不成钢地把这些人从傅辰身上拉开,又挡在了前头,护着这个只是看着凶残实际上没啥狠毒心思的少年,“我教你的那些御敌招数都白教了,是吧?”

潜台词是你对得起我这一路上,起早贪黑的教你防身术吗?

阿三那张冰块脸可能一开始还能对傅辰有威慑作用,现在可就没了,认准了阿三对自己外冷内热,傅辰就完全不怕得罪了,眨巴着眼睛,无辜道:“他们只是普通百姓。”

我怎么能恃强凌弱?

说话间,却有更多的乞丐和行人扑了上来,把傅辰和阿三都打散了。

阿三并不奇怪李遇这话,他们这群人和李遇越是相处越是发现,别看李遇是市井出生,但实际上只是用嚣张和张牙舞爪做掩盖,内里软的一塌糊涂,就是个人人都能欺负的软包子,自己受了那么多苦,却更看不得他人受苦。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守城的将领自然发现了这个状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队伍可是戟国嗜血残忍的鲁王爷,他们正要对这群百姓和乞丐进行驱逐的时候,守城总兵听闻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生怕这个人一言不合就要大开杀戒,那到时候他们到底要怎么报上去,谁都知道他们荫突国国王面对这个戟国四王爷每次都是各种放任,以期在李变天面前有一个好印象。都尉正要觐见李烨祖,却见李烨祖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对上那双暴戾邪气的眼,总兵暗道不好。

不料李烨祖只道:“你去准备点吃的,然后再叫人把我马车里的吃食都端出来,给他们分了!我们戟国的规矩,就是不随便欺负百姓,就算不是我们戟国的也一样。”

总兵:您说这话不亏心吗?

别说总兵吓到了,就是身边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四王爷会说的话?

总兵边陪着笑脸,边让人去准备吃的。

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声音。

也不看这些人的反应,转身回了马车里头。

进了马车,看着似笑非笑的李变天,撇了撇嘴,“这下你满意了吧。”

“皇兄总该记得,当年答应我的。”

“知道知道,怀柔之策是吧。”翻了个白眼。

兄弟两就这次李变天微服晋国说了些具体情况,其他细节和重要的情报也不可能在马车里说出来,这会儿也差不多了,李烨祖掀开车帘,就看到被阿三护崽子似的护在身后的傅辰,“这是你新找来的小家伙吧,模样不是顶级的,不过有些美人看骨不看貌,倒挺招人的。”

“皇兄,他不可动。”

李变天透着些许笑意看过来,但眼神确是冷冽中泛着寒冰之色的,每当李变天这个表情的时候,李烨祖就就会收敛许多。

若换了一个月前,李变天也会同意,他当初收了傅辰,就是为了填补沈家兄弟的空缺,也算是给自家皇兄一个交代,只是变成现在这样,无论是对沈家兄弟的遗憾,还是那一点恻隐,他都不想把傅辰给皇兄,男女那么多,并不差傅辰一个,又何必糟蹋。

“为何?”李烨祖不以为然,他这个弟弟可从没在这方面拒绝过自己,那个小家伙又有什么特别的,扬了扬眉,“总不能是你忽然发现小男孩儿也有意思了吧,别搞笑了。”

其实李烨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自己有这爱好纯粹是逼于无奈,谁会喜欢与自己有同样器官的同性,一开始他看到也很反胃,后来迫着自个儿习惯后也就麻木了。他们李家皇室可从来没有断袖的人出现过,无论哪朝哪代豢养男孩儿都是皇室的最大污点,这样的污点终其一生李变天都不可能染上。

李变天眼睫颤了颤,手指攥了攥衣角,浮现出沈家兄弟的笑容和誓言,目光微动。

睁开了一直闭目养神的眼,直视自家哥哥,“皇兄,沈彬,死了。”

李烨祖脸上的笑意忽然消散了,怔忡的,“你说……什么!”

这边,戟国皇室的人路过他们丹呼城,还发粮食的事情奔走相告,戟国与李变天的名字越来越多地在荫突国出现。

等分完了粮食,他们总算到了都尉府,这也是他们暂时下榻的地方。

傅辰特意向李变天申请去街上逛逛,李变天这里还要做针对晋国以及周边四十国的部署,没时间去管他,也知道李遇是在栾京憋久了,而傅辰在自己面前也越来越多的展现出活泼的模样,也笑着应允了,甚至还给了不少刚换回来的荫突通货元宝。

自从那次地坑院的事情过后,傅辰就发现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的人都撤走了,代表着李变天开始信任他了,对于信任的人这个男人向来是信人不宜疑人不用的,另外一方面也是人手上调派不过来,他一个小人物既然解除了警报就没必要浪费这份资源了。

买了些东西后,确定没有任何人跟着,傅辰就照着暗号的提示,在一条小道与青染汇合。

“公子,您果然没事!”青染眼底闪着泪花,克制着情绪,当时傅辰为了救她自己身入险境,后来生死未卜,要不是后来那封平安信她和橙心等人才确定公子是活着的。

他们之间有太多疑问,无法一下子说的清楚,傅辰先安抚了青染的情绪,看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才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殿下那边如何交代?”

“我是诈死出来的,京城现在已经没了我的名号,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青染苦笑,她曾问过师傅,如果有一天殿下和公子同室相戈,他们应选谁,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更没想到,看上去珠联璧合的殿下以及公子,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对七殿下来说,你们就是叛徒,而你们又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任一群叛徒?他或许看到你们,只会想到心寒。”傅辰非但没感动,反而静静的陈述着。

青染面无血色,她知道傅辰说的是事实,只觉得手脚都冰凉着,她来的时候的确没想到会被公子这样反问,只是本能地,目光呆滞,也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说道:“无论别人怎么想,我的命还有师傅的命是公子救的,我们无法背叛殿下,但更不能昧着良心,那岂不是猪狗不如?”

在忠诚和感恩中,她选择了后者罢了。

在醉仙楼遭遇前后夹击的时候,公子义无反顾地挡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从不会躲在女人身后,她捡回了一条命,却在没多久后看到七殿下将“傅辰”挫骨扬灰的样子,哪怕明知道那是假的,但其他人并不知道,是真正当公子他……现在想起来她都遍体生寒,这是多大的仇恨才能这般?

她已经自发地做出了选择,就像师傅说的,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死了也无人惦记,本就犹如浮萍,命如草芥的他们怎么都该有一次选择的权利吧。

就在青染心脏狂跳,不知该如何继续说服傅辰的时候,傅辰轻轻叹了一口气,手触碰青染的发顶,揉了揉,“是我逼着你们做出选择的,刚才只是分析给你们听,让你们认清目前的形势。你师傅没预估错,如果我再出现在京城,恐怕就要面对无休止的追杀了。现在你们选择了我,就是完全站到了殿下的对立面。”

傅辰的目光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七殿下,也许我与他早就不死不休了。就算我不久后再一次回到京城,也不可能再用傅辰这个身份了。”

“您……是什么意思?”

傅辰摇了摇头,只是将在卢锡县遇到了嵘宪先生和官府通缉的事说了一遍。

哪怕傅辰的语气始终平静,青染都能从中感觉到其中的惊心动魄。

“无论真假还是另有隐情,都不重要了。”我现在没资本再赌一次了,“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互相信任过,一直都在互相猜忌和试图信任中度过,这样的关系很脆弱,随时都有可能一拍两散,因为它没有信任的基础,这本就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只是……”

还是想要试试看,这个梦醒的太早了啊。

傅辰情绪恢复的很快,让青染都觉得之前傅辰的迷茫就像是错觉。两人的见面时间并不能有多长,也就长话短说,将最主要的情报对傅辰进行阐述。

“另外,您所料不差,臻国那边进行的较为顺利。您去了两封平安信,一封是给师傅,一封是给我,只是师傅无法联络到您,就先把情况与我知会了。师傅说根据您的吩咐,之前九千岁辛夷扶上位的三岁皇帝已经顺利驾崩,最终选的是过继皇室的亲王府的嫡长子,今年十五岁,他被师傅和叶辛在危难中所救,如今对师傅他们推心置腹,已在一个月前登基,成为新帝。您给的锦囊已经打开了第三个了,他想知道第三步计划是否要开始?”青染说着,胸中豪情万丈,目光炯炯地望着傅辰。

虽然说的过程听上去简单,但每一步没有傅辰的周密规划以及将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预料到,夙玉和叶辛根本不可能走到那么远,她看向傅辰的目光中,夹杂着对强者的崇拜,这是人类的本能。

傅辰微微一笑,露出了风姿绝世的笑容,埋了那么久的种子,总算发芽了。

建议邵华池将夙玉送到臻国前,傅辰自然是希望进一步争取更多战略资源。这世上有句话叫做天高皇帝远,还有句话叫做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夙玉已经走了那么久了,邵华池能不能控制住夙玉还难说,再者现在能不能让臻国为自己所用,指不定还要看傅辰的意思。

当初,让夙玉去臻国,明面上是为了邵华池,但实际上这件事却是件一石多鸟的事。

和邵华池一条心,那么这是他为自家主公争取的双赢的局面;如果邵华池舍弃了他,那么不好意思,他没法再给赌博的机会,这就是他给自己的筹码之一。

也许当时的安排,真正的心思,除了傅辰自己外,无人得知。

资源、筹码、资本,傅辰在争取的时候是从来是不嫌多的。

现在为了他自己他也要分掉这块蛋糕,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放掉即将到手的利益。

至于青染口中的两步:第一步,彻底挑起臻国与暨桑国的仇视,削弱他们对晋国的窥觑,给晋国予以喘息的机会,以便争取更多时间,然后揭穿李变天想要趁此机会掠夺两国资源,倒卖热武器的打算,很显然,李变天最近那么忙碌,就是这两个国家的走向与他预估的差太多了,居然在谈和了,谈和他还如何吞并?

第二步,去掉被辛夷扶上位的三岁皇帝,这个皇帝是前任被刺杀的臻国皇帝的幼子,辛夷当了九千岁后,就选了个年级最小的皇子上位了,一个三岁的小孩能懂什么东西,这也是辛夷认为好控制的原因。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这样的利处反而会桎梏夙玉、叶辛的发展,正因为皇帝太小了才更不好控制局面。自从辛夷被李变天一行人害死,臻国可谓是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了,谁都想冲上去。这就是个简单的蛋糕原理,一块蛋糕有个强而有力的人独吞,旁边的人当然不敢窥觑,反之,若是这块蛋糕失去了主要竞争者,下面的人又都势均力敌,就会出现内讧的画面,内耗中自己就灭了自己。

同样道理,辛夷死后,这个国家只剩下一个三岁的皇子,那么诸侯和有实权的文臣武将都想成为那唯一的“摄政王”,也就是那块蛋糕,但分吃的人太多了,怎么都不可能均衡。对傅辰来说,臻国目前存在比灭亡要有用的多,所以他想的更多的是控制住臻国。等他们内讧的差不多了,傅辰就让夙玉和叶辛扶持了前任皇帝的兄弟五王爷的嫡长子为新帝,十五岁这个年纪已经临近了成年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权利,也想要争取自己的话语权,如果加上性格蠢笨点、冲动点,就如同晋国的大皇子那样,就操控的多了,这样情形分析下来就要比三岁的小皇帝在位明朗多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嫡长子的父亲,曾经的臻国五王爷在文臣武将中颇有威望,曾经在几次大战中救了不少武将,有过多次旗开得胜的战绩,只是去世的早,现在在军中威望不减当年,当这个唯一的嫡长子继位,至少武将这方面的支持是隐形的,武将代表着军权,军权就是一个朝廷的命脉,这也是傅辰在一堆未成年和成年的皇子皇孙中,选中这个嫡长子的原因。

两人聊得差不多,傅辰又吩咐青染提前去戟国过度,他还有其他任务安排,另外又给了她关于薛睿的联系方式,让这两人在他没法全面控制局面的时候,适时见缝插针。

“薛睿?那不是薛相的三儿子吗?”青染语气含着一丝蔑视,她向来看不起这类游手好闲的渣滓。一个纨绔子弟,胸无沟壑,怎么可能帮的了惊才绝艳的公子,不倒帮忙就不错了。青染之前生活在栾京多年,自然清楚各个达官贵人的情况,对于这些公子哥还算了解,更何况,薛睿曾经高价拍下了她的好几日,对她极为痴迷。

没想到曾经的情人关系,现在居然要成了同僚,怎么能不惊讶。

“你可就小看他了,面对他,就是我,恐怕也会有阴沟里翻船的可能。”

青染虽然依旧不信,但她信任公子,公子说薛睿不简单,那么就是不简单的。因为从认识到现在,公子的每一项决策,几乎都没有失败过,哪怕失败了,公子往往还有第二种、第三种补救方案。

“如果,他不是真心投诚呢?”青染问道。

傅辰的目光冷如冰窖,“——杀了。”

“是,青染明白了。”青染面对傅辰陡然升起的气势,低下了头,做臣服的姿态,这是她所能表达的最有诚意的姿态,到如今,并不仅仅为了师傅,她本身也想跟着公子,公子和她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这是个做大事的人,又有她看不清的特质在,她很想知道,公子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您还记得上次的平安信吗,那是泉州的信纸。”她早就猜测是公子故意用的泉州的纸,公子总是这样,会在细节中传递一些隐晦的信息,“奴婢首先到了泉州,沿途找到了您在泉州做的标记,一路上跟着来,直到关外才彻底消失,奴婢就猜测您是进了笏石沙漠。另外奴婢也联系上了梁院使,对您的路线有所猜测,这片笏石沙漠接壤着四个国家,奴婢也同样安排了其他人守在别的几个国家的边陲州县,奴婢的运气好,居然真的在丹呼城遇到了您。”

青染难以形容当时喜极而泣的感受,她已经在这个城里乞讨了很多天了,却始终没有遇到主子,就在她快要怀疑自己判断错误的时候,主子就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你还带了其他人?”傅辰闪过一道精光。

“奴婢带着当年师傅留下的一些亲信,一共八人,离开了栾京。”

“说说他们各自擅长的,现在在什么地方,之前执行过什么任务。”

在青染说完后,傅辰忖度了一会,“派你认为最能魅惑男人的,我需要她潜入鲁王府,了解鲁王的一举一动。”

“那就是黑寡妇了,她最擅长魅惑之术,当年训练的时候就是做这个的。”

“黑寡妇?”面对这样的名字,傅辰顿时笑了出来,“怎么潜入就不用我来教你们了,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命,我的部下本就少,少了你们任何一个,都是我的损失。”

青染不知为何,明明傅辰说了理由,也很正当,但她就是觉得傅辰只是在表达另一种形式的关心,是怕她们没了命,“属下明白,只有留着命才能为公子效力。”

傅辰知道青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是个聪慧的姑娘。又说了一些安排,在离开前,青染忽然提到了关于皇贵妃的情况。

“你是说,皇贵妃以为我被七殿下害死,一直在我墓碑前祭拜?”

“是,长跪不起,后来膝盖磨破了,险些站不起来,是奴婢把她扶到宫门的,她与奴婢说了许多您在宫中的事。”想到当时皇贵妃的模样,同为女人,她想让公子知道。

哪怕只是知道而已。

傅辰良久不语,一开始,他很反感被当做禁脔,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但她对他的种种却是真实存在的,两人也经历了不少事,真要说起来,也复杂了。

“你去个信给她。”

“您是要……”

“告诉她,我没死,总有相见的一天。至于怎么告诉,过几天来找我,用我的方式告诉她,她会明白的。”

“但若是被发现,恐怕对您不利。”

“她……”傅辰笑了笑,又摇头,“她不会说的。”

傅辰已经要走了,他不可能离开李变天一行人太久,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危险傅辰都不想做。

见青染欲言又止,傅辰问道:“吞吞吐吐的,还有话要说?”

青染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才对上傅辰平静的眼眸,“是,这件事信中师傅并没有提,但在师傅离开前,他吩咐我,如果您与七殿下情况有变,这件事必须要第一时间与您说,由您亲自定夺。”

“是我让他找针的事吗?”傅辰轻声问道。

青染猛然抬头,“您、您知道?”

她甚至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公子他……

“其实找到了是吗?发现了什么?”傅辰说话习惯性空口套白狼,本来还不确定,但看青染的反应他就确定了。心中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在发酵,原本以为的不在乎,好像只是以为而已。

用了心的,怎可能全然无觉。

“发现了……毒,七步死。”

七步死,并不是真正的走七步就死亡,它只是代表着这种毒药能在短时间内就杀了人,也许用不到七步就会毒发身亡。

“呵呵呵呵呵!”傅辰笑了起来,捂住了脸,将所有表情都掩埋在里面,“我该庆幸最后我是活着醒来的吗?”

“公……公子……”

她本来觉得,既然公子亲口承认与殿下的关系土崩瓦解,那么这件事就不能再瞒着了。

只是她没想到,说完后,公子是这样的反应。

“手下留情了,我是不是该心存感恩?嗯?”好半晌,傅辰吞下了哽咽,放开了手,露出一张深不可测的脸。

那慑人的目光,青染越发觉得自己无法动弹,公子的话向来简洁明了,但现在,却忽然多了一些,这本就是一种反常。

这时候的公子好似一只被激怒的雄狮,在那之前,他都在酣睡。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挺傻的,想着装作不知道,维持着假象。”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清清淡淡的样子,连话语都是一贯的和和气气,掩在温和下的眼眸却泛起肃然冷漠之色,回眸一笑,“如果有机会,真想扇那天的自己几个耳光。”

虽然是笑着,但青染却觉得格外悲伤。

第115章

一年一度的年祭到了,这是晋国每年年尾的大盛事。卯时刚过,陆陆续续就有不少人出了城门往祭坛走去,祭坛只有重大节庆才会开启,允许他人进入。天边没有一丝光亮,冬日的夜总是特别难熬,整座京城犹如一个巨人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淀着属于自己的浮华奢靡,昏暗的山脚下,火光犹如绽开的花蕾,在黑暗中闪动着光华。

瑟瑟冷风中,所有皇室成员以及朝臣都已经在祭坛外围静静等候,一排排禁卫军守护着这个邵家皇朝的宝地,也控制着祭祀场地内外的安全,以防任何意外。在更外围的地方是普通百姓瞻仰和祈祷的地方,每年除夕年宴的当天凌晨,就会在祭坛附近看到这般盛况。

祭坛上的焚香炉升起袅袅烟雾,衬得祭坛上方仙气渺渺。一直抱恙的国师目前已基本康复,扉卿立于祭坛上,一身白色镶金的法袍,眼中始终含着缱绻如云的柔和,面孔也是平静的,仅仅微微一笑,就好似心中被暖风拂过,说不出的惬意,这是扉卿本身自带的气息,让人觉得这世间就算有什么污秽,也染不到这个人身上。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僧,晋国是信仰佛教文化的,这时候寺院高僧需要到场。

当然,从地位来看,扉卿在晋成帝心中的分量更重,哪怕之前那么多传闻,也没有动摇扉卿在晋成帝心中的位置。

前段时间,爆出了安乐之家的难民、流民总是离奇死亡,而许多恐怖的尸体,甚至被怀疑他们生前做了给晋成帝试验灵药的“药人”才会如此惨状,不少人对安乐之家都怀抱着恐惧和厌恶,后面流言虽已被扉卿平息,但之前的证据是血淋淋呈现在百姓面前的,就算扉卿有通天的本事,想要在短时间内,再像以往收揽大片民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可以说是扉卿在恶犬闹京、安乐之家丑闻后,第一次在这样盛大的场合露面,那些流言蜚语好似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依旧谦和,依旧帮助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疾不徐,正是他这十年如一日的态度,再加上那么多年在晋国的威望,近来出现了不少反驳的声音,说是冤枉了国师。

如果傅辰在这里,就会知道这是物极必反的道理,黑料多了就自然有人为他洗白。扉卿的聪明之处也在这里,他知道铁证如山,与其狡辩,还不如沉默,沉默有时候也是无声的辩解,事实上效果的确不错。

只是现在扉卿的所有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他的眉宇间始终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焦虑。

主公对于他的推测,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能顺手解决就解决了。所以对于找出七煞杀掉七煞这件事,并不算特别热衷。李变天早年铁血继位后,拿下的疆土比明面上的更多,他如今所有一切荣耀、资源、土地,都是靠着他自己建立起来的,可以说李皇的天下就是实打实杀出来的,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不知真假又虚无缥缈的推测上。

他更相信,人定胜天。更准确的说是,他更相信他自己。

扉卿缓缓抬头看了下夜空,快要日初了,星辰渐暗,黑幕即将散去,而属于七煞的那颗星却始终散发着那令人心悸的暗茫。

就在前几日,七煞身边又多了一颗天璇星,心思细密,专心一意,擅长后勤和处理细节,是辅助的巨大助力。

如今算来,七煞身边已经有了代表着神医的璇玑星、倾城妖妃的素女星、后勤的天璇星三颗辅星,辅星还剩最后四颗。而主星中,代表杀破狼的七煞(杀)和贪狼已经汇合,前些日子的星图变化绝不会出错。七煞为杀破狼主星,也是改变紫微命格的关键,现在七煞就还差一个破军就能合成完整的杀破狼。

杀破狼一旦融合,紫微命格必将应运彻底改变,再次洗盘,原本属于李变天的帝王星即将灰暗,前途未卜,而被七煞改变的紫微星将是天下新主,天下定会易主!

扉卿和煦的目光朝着妃嫔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头排,穿着二品妃位份例,一身华裳的梅妃娘娘梅珏,真人比画像上更为亮眼,果真有倾城倾国之姿,现在他只能确定她就是辅星之一的素女星,魅惑帝王之星!

这时候宫中最大的三位掌权者还没来,扉卿暂时回到了祭坛下方,对着其中一个带来的护卫道:“通知宫内的眼线,我需要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接近梅珏解决掉她!无论用什么办法!”

之前的多次暗杀均以失败告终,梅妃的飞羽阁还有梅妃的出行,几乎都被皇贵妃给包办了,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的人又在那次宫中大洗牌中,只留下了几个埋得最深的探子在,在明面上插不进去。

扉卿很少说话如此快速,甚至带着隐隐疯狂的味道,他被七煞逼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有铤而走险。七煞星究竟是谁到如今还没确定,却已经将他们戟国的气数越逼越少,哪怕就是断了七煞一个左膀右臂也好,七颗辅星,三颗主星,如果这一个个都死了,那么七煞再强也只有自己一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扉卿浮上一抹笑意,浅淡的,意味深长的。

下方的皇子群里,几个皇子站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喂,老九,听说了吗?”在队伍里,大皇子邵慕戬看好戏似的目光,问向身边的邵子瑜。

“什么?”九皇子邵子瑜不动声色地看着祭坛,全程温文守礼。

“这次年祭,父皇没选你我二人跟随,老二的禁足令也没有撤销,咱们兄弟几个可都来了,你看咱们队伍里还少了谁?”这么一圈望下来,所有皇子按照年龄来排,几乎全都到齐了,只剩下邵华池还没来,“呵呵,我看你还什么都没得到,倒是被老七捷足先登,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蠢?你真觉得他会帮你?”

对于邵慕戬的挑衅不置可否,邵子瑜只是笑了笑,“七哥早年过得并不顺,又身染剧毒,每每发病都痛不欲生,至今都未痊愈,还时不时灾痛不断,父皇多照顾些也是应当,咱们作为兄弟的应该高兴,难道大哥对这样的七哥还有不满不成?”

言下之意就是,难道大哥你还要和一个身残的皇子去争宠吗,没的让人笑话。

也表达了另一层含义,你怎么挑拨我和七哥,都是没用的,我和七哥的利益不可分割,分开了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邵慕戬暗道:老九这自以为是的家伙,聪明过头就是愚蠢,该不会以为他在羡慕有老七这样的一个助力吧。

啊呸,羡慕个什么劲儿,老七就是送给他他都不想要。养着老七我倒要看看你最后养的什么样,不被老七生吞活剥了才有鬼,真以为老七还是以前的老七吗?

邵子瑜一副兄弟好我就好的模样,让邵慕戬看得直犯恶心,老九真是越来越会做戏了。他就不信老九心里,真的完完全全能信任老七。显然父皇目前对老七的宠爱有些太过了,这个宠爱过头到让他们所有人都升起了警惕。

就算老七没有继承权,这荣宠也就当年的老二邵华阳能媲美的。

说到老二,也真够憋屈的,到现在还没从自己府里放出来。

呵呵,既然父皇现在不放老二了,那么最好永远都被放出来。

这两兄弟在这边各自心思不少,面上一团和气。

安忠海出现在高台上,这时候皇辇到了,高喊道:“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这三个宫中权利最大的人都到了,所有百姓,文武百官和皇子皇妃都跪了下来,齐声请安。

晋成帝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中,让所有人平身。

这时候邵华池已经站在步辇下方,准备亲手扶着太后下来。

普通百姓当然感觉不出来,但在最里边的队伍里,无论是皇子还是朝臣的目光都好似在思索着什么,惊讶有之,不敢相信有之,嫉妒有之,沉思有之,不以为然有之,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每次年祭,都是皇子们露脸的时候,僧多粥少,谁不想跟着这三个宫中最有权利的人。晋成帝带在身边的都是默认的皇储人选,以往每年都是二皇子邵华阳,今年邵华阳还在自己府里被禁着,其他人心思活络了,还有那么多皇子,不知道晋成帝会挑哪一个。

万万没想到,是七皇子邵华池,真是太出乎意料了。谁都知道七皇子不可能成为皇储,这是默认的事实,就像所有人看到四皇子的眼疾时,绝对不会认为晋成帝会选这样一个残疾的皇子当储君。

所以只有晋成帝对这个皇子,极度宠爱才会如此,如何不让人嫉妒?

唯一缓解皇子们这份杀气的,只有邵华池那张完全破相的半张脸。

而看懂了朝廷风向的官员,纷纷目光灼灼地看向九皇子,最近这两个皇子可是走的很近,看来他们的站队又要有新的考量了。

太后见邵华池等在下方,和蔼地笑了笑,极为慈祥。太后除了瘦了点,看上去还算健康,这让之前盛传的太后重病的流言适时止住了。她一只手放了上去,握住邵华池的,眼中的温和挡也挡不住,谁都能看出来这对祖孙两的感情有多好。

听说这次让邵华池伴驾,有一半就是太后的提议。

不少皇子咬牙切齿,老七还真是卑鄙,这算是曲线救国了吧。

晋成帝也看了太后和自家儿子一眼,露出满意的目光。经过邵华池的治疗,太后果然一天比一天健康,精神头也好了许多,晋成帝很庆幸自己听了儿子的意见,在除夕那么重要的日子里,把太后从延寿宫里放了出来,看看,这才叫年祭,才叫阖家团圆。

晋成帝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只是在牵起皇后的时候,心中一顿,目光在看向妃嫔队伍的时候,闪了闪,对上梅珏含情脉脉的眼神时,愧疚的不能自已,他甚至升起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这个时候牵着的是梅珏的手该有多好。

人群中的百姓在为宫中三位最尊贵的人请安后,也看到了爱民如子的七皇子,最近京城皇七子的风头正劲,流言也被控制的非常好,这一手都是景逸在邵华池背后运作。有些不没见过邵华池的人,还在想着以前不是说七皇子长得其丑无比,面有獠牙,像个怪物。今天一看,才发现传言不可信,七皇子一身白色玄端,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哪怕带着半边面具,也无法遮掩他令半张渐渐张开的五官,所展现的风姿卓绝,分明是个仪态翩翩的皇子。

百姓们都纷纷喊出,“七皇子圣安!”

这大半年间,无论是伤军,还是照顾流民,还是布粥救灾,都让邵华池的形象在百姓们眼中越来越立体,也越来越被爱戴。

只见他边扶着太后,边毫无皇子架子地朝着人群中点头示意,根本没想过皇子会屈尊绛贵回应他们的百姓,更加热情了,请安声更多了。

“你这样连阎王爷都害怕的恶鬼,居然还有人喜爱你,真是苍天瞎了眼。”太后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凑近邵华池冷笑,狠声说着。

因为晋成帝和皇后走在前方,百姓又极为欢闹,根本听不到太后的低声讽刺。

邵华池这竖子将她几十年的经营收缴,怎能让她有好脸色,现在对邵华池的厌恶甚至远远超过了对晋成帝和其他人,她恨不得吞其肉喝其血,但她更知道,她已经被邵华池榨干了仅剩的生存价值,步步紧逼。根本翻不起风浪了,她如今只有仰仗着邵华池而活。

邵华池闻言,展开令人沉迷的笑容,为太后整理衣摆,孝顺至极,引得围观的百姓又一次赞扬,晋国以孝治天下,邵华池能做出表率,自然是相当鼓舞人心的。

嘴里的话却如冰渣子,靠近太后耳边,语气温柔,“那么皇祖母就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我如何让更多的人喜爱我,如果你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太后的脸色红白交织,想骂人,却怎么都骂不出来,脸上还要摆出慈祥的模样,真是活活憋死个人了。

对付完太后,邵华池回头看着黑压压的一群百姓们,因为禁卫军的组织,这群前赴后继的百姓不能冲上来,但那眼中对他的喜爱做不得假。

从小就没人喜欢他,但现在,却有人因为他的一点所谓的“善举”而拥戴他。

脑中划过一个他完全不愿意想起来的人。

那人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百姓者得天下。

他头一次,对皇位的渴望不再那么片面,不再只认为那只是一个能号令天下的宝座,一个不再受到桎梏和欺辱的途径,而是想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他想当一个明君。

邵华池看到了前排率领一群妃嫔过来给这三位最高权力的人请安的皇贵妃穆君凝时,嘴角微微扬起如花笑靥,穆君凝被皇帝扶起后,余光瞥了一眼邵华池,两人相视一笑,不经意间,似有电流在其中穿梭。

穆君凝:贱人就是矫情。

邵华池: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告罄,别再挑衅我!

年祭的时间一般需要持续一整天,需要祭告天地,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等,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要跪着,虔诚的祈祷。黑暗再次来临,年祭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中结束了,接下去就是除夕年宴了,年宴当然不是年祭的地点,而是在正德殿举行的。这天晋成帝格外高兴,与不少朝臣们对饮,场面也更是热闹,连皇帝都放开了,一开始拘谨的人自然也放开了胆子,互相敬酒。

邵华池那儿更是重灾区,无论是皇子还是朝臣,都纷纷朝着他敬酒,什么好话恭维的都朝着他扔过去。

而邵华池不知怎么了,居然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待正德殿用完年宴,接下去就是去点绛台庆祝新年到来,看歌舞和戏曲,这也是宫里每年最热闹的时候。

戏班子在台上表演着,梅珏静静地看着,与身旁的妃嫔们偶尔说说笑,吃个瓜子儿,忽然一个小公公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在她耳边道:“娘娘,皇上有请。”

梅珏闻言,左右一看,没人注意她这边,只有穆君凝看过来的视线,她们现在的战线在梅珏遇到多次暗杀被穆君凝全部档了后,更为牢固。

至少在宫里,穆君凝是目前梅珏除了傅辰外最信任的人,

也只是对视片刻,就已经转开了视线,她们知道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交流。

找了个借口,梅珏就离开了筵席,出了点绛台,外面还有不少宫人整装,迈着优雅的小步子,端着各色果、糕点穿梭着,她不禁有些感慨,如果换了她还是姑姑的时候,她恐怕也是其中一员,为了年宴忙前忙后,现在的光景却是以前从不敢想象的。

待走到一处围廊下,晋成帝早就在那儿含笑等着她了。

“臣妾给皇上——”梅珏柔媚地行礼,还没弯下身,就被晋成帝抓住了手。

“你我之间,还行什么礼?”

皇帝的眼神很专注,这个风流成性的皇帝自从后宫收了梅珏后,就很久不曾碰过别的女人了。

甚至因为对梅珏的珍惜,即使去了她宫里,也都是在白天,晚上自己宿在御书房和养心殿,不招任何妃嫔,对梅珏也一直循序渐进,并未逾矩。

皇后倒是想管管,但晋成帝谁都不临幸,难道要把祸国的名头栽在么梅珏头上吗,这显然不现实,对他人的借口只是,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

能用力不从心这样自我侮辱的借口来说,就算是皇后都无言以对。

皇后趁着这次年祭,把这事告诉了太后,然后她就错愕了,瞧瞧太后是怎么说的。

她居然说皇帝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就算不临幸后宫也没什么,年纪大了自己想收敛不是好事吗,这有什么好管的,让皇后气了个倒仰。

“这样出来,若是被发现的话……”

“无事,朕都安排好了,只是今日是除夕,朕只想与你一起过。”

“皇上……”

“朕不能在太多人面前表现的很宠你,让你受委屈了。”

梅珏抬眼看去,微微一笑,目光盈盈如秋水,仿若被泉水温养着光泽,柔柔地劝道:“皇上对臣妾的荣宠已经独一无二了,臣妾哪里还有不满足?”

晋成帝闻言叹了一口气,握着梅珏的纤纤玉手,“你就是这性子,什么都不想要,才让朕总觉得如何对你都远远不够,今日朕多想能够牵着你的手。”

“皇上,不可坏了规矩,皇后娘娘乃国母,理该如此。”在皇帝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与所有妃嫔都不同,不图什么,只真心待人的妃子。

“朕明白,你永远都那么明事理。若不是当年丽妃的前车之鉴……朕又何必,人人都道皇帝能够随心所欲,其实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的随心所欲?”

当年他就是为了丽妃,常年不早朝,最后让丽妃背上了祸国妖妃的的名号,又让还未出生的华池中了母体的毒素,一出生就痛不欲生,时不时发病,这是他年轻时候犯过的错,害了丽妃母子的一辈子。现在绝不会再犯一次了,为了不让梅珏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晋成帝宁可憋着自己,他不想碰别人,只想碰她,却不想再出现关于她的骂名了。

谁能想到,风流了一辈子的晋成帝到了晚年,居然还能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奇迹了。

梅珏眼中光芒一闪,随即沉淀。

光线微暗中,晋成帝为她的眼睛绑上了丝带,轻柔的,像一个刚谈恋爱的少年,对着自己的初恋,有些迫不及待,想向心上人炫耀,略带激动,“朕带你去个地方。”

被蒙住了眼睛,梅珏有些不安地说:“皇上,臣妾怕。”

“别怕,有朕牵着你,不会让你丢了的,一会就到了。”

梅珏还有些颤抖,晋成帝握着她的手更紧了,温暖传递着两人。

“再冷的天,有陛下手的温度,臣妾也不觉得冷了。”她轻声道,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晋成帝微微一愣,他很少听到梅珏说这样的情话,太难得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皇帝居然觉得受宠若惊。

他知道一开始他逼迫梅珏当自己的妃子,她并不愿意,也一直想取得她的原谅,他不想放开她,本来都不奢求她也同样爱自己。

脸上更是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比庆幸梅珏现在看不到他的窘迫。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晋成帝才如水温柔地看着梅珏,“到了。”

晋成帝解开了丝带,梅珏的眼前豁然开朗,那是宫中最大的一颗树,位于养心殿的后殿,平时也只有晋成帝和一些内侍才能进入。而现在这棵树上挂着许多彩灯,每盏灯都做得巧夺天工,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光芒,每一个彩灯上,都写着字,从字体上就能看出来,这是晋成帝亲自写的。

那么多,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个晚上,而把这些许愿灯挂在树上,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

这场面很美,梅珏一脸惊喜地望着晋成帝,眼底泪光浮现,语无伦次,“陛下……,臣妾,臣妾……”

这是感动极了,帝王何曾为一个妃嫔这样讨好,没必要。

晋成帝从后慢慢抱住了她,发现她并没有抗拒,松了口气,将这个娇小的女子完全纳入自己的怀里,“你有很多愿望,也许朕现在无法一一为你实现,但咱们一个个来。上面还有很多空着的灯盏,等你想到了别的愿望朕就再写上去。”

梅珏靠在晋成帝的怀里,两人在月光下,好似融为一体,“臣妾,真的好幸福……”

好幸福……

幸福到……离你驾崩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一年,两年,或是三年?

总归,要等他回来了,我才会动手。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梅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棵彩灯树,绽开了天真纯然的笑容。

丹呼城街道上,阿三不住的往都尉府门口看,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到,有些焦急,李遇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阿一刚换下值班,看到阿三一张冰块脸上,少有的出现了踌躇和犹豫的情绪,走了过去,“怎么了,在烦恼什么。我觉得你最近有些心不在焉,状态不好,可别办坏了差事。”

“李遇还没回来。”

阿一神色有些异样,“阿三,你对李遇,是不是有点关心过度了,他那么大的人,还能跑了不成?”

“……”阿三蹙着眉,却没说什么。

“他的嫌疑还没完全洗脱,这小子很精明,我总觉得他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他的一切看上去都毫无破绽。所有人包括你我,这一路上从反感他到喜爱他,居然没有人真正讨厌他,你不觉得这实在有点太顺利了吗,咱们什么时候那么容易信别人了?还是这样一个性格并不算特别讨喜的少年。就算主公都认他当了徒弟,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会发生似的,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你这人虽是我们中最少言的,但心思也最为单纯,我建议你别对那小子太放心上。”你在他身边,只有可能被玩得渣都不剩。

“我去找他。”阿三听完后,思考后,冷冷回复。

阿一脸上一僵,敢情他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阿三来到丹呼城的街上,快要到除夕了,他们必须要在这之前赶回戟国,接下去的行程更为紧凑,丹呼城到底不是他们的大本营,荫突国的边陲自然不怎么安全,什么人都有,他不想李遇出什么事儿。

正在寻找的途中,与城中衣衫褴褛的百姓擦肩而过,他冰冷的脸上,浮上一抹焦急。

忽然,看到不远处,李遇一脸无奈的被一群人围住了。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在敲诈,李遇虽然穿的并不算好,但比起城里的人要好多了。

这些人问李遇要银子,李遇当然不愿意,其中一个甚至已经准备出拳头了。

阿三有些发怒,这家伙,我教他的防敌招术真的都白教了!

还没打到傅辰,就见阿三一拳打翻了那个地痞。

“阿三哥!”傅辰喜出望外,喊道。

没错,现在已经从阿三大人,变成了阿三哥了。

阿三听到这个称呼,感觉心脏暖洋洋的。

“嗯,你就站着看。”别动,我来教训他们!

傅辰听出了潜台词,一时笑得阳光灿烂。

发现李遇的崇拜目光望着自己,阿三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打得更起劲了。

眼看着阿三三两下,就把这一群地痞流氓给打倒在地上,这些人翻滚着痛吟,傅辰忍不住鼓掌。

不少人围绕着这里,看热闹。

远处,一个柔弱妖娆的女子,头上包着破布,看不清真实容貌,她隐藏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她同其他两人一同潜在丹呼城,与青染大人接应。

刚才接头后,得到了新的任务,她是来熟悉情况的。

她看到了那个在阿三背后,瑟瑟发抖又倔强地不愿意表现害怕的少年,有些语塞,他就是青染大人说的公子吗?青染大人耳提面命,绝不能对他不敬的人?

长得好柔弱啊,这样一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能有什么用处?

凭什么要她听命,还不如在京城听从七皇子号令。

她和其他人都是有些不满的,只是没表现出来。因为夙玉和青染对他们影响太深,又是终身效忠,才决定一同来到这个地方。

这个冒险的决定,可能会将两位大人推向死亡,他们不解,也不明白为何他们做出这样的抉择。

但忠诚的天性让他们跟着来了。

对这个突然出现,一个素未蒙面的少年,自然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并不是因为少年让他们陷入了将来被七皇子派的人追杀的阴影,他们做这个的本就不怕死。更多的是会不服气,她们各自都有不小的本事,莫名其妙听一个陌生人,会不甘心,她甚至隐隐带着怒气过来查看情况。

不愿跟在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人身后,也不知道他给夙玉和青染大人灌了什么迷汤,让两人大人居然叛出了七皇子,一心跟着他。

呸……

就在此刻,那少年的视线对准了她。

锋利如刀,却又像平静的海面,不知下方有什么暗涌,一旦被卷入就会粉身碎骨。

甚至在刹那,她感觉那少年,好像明晰了她的想法。
第116章

他们的对视也不过瞬息间的,傅辰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这边阿三已经教训完那三个地痞,傅辰眼看守城的士兵要过来了,一把抓住阿三,往都尉府跑了出去,从之前李变天坚持不扰民的行为就能看出,他们这样殴打城内百姓,哪怕是对方理亏,若是上报李变天都算是麻烦,当然先跑为上。

阿三块头要比傅辰大了许多,按常理来说,他根本拉不动阿三,但现在阿三却轻易被傅辰拉走了,也只有傅辰才能感觉到,这一路上阿三他们的态度变化有多么大。

这边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头的黑寡妇闻绮却未收回视线,刚才少年那刹那间令人难以抗拒的气势,直到现在还在脑中不断回放。

啪,一声轻拍,代号为黑寡妇的闻绮回眸,眼前就出现了青染那张脸,“随我来。”

她们到了一处破旧的屋檐下,看见另外两个探子也在那儿等着,见青染脸上没一丝笑意,闻绮心中咯噔一声:“中途让属下回来,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也不与你们绕弯子,刚才我说公子到了的时候,就发现你们模样有些不对劲,于是就跟着你过去了。我知你们认为我不该离开京城,背弃嵘宪先生他们,跑到这种地方,效力一个七皇子身边的叛徒,觉得不可思议是吗?”

几个属下被青染直白的话说得都静默了,但不可否认,青染的确说道他们心坎里了,这的确就是他们不明白的地方。

若傅辰在这里,定会对青染欣赏有加,这个姑娘不仅仅是聪慧那么简单,她非常细心,观察入微,甚至连几个属下的想法都洞悉了,并且在发现后暂时按兵不动,在他们见过傅辰本人,有了概念后,才将人再一次喊回来。

青染又扫过另外两人,这三个属下被青染看得都心虚地低下了头,“属下不敢。”

“你们不是不敢,只是敢怒不敢言。”

“……”被说中了心事,令这个三个人语塞。

“你们几个是不是觉得我之前的命令都是随口说说的?我需要的是你们的执行,不是质疑,不然我留不起给我和公子添麻烦的属下。”

“青大人,我没有这样想。”闻绮冒出了一丝冷汗。

“是不是这样想,你心里明白。闻绮,刚才你也见到公子了,觉得如你所想的吗?”

闻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属下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感觉,但我觉得,公子好像认出了我。”

哪怕他们之前没见过。

“所以,你们觉得,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公子会看不出来?”青染一句话,让这三人都抬起了头。

“青大人,您是说,公子他其实是知道我们不服的?”都没见过面,就已经能猜到?

青染冷冷一笑,“公子的一切,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如果有任何口服心不服,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去,我不会强留你们,公子再缺人也不需要三心二意,两面三刀的,懂吗?”

她始终牢记傅辰对他们的要求,人数不在多,在精;能力不在强,在心。

三人猛地跪了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更没想到这位代号为公子的少年在青染心中的分量已经到这个地步,“青大人不要赶我们走!”

“如果公子觉得你们不过关,那么你们都不能留下。我希望你们将公子的话好好落实下去,如果被我发现有任何别样心思的,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面了。”将话撂在这里了,她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她说的,永远都没有他们亲眼看到的有用,“或许你们不知道,公子一开始并不打算接受你们,因为你们没有表现出什么让他刮目相看的实力,我不想千里迢迢把你们带过来,最后你们却全被赶回去,那丢的是我青染的脸,也是师傅的脸!”

青染知道她带出来的这八个人,忠诚度都没问题,但却不代表会全力以赴。他们不是木偶,有自己的想法,听命执行任务和全心全意执行任务是两个概念。

闻绮三人知道青染说的是真的,这种被看不起的感觉很不舒服,本来在七皇子那儿不受重视,就已经够憋屈了,换了地方还来一遭?想要做出点什么,至少让公子知道,他们有被器重的价值。

“这是我的第一次警告,也是最后一次。”敲打了一番,青染不知道这番话能启多少作用,但无论多少,如果她带来的人有反水的,她会首先解决掉隐患。

经过这样的一系列话,这三人哪里还敢轻易敷衍傅辰,虽然依旧不服,但却愿意好好做事了。他们中除了闻绮要混入鲁王府,今天就要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另外两人却还没有任务,此时正看着青染,等待下文。

他们分别是善毒和暗器的“蝮蛇”,还有善轻功和陷阱的“胖虎”,蝮蛇与胖虎皆为代号,他们都是成年男性。

“你们两人武功较高,足以自保,公子另外了安排了特别任务,先到城外,晚上有行动。”

公子的计划,要开始了——

阿三被傅辰拉着跑了一段,看到前方解决了他教训人隐患的傅辰,阿三有些感慨,他刚才殴打那几个地痞,只是气不过这么多人欺负他们自家的小孩儿,数字护卫队跟着李变天时间久了,就学会了李变天性格上的一个缺陷,就是护短。

阿三也清楚若不是他们及时离开,恐怕待会就要在这丹呼城摊上事儿了。

想到来之前,阿一对他说的话,忽然拉住了傅辰,郑重其事,“李遇,你会一直待在主公身边吗?”

阿三很难得地,说了句长话。

刚开始,就是他把傅辰从醉仙楼抓回来的,只是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活不长,也没当回事,现在对这个少年,却不是那么简单了。

“我不待在这儿,待哪儿?”傅辰似乎不明白阿三是什么意思,心直口快地反问。

听到这个回答,阿三绷紧的神经倏然松开了,“嗯。”一直待着吧,跟随主公开创一个新的盛世。

两人回到都尉府,就发现阿一带着数字护卫团,都等在院外,他们是被赶出来的。这个都尉府的都尉专门给四王爷这行人准备了一个院子,用于安置他们暂时留宿。

这会儿傅辰他们过来,还能听到里头暴怒的声音,是四王爷李烨祖暴怒的质问声。

“他怎么会死,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说是把人完好无损的还给我!?”

“你是不是忘了,他们两兄弟是我的药人?没了他们,我就没了药引,你是不是巴不得早点看我死?他们都折在晋国了,连凶手都不知道,这像是皇上会说的话吗?”李烨祖讽刺道,听得出来他是在压制着怒气,显然他哪怕再愤怒,也在李变天面前克制着。

哐啷,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阿三面目表情地看向阿一,表达自己的疑问。

阿一叹了一口气,“王爷知道了。”沈家兄弟先后死在栾京。

那么多年来,王爷的药人中唯一没死的就是这两个兄弟,多年过去,就是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这对兄弟的确是尽心尽力的伺候着鲁王的。

然后傅辰就听到一直没出声的李变天,开口了。

依旧毫无波澜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样子,“皇兄又为何动怒,他们被你糟蹋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魂归了,也许这本就是解脱。”

“怎么,现在你为了外人你在指责我?隐瞒我真相?”李烨祖怒极反笑,“糟蹋!好个糟蹋,你可别忘了,当年可是你默认的,看着他们被我带走,可有说过一个不字?怎么,现在才良心发现,我不知道你李变天还有良心这个东西!”

“并非隐瞒,我确实不知杀害他们的真正凶手。”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吧?”李烨祖深吸一口气,“那么多年,我对你也算鞠躬尽瘁。现在又是谁出尔反尔,我是不是连生气的资格都没了?皇弟,你变了,自从你继位后,你变得越来越让我看不清了。”

“人,总会变的。”

“李变天,变天……呵呵,我都忘了,这字是你自己创的,名字也是你自己改的,你连老天爷都不在乎了,在这儿和我说仁义道德?当我是外面那群蠢货吗?”

傅辰和数字护卫团都觉得这事情不是他们能参与的,在这儿听了那么久的壁角,实在不适合。

正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李烨祖忽然踹开了门,门在他的大力下几乎被踹翻了,正好遇到门口快要完全撤退的傅辰等人,但现在的李烨祖眼里,没了这群人,他犹如一只暴躁的猛虎,只想发泄怒意。

“你需要的药人,我自会再安排给你。”里头传来李变天的声音。

“不牢皇上费心了,我自会想办法。”李烨祖冷厉的目光,透着些许嗜血残忍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十五从外院进来,“启禀四王爷,您带回来的那人,逃了……”

带回来的,傅辰转而一想,是十二皇子?

“逃了?”李烨祖的笑容阴冷邪魅至极,那淡淡的鱼尾纹更添了几分肃杀,哈哈哈大笑,指着傅辰一群人,“你们随我一起,抓住这只妄图逃跑的小畜生。”

过了年祭后,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这日,天空放晴。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穆君凝邀了梅珏游湖,宫女太监们被都安排在岸上,整条船上,只有她和梅珏两人。冬日的掖亭湖上还有些冷,但却挡不住春天到来气息,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怎会约我来这里?”她们几乎没有这样明目张胆地出来过,当然在他人眼中,这是皇贵妃不满梅妃的风头,要给点教训的借口。

宫里的妃嫔连同个家族出来的姐妹都能反目成仇,就比如二皇子的母亲皇后娘娘,九皇子的生母兰妃,这可不正是同出于吴家的嫡庶姐妹吗,更何况之前一点关系的皇贵妃和梅妃,所以知道消息的人,只是当做热闹看,甚至有人远远地离着散步,故意经过掖亭湖,瞧瞧这两个妃嫔如何互相冷嘲热讽还要保持语笑嫣嫣,这可不是一场大战吗?

将船划到掖亭湖中央,穆君凝眉宇间有些疲惫,抚了抚眉心。

“这里,我们才能安静说几句话。”

梅珏担忧道:“姐姐你可要保重自己,你看上去很累。”

“如今我被监视的厉害,要无顾忌的说话没以前方便。再加上最近有人在处理我的人手,而且你身边我安排的人,也有人在动。其他地方与你密会我不放心,还不如大大方方地约你出来。”穆君凝安抚着梅珏,示意自己没事。

“知道是什么人吗?”梅珏听闻,也忧心起来。她是知道穆君凝在宫中的势力虽然并不强,但却枝叶繁茂,重在人数多。而且也不是没有职位高的奴才,就是那内务府的总管刘纵也是她的人,现在居然有人在处理她的人,那人是谁,为何如此神通广大,会知道哪些人是她的?

“应该是两股分开的势力,因为明显两种处事风格。在处理我的人手的那一股,我已经基本确定是谁,他应该还没查到我的底细,只是警告完了后就收手了。”

“如何确定的?”

“我死掉的两个手下,他们死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样东西。”

“是什么?”

“桃花糕。”

“何意?”

“听说桃花糕是宫里某个人最爱用的点心,那个人明明是个七尺男儿,不知为何会有如此娘气的爱好。他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再对他出手,不然就是两个属下那么简单了。”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无根的邵华池,会忽然有了一股庞大的力量,虽然死的那两个都是明面上的幌子,伤不到她的根基,但也是她培养了许久的,就是晋成帝都没发现,却被邵华池察觉,无论怎么说,都太蹊跷了,也许现在的邵华池已经不能任意欺负的了了。

虽然她的势力目前还保存着,但只要她的人有什么大范围的异动,恐怕邵华池就能察觉出更多的人选,从而间接控制住她,所以她不能轻举妄动。

目前,她在调派人手以及探查情报的时候,都显得畏首畏尾,格外小心,就怕被邵华池的眼线发现。

穆君凝咬牙切齿,一只蚂蚁忽然成了一匹狼,如何不让她心惊。

“你说的,莫非是……”梅珏并不笨,宫里爱吃桃花糕的,也就那么几位,男性就是她知道的,也就一位。

不过她知道,曾经还有个人,到了春夏的时候,就会让膳食房的老八胡准备好桃花糕,当做垫肚子用的。

穆君凝摇了摇头,示意梅珏明白就好,小心为上,不必点名。

“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让我觉得必须约你出来的原因是另一股势力,这股势力我看不出究竟是何许人。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你常常遭到暗杀,我安排了人在你身边,后来那些暗杀陆陆续续少了很多。现在我安排的护卫陆陆续续被调走,你身边现在漏洞多,很危险。这宫里定然有个人,想要杀你,而且……地位还不低。”穆君凝目光一寒,除了邵华池外,还有谁想对付她或者梅珏?

哗啦。

穆君凝猛地看向湖面,好像有什么,水泡从湖面扬起。

还没等她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从水下猛地窜了出来,水花四溅。

他跳上了船,船瞬间不稳,在湖面上剧烈摇晃。

“刺客!”穆君凝厉声喝道。

那刺客还没在这小船上站稳,攻击已经展开,飞扑过去的力道很大,一刀朝着梅珏刺去。

第117章

就算是穆君凝在最短的时间内喊叫了,这会儿也是于事无补,岸上的人离得太远,一时间无法赶过来。

无人知道这人在湖水下隐藏了多久,又是怎么在这湖水中闭气和游动,然后找到最佳击杀位置的,这样善于隐藏的高手,在整个晋国都是屈指可数的。至少在那之前穆君凝根本没发现这片湖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青天白日下,居然如此明目张胆,这是抱着必死的心,刺客知道这次有很大可能性有去无回,也是被逼急了的刺杀计划。这也间接说明,那背后之人,已经等不及,他需要一击必杀,既然所有的暗中行事无法成功,就干脆找到这样出其不意的时机。

任何人,都不会料到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是沉淀了几个月后策划的突击。

尖叫,呼喊声不绝于耳,岸上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那刺客的匕首已经朝着梅珏刺去,刹那间,人的意志力紧绷到极致,产生了幻觉,那全是一个人人生中最深刻的印象。穆君凝想到了她还未嫁入太子府的时候,倾心爱恋之人,又想到那人最后惨死时的模样,只盖了块白布就发丧了。还想到了她当年曾全心全意对待晋成帝的一幕幕,然后一寸寸心如死灰。到后来先后有了几个孩子,那些情啊爱啊的心思早就淡了,她的年纪过了三十,是奶奶辈的人,也已经是宫里的“老人”,没资格也没必要再去想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她像个局外人,日复一日看着这宫中的人沉浮,一代新人换旧人,只有她始终都屹立不倒。

她的生活毫无波澜,犹如一滩死水,再也没有波动了,直到……遇到了他。

浑浑噩噩的日子,忽然变得绚烂了。每一天都有了期待,她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还是少女的时候,想着他会给自己什么惊喜,他总是做些出乎意料的事。

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的不应该。

她不能动心,甚至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种不该有的心思,直到被咏乐发现,在两相选择中,她舍弃了他,她相信这是每一个母亲都会做的决定,比起那虚无缥缈的情感,唯有儿女是她最该护着的。

哪怕终生不见,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舍弃,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早知道,就是用尽一切,她也会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只要这个人好好的……活着。

死了,还争什么,要什么,除了一块墓就什么都不剩了。

此时船身剧烈晃动,穆君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没有被掀翻到船下,反而一手撑住船舷,另一只手拉住了重心不稳的梅珏,反作用力弹起,身体比脑子更快的扑了上去,挡在梅珏身前。

噗嗤一声,匕首瞬间刺破她的宫装,深深扎入背后,疼痛瞬间让她轻微痉挛,青筋浮出皮肤,那透出的血管令人胆战心惊。

“唔!”她紧紧咬住牙关,咬破口腔的皮肉,鲜血沿着嘴角滑落,低落在梅珏脸上。

一滴滴,如同御花园绽放的红梅。

“不——姐姐!”梅珏瞳孔中布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她再不是那个晋成帝眼中温柔贤淑的梅妃,她的眼前只有那一片片血雾,疯狂尖叫,撕心裂肺的。

那瞬间发生的太快了,根本容不得她们任何一个人思考。

穆君凝死死扒住梅珏,不留一丝缝隙,用了她最大的力气,像个人形胶水就是不让开。

那刺客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后宫妃子不应该巴不得对方死吗,这时候也没时间让刺客深思,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杀死梅珏。他想把穆君凝踹开或者拉开,但无论怎么拉,都没办法撼动这个女人分毫。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一个专业刺客,各方面的力量甚至远超江湖高手,怎么会连一个女人都拉不开。

但事实就是,他动不了她。

她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量,将梅珏死死护在自己身下,她的目光还透着一抹疯狂的执着。

那匕首被刺客猛地拔了出来,下一刻,噗嗤一声,再一次刺向穆君凝背部。

刺客发现岸边的人已经在喊护卫了,时间很紧迫,容不得他再去拉扯,本来攻击后他是能马上跳湖全身而退的,现在有了穆君凝的阻碍,他根本碰不到梅珏,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把穆君凝杀死,死了自然成不了阻碍了。

穆君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的背后已经承受了至少五刀了,气若游丝,原本红润的脸色就像死人一般,没了任何血色,但身体却还本能的抱住梅珏。

梅珏听着那匕首扎入肉体的噗嗤声,那是用鲜血铸造的一堵人肉防御,望着上方没有挪开一点点的穆君凝。

泪水忽然就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那张倾城的脸上没一会就糊满了泪水,“姐姐,让开……让开……”

又一记刺入,这已经是第六下了,穆君凝几乎到了生死的边界线。

在匕首的多番冲击下,她再一次收紧自己抱住梅珏的力道,在梅珏的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你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把你送到如今的位置上,岂能……他永远离开我了,我没有救到他,但现在我绝不能放任你被……”你是他要保下的人。

穆君凝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视网膜上覆盖上点点模糊,她最后缓缓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啪,穆君凝倒下了,彻底没了知觉,完全昏迷在梅珏身上。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刺客这时候想扯开她,更恐怕的一幕发生了,穆君凝昏过去的力道比醒着的时候更大,他根本碰不到穆君凝下方的梅珏。

她就好像与梅珏融为一体似的。

而此时,岸上已经来了禁卫军,他们兵分两路包抄了这里,纷纷下湖朝着这里过来。

刺客一看,知道今日是绝不可能杀了梅珏,满脸杀气的看着几乎和尸体没两样的穆君凝,至少这位皇贵妃在这种情况下,生存几率很小,这样的阻碍自然还是死了的好。

刺客再一次跳入掖亭湖,身影迅速消失在湖中。

小船的动荡也完全停了下来,梅珏小心地坐了起来,她呐呐不语的看着穆君凝的背后,所有话都被卡在喉咙间,那背后已经被之前的匕首刺得血肉模糊,整套华贵的宫装上,棉袄被刺破,露出里面的殷红的棉絮,红色……宫装已经被鲜血浸泡了。

“啊……啊……”梅珏看着双手沾满的血迹,那是鲜血渗透到下方,落到她手上的,泣不成声,一向稳重的梅珏这个时候失去了她所有气质,紧紧抱住穆君凝昏迷过去的身子,“别死……姐姐……你会好的,会好的……”

皇贵妃与梅妃游湖时遇刺的消息,没有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后宫,各方势力齐聚福熙宫。

邵华池甚至比别人得到的消息更早,他的面容神秘莫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诡子小声问道:“我们的人要不要去加一把力?”

这加一把力的意思,自然是要不要在太医这儿动手脚,直接做掉皇贵妃。

他们是知道,殿下一直在对付皇贵妃,这两位也不知怎么的一直不对付。

邵华池忖度了会,摇了摇头,淡淡的说,“她有什么命,那都是她该的,你们不必多事。派人去福熙宫门口守着,有情况马上报告我,另外,把梁成文也带过去,以他在太医院的地位还不够格看穆君凝,不过他的能力却不是那些人可以比拟的。”

诡子等人不知道邵华池在想什么,一会杀一会不杀的。但现在邵华池一言九鼎,他们根本不敢反驳,领命退下去通知其他人。

如果说栾京皇宫的人口就如星罗棋布的夜空,那么其中最隐秘最难以察觉的探子哪怕是这个皇宫的主人,登基十来年的晋成帝都难以察觉,待接手了这块势力,邵华池才发现,这部分势力并不是那么容易吞噬,不说这些人多少与阿旗靶族有关,再说太后能够在后宫几十年沉浮中还屹立如今,极度的低调,她的亲信并不能全部为他所用,他这段时间还在好好梳理这个势力。

其中有些人职务虽然并不高,但已经来这宫里三四十年了,所以情报方面可以说任何势力都无法企及,看来还要给太后再下几个猛药,才能把这块势力完全掌控住。

看着手上的名单,邵华池缓缓道:“让人给我亲爱的皇祖母再下几次猛药。”

侍卫无声下跪,领了命。

这时候诡未从外头进来,“殿下,有一封雁帛,被我们拦下了。”

第118章

书信的传递每朝每代都有细微的变化,大部分时候用的是驿站,相应的配备就有信使、马匹等等,整个传信结构趋于完善。信鸽是另一种方式,但由于造价和培养的费用并不低,大部分时候用于战时。

到了邯朝,就出现了传递竹筒、急脚铺等等,这会儿诡未拦截到的雁帛,就是用专门培训的密鸟来传递信息的方式,这种方式在效率上大大提升,最大的缺陷恐怕就是消耗钱财。

诡未将竹筒呈上,又道:“这封雁帛是我们的人发现一位疑似皇贵妃的手下收到的,被我们中途拦截后掉包。”

自从接管了太后几十年扎根在后宫的眼线后,虽然还有很大一部分人阳奉阴违,哪怕只是这样,也比以前两眼一摸黑什么都不知道来的好。现在他得到的信息量已不可同日而语,在他派人去警告穆君凝后,就大面积撒网,给宫中的几个巨头都放了几个暗探,以便知道动向。

取出木塞,里面的东西从竹筒里滑出来的,出乎邵华池的意料,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圆圆的小木片,看形状有点像女性的指甲,用朱砂色的燃料覆于其上,上方莹白色的纹路扩散成花瓣的形状,再缀以金黄色的花蕊,呈现了一幅落英缤纷的画面,整个画面艳丽中又透着纯碎的气息,这种绘画表现方式很独特,只看过一眼就能记忆犹新。

身为男子,邵华池自然搞不太懂这玩意儿,若这真的是一副画,为何画的这么小,还是指甲的形状,它的玄机是什么。

他举起这个木块,问向诡未,“你看得出这是什么意思吗?”

翻来覆去观察这个指甲盖大的小木片,诡未也是满头雾水。

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这画画得挺别致的。

想了想,邵华池也研究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想到穆君凝现在还生死未卜,“你找到那个线人,把这东西还回去吧。”

他想知道这东西的用处,就需要它送到穆君凝手上。

这个时间段,穆君凝还不能死,他还指望用这个女人来牵制老三。

别看老三一直没回来,但这可是在晋成帝心中挂了号的人物。

他原本以为这是老三送给穆君凝的,虽然其他人还没得到消息,但他在旁敲侧击后,从晋成帝那儿得到了一部分关于老三邵安麟的消息,在海盗和层出不穷的刺客刺杀中,老三不但还活着,甚至远渡重洋回来,算是给晋国开创了航海的首发先例。

从晋成帝的只字片语中,就能看出有多欣慰多器重,若是让邵安麟回到皇城,京城的形势必然会改变。

此时穆君凝死了,对目前的局势不利。

做掉这个女人,不急于一时。

“走,你们随我去福熙宫看看,发生那么大的事,本殿不去看看有违孝道。”

诡未几人应是,碧青正走进来要撤走桌上的糕点,那是宫内服侍的佣人们大多知道的,邵华池最爱的桃花糕,一个很诡异的爱好。

见碧青要撤走,他直接拿走上面的几块塞入嘴里,咀嚼了一番,吞咽下去。

在出了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滞不前,目光幽怨而深邃,似蕴含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在里头。

诡未等人也发现了自家殿下的停顿,那方向是右偏殿,重华宫有左右偏殿之分,右偏殿就是曾经傅辰等奴仆住的地方,是在年宴那日晚上被封的,也是重华宫的禁地。

那日,殿下完全喝懵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半梦半醒了。

“殿下,您是去偏殿,还是回主殿?”偏殿就是那间邵华池待了好几个月的简陋小屋,主殿自然是邵华池自己的寝宫。

那时候,邵华池醉眼朦胧地望着那个地方,夜晚的凉风吹走了被酒精灌注后的燥热,忽然打了个激灵,那仿若孕育着什么情绪的目光忽然变得格外清明,沙哑的语气对着下面人说:“封了吧,今后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闯入,它已经没有必要再存在了。”

这话,更像对着他自己的警告。

你还在原地,而我却必须往前走。

时间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将人所有的回忆与思念都封存,它有可能像不断稀释的茶渐渐淡而无味,也有可能像陈年老酒越发醇厚深刻以及……回味无穷。

幼年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最无辜的人,他甚至一度恨透了这宫中的一切;等到年岁渐长,哪怕遍体鳞伤第二日他还是可以若无其事笑着面对任何人。

……

……

穆君凝被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血染红了,那模样看了都让人发寒。梁成文在得到消息后就和其他太医一起赶过来,一看到穆君凝已经大出血,居然还在搬运她,忙出声:“搬运她的时候一定要轻要稳,把她平卧,按住伤势,立马止血!止血药粉呢!”

这会儿看到全身是血的皇贵妃的时候,太医们一时也都慌了神,梁成文是最快冷静下来的。

他说的话,让整个队伍都本能的去遵从,因为他语气中的笃定,带给人在慌乱中的安心。

此时为白日,还开着艳阳,天空中的璇玑星是完全看不到的,但它却隐藏在光明中,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辉。

他是从二品的院使,还没到太医的地位,太医院本就是个熬资历的地方,没到年纪就需要慢慢熬,谁都是一样。按理说的确没他说话的资格,但他父亲是太医院曾经最有名的圣手,与这里不少老资格的太医都有交情,对那些太医来说,梁成文就是老同僚的孩子,自然会格外照顾一把。而梁成文本人也争气,医术出色,这才有了一定话语权。

此时的穆君凝已经意识不清了,呼吸非常微弱,她被放了下来,梁成文首先用了太医们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让身边的医女洒在穆君凝的狰狞伤口。

男性太医都转过身不看妃嫔的肌肤。

他身边跟着的是他在宫外就教授的徒弟之一,谢歆歆,是个医女。

他轻声快速地在谢歆歆耳边道:“动脉管按住近心脏处,静脉管按住远心脏处。”

这个概念还是傅辰在指导那场刘纵的阑尾炎手术后,给梁成文重新梳理的新知识,梁成文又教给了两个徒弟这种全新的概念。

其实对血管认知一开始并不是出现在西方,早在百年前,就有一本《任脉》的医术流传下来,里面已经有了关于人体血管的初步概念,比如“刺之射”为活动的血管,“刺不射”的为静态的血管,只是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动之”的道理,这书很快就被划作了禁书。

谢歆歆已经发现在梁成文的提醒下,贵妃的四肢冰冷,脉搏非常微弱,止血药粉并没有那么快见效,即使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但穆君凝的伤势还是太过严重了,太医们对救回她并不报什么希望,不由的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眼中的沉重。

一群人又稳又轻又快得将穆君凝抬上架子,一路到了福熙宫。

梁成文对要进去的谢歆歆快速道:“记住待会进去后,一定要保持她身体的温暖!”

然后又对慌了手脚的墨画等人说:“你们去准备温水袋、盆子、巾帕……,然后拿进去!”

墨画等几个婢女根据梁成文说的,纷纷跑开准备。

福熙宫正殿,早就有其他太医和医女在里头候着了,只是由于伤势较重,必须脱衣才能治疗,平日的悬丝把脉之类的便也算了,这般露出肌肤的可就要避见外男了,身为男性的太医只能在外间用口述的方式治疗,不得看到妃嫔裸露的肌肤和伤口,这规矩从邯朝往上一袋袋延续下来的,虽然这一定程度保住了女性的清白,但这同样延误了治疗时间。

梁成文有两个徒弟,其中一个就是医女谢歆歆,因为医术不错,她也是这次为皇贵妃止血医治的主要医女。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外头还在焦急地等待着。

“没了呼吸……皇贵妃!”里面出现医女恐慌不安的声音,外边的太医又不能进去,听到这话脸都在刹那间白了。

完了,皇贵妃死了……

这下子可好,按照晋成帝的性子,他们这群人全部要玩完,被骂完一群庸医后,就是子孙后代都要被贬为贱民,这是三六九等中的最末等!

梁成文额头冷汗密布,傅辰,若是你在这里会怎么做?

脑中忽然划过什么。

“你们中的一个人止住伤口上的血不要再流出来,谢歆歆,你进行胸外按压,双肩注意与胸腔平行,要稳,用力不要过猛,击打不能间断,有规律!快,速度要快,记住按压的途中绝对不能停!!就像我之前我教你的那样。”梁成文目眦欲裂,他还记得傅辰说过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不停按压几百次,在胸骨下方有一定深陷,他现在脑子也是一片混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像傅辰说的什么输血、葡萄糖、生理盐水这类东西他根本闻所未闻,现在也不可能做的到。

所有其他太医这时候也不训斥梁成文了,本来人已经救不回来了,都没了呼吸还怎么救,无论这时候梁成文说什么,那都是一线可能,所有希望都在这上面。

根据梁成文的话,里头有一次进行了救援。

梁成文和所有男性太医都在外室,仔细听着里头的声音,一惊一乍,心脏都有多次好像要停了,而后,又一次听到里头的惊喜声,“有脉搏了,活过来了!”

所有太医看着梁成文的眼神,都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只是当做一个后辈来看,但这次对皇贵妃的急性处理,前后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到,几乎就靠着梁成文的一个个指令来完成的。

死而复生,这才是真正的妙手回春!

但这还不算完,皇贵妃随时都有可能没了呼吸,梁成文想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傅辰交给他的几颗药丸,那药分别是什么成分有什么功用就是傅辰自己都不能那么准确的判断,据说这是傅辰从绑架他的那伙人里偷出来的,为了不被发现,傅辰甚至做了相当细致的遮掩,将被替换的假药丸外面裹了一层真的药衣,只要不是把药切开来,根本分不出真假。

“这些药是我这段时间偷出来的,你看看它们分别是什么成分,能分析出多少算多少,我需要你复制它们。”

“傅辰,你老实说,绑架你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神通广大,这种在晋国都看不到的东西能出现,而且监视傅辰一举一动的人也是个中高手,来历也太神秘了。

“我现在说了对你不利,少知道为好,我自有脱身之法。先不提这些,特别是这个,我希望你能尽快研制出来它里面所含草药的成分。”傅辰摊开了一块布,上面只有零星的褐色碎末,那一路上他偶尔和李变天午睡是一块儿的,做了不少小动作,这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后来李变天给傅辰服用的那颗续命丸,是贴身放在李变天身上的,而且整个药瓶里只有那么一颗,傅辰当时就发觉其珍贵,并没有把它偷出来,他也知道这个是偷不出来的,李变天可不会坐那儿任由他行事。只在药丸上刮了点碎末,又给了梁成文一张药方,“这是我研究出来关于里面成分中的14种药草,还有几种实在分析不了,你对这方面颇有研究,若是能制成它,哪怕只是简化的,我相信定然能有大用处。”

梁成文回去后潜心研究,除了赶路所有时间基本都耗在这东西上面了,被他发现了另外两种极为稀有的草药成分,偏偏他还真的有这两株草,他早年游历多个国家,去过不少险境,就他府里的药草蒲园就有不少珍贵品种。

那之后,傅辰将几种药丸交给他之后,就离开了,直到后来他才收到傅辰离开卢锡县时的密信。

他根据那些药自己在一路上也做了几份简易版。

对,就是这个!

梁成文从怀里掏了出来,喊出自家满手鲜血的徒弟谢歆歆,其他人也以为梁成文是在传授方法,并没有跟过去,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独门秘方,“偷偷给皇贵妃服下,续命。”

这会儿,晋成帝那儿已经陆陆续续送来了千年人参等珍贵的药材,让皇贵妃含着,用以保命。

晋成帝赶到的时候,就看到福熙宫外面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恐怕除了被他软禁在延寿宫的太后外,其他人都到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堪称忧国忧民,还有的当场在祈福念经,换了平常,晋成帝还有心思听她们说说话儿。

但刚刚听了这个消息就极为震怒的晋成帝,完全没了耐心,连这群人的请安都不愿意听了,摆了摆手,“通通滚回你们的宫殿,这里只需要朕和皇后就够了。”

皇后一听,眉梢都含着一抹并不明显的喜悦,看来之前向邵华池示好的确有用,皇上心里果然是有她的。

这些妃嫔却有如晴天霹雳。刚刚听说这消息,可是悉心打扮了一番,各个花枝招展,有的高兴了还哼了两个调调,“你们说这不是搞笑吗,梅妃遇刺?哈哈哈,谁那么有空会去刺个妃嫔?”“就算真挡着谁的道了,至于那么明显吗?皇贵妃应该是最巴不得梅妃身死的吧!”“该不会是皇贵妃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我们先去看看,总要看看这出戏是真是假?”

本来还有想要在这会儿在皇上面前表现表现,加点印象分的,谁能想到皇上一来就先把她们给赶走了。

里头唯一不愿意走的,就是六皇子生母,私底下与穆君凝感情最铁的容昭仪,她已经快临盆了,肚子大的让人怀疑她随时都有可能生产,而她此刻怎么都不愿走。

她早在闺阁的时候,就与穆君凝是密友,此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在进太子府前,穆君凝与她的远方表哥是有一段感情的,只是无疾而终了,而她表哥也这样死了,那之后的穆君凝嫁入太子府,过了十几年不知开心还是不开心的生活,有时候她都觉得若不是几个孩子的存在,恐怕这个女人早就跨了,这宫里起的,那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你快要临盆了,还是快些回去安胎,这里血腥味重,若是惊着孩儿如何是好?”面对容昭仪,还是近些年唯一怀上娃的妃子,晋成帝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

“求皇上让臣妾留下来。”

晋成帝面露郁色,但也没再说什么,任由容昭仪了。

一走进福熙宫,就看到梅珏好像失了魂魄一样,还穿着染血宫装的宫装,一动不动地站着。

梅珏一路到了这里,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下,只是在等待穆君凝的消息。

在梅珏身边的就是哭得快要昏过去的咏乐公主,她哭得毫无形象,“母妃,乐儿错了。”

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自从她和辛夷联手害了那个叫傅辰的小太监后,母妃就舍弃了那段不容于世的感情,也彻底切断了与那个太监的关系,她以为这样事情就结束了。

但母妃开始礼佛,再也不理外物。

一天天下去,她看到的是日渐消瘦的母妃,对待自己的时候永远都是慈爱,似乎从来没有怪过她。

直到,收到那个小太监失踪的消息。

那时候的母后的眼中,看不到一点生机盎然,真正宛若死水,她现在再想要回那个傅辰,还来得及吗?她愿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晋成帝让人把哭晕过去的咏乐公主抬走,才轻轻扶住了梅珏僵冷的身体,心疼道:“别怕,会没事的,这件事朕已经去彻查了,定会叫那歹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到底穆君凝跟了自己那么多年,而且这个女子无论是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更重要的是她不善妒,晋成帝听到在她听到她为了护住梅珏自己被刺,一开始他也和其他人以为的,这说不定又是争宠的新招数。

即使穆君凝从来都表现的宽容大度,但后来他就发现,如果真是穆君凝贼喊捉贼,根本就不可能几乎将自己的命一起搭进去。

这个宫里,已经被他梳理过一遍,去掉了不少暗桩,没想到还有!

这偌大皇宫,钻空子的人真的太多了!

晋成帝的目光晦暗难明。

梅珏却没有理会他,当然这时候晋成帝也不会介意梅珏的失态。

她只是看着一盆盆血水从里面端出来,那原本,该死的人是她啊……怎能让姐姐去受过!

待止血和包扎结束后,完全遮住了贵妃的身体,太医们才能进去,而让梁成文感到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按理应该在此时醒来的皇贵妃却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

他观察了良久,发现她……根本就没有求生意志。

这是潜意识里的,也许她有理智的时候知道自己有多少责任,有多少人需要自己,但当人最脆弱的时候,什么负面情绪都一股脑儿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的,在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其他太医去给皇帝禀告,皇贵妃娘娘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刻之类的话,梁成文却发现自己只是救了一具即将消亡的身体。

墨画又换了一盆血水,看到这样生死不明趟在床上的穆君凝,她的心就好像在淌血,在转过一道弯的时候,有人拦住了她。

那是……

她知道他,是驿房里的一个小太监,专门负责信件收发的,而只要有关于穆君凝的信件一般都是他传过来的,有些还是极为隐秘的信息。

次数多了,墨画自然也发现这个小太监十之八九是皇贵妃的人。

他递过来一个竹筒,现在这种性命关头的时候,什么信件都不重要了。

但她神使鬼差地打开了,然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慢慢的,眼中被惊愕填满,那是个只有福熙宫贴身大宫女和皇贵妃本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因为那是一个只属于某个人会的技能,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提示,只有,那个人!

自从傅辰失踪后,几乎都是墨画和墨竹两人在为皇贵妃的内室外轮流值夜,她们是唯二猜测出某种真相的宫女。

皇贵妃总是噩梦连连,而梦里,一直叫着某个人的名字。

握着竹筒,她飞奔向寝宫。

皇贵妃,你千万,千万要撑住!

第119章

墨画跑入主殿,她是穆君凝的贴身宫女,但这时候也不能轻易进入内室。

眼见着被谢歆歆等医女拦住了去路,不住朝着地上行大礼磕头,“奴婢必须要见到皇贵妃,只带一句话。”

她已经在外头听说了,如果皇贵妃今晚没有醒来,恐怕就……

他人都以为这是怕皇贵妃真的殒命的忠仆,这会儿是要进去看看自家主子的模样。

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太医感念她的忠心,同意让这宫女待一会。

进去后,看到梁成文和几个医女都站在远处候命,在其他太医的言语中,晋成帝知道这次梁成文是最大的功臣,特许他能隔着床帘,远着指导医女们,是太医中唯一的特例。墨画轻手轻脚地跪在床边,看着毫无血色的皇贵妃,那张娇小美丽的脸孔上,只有白色和黑色两种色彩,黑发、黑眉,白唇、白脸。气若游丝地好像随时会随时离开。

她忍住哽咽,凑到穆君凝耳边,“傅辰还活着,真的活着,您醒来看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就像是一团气体钻入穆君凝耳中,直通大脑。

穆君凝依旧一动不动。

墨画本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她眼中希翼的光芒渐渐暗淡。

果然……还是没用吗?

她几乎绝望地站了起来,忽然,穆君凝的睫毛颤了颤。

那犹如蝉翼的翅膀被撕扯下来的眼睫,抖落滴滴汗水,那是冷汗滑落凝结在上面的,她缓缓睁开了。

这一幕,在远处的梁成文等人也发现了,他们不由地上前了几步。

没人知道,墨画刚才到底在穆君凝耳边说了什么,但被预测根本不可能醒来的她,醒来了。

穆君凝睁眼,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灰暗的眼神望着墨画,醒来时那一刹的希望瞬间湮灭,声音像是在砂砾上滚着的破锅,“骗……我……”

“没有……骗!”墨画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醒了!有救了!又是哭又是笑,忙抹了一把泪水,她激动的快拿不稳竹筒,好不容才将里头的小木片倒了出来,举起它,“您看这个!”

这是傅辰与穆君凝认识之初,她让那个当时还是没有任何地位和依仗的小太监给自己蔻丹,一开始只是一种颜色,后来他为她在私底下用了染料和花汁做了其他图案,甚至还有不少自创的。

穆君凝那是第一次知道,指甲上也能画出那么美的图案,至少那之前都无人尝试过。

这的确算是傅辰的独门绝技,至少在晋朝是如此。

小木片是指甲的形状,上面的图案,她再熟悉不过,那是那个人在一次闲暇时给自己画的,但当晚晋成帝翻了她的牌子,她就要求他直接洗掉了,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丽,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

这是只属于她的回忆,这世上只有他才能传递这个信息,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穆君凝潸然泪下,泪水哗啦一下就从眼角滑落。

她紧紧握住这块小木片,泪水沿着脸庞,染湿了枕头,眼中却迸发出强烈的生机,“……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着,见到他。

直到再一次昏迷,她也没放开那小木片。

过去了整整一天,李烨祖呼啦啦带去的人都还没有找到逃跑的十二皇子邵津言,丹呼城这个本来属于荫突国的边陲小城,这会儿却成了李烨祖肆无忌惮的后花园。

而在丹呼城的都尉和太守,只能任由他这般,有苦说不出。

李皇虽然是个明主,但也同样是个枭雄,他的地盘大了,自然想要的城池就更多了,这会儿荫突国几乎是仰仗着里李变天来活着的。

无论李烨祖怎么胡闹,他都是李皇的哥哥,戟国唯一的王爷。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他们都是敢怒不敢言的状态。

邵津言自从趁着守备疏忽后,就一路逃亡,好几次都差点被李烨祖的人抓到,而李烨祖好像为了发泄胸口的怒气,几乎疯了一样地搜索,最终确定了邵津言应该是躲进了一片郊外的树林里,这里是个狩猎的好地方,到了春秋围猎时节不少荫突国的小贵族会过来狩猎。他甚至让人准备了箭和弓,准备抓住这只猎物。

一开始傅辰没跟着阿三他们一起行动,他首先向李变天报备了行程,去城外给将领和士兵送吃的,并且去表达下李变天的慰问之情,李变天闻言倒是夸赞了傅辰几句,觉得这少年很有外交天赋。顺利出城后,顺便与蝮蛇两人碰头,只是出乎那两人意料的,傅辰当晚并没有任何行动的指示。

在城外的那群人也就是被李烨祖带来迎接李变天回来的将士们,他们绝大部分不能进城,只能在城外扎营,本来第二天就要离开的,但因为李烨祖要抓住那个刚从某个部落里抢回来的少年,他们只能再在丹呼城外扎营个几天。

傅辰遥望着栾京的方向,身后的青染已经来了,这是他们第二次会面。

之前以为只能在城里停留一天,因为他知道,戟国的春节比晋国晚上一个月左右,这是每个国家的风俗不同,李变天是肯定要在那之前赶回戟国的,不会长久的留在丹呼城。所以傅辰所有事都安排的非常紧凑,现在有十二皇子和李烨祖两个人误打误撞一追一逃的缓冲,那就给他争取了更多时间。

“闻绮他们的事是奴婢没有安排好,请公子放心,奴婢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青染首先为之前闻绮等人的情况做了解释,她相信哪怕公子什么都没说,但他一定早就看出来了。

“无事,若他们真的不服,你就按照你的方式处理吧,目前为止你都做的不错。”

傅辰很难得地夸了一句青染,青染瞬间眼睛一亮,谁叫公子几乎不夸人。

“我们不能让自己人来坏事,我的队伍里绝对没有内讧,明白吗?”

“青染明白。”见傅辰还望着京城的方向,她好像从傅辰的眼中看到了思乡的情绪,不由道:“那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了出去,最快半个月就能到了。”

傅辰遥望着天际,目光深邃,眼底倒映出湛蓝的天空。

“公子,您在那竹筒里放上了一个木片,对方真的能看得懂吗?”她的确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以为公子至少会写几个字,但偏偏一个字都没有,只有那么一小块木片。

“这是我的方式,而她,会懂。”傅辰缓缓说道。

那是指甲,假的指甲,在现代也叫指甲片,只不过材料不同,现代用的是塑料,而他只能用木头代替。

但那上面的花案,穆君凝是看过的。

是傅辰曾经为皇贵妃画在指甲上的,只是那段时间皇上要临幸皇贵妃,贵妃忽然间就想要洗掉它了,但他知道私底下,其实那姑娘最爱这个图案。

傅辰在上辈子,曾为突然想要打扮和化妆的妻子学做过美甲,妻子的性格很多时候都有些不拘小节,甚至非常男性的做派,根本不会打扮和保养。但两人婚后多年,她突然问了自己一句,“你觉得我是不是特别显老?”

那以后,妻子就开始学习怎么打扮显嫩,即便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但他更希望能让妻子和孩子的生活毫无后顾之忧,只要她开心,就是他的晴天。

傅辰也偷偷自学怎么做美甲,他已经习惯为妻子儿子打点好一切事务,美甲这样的小事还难不倒他。用指甲油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也算熟能生巧了。他算是少有的知道指甲可以不用真的,也可以用贴甲片的男人。

傅辰在寄这封雁帛的时候,就想过,如果这封东西被其他人截住了又该如何。

在送信之前,他做了这方面的考虑,需要用他自己的方式,而只有她才能看得懂的。

现在这个小木片,就相当于上辈子的贴甲片,那上面自然没有一个字,和任何一点提示,别人拿到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还是似懂非懂,但青染已经有些盲目地相信傅辰了,那是一次次积累下来的信任。她清楚这个男人有多缜密,他既然这么做了,多半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那封寄出去的信也就暂时不在她的考量内了。

“之前您说是昨天行动,但因为戟国四王爷追捕逃奴而耽搁了,蝮蛇和胖虎还停留在原地,是否要今天行动?”

“我刚来到丹呼城,之所以那么赶时间,是因为我计算着李皇最多只在丹呼城待上一天就会离开,倒没想到他会因为四王爷而滞留几日,那我们就不用那么急,太急了就容易出破绽,你先让他们到这个地方……”傅辰突然走近青染,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地址。

青染语塞,“您说的这地方不是……您是要……”

“嘘。”傅辰食指放在嘴边,“无论你想到了什么,都多想少说。让他们到了那地方后,先做点前期准备。”

在两人一问一答中,快速结束了这次会面,傅辰回到都尉府的时候,在门口就被阿一抓了壮丁,数字护卫团正整装待发。

“小子,你鬼主意最多,一起去抓那个逃奴吧!”抓不到逃奴,李烨祖的火气越来越大。

逃奴,傅辰一听到这个称呼,再想到以前见到的意气风发的十二皇子,一时间面部也僵硬了下,不过没人发现他短暂的异状,大家都快被李烨祖给折腾死了。

大冬天的,林子里哪来的猎物,李变天只是享受着捕获猎物的乐趣,却把他们当牛马使唤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们都没阖眼过。

“阿一,别让李遇去了。”阿三走了过来,有些不认同,这些日子他一直抓着李遇教他御敌招术,搞得李遇天天腰酸腿疼,少年长得太干净,一点点淤青就特别明显的像重伤,他看着也有些心疼。

但一想到李遇在一路上那些软弱的表现,遇到敌人和攻击自己的人,根本不攻击的熊样,他就觉得必须要好好矫正李遇这种忍让的行为,碰到敌人就要快、准、狠!

阿一瞧着牵着一头红鬃马的阿三,“我还没怎么他,你就护上了?让他去,没道理咱们苦哈哈,他在那儿享福。”

傅辰对阿三露出了软软一笑,这让阿三心情顿时软化了。

李遇是个面对陌生人很冷硬,甚至擅长挑衅的人,只有对真正喜欢和放心的人,他才会那么柔软,所以阿三发现了自己在李遇心中,居然是有些地位的,不由的欣喜,少年软软的微笑就像这冬日的阳光,不刺眼,却有点暖和。

“好,那我先去换一套衣服就来,几位大人稍微等我一下下,就一下下!”傅辰双手合十,做可怜状。

那俏皮的模样,引得数字军团笑了起来,“这小滑头,就是事儿多,快点儿,四爷可在林子里等着咱们汇合呢!”

“是是是,几位大人是李遇见过最好最好的大人了!”傅辰连忙感激涕零。

“马屁精,还不快去!磨蹭什么磨蹭!”十二坐在马上,对着傅辰挥了挥鞭子,做威胁状。

这一刻,傅辰几乎完全融入了这个团体。

而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团体,甚至一开始是被孤立、敌视、压迫,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个月。

傅辰进了属于自己和其他下人的仆从屋,随便换了个外套,拿了桌上放着的,昨天陪李变天晚间看书,赐给他的糕点,塞入衣襟内,就走了出去。

但却不是朝着门口,而是向都尉府的柴房处走去。

他并没有进潮湿昏暗的柴房,反而来到了柴房后面,与外墙只有半米距离的狭窄通道,这里叠着许多陈年柴火,上面都起了白花,长了毛,散发着一股霉味,就算是下人也不会接近这里,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将柴火和稻草一捆捆的挪开,在他越挪越多后,那柴火堆终于有了点动静,里头稍稍动了动。

傅辰微微一笑,也不动作了,只是音线透着某种诱哄,极有感染力,这是当年做心理医生时面对患者特意练出来的,后来当了人事总监后融会贯通,只要他想诱惑人,很少有人能逃脱他的魔力,轻声道:“晋国的十二皇子邵津言,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

第120章

柴火堆又恢复了寂静,里面的人就犹如一只面临危险将自己裹起来的小动物,被撕扯掉了羽翼连逃跑都做不到。也许是想做垂死挣扎,也许这是在等待最后一搏的攻击。

静默在这条逼仄潮湿阴冷的小道里蔓延,傅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可没那么多时间等待里面人想通:“若是想逃跑,那么很快你就会被包围,目前,也只有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怎么才能信你?”犹豫的声音穿透柴火堆传了出来,瑟瑟发抖的。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可能永远都想不到那个曾经二皇子团体的受宠皇子会有这样草木皆兵的时候。

“你有别的选择吗?”傅辰笑道,“或者你觉得如果还有别人,比如四王爷……”

傅辰刻意顿了顿,果然那柴火堆又是一阵哆嗦,对四王爷这个称呼极为惧怕,真不知道李烨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他这么恐惧。

柴火堆有了松动,里头的人似乎已经想通了,那柴火堆是被邵津言自己挪开的,他从里头钻了出来,恐惧异常地望着傅辰。傅辰没想到看到的十二皇子比他想的更为狼狈,大约是一开始趁着防守疏忽逃出去的时候遭了不少罪,连衣服都不太完整。

邵津言左顾右盼,发现的确只有傅辰,才呼出一口气。

“你……想做什么……”哆哆嗦嗦的。

那张娃娃脸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很多,皮肤水嫩,作为皇子的养尊处优带来的,也就难怪李烨祖要把他给抢来了。

“殿下猜猜看?”傅辰就像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发现我是晋国的十二皇子,你想做什么,打算放我走?他又仔细看了下傅辰的脸,看着普通又好像透着危险的气息,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你那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

“你救我,肯定有目的,不然你早就喊别人来了。”

“殿下真是聪明,我的确需要你去做件事,那么我可以考虑帮你逃离这里,回到晋国。”

吞了吞口水,邵津言的脸瞬间恢复了光彩,“真的吗?你快说!”

晋成帝那边虽然得到了两兄弟被一个强大的部落掳走做了上门女婿的消息,但木已成舟的事毕竟是丑闻,并没有大张旗鼓,就是邵津言自己都没有在外提过自己是晋国十二皇子的事。

傅辰靠近他,邵津言本能畏缩了一下,在听完傅辰的话,他害怕得直摇头,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看着傅辰的眼睛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不行,我做不到,这太疯狂了!你是要我去送死!”

“哦,那就算了。”傅辰很干脆,转身就走。

这样快的转变,就是邵津言都反应不过来,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试图说服他。

但错愕不过是瞬间,他那张诚惶诚恐的脸,忽然变得有些狰狞,眼底透着杀气,这个模样才像傅辰以前看到的十二皇子。

看着傅辰露出的背部,邵津言猛地就冲了过去。

傅辰早有准备,转身手肘一档,再朝着邵津言的下方袭去,一招就将人压在地上,“您似乎想攻击我啊?”

邵津言脸上满是愤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先吃了吧,我不想节外生枝。”

傅辰拿出了之前用来控制薛睿父子的那药丸,招数不在老,有用就行,像邵津言这样的,特别怕死。

邵津言当然不愿吃,就是笨蛋也看得出这不是好东西。

但傅辰直接堵住了他的退路,把药塞入他的口中。

邵津言被迫吞下了那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有东西在身体里翻搅。看着那么清秀单纯的脸,白得像只软包子,但内里却犹如恶魔。

“你……不是人!”

“呵呵。”傅辰耸肩。

在邵津言心里,那句呵呵就犹如恶鬼的魔音。

“您的哥哥,八皇子殿下呢?应该还没从那个地方出来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和老八那么多事情。

经过这段时间的精神虐待,现在的十二皇子明显比以前容易威胁,他真的被虐怕了,遇到傅辰这样强势狠辣的,更是怕一言不合,直接就在这里被解决了。

他看着傅辰,仔细分析此人脸上的表情,但看了许久依旧毫无收获,这人似乎很懂得控制自己的神情,不留破绽。每个人都有软肋,只看怎么用,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个很懂得抓住他人弱点。

“你……不是戟国人!”邵津言这才发现他一开始就觉得古怪的地方,戟国和荫突的语言很大长度上是继承晋国话的改良版,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也不会让自己学习这里的语言,但眼前的人,似乎能顺利切换这几种语言,“你说的话,是晋国话。”

“这并不重要,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做了,你和八皇子我都会考虑把你们送回去。”

“我无法信你,先不说你是哪国人,就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我怎么信,哪怕他在渴望回去,也无法寄希望于傅辰这样一个人。

“需要我给你分析下吗?你觉得晋国皇上为什么能放任你们在这样的部落那么久?是真的没办法起兵来抢吗?当然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你们,再来你是想说你们的母妃地位崇高是吗,但或许你不知道,现在宫内最受皇帝喜爱的只有梅妃娘娘,一个新晋的宠妃,你们的母妃贤妃娘娘,皇上似乎并不在意,皇后如今也自身难保,没人能就你们。”无视邵津言瞬时煞白的脸,傅辰继续说道,“你大概不知道,真正的二皇子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二哥他……”

傅辰拿出了之前击杀二皇子时,搜到的令牌,毫无争辩的能力,这时候的邵津言已经被傅辰打击得摇摇欲坠了。

他的心理防线,面临崩塌。

“你们的黄金铁三角已经完全崩塌,你和八皇子就算现在回去也于事无补,现在京城最强的两个党派是大皇子与九皇子,也就是二皇子以前的死对头,就算你们哪天茅塞顿开去投靠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你觉得他们谁会接受你们任何一个,而且他们之中无论是谁登基,你和八皇子就算想当个悠闲王爷都是没机会的,你现在除了信我能帮你们,还能信谁?”

傅辰的语气越发魅惑,在邵津言眼里,这个少年就像一个无底洞,而他根本抗拒不了。

他心中,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一种面对皇祖父的恐惧感。

从见面到现在,傅辰正在一步步瓦解十二皇子的信心,从肉体到精神上的步步紧逼,打击也越来越重。直到现在,邵津言看向傅辰的眼神已经变了,他像是泄了气的球,肩膀跨了下来,他妥协了,“好,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命。”

“尽量。”

“……”敢怒不敢言,“你这样强迫的方式,就不怕我反水吗?”

“就算不强迫,你也不会真心,既然如此,我不如用最快速的方式来解决,好了,之前你怎么进都尉府的,就再怎么出去吧。”

邵津言脸色奇差的看着远处那个被草丛掩盖的狗洞……

正要离开的时候,傅辰忽然叫住了他,“还有什么事?”

“这个拿着吧。”把糕点递了过去。

接过这个在贫瘠的丹呼城,算得上比较精致的糕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邵津言,眼眶一热,他居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还不错。

有时候就是这样,每天送吃的给一个乞丐,一天不给,他有可能会责怪甚至辱骂你;相反,每日殴打一个人,一天不打,反而会感觉到高兴和感激。

傅辰就是如此,先不断在精神和身体上压制邵津言,最后只给了那么点好处,就能有些微妙的好感。

傅辰快要离开的时候,就看到李变天所在的院子里,还有人在进进出出,有文臣也有武将,无疑李变天还在紧锣密鼓地做着他自己的安排。

傅辰扫了一眼,就快步来到门口,果不其然,被外头的数字护卫团好一顿臭骂,傅辰频频卖乖卖好,他们一伙人到了郊外的树林,这里过去就是连绵山脉了。

用李烨祖的话,就是他已经派人在这里做了围栏,把那只“小畜生”圈在了里面。

看到傅辰的时候,李烨祖的目光上下扫了眼,随即转开了目光。

“分头去抓。”

挥了下马鞭,李烨祖一马当先。

其他人几人一组要离开,阿三主动抓着傅辰,“我们一起,别走丢了。”

“那我们就去那个方向吧。”

在傅辰的引导下,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顺利在一个猎人捕猎的洞坑里找到了他。

当阿三把饿的头晕眼花,已经极为虚弱的邵津言带到李烨祖面前的时候,李烨祖大为高兴。

进了都尉府,就把人丢给了下人,让人把邵津言给洗干净,准备晚上好好享用。

第121章

在被仆从带走的时候,邵津言回头看了傅辰的方向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犹如诀别又像在托付什么。

他始终记得傅辰在最后对他说的话,那时候他狼吞虎咽吃完了糕点,差点被噎死。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听到傅辰说话。

“想必殿下不会不明白,四王爷把你带回来为了什么。”

邵津言脸上精彩纷呈,他又怎会不知道,不然何必躲在这里不敢见人。对任何男人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直恨不得弄死那个罪魁,他看着自己被斩断小指的地方,那里已经止血了,空空如也,永远都长不回去了,以前看不起老七,现在他连老七还不如,至少老七还肢体健全,“你有话就直说吧,别卖关子。”

“所以殿下不觉得你最该恨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力气,要使对地方,才能有用。”傅辰笑得格外纯良。

邵津言几乎就要被傅辰三言两语给说服了,打了个颤,才清醒过来。

“你只是想利用我来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却说的与你全无关系,我觉得你比李烨祖更可怕。”虽然这么说,但是邵津言的语气却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对傅辰的怒气的确没剩多少,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种你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你,但还是会心甘情愿被他利用的人。因为他只会给你两种选择,一条无路可走和一条走了还有一线希望的,“拜托你一件事。”

傅辰挑眉,示意他说。

“如果这次我遭到不测,请你替我去救八哥,他快……”邵津言捂着脸,哽咽着声音。

傅辰没有回答他,这个铁三角当年怎么欺辱邵华池的,他还记得。

虽说和邵华池分道扬镳,但还轮不到别人来动。

并未回答邵津言的话,他们两人都知道现在主导的人是傅辰,这不是条件,是请求,傅辰有权不回答。

在要离开的时候,邵津言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大众脸。”傅辰微微一笑。

“……”

……

傅辰一路还在和阿三等人聊天,根本没看像是死狗一样被拖走的邵津言。李烨祖这里雨过天晴了,他们一群人头顶乌云也少了许多,还不停地打趣傅辰,傅辰找了个机会又在阿三身边说了几句话,阿三讶异地看着他,“这……不可能吧。”

“阿三哥,还是去查查吧。”

说话间,都尉府大门外出现了一个蒙着半边脸的女子,只露出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哪怕看不清长相,但仅仅是那冷若冰霜的气质就格外吸引人,想必是个绝代佳人。

“带我去见陛下。”她才刚出现在门口,说的话简洁明了,自带一种无人可高攀的气质。阿三等人就迎了上去,几人的表情并不惊讶,傅辰就大约猜到,李变天已经提前知会过。

傅辰只是个下人,这会儿也不需要他伺候,他先去了小厨房,里面是阿一在为他们这群人做饭,阿一是数字护卫团里唯一厨艺拿得出手的,但和好吃还是差了很远,李变天出来的时候身边根本没带侍女,又不放心他人来做这工作,都是大家轮流着来的,“阿一大人,我来试试吧?”

虽然不好吃,但是连李皇都从来没抱怨过,其他人更是有苦说不出,有什么都往肚里吞。

在还不熟的时候,傅辰不会过于主动揽下这种活,免得被怀疑。现在可不一样了,一路上偶尔吃过傅辰做的后,这群人的嘴巴也被养刁了。

阿一把勺子给了他,看着傅辰动作,“前面那么热闹,是雪妃娘娘来了吗。”

除了傅辰,他们都是知道的。

见傅辰满脸问号,阿一才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位娘娘的身份。

想到路上那个曾经魅惑李变天最后被打死的妖姬,再对比这个雪妃娘娘的气韵,傅辰有些明白为什么李变天能不为所动了,段位差太多了。

对傅辰阿一当然不可能细说戟国的事,只是解释了下身份就闭了嘴。在离开前,他忽然双目炯炯地看着一路上任劳任怨从不抱怨的少年,“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既然被我们带回来了,以前的一切也最好忘掉,好好跟着主公。另外,但凡你有点良心,我也希望你不要伤害阿三。”

傅辰切菜的刀差点切到手,抬头一脸莫名,“我为何会伤害阿三哥?”

阿一却不愿再解释了,这个少年无论是出现还是身份还有一路上的行为,一切实在太完美了,完美的甚至让他有些莫名的发慌。

晚上的时候,那些来觐见李变天的文臣武将都已经出了丹呼城回到城外营地,傅辰端着一碗鸽子汤敲了敲李变天所在的主屋。

“进来。”

是李变天透着些许散漫随意的声音,这说明现在的李皇应该心情不错。傅辰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男女间欢爱后的气息,大约知道刚才在里面都经历了什么,低着头,并不去看里面的景象。

待他将鸽子汤放到桌上,就要退出的时候,李变天就出声了,“四儿,过来念书。”

这是一路上李变天的习惯,知道傅辰认字后,就让傅辰常常给自己念书,而他则在一旁假寐,也不知听还是没听,傅辰以为今天有了这位雪妃娘娘,肯定没他什么事了,打算送了汤以后就等待待会的一场大戏。

闻言乖乖走了过去,规规矩矩的,这也是李变天最欣赏李遇的地方,懂得看眼色的少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撒泼,什么时候该安静。

李变天转头对为自己按捏自己肩膀的女子道:“你先下去吧,舟车劳顿,好好休息一晚。”

“臣妾不苦,能让陛下稍作歇息就什么都值了。”虽然还是那清冷的声音,但却透着缱绻温柔,“臣妾告退。”

傅辰能感到,在自己脑袋上方,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划过,然后就是关门声了。

“过来吧,你平日可不是那么拘谨的人。”李变天对傅辰微笑着招手。

“陛下想看什么书?”傅辰抬头就看到一张美人卧榻图,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挂在身上,还能隐约看到一点锁骨下的肌肤,乌发倾斜而下,极淡的眉毛下是一双透析万物的眼,风情万千,李变天也不穿什么冬衣,就这样横卧在卧榻上,含笑望着傅辰。

这个房间里熏着碳,并不算冷,但也绝对不到只穿单衣就能御寒的程度,可想而知这个看着瘦削的男人是有内力的。

“随意选吧。”李变天阖上了眼。

李变天眉宇间还透着疲惫,也是,针对臻国和暨桑国的计划搁浅了,它们正在谈和不开战了,对晋国十几年的规划几乎毁于一旦,还死了沈骁、沈彬、蒋臣三员大将,哪怕是李变天也是焦头烂额的,要重新洗牌再一次计划,甚至要恢复原来的暗桩,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傅辰放下书,“您看上去好像很累。”

“眼睛贼尖的小家伙,”李变天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不想念书的话,就过来陪我说说话。”

“我为您按按头吧。”傅辰忽然道,伺候谁不是伺候,只是换了个地点和主子而已。至于那点现代人的矜持和骄傲,能保命吗?

李变天偏过头看了眼他,颔首应允。

坐在卧榻上,将李皇的头搁在自己大腿上,轻轻按压着李变天的太阳穴极其周边穴道,力道拿捏的刚刚好,手法专业。李变天被傅辰按得有些昏昏欲睡,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他常常犯头痛,只是大部分时候没人能察觉出他有恙而已,他从不暴露弱点。

傅辰的头发滑落肩头,落到李变天脸上,微痒,就像李遇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总像个小猫似的用爪子在他心上挠啊挠。

他开始和傅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还以为,你会问问刚才那位是谁?”

“那么美,一定是陛下的妃子吧。”

“美,你见过?”

“没,只是感觉。”每一个合格的奴仆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首先一点素养就是不能直视女眷。

“喜欢可以赐给你。”李变天笑了笑,见傅辰没了反应,抬头就看到小孩儿的惧怕和僵硬,“不过说说罢了,慌什么,继续吧。”

傅辰又沉默地为他按压起来,傅辰的确有专业的手法,甚至比他以前宫里那些宫女更来事,好像天生能够感受到他人哪根神经酸痛了,哪根神经又不需要用力,天生观察入微,越是相处,越是满意傅辰。

“害羞了?”见傅辰不说话,“你应该有初精了吧,这有何可羞涩的。”

“……”

一阵安静。

“她曾是昙海道的人。”打破了沉默,像是随便闲聊,李变天看上去很随性。

这个她,自然指刚才出去的那位。

昙海道,傅辰知道那是晋国的杀手组织,在薛睿的口中,傅辰得知邵华阳曾派杀手去解决三皇子,为了他和祺贵嫔那苟且之事。这个组织是晋国的,但此女却出现在戟国,还是李变天的妃子,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是来刺杀的?”傅辰开口,立刻明白了什么,美人计。“但却没有成功?”

“聪明的孩子,她从昙海道出来后,被送给了晋国皇帝,因容貌之故,又被派来戟国。原是要来刺杀我的,不过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李变天赞赏地看了傅辰一眼,师傅教徒弟最开心就是,这个徒弟天资过人,什么都很快能融会贯通,又不是过于聪明的让人忌惮,教这样举一反三的孩子,很有成就感。

李变天不住有些可惜,怎的他的孩儿里,没这样一个这样天资纵横之辈。

傅辰语塞,忽然能想象晋成帝呕血的心情,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昏庸,也许在戟国刚刚发展起来那会儿,晋成帝就已经想着对付了,只可惜杀不死这位,失去了最佳时机后更是束手无策。

就算在邵华池的情报网下,也丝毫没流传过除了腿疾外更多的信息。

甚至腿疾,傅辰都在想是不是李变天自己刻意放出来的。

“至少这出美人计是成功的。”

“哦?”

“她,爱上了您。”

傅辰看了一眼李变天,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确有让女人沉沦的魅力,并非是容貌而是那种翻云覆雨的枭雄气质,若是长得还如此年轻俊朗,也不知道这美人计是针对谁的。

“胆子不小,可从未有人如此形容过我。”李变天捏了捏傅辰的脸,居然透着淡淡的宠溺,随即恢复了平日模样,懒懒地说道:“男人的眼里,装的是天下。”

有了天下,何愁没有女人。

傅辰想到的并不止这个,李变天看着的确像是在闲聊,但傅辰却忍不住分析其中是否有别的深意。这也许是在告诉他,他不担心傅辰有别的心思,只要傅辰付得起筹码。

哪怕已经信任傅辰了,但李变天的天性就是如此,不放过任何漏洞,时不时进行隐晦的敲打,让人彻底归心。

傅辰的指尖微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变天会想起黑水河的多次刺杀未遂。

他的所有计划,都要加快速度了。

“李遇。”

“在。”

“你信命盘吗?”

傅辰一愣,摇了摇头,“我只信人定胜天。”

这话在这里,可谓是诛心言论,任何国家,都有自己的信仰,比如晋国信仰佛教,戟国则是释迦摩教,人们认为,没有信仰的人,是没有灵魂的。但与其用话去编,还不如说实话,大部分时候他并不会糊弄李变天,糊弄是需要代价的。

“我亦是,你合该跟着我,天生就是我的人。”李变天越发可惜,这个少年居然不是他的孩子,若是,他的皇位也有了继任者了,“命运?可笑之极。这世上怎可能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出现,就能将我戟国百万雄鹰给毁灭,若真有此人,我倒期待他与我会面。”

见李变天周身萦绕若有似无的龙气和那似是而非的话,哪怕听不懂,傅辰也知道那不是在对自己说,但他大约能感觉到,李变天似乎有个敌人,而且实力不容小觑。

李变天也的确不需要傅辰回答,他只是又换了姿势,闭上了眼,似乎不想再说什么。

傅辰正在分析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声嘶声裂肺的怒吼,扯破夜空。

观察了一下天色,嘴角微扬起,看来,已经做了。

现在还未到就寝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睡下,自然所有人包括傅辰和李变天都朝着那方向赶了过去。

听声音,也能判断出那是李烨祖暴怒的模样。

真正的暴怒,好像要冲破天际的怒吼,李烨祖像是疯了。

“都死——全部都去死!”疯狂咆哮着。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最先赶到的数字护卫团围住了,房间内血色点点,到处都是,冲鼻的血腥味,李烨祖上半身的衣服还完好无损,下半身却是裸露的,那伫立的男性事物被人从下方用利刃割开,一半还连着,一半却是被切断了,要不是李烨祖反应够快,整根都会被完全切掉。

现在半挂不挂的,那画面更具冲击力。

这命根子正在滴滴答答流血,模样极为凄惨。

那武器是傅辰藏在邵津言牙齿里的刀片,就算检查的人再仔细,也不会去查一个“宠物”的牙齿里是否放着东西,也因此,邵津言的牙齿被傅辰打掉了几颗,就为了藏住它,到需要的时候,一招得手!

远处,地上躺着衣衫半解的邵津言,他嘴角还残留着血丝,胸口几近凹陷,显然是被暴怒中的李烨祖给打成重伤,气息非常微弱。

邵津言早年在晋国习得武术,又事先有准备,才能险险避开。傅辰没给他一兵一卒,全靠他自己一个人面临李烨祖的暴怒,可以不死的话他当然要争取最大生存机会,所以在确定割伤此人的孽根后,他第一时间就躲开了,避开了最要害的地方,如果这一掌直接拍在他胸口的话,早就一命呜呼了。

“我要你们通通都死——啊啊啊!!!!!!”李烨祖双目赤红,狰狞的视线能吞噬任何人,已经陷入极度疯狂的状态,阿三等五个人拉住他都没有完全拉住。

傅辰到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任何笑意,他只是震惊地看着现场的画面。

其实他也没想到,邵津言能做那么好,比他想的更好。

但也不知是不是李烨祖感应到了什么,他本来要撕碎邵津言的动作一顿,莫名就朝着傅辰看了眼,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傅辰隐藏在震惊下的笑意,好像在说:想碰我,你配?现在,当太监的滋味,好吗?

一刹那完全没有任何根据的臆想,更像是寻找发泄口,本来并不足以让李烨祖攻击。

但如今的李烨祖,已经陷入癫狂。

他暴怒的脑中,没有办法思考,只想撕碎所有看到的活物,发泄狂暴之气。

李烨祖爆发出了全身的内劲,震开了所有人,朝着门口的傅辰飞速接近,他积蓄全力的一掌朝着傅辰劈来。

第122章

李烨祖离傅辰也不过咫尺之距,李变天忽然从四轮椅撑了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傅辰揽到身边,整个人覆盖住怀里的人挡住李烨祖的攻击。

而当时的一切都是在眨眼间完成的,见李变天在面前,李烨祖暴怒的情绪本能的稍微控制了一些,想要收势,但已经积蓄的力量就是他自己也根本控制不住,哪怕中途泄掉了不少力量,但这一掌是伤人心肺的,说时迟那时快,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李变天身上,李变天被打得又一次摔倒在四轮椅上。

“主公!”所有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都要上前。

李变天撑在四轮椅上,呕出一丝血,少见的有些狼狈,抬手阻止所有人靠近,重新坐回四轮椅上,盯着李烨祖的目光格外沉静,“现在,冷静下来了?”

“你疯了!”李烨祖煞白煞白的脸色,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变天,这个男人有多冷血他是最清楚的,居然会去保护个下人,这个下人凭什么!

“我为了谁,你还不清楚?”李变天抹开血迹,刚才那站起来的刹那好像只是手臂撑起力量的惯性,他依旧还是个腿再也站不起来的男人,搂住傅辰,把怀里想要挣扎着起来的小孩儿,轻声对被自己埋在怀里的小孩儿说,“你乖点,不想我更痛的话。”

傅辰停止了挣扎,伏在李变天怀里,呼吸间都是男人梅香味。

阿三等人在李变天的示意下,再一次将李烨祖抓住,还没等人又暴怒,就将人打晕了。

“去城外把所有太医都请过来,”指的是城外驻扎在营地,属于戟国的太医们。扫过李烨祖那几乎要断掉的地方,还在泊泊流血,“把四王爷带下去,既然还没全断,就能再接上去,让他们用尽所有办法把它回复原状。”

阿一等人低下了头应是,小心翼翼地把李烨祖扶到床上,省的造成二次伤害。

“至于他……”李变天冰冷地看着地上好像只剩一口气的邵津言,似乎在考虑怎么处理,怎么才能令人痛不欲生,他全身没有丝毫杀气,但身边的人却能感觉到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格外渺小的错觉。

阿三忽然上前,在李变天耳边耳语了一句,“主公,我们发现这个掳来的少年身上有一块令牌,被缝在衣服的夹层里。”

这就是傅辰在门口的时候对阿三说的话,他们是一起到竹林抓的李烨祖,经过傅辰提醒,自然也想到了傅辰说的疑点,这不回来后就直接拿出了邵津言的衣服,一剪开果然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李变天接过令牌,看了眼,毫无波动的目光,一掌拍向四轮椅,顿时扶手四分五裂。

足见其不可控制的激烈情绪。

“晋国的十二皇子!好,很好!”不知道是在说十二皇子藏得好,还是李烨祖嫌他事情不够多,把人抓的好。

事情脱出了李变天的掌控,而他却需要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再一次恢复冷静。

不是不能杀,而是杀了不利于目前的形势。

对于一个李烨祖的玩物,他们所有人都没放心上,邵津言这一年被那部落的女人折磨的不成人形,就是以前认识的人都不太认得出他,更何况从没见过他的戟国人。

李变天自然比阿三他们想的更多,李烨祖抢人的时候可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这时候人死了,对他和戟国来说都是麻烦,要死也不该死在这里,更何况,留着十二皇子还能与其他国家谈条件。

李变天的视线看了眼在床上,下半身鲜血淋漓的哥哥,所有情绪都被收拢,他除了是李烨祖的弟弟,还是戟国的皇帝,容不得妇人之仁。

李变天颤抖地闭上了眼。

四哥,先委屈你了。

李变天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云淡风轻道:“将他拖出去,先锁着。”

这意思是先不动邵津言。

在要被拖走时,地上的邵津言睁了一条缝,好像是对着傅辰,又好像只是无神地睁着:真是个算无遗策的男人。

邵津言头一次发现,比起身上的疼痛,更痛的是心理上的恐惧,因为他不知道下一刻会被人怎么弄死,甚至这一刻,他连原本打算恢复地位好好报复的想法都消散了。

都尉府有人要过来探查情形,尽数被李变天派人挡了回去,只说四王爷在和仆从们闹着玩儿。

李变天心绪不佳,傅辰把人带回了主屋,喂了几颗疗内伤给李变天,全程都没有说话。

“无事,休息会就没大碍了,我可不是纸片儿做的。”李变天又变成傅辰熟悉的那个模样,刚才的情绪失控,好像只是错觉般,对于自己身上的伤,反倒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傅辰不理他,盯着他的目光不善。

李变天奇怪道,“还学会给我脸色看了?”

傅辰板着脸,全程面无表情。

“为什么……救我?”

发现小孩儿语气沙哑,好像随时要哭出来似的,这在乖戾的李遇身上是相当罕见的情绪,“过来。”

李变天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傅辰走过去,难得温顺的像个兔儿似的,蹲在地上,头搁在李变天腿上,一双温柔干燥的大手抚摸着小孩儿脑袋,“别多想,当时的李烨祖如果继续暴怒下去,那伤恐怕就更来不及救了,现在时间短,血管还连着,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与其说替你挡,还不如说如果打到我的话,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傅辰低下头,蹭了蹭李变天结实的大腿,垂下的眼睫遮去了渐冷的目光,给你救回来,还如何离间你们兄弟?

不过……

傅辰想到刚才那物断裂的状态,又浮上了一层笑意。

“无论怎么说,都是你替我挡的,让我怎么还人情,越欠越多了。”傅辰抬头,目光中好像强忍着难受,这样泪光闪烁地看着李变天。其实真要说起来,傅辰的身份是介于仆人和主子中间的,私底下的时候对李变天的态度并不像阿三他们那样,奴性了彻底。

他知道,李变天就欣赏他这份特别。

“以身相许如何?”李变天哑然失笑,原来是小孩儿太感动了,才会生气,不过能看到傅辰动怒的模样,李变天笑得还挺开心。

“别瞎说。”傅辰脸上浮上一层薄红,怒道。

“帮我做一辈子的事吧。”揶揄地笑着,意思好像在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就喜欢故意耍我。”一怒之下就站起来,走了出去,在关门前,才恶声恶气道:“我去给你煎药,再去看看四王爷的情况。”

“这两个时辰务必不得让人打扰我,这药吃下若是被打断,容易内息错乱。”

“知道了,啰嗦。”

李变天无奈地笑笑摇头,这小家伙,脾气那么大,谁降得住他。

看到李遇的背影,他忽然目光一顿,似乎有什么千丝万缕的东西在脑海中。

“等等,李遇。”

“嗯?”

“那天我们在黑水河的时候,真的没有遇到其他事?”李变天少有的出现了一丝迷茫和探究。

傅辰心脏一跳,表情疑惑的看着他,“当时天太黑了,我只记得把你给扶到了石头上,那之后我也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才把你给拖上了岸。”

“这一年来,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十几年来都好端端的事,都在这一年出了问题。我居然也开始疑神疑鬼了,无事,你先去吧。”那药的作用起来了,李变天正在打坐,额头冒着细密的汗,异常痛苦的模样。他让傅辰给自己喂的药虽然疗效好,但是副作用也非常大,服用后会疼痛难当。

关上门,傅辰丰富的表情都放下了,催眠从未失效过,这是第一次。如他一开始担心的,催眠也不是万能的,特别是遇到李变天这样的人。

******

傅辰避开所有耳目,确定从上善村那次之后没有任何人再监视自己了,一路来到关押邵津言的地方,就是那个曾经找到邵津言的柴房,只是之前是在柴房后面,现在是在柴房里面。

他曾想,若是对李变天来说,亲人更重要,那么十二的命是肯定保不住了。

但若是以理智的角度来看,李皇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杀掉十二,对李皇来说,这样不安定的因素太影响他长远的计划,他可不会让自己背负杀害他国皇子的罪责。

傅辰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针,捣弄了几下就开了,古代的锁在构造上比现代的要简单许多,看着昏暗的柴房,傅辰目光稍作停顿。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那个被太监欺辱的皇子,那半边鬼面半边天仙,蜷缩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对着他格外戒备的眼神,哆嗦着拉着他的温度。

傅辰的手掌握了握,又放开,他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人汗湿的掌心摸着自己手背的粘腻感,并不讨厌,只是不习惯,定下心神走了进去。

果然如他所料,邵津言是被治疗过的,身上用的金蚕丝绑着,这是一种制作金丝软甲的原材料,所以就算是刀剑也不可能切断它,哪怕是傅辰也没办法解开这把锁上繁复的工艺。

但他早就有准备,怀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从阿三身上拿来的,阿三是几人中武艺最高强,为人最难接近的,所以钥匙一般都是放在他身上的。拿到钥匙后傅辰在去见青染的路上,去打了一枚重复的,又在去林子抓邵津言的时候,重新找机会塞回阿三身上。

邵津言居然是醒着的,看到傅辰进来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下,你可满意了?”

傅辰以为会看到一块将死的肉,没想到还挺有活力的,不愧是曾经晋国的恶霸十二皇子。转念一想,以李变天的性子,这时候不但不会杀十二,反而会竭尽所能救他。

“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傅辰席地而坐,看着半死不活的十二。

听到傅辰这话,邵津言瞪大了眼,简直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以前老有宫女太监说他和老八是人渣败类,皇子中最不学无术的。如果有机会回去,他一定对他们说:你们那是眼瞎,和这种吃人不骨头的比起来,我简直太纯良了。

傅辰用钥匙直接解开了邵津言身上金蚕丝的锁。

“你怎么会有这个的钥匙?你其实根本就不是戟国这边的,对不对?”他到底是皇子,还是有一点眼界的,这个金蚕丝可是稀世珍宝,它的锁可谓是最难的工艺了。

傅辰懒得回答他这种蠢问题。

他忍不住看着傅辰,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精致柔和的眼眉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一眼好看的人,却相当耐看,一句话神使鬼差地冒了出来,“我感觉你好像很讨厌我。”

“何以见得,我们素未蒙面。”傅辰淡淡地说着。

这才是邵津言奇怪的地方,但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是故意在折腾他,“我总觉得你会有更好的办法,就是故意绕了弯子看我出丑。”

傅辰一顿,只是皱着眉,“想太多,我没那么无聊。”

当然是见过的,那次他们不停往水下扔冰块,邵华池刚一浮出水面又被推下去,几近死亡。

真应了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

将金蚕丝放到了邵津言怀里,这是个好东西,只是现在他没办法随身携带,“这东西帮我存着,出去后还我。”

这玩意儿是你的吗,你以为我看不出它的价值?还还你,你脸皮可以更厚点吗?

邵津言磨了磨牙,又觉得身体痛,到底没胆子再骂,只敢在心里腹诽。

傅辰估摸了下时间,这边的轮班是半时辰一次,他是趁着所有人都在看李烨祖的空档才来的,但很快这里就会有守卫,他快速说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邵津言惊讶于自己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他实在被这个男人的神鬼莫测给吓破了胆。

“看样子你好像不想出去?”

“我当然想,你有什么条件?”

“没条件。”傅辰一脸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坏的模样。

邵津言一点都不信:你哪有那么好心。

“你还想去救你的八哥吗?”

“你……什么意思?”虽然被治疗过了,但是他现在虚弱急了,根本就没力气,他能说几句话就已经很难得了。

“这个拿着,一个时辰后,这里就会起火,希望殿下吉人天相。外面有人会接应你,几日后见,如果你能活着的话。”说完,傅辰就转身离开了,守卫要来了,“另外,我相信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邵津言眼睁睁看着傅辰毫不留恋的背影,再看向手上的榔头,因为太过错愕,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住傅辰,就看到柴房的门被再一次关上,又恢复了原状。

胸口翻涌着什么,他忍不住吐了出来,是淤血。

被气出来的。

他哪里还听不明白,一个时辰,他要是出不去,就会被活活烧死,唯一的出路就是手里头这个榔头,还是傅辰从厨房拿来的。

要是健康的时候,有了武器他说不定还真能给这柴房凿出个洞来逃走,但他现在这幅模样拿个碗都拿不了,怎么凿?

忽然间就明白男人离开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又是一阵气血上涌,他觉得精神上的折磨更难受。

这一个时辰,他该怎么救自己啊!

******

傅辰出去的时候,看了看天际,目光一凝,找到从城里的小孩手里用糕点换来的弹弓,观察着鸟的运动轨迹,肩膀放松,瞄准,噗嗤,一声短短的鸣叫,将那只密鸟给射了下来。

任何鸟类的通信工具,都会因为气候、环境、人为等影响无法送达,这是这个时代的缺陷也是特色,收不到并不奇怪。这只密鸟非常强壮,傅辰目测应该要比青染的那几只要健康的多,若不是它进了都尉府要低飞,自己根本打不中他,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表现手法。

他倒了那么久的霉运,总要运气个几次。

傅辰并没有马上去检查那只鸟,他先是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府里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李烨祖那儿并没有过来,才起身将那只鸟脚底的竹筒抽了出来,看了下里面所放的纸条,又把已经阖眼的鸟安葬。

他其实可以自己再伪造一张纸条,重新放入竹筒里,但他觉得与其多此一举还不如一劳永逸,谁能保证造价李变天看不出来?

到了自己的仆从房,点燃了油灯。

起身去打了一盆水,将纸条放到上面,等了大约一刻钟,纸上的字迹慢慢显示。

这字写得极小,但傅辰却能看出是扉卿的字迹,国师的字画并不多,但他以前去给晋成帝剃须的时候,是有在御书房见过他的墨宝的。

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却能确定了,扉卿、沈骁、蒋臣,这三个人连城了一条稳定的关系网,他们都是李变天的人,真是一条很合适的三角线,名望、文臣、武将全部集全了,如果当时他们不是矛头对准自己,迫于无奈杀了沈骁和蒋臣,恐怕现在的晋国已经被大范围控制住了。

所以又回到了老问题,到底为了什么才必须要杀了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甚至李变天本人都是不认识他的。

傅辰将这封信看了下去,一字一句研究其内涵深意,推测和分析,终于将信上所有文字都记住了,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傅辰微颤地闭上了眼,半晌才把那盆子里的水倒掉换成了火折子,把这封信毁掉。

他看着李变天的方向,神色在烛光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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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在所有人因为李烨祖的伤势而忙碌,整个都尉府人仰马翻的时候,忽然有叫嚷声从东院传来,火光四起,待阿一等人从李烨祖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整个陷入火海的柴房。

“原本看着这里的二十三呢!”他们自然有派人来守着这个地方,无论怎么说邵津言都不能在他们手上的时候出事。

但现在,原本看守在外面的二十三不见了,而里头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邵津言是被金蚕丝给绑住的,就算想跑都跑不掉,但这样的火势根本没办法再冲进去了,那根本就是找死。

待火势扑灭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整个柴房都被烧得漆黑一片,众人在里面发现了一具焦尸,那体型与邵津言差别太大了,阿一在柴房的一个小角落,发现了一个被敲出来的洞,只能供体型娇小的人通过,所有人都对视了一眼。

他们甚至,在柴房周围,看到了熟悉的油。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次在采石场他们击杀二皇子一派的方式。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恶鬼作祟吗?

因为我们害了十二皇子,所以二皇子的灵魂来复仇?

这么一想,所有人都背脊一阵寒意,谁叫这手法实在太诡异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在主屋又等了一个时辰,李变天打坐完毕,他们把这事上报了,李变天听闻,笑了起来,“觉得鬼魂作祟?这世上没有这东西。”

“是属下等无能。”众人低头。

“选的时机挺好,正好是我们今日防守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他逃了,你们派人追了?”因为李烨祖的事,当然没人有空去看个半死人,过了今日就难说了,李变天将实现划过每个人的脸上,恐怕……有内鬼了,甚至还里应外合。

李变天摩挲着下巴,是谁把阿三给推出来的?他的目光在傅辰身上滑过,又摇了摇头,这小家伙聪明归聪明,脾气却不好,没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必要,从头到尾若不是自己把他带回戟国,恐怕这家伙宁可在栾京混吃等死。

“是,只是……”阿一等人觉得格外羞愧,连一个重伤的皇子都看不住,这是几年来他们最大的失职。

“只是没追到,不必追了,这十之八九是个拉你们入局的圈套。”李变天替他们说完了,他现在还不确定幕后黑手是哪一股势力,或者是哪几股势力。

傅辰低下的眼睛闪过一道可惜,李变天还是看出这个连环计了。他的确想利用邵津言的逃跑,把数字护卫团一网打尽的,但李变天直觉太准了。

李变天沉静地看向阿三,“你身上的钥匙呢?”

阿三被李变天一说,紧张地拿出了一串钥匙,它们都还好好的挂在上面,没有少任何一个。

他百口莫辩,就算所有人都相信阿三不可能放走邵津言,但现在问题就是出在他身上的,没有钥匙的邵津言是不可能有能力逃掉的,甚至还牺牲了他们一个护卫。

所有人都被集中在院子里,看着阿三行刑。

五十鞭,不多不少,这是失职必须承受的。

“阿一,你来。”李变天把鞭子递了过去,数字护卫团互相间的感情很好,正是由他们自己人来执行,才会更愧疚,更自责,更能体现效果,之后才会更尽心尽力办事。

实打实的四十鞭下去,阿三的背后已经血肉模糊,昏迷过去。

在人群中一直安静的傅辰,忽然走上前,匍匐在地,对着平静无波的李变天道:“主公,请让我代替阿三哥受最后十鞭。”

李变天坐在四轮椅上,声音沉了几分,“我的人,犯了错就必须受罚,没人可以代替。”

“再打下去,他会死的!”好似要哭出来了,看上去像是忍了很久才终于忍无可忍出来的,也的确是,对于第一次看到这种受刑场面,当然会受不住,哪怕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出来。

傅辰来的时间不长,却很清楚李变天治下严厉,他如果够聪明就不该这时候帮阿三,但他明知故犯。

李变天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想求情可以,双倍。”

也就是二十鞭。

“是,谢主公恩赐。”傅辰语气感激涕零,将身上的棉衣脱下,露出了纤细白皙的上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阿三这个时候已经被其他人从长凳上带了下去,准备上药。

阿一复杂地看了眼傅辰,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谁可以代替谁的事,在陛下心里,他所要表达的是给教训,而不是让他们一群下人表现互帮互助,这时候没人会求情,那不是在救阿三,而是在害他。但刚来没多久的李遇是不知道的,所以他求了,偏偏主公还同意了。

想到之前自己都还在误会这个少年,现在光是这份胆识,阿一虽然还是觉得古怪,但却觉得这个少年也不枉费阿三平时对他那么好了。

阿一正要挥鞭的时候,却被李变天出言阻止,“我亲自来。”

阿一顿了顿,将鞭子递给李变天,李变天望着少年白皙柔嫩的后背,冷声道:“李遇,我从未训过你哪怕一次,那么今日你就要学到一个道理,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同情有时候害人……亦害己。”

“是,李遇明白。只是,他不是别人,是阿三哥。”傅辰小幅度点了点头,犹如一只小鸡仔似的趴在板凳上,嘴里被塞入一摞布条。

还没点完,一鞭已经落下了。

啪啪啪,在白皙的背上立刻出现了红痕,所有人都看到这一路上从未受过罚,可以说李变天对他宠爱到连以前沈家兄弟都自愧不如的李遇,为了平日照顾他的阿三哥,宁可自己受罚,那么讲义气。记得在路上切肉的时候切到手,这个小家伙都会痛呼半天,现在这样鞭子下去,居然一声痛都没喊。

虽说这是意气用事,很愚蠢的行为,但却不代表不让人触动。

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傅辰已经管不到了,痛觉被无限放大,哪怕李变天的鞭法看着厉害,实则“中看不中用”,只有点外伤罢了,但傅辰在京城养出来的细皮嫩肉依旧承受不了,看着非常严重。

待二十鞭完成后,李变天冷冷地看了眼,扔下了鞭子就离开了。

傅辰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幸好阿一眼疾手快把他给接住。

“阿一哥,痛……”这个时候,大人的称呼顺理成章省去,傅辰这个时候的语气有些像被欺负后回家哭诉的小孩。

家,对现在的李遇来说他们这里就是家,那是只有对有依赖感的人才会如此。

阿一这忽然有些感受到阿三的想法,被这声哥叫得通体舒畅。见小孩儿刚才还特别有骨气一生没坑,这会儿就开始嚷嚷着痛了,娇气死了。没好气地说:“活该,自己要去挡,不知道咱们主公是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吗,坏了规矩,以后别再做了。”语气虽然不好,抱着傅辰的动作却温柔了一些。

先不说事后阿一等人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阿三醒来后对傅辰冷了好几天的脸,直到傅辰发誓再也不去给他挡了才罢休,背上的伤势倒是被他们仔细对待着,当晚就已经止血,包扎成了里三层外三层。而醒来后的傅辰,听说李烨祖那东西居然真的又被接上去了,也不知李变天从哪里请来的妙手神医,但也最多只能恢复表面的模样,内里的功能却是不好使了。

傅辰听完后,稍有的露出了明显的笑意。觉得若是这个消息,那些戟国百姓大约都会高兴吧。

“怎么那么高兴?”给他送药的阿一奇怪道。

“我感觉被阿一哥你们当废物一样照料着。”

“你还知道自己是废物啊!”

傅辰语塞。

“背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了,所以高兴。”拉扯阿一的衣服,“主公还在生我的气吗?”

“主公可没这个时间,荫突国皇帝带着一群朝臣来了,现在主公很忙。”

傅辰表示理解,李变天来的消息虽然是保密的,但身为皇帝的荫突国国王应该会在第一时间接到消息,为了表达诚意和归顺,肯定要有所表示。

傅辰这边是高兴了,但另一边,李烨祖在看到自己始终无法勃起的半身,更加暴躁易怒,下人已经被打杀了三个了,现在谁都不敢接近李烨祖的屋子,每个人都过的战战兢兢,生怕什么时候李变天选中他们去伺候李烨祖。在知道李变天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那少年杀掉,反而让少年趁乱逃走了,显然是根本不为自家兄弟报仇了,李烨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安静下来了,不再骂骂咧咧,只是更不好伺候了。

不过傅辰觉得,发怒的李烨祖不是最可怕的,安静下来的才是。

对十二皇子的追捕暂停了,因为根据他们的人分析,最终劫走十二皇子的,就是那个骁勇善战的乌鞅部落。

能在李变天眼皮子底下趁火打劫,却是让阿一等人都窝着火,反倒是李变天是最冷静的那个,他依旧该做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

似乎有什么在这暗潮汹涌中进行着。

******

一间丹呼城里的黄土屋中,几个人聚在以一块儿,只有幽暗的光芒在屋子里跳跃着,一张地形图被铺开,青染和带来的其他人围在桌子边,夙玉为他们取的代号分别是孤鹰、恨蝶、地鼠、秃鹫、刀疤,以及刚赶回来的蝮蛇和胖虎。

他们的脸上都透着凝重,青染指着地图说:“这是公子命恨蝶事先画好的地图,你们要到的地点我已经在上面标注,都不要弄错时间和地点,明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几个人又在一些细节上进行商讨,忽然,这时候门被推开,门的那头站着蒙着面的闻绮。

青染示意其他几人稍安勿躁,“闻绮,进来要打暗号,你太没规矩了。”

“青大人,是属下太急了,失了方寸。”闻绮也知道自己急躁了,缓了一口气才道,“您是否知道这几日都尉府发生的事?戟国四王爷他的那处……被……”这还让她怎么去勾引,现在那王爷也许看到越漂亮的女人,越想杀掉。

这和傅辰一开始说的计划,背道而驰。

青染轻轻一笑,“那么你觉得是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是人为,还是意外?”

闻绮一僵,难道……?

“你还记得那时候你第一次见到公子的时候,那时候公子就发现了异样,为了让计划顺利完成,公子临时改变了方式,你现在要以另一种身份接近四王爷。”

这的确是傅辰在发现闻绮等人对自己不满后,临时决定利用还在都尉府的十二皇子的原因,所以在部分处理上是有些仓促的,难免会有些漏洞。

几个最明显的目的:

其一,间接告诉闻绮等人,我想要达到目的,不一定需要你们,你可以选择不帮忙离开,敲打的意味浓重。

其二,证明自己,也为这些对夙玉青染有所怀疑的属下予以归心,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能力,就是没他们也可以自己创造一个契机。

其三,李烨祖对于漂亮男孩的窥觑,还是早点断了的好,为人为己,也算为民除害。

其四,如果好好运作,就能间接离间这对看起来感情特别好的兄弟,傅辰相信世上没有离不了的感情,只有不够恰当的计谋。哪怕只有一丝裂痕,但也足够生根发芽了。

其五,废物利用了十二皇子,既然他自作聪明要再回到都尉府,那么利用他再一次,省的放这么颗炸弹在身边。

其六,让十二皇子彻底逃掉,再也没有被追杀的危机,这两个有母族势力支撑的皇子,既然犯到他手上了,就要物尽其用。

其七,如果能顺带折损点护卫军团,就再好不过了,目前只死了一个二十三。

其八,若对付不了护卫军团,那么再一次洗刷在李变天心中的怀疑,对自己的怀疑也是件锦上添花的好事,顺便增加护卫军团对自己的好感度和认可度。

其九,让李变天开始怀疑这个最信任的下属军团,是否有内鬼。

另外隐形的利处,自然就更多了,不再一一表述。

一石多鸟,是傅辰做事的习惯,他经常打没把握的仗,敌人和环境不是一成不变的,任何计谋都伴随着意外和风险。这世上没人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他从不敢小看任何人,但他会把所有可能产生的结果都分析一遍才做出决断,减小自己的损失,哪怕这只是个临时的决断。

当然,作为属下的青染也不可能猜准那么多,只把她自己估摸的几个原因给闻绮说了下,但这已经足够让闻绮等人心惊了。

闻绮冒出了冷汗,她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其实也根本不打算做什么,那个男人已经防患于未然的做了“下马威”。

“那男人地狱里来的,去惹他,你胆子还真不小,真是嫌命太长了,呵呵。”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呵呵应该算是语气助词中较偏讽刺含义的,所以听到这话闻绮等人注意力就转过来了。闻绮这才发现屋子里阴影处躺着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半死不活地睁着眼,他像是看着个不要命的人的眼光看着闻绮。

作为七皇子的前部下闻绮当然发现这个人就是十二皇子,那个以前和她们主子作对的三角团体里的一个。

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被他们救了,这世界越来越看不懂了。

发现是邵津言,闻绮就把所有话给吞了回去,下属对这些主子辈的人,是习惯性不敢造次的,那种胆敢犯上的,在这种环境下,几乎都是不长命的,“是奴婢不该妄自揣测上意。”

“这话别对我说,对他去说吧。”邵津言看着自己之前为了敲墙壁几乎快敲断了的手,默默翻了个白眼,又翻了个身,继续养伤。

几日后,傅辰背后的伤已经结痂,虽然动一动还是会痛,但已经没了大碍了。

傍晚出去的时候,府里还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几天功夫他已经在这里混熟了,大多是关心他的伤势,知道他是被自家主子教训的,纷纷露出同情。

而李变天等人也被赶来的荫突国国王请去宴会了,本来只停留一天当然不用见,但现在李烨祖的模样还不适合搬运,李变天准备修整几日再回国。

傅辰经过庭院的时候,就看到已经一瘸一拐在庭院玩无遮大会的李烨祖,一群少男少女被剥光了站在庭院里,看到有人来了也不敢躲避。

现在的李烨祖看上去比之前还阴沉许多,黑发披散,状似疯狂,他看到了傅辰,眼底翻搅着黑浪,指了指:“你们过去,把他剥干净了。”

看着要过来的仆从,傅辰不慌不忙,“主公马上回来了,您确定要对我这么做吗?”

李烨祖脸色几度变换,显然在衡量,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傅辰,“你最好祈祷,他能护你一辈子,别被逮到机会。”

李烨祖笑得格外邪恶,他还记得被打晕前的画面,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挥之不去。

傅辰恍然,果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烨祖是害怕李变天的,是因为什么?

“奴才当然会祈祷主公洪福齐天,寿与天齐。”嗯,这段话不错,特别是对邪教组织而言。

李烨祖听闻后,一点也不奇怪的表情。傅辰猜测,这样的话,应该不少人真心实意对李变天说过。

说罢也不看院子里瑟瑟发抖裸露身体的少男少女们,沉痛地阖上了眼迈步走了出去,他能救的只有他自己。

******

干枯的树丛里,几个人匍匐在下面,看着远处正在进行烧烤晚餐的乌鞅部落。

这是一支强大部族,人口众多,分布不均,无论是男女都非常强壮和蛮横,是个非常不讲理的部族,他们生活在这片地域的绿洲中,是荫突国和羌芜国的过渡地带。

“这个乌鞅部落地点老是换来换去,光是确定他们的方位都用了好半天,累死我老胖了。”胖虎折了片树叶把玩,边紧紧盯着远处。

“你有什么好累的,也不过是轻功来几趟而已,说你胖还喘上了。你有什么好喊的,要我说这次多亏有地鼠,不然咱还确定不了,本来公子就不看好我们了,我们要是连个部落的地点都确定不了,还真要被认为无用了。”蝮蛇一阵感慨,他们怎么都料不到有一天堪称暗卫中最拔尖的他们,被嫌弃成这样。

“公子真的会来吗?”地鼠一半身体在土里,一半在外面,轻声问。

就和代号一样,他擅长打地洞和勘察地形。

“大概吧,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们,你看他一个人也能搞定那么多事,我们的加入根本就像陪衬。”胖虎边咬着树叶,边回道。

“还不是黑寡妇闹的,好死不死凑到公子前面,偏偏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好,有些人就是光长了年纪没长脑子。当年真是白训练了,本来咱们就是跟着夙玉和青染大人的,他们怎么选我们听着不就好了,管他主子换成谁了,这会儿不是没事找事吗?”秃鹫观察着远处,啧啧称奇,“你们说这部落的人到底怎么长的,连女人都那么强壮,直接能拎着男人走了吧,咱们小胳膊小腿的,待会被他们弄死怎么办?”

“所以我们才要在暗处小心行事,听说,每次羌芜还有荫突国打起来,都有他们挑唆的影子,他们帮哪个,哪个就有可能获胜,所以两个国家居然争相讨好他们,也是奇观。”

“所以他们没必要存在,如果被毁了,这里就会乱成一锅粥了。”一道悦耳清朗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说的对,我也这么……嗯?”胖虎好像挂着几斤肉的脸,猛地转头,肉抖三抖。

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在不远处树木的阴影中,盈盈笑意地看着他们,面上有些羞涩,眼眸中漾着柔和,看上去非常柔软而无害。

******

观星楼,扉卿望着天空,素女星更亮了,她的命数已定,用尽全力的一击却被皇贵妃给截了,再想找机会,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按照他现在的人手,已经没办法再一次击杀梅妃了。

让他不得不再一次收拢势力,是晋成帝又一次清洗,甚至把这清洗对准了朝臣,甚至还包括他。

几日前,他去了一封信,巨大的星盘图上,七煞居然在朝着帝王星闪光,他在靠近主公,在主公身边恐怕有一个不稳定因素,这是他在这非常时期,还要去信的原因。

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

晋国皇贵妃为了救梅妃娘娘被刺中后,整个宫中的戒备又上升到了好几个阶段,以前只是一个时辰巡逻一次的禁卫军,改成了半时辰一次,戒备更加森严。

能刺杀皇妃,那么皇帝自然有一种紧迫感,改日来刺杀他怎么办。

那个遁湖的刺客身上并没有任何有利的线索,除了那一把匕首外他甚至只是个稍有体魄的男人,也许为了避免被追溯根源,连内力都被去掉了。

帝王非常愤怒,在皇贵妃和梅妃的宫殿中加强了守卫,可以说是开朝以来,第一次有妃嫔有这样的待遇,还是一次两个。

虽然皇贵妃的位份不可能再升了,但这次能救下梅妃的功劳,晋成帝却记着,不但给穆家几年都没升职过的几位公子老爷提了提,又是赐婚,又是把三皇子封为亲王,成为众多皇子中,除了大皇子、七皇子外的第三位亲王。

晋成帝早年,自己受够了和众多兄弟争权夺势,对于给皇子们封王的事,是相当吝啬的,要知道那么多孩子里,还有一大半空有皇子头衔,什么封号、土地和差事都没有。

这让其他皇子们都私底下不满,老三还没回京,他的母妃就给了他弄了个亲王做,人不在京城,京城里到时时刻刻有他的身影,有个给力的母妃就是好,看看多争气,什么都给子女挣到了,谁不想要这样的母妃。

皇子们又是嫉妒羡慕,那妃子们可就没那么好了。

“怎么她就偏偏没死呢!”长宁宫中,皇后摔碎了一地瓷瓶。

“娘娘使不得,这话可不能说啊。”林嬷嬷看了看门口,发现没人,才将门关上,小声劝道,现在宫里谁不知道皇贵妃的命是皇帝用了一堆奇珍异宝,让太医院日夜不休的保下的。

“嬷嬷何必如此担心,宫里谁不是那么想的。”皇后搅着手中的帕子,不以为然。

“娘娘息怒,何必为了穆君凝那贱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林嬷嬷不停给皇后顺气。

“当年宫里就有消息说,先帝看中的太子妃是她,不是我!若不是我背后的吴家力挫羌芜,这皇后还轮不到我做,你看看这宫里,谁有她的孩子多,虽说死了一个,但还有三个!我与她差不多年纪,你看我比她老多少?她怎么就整天膈应我,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皇后气得呼吸激烈。

“娘娘,您看上去还是很年轻貌美,您的气质您的地位哪是穆氏能比的?她一辈子当不了皇后!您才是晋国唯一的皇后娘娘。”

听到这里,皇后才好受了点,对了,她怎么忘了,她是唯一的皇后,是皇帝的正妻,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笑了起来,“知道穆君凝那贱人刚及笄时说过什么,‘绝不为妾’,呵呵呵,还不是一道圣旨下来,进了宫里,我倒要看看她怎么不为妾!”

林嬷嬷自然知道当年,是皇后不停在晋成帝面前说,穆家这位栾京第一才女有多么美,引得当时还是太子的晋成帝如痴如醉,才恳求要了一道赐婚的旨意,愣是把人给从侧门抬进了太子府。

长宁宫传出皇后几乎癫狂的笑声,很是渗人。

正要去觐见皇后,为她诊脉的梁成文,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刚好听到这最后一段,他退了几步,以示态度。

自从将皇贵妃救了回来,“起死回生”后,梁成文就被破格提为正一品太医,可谓连跳三级。那之后宫中的不少贵人都特意请他诊脉,他如今也是两三头的到处跑。

“娘娘现在应该还不方便,臣待会再来,云姑娘放心,臣什么都没听到。”

“奴婢省得,劳烦梁太医了,奴婢送您出去。”云翳也觉得最近的皇后娘娘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居然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还得了,朝着梁成文行礼。

她并不打算向皇后禀告这件事,梁太医救过她刚刚进宫发了高热的妹妹,对她有再造之恩,皇后娘娘现在疑心病重,宫内的太监宫女日子都不好过,她自然不希望这样一个好大夫,有良心的大夫被莫名其妙的给害了。

刚出了长宁宫没多远,就被诡子给叫去了,“殿下让你去一趟,小心点,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邵华池现在越来越高深莫测了,许多时候他们做下面的,都看不明白。

梁成文进了重华宫书房,就看到邵华池在书案上画着什么。

“来了?坐吧。”邵华池没有抬眼,还在勾画着什么。

“谢殿下。”看模样,并不像心情不好的样子啊。

年后,七皇子又长了一岁,一身白衣胜雪,衬着银白的发丝,矜贵又气息沉稳,风度翩翩。

勾上最后一笔,邵华池将还没干透的宣纸取了过来,虽然笑着,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不知你在卢锡县的时候可看过类似这张的通缉令?”

梁成文一看,瞳孔一缩。

他的确见过一次,在傅辰说被追杀的时候,他特意找到了一张被放得格外隐秘的通缉令,嵘宪先生做事情滴水不漏,他光是找通缉令就花了不少时间,上面画的正是傅辰。

那上面的笔锋,分明是出自七皇子的手笔,就和眼前的这张一模一样。

第123章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那日邵华池在景逸的书房里看到那张属于自己的画像,一开始邵华池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景逸的随性画作,但因为心中说不出的古怪,他还是让人略作留心了下。后来景逸为他挡了箭后需要修养,他就将一部分只属于自己的人手专门派去保护景逸,从手下得到的消息中,却发现了一件令他瞠目结舌的事,一个让他绝望又振奋的消息。

他一开始只觉得可笑和莫名其妙,但渐渐的却觉得没有这样的巧合,嵘宪先生绝对不会去做如此多余的事,还如此谨慎,就好像……深怕被他发现一样。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的情绪,因为怕大起大落后越发承受不住的崩溃。

邵华池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那么冷静过,有条不紊地下达一个又一个指令,抽丝剥茧地将所有疑点汇拢。

只有完全确定,他才敢去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结论,那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未确定的猜测而已。

这段时间,邵华池不眠不休地寻找他们的破绽,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开始利用太后的势力培养自己的属下,来对付原本属于他的属下。

他需要确定这件事,不能依靠曾经的人手。只有这件事,他绝不会放过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他们做的太天衣无缝,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怀疑的地方。他并不着急,反而从一点点蛛丝马迹中寻找和推测,用了最大的耐心和细心去套景逸的话,直到找到了一点点关联的方向,穷准猛打,终于有了那么点似是而非的消息,但却一次次石沉大海,如果换了从前,他早就没了耐心,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想放弃的念头。最后无计可施下,他把一部分人派去西北,沿着曾经嵘宪先生离开的方向寻找线索,这是最后的希望,也许是上天也看不过眼了,给了他一丝曙光。终于在一个偏远的县城里,找到了一张通缉令。

那张通缉令上画的是傅辰,属于七皇子的笔锋与画法,不容错辨。上面甚至还盖着官印,谁有那么神通广大能弄到官印,恐怕也只有嵘宪先生了。

如果人没有死,为什么要瞒着他?

还有那具尸体,玉佩……这些又作何解释?

是了,曾经嵘宪先生和他自己都觉得,傅辰实在心机太深沉,若能为自己所用自然是一大助力,但显然傅辰太贪心,想要的太多,无人敢放这样一个人有可能不是全心对自己的人在身边。

嵘宪先生知道他不会答应再一次刺杀傅辰,为了他们七皇子党的所有人,必然会再次出手。

如果傅辰没有死,面对嵘宪先生的追杀,当然会逃,还会离他远远的。

换了他是傅辰,也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

傅辰那人心细如发,防备极重,他好不容易撬开了一条缝,如今怕是对他又恨又怒又失望吧。

邵华池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挺可笑的,他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父亲,没有下属,这世上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人,连他想什么都没有人愿意聆听。

有那么一刻,他想直接了断自己,这样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人生,还有什么好争的,争给谁看,谁在乎?

但也只有那么一刹那。

那天,邵华池在自己屋子里狂笑了一整天,他当做父亲的人瞒着他,当做恩人的景逸助纣为虐,当做最信赖的人完全消失了踪影。

孑然一身,他,似乎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前些时候,青染他们死了,带着另外八个人离开了,其实他知道他们没有死,只是不打算效忠他而已。

“殿下,是否要将他们追回来?”诡子他们问着他。

“心不在我身上,追回来又有何用?这样的部下我用不起,他们要走便走吧,不必追杀,当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义。再见面也不用对他们客气。”他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所有人都瞒着他,他就像个被关在屋子里傻子似的,看不见听不到。

但就算是傻子,也有生存下去的权力,阴谋诡计他不擅长,但他可以学,没有耐心脾气乖张,他可以通通改掉,哪怕是个傻子,凭什么就要被那么多人左右一切。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得到一个没有人可以再左右他的地位。

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都被邵华池塞入内心深处,第二日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被晋成帝器重,被众人羡慕嫉妒的七皇子邵华池。

这次喊梁成文过来,更多的是为了确定他心中几乎已经有了定论的事情。

当看到梁成文瞬间无法控制的惊讶,他才能肯定那些猜测,都是真的。胸中好像翻涌着酸得要冒泡的液体,眼眶有些发热,“你看到过,对吗?”

见邵华池微微颤抖还强做镇定的模样,梁成文也有些不忍,这时候梁成文回味过来,也许他们误会殿下了,再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这张通缉令臣的确见过类似的,它并非殿下的授意?”

“当然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杀他?怎么可能!”邵华池捂住了脸,一时心痛难当,宛若被撕扯着五脏六腑。

若不是他做的不够好,愚蠢又幼稚,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了傅辰?若不是他没有好好处理和嵘宪先生在决策上的矛盾,不让他将傅辰视作不稳定因素,嵘宪先生也不会出手,归根结底,最终害了傅辰的,是他。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没有什么比他活着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梁成文听到哭腔,惊愕抬头,才发现邵华池虽笑着,却早就泪流满面。

******

从京城到西北,那是一条嵘宪先生追杀傅辰的路线,卢锡县是最后的地点,邵华池不顾晋成帝的不赞同,准备提前出发去西北赈灾,这一次晋成帝为了安全起见,派了好几队人马带着赈灾的粮食,保护着邵华池,沿路救济百姓。

邵华池却在到西北边界时,沿途拐了个大弯,绕了远路秘密来到傅辰的家乡皋州,在傅家人诚惶诚恐中,进了傅辰曾经待过好些年的土屋。

邵华池看着漏风的墙,风干冰冻的土地,面黄肌瘦的人,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家里最好的粮食就是烧成了浠水一样的粥,搭配一点野菜。

哪怕他曾让祝良朋送了些粮食来,又派了人在这边保护整个村子只剩下的傅家人,依旧时不时被一些饿极了的人成群结伴抢光了食物,那个被派去保护他们的人也被难民给活活打死了,所幸傅家人被塞入了屋内地坑,逃过数劫。

这就是傅辰曾经生活的地方?寸草不生,种不出粮食的庄稼,还有一个个只比骷髅好一点的人。

邵华池看着这一切,良久不言。

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傅家人,看着他的目光就好像见到了神佛,又跪又拜又怕。

邵华池能感受到他们只是老实本分的农家人,对自己保持着善意,不由地笑了起来,试图缓解他们的紧张。

傅家几个兄弟姐妹愣愣的看着这个绝代风华的笑容,要不是外面那么多精兵侍卫,打死他们也不敢相信,堂堂晋国的七皇子,会来他们这样的穷乡僻壤,还态度那么好。

七皇子穿的衣服是他们用最美好的想象都无法勾画出来的,七皇子的笑容好温暖,对他们笑得好亲切,还问他们过的好不好,够不够吃,够不够穿。记得就是县城里的衙役们看到他们都是打骂嫌弃的,但就是比县太爷的地位还高得多的多的七皇子,却一直和和气气的,非常的温柔。还有七皇子虽然带着一半的面具,但他真的长得好美,仙人下凡似的。

傅家人根本就没见过穿的那么漂亮,又地位那么高的人,惊吓的腿都软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也幸好邵华池将所有人都留在了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的。

赵氏和傅星傅柳不停的用身上的衣服擦着桌子椅子,生怕这桌子衣服玷污了邵华池。

邵华池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坐一会就走。这次过来是为了给西北地区赈灾,傅辰在宫里为我办事,我也算顺便帮他看看家人是否安好。”

“四儿,他好吗?过得好不好,大冬天的冻着了没?”赵氏一听邵华池提到傅辰,顿时就紧张了,也顾不得皇子在前的拘谨害怕。

“他很好,也很健康,就是特别想念你们。”这却是实话,若不是为了家人,也许那人早走了吧。

“是,是,殿下说的是,他在殿下您那么好的主子下面办事,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赵氏拭了拭泪,上次祝良朋来送吃的,他们就知道傅辰应该是跟了个很好的主子,只是从未料到这主子会亲自登门,受宠若惊都不能形容他们的心情,“家里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他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邵华池听到这句话,一愣,意味深长地看着这间屋子,笑得缱绻,“是啊,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我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是否想要到更好的地方去,以我的能力这点忙还是帮得上的。”

傅家人面面相觑,哪怕眼中的渴望很重,哪怕知道只要点头了就可以有锦衣玉食了,最终几番挣扎下还是摇了摇头。他们并不想给傅辰添麻烦,堂堂七皇子能看中他们家四儿什么,这么千里迢迢的,越是贫困的人越是能彻底明白一件事,任何好处都需要等价的东西来换,哪怕他们目不识丁,却是最能适应这个环境法则的人。他们若是答应了,傅辰在宫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住这种穷乡僻壤,说不定更安全点。

“谢谢殿下,我们习惯这里了,而且,我们想等四儿回家。”搬了,傅辰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四儿,本就是傅辰的小名,他排行第四。

“我会留几个人下来保护你们,若是你们改变了主意,可以来信给我。”

傅家人一听,顿时感激涕零,又是拒绝又是要跪下来,邵华池忙把他们扶起来,希望他们收下人,不然就只能搬家了。

邵华池也并不勉强傅家人离开,他现在能避开耳目秘密来到皋州已不容易,如果再安排傅家人的去处,动作太大,自然会被有心人发现,而他只要出了京城,生命安全就没那么有保障了。

邵华池在土屋里逛了逛,发现这屋子非常小,只有两间房间和一个吃放的地方,小房间的木板还都是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儿睡的,这样的环境,真的有些太差了,他忽然看到一盆土上插着香,“这是?”

二姑娘傅柳见邵华池要参观傅辰以前住的地方,小心地跟在后头。

“小时候,奶奶为了救我们几个孩子,是被土撑死的,小辰将奶奶肚子里的土取了出来,他说这样奶奶才能走得更高兴些,现在我们就祭拜着这些土。”

“是吗,那我也该拜拜。”

邵华池点了个香,在傅柳惊恐的视线中三鞠躬。

七皇子为什么要拜他们的奶奶!?

走出去的时候,一个小萝卜一样的小姑娘拉住了邵华池的衣角,她是傅辰最小的妹妹傅蓉,“爹娘说,四哥是为了我们一家人才进的宫,给我们吃的不让我们饿死,仙人哥哥,能不能让小蓉代替四哥进宫,小蓉可以赚很多很多吃的!”

邵华池一把抱起了没几两肉的傅蓉,看着年岁还小,却人小鬼大,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一丝影子,眼中透着怀念,语气温柔了许多,“你叫小蓉吗?”

“嗯,四哥离开前取的,他对娘说希望小五以后能像芙蓉花一样美丽朝气,芙蓉花真的很美吗,仙人哥哥你见到过吗?”

“嗯,很美,也很有朝气。你四哥他一定不会舍得你进宫的,他希望你健健康康的长大。”而不是朝夕不饱,时刻担惊受怕。

邵华池叹息了一声,摸了摸女孩稻草般的头。

出来的时候,赵氏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最好的餐点,是一碗窝窝头,冒着热气。

赵氏擦了擦身上破旧的棉衣,怕自己的手脏了邵华池,也不敢碰,有些局促不安:“家里没啥吃的,七、七殿下要不要用一点?”

其实,他们根本不觉得邵华池能吃的下这种东西,只是客气一下而已。

邵华池却没有推拒,直接拿了一个,一口口慢慢吃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又让下面人弄了点水,掰开了点浸泡软了,才喂给一直吞咽口水的傅蓉。

他喂着傅蓉的样子,非常耐心,一点都不介意傅蓉脏兮兮臭烘烘的模样。

你一口我一口吃完后,邵华池对着赵氏笑得很灿烂,让傅家人都要以为这真是什么人间美味了一样,“很好吃,有家的味道。”

他说的太真诚,让人都不觉得那是哄骗。

傅家人看着一点架子都没有的七皇子,胆子也稍微大一点了,当邵华池无意间询问时,不由地对他说了不少关于傅辰小时候的事情。

邵华池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不得不启程才离开。

傅家人看着邵华池远去的背影,感慨着,这真是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皇子,几乎集合了所有他们想象中帝王之子最美好的品质。

第124章

咸湿的海风吹在这片宁静的港口上,在远处的屋檐下,骆学真与几个平民打扮的护卫看着远处正在指挥造船的一群大汉,哪怕快要春天了,呼出的气依旧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白雾。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好几日了,但骆学真却没有任何行动。

他们在等待时机,却始终没有等到恰当的时候。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带人去执行谋杀任务,这本身就十分不合常理,甚至没人知道这次嵘宪先生去了能否保命。骆学真接到邵华池的命令去解决三皇子,正好是他在城外找到那对老夫妻的时候,这对老夫妻确实是卢锡县的人,而那口棺材里也的确有傅辰曾经停留过的踪迹。

只差一点点,就能顺利解决傅辰。这对老夫妻的意外死亡,却给骆学真一个警钟,这个少年居然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猜测到自己的行动,并且进行了周密的离开计划,少年的鬼才和对危机的意识,甚至远超大部分成年人。

雪地上的凌乱的脚印,证明少年以及他的同伙并没有离开太久,光凭他们直接利用完就把这对老夫妇给杀死的行为来看,这群人相当心狠手辣,少年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这并非骆学真最担心的事,被少年逃脱,就意味着另一个潜在的危机。

以少年的心性,既然知道七殿下有杀他的想法,他定然会反击,殿下,也许危险了!

骆学真最终决定先把京城的事全部交代给景逸,并让他时刻密切关注京城的动态,特别是殿下的动态,在收到景逸发来的信函时,殿下要了去西北的差事,他就知道恐怕已经清楚真相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快马加鞭,我需要你亲自见到景逸,帮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上。”

暗卫拿了信后,迅速消失在原地。

骆学真望着京城方向,殿下……长大了,但他可知,这次自己没有彻底解决傅辰,若是按那人的心性,定会报复于殿下,敌在暗我在明,届时还有谁能护住殿下?

后悔吗?从未有过,那样一个鬼才,太过危险,他宁可将之彻底扼杀也不愿放着成为最不稳定的因素,成长不了天才,就永远不会是天才。

更何况,殿下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有这等心思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骆学真微微一眯,在一个青年走向港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先生,是这群造船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觉得是谁在造船?四层桅杆,两层甲板,六张大帆,足足可以装载六百余人,谁有如此大的手笔?”整个晋国都没有多少这样的商船,就是有也绝对没有制作如此精良。

“难道是三皇子邵安麟?”他们在这边守了那么许多天,都没见到邵安麟的影子。

“正是,他身受重伤,在这座小城修养,却无人能想到他与皇帝秘密联系,已经在建造晋国第一艘远洋航船。”

几个暗卫纷纷倒抽一口气,在京城所有皇子斗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位皇子倒是林辟蹊径。不但顺利躲过夺嫡纷争,甚至围堵海盗,又远洋出海,一桩桩事情下来,哪里是其他皇子能比的?

“你们真以为他没有来过吗?”

“难道,他一直在?”

“前几日,那个工头的羸弱侄子,你们可还记得?”

那就是三皇子本人,他其实每天都在,只是就靠他们这点人,破不了三皇子的防守,这些造船的人,甚至是在路上走动的人,都是邵安麟的部署。

这个男人经历了至少四波势力的暗杀、明杀,甚至还有二皇子派来的昙海道的高手,但除了受了点伤,居然完好无损还有精力做别的,这如何不让骆学真警惕。

“你们有没闻到一股味道。”夹在咸湿的海风中的,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骆学真皱了皱眉眉头,“不对,马上撤退!”

他发现邵安麟消失了,骆学真猛地站了起来。前一刻还在,忽然就失去了邵安麟的身影。

但已经来不及了,在骆学真发觉不对的时候,身边的暗卫都已经啪嗒全部倒下。

他身后贴着一具身体,脖子上被架了一把冰冷坚硬的刀,耳边传来邵安麟温润如玉的声音,“真没想到,在暗杀我的人里面,居然还有大名鼎鼎的嵘宪先生,兵法奇才,真是我的荣幸!”

“三皇子,别来无恙。”果然是他。

“的确许久不见,难怪我一直想劝你效忠于我,却没有得到回应,我还一直以为你真的不想卷入我们这些皇子间的事。要不是母妃的情报网,我还不知你居然看中了小七,果然是嵘宪先生,不走寻常路。”邵安麟呵呵一笑。

骆学真回以冷笑,“您不在京城,倒是对局势了如指掌。”

“彼此彼此,像你这样的人才,暗杀可不是你强项,要怪也只能怪你主子太不珍惜你,这不是用错了地方了吗,以彼之短攻吾之长,你主子是白白让你来送死的?”

骆学真闻言,眼底有些黯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淡然道:“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嗯,你说我要怎么才能把这份大礼,回给我亲爱的七弟?”

恐怕这几天都中了邵安麟的埋伏了。

脖子上一道攻击,骆学真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荫突国与羌芜的边界地带,那片少有的绿洲,此时干枯颓败,满地是未融化的雪,而远处是围着篝火的人们。

胖虎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在阴影下的少年。

他们几人都没见过公子本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柔软无害的长相,却让他们莫名的确定,那就是公子,那个让夙玉、青染大人不惜背弃原主的人,在那张让人提不起丝毫防心的容貌下,是让人心惊胆寒的谋略。

“公……公子?”胖虎脸上的肉又抖了抖,他的轻功非常好,但身材却有些胖,用傅辰的话来说就是个柔软的胖子。

“嗯,看来我不需要再介绍一遍自己了。”傅辰也弯身,凑到他们身边,将自己的身体压低,观察着远处。

“哪能啊,您这不是寒碜咱们吗。”几人有些不自在,到底是第一次接触,多少有点摸不准这个新主子的想法。

“嘘!”傅辰忽然道,看着远处,示意所有人安静,“开始了!”

只见远处,是一排排大大小小形色不一的帐篷,编织着乌鞅部落特殊的图腾,是各种形态的猫,这是个信奉猫的部落。猫的传说有许多,比如最有名的一猫九命,若是去翻典故就会发现,这句话并非指猫真的有九条命,而是说它是一种报复心非常强烈的种族,能够将仇恨记九世。

一群人停止了晚间进餐,安静了下来,脸上透着庄重。

只有被木棍串起来的鹿肉,被烤得金黄,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穿着兽袍的部族人让开了道,从他们的衣物和站姿来看,就能发现这是个母系传承的部族,女性地位较高。

最大也最豪华的帐篷中,走出三个人。

准确的说是两个女人牵着一个在地上爬行的男人,年轻的那个女人特别强壮,全身晒得黝黑,穿着部落特有的兽皮斗篷,里面是铠甲,身上挂着极为珍贵的宝石,散发着五色光芒,傅辰猜测她就是这个以女性为主导的部落的首领,阿琪啉。年老的那位的脸像是一朵菊花,被压皱一样,包裹在黑色斗篷中,拄着拐杖向前进,她应该就是乌鞅部落里的鬼尸婆,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出现的人,极受部族众人尊敬。

傅辰的关注点却转移到那个四肢着地前行的男人,脖子上被绑了一根绳子,另一头牵在阿琪啉手中,就像现代能看到的主人牵着宠物犬,令人非常不适的画面。

那人头长发披散开来,衣不遮体,穿得非常少,透过那性感的衣服能看出男人身上白嫩的皮肤被冻得青紫,他应该很冷,但却被言周教非常奴性。

当男人抬头,傅辰才微微一愣。

八皇子邵嘉茂,曾经的二皇子党的铁三角最后一个,与邵津言一母同胞,也是邵津言一直想救的哥哥。

从邵津言的口中,傅辰大约能感觉到他们在这个部落里过的非常惨,不然堂堂十二皇子又怎么那么容易妥协,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是被首领拿去当宠物了,这已经超出傅辰所能认为的情形。

当年八皇子趾高气昂的表情还烙印在傅辰脑海中,没想到,现在却匍匐在地上爬行,全然没了一个皇子的骄傲,这就是所谓的和亲?

这其中如果不是他让七皇子设了陷阱,也许这两位也不会遭遇若此,被强行娶妻,强行留在这个部落一年。

但些许愧疚并无法让傅辰改变主意,他不算计他们,就轮到他们来算计邵华池了。

鬼尸婆来到篝火中间,朝着部落里的男女老少道:“几日前,戟国四王爷把我们的一个宠物给带走了,我知道你们很气愤,想要报复他,但戟国皇帝已派人送来二十位有贵族身份的美少年与我们英勇的战士们结亲,还又万两黄金,当做赔罪,他很有诚意,族长已经将这些赔礼收下。”

那些强壮的女子们,被火照得通红的脸孔极为兴奋,握着手中的长矛,嗷嗷嗷直叫,“族长威武,族长威武!”

牵着邵嘉茂的阿琪啉微微一笑,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志得意满,踹了踹邵嘉茂饱满的臀部,“夫君,你高兴吗?”

邵嘉茂柔顺的低头,遮住黑得要滴血的眸子,摇了摇臀部,“高兴。”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摇,待会回到主帐篷,就会面临一顿毒打,这已经是这些日子来的惯性了。

能让戟国皇帝亲自赔罪,还是如此厚重的礼物,这是她作为族长的荣耀,在部族也是强者的象征。

“戟国皇帝如此有诚意,经过我与族长的商议,决定为他做一次祭祀,诅咒他的敌人,命盘为杀破狼之首七煞。”鬼尸婆拿着权杖指着天空一颗闪耀的星辰,“就是那一颗,他代表着命盘改变之初,是搅乱我们西部四十八域的人,我们现在,要进行的就是这神圣的仪式!”

就像扉卿推测的,李变天的确不信什么命运说,也不信一个区区杀破狼能毁了他多年布局,但他从不冒险,就算以防万一,也会做出多手准备,这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一手,却是出乎傅辰预料的。

七煞——这个名词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而最近的一次,被他截住的密鸟,那封来自扉卿的信。

信中的字数非常多,非常不像扉卿的风格,里面阐述了这一年里李变天施行的种种失败计划,似乎想要引起李变天的重视。也不知是否是巧合,都恰好有自己的身影。

最后一句:七煞星动,与您周遭,恐有杀劫,请万加小心。

傅辰并不相信这些所谓的命运,但联想到李变天之前对他说的话,似乎李变天有一个命中注定的敌人,而那位敌人还身份不明。

再结合现在看到的,这个敌人,也许就代表着这颗七煞星。

傅辰希望自己想太多,这不过是他的联想与推测,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颗七煞星所代表的人被他们咒杀。

此时,祭典已经开始了。

傅辰心脏一跳,闭眼将今天的安排在脑中过滤一遍。

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缓缓转头,对身边的胖虎、蝮蛇等人道:“计划有变,你们全都过来。”

第125章

在傅辰来到丹呼城看到青染等人后,原本打算到了戟国再成型的反击计划他就知道到时间了,向青染了解了这些人擅长的方向,尽可能物尽其用。

首先是了解丹呼城附近的势力,最好是和李变天有利益牵扯的,这样操作起来才有更多转圜余地。于是就有了这个关押两位皇子的强大部落,乌鞅族。

晋成帝是个怕事儿的皇帝,无论是三皇子邵安麟当时被困,德妃多次明示暗示,都始终没有逼问出儿子的下落。还是两位送质子队伍的两位被一个擅长游击战的部落拦截,至今贤妃极其家族都以为儿子们还在羌芜国玩得乐不思蜀。晋成帝在得到第一手消息的时候,是想着如何隐瞒,然后粉饰太平,继续维持着繁荣昌盛的假象,而这样的隐瞒,也使得这几位皇子深陷泥潭。

一个过于自私的帝王,往往会成为一个国家败落的开始。

当然,这些暂且略过不提,现在,傅辰准备利用地形和历史残留的种族对抗问题,来进行一场牵扯甚多的计划。

乌鞅部落虽只是个部落,却是个有渊源的。

这就要说到和乌鞅部落牵扯的羌芜和荫突国,这两个国家的历史矛盾,羌芜原本和荫突是同属一个国家,本是同根生,是到近百年才彻底分割开的,曾经名为:羌突。

在三百年前,被位于中原强大的沅朝侵占一半,沅朝算是晋朝往上数的好几个朝代,在沅朝灭亡之际,原本占领的羌突领土就变相还回去了,但哪怕还回去,这个国家也分成了两个,以中央绿洲为分界线,将羌突两字拆开,北面是羌芜,南面是荫突。

三百年下来,打得次数多了,仇恨越积越多,原本没那么深的矛盾也因为各自的立场和冲突,成为解不开的仇,这两个国家的百姓就演变成世仇。羌芜穷兵黩武,是沙漠里的饿狼,时时刻刻都想着进犯他国,就比如傅辰曾经的家乡,就是被连年侵入打劫;荫突则是背靠戟国,兵力上有所补给,两个国家边界时不时发生冲突。

乌鞅部落就是羌突曾经最骁勇善战的一群人分裂出来的,繁衍壮大后,就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们也算是这两个国家的缓冲带,将两个国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方强了就去帮弱的另一方,甚至两国多次谈和也有乌鞅族从中协调的影子,可以说这种平衡不仅仅让两国没有在战争中灭亡,也让自己的部落越来越强大,它的居无定所,更是让人无法确定其真正地点。

而傅辰,现在希望这个缓冲带再也起不到缓冲作用。

如果缓冲带没了,或者乌鞅族自顾不暇,西部四十八域中的羌芜和荫突就会……乱了,哪里还会去想着如何入侵晋国,而它们的走向必然会完全脱离李变天的掌控。

皋州,是傅辰的家乡,亦位于晋国的西北部,他希望至少给它带来一段时间的和平,不再被进犯。

一石多鸟,既然他们那么想打,那么就自己内耗吧。

于是,一个泼天计划,就渐渐成型了。

首先是让擅长情报收集和地形的恨蝶进行绘制,画出来的是周边的地形图,精确到细节的石头、洞穴等,以及标注这群人经常出入的地方。

然后确定己方人马所有人的方位和隐藏地点,并且让恨蝶与地鼠合作,这是两人第一次合作,但傅辰却恰到好处地分配了两人,恨蝶是女性,更为细心,能将绘制和地形结合,那么地鼠就是将恨蝶画出来的图来做自己的陷阱,他有一双铁砂掌,能在短时间内挖出一个巨大的坑,一个纸上,一个实际,现实结合理论。

再来就是擅长轻功和陷阱的胖虎,进行陷阱的设置。

这三人的搭档,天衣无缝,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三人原本的各司其职变成了如今极为有效率的亲密合作,可以说效果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

甚至他们虽然加上傅辰,才九个人,但却足以爆发出山崩海啸的能量。

然后再派身为弓箭手的孤鹰隐藏在暗处,他的视力超出平常人数倍。

再来就是天生神力,单兵最强的刀疤,易容高手、最佳细作的秃鹫,善毒、暗器的蝮蛇,分别被傅辰安排在需要的位置上。

今日的出击,如果计划顺利的话,几乎能毁了乌鞅部落的大本营。

但现在有了这个诅咒祭祀,就要稍作变更了,首先,先要阻止这个祭典的完成。

黑绒布般的夜空,像是一条被冰霜晕染开的星河,一颗极小到几乎肉眼看不见其光芒的星辰,发出微弱的光芒,名为玉衡,七星之一。

傅辰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身旁的几个人都听得极为仔细入神。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傅辰说完简单的部署变化,就从草堆里拿出了几套戟国将领的战衣以及铠甲,他这几日都在城外,代替李皇看望城外的士兵,这当然不仅仅是毫无目的的讨好李皇,或者将来在戟国站稳脚,这就是更深层次的原因了。而作为一个拥有完整体系的军队,必然会有一个后勤部门,傅辰去的次数多了,又是李变天身边的大红人,军队里的人这次更像是来游玩,保护李皇的成分居多,自然不会如何防备他,傅辰就顺利拿出了这些代表戟国士兵的备用战服。见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了,傅辰道:“都换上吧,然后,就到我们出现的时刻了!”

傅辰身边的人换上了衣服,眼神互相示意后,就呈现辐射状分开,很快消失在眼前,傅辰则是蹲在原地,看着远处。

几个穿着兽皮的部落人将一只笼子拖了过来,所有部落里的男男女女全部跪了下来,面朝下,虔诚地在嘴中念叨什么,应该是部落语,以示对这次祭祀的尊敬。笼子里头是一只模样相当难看的老猫,老得就像块腐肉,给人感觉就像鬼尸婆一样。而它的确已经死了很久,灰白色的毛沾着深褐色的血迹,鬼尸婆将它从笼子里拎了出来,口中念念有词。

傅辰的视线透着一抹犹如刀锋般的犀利,这种祭祀,与他曾经世界的某个阶段的文明有些相似,猫——老猫——祭祀——还有什么?

还有时间!

他观察了一下时辰,现在是子时,子代表着鼠,也就是用鼠来供养猫鬼,哪怕过程与他了解的有所差异,但基本可以确定——是猫鬼之术。

一个信奉猫,报复性特别强的部落,似乎进行这种“神圣”的猫鬼术也不奇怪。

这种巫术,在曾经正史中的《隋书》、《资治通鉴》都有相关记载,就是较为知名的独孤陀事件,野史中更有不少真假难辨的传闻。由于它实在太恶毒和太邪性,在隋朝末期和唐朝是完全禁止的,甚至流放了施行人。

猫鬼之术,是一种诅咒人死亡的恶毒妖术,先是将一只即将死亡的老猫用特殊方法杀死,有传闻这样就能产生猫的鬼物,而这鬼物是需要施巫者蓄养的,蓄养的时间由施巫者来掌控。

在树丛间的孤鹰,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中,他的来去都是悄无声息的。

他正看着傅辰,等待傅辰的命令。

傅辰观察着鬼尸婆手上的动作,她把一根钉子准备敲入死猫的体内,又用一把匕首划破自己的食指,就在鲜血要滴入死猫被剖开的瞬间。

关键时刻!

傅辰一抬手,向下一挥。

孤鹰眼皮跳了跳,收到命令的瞬间,手上的弓弩拉开,朝着鬼尸婆射去。

嗖一声,一根利箭刺破长空,在所有人跪伏在地面的上空,直直奔着鬼尸婆而去。

一根箭刺入鬼尸婆干枯的脖子,直接穿通,鬼尸婆身体一震,头上包裹的黑布被震开,露出了凌乱的发丝,在空中散乱开。

鬼尸婆那张菊花一般的脸上,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僵硬以及错愕。

谁都没想到,已经活了上百岁的鬼尸婆,就这么被人偷袭而死,她噗通一声倒下了,手上的死猫掉落在篝火之上,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了。

曾经有一种传言,巫者在蓄养猫鬼到一定时间候,就需要在选定的日子里的子时来祭祀,子代表鼠,鼠来祭祀猫鬼,但如果这种祭祀在快要完成的时候打断,就会遭到反噬。

如果是施术者已死亡,就会反噬到周围人身上。

现在,祭祀被打断了,那盆篝火忽然冒起了冲天火光,那火焰好像形成了一个猫鬼的图案,在空中燃烧着,变化着形状,就好像一头愤怒的猫魂。

“啊——”阿琪啉抱头,崩溃地尖叫,那粗狂的声音响彻整个绿洲。

鬼尸婆是她的拥护者,没了鬼尸婆的肯定,她族长的位置将岌岌可危!

引起似鬼魂吼叫的回音,在丹呼城城外驻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巡逻兵一号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吼声?”

巡逻兵二号点了点头,声音太小了,他们听得并不算真切,应该是离得很远的,“可能是沙漠狼吧,它们到了晚上就会吼。”

火把点燃的营地远远望去犹如星光闪耀,他们不会知道,很快,他们这里即将迎来史上最大的突击。

此刻的他们,还在营地里被荫突国国王派的人好吃好喝的供着,不少将领在自己的营帐里呼呼大睡。

这边,所有跪倒在地上乌鞅部落的人看到鬼尸婆倒地的一幕,又听到族长阿琪啉崩溃的大叫,都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此起彼伏,他们都清楚猫鬼之术是绝对不能被打断的,那样整个部落都会遭殃,那是不祥之兆。

这时候谁还管鬼尸婆的生死,所有人都互相推撞着逃离,生怕在现场逗留的时间太长,而被猫鬼附身。

附身不附身,傅辰并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探究。只是在奔跑的时候,这群孔武有力的部族人因为体格过于壮硕,身体在奔跑时就有了肢体冲撞。每个人都想逃命,自然会撞到,引起冲突,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凶悍的部族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团结,试问谁不想当最强的那个。而傅辰利用的就是这一点,有时候细小的摩擦就能引起燎原大火。

于是现场就能看到有人逃命,有人一言不合就打架了,无论阿琪啉如何喊都无法阻止这群人的疯狂逃难。

也不知道是谁在逃跑的时候把那燃着篝火的巨鼎给推翻了,离得最近的人被那熊熊烈火染到身上,瞬间全身成了火人,人在着急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朝他人求救,于是这个火人就向另一个在奔跑的女人求救,往她身上扑。

他们离得太近,一个传一个,这里很快好几个人被那火焰给点着了,成了一片火海,火海中是人影在跳跃。

作为族长的阿琪啉几乎要崩溃了,几头跑地边防守边寻找攻击的机会,但现场冷静的人并没有几个,她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抵挡这么多的攻击,看着空中时不时射过来的箭,不停的为族人抵挡。

但那箭的来源处的方向却不停在变换,她根本不知道在暗处埋伏了多少人!

“是谁在那里,有胆子就出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发力终于抓到了一支箭,却惊愕发现,那箭有些眼熟。虽然没有戟国的标记,却让一直和戟国打交道的她格外眼熟,这分明是戟国兵器里新品种,别的国家是没有的,也不可能仿冒。

不,不可能!

李变天根本没必要针对他们部落,他们的合作是双赢的,如果要针对,为什么还送那么多东西过来?

但事实,却让阿琪啉不得不怀疑,甚至她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很像李变天会做的事,先放松他们警惕,再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不留活口!

我阿琪啉什么对不起你,让你如此赶尽杀绝!

不不,这只是猜测,不一定是真的!

李皇现在做这种事,太急躁了,不太像他的做事风格,她必须要冷静下来。

就在阿琪啉给李变天找借口,想要边挡箭,边给这群人身上的火扑灭时,那群一开始逃出去的方向,传来一个个惊呼声,那群人全部陷入了陷阱里。

那是一个个宽5-6米,却足足有7-8米长的深坑,这是地坑院给傅辰的灵感,挖坑是地鼠的强项,而在深坑里面就是胖虎做的陷阱,这群乌鞅族的人在里面受了伤,靠着自己根本无法出来了。

这个逃跑的路线则是恨蝶经过这些日子对乌鞅族人的观察,在几条他们认为可能逃跑的线路上进行的埋伏,几个人都被傅辰以各自擅长的地方,进行取长补短。

紧密的合作和互相搭配合作,形成了一个连环计,它的效果是非常惊人的,至少在目前看来,已经超出傅辰想要的一加一加一大于三了。

才不过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这里就哀嚎遍野。

就在这时候,阿琪啉看到在追杀一个乌鞅部落族人的背影,那人确实穿着戟国士兵的衣服。

那正是前几日,给他们送来美少年和黄金的士兵,戟国人的特色。

这人就是傅辰安排在外围“游荡”和“扫荡”的天生神力:刀疤,他一会出现,一会儿躲起来,找准机会击杀乌鞅族的人,可谓防不胜防。

阿琪啉极为愤怒,像是一只雄壮的猩猩,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李变天,我阿琪啉与你势不两立!你今日杀我多少族人,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这时候,没人会注意傅辰的身影。他悄悄潜入主帐篷,就是一开始阿琪啉和鬼尸婆出来的那个帐子。

刚才他就看到,一直匍匐在地上的邵嘉茂趁着所有人兵荒马乱的时候,躲到了里面。

他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邵嘉茂恐惧的蜷缩着自己,似乎怕极了。

当傅辰碰到他的时候,他抱着脑袋,颤抖的犹如筛子,“不,不要打我,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打我……”

犹如已经被摧残到极点,已经精神完全崩溃的人。

他把唯一的活路给了自己的弟弟,自己留了下来,无论一个人有多少缺点,曾经多么惹人厌恶,但傅辰至少认为,只要是人,就没有绝对的善恶,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是个好兄长。

傅辰正要说话,忽然就听到,就在这个帐篷的毛毯底下,发出了接连不断的敲击声。

第126章

傅辰是有听地鼠说过,这里也许有一个暗道,只是时间太短地鼠还没发现具体方位。

傅辰给地鼠等人搜集信息和地形的时间很少,这还是在李烨祖他们出了状况,才能给出这些多余的时间。

可以说,傅辰的风格,就是剑走偏锋,常常以险招取胜,跟着他的人,都需要跟上他的思路,才能尽快适应,当然对于越强的人,碰到傅辰就越是容易激发出自己的潜能。他和李变天等人的区别就是,那群人属于谋定而后动,他却是因地制宜,计划会因为现实而决定,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取决于他没有慢慢计划的资本,就是那老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能干的过流氓。

但也因为他一开始并不把这群人放心上的态度,也让胖虎他们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卯足了劲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超常发挥,这也让傅辰知道了这些比较有趣的事。

乌鞅族居无定所,但其中还是有比较常驻的几个根据地的,比如现在这个地方,这些帐篷和家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出来,都是有专人在这边看守的,在这里有些属于乌鞅族自己的设施,另外就是它有相当多的分支分布在这片广袤的绿洲中,现在傅辰虽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但那是趁其不备,如果等他们将分散的族人全部集合,他们的布置就不够看了。

知己知彼,才能制定计划,所以这次的突袭又快又狠。

现在地板下发出声音,其实非常轻,如果不是他耳力专注听,根本听不出来。

就好像被什么隔着似的,材料非常隔音。

傅辰瞬间的反应就是下面有人,或许就是地鼠说的密道,对方想从里头出来或者是想对外面的人说什么。

作为一个较为固定的根据地,这里有些什么机关暗道,并不奇怪。

但谁知道下面藏的是什么,是敌是友?恩将仇报的事情屡见不鲜,他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并不打算节外生枝,所以傅辰完全没有理会。

就在此时,他听到外头有女人的怒吼声,从音色上能够分辨出,这是族长阿琪啉的声音。她越来越疲于应付外面的攻击,哪怕是怒意的咒骂都透着无奈、疲惫,而族人的慌乱以及不听从命令让她疲于奔命,这位首领的统治力并不强。想来应该是胖虎他们的陷阱已经奏效了,这支强壮的部落的核心力量正在被削弱,而阿琪啉的声音里帐篷越来越近了。

傅辰左右环顾,这个房间里唯一能躲避一个人的地方,就是那个木板床,快速抹去自己来过的脚印。

就在傅辰滚入的下一刻,帐篷的帘子就被撩了起来,阿琪啉跑了进来,傅辰的视线只能勉强到脚踝以上,从她走路的姿态和地上滴的鲜血,就能看出她受了伤,还不轻。

应该暂时发现不了他躲在床底下,傅辰轻轻吐出一口气,刚一转头吓得本能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是一只只猫头,它们睁着眼睛,看着他。

它们被做成了各种形态的标本放在床下,有些极为狰狞可怖,在乌鞅族将猫献祭,能保佑部落里的人。

阿琪啉先是毒打了一顿角落里的邵嘉茂以发泄怒气,听到邵嘉茂求饶声,从高亢到微弱,才好像解了气,停了下来。

邵嘉茂蜷缩在地上,一双无神的视线与傅辰对上,一丝惊恐和求救,浅浅在眼底翻搅着。

傅辰忽然感觉床板上一阵压力,阿琪啉已经坐在他的头顶上方,视线中一双健硕的小腿离他也不过毫厘,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触碰到。

傅辰将自己的所有动作都隐藏了下去,撇开与邵嘉茂对视的视线。

隐隐听到上方传来她的痛吟声,她扯了一卷绷带,应该是正在给自己包扎。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人渐渐的都逃了,而他给胖虎等人的任务就是个个击破。

“李变天,我为你了做了这么多,你居然如此对我!我会让你知道,惹到我的代价!”阿琪啉咬牙切齿,然后就是她包扎好,也离开了这个帐篷。

听到这句话,傅辰陷入了沉思,她为李变天做了很多事?

但容不得傅辰多想,那女人似乎担心这个地点被人搜查,居然用火把将帐篷点燃,傅辰隐约还能听到一句话:“现在毁尸灭迹,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帐篷的材料是布,是易燃物质,加上她洒了一点油,燃烧起来非常的快。

该死,在火光中,傅辰迅速冲了出来,这时候整个帐篷都快要倒了,它们燃烧的速度比他想得速度更快,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把自己的夫君八皇子带出去。

邵嘉茂还缩在那里,头部流着殷红的血,是被打得,已经昏迷过去了。

傅辰一咬牙,犹豫不过是瞬间,他背起邵嘉茂,把他放到帐篷中央,中央有柱子,垮塌应该还要一些时间。掀开那针织的华贵地毯,果然看到了一个能和泥土混为一体的入口,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与泥土的颜色相近,敲击下却比钢板更坚固,下面绝对有东西!如果傅辰不是刚才听到下面的敲击声,他甚至发现不了这么隐蔽的入口。

这时候帐篷已经快倒下了,火光摇晃,照在傅辰晦暗难明的脸上,支架也有的被烧断,掉了下来。

傅辰仔细研究这个入口上的门,没有钥匙孔,也没有任何可以打开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槽,傅辰左右一看,又想到阿琪啉在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宁愿毁了它?

有半成的可能性和这个入口有关。

这里烧掉,所有的灰烬和尘土掩盖在上面,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沙漠里的沙尘一层层覆盖,形成新的土地,谁还会发现下面有一个密道?

当然,这都是傅辰的猜测,他现在几乎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要胖虎他们赶过来,在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那个女人根本没给任何人救援的机会。

看到身边就有刚才阿琪啉受伤时滴在床板上的血,傅辰收集了一些,将它滴在那个穴眼里。

就在那刹那,帐篷已经塌了一半了,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太阳穴青筋浮出。

快点,再快一点。

度秒如年,幸运的是,好似是那血起了作用,傅辰听到了下方传来一声声机械运转的声音,眼睛一亮,果然是机关术!在这个时代只有少数能人才懂的机关术。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古代的机关术,在原来的历史上,就有八卦阵、落石壁、射箭墙等等,早在秦朝中就有资料,为了做出一个机关用了上百张设计图,反倒是越接近现代,这样的文明渐渐遗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傅辰首先选择血液,因为这个时代人们相信血液是链接血肉之躯和灵魂的关键。

现在这个机关,需要鲜血的灌注。

但运转了一半,就不动了,那一点开启的入口,根本无法进入。

傅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尽可能收集到她刚才遗留下的血,但大部分都渗透了,收集到的并不多,傅辰咬破手指,又滴了自己的血。

鲜血量足够没顶到凹槽处,这时候,才继续运转,机关彻底打开了,看来,也不一定需要她的血液才行,是他把一个问题想太复杂了,有时候越是简单的,越可能是答案。下方只有些许亮光,隐约能听到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传来,很痛苦的模样,还能听到男人咒骂阿琪啉的声音。

刚才的入口处的门隔音效果相当好,傅辰在上面几乎没有听到,忽然有什么,由黑暗处朝着傅辰的方向扔过来。

傅辰一把接住,嗯?石头?

这就是他刚才听到的咚咚声来源,因为石头撞击到那块钢板制造的门,才能隐隐听到那咚咚的声音,傅辰找了找,按了其中一颗凹槽,梯子出现了,在帐篷垮塌的瞬间,他抱着邵嘉茂爬下去,阖上了出口的那个机关。

轰隆的垮塌声,主帐篷已经完全塌了

机械运转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很多时候,古代就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创造出许多让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傅辰暗暗吐了一口浊气,他可不愿意在刚才那种大火中,还出去和一个孔武有力的女人比拼谁的武艺高强,沿着梯子朝下面走,渐渐的出现了里面的全貌,这里并不算很昏暗,墙壁上镶嵌着夜光石,又有还没熄灭的火把,想来阿琪啉是过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的。

沿着通道向前走,潮湿的地面,血腥和酸臭的气息,女子痛苦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间间黑漆漆的屋子被隔开了,屋子前方是又黑又粗、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栏杆,这里就像一个铜墙铁壁的监牢,里面关着看不出样貌,也不知道死了没的人,至少傅辰的到来,并没有引起里面人的关注。

而他也看到第一间监牢,也是能够用石头发出敲击声的牢房里,关押着一个全身邋遢的男人,他两手抓在栏杆上,正目呲欲裂地望着旁边牢房里的女子,远远看去,能发现女子的腹部隆起,想必是要临盆了。

想来男人是想救这个女人,才会拼命敲击上方,只可惜阿琪啉想要活埋他们。

男子不停地撞击着牢房的栏杆,这栏杆却纹丝不动。

傅辰再看了看通道两旁,这样看过去足足有十来间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关押着不同身份的人,这居然是一座地牢!

第127章

男人这时候才发现傅辰,来人居然不是他以为的族长阿琪啉,服装上也更像是荫突国的人,也许这也是被抓来的,那人身上好像还背着昏迷过去的人,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想法去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下来不是被押解的,朝着栏杆扑了过去,他已经疾病乱投医了,恳求道:“拜托你,上去和阿琪啉说,只要他愿意救乌仁图雅和孩子,我愿意离开他们母女。”

男人带着中原口音的蹩脚方言,傅辰想他应该不是乌鞅部落的人。

滑落下栏杆,但上头却没有任何回应,等他再抬头上面哪里还有人,那个少年早就走远了。

男人疯狂地喊叫着傅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你回来,回来……”

他哽咽着,又回到栏杆处,轻声呢喃着另一个牢房里大肚女子的名字,憎恨着自己的无能,男人还稚嫩的容貌中却渐渐出现沉稳的神色,“乌仁图雅,乌仁图雅……”

第二间牢房里女子,惨叫也越来越激烈。

傅辰像是没听到,一路向前走,也许是这边的动静,让其他屋子里的人都才回神一样,看到从自己牢房门前经过的傅辰,他们的表情、神态不一而足,有的在观望,有的急切地想表达什么,有的则是在原地不动,像是看着小丑一样望着傅辰。

这里一共十八间牢房,里面有十五个人,三间空房,住在这里的人渐渐的都被同伴叫醒了,当看到傅辰时,都知道这座常年没来人的地牢来了一个奇怪的新人,“喂,小子,你不想死就别再走了。”

对傅辰来说,了解一个地方的地形才能做出更完备的计划,未知往往是恐惧的来源。

越是往里走,那牢狱中的人就越是冷漠,看着傅辰的视线就好像看着一个死人。

傅辰都没有理会,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怯懦和不安,那是生存的大敌,除了让人看清自己的内心软弱并无用处。更不可能在还没有确定这群人的底细的情况下就与他们说话,已经锻炼出危机意识的傅辰是不会做如此冒险的决定的。

大众心理是不可避免的,当一群人都选择了躲避,往往对于正在做这件事的人会产生影响:大家都这么说,那么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盲从,有时候,可以听从内心的声音,而傅辰就是这样一个另类。不过,他也的确更小心了,从他们的表情来判断,这里还有别的危险,已经走到了底,两旁不再是牢房,那是一条带着火把的通道,通道上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条呼呼大睡的狗,从里头窜出来的阴风,让傅辰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首先把背上的邵嘉茂放在地上,远处正在酣睡的狗忽然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猛地醒来,全身肌肉紧实,庞大的身躯抖了抖,朝着傅辰露出了血盆大口,强壮的后腿一蹬,威慑力爆棚,脖子上的铁链限制了它的行为。它的体型有点像傅辰曾经见到过的獒犬,一种对陌生人较为凶悍的品种,曾被哄抬市价后又无人问津的犬类,在这里它是乌鞅部落的圣犬,他们在这次攻击乌鞅部落的时候,就已经给外头的圣犬喂了蒙汗药,现在应该还在呼呼大睡,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头。

傅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来的缘故,獒犬特别激动,绑着犬的铁链与墙壁链接处快要断了。

犬类愤怒的低吼声响彻地牢,那群在监牢里的人们都贴在栏杆处,恨不得多长一双眼,好似在等着看傅辰怎么被獒犬撕碎,对视线极为敏感的傅辰,却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一样,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动静太大,在墙角昏迷的邵嘉茂被吵醒,慢慢清醒过来,刚一醒来就本能遵循声音,看到远处那只獒犬张开的大口,甚至连喉咙都看得一清二楚,吓得他连连后退,只是背后靠着的就是墙壁,让他根本没有机会躲,他本能得挪过去抱着傅辰的大腿。

他现在半张脸还躺着血,已经不太看的出原来的纤瘦俊俏,小腿被抱住,傅辰扫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对撞,诧异一闪而过,发现似乎在阿琪啉最后一次殴打中,把这个皇子脑子打坏了,那目光单纯澄澈,犹如刚出生的婴孩般,这显然不是曾经的八皇子会拥有的眼神。邵嘉茂好似记得这是自己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人,也不害怕了,那目光中好似小动物般的乞求,嘴里喊着:“怕,啊啊,血。”

似乎在叫着傅辰别离开。

“先松开,去那边蹲着。”傅辰指着墙角,轻声道,语气不算温和但也不算严厉,邵嘉茂眸子一缩,似乎有点敬畏面前的人,即便再依赖也乖乖得听话松手了,抱头蹲在墙角,目光始终跟随着傅辰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獒犬的挣扎更加厉害,铁链因此发出狰狞的吭哧声,它的链接处已经快承受不住。傅辰站在那儿,越发显得沉静,阴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仔细回想自己一开始如何进入这个地牢的方式,还有刚才一路走来那群人漠然中透着讥诮的目光,前方是有危险的,那么这个危险是——

傅辰猛地看着墙壁两侧,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嘴角缓缓溢出一道笑容,原来如此,他猛地朝反方向跑。

那头獒犬似乎急了,啪啦一下就挣脱了铁链。

但它好像在怕什么,在通道前就停下了步子,并没有马上朝着傅辰扑过去,反而在犹豫和惧怕,傅辰忽然转头,朝着他挑衅一笑,獒犬其实相当聪明,虽然愤怒但还是惧怕这个通道,并没有马上追上去。傅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球状物,那是以前在宫里梅姑姑给他绣的荷包,远远看过去就像球。

这就是犬类的本能了,果然在愤怒后,看到了移动的球,它的目光就只有傅辰手上的荷包了,傅辰颠了颠,就朝着入口的方向扔了,那獒犬果然冲着它跑,越过了通道的安全线。

咔嚓,墙面忽然动了,原本平整光滑的墙上几块砖向里凹,一排排箭从里面射了出来,獒犬脚下的地面钻出密密麻麻的铁刺,此时它强壮的身躯上被扎了密密麻麻的箭,脚下的铁刺让它寸步难行,最终它倒在铁刺板上,挣扎了几下就彻底没了气息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牢中人,瞠目结舌,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太过震惊以至于无法言语。

就是他们常年待在这儿的,都没发现那居然是个机关,他们一开始认为他是獒犬的晚餐,但现在看来,相反了,这剧情反转的让他们都快跟不上了。

原本就面如土色吓得六神无主的邵嘉茂,更是缩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在他身下留有一滩黄色的液体。

傅辰捡回了荷包,又放回身上,这是留存不多他在晋国美好的回忆。慢慢走了过去,当邵嘉茂看到傅辰,想要爬过去寻求安全感,却被傅辰一个眼神阻止,他现在可没时间去安慰心智不全的成年宝宝。

邵嘉茂也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又缩了缩。

傅辰在通道前,仔细观察,终于确定这个机关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第二次。从刚才的实验可观察到,只要是活物通过这个通道,都有可能被扎成这样的筛子,而这也许是唯一的出路,只要是进了这个地牢的人,在入口出不去的前提下,都有可能往这里走。当然是有安全通过的办法的,只是傅辰觉得既然暴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又何必绕着弯子那么麻烦。

通过黑暗的通道就会发现面前出现了别有洞天的景色,那是个天然洞窟。四周是密闭的岩石峭壁,上方倒是有一个小口子,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的月色和草丛,离地面至少有五十来米,就算是有工具的攀岩高手也无法徒手爬如此陡峭的地方。下方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水潭,平静无波,阴冷的气息萦绕周遭,黑色这个颜色给予傅辰的感官并不好。

与其说这里是地牢,用水牢更为贴切。

傅辰抱起那只完全死绝了被戳得稀巴烂的獒犬,相当重,也幸好他被阿三训练到现在,力气大了很多,将它放在空地上,又割下已经快要掉了的脑袋,抱着脑袋朝着水潭扔,噗通一声,将獒犬头扔到那潭黑水中,它却并没有马上沉下去,在它周遭出现无数细小的泡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只獒犬慢慢被腐蚀,空气中传来烧焦的味道,滋滋声入耳,冒着袅袅烟雾,傅辰捂住了鼻子,看着那血肉的面积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只留了一副头骨在上面,过了一会才沉没到潭底被慢慢侵蚀,水面再次回归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腐蚀。

至少血肉之躯下去,就会尸骨无存了。

一般像这样地下的水潭,都有可能连接另一边出口,那么就有机会出去。幸好他没有直接下水潭找别的出口,现在两个入口都被堵死了,刚才在下那个机关口的时候就已经试验过,那里没有别的机关,而上方的通道在傅辰下来后没多久,就已经被阿琪啉二次堵住,她是真的想把里头的人彻底埋了,恐怕也只有阿琪啉和设计这个机关的人才能知道如何出去了。

女人高亢的尖叫声更为激烈,是那个孕妇。

傅辰看了看周遭,看到了之前锁链锁着狼狗的地方,有一个材质相当特殊的大碗,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和肉末,应该是喂给狗的食物。它通体呈现土黄色,与入口处的机关是同一种,用碗试了试这里的黑水,让傅辰惊喜的是它并没有被腐蚀,舀了一些,傅辰才来到刚才第一间牢房的地方。

一路上,这群地牢里的人从原本或是事不关己或是讥诮到现在,大部分人看着傅辰的目光是敬畏的,哪怕不是敬畏也对这个人升起了不能得罪的想法。他们只是被关在这里,但思维是正常的,早就看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乌鞅部落的,也不是阿琪啉的同党,但他显然也不是来救他们的,也许只是不小心误入这里的人。

当再次看到傅辰,那个男子几乎喜极而泣。

“我们做一个交易。”傅辰端着碗。

“什么都可以!”男人激动道。

傅辰却相当冷静,冷酷的面容让人对他不由自主产生他只是被装在一个少年的驱壳里,只要小看他的人都会悔不当初。

傅辰摇了摇头,“我不是大夫,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注意事项,让你亲自给她接生,至于孩子能不能顺利出生,我是不能保证的。她肚子里的,是你的孩子对吗?”

“是的,是我的孩子!我们是夫妻。”

“以你的孩子和灵魂起誓,将你们夫妻的身心都献于我,不然你们和孩子将万蚁嗜心而死。”听说乌鞅族是诅咒最强的种族,听说曾经国师扉卿就是有乌鞅族背景的。对他们来说,他们的誓言都是绝对不能违背,并具有真实效应的,看着这一男一女明显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服装,傅辰暗道至少这个女子是乌鞅族内部的人,那么就一定懂得如何起誓了。

男子还没回答,另一边的女子却已经听到了,她有一张相当清丽的脸,哪怕现在汗水浸湿了整张脸也无法遮掩那丽色,她忍着痛楚,说道:“我,乌鞅族圣女乌仁图雅,我丈夫晋国灵武候世子姜舒扬,共同起誓只要面前这位贵人——”

她顿了顿,同样渴望的望着傅辰,誓言是需要真实姓名的。

“傅辰。”傅辰挑了挑眉,原来是圣女,那就难怪被关在这里了,她恐怕是乌鞅族的耻辱吧。圣女之所以是圣女,因为她从被选中为圣女到死亡,都是处子之身,就像傅辰之前看到的那位年过百岁的大巫,更何况她还是和外族人通婚。而她居然还怀孕了,听说圣女之子是最好的灵魂祭品,叫做童子,所以阿琪啉才把她偷偷藏在地底下。而,另一个姜舒扬就更有趣了,傅辰在晋国是听过他的名号的,灵武候宠上天的独子,那个逃婚多年的世子,居然在这里,这一对也是有趣,一个偷情的圣女,一个逃婚的世子。

“只要面前这位贵人傅辰能让我们一家三口相聚,哪怕只有一刻,乌仁图雅都愿意为他献出灵魂和孩子的性命,若违背此誓言,让我被万蚁嗜心而死!”说完,她咬破手指,将血珠点在额头,奇迹般的,那血迹隐没在她额头处,“誓成。”

傅辰曾在藏书阁看过相关的传言,据说这是嗜心咒,对于乌鞅族是最高誓言。

姜舒扬也一模一样说了。

女人生产就像走了一趟鬼门关,所以才有乌仁图雅这样的誓言,她怕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尸两命,就相当于交代后事了。傅辰拿着那碗水,腐蚀了那栏杆,栏杆弯曲变形,被彻底腐蚀,而牢门成了一个大洞,姜舒扬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

这一幕,几乎所有牢里的人都看到了,他们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原来一直以来那可怕的黑水潭还能这么用,他是怎么想到的?

姜舒扬到了妻子的屋子,也顾不得产妇血腥重这些民俗,深深抱住了泪流满面的妻子,他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傻瓜,傻瓜……”两人的泪水混在了一起,喜极而泣。

傅辰发现乌仁图雅身子下面已经有一滩水了,羊水破了。

傅辰记得这个时代,是流行竖式分娩的,就是一个人抱住孕妇的腰,一个人在旁助产,这就是《诸病源候论》里面的“有坐有卧”理论,但考虑到性别的关系,他若真这么提议了,恐怕首先面对的是世子的刀剑了。只能侧过身子,不去看孕妇,将现代与这个时代的医术结合,边口述,边让姜舒扬照做,能不能自然生产就要看圣女自己了。姜舒扬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心思,他只能用傅辰的方法让妻子深呼吸,用力,并且拿过傅辰手里的人参片让乌仁图雅含着。

惨叫声不断在水牢里回旋,一时辰后,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孩子很小,全身发紫,皱巴巴的,被姜舒扬小心的包在兽皮里,姜舒扬笑得就像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傅辰傻傻的笑:“我当爹了!”

傅辰也微微一笑,那疏淡的眼眉弯起,泛着柔柔的光,温暖如阳。在发现乌仁图雅的目光时,又回到了面无表情。

作为乌鞅族圣女,虽然看上去较为柔弱,但那只是对比乌鞅族其他女性而言,她刚生产完虽然虚弱却还没昏过去,甚至发现了眼前这个男人惊鸿一瞥的笑容,她忽然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拉着姜舒扬一起朝着傅辰跪拜。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二人今生做牛做马报答。”她行了一个中原仕女面对男性的礼仪。

无人看到,空中的七辅星之一,代表着玉衡的那颗星几乎要湮灭的光芒,开始变亮,就在她跪地的瞬间忽然绽放了光芒,朝着七煞星闪烁着。

“口说无凭,我不信这些虚的,我等着看你们如何做。”

“好的,大人,您就看着。”

“现在好好休息,我们马上要准备出去了。”傅辰仔细看着这夫妻两的神态眼神,好一会儿好像确定了什么才点了点头。

那之后,其他牢里的人也向傅辰求救,别说现在外面有五个活人,一对誓死效忠的夫妻,一个婴儿,一个痴呆,真正的主事人是傅辰,除了求他别无他法。

这过程中,傅辰也知道了剩下十三个人的身份,他们分别是除了晋国,周边西部四十八域中十一国失踪的皇子或者皇储,还都是成年的,傅辰听到他们的名字,就想起了这十几年来皇子们纷纷失踪的事,这种古代的失踪案基本上都是不了了之的,等于大海捞针。

脑中几句话闪现,“李变天,我为你做了什么事!”“你永远都找不到他们!”,一种隐约的猜测在傅辰脑海中浮现,他在这群皇子中看到了戟国的大皇子,也就是皇长子,这是李变天第一个孩子。那淡淡的眉毛,清俊的容貌,与李变天有五成相似,只是眉宇间有些怯意,气质与李变天天差地别,如果他自己不说,傅辰甚至都没认出他就是戟国大皇子,他的房间就在最后一间,也是第一个进这座水牢的人。

李变天,真下得了手,连自己的亲子都舍得成为计划中的棋子。

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牢里的人见傅辰只打算带着那四个人出去,要把他们落在这里,那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了,自从知道外面的阿琪啉打算活埋掉他们,他们就有了紧迫感。

在被关押期间,他们哪里还敢有皇子的骄傲,有了面对的就是阿琪啉的毒打,那个女人简直像一个疯婆子。一开始也是觉得这又是个送死的人,才会轻视此人,要知道这么多年,进来的人都有进无出,没有人是例外,谁知道今天能遇到一个怪胎。

本来傅辰的计划是在当晚破坏了乌鞅族将罪魁引到戟国大军身上,然后再设计戟国驻扎在丹呼城外的大军,将这两个几乎势均力敌的人打得两败俱伤,这才是渔翁得利的时候,这本来是在同一个晚上进行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这件事有利有弊,如果他没有出现,胖虎他们并不会直接开始计划,反而会找他,所有计划都会相对延后,那么准备的时间就会更多一点,让乌鞅族集合族人的时间也更多。李变天被荫突国国王邀请去了宴会,至少要三天时间,明天就正好是他回来的日子,他需要在明天之前出去。

过了大半个晚上,傅辰中途在那水潭边思索着怎么从这唯一的出口出去,这边已经让姜舒扬为自己拔了狗毛,用墙上的火把加工成篝火堆,烤了狗肉。

姜舒扬这几年逃婚的时间里,学会了不少野外生存技能,烤肉不在话下。被傅辰使唤,他一点儿也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很高兴,对他来说,能救回孩子和妻子,已经是意外之喜,这些经历让生活大起大落的他成熟了许多,知道身为父亲的责任。这边已经架好了火堆,准备把那狗肉放上去烤了,而一旁正喝好奶的小婴儿咿呀咿呀要傅辰抱。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部落的特殊性,婴儿相当强壮。

小孩儿很奇怪,除了刚出生的时候哭过,后来就不太哭了,看到傅辰的时候还会笑。

傅辰以前有这方面的经验,顺后就将孩子抱了过来,让本来想要教傅辰如何抱婴儿的乌仁图雅一阵语塞,他居然比她还熟练。

傅辰又给了她几片人参含着,抗住身体的虚弱,这都是梁成文给他的千年品种,切成了片用药瓶装着,让傅辰随身携带着。

“你是个好人。”看着傅辰哄着怀里的孩子,乌仁图雅忽然说道,笑得格外有母性光辉,傅辰只是挑了挑眉,并不回答她,她又道,“我知道的,因为孩子是拥有最纯洁灵魂的,他们喜欢靠近灵魂干净的人,你也一样。”

“你无须这般讨好我,而且,这样的形容并不适合我。”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傅辰猜测是自己身上一些草药味,可能被小孩儿闻到了,草木是大自然的味道,作为大巫接班人的孩子,孩子喜欢也是有可能的,虽然他觉得自己身上更多的是血腥味。

“我们圣女是不能说谎的,并不是讨好。”

“你早就不是圣女了。”说罢,将已经熟睡的孩子还给乌仁图雅,走了出去。

那条狗剩下的部分已经被姜舒扬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弥漫整个地下,这让本来就饿了好几餐的牢中人都受不住了,有的已经开始求傅辰,有的双眼发亮地看着烤狗肉,在饿极的时候,摆在面前的食物能够让任何人意志力崩塌。

乌仁图雅安顿好孩子,走了出来,她朝着傅辰跪了下来,“大人,如果你怕他们不听话,我这里有办法。”

“哦?说说看。”

姜舒扬将已经烤好的大腿部分,首先给了傅辰,傅辰优雅的吃了起来。

乌仁图雅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有十只小虫子,傅辰放下烤腿肉,皱了皱眉,想到乌鞅族的种族特性,“蛊虫?”

乌仁图雅眼睛一亮,“是的,大人您知道?”

我只是猜的,而且能被养在瓶子里的,不是蛊虫是什么,你养着玩吗?

她又继续道:“其实这也只是我被关在地下琢磨出来的,这片绿洲中所有适合当蛊虫的虫就这些了,它们是非常珍贵的,而且很容易养死,每年都只有几条,到了冬天更是非常少出来,如果不是我怀孕气息重了,还无法吸引它们来。就算是大巫也没办法在没有引虫的情况下,吸引蛊虫过来,我想也许这方面我还比较有天分。”

姑娘,你太谦虚了,这之前恐怕都没人见过,傅辰面无波澜地看着她。

傅辰觉得,既然她是圣女,那么作为族长的阿琪啉肯定不会把蛊虫那么珍贵的东西放她身上,只有可能是被关起来后得到的,看着上方的天洞,再看着水潭旁边的岩壁,傅辰有些明白了它们怎么长途跋涉地来了。

“这些蛊虫可以种入他们体内心口处,再辅以我的咒语,能够变成忠蛊,如果他们将来真心忠诚您,虫会自动在体内融化,如果他们在未来有对您不利的想法,蛊虫会吃掉他们的心脏。”这样残忍的话被一个刚刚生完孩子的柔弱少妇说出来,傅辰有些不适应。

这些话,所有牢里的人都听到了,也许这本就是她的目的。

谁都不愿意被蛊虫控制,而且这世上唯一的解药可能就出自眼前这个女人手上,世人谁不知乌鞅部落的咒术最有名,所以大部分人不敢惹恼这个部落。他们并不知道,上一位大巫死了,新的圣女还未选出来,也就是乌仁图雅是目前唯一能为他们“解毒”的人。

有人妥协了,也有人不愿意为了这一点吃食折腰,傅辰并没有劝说,他从来不觉得数量是他的优势,而且这些人可是骨子里都有皇族骄傲的皇子,不愿意的就自己消受吧。其中有一个出口讽刺,就是一开始看着傅辰像是看死人一样的皇子,傅辰多看了他两眼,暨桑国的?

这群人吵吵嚷嚷的,对傅辰提出了不少条件,有的出口恶毒,说着说着更是得寸进尺了。傅辰不紧不慢吃完手中的腿,旁边的邵嘉茂已经递来巾帕,巴望着傅辰。

傅辰揉了揉他的脑袋,感觉自己被夸奖的邵嘉茂瞬间喜笑颜开。

擦完油光光的手,傅辰站了起来,他根本不打算和他们废话,对付这些吃软怕硬的,就不能太过软和。

傅辰轻轻推开了粘着他的邵嘉茂,直接来到骂的最凶的皇子牢房里,就是那位暨桑国的。

随着傅辰的走近,那人好像才终于怕了,“你,你要做什么?”

还没等他下一句问出口,傅辰已经将他从牢房里拖了出来,一路伴随着这位皇子的喊叫和挣扎声,但就算有不忍的也没人劝阻。傅辰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割了他的喉咙,鲜血飚了出来,一滴血溅到傅辰脸上,另类的性感和……残忍。

那皇子当场毙命,在场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也许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幕,不仅因为男人的心狠手辣,一言不合就动手,冲动中的表情还那么该死的冷静,还因为被被杀的皇子死不瞑目的视线,惊恐又不知所措的,好像在警告他们不要再挑衅了。

场面彻底安静了,傅辰才开口:“我不想说废话,想要谈条件的,就待里头别出来了,想跟着就自己出来,好好想清楚,如果确定出来,那么我这里没有叛徒,至于叛徒的下场——”

傅辰看向手中的皇子,拎着死不瞑目的头,“总归不会比他痛快的。”

他的语气,是那么淡然。

那画面,毕生难忘。

“他,他是暨桑国的皇子……你怎么能?”有个皇子结结巴巴地说,语气却是小心了许多,生怕惹到这座煞神。

“我知道,为什么不能?”如果他不是暨桑国的,他还不会做的如此直接,要做的就是暨桑国的。

晋国的阿芙蓉,就是暨桑国进贡的,甚至邵华池那儿也有,被晋成帝当做良药赐给了几位皇子,如果没有他的劝阻,邵华池可早就抽上了大烟。

“你你你你就不怕被暨桑国追杀吗?”皇子没想到这个人,如此胆大包天。

“谁会去说,你们吗?你们不说,谁知道?或者,你们说,谁愿意相信你们?”傅辰扔下了手头的人,轻轻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好像嫌它被染脏了一样。

那说话的皇子,拼命摇头。

最令极为皇子感到气结的是,那位乌鞅族的圣女,乌仁图雅甚至还蹲了下来,接过傅辰的匕首擦拭,边说着:“以后这样的事,我替您做,何必脏了您的手。”

“乌仁图雅,我说过,不必奉承。”傅辰谁都不信。

也许曾经试图信过,现在却谁都不敢再信了。

对,是不敢。

他也会有怕的东西,怕自己付出的收不回来的心。

他知道,皇子们之所以会在一开始觉得他是个笑话,谈笑风生,和他谈条件,仗得还不是自己皇子的身份,认为他一个没身份的人不值一提,不配使唤他们,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他们似乎忘了,现在主导者是他,没有他,他们全部会死,这才是关键。

也许是傅辰的雷霆手段实在吓坏这群皇子了,他们这才发现,这不是谈判,不是商量,而是生死选择,他们的命都在这个男人手上,陆陆续续地就有人出来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乌仁图雅从瓶子里引出一只只黑色的、胖乎乎、滑腻腻的虫子,那虫子慢慢地从脚边爬了上来,有的钻入他们的鼻子,有的钻入耳朵,还有进入口腔的,他们一个个面如菜色,却忍着没喊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自从被这个虫进了体内后,他们看到傅辰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产生绝对不能背叛这个人的想法,他说什么都要尽全力去做。

这种诡异的想法,已经驱使了他们的意志,只要一反抗就能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皇子们不敢再尝试。

如果知道这个女人意志在扮猪吃老虎,他们早就在她被关入的第一天就想办法帮他们了。现在这个男人居然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把这样一个可怕的女人给彻底收为己用。

愿意的皇子都走了出来,站在傅辰身边,还有几个人在原地没动,他们被分到肉很少,但没人敢抱怨。

由姜舒扬几人轮流守夜,傅辰闭眼假寐,当然保持着最低的警惕性。

这些皇子们果然没有上前挑衅的。

几次守夜后,就到了白天,上面的世界也恢复了一片宁静,淡淡的青白色光芒从水潭顶端落下,卷着细小的尘埃。

他们要准备出去了。

傅辰看了看牢里头还剩下的几个人,乌仁图雅的虫子毕竟数量有限,根本不够这群皇子用的。

还剩两条虫子,却有四个皇子,他们都没有考虑好,看到傅辰望过来的眼神都错开了事先,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抱怨了,正在他们商讨如何出去的时候。事情的转机在于天洞上方,传来了地鼠的暗号声,地鼠早就怀疑这里是有暗道的,只是一直找不到具体方位,而之前主帐篷的入口被阿琪啉完全封死了,他就在这附近挖洞寻找,从土壤湿度中判断这附近有地下水,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一个晚上的寻找,终于发现了这个洞天。

他学着蛐蛐儿的声音朝着下方吹着,这是地鼠的暗号。

傅辰噗嗤一笑,走到水潭旁,“别吹了,我在下面。”

第128章

“公子,您果然没事,我这就找办法把您弄上来。”地鼠肥硕的脑袋出现的洞口,吓得下面的众人一跳,当地鼠看到黑水谭旁边挺拔身姿的傅辰,喜出望外,整张胖脸喜气洋洋。

傅辰眸中深沉的光芒闪现,又恢复了平静。这群人并没有自己行动,依旧选择了先找他,这种做法让傅辰有些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感觉。从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傅辰给的临时考验,而他们合格了。上头一阵热闹,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好几个脑袋,“公子!”“终于找到您了!”

是孤鹰、蝮蛇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在上面争论。

“找根结实点的绳子,我这里有十几个人带上来,另外这水潭有腐蚀性。”傅辰的声音传了上去,上面有人,那么就好办了。

洞口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似乎在想着怎么把十多个人带上去。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热情的陌生人,最先不适应的是邵嘉茂,他扯了扯傅辰的衣角。

傅辰摸了摸他的脑袋,“待会听我的话,爬上去知道吗?”

“啊,嗯嗯!”邵嘉茂狠狠点头。

因为上方的救援,这让水牢里的情况再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傅辰的出现,让这个水牢产生了鲶鱼效应,这群安于现状的沙丁鱼在他的冲击下,一个个都有了生存危机感。目前,只有两条蛊虫,皇子却有四个,剩下的皇子们为了最后的两个名额,几乎在前后都说了同意出来,他们若是被留在这个地下,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要不了几天就能被活活饿死,和马上到来的死亡威胁相比只是被种蛊虫,就不值一提了,说不定之后会有转机,总之先出去了再说,被关在这个地方太久了,谁不想重获自由。

而乌仁图雅根据他们开口的前后顺序,放了最先喊的两个皇子出来。

剩下的皇子绝望的倒在原地,特别是之前认识那么多年的同伴在离开前,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们的眼神更是雪上加霜,好像留在这里必死无疑,不是好像,是真的会死。

他们现在终于开始懊悔,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站出来,有什么不满也不能和自己的命过不去啊,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当地鼠他们在上面放绳子下来,傅辰让其他人先上去,拿住那绳子慢慢被上面人给拖上去,所有人都知道这水潭有多可怕,紧紧抓着绳子,就怕上面人放手,时不时往下望看着冒着水泡的黑水谭。

那两个唯二被留下的皇子,眼神灰败,连出口骂人都不敢,说不定一言不合就直接开了杀戒,刚才那男人杀掉那暨桑国皇子的时候,可是眼睛都没眨过,他们真的……要在这里等死吗?

所有人都被地鼠他们拉上去了,傅辰是最后一个。

他忽然走向那两间关押着两位皇子的监牢,他们的神情浑浑噩噩,这时候对于两个如同丧家之犬的皇子来说,傅辰的声音就像是天籁,“我放你们出去吧。”

“你、你说什么!”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放你们出来,和我们一起上去。”傅辰甚至什么附加的条件都没提,就像只是做了件举手之劳的善事。

两位皇子涕泪横流,也许这一刻在他们眼里世界上没有比傅辰更英俊的人了。这大起大落下,对着傅辰感激涕零,并且发誓只要蛊虫到位了,他们会马上服用的。

有时候,在没有压迫的时候抱怨连连,一旦出现了对比,反而会感谢之前怨恨的人。

所有人都到了地上,这里是绿洲深处,周围都是枯黄的叶子。胖虎等人一看到最后上来的傅辰,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确定傅辰并没有受伤。他们都快被青染骂成猪了,连没有武力值的傅辰都看不住,要他们何用。当然作为主子,有头脑就够了,要武力干嘛,这种活有他们不就好了,这是青染的原话。他们也是冤枉,傅辰本就是他们的主子哪里轮得到他们来管,再说傅辰是人又不是物品,他自己有脚会走,是他们管得住的吗?

之后他们才注意到救上来的一群人,怎么都畏畏缩缩的?听其中一个抱着婴儿看上去还有些虚弱的少妇说,是傅辰救了他们。

不至于吧,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用怕成这样啊,公子从头到尾都是温温和和的,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这群人至于一和公子对上视线就如同惊弓之鸟似的,抖个不停。胖虎等人也只以为这群人胆子比较小,被囚禁在水牢中,长期以往精神上有些问题也不奇怪。

他们都很明智的没有问这些人身份,他们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还没得到主子的认可呢,哪有资格知道这群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傅辰就好像知道他们的心思一样,反倒主动开口了。之前的棒槌已经差不多了,下面就是甜枣了,对人心的把握不是戏耍他人,也不是将他们想的过于简单,而是在细节上慢慢循序渐进地改变,傅辰就顺便介绍了这些皇子的身份。

胖虎等人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受,这毫不避讳的介绍,从另一方也可以说是公子开始信任他们了,他们找了一晚上果然没白付出,果然就像青染说的那样,他们公子是个再心软不过的人,只要不和他对着干,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另外几个人,却是看着这些原本失踪名录上已经消失多年,有的甚至十几年的皇子们在这里,一个个被他们的主子找到就算了,他们居然被驯服得像一只只猫儿一样,这不过才一个晚上吧,特别是有几个看主子,其中一个吓得腿都在打颤。

公子,你到底做了什么!这抑制不住的好奇心。

没多久,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动物奔跑声不绝于耳,甚至脚下的泥地里都好像钻出了什么。

胖虎等人如临大敌,迅速围着傅辰周围站好,以迎战即将到来的敌人。

却见乌仁图雅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每一个乌鞅族的圣女都需要长期服用特质的草药,那之后就会形成纯灵的身体,能够吸引附近的某些动物,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服用药物压制这种气息。”

傅辰并不喜欢提出疑问,哪怕有疑惑也会放在心里,等待他人露出蛛丝马迹后寻找答案,就像这次他在进了水牢后,就发现了最奇怪的一点,那就是乌仁图雅那样的惨叫,为什么那条獒犬还会一直在酣睡,直到闻到他的气息再警醒,到了这里,才有了解释。

看到乌仁图雅手臂上站着的是一只秃鹫,而傅辰身边还站着一个代号叫秃鹫的男人。

另一边又出现了几只兔子,几只毒蝎,一条响尾蛇。

如果现在是夏天,想来画面会更壮观。

这让傅辰可以想象那几只蛊虫过来的过程,他收下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不过只从她现在表现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令人侧目。既然乌鞅族放弃了她,就别怪他捡了这个便宜。

傅辰首先让刀疤和孤鹰把这群皇子送出去,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这群人眼看傅辰那么简单的放过他们,反倒不安了,担心这是试探,“我们可以留下来,帮您,等您觉得没用了再送我们回去。”

做了事情,有了牵扯,他们才好安心。

他们这含着多少真心说不上来,但不想被傅辰伺机报复肯定是真的,要知道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个心黑的,再加上他身边的少妇,随随便便都可以让他们痛不欲生,他们还想留着命享受人生,却不料遭到傅辰的拒绝,“你们留下来能有什么用?有什么技能?能帮到我什么?”

一群皇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除去必备的诗词歌赋外,真要说技能他们还真没多少,再说国家都不算大,他们大部分人只懂得如何更好的吃喝玩乐。

“时候到了我会和你们联系,到时候还要各位的鼎力协助。”

“那我们就等您的来信。”有了准话就行。

虽然傅辰说的相当温和,但所有人都忙不迭的表忠心,好像怕晚了就来不及一样。

“各位殿下先回故土,相信那么多年没回去定是想念的,见见家人,该得回来的地位还是得要回来,要不回来就用抢的吧。”傅辰停了一下看着他们,说的风轻云淡。

他们也是表情一肃,哪里会不懂,离开故土那么久,指不定都要被皇室除名了,地位肯定是大不如前了,傅辰这是要他们抢回属于他们的荣耀,这恐怕也算是“任务”吧,只是就算他不说,他们也会去做的。

“至于要怎么说这段失踪的过程,相信就不用我来提醒了。”傅辰笑眯眯地说,态度非常好,就像一个普通的侍从似的。

不不不,请别喊他们殿下,瘆得慌。

他们都赶紧表示自己明白了。

“主子放心,他们如果敢不听话,我自然会给他们教训的。”边哄着怀里的婴儿,乌仁图雅边笑着说。

众皇子:……你这个蛇蝎毒妇!那个看上你的男人,简直眼瞎。

再一看,那个被他们认为眼瞎的男人,正满脸爱意的看着身边的女子,无形中秀着恩爱。

呵呵,真是王八配绿豆。

除了邵嘉茂外,剩下的十二位皇子被带走,场面一下子就空了,傅辰又单独让人把邵嘉茂送到十二皇子那边,却遭到了老八的反抗,一直都很温顺的邵嘉茂忽然就抱住傅辰不撒手了,啊啊啊的叫个不停。

“你要是不听话,就永远都看不到我了。”傅辰对着懵懵懂懂的邵嘉茂道,也不管他听不听懂,将他的手指一只只掰开,最终邵嘉茂还是落着泪水无声哭泣着被带走了。

有那么似曾相似的一幕在脑中划过,虽然只有一刹那,却足以让傅辰思绪一下子停顿,本就是一个欺骗的开始,又有什么值得回忆,他又收回了思绪。

“你刚生产完,至少休息一个月,坐月子。”傅辰又对乌仁图雅说着。

却没想到被这姑娘反问,“坐月子,是什么?不需要休息,我们没有这个习惯。”

乌鞅族以女性为尊,就导致这里的女人需要干男人的活,也要带孩子,一般生产完第二天就直接下地干活了,也导致她们往往到了晚年,疾病缠身。

乌仁图雅夫妻听到胖虎他们的称呼后,也换了对傅辰的称呼,“公子,我有预感这次我一定有用,请让我先跟着您,您做完了事,我一定去休息,不,是去坐月子。”

傅辰这才同意了他们的提议,只是把熟睡的婴儿交给了恨蝶,让她带回去让青染想办法照料。

剩下的人继续跟着傅辰,他们要带傅辰去的地方,就是在晚上追杀乌鞅族后,这个部族的临时落脚点。

“可会占卜极凶或是看命盘?”路上,傅辰随口和乌仁图雅闲聊,将自己心中早有想法的事说了出来,他一直等待适合的时机,缓缓吐出。

“会的,这是圣女必须会的,只是需要一些准备工作,无法马上进行。”乌仁图雅一开始有些犹豫,然后又很坚定地回复了傅辰。他们很少会这么做,因为那都是以自身寿命为代价的,但这一点乌仁图雅却不会对傅辰说。

那位大巫能活到百岁,所以也就说明,她从未占卜过。

窥探天机,是要受到惩罚的。

“不急,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加以干涉。另外,你看我算是什么面相。”

“……天煞孤星。”万人中都难以出现一个的面相,顿了顿,又道:“但您的面相似乎被破了,现在却并非天煞孤星,反而萦绕着紫气,却又互相排斥……”

这么说起来就更古怪了,她虽然对于看相并不精通,但基本的还是会的。紫气东来,那是帝王之气,在公子身边,定然有帝王之相的人,而且有两股,不看还没注意,越看就越古怪了。

傅辰想到这一世的父母兄弟,上一世的亲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记得国师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就十分古怪,只是当时的傅辰将疑惑放在心里,现在这些疑惑得到了答案,扉卿既然是国师,看相必然是精通的,那么看到自己这样一个被破了的天煞孤星,难怪会变脸,“我需要你看一个星象,一个名叫‘七煞星’的星,我要知道此人有什么特点,现在又在什么方位,这有办法吗?”

“有的,只是我较为擅长蛊虫和咒术,这方面只是略有涉及,可以勉力一试。”

两人说着,就快接近乌鞅族的临时落脚点,胖虎把大概的情况和傅辰报备了下。

他们站在树杆上眺望,那有好几个巨大的洞穴,洞穴外有零星几个帐篷,与山壁的褐色几乎融为一体,地上驾着篝火和晾晒的衣服,男男女女在里头走动着,大部分人都坐在外面,到底帐篷有限,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能享用,人口比傅辰了解的更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看来那些人都被救上来了。其中夹杂着不少伤员,那些掉落陷阱的乌鞅也已经被救上来了。

就算被傅辰他们打击了大本营,战斗力削弱了一大截,这依旧是相当强大的部族,特别是他们聚合在一起的时候。这里面却没有看到阿琪啉,她的指挥不利让这群族人对她并不认可,也许被赶走也许是自己走的。

“乌鞅族有什么传说吗,关于人的,比如什么百年一遇,十年一遇之类的?”傅辰想了想,问向乌仁图雅。

乌仁图雅思索了一番,“有的!”

自从被偷袭,敌人准备在这林子里把他们各个击破后,乌鞅族都憋着一口气,磅礴的怒气,这个仇不报誓不为人,是他们乌鞅族的特性。他们现在已经集合了所有分散在各个地方的族人,昨天若不是最后在快要逃脱的时候,又被坑了一把,他们也不会损失惨重而无法去攻击城外的戟国大军。

对戟国的忠诚,是十来年族长阿琪啉决定的,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伤亡,阿琪啉自己也不敢再出现在族人面前。

这也是傅辰的备用计划,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傅辰就担心当天攻击戟国军营可能会出现纰漏,所以除了一个趁热打铁、两败俱伤的计划一,还有一个计划二,计划二就是如果傅辰不在,那么就要延迟进行,需要再一次给乌鞅族予以打击,让他们暂时没有力气当天攻击。

现在进行的方案,就是傅辰的计划二。

乌鞅族所有人都集中在这个林子的深处,就如同一只只困兽,有的逃过一劫的族人,在外练武,招招狠辣,无论男女,身材都非常健康,战斗力强悍,他们与羌芜本是同根生,由此可见一斑。开了短暂的回忆后,暂时由大长老巴雅尔为代理族长,他派了一些年轻的战士出去先打猎,猎到能够让族人温饱的食物。

枯叶林子里,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有两个年轻人走在路上,他们是战士中少有的男性,分别叫阿布和日塔。一路上他们边艰难地找食物,边聊天。这样的季节,哪里有什么动物出来,就算不冬眠,动物们也大多有屯粮,现在几乎没有什么猎物能打到了。

“你觉得真的是戟国干得吗?”阿布问。

“谁知道,反正阿琪啉说一定不会是戟国人,既然不是,她又为什么那么愤恨,现在还失踪了,大家都说她是自责,我却觉得不是。我总觉得咱们族长说着好像不屑任何男人,但她对李皇陛下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不过我们部族能有今日的繁荣,的确有戟国皇帝带给我们的的。”日塔的语气不太好,与其说在奉承戟国,还不如说是在发泄怒意,他的伙伴都受了重伤,如果不是昨天他被分散在别的地方,也会遭到这样的磨难。

“但我亲眼看到攻击我们的人,穿着戟国战士的衣服,虽然有做过遮掩,但我抓到其中一个人扒掉了他的衣服,里面就是戟国士兵的专属里衣,这是错不了的,之前他们来送赔礼的东西时,就能看出来他们军队治下严格,那衣服又怎么可能被别人拿走?大长老说,这是戟国皇帝最狡猾的地方,给了我们好处,让我们给他卖命,等没用了再把我们给一脚踢开。”

“其实我也看到了,他们乔装得再厉害,却骗不过我的眼睛!他们真以为我们是白痴吗,白天给我们送礼,晚上却对我们攻击,以为我们就不会怀疑他们!太阴险了,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替族人报!”

“一定要报!”

阿布和日塔边义愤填膺地说,边发现前面有动静,他们小心地接近,蹲在一个枯木丛中,就看到在一片枯木叶上,有一个很清秀的少年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有不少脏污但却不能抵挡那种纯净的气息,这种气息他们乌鞅族的人是非常熟悉的,是特有的。以前圣女在的时候,就有这种类似的感觉,好像只要待在她身边所有的浮躁和烦闷都会消失。

最让他们注意的是少年身边有一头雄鹿,这在林子里已经是非常少见了,它们见到人就会跑得非常快,怎么可能会去接近人类,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幕让人不得不相信,它好像在担心这个倒地的少年,这是历代圣女都有的能力,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少年身上。

本来他们是来打猎的,但现在却没有要打猎的想法,他们可是从小听着传说长大的,乌鞅族看不起男性,认为他们是没用的人,如果不是她们两拼命证明自己,也没有如今的地位,现在年过百岁的大巫死了,圣女也失踪了,族长也不在,正是他们乌鞅族一蹶不振的时候,如果……如果是他们想的那样,这个少年的出现,说不定不但是他们族群的幸运,是关键,还是他们男人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们激动地突然从枯木从里出来,让那头公鹿慌不择路地逃窜离开,但他们并没有追击,反而小心翼翼接近这个气息纯净的少年,两人把他小心送了回去。

两人没有带食物回去,反而带了个人回到部落,这件事可以说是轰动整个部落的,部落不能带外人进来,除非是来和亲的,只是少年一回来就被带进了大长老的帐篷,他们就是再好奇也看不到。

代理族长,大长老巴雅尔摸着胡须,观察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少年,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表情有些疑惑,又仔细嗅了嗅,味道有些淡,但的确没错,是圣子的味道,他们部族几百年才能出一个圣子,特别还是这种根本没有经过后期药草辅助,天然就有纯净灵体的圣子。

有传闻乌鞅族如果出现圣子,那么就是盛兴之日。大长老没想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没了大巫,圣女也失踪了,却被他们误打误撞的遇到了圣子。

在旁边战战兢兢等待的阿布和日塔目不转睛等待大长老公布消息,巴雅尔抬头确定点头,嘴角也忍不住露出开怀的笑容,“的确是圣子,还是生于大自然的,天赐我乌鞅族永盛不衰!如果他天然就是这般,那么只要我们好好培养他的巫力可能比当年被誉为天才的乌仁图雅更强大,这是我们乌鞅族之幸!”

阿布和日塔兴奋不已,看着少年昏迷过去的脸,好弱啊,又担心上了,“那他没事吧?”

“是饿晕过去了,过一会就能醒来,你们出去准备点流质的食物吧。”大长老挥手打发他们离开,他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很快出现了圣子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部落,受到大长老的肯定,那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阿布和日塔两人更是因为带回了圣子,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对他们赞誉有加,这让一直受到压迫的他们感觉到扬眉吐气。

部族里的人家当都有不少,很多都候在大长老的帐篷外,献上最好的瓜果和肉类静静在外面等着,特别是部落里一些平时就地位比较低的男性,他们激动地想,是圣子不是圣女,只有一字之差,但对他们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自己翻身的日子到了,有的居然把自己的本命猫魂做的首饰献上来,以示自己对圣子的赞美和推崇。

这些人都被巴雅尔给劝回去了,说是圣子现在需要静养。过了两个时辰,少年悠悠转醒,当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显得非常害怕,不停得往墙角缩,这辈子都没哄过人的巴雅尔不得不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哄着少年。

少年自从睁开眼之后,本来还只是清俊秀雅的脸瞬间好像忽然有了光彩,变得极为夺目,那双眼非常干净,好像世界上什么污垢都无法污染到他,这才是他们圣子该有的模样,巴雅尔满意地点头。只是圣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别怕,是我们救了你,我们不会害你,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怎么会饿晕在路上?”

少年并没有回答,非常害怕陌生人,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直到巴雅尔问:“你是不是孤儿,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

少年这才停了下来,这个反应巴雅尔就知道自己问对了,少年果然是孤儿,他定然原本应该出生在他们部族里!

巴雅尔的心情是那么激动,以至于要拼命握紧拳头,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少年,这里就是他的家乡。

少年静静地听他说着,当越来越多的证据摆在面前,才安静下来。

巴雅尔用了自己最大的耐心才渐渐让少年相信自己,直到一样样事情都对上了,少年的态度终于软化,巴雅尔欣慰极了,看他们的圣子是多么的懂事,哪怕自己在外面长大都如此健康善良。

在巴雅尔的询问下,少年才把自己的经历给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大长老一开始还好,到后来却越听越气。

虽然少年说的并不是那么确定,但他一听就听出来他口中的是谁,阿琪啉!你居然敢把堂堂我们乌鞅族的圣子给关起来!要不是他自己吉人天相,有上天安排,他们哪里还见得圣子。

他本来只是生气阿琪啉居然引狼入室,别看这些年乌鞅族发展的很好,但他们到底只是一个部落,周边还有两个整日杀红眼的邻居,别说本是同根生这样的废话,既然分裂了他们就是分开的个体。如果不是地理优势,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并,在阿琪啉想要和戟国皇帝暗中合作的时候他其实是不同意的,但戟国对他们部族的确是相当优待,在这十年间可以说让他们在这块绿洲站稳了脚跟,间接也算是称霸了这块地方。

可就是他们都以为能继续这样发展壮大下去,却被戟国人打得措手不及,戟国皇帝居然一直存着想要灭掉他们的想法,也许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时机还没到!巴雅尔可不敢忘掉那些原本是西部四十八域,被李变天这些年来吞并的只剩下四十个了。

而这一切都是阿琪啉当初一意孤行的后果。

这时候,巴雅尔却忘了,当初阿琪啉一意孤行的时候,也没有人尽全力去阻止过,他们在有好处的时候享受,却在发现好处反而是一个夺命符的时候将全部责任推卸,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会本能地将锅给别人背。这也就是常说的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与此人善良与否并无关系。

现在经过少年的描述,巴雅尔才知道,少年一开始是被阿琪啉关在地下的,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戟国四王爷看中了,就跟在戟国皇帝身边了,这次只是戟国四王爷来丹呼城打猎,少年恰巧出现在这里被阿琪啉看到,两人有了口角,巴雅尔猜测这口角大约是因为当年被阿琪啉关了后的气愤。

本来就凶悍的阿琪啉,也许是气不过,又把他关起来了,少年也是聪明,找到了逃跑的机会。在逃出来后就在路上饿晕了,幸好被他们的人找到。

谁不知知道戟国四王爷是干什么的,那就是个败类,不是个东西。

阿琪啉居然为了讨好戟国皇帝,不但隐瞒找到圣子的消息,还把百年难遇的圣子给囚禁起来,甚至献给了那样的王爷,巴雅尔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比今天受到的打击更多,更痛恨阿琪啉,更痛恨戟国,他现在气得想吐血。都做了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了,圣子还怎么对他们部落有归属感,怎么会喜爱这个部落,阿琪啉是活生生把部落振兴的希望给往外推啊!

这是要了他们整个部族的命啊!

那女人难道真的是被李变天那模样给迷惑了吗,竟然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他虽然没有见过,却知道戟国有不少女人都哉在戟国皇帝手里。

阿琪啉虽然表现的并不明显,甚至还常常不屑的语气说李皇,但这却是她唯一一个特殊对待的男人,已经说明某些问题了。

他当然一点不都怀疑少年说的话,首先圣子身上的气息是无法冒充的,其次巴雅尔太了解阿琪啉的为人了,她的确会做这样的选择,圣子是男性,对于阿琪啉在部落的统治地位必将遭到威胁,如果她第一时间看到了圣子只会将他藏起来,她本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原本的大巫是最支持阿琪啉的人,所以阿琪啉会死死保住大巫不可动摇的地位,两个人相辅相成,哪怕阿琪啉不是他们部落最强的女人只要有大巫在,也稳稳坐在族长的位置上十多年,包括下一届圣女乌仁图雅,因为不满阿琪啉的强制而逃走,阿琪啉自然不愿意一个反抗自己的圣女继任,乌仁图雅被抓回来的时候,阿琪啉就对她用了死刑,族人只以为乌仁图雅是逃跑后失踪了,但实际上他知道阿琪啉已经杀了乌仁图雅和她的奸夫,甚至还有乌仁图雅肚子里还没出生孩子。

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乌仁图雅已经死了,于事无补,哪怕他再痛恨,又能拿这个有大巫和戟国皇帝撑腰的阿琪啉怎么办。

少年说的断断续续的,很多话都是有头没尾的,但巴雅尔基本听懂了。

一个不懂得陈述,没有事先安排的人,在描述事情的时候,往往条理性不会那么好,东一块西一块,就如同少年这样,话语间破绽会相对比较多,但也因为这样语无伦次,才显得真实,说明是没有事先想过的,只是被他问了才不得不说实话。

巴雅尔全部听完后,让少年好好休息,自己准备出去,去好好的做做计划,并派人把戟国大军驻扎在城外的情况一一汇报,定要杀他个毫无防备,戟国军队虽然强悍,但这里可是乌鞅族的地盘,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地形,到时候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长老……”少年在巴雅尔准备出去的时候,蜷着身体弱弱,低着脑袋瓜子,声音都轻飘飘的。

“你说,有什么要求都尽管提。”巴雅尔怕自己粗狂的声音吓到少年,尽可能放低了说。

“我想回到李皇身边。”

“不行,你是我们部落的圣子!怎么能把你再放到那种危险的地方!”

少年却摇摇头,脸上全是神圣的庄重,好像镀了一层金光,“正因为我是圣子,我才有更大的使命,我想要让我们部落更加发展壮大,把这方圆千里都变成乌鞅的地方,而待在李皇身边更适合我动作。”

在少年的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却是满满的严肃,他在为这个部落考虑。

巴雅尔当然知道少年说的是最合理的,但心理上是不太愿意的。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少年,却感觉自己像是认识了他很久一样,这个少年天生就带着一种很有说服力的磁场,让人觉得倍感亲切。正因如此,巴雅尔觉得少年更珍贵了,哪里舍得再让他与虎谋皮,却拗不过少年的坚持,少年想要这样里应外合,最后巴雅尔还是决定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们各自表决吧。”帐篷的帘子被拉开,出现另外几个男男女女,年龄都普遍偏大,身材却都保持着健康,部落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们当然也知道了,只是要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少年与巴雅尔的对话,越听越是心疼少年,“圣子有如此胸怀舍己为人,与死去的大巫还有前任族长阿琪啉都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大公无私,我相信圣子心中是有定论的,我们的阻止是没有用的。”

他们看着少年的目光是那么柔和,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他们从刚才偷听到现在,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彻底认可了这个少年。

最终以多胜少,投票后还是以少年自身的意志为最终决定。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知道圣子是乌鞅族是部落盛兴的关键,这是古典上有记载的,待在部落也许才会真正限制了他,对于这个结果他们会很快公布给正需要一记强心剂的族人。

所有长老都离开,把帐篷留给少年好好修养,他们还要为晚上的突袭做准备。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帐篷里单纯少年才缓缓抬起了头,怯懦的表情消失无踪。

傅辰微微笑了起来。

******

李变天已经被荫突国王国留下来第三日了,他现在正坐在上首,这是荫突国在丹呼城最好的宴会场地,是常常出门打猎的四王爷李烨祖要求建的,也算是按照李烨祖的要求,富丽堂皇又奢华精美无比,和周围破败的城池形成强烈对比。

行宫内,异域舞娘穿着非常暴露,扭动着或是纤细或是健美的腰肢,带着弄弄的西部风情,向在座的贵客展现自己美好的姿态,其中一个舞娘慢慢朝着正在浅浅饮酒的李变天边跳边靠近,她魅惑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李变天,只要是正常男人都能被她看得腿脚酥麻。

这也是荫突国国王的要求,将最美的女人献给最强大的邻居,他与在场所有人都一样,表面看着像是在欣赏歌舞,实际上一直在观察着李变天的一举一动,只要这位高兴,就什么都好商量。

李皇是个很难琢磨心思的男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是一样的态度,待人接物都是挑不出丝毫错处的,除了他早年被刺客刺伤了腿只能轮椅出行外,几乎没有缺憾。但腿残这种缺陷,在戟国百姓眼里都成了独特的强大,如果傅辰看到大概会形容这就像断臂维纳斯。这在大部分人眼里,就是一个完人的皇帝,就好比现在,那舞娘一个转身坐在李变天的怀里,他也微微笑着,顺势喂了她一颗葡萄,看上去也没有任何不耐烦,不会给任何阶层的人难堪,无论喜不喜欢,他都保持着仪态。

只是荫突国国主还是紧张,李皇那表情就和面对他们这群荫突国的人一样,没有丝毫着迷的样子,这个女人已经是他千辛万苦弄来的了。

送美人只是惯例,大部分时候李皇都会收下,这对他来说是社交,也是一种抚慰人心的手段,是在安荫突国众人的心,意思是他还会罩着他们,美人起到的是缓冲作用。

明日就是回程的日子,他已经在丹呼城逗留太久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收到扉卿那边的消息,这代表着一切顺利,现在人手不够,特别是在晋国的人手,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精力再去从头培养那么多身份不遭到怀疑的探子了。

但李变天这几天,一直都觉得,那个自己队伍里的钉子还没拔掉,还有人在蹦哒。

他边想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里的女子,引得对方娇笑不已,他能很轻易得让任何女人快乐,而没有一个女人觉得这个男人会专属于自己。

看到女子欲拒还迎的样子,就想到了凶狠的小家伙,第二次在栾京的醉仙楼见面,他对小家伙曾有些怀疑,便用内力割裂了他的衣服,那瞪着他的眼眸虎虎生威,特别有气势。想到之前故意晾了那小家伙几日,现在三日没回去,是不是还在闹脾气?

小家伙虽说足够聪明,比起沈骁兄弟也应该算是小有胜算了,至少沈骁当年可没那么多鬼主意。但到底以前是市井出生,脾气大了些了,不治治就要无法无天了。这次要给阿三挡箭可以,那么就要自己付出成倍的代价,身体痛了才能长记性。他就想借着这个机会言周教下小家伙,灭灭他的脾气,好叫他知道,不是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过想到自己准备晾一晾小家伙才没去理会,现在却反倒是自己有些不是滋味,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后,李变天觉得自己的日子开始有些挑战的味道了,太没挑战,就没了滋味。这小家伙平时挺机灵的,这会儿却好像突然变笨了,居然也冷着自己,也是胆大包天,他身边就这独一份的。居然不知道主动过来,脾气真是大,还特别倔强,李变天无奈摇了摇头,还是待会去街上看看有没什么小东西,给他带些回去,这些日子的教训也差不多够了。

上首的荫突国国王惊悚的看着李变天那嘴角一闪而逝地宠溺笑容。

一曲完毕,所有身着暴露的舞娘都准备退下,忽然其中离李变天最近的那个身材较为健美的女子,朝着他冲了过来。

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锋利的荼毒匕首,她的动作看着很有冲击力。

发生得太快,就是荫突国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李变天瞬间就推开怀里的舞娘,厉色一闪,就抓住了那刺客的手,反手攻击刺客的胸口,刺客猛地吐出一口血,朝着李变天软软的倒了下去。

她看着狠辣,来之前也是想让李变天悔不当初利用自己,但真的上来了,她却胆怯了。

根本没想到这个男人一直在走神,不但从头到尾没认出她,甚至出手毫不留情。

他看似瘦弱实则内功深厚,哪怕这刺客能力不弱,但她确是之前受过重伤的,再来行刺更像是是在找死。

扯开她的面纱,李变天淡眉一拧,低声道:“阿琪啉?”

阿琪啉本就为了保护族人,多处受了重伤,族人无人谅解她,甚至话中含义,她不杀了李皇就是部落的罪人。

“我……好恨你,好恨,恨不得吃了你的血,吞了你的肉……”她眼中挂着泪,为了当年的约定她拼了最后的力气过来,就想找个说法,“李,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什么意思?”李变天从她的突然刺杀,就大约猜到,出事了。

这也算是半个他的地盘,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搅动风云!

“你想要……可以直接说,你明知道我对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族中人只以为戟国皇帝对他们乌鞅族很是讨好,又是送美少年又是送金银,却不知道那只是她和他表现出来的,她暗恋这个男人整整二十年,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便失去了理智。

他明明知道,却一直当做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时候残忍得令人心寒。

他的眼睛藏着万里河山,没有任何人的倒影,但也许就是这样,她拼了二十年,也想让他的眼里有自己。

她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他后宫的一员,那样他永远都看不到她。

她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强,有足够大的势力,这个男人才会屈尊绛贵与她多说两句。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少,没有那么快吧。

“我只能告诉你,我除了派人给你们送赔礼,没有做过任何多余的事。”李变天目光深邃犹如深潭,现在不到时候,有何可做。

“你到现在,都不愿意对我说实话,我早该……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你。”她苦笑着,清醒地绝望着。努力了二十年了,他都从没为任何人驻足过,哪怕一点点停顿,到了现在,他都无懈可击,但她居然还是狠不下心看到他受伤,“李,小心……我的族人,复仇心是很强大的……还有记得杀死乌……”乌仁图雅,她没有死,只是被我关起来了,我只是想利用她的孩子,给自己献祭,那样我也能得到一部分巫术血脉。

乌仁图雅,曾经算出过,你命中有一生死劫,他是你的克星,如果被她找到你的克星,你就危险了。

这才是阿琪啉最担心的,但她还没说完,就彻底断了气息。

能够死在李变天怀里,也许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归宿。

刺客从刺杀到死亡,不过才几个呼吸间,所有在场的荫突国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阿琪啉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和李变天两人才能听到,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包括国王、皇后、皇子们都急急忙忙地下来行礼赔罪,十分冤枉地表示这事情真的和他们没有关系,这可是大实话,真的和他们没有关系,如果李变天在他们这里出事,他们首先就会被城外的大军生吞活剥了,他们现在真是恨透了这个刺客,要刺杀你就不能选出了荫突国再来吗!

李变天放下怀里的女人,并无留恋,这颗放了十来年的棋子,算是废了,他已经在思考阿琪啉话中的意思,又让刚才准备出手的阿一等人退下,阿琪啉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而且破绽如此多的刺杀,根本用不到身边人出手,一个无法自保的皇帝,又如何有资格说别的,所以很多时候李变天会直面危险,并不会躲在他人背后。抬眼看着荫突国皇室成员,冷飕飕的语气,笑着,“我想你们是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了。”

荫突国众人冷汗直流。

就在这个时候,阿三从荫突城赶了过来,似乎十分着急。

他站在外头等待召见。

行宫里伺候的人都是荫突国的人,但却是直接向李变天报告,谁都知道真正掌控权利的人是谁。

“让他进来吧。”

阿三魁梧的身体几乎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看到李变天,和他身边的倒下的舞女,猛地顿住了。

“直接说事。”阿三没有好好的养伤,反而赶过来,自然是有急事。

定下心神,阿三才凑到李变天身边,道:“李遇失踪了,据我们的人探到,他好像是被劫走了。另外就是乌鞅族的人,全体消失了,刚才我们驻扎在外的营地的粮草棚着火了,我们怀疑可能有外敌……”

也就是这两件事,才让阿三十万火急。

李变天缓缓阖上眼,脸上所有笑容都消失,哪怕刚才面对刺杀,他都没有动过哪怕一丝眉梢。

“太久没出手了,真当我病猫了是吗?”猛然睁开了眼,迸射出犹如冷箭般刺骨的寒芒。

第129章

眼见李变天已经坐上了四轮椅,准备要离开了,荫突国皇室成员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有些词穷。荫突国国主无处发泄这股憋屈的气,对着还留下来颤颤巍巍不敢动弹的侍从和舞娘们道:“你们和这个刺客是一起的,都有嫌疑,拖出去全部刺死!”

他这行为不仅是在发泄怒火,更是在向李变天表忠心,你看我连这里的所有下人都杀了,这处理得诚意够大了吧。

这群人根本不敢求饶,但对国主的恨意确是不减,眼底对荫突国的归属感更少了。而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这群人里会有个刺客,这不是欲加之罪吗。

他们都成了替罪羔羊,也成了国主发泄怒火的出口。

李变天摆了摆手,让人停下了推动轮椅的步子,“这又何必,我相信这里大部分人是无辜的,陛下还是先查清楚事情的原委,再考虑如何处理吧。”

这对李变天来说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来说却是生存大事,他的话就是天籁之音,无形中,李变天让人对他好感倍增,也许李皇根本就不会记得他们,但他们却能记一辈子,并且只要有人说李皇的坏话,就会遭到他们强烈的抨击和反感,这是一种隐形的力量。

而在这么做的时候李皇不是刻意的,这只是李皇的习惯,他甚至根本没打算依靠这样来收取民心,却更加深了他人对李变天宅心仁厚,千古名君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小事越来越多,积累起来就成了庞然大物,李皇除了在戟国以外的口碑也是口口相传的非常好。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都没有和荫突国国主打招呼的意思,荫突国国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李变天这最后一句免了这里大部分的死刑,也是在提醒荫突国国王,这事情没那么容易完,他还是会追究的,就看他之后怎么表现了。

重点是他被刺杀,是发生在荫突国内的,还是在国王招待的行宫中,无论如何荫突国都脱不了干系,想要相安无事就要想办法将这件事解决,而李变天就可以借此获取一系列连锁的好处。

这也算李变天众多临场发挥的事件之一,他做得很习惯也很顺便,长此以往,他无形的助力也会越来越多。

出了行宫,李变天马上下达了命令,语速很快,“立刻去通知备用军队,前来丹呼城支援,如果我没预料错的话,烧粮草的下一步就是进攻!外面这群人,不一定挡得住。”

“是。”

“想留下我,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李变天缓缓道。

几个护卫从街道上消失了踪影,李变天看着天空,现在还是白日,看不到星辰,他并没有研究过星象,当一个人只信自己时,本身就不会去研究这方面的事,但从一年前开始,发生在他们周围的巧合太多了,意外也是接二连三,有些甚至都找不到人工的痕迹。

李变天抚平了眉头上浅浅的焦虑,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自乱阵脚。

路上,几个心腹都在马车中,李变天详细询问了为何粮草会突然着火,守夜的人都去哪里等等问题,他需要个说法才能了解事态。

阿三就把对方声东击西,如何按照守卫军轮班时间进行偷袭,又把时间掌握的刚刚好,如何利用空档,把人引走后再进行放火烧粮草的。

李变天表示知道了,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所有乌鞅族常去的落脚点都找过了?”

“是的,我们第一个就怀疑离得最近的乌鞅族,您也知道四王爷抢了他们族长的夫婿之一,他们又是极端记仇的种族。但当我们根据您以前所说的几个地点再去搜查时,却发现没了他们的痕迹,只有一个最常用的落脚点被火烧得一干二净,地上还剩一堆灰烬,另外……”阿三欲言又止。

“说。”李变天喝着茶,不疾不徐。

阿三继续道,“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乌鞅族大巫的尸体,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根据刀伤的痕迹来看,她应该是先被一箭穿喉而死,后面的伤痕是添加上去的。对方为了掩盖痕迹,还特意割断了她的喉咙,如果不是我们有训练过仵作的能力,又仔细验尸过,也是发现不了的。”

这也就间接说明了,对方仔细,谨慎,是有预谋地对乌鞅族进行攻击,出手非常有条理,稳而不乱。

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有文武百官和军队来迎接,由于最后四王爷的缘故,李变天等人又待在丹呼城内一段时间,所以大部分人都事先回了戟国准备年祭,剩下的人只有一些士兵来保护李皇的安全了,也是李变天麾下十二主军之一,综合战斗力排名前五,也叫第五营。

但阿三等人,却在现场发现了他们第五营士兵的衣角,只有一小片。

这代表什么,代表了嫁祸。

另外更奇怪的就是,现场有不少坑,地面上有许多血迹,可以说乌鞅族是遭到了大血洗,这也就难怪最终族长阿琪啉要来刺杀了,灭族之仇只是来刺杀都算轻的了。

“你说,现场有巨坑?”

“是的,主公,每一个长宽都不同,我检查了其中一个,深7-8米,宽度也有5-6米,没有十几个人日夜挖掘,是无法挖出那么大的洞的。”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如果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守在那儿的乌鞅人不会发现不了,“而且周围除了烧焦的地面和被刻意弄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外,我们并没有发现其他有利线索。”

“你们听过铁砂掌或者巨人掌吗,曾经虎贲就出现过类似的人才,只是后来被一股不知名的势力买走了,几经辗转和脱手。那么大的坑,只是想困住他们是不可能造成那么多血的,你们却在现场发现了无数血迹,里面应该还设置了陷阱,只是后来撤走了你们才发现不了,这明显是两类人,两种做法。至少可以确定这群人里面有一个或者一群擅长挖坑的人,但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更倾向于这是单兵作战,倒是个顶尖人才。其次,这里还有至少一个和他配合制作出陷阱的人,这些陷阱让猝不及防的乌鞅人无法逃脱。能指挥得动这样几个人,此人该不会就是七煞吧。”李变天微微一笑,看了会天空上看不到的星辰,缓缓闭上了眼,又说道:“什么人需要做陷阱?只有在己方实力不够的情况下才会出此下策,所以对方人数一定不会很多,最多不超过二十人。那位大巫应该是第一个被杀死的,只有杀了最德高望重的人,那些族人才会慌不择路,从而中计,阿四。”

“在。”阿四应道。

“马上回去,找到丹呼城所有将领和主事人,我要他们立刻调派所有城内的士兵,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进出城门。”李变天边说着,语气还是相当柔和,“……我们要守城了。”

阿四闻言,面孔一滞,才道:“属下这就出发。”

“羌芜、暨桑、古铂……光是有可能的国家就有十几个,还有无数个组织,晋国也脱不了嫌疑……”李变天待人走远后,慢慢分析道,最要紧的两件事吩咐下去,才不紧不慢地问道:“怎么,偏偏就选了李遇?”

对李变天来说,每一件事他都可以站在最旁观的角度来思考,与是否信任并无关系,他只是不掺杂多余的感情对事情进行分析,并不代表是怀疑。

阿三是去了解过事情的前因后果的,知道的比较清楚,他冰冷的脸孔上,还透着一丝担忧,“似乎和四王爷有关,您也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李遇一直就去城外给外面的士兵将领们送吃的用的,这几天好了些他又恢复了作息,很容易就能猜到他的行程。听仆从说,这次王爷在院子里开无遮大会,刚好李遇出来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两人有了口角。后来我去城外营地询问的时候,就听士兵说,中途李遇就被四王爷给叫走了,那以后就再也没看到李遇,他也再也没有回来过,四王爷说对此事毫不知情。”

自从四王爷被割了那物,到现在都还不好使以后,大约是因为那时候觉得进来的李遇是在嘲笑他,就对李遇起了杀心,那以后若不是主子拦着,恐怕小四儿早就遇害。

再说这几天李遇挨了二十板子,也应该安生了,偏偏这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屁颠颠的要继续去军营,这一出去又惹到了四王爷。

李变天有些头疼地捂着头,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四哥还在府里?”

“是的,四王爷还在,有人看到李遇是被劫走的,我们猜测是乌鞅族的人干的。”

如果真的是四王爷做的,那么这事情也说得通,他本来就是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戟国唯一活着的王爷,也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兄弟,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不管李遇到底那时候嘲笑没嘲笑,他想杀就杀了,想绑就绑了,如果说为了给李变天一个交代,嫁祸给他人,倒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的意思是说,李遇出去后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谁掳走或是被谁带走,只是猜测是乌鞅族,然后当天晚上乌鞅族就刚好遭到了袭击?”李变天呵呵一笑。

阿三听不明白李变天是什么意思,但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变天的话却不含任何感情,“这个小家伙,碰上了这事,还是一起去了吧。”

这下,众人都听明白李变天的话了。

李变天一直在怀疑还有人不停蹦哒,在暗中破坏自己的势力,只是他在静观其变,面上看不出丝毫。

只要和这件事牵扯上关系的人,无辜与否,都要除掉。除了李遇外,乌鞅族的火灾现场还出现了戟国军队的衣服残片,很有可能是那个李变天心中一直认为的“探子”偷出来的,整个第五营都有嫌疑,如果真到了可疑的时候,连这一营的将士他都会放弃。

当然,说是放弃也不准确,因为现在需要的是对抗外敌,他们需要战斗,战斗中有牺牲在所难免,

一个想法,所要达到的目的,永远不会是一个,顺其自然才是上策。

既然没了阿琪啉,乌鞅这个部族也正好去掉。

无论是巧合还是真的那么倒霉,不安定的因素都刮去,再补上早就准备好的备用,是李变天常做的事。

“但主子,这事李遇是无辜的!”谁能知道四王爷能对无辜的李遇迁怒到这程度,利用乌鞅族一开始的仇恨心理,把人给弄走了,本来就生死不知,现在李变天居然想要直接除掉。

阿三难得在情急之下,出口说道,也是坏了纪律的。

他甚至想对主公说,他还舍命救过你。

却被一旁的阿一拉住,瞪了阿三一眼,你还要不要命了,违抗主公的命令,无论李遇有没有嫌疑,他只要扯进了这个事情,主公就不会让这个意外再存在了,难道你觉得主公会忍心吗,他比任何人都欣赏李遇。

“阿三,这世上无辜的人很多。”

在屋子里养伤的十二皇子邵津言正嗷嗷痛叫,在一旁正在看地图分析地形的青染听到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您能安静点吗?”

“你试试看,被人在胸口来个致命一击,超痛的好不好?”邵津言嗷嗷直叫,他痛地满头冷汗,虽说每天都有喂药,但该痛的一点也不少,李烨祖可是把他痕到骨子里了,下手就要了他半条命,他觉得青染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没说完,就看到青染在脱衣服,“喂喂喂,我说你矜持点好不好,我很保守的,就算对我有意思……哎?”

青染当然不是脱衣服,她只是拉起了袖子,给邵津言看自己身上的皮肤,全是鞭痕,烧伤烫伤还有些不知名的痕迹,哪怕现在变成疤,看着也很痛,应该很多年了,也不知道曾经受过什么折磨,“以前伺候人的时候,还要用膏药遮住身上的这些痕迹,现在不用伺候男人反而轻松了。你有什么好叫的,你那伤已经好了些了,忍着点痛过些日子就能好转,堂堂大男人,可别让我看不起你。”

邵津言看着这个看上去相当年轻漂亮的女人,一时间五味掺杂着,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只是他知道她是不会对他说的。

门外传来了暗号,青染过去开门,就看到秃鹰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了,只是这个男人似乎脑子有点不清楚,那眼神和普通人不一样,邵津言一看,惊喜地要从床上起来,却因为伤痛而倒下了,“八哥……”

但邵嘉茂并没有理会他,眼底还残留着泪花,他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舍命相救的弟弟了。

“我哥是怎么了?”邵津言忍痛下床,就发现了自己哥哥的不正常。

“没时间说这些了,主子让我带你们马上出城,你们现在回晋国去。”秃鹰说。

“为什么要这么赶?”邵津言没想到自己的哥哥,被那个部落折磨成这个模样,难受的说道,轻轻抱住没反应的哥哥,蹭了蹭,他没想到傅辰真的救出自己哥哥了,这一刻哪怕知道那男人很可怕,他也是感激的。

“主子说恐怕马上就要关城门了,你们现在不出去,就出不去了!还有,青染你也一起来!”秃鹰非常着急地说。

邵津言生平最怕的人就是傅辰,一听到是傅辰命令的,无论再古怪的事,都只敢在心里腹诽,嘴上只字不提自己的意见。

青染点头,快速把他们这些人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然后四个人才装作商人走向城门,这是荫突国的边陲小城,因为最近四王爷来“打猎”的关系,在出城进城的关卡中更宽松一些。

现在又还是白天,快要到黄昏,是商贸交流的最后时间,进出城门的人特别多,只要看到有商贸的文书就会放通行,就在他们出城没多久,就发现大批人冲到城门口,将城门彻底关上,那并不算特别结实的黄土城墙上,站满了士兵,这好像预示着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紧绷的气氛萦绕在城墙上。

“居然真的封闭城门了!这都料得到!”邵津言怪叫。

******

这边,还没回到都尉府,就在门口遇到了等候已久的李烨祖,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见李变天下了马车,坐在四轮椅上,李烨祖才把自己身后唯唯诺诺的人给拉了出来,就看到一个约莫十六左右的少年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听李变天惊喜地看着他:“锦程?”

戟国大皇子李锦程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声音,他出生的时候就无法说话。

向李变天行了一个君父礼,见到李变天张开了双臂,犹豫了一下才颤抖地投入李变天的怀里。抱着失而复得孩子,李变天语带哽咽,“你失踪了那么多年,为父寝食难安,现在你能回来就好,为父很高兴。”

李锦程却抖得越发厉害了。

“说说看,是怎么回来的?之前都在哪里?”李变天拍着孩子的背,好像根本没发现孩子的害怕,温声问道。

******

傍晚,夕阳撒满天际,浓厚的云彩好像会呼吸般,在沙漠的光景下,美得炫目,此时却无人欣赏那样的美景。

就在城门关闭的刹那,所有在草丛中的人,静静地看着戒备森严的丹呼城,他们都打了暗号,将此事告诉他人,这就是“消失”的乌鞅族人,他们在知道圣子之所以受了那么多苦痛,就是因为这个戟国的四王爷,仇恨的心里早就被大长老巴雅尔给提激起,杀害多人、射死大巫、重伤族人、赶尽杀绝、利用十年、迫害圣子,这让复仇心特别强的乌鞅族,死都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他们已经集合了所有族人,这次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只是没想到对方已经有准备了。

在李变天的分析下,驻扎在城外的士兵个个严阵以待,就是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另一边,与胖虎等人待在一起的傅辰,却让所有人都在城外找地方藏好。

这些人当然不同意,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

“乌鞅族可以出现,他们的所有战略部署也是我在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对李变天产生威胁了?不会,哪怕所有人都死了,他都有可能活着,我要的是他们两败俱伤,互相仇视,我才有更多周旋的机会。”只要不是死全了,那么生命力顽强的乌鞅族人之后肯定还会卷土重来,那么就能给李变天的戟国造成不小的麻烦,他那时候哪里还有时间再去设计晋国,傅辰本身自然对晋国没有多少归属感,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家人亲人却是晋国人,“这里有乌鞅族就行了,他们打起来加上我的策划,刚好势均力敌。但你们不能出现,一个都不能,他能看出来你们,这次不是之前那样设计乌鞅族,我们要对付的是被称为圣君的李变天,你们只要出现了,对我来说就多一份暴露的可能性。”

“但您这样出去太危险了。”

“做什么事没有危险?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想要得到总要有所付出的。”

众人见傅辰已经打定主意,只能闭了嘴。

胖虎抖了抖身上的肉,弱弱地问了句,“公子,您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李皇?我们方便知道原因吗?”

其实这次傅辰进入丹呼城后,分明能看出来无论是李皇还是那些李皇的亲信,都对傅辰照顾有加,何必要这样,危险太大了。

“他们喜欢的,是一个叫李遇的人。”傅辰微微一笑。

众人知道,这是傅辰的化名,还是戟国的国姓,足见李皇对傅辰有多喜爱。

“另外,或许你们不知道,李变天曾派人多次刺杀我,如果……我早就死了。”他会找到真相,无论是沈骁、蒋臣、沈彬,那次护城河的逃亡,犀雀的追捕,棺材里的死里逃生,这一次次的赶尽杀绝他都毕生难忘,既然对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那他为何不能反击,为何要坐以待毙?李变天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他绝对不会让李变天再如此轻易地杀死他!还有那对无辜的老夫妻,他到现在都不会忘记那对老夫妻死前错愕的眼,“这件事解释起来就复杂了,以后有机会我会说的,你们只要记住听我的安排。现在,分散!”

所有人,都朝着不同方向离开,经过傅辰的分析,他们也看出来了,现在只有他们不出现,才能更好的保全傅辰。

******

接下来,傅辰就来到地鼠挖的临时地道口,之所以一直分配别人的任务,而不给地鼠,就是为了这个了。

整整一个白天,地鼠都在挖这个地道,哪怕是他是巨人手,都已经快废了,现在还在抖着,那手短时间内已经不能用了。

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容,傅辰心中一暖,他也发现了,青染这几个属下,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都不复杂,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跟着谁干,没啥要求,反而简单的令人发指。傅辰常常把人想得过于复杂,遇到他们后就发现,其实有时候可以往简单的去想。他们以前就是被卖来卖去的,换过很多主子,最后据说在一次任务中,他们陷入了很大的麻烦,是夙玉和青染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傅辰也没有特意了解过,听说那段过往他们都不想回忆起来。

所以即便是有自己的想法,会不满会挑衅,但总体来说,从这群人的神态中傅辰也能判断出,他们哪怕会背叛自己,也不会背叛夙玉和青染。

“辛苦了,这次结束后,你们有很长的假期。”他握着地鼠胖乎乎的巨大手掌。

地鼠抖了抖,但没有甩开傅辰温热的手掌,大概没想到傅辰有那么温和体贴的一面,有点语无伦次,“主子别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有用处就很有干劲,总比一年到头什么活都没有的好。”

“恩,我走了。”傅辰知道很多话不是说出来的,只要这群人不背叛,他也不会一直防着。看着黑乎乎的通道,他知道自己待会就要进入这个地方了,首先要克服的就是狭窄空间恐惧,没了视力后,他要全部靠听觉和嗅觉来判断了。

“公子,请万加小心。”地鼠郑重道。

说的是让傅辰小心自己的命,战场上,可没有敌我。

傅辰不正经地笑了起来,“祸害遗千年,所以我一定会活着。”

******

隆将军是戟国皇帝十二主军第五营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自从接到了李皇从城内发出随时戒备,恐有敌袭的指示后,他就一直在和其他几位将领讨论如何应对敌人的袭击,以保证城内皇上的安危。

总算了有了几个方案后,他就打算去回去自己的营帐去换一件战服,刚一打开营帐他就感到营帐里头有人!

他刚准备攻击姿态,但还没动,就被眼前的一双银白色的双眸给摄住了。

那个似曾相似的少年开了口,那话语的语气格外魅惑人心,他并不知道少年几乎用了全部的关注力,力求一击必得。

“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去做……”

……

大约过了一柱香,帐篷里只有少年一个人了。

有小士兵被将军要求给里头的一个犯人送点饭,这事情将军说得很隐秘,是偷偷告诉他的,小士兵以为是将军弄了军女支回来,这是很正常的现象,要知道他们每次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长的时候好几个月,军营里都是男人,但总要发泄的,所以有时候会偷偷摸摸招点女人进来,只是戟国军营管理非常严,不允许这种事情,大部分时候这些有实权的将士就会偷偷地带人回来发泄。

原来看上去最为严厉,刚正不阿的隆将军私底下也做这种事情啊。

小士兵感觉到发现了别人难以发现的小秘密,有些窃喜,现在外面都很紧张,都在说马上就可能有敌人袭击,到处都在准备着,所以小士兵稍微拿了点馒头,就到了那帐篷里,“有人吗,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人应声,小士兵小心打开帐篷帘子,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少年,他被绳子绑着,衣服有些凌乱,嘴角还有一丝血迹,看上去很虚弱,当然这是催眠后的后遗症,但小士兵并不知道。

他是认识这个少年的,他知道那是陛下身边的一个亲信,之前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的,还常常被他们这些戟国年轻士兵们羡慕,可以和陛下距离那么近,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少年还非常和善,经常会给他们带来棉袄,吃食,生活用品,都是丹呼城买的,陛下是有规定,他们驻扎在外面不能进城扰民,所以他们都是在外头,没进城过,少年非常体贴,给了他们必需品。虽说是陛下的意思,但在感谢的同时他们也记住了这个少年。

特别是小士兵还和少年认识,说过好些话,他轻轻拍了拍虚弱的昏迷少年,“李遇,李遇?快醒醒!”

少年悠悠转醒,动了动,衣服有些破损,小士兵还看到在他动的过程中,身上是有淤青的,脖子上还有红红的斑点。

这是什么!?

少年惧怕地睁开了眼,看到是小士兵,激动地抓住了他,“帮我,帮我离开这里!”

小士兵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他也是听过的,有时候军队里没有女人的时候,也是有那种事情的。

“他对你做了什么!”小士兵义愤填膺,很是气愤。

这也是傅辰挑选的最有正义感的一个。

小士兵连对隆将军的敬称都没了,脸涨红着,原来隆将军的不近女色就是这么来的!

“放心,他没有得逞,只敢表面动一动我,不敢来真的,我到底是陛下的人。那个,你放了我好不好?”

小士兵忙不迭给他松绑,少年活动了一下。

“你还很虚弱,这样吧,你先穿着我的衣服,我待会再去找其他人去借,现在我带你出去!”他绝对不会再让隆将军得逞的。

少年感激的笑了起来,软软的:“谢谢你!”

******

第一批攻击开始了!

乌鞅族的人站在树干上,用燃烧着火焰的箭头射入城内,这时候城内的百姓已经四处乱窜了。

而人数众多的乌鞅族人一开始并没有正面迎战,躲在树干上,身上穿着盾衣,全副武装,他们在戟国军人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火烧了军营的好几个地方,又站在树上以掩盖身影,这个方法还是他们向前一晚袭击他们的“戟国”战士学习的。

而乌鞅族擅长游击,他们打一枪换一炮,将不少戟国战士引到了丛林里,然后个个击杀。

很快,戟国军人反应过来了,“都不要去追击,守在原地!”

他们训练有素的叠了三层,每一个人都用盾牌来防守着,形成了一道巨型人墙,让乌鞅人射不到自己。

箭不管用,就来第二弹,正面对抗,乌鞅人体格非常健硕,身体强度甚至可以说是西部之最,在族人那么多死亡受伤之下,激发了他们体内最原始的愤怒,招招不留情,根本不给戟国人一点谈和的可能性。

一般情况下,无人能在正面单兵作战的时候战胜乌鞅人,特别是他们还特别卑鄙的有许多“暗器”,这些暗器是很早以前傅辰让夙玉做的。没在战场上吃过这样卑鄙的暗亏的戟国战士简直瞠目结舌,居然有如此不要脸的作战,一时间第五营的士兵伤亡惨重。

乍看之下,两队人马势均力敌。

场面硝烟四起,鲜血贱了满地,极为血腥,在明处闪闪躲躲的傅辰,颤抖地闭上了眼,或许就像邵津言说的,他的心真的黑了。

一批批人倒下,又有新的一批人站了起来,对战还在继续。

而此时,李变天却已经站到了城墙上,观看着战况,他这样有恃无恐的出现很激励本方士兵,也让敌方恨得牙痒痒,太嚣张了,真以为没人能杀死他吗?他身边还站着不少亲信,以及刚刚回来的大皇子。

忽然阿三喊道:“是李遇,他在那儿!”

阿三其实已经极为失态了,他以前几乎没有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这样没纪律和规矩,也亏得李变天并没有罚他。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果然看到穿着士兵服的李遇在闪闪躲躲,他本来就只有一点三脚猫功夫,只是和阿三学了几个月,对付普通人还好,就是遇上战斗力强悍的大约也能过几招,但现在这个城门外的战场上,却到处都是杀戮,如何可能对敌,只能靠闪躲了。

“没有失踪,反而在军营里?”李变天淡淡地说,视线却没有移开过。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大皇子李锦程睁着眼惊恐的看着那个像是仓鼠一样躲藏的少年。

那个人是……是那个魔鬼!

他居然……

但现在这个场面,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李锦程怎么了,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他被这画面吓到了,也幸好李皇没打算立这位皇子为太子。

就在这个时候,在刀光剑影中闪躲的李遇好像也发现了李变天这一行人,他有些喜出望外,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就有大刀劈向李遇。

他那铠甲直接被劈开了,进入了他的血肉,鲜血横流。

他似乎没料到,尖叫都来不及,惊恐地倒地。

在场的乌鞅族看到他们圣子受了伤,都快疯了,他们都记得圣子在离开前耳提面命地警告过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过来,一定要装作不认识,就算他死了也一样,为了乌鞅族的荣耀,乌鞅族的未来!

他们都是对猫神发誓过的,这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圣子倒地,却不能表现出任何异状。

顿时,戟国士兵就发现,本来就非常凶悍的乌鞅族简直和疯了一样,更为狠辣,他们已经杀红了眼,都呈现歇斯底里的状态,他们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战况越来越激烈,而傅辰倒地不起,甚至不少人踩在他身上,又扎了一刀。

傅辰艰难地看向李变天,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撞。

傅辰做了一个口型:救救我。

城墙上的人所有人都看懂了,阿三是最先打算打开城门下去救人的,但却被阿一拦住了。

“他为我挡了二十鞭!阿一,二十鞭!!!”阿三重复道,他怎么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知道,但主子不会让你去的!你冷静点!”你真想被除名吗?

最终,阿一实在抓不住阿三,眼睛一酸,无奈下直接把阿三给打晕了。

李变天始终面无表情,哪怕看懂了李遇的口型,也没有任何动作和指令,只是看着。

他清楚的看到,李遇的眼神从满含希望,到渐渐绝望。

聪明如李遇,一定明白,这是李皇放弃他了。

他果然如李变天所料,缓缓低下了头,李变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视线,理智告诉他必须移开了。周遭那么多人,他这会儿眼里却只有这个倔强的小家伙。

然后就看到李遇又一次抬头,对着他笑了起来,那么释然和包容。

认识李遇那么久,李变天第一次发现其实李遇的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震慑灵魂。

李变天的手,忽然一抖。

有一些乌鞅族的人开始不着痕迹的接近傅辰,想要为他挡住攻击。

其中一个乌鞅人擅长射箭,他打算擒贼先擒王,拉开弓就对着李皇射去。

这个变故太快,李皇身边那么多高手,哪里能轻易射到他。

但事情发生的太快,容不得人思考。

本来还在地上趴着的李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跳起,挡了上去,那根箭直直射入他的背后。

他没有任何挣扎,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从半空中坠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完全死了一样。

李变天瞳孔一缩。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次在被上善村的人包围时,小家伙就那么做过。

只是没有一次像这次感触那么强烈,因为他放弃了他。

李变天清楚,哪怕是他身边随时能为他卖命的人,在那一瞬间无法有任何思考,在被完全抛弃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人本能的一丝犹豫,抛弃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再忠诚的人也不可能没有犹豫,但李遇甚至想都没想,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他还是没有犹豫地替自己挡了,哪怕知道自己这里高手如云。

彻底放弃了那个人,那个人却在拼死为你阻挡一切危险,他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献给你了。

哪怕是石头,也无法不动容。

如果这个人还正好是欣赏过的,曾经有那么一丝丝微妙犹豫的,这种感觉就会被放大,这是一道裂缝,极致的危险和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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