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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6)——童柯

第130章

当阿一处理了阿三再上来的时候,就发现同伴的情绪有些不太对,那种曾经萦绕着他的古怪感觉又出现了,他曾经就觉得李遇有问题,有时候巧合多了,哪怕再天衣无缝也会惹人疑窦。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也开始渐渐和其他人一样,对少年的戒心没那么大。

就在方才,他甚至看到,主公垂下的手臂,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不安感卷土重来,李遇看着单纯凶悍,但这之前没有那么一个能让他们所有人都从反感到慢慢有了好感的人,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原地,他甚至连一个手指都动弹不了,银色铠甲上残留着殷红的血液,铠甲下能看到森森白骨。大漠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的铠甲上反射着淡淡的余光,城墙上的数字护卫团目光都有些酸涩,有点不忍心撇开了视线。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多少是有些感伤的,哪怕没有阿三情绪那么激烈,但目光却时不时看一眼那个动也不动的少年。

他真的像死了一样。

这个平时看着特别凶悍坏脾气的小家伙,其实只要熟了就会发现他性格相当柔软,会给城里饥饿的百姓带去吃的,也会给外面和他非亲非故的士兵们带去冬日用品,就是遇到对他拳脚相向的,明明有阿三教的防身术,他却几乎不用,宁可挨打。这么一想一路上本来以为会忘记的记忆,却原来他们并没有忘了,只是平时并不会翻出来,在不知不觉中与小家伙有了那么多回忆了,那个在沙漠里冻得快死了都没有求救的倔强小家伙,想尽办法把东西做的好吃给他们,还有那一个个枯燥的夜晚说着一点都不好的笑话,还美其名曰那个叫冷笑话。

也许他们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特别的少年,一个缺点很多,但优点同样多的人。

从头到尾,主公都在观战,好似根本没看到下面曾经呼救过的李遇,而他们也只能当没看到,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主公的霸业。

乌鞅族的人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根本像一个个不要命的疯子,面对戟国士兵金戈铁马的气势,毫不退缩。第三波进攻开始了,射到城墙上的箭越来越密集了,李变天身前出现了一排盾兵,瞬间就把李变天身边的危险降为零。在城墙上的士兵们的指挥下,扔着一块块巨石,砸落在一个个人头上,不分敌我,有些刚用梯子爬上城墙,就被石头给砸了下去。

而已经有前赴后继的乌鞅族人,又开始爬上城墙,他们根本不惜命。

在底下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怒吼着坚守到最后一刻,他们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悲壮的气氛感染着其他人,绝不让任何人攻破城门,他们的陛下就在他们身后!已经开始渐渐处于弱势的戟国士兵们坚毅的脸上出现了果决和疯狂,越来越越多的尸体叠在城下。

戟国有的士兵在生命最后一刻,睁大着眼看了眼城墙上的李皇,才缓缓阖上了眼。

城内的百姓们也都紧张地等待着,他们已经能听到敲击城门的声音,而此时站在城门上的不是他们荫突国的皇室,反而是完全可以弃城而去的戟国人,听说戟国皇帝也在其中,这次是他的秘密来访。

这让百姓们的感觉很复杂,自己国家的人逃了,反而是别国的人留了下来。

所有第五营疲于应对的将士们都怒吼着,爆发着自己的生命力,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光辉,从第一天进军营开始,他们就发誓,要誓死扞卫戟国的战士的荣耀,绝不会后退一步,因为在他们后方的是陛下,他们戟国的圣君。

但他们却忽略了,这次李变天甚至连鼓舞士气都没有。

就在戟国士兵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在远处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声音,铁甲重兵的铿锵声,李变天缓缓看向远方,眼底含着一抹笑意。

等待的援军来了,这是李变天放在百里之外的备用军队,也是十二主军的第二营,以野战着称。

戟国的士兵们表情放松了,乌鞅族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他们并没有趁胜追击,反而朝着林子里跑去,就好像远处援军的到来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那声音更像是给乌鞅族人的信号,他们无论受伤还是不受伤,还是正在缠斗,都在撤退。

他们的仇恨心理的确重,却不代表会冲动行事,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荫突和和暨桑国之间周旋那么久,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方势力,一个缓冲带。圣子很明确对他们说过,如果李皇没有别的援军,那么这次战斗他们有七成可能性会赢,如果李皇是有援军的,那么绝对不能恋战,发现有援军,就要在第一时撤退,以保全绝大多数族人,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对付戟国人还有别的机会。

现在果然如圣子所说的那样,真的有援军,他们在心中更信服圣子,料事如神,不愧是几百年都难以出现的圣子,只要他在,就有希望!卑鄙的李皇,他居然只是把一支小队伍留在外面当幌子,真正的兵力一直守在外面,等待随时支援,这让他们想到曾经的一个很荒谬的传言,据说李皇是一个杀不死的帝王,所以也有恨他的人喊他“不死”。

原本强壮凶悍、单兵作战最强的乌鞅族嗤之以鼻,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没有什么是杀不死的,但他们今天听到那山崩地裂的声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初想的太天真了,有些人他天生就有敏锐的感觉,能把所有意外都算进去,无论这个意外会不会发生。

这才是李皇真正令人害怕的地方,他本人甚至比那上万雄狮更令人忌惮,因为没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而那个乌鞅族的射艺高手,原本打算射杀李皇的他,却没料到圣子会半路冲出来,他内心的悔恨几乎快要淹没他,圣子是整个部落振兴的希望,几位长老说过,就是牺牲部落所有人都必须保下圣子,只要圣子在,他们就永远不会灭绝,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看了眼圣子倒下的地方,在一个戟国士兵追杀上来的时候,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下,自己撞上了刀口上,以伤换伤,再一把捅入那戟国士兵身上,就是死也要拉一垫背的,这位射艺高手,死前的目光理含着一抹解脱。

乌鞅族的人看到他以这种自杀的方式杀了前来追杀的戟国人,似乎也都明白了。大长老巴雅尔看到还想要回去的乌鞅人,哪里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是想回去把圣子给带回来,无论什么代价,就是真的死了也应该死在乌鞅族。

“走啊!不准回头!!!别忘了你们的誓言!你们胆敢违背誓言,就不是我们乌鞅族的人!”大长老边喊着,边抵挡着攻击,身上已经中了戟国人的好几箭,他依旧屹立不倒,回头对还一动不动的族人说,“都走!别让我们白白牺牲,永远不要忘了和戟国人的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最后那句话,响彻了荫突和乌鞅部落的边界处,让所有乌鞅人都刻骨铭心,回荡在他们心中,永生难忘这段种族仇恨。

大长老巴雅尔最终受伤过重,倒下了,但在他的手下,却死了多达十来个乌鞅人。

他不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但此刻却令人肃然起敬。

眼看着乌鞅族伤的伤,逃的逃,居然陆陆续续地在往林子深处撤退,一点都不像他们曾经的作战风格,他们向来不管不顾,哪怕全灭也会尽全力消灭敌人。

“他们居然逃了!”真是不可思议。

李变天淡漠视线看着远处,“阿一,让他们不必追,退回来。到了林子里就是乌鞅人的天下,他们进去反而会中计。”

然后又吩咐身边的亲信,迎接第二营将士,打开城门,他需要下去。

离开城墙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林子深处,沉甸甸的目光,“果然是有高手在他们背后指点。”

藏头露尾的,真以为你能一直躲下去吗?只要你再出手,就不可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李变天眼底爆发着凶狠冷厉的光芒,充斥着杀气。

当李变天下了城门时,下方还残留了一部分第五营战士,已经整理好队形,哪怕伤亡惨重,哪怕身边有许多同泽的兄弟都死去了,他们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维持着戟国战士的尊严,他们共同高举手上的武器,敲击着地面,居然形成了微微震动,口中整齐地喊着:“戟国必胜,圣君万安!”“戟国必胜,圣君万安!”

这些口号倒不是李变天命令的,而是戟国军队自发的。

坐在轮椅上的李变天抬起手,瞬间场面安静了,隆将军等主将们都站了出来,“清点一下人数,所有受伤的士兵提前送回大本营,死去的将士都好好入殓,他们都是我们戟国所有人的英雄!朕亦以他们为荣!”

李变天真真切切地表达了,虽死犹荣的概念,潜移默化地灌输着。

不少士兵在李变天说完这话时,目光迸射出强烈的忠君忠国目光,显然李变天的话太有感染力。能被戟国神一般的存在认可,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值得疯狂的事,哪怕是死了,家人也会以他们为荣。

乌鞅族似乎早就有所安排,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当第二营的士兵追击而去的时候,果然如李变天所料,他们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甚至在林子里有多处陷阱。

他们只能撤退,丛林战,并不适合现在,保住李皇的生命才是第一要务。

现场开始进行清理工作。

这里的动静,让本来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一人,手指微微动了动,并不明显,但如果一直有在关注的他的人,能够发现。

已经准备离开的李变天目光一凝,他让身后推着轮椅的几个亲信先退下,自己亲自推了过去,夕阳余晖最后一丝光线照在少年身上,萧瑟气息弥漫开来,他被折了羽翼,毫无生气地躺着,就好像刚才的动作只是自己的错觉。

李变天在少年身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小家伙,那背后几乎血肉模糊,特别是背部露出的白骨,看着都毛骨悚然,背上还插着一把箭。李变天目光中隐约透着一抹复杂和一丝庆幸,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李遇?”他的声音很轻,李变天从来没有这样有些后怕,有些期待的模样,哪怕是没道理的只要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定然是极有说服力的,但现在他却是有些不确定的。

下方的人好像听到了,手指又动了动,看上去非常艰难,就像已经完全生锈了的车轱辘。

李变天嘴角微微一抿,“如果你还活着,那么就靠着自己醒来,我就再把你带在身边。”

言下之意是,如果不能,他依旧不会带上李遇这个累赘,让他自生自灭。

李皇的话太过残忍,任何一个濒临死亡的人,都有可能受不了这种被多次重视的人抛弃的感觉,但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这也是李变天第一次对身边亲信如此苛刻,甚至是刻薄的。大部分人对外人反而会宽容,却会对最亲近的人才会偶尔刻薄,这种现象出现在李变天身上,更像是奇迹,哪怕只有零星那一丝丝裂缝,随时都有可能缝合。

至少在遇到李遇前,他的眼里只分三种人:有用的,没用的,用完后的。

少年艰难地动了动,也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的意志力,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居然还能动弹,只见他像是卡壳了似的,抬起了鲜血模糊的脸,脸上都是尘土,甚至已经看不清他原本清朗的模样了,“……陛……下。”

哪怕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恳求却很明显,好像在说,不要丢下我,我想继续待在你身边,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憎恨和怨恨,还是那么纯粹如清水。

李变天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缓缓弯下了身,一手拖着少年的脖子,一手穿入少年的膝盖,轻轻将少年抱在自己怀里,两人一同坐在四轮椅上,李变天虚抱着着他,不碰到那些狰狞的伤口。

大漠的夕阳下,影子拖着极长,最后一丝光芒渲染着整片天际,暖橘的光线中漂浮着深紫色的云层,整个气氛交织着日落后的萧条和暗夜前的生机,有什么情绪在缓缓酝酿着,浅浅的,绵长的。

完全不介意少年身上的脏污,不假他人之手。

少年被抱入男人梅香的怀里,虚弱地笑了起来,暖阳给他苍白的脸上铺了一层活力的红,但哪怕是笑也能牵动伤口,他皱了皱眉,忍着痛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李变天凑近了听,只见少年用气说着:“不……要再抛下……我,好吗……”

李变天一愣,看着少年盈出的水光,柔柔抹去他眼角的泪水,缓声道:“好……”

少年扬起格外幸福的笑容,好像已经完全满足了,李变天居然忍不住蹭了蹭少年的脸颊,软软的,好像有一种能戳中内心最柔软部分的错觉,李变天淡眉扬起上扬的弧度,刮了刮少年的秀鼻,“小傻子。”

即使他知道,这句答应只是谎言而已。

男人只要在感动的时候,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都不一定会视线,因为那只是当下那一刻的触动。

傅辰最后昏迷过去前,转开了视线,看到的是沙漠边的最后一缕光线,那个是晋国的方向。

赌的只是这一点不同。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也许已经赌赢了……

接下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准备好了吗?

******

乌仁图雅夫妻听从傅辰的意见,在设计了乌鞅和戟国后,完全消失了踪影,乌仁图雅正在坐传说中的月子,虽然她们族人根本就有没有这方面习惯,但是想到傅辰提到了女性到了年老后就会出现的各种疾病问题,她还是听从了意见,左右也不过是一个月而已。

他们选择的地方是乌仁图雅选的的没有人烟的山洞,这是以前她打猎的时候发现的,这样艰苦的日子,在晋国娇生惯养的姜舒扬倒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与妻子经历过那么多,好不容在一起了,他现在只想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晋国,向那个被他逃婚的姑娘道歉,并且明媒正娶乌仁图雅。

乌仁图雅是个闲不下不来的人,她让姜舒扬准备好了一切算卦需要的东西后,盘腿坐在偏僻的山洞口,山洞内是哄着孩子的姜舒扬。她手里串着圆润的特制铜钱,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铜钱都是几百年前的古董,是非常稀有的币种,那是她作为圣女才有的东西。另外身边还放着龟壳、竹签、八卦盘,按照她们乌鞅族的祖传算卦方式进行推演,面前的八卦盘无风自动,指针不停转动,从一开始只是微微动了动,到后面越转越快,她的额头冒着细密的汗水。

在她的头顶上方是铺满繁星黑丝绒一般的夜空。

汗水越来越多,几乎快要浸透她身上的衣服,渐渐她发现不对劲,有人在干扰她!

而且那个人似乎比她更强!

想要阻止圣女的算卦,只有可能对方也在算着这个,而且恰巧就在这个时候两人都在算同一个人,同一个卦。

就她所知,拥有这样的能力,还能通过卦向远隔万里阻止其他算卦者的,这世间绝对不会超过三个,一个在戟国皇帝身边,一个隐居了,另一个几乎不出现在人前,而这是要付出成倍寿命的代价的,隐居的那位年近古稀,惜命着呢,不出现的那位一直在云游,几乎没人能找到他,还剩下的就是……

没人可以阻止她,她从出生至今,哪怕是曾经的大巫都不是她的对手,这次算卦如果中途功亏一篑,失败的一方会遭到反噬,对方非常狠,甚至想借机直接杀了她,乌仁图雅心一冷,居然那么狠,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你留情,我欠你个人情,日后相见好说话;你不留情,那么我也会杀得你片甲不留。

这是他们做这个的规矩,可以说是从小被大巫如此教育的。

有破绽,就是这里!

忽然八卦盘上的箭头停了下来,乌仁图雅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撑在地上。

倒在洞口,她望着天上的玉衡星。

“乌仁图雅!”姜舒扬忙放下婴儿,冲了过来扶住妻子,“你怎么样?”

“没关系,我只要调养几天就行了,对方可是要遭到反噬呢!呵呵!”乌仁图雅冷笑了起来,她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身上带着乌鞅族人的烙印,有仇必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很重要的……”

发现乌仁图雅真的没有大碍,姜舒扬还是心疼地喂了她一颗傅辰给的补血丸,是分开的时候傅辰留下的。

“你发现了什么?”

吞了下药,乌仁图雅脸色果然好了很多,才道:“虽然我没算出公子想要的七煞星的方位和特点,但我却知道我自己是谁了,算卦只有自己的才会算不出来,在算到玉衡星的时候,一片空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她就是玉衡。

居然是搅乱天下的星之一,那个遗落很久快被遗忘的传说。

当出现千年一遇的帝王星,必然伴随着[杀破狼]出现,这是帝王星的劫难,也是紫薇的契机。杀破狼代表着三颗主星,只要集合全部主星,紫微命盘改动,天下大局必回更改,真龙天子必会易主。而玉衡是七颗辅星之一,注定要跟随杀破狼的首领,七煞星。

想到傅辰身边萦绕不去的两股紫气,是两个帝王,帝王星和紫薇星!

那是传说,却真正出现在她面前。

“舒扬……,也许公子他的身份是……”

第131章

远在栾京,屏退了身边人,又一次进行算卦的扉卿猛地身体剧烈摇晃,口中不断呢喃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

被七煞得到了玉衡,帝王星又暗了一些。对方的命格很硬,他离得过远,无法控制卦向。这世上能算七煞命格的人除了他以外不超过两人,现在恐怕又要多出一个了。

七煞啊七煞,你究竟有何三头六臂,居然躲过了一次次生死劫,再让你躲下去,就要十星珠连了!

七颗辅星又代表着七君子,从刚才对方的反击来看,这颗玉衡星煞气很重。

算卦不断消耗着扉卿的寿命,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早就生了白发,屋漏偏逢连夜雨,送出的信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就怀疑恐怕有人截了信。

无论真假,他打算过一个月还没有陛下的回信,就再一次送过去。

也不知道七皇子到底做了什么,他的身体经常性出问题,总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据说那是他当年医治七皇子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皇帝越是不满,虽然他还是国师,但地位和威望却不复曾经了。

京城谁人不知邵华池现在是皇帝心里的宝贝疙瘩,有点头疼闹热的都能折腾上很久,更何况那时候在所有太医素手无策的情况下,便请他来治疗邵华池的癫病,现在没有“治愈”,喜欢将责任推卸的晋成帝自然找到了扉卿。

他早就发现,这个邵华池非常不简单,当年装病的时候就能表现得惟妙惟肖,无人察觉,现在比以前更深沉更内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以九皇子马首是瞻,到是大皇子的确将所有矛头都对准了九皇子,明争暗斗,私底下不断下着小绊子。

他倒好,完全躲在背后给九皇子出谋划策,就他的探子得到的情报,邵子瑜最近面对大皇子的几次小胜利,全是老七出的主意,甚至隐隐压过了老大,要以后只想当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若是……

那恐怕有大麻烦了!

三个月后,微风吹拂脸颊,带来了春天的气息。邵津言和一路都没什么表情、痴痴呆呆的邵嘉茂快走出笏石沙漠了,他们隐隐能看到嘉尨关的模样了,邵津言有些喜出望外,风尘仆仆地他一脸惊喜,“太好了,八哥,我们要到晋国了,快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

如果赶路,要走出笏石沙漠,其实一个月不到就可以了,但可惜他们跟的是一个臻国的商队,这是青染为他们找的队伍,又选了一队镖团护着这两个皇子,其实在青染看来根本没必要那么麻烦,这两个皇子所推崇的二皇子已经死了,他们现在活着还护送回去难道就只是主子的心血来潮?但主子既然要保下他们,那她就会做到尽善尽美。这个商队每年要来往笏石沙漠多次,对沙漠各种危险非常了解,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多次受到了悍匪的袭击,死了不少人,那个镖团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两个皇子也是险死还生,现在的他们看起来已经完全没了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与西北的难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们要想说出去自己是皇子,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他们。

邵嘉茂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已经习惯的了邵津言却一点都不生气,如果不是他,哥哥也不会变成这样,他轻轻抱着自己哥哥,一起下了骆驼。

商队还算讲信用,到了最近的羊暮城才把他们丢了下去,羊暮城是晋国边陲城。邵津言倒是想去守卫军那儿,说明自己的皇子身份,但当时傅辰问他要了皇子令牌,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把老八的令牌给了出去,自己的那块早就被戟国人给收走了,当时他也没多想,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皇子令牌是他们身份唯一的凭证。

没了令牌,他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傅辰好像很讨厌他和老八,总是莫名其妙地间接折腾他们,偏偏他还找不到恰当的证据来证明这种感觉。

现在身上没有什么证明自己的东西,嘴上说自己是晋国的皇子,谁会信他?在被又一次从知府门外被打了出去后,邵津言就放弃了。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胆敢冒充堂堂十二皇子,当我们不知道十二皇子和八皇子是贤妃娘娘的儿子吗,他们现在还在羌芜国享福呢,怎么可能会出现这里!两个乞丐,整天在做梦。”

“七皇子宅心仁厚,你们这些作妖的就多了!”另一个嘟囔着,邵津言还没听清就被打他们的人给盖过去了。

“撒谎也不找找地方,看清楚,这可是守卫疆土的一方知府府邸,有皇上亲赐的牌匾!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骂骂咧咧。

把两个皇子打了一顿丢出去,邵津言本来就受了内伤,还没养好,只能尽可能护着自己的身体,不让他们打到要害部位。虽然气愤,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破口大骂,他在乌鞅族受的,在戟国四王爷这里受的,还有在傅辰那儿的精神刺激,让他知道现在如果再挑衅,很有可能就要被关进牢里了。

他还想活着回到京城,只有京城里的人才知道他的模样。

邵津言挡在邵嘉茂身上,所以邵嘉茂并没有受伤,他捂着自己身上腰酸背痛的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看着还傻乎乎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哥哥,有些难过:“今天再找不到地方,我们就真的要饿死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会混到这个地步。”

一开始回到自己国家的兴奋消失无踪,原来他以为最苦的就是在外面,但回来了,才是痛苦的开始。

他最好还是想办法先填饱他和八哥的肚子,还要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因为抢了个包子被打得半条命都没有了,包子没了,但他咬了一口,也就因为咬的这一口才被这些成群结队的乞丐打地半死,邵津言把嘴里先咬了一口的包子吐了出来,给邵嘉茂吃。

要知道,边陲的县、城是最容易出现暴乱的,这里也是乞丐、流民最多的地方。

其实羊暮城的情况,已经比他想的好很多了,至少没他以为的那么乱,他并不知道,那的确是他某个兄弟的功劳,不然他刚刚到羊暮城就可能被城中难民乱棍打死。

他身无分文,现在他才想到,傅辰只让青染给了他们一个镖团,却没有给过他们一分银子,那个妖孽男人真的是忘了吗?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本来找了个破庙,却不想那里是一个乞丐群体的老窝,两人被赶了出来。

已经第三天了,邵津言还什么都没吃。

他已经知道乞丐都是有帮派的,不能去别人的领地乞讨,那是抢饭碗。他拉着邵嘉茂一起坐在街边,饿得倒在地上,想着要怎么才能带着八哥一起回到京城,这一路还有那么长,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以前在宫里,他从来不觉得食物是需要争取的,哪怕是在乌鞅族,虽然身体上受到了折磨,但乌鞅族的人并没有在食物上虐待他们。

可现在却是不一样,他看什么都觉得很好吃,他来到了让他和八哥这两天特别想吃的羊肉泡馍摊旁边,看着留口水。

就在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地上忽然扔来了一个油纸包,嗯?油!

是油,好久没见到过的油了!

就在他的鼻子旁边,他闻到了!

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鼻子那么灵过。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里面是两只鸡腿,烤成了金黄色,香喷喷的,还是热乎乎的。

这几天在羊暮城晃荡,他知道那是城里最好的一个食坊做出来的,是不给外面人供应的,只给知府和一部分当地官员,一般人就是想看几眼都很难。

他察觉到不对了,并没有马上吃,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白色的衣角,低调奢华的布料,身为以前比较受宠的皇子,他当然是看得出布料的好坏的,这分明是只有京城才会提供的,最高档的云蚕丝做的春天款,以前他和老八也偶尔能得到这种全手工缝制图案的衣服。

再抬头,就看到一张冰霜般的脸,月色的长发如丝缎般被束了起来,看上去有几分清冷和出尘,玉树临风,半张脸美得炫目,外罩一身看着低调修身的长袍,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透着暖和的温度,就是看上去再清淡都会忍不住喜欢上他。

周身透着高华的气息,哪怕此人根本没有特意表现出来。

至少对比狼狈的他们,实在差别太大了,简直云泥之别。

去年的现在,他们还在欺负可劲儿的作践老七,风水轮流转,现在却是他们要仰望他了。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邵津言结结巴巴地说。

就是在边陲城,他都听过老七的大名,邵津言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到后面的麻木,但流言里没说他就在羊暮城啊!这才过去多久,老七从一个面有残疾的鬼面皇子到多少人夸他仁善,不远万里赶到这种西北荒凉的地方,开粥放粮,鼓励当地官员和商人把自己的粮食捐赠出来,然后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上报升职的折子,商人还有机会成为皇商,这一路上邵华池实施了这样的想法,刺激了不少在西部的官商贸易。

关系到切身利益,谁又不想让自己加官进爵,一路上不少地方官员扒着七皇子,但七皇子却从不加入任何派别也不参加任何宴会,只是将差事好好办掉,也许地方官私底下并不会如何认可这位皇子,和以前的大皇子二皇子的做派完全不一样,但对邵华池来说他过来本来就是不是为了和官员套近乎。路上他和百姓吃一样的,用一样,让自己完全和普通人一样,见到的人谁不是翘起大拇指,对这位与民同甘共苦的皇子赞誉有加。拨下来的赈灾银两和食物早就用完了,他才直接快马加鞭将自己的地方鼓励政策传到京城给皇帝过目,最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大面积实施起来,要赈灾只靠朝廷怎么够,只能从地方着手了,而羊暮城是他的最后一站。

邵华池已经在西北部待了很久了,每个地方他都待了一段时间,似乎总在寻找着什么。

他前几天就在知府府邸外面看到刚刚被打出去的两位弟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跟了几天才确定真是以前意气风发的弟弟们,但也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他们的角色却换了过来,虽然这里面有他曾经的安排。

“这里十二弟来得,我又为何来不得?你们怎么变成……”邵华池顿了顿,看着衣衫褴褛,才道:“这幅模样?”

邵津言一时间又是羞愧又是无言以对,他觉得自己哪怕是死,都不想在这个人面前丢脸,虽然现在这个脸已经丢尽了。

以前他们怎么对待的邵华池,都还历历在目,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羞辱呢,现在他可不会天真以为老七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八弟是怎么了?”那目光,无神又呆滞,是傻了?

邵华池莫名地有点心虚,这心虚来的没道理,却又挥之不去。他曾经用这个模样,骗过那个到如今恐怕还恨着他的人,只不过眼前的人是真的出了问题。

邵津言看了眼哥哥,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

邵华池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他就好像忘了曾经那些欺辱,反而派人带着两个弟弟到了前两天他们到的知府府邸门外。

知府府邸的护卫刚好就是那天殴打两个皇子的,他们又怎么会认不出让知府点头哈腰的七皇子,让城中渡过雪灾的人当他们看到七皇子身后跟着的两个乞丐,瞪大了眼,难不成还真的是皇子!

见两个守卫颤抖的低着头,邵华池才奇怪地看着他们,“怎么,你们认识?”

守卫忙不迭地跪了下来,抖得犹如筛子,“小人有人不识泰山,没有认出这两位贵人!小人该死,该死!”

“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邵华池闻言,看着他们,好像明白了。

“我可以要求让他们互相打对方吗?”邵津言不知道邵华池是什么意思,把他们带来这个地方,就好像故意给他们出气一样,从头到尾还没有一句欺辱,反而在帮他们。

这还是他们以前认识的那个性子极端的老七吗,邵津言再去看现在的邵华池,每一个表情神态都有一种举足若轻的味道,自有一股风华,难言的威压萦绕在老七身上,无人敢于造次的气场。

他忽然发现,除了那张脸没变,就已经完全认不出来是老七了。

邵华池点头,“自然,若是他们对皇族不敬,受一些处罚也是应该的。”

还没等他们说完,那两个护卫怕受到更大的刑罚,为了表现自己的忏悔,二话不说就互相斗了起来,看他们打了一会,邵津言才好像出了气,他只是想给点教训,并不想仗势欺人了,那和这两个守卫有什么区别,“我们走吧。”

换了以前的邵津言,肯定不会那么好说话,不弄死这两个护卫,绝不会罢休。

现在这样的处罚,已经算很轻了。

那两个守卫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千恩万谢地看着三个皇子进去的背影。

只是堂堂皇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说明了来意,知府亲自出来迎接,在下人带走两位皇子的时候,邵津言忍不住道:“七哥,为什么?”

那是他出生至今,第一次喊邵华池哥哥。

他问的是为什么会帮他们,其实他完全可以看他们受苦的,装作没见到他们,不找人收拾他们都算对得起他们了。

“无论我们内部如何,对我来说只要在外面,就是兄弟,是晋国的皇族,没人可以欺辱我兄弟。”

邵津言重重点了点头,他觉得这其中有一丝真意,“谢谢。”

待人走远了,邵华池身后才出现了声音,“您明明看了他们受苦了那么多天,今天在他们快要饿死才出手,他们却忽略了这点,没想到皇家还有如此天真的皇子。”

邵华池缓缓转头,看着刚好和谋士从某个房间里出来的景逸,只是心平气和地问:“景哥,你这是在对我不满吗?”

他们这段时间都暂时住在知府的府衙里,知府把最好的地方腾出来给他们。

虽然还是一样的喊景哥,但现在邵华池说话的时候,却好像附了一层冰霜,犹如太阳底下的冰雪,有时候景逸甚至都会想,如果不是自己救了邵华池多次,是不是他连自己都不会放过。

只是因为那一幅画,那一副画着那个人画,而他是参与人之一。

虽然邵华池从没有向他求证过,但他知道,邵华池真的变了,景逸蹲了下来,“属下不敢,只是怕他们回味过来的话……”

“景哥,有时候你的缺点就是想太多,不要把每个人都当做你自己。就算他意识到,他们又能拿我如何,他们永远都要记得,我以德报怨,欠着我的。”邵华池不轻不重地说着。

景逸表情瞬间严肃,跪了下来,“属下逾矩了。”

“起来吧,私底下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也希望景哥在外多多注意。”邵华池拍了拍景逸的肩。

“属下明白,殿下放心。”

虽然邵华池说的温和,但景逸却不敢再相信了,邵华池现在无论公开的还是私底下的,都是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样子。变得那叫一个快,就算他那么和和气气的,但景逸却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向平辈那样说话。

等到两位皇子换好了衣服,又吃了点流质的食物后,才来到邵华池面前。

邵津言有些难为情,如果不是为了哥哥,他真的不想开口求老七,那真是要了命了,“八哥他不喜欢喝粥,能不能带我们去你看到我们的地方,他想要那边的那个羊肉泡馍。”

邵华池好像没看到他的尴尬,欣然同意。

就在他们来到那个羊肉泡馍摊位,那摊主看到是之前就来吃过泡馍的七皇子,就受宠若惊地把他们三人的碗里放了满满的泡馍,尽可能多放非常珍贵的羊肉,满满的一大碗,在邵华池来之前,他们这里兵荒马乱的,天灾和人祸让他们的日子苦不堪言。七皇子用了一段时间镇压了这里的混乱,又把零星捣乱的羌芜人给赶走,让带来的军队加上守城军队,轮番在这座要塞巡逻,严防死守任何暴乱。

给他们羊暮城一个安稳的冬天。

春天到了,这几座西部的城镇堪堪度过了最难熬的冬天,西北除了荒漠,还有草原,一些人家藏在冻土里的羊也被挖了出来,现在有了七皇子的队伍守卫,他们才敢把肉拿出来或吃或是换其他粮食,加上七皇子鼓励官商捐赠,他们有了补贴,这才有了这个羊肉泡馍的摊子正常开业,只是每天限量供应。

邵津言看到面前三碗铺得满满的羊肉泡馍,只有邵嘉茂吃得最欢,邵津言却一下没动,他刚才已经喝过一点粥了。

看得出来,这三碗是摊主刻意多放的,不是讨好,他们是真的爱戴七皇子,那眼神里看得出来。

他怎么以前从来没看出老七有爱民如子这个特性?

也许是伪装的太好了?

“老七,你对那个位置,是不是也有兴趣?”邵津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居然就这么直接把心里想的给问了出来,哪怕有点匪夷所思。

“有些话不要瞎说,这个冤枉我可不能吃。”邵华池没一点犹豫,看着什么野心都没有。

邵津言皱着眉头,你现在这么做,是在警告我,哪怕我不帮你,也别给你使绊子的意思吗?

冷静下来的邵津言,在不停猜着邵华池的用意,却发现想破头都猜不到他究竟有多少目的。再看邵华池,正在优雅的吃着一颗颗泡馍,吃得很快,却很优雅,甚是还把汤都喝完了。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摊主,笑得嘴巴都要咧开了,满面红光,觉得备有面儿,以后还可以和子孙吹嘘,这是七皇子认可的食物。

邵华池发现邵津言一直看着自己,“十二弟,可不要浪费食物,这里的食物,比人命珍贵。”

邵津言愣愣点头,也吃了起来,狼吞虎咽,他其实早就饿了,就是精神上的警惕一直没放松下来才忽略了身体的饥饿。

就在这个时候,邵华池忽然站了起来,在邵津言面前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怎、怎么了?有敌袭,还是暴乱?

邵华池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紧紧追了过去,我再也不会放跑你了!

他猛地抓住了那人的背,一掌下去力道极重,好像怕对方消失了一样,被他拍中的人却被吓了一跳。

邵华池一看对方转过来的脸,顿时,巨大的失落席卷着他,他摇摇欲坠。

看着这座城内,人们来来回回与他擦身而过,而他始终孑然一身,“呵呵,这样真蠢。”

过了一会,才恢复了原状,抹去了脸上表情,回到位置上。

一直盯着他的邵津言,奇怪道:“七哥,你怎么了?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邵华池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邵津言,云淡风轻道:“没什么,认错人了。”

傅辰是被抬着到戟国国都的,他甚至破天荒的被李变天接到了自己的八扛舆,外头有厚厚的明黄色的布帘遮住,一路抬过街,但依旧阻挡不了外面夸张的欢呼声,沿途的百姓几乎用尽全力在为他们的君主呐喊,足见李变天在自己的大本营中有多么被推崇。

傅辰想到了现代某个国家,翻了翻白眼,这种个人崇拜主义真是要不得。忍不住对比了自己曾经在晋国遇到过的皇帝和几位皇子,特别是他曾经的主公七皇子,无声叹了一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正在闭目养神的李变天听到身边被包扎的完全无法动弹的小孩儿发出的声响,睁开了眼。

“有点被他们的热情吓到了,要是外面的百姓看到还有人坐在您身边,大概我会被乱刀砍死,很庆幸自己不用出来被看到。”少年是趴着的,只能用“我好怕怕”的哭丧表情表达自己的情绪。

见少年欲哭无泪的模样,李变天噗嗤笑了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傅辰被安排在了阿三的府邸,阿三属于表象的护卫,不在暗卫范畴,平日是李皇的近卫,贴身保护。

就像以前的鄂洪峰一样,虽然在宫里当差,但宫外有自己的府邸,不过阿三的府邸就像他的人一样,没什么仆从,也没有什么修缮,陈旧而冷清,也许对他来说这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三个月过去,傅辰身上的伤在李变天让戟国一群太医轮番会诊后,背上新的肉已经长了出来,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了,只是他的背有些坨,远看看不出来,近看就可以看出他是落了疾。

之前的那刀深可见骨,哪怕用最好的药目前也无法完全痊愈。

反倒是李变天时不时来看他,看到他并不明显的驼背,目光有些复杂,“朕定会找人治好你。”

傅辰倒没有当真,继续过自己悠哉的日子,慢慢想着之后的计划。

有一天在庭院晒太阳,他忽然在天空上看到一只犀雀飞掠而来。

犀雀!

对了,现在开春了,天气回暖后,犀雀可是比密鸟更好的传信工具,只是它太稀有了,所以即便知道它有传信的功能,也不会拿它来做传信的工作,它的最大作用是追捕。

现在看到它出现在戟国国都,定然不是为了追捕,就只有送信一个可能性了。

看来这封信的内容是很重要了。

傅辰猛地掏出身上的刀,割破手指,鲜血流了出来。

那只鸟却没有马上下来,在上空徘徊了一会,不像以前那么精准的追捕自己。

傅辰猜测是经过时间的推移,他鲜血里吸引它们的味道,也许已经慢慢被稀释了。

最终,那只犀雀还是落了下来,低头啄傅辰的手指。

傅辰边笑着,边掐住了那只犀雀。

忽然,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一道错愕的光芒射了过来,傅辰早就养成了对危机的敏感度,抬头寻找来源,在屋檐底下是匆匆赶回来的阿三!

被他发现了!

第132章

阿三手上还拿了几个包装好的香油烤猪蹄,还是热乎乎的,为了不让它们冷掉快速赶回来。

一包烤猪蹄掉落在地上,阿三却没有马上去捡。

他和少年的目光对上了,对方一刹那的慌乱他没有错过,如果李遇真的是谴族人,他为什么要杀死这只犀雀,之前那次是巧合,那么这次呢?还有他为何看到自己会如此慌张?

他突然觉得自己帮着买吃的这行为也许很傻,李遇真的需要吗?

这几个月因为养病需要忌嘴,嘴巴都淡出鸟来的李遇不停叫嚷着想吃之前看到的烤蹄,阿三想得心焦,眼看着李遇伤口终于要愈合了,被少年磨得没办法了,犹豫半天最终还是让阿一给自己代了值,跑去偷偷排队给少年买这个每日就只供应二十份的猪蹄。

刚进来的时候他也看到了那只在天空中飞掠过的犀雀,犀雀是热带鸟类,为了让它们适应这里的气候,还能为他们所用,国师扉卿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又让陛下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谴族人,先用他们的血液来打开龙窟宝藏,只可惜他们的血脉已经稀薄了,最后他们的命运就是被炼成药丸,用于己方的追捕。

之前那只受伤的犀雀面对李遇的时候叫得很欢,陛下就怀疑李遇就是谴族人遗留在外的血脉,除了中了他们培养的探子用死前的撒心头血来标记追踪目标外,只有真正的谴族人才能吸引犀雀。

如果从严格意义来说,李遇最后族人的灭绝,也有他们的一份,算是仇人,只是这个秘密他们都会带进棺材里。

他在见到犀雀的刹那,就知道是还在晋国的扉卿送来的信,能用到犀雀只能说明是有重要的情报。

但,它却忽然在空中盘旋了,似乎在犹豫。

对,这个点李遇还在庭院里晒太阳,到了春天万物复苏,怎么还能在床上窝着,所以犀雀是被它吸引了?

阿三忽然想到阿一每次都对他耳提面命的话,“这小子绝对不简单,无论怎么说他能在我们身边过得如此一帆风顺,我觉得过于顺利,过于完美的事,都不会是巧合,你难道都没怀疑过吗?”

阿三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确定李遇真的是谴族的遗留后人,不是真的笔别有所图。当他看到犀雀落下去的时候,屏住呼吸,隐去自己周身气息,悄悄接近院子,这样隐匿的手法能防止他们被发现,哪怕对方是高手。

就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他看到李遇的手指留着血,身边还放着一把刀,刀刃上残留着血迹,李遇为什么要割自己的手指,为了吸引犀雀?他连自己是谴族的人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血有这样的用处。

而他脸上的表情疏淡而冷漠,甚至还带着某种掌控感,那绝地不是毫无根基的底层人能有的气息,也完全不是阿三所认识的李遇。

但又是李遇,同样的脸,同样受着伤。

他真的认识真正的李遇吗?

紧接着,李遇毫不留情掐死了正在啄自己伤口的犀雀,他的杀气来的太快,犀雀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上次受伤的犀雀被他玩死,还可以说是意外,这次呢?

因为太震惊,他没控制好自己的气息,被李遇察觉到了。

这种敏锐的感觉真的是一个市井之人会有的吗。

傅辰已经看到掉在地上的猪蹄,笑着打招呼,“阿三哥,你真的给我买了猪蹄了啊!太好啦!”

现在再看到少年阳光灿烂的笑容,阿三却再没有那种满心温暖的感觉,只有从脚底冒上来的凉意。

阿三板着一张脸,捡起纸包,然后来到李遇面前。

傅辰接过猪蹄,又无辜的说,“怎么了,心情不好?因为我杀了这只鸟?”

“你为什么要杀了它,你们无冤无仇。”阳光照下来,阿三投下的阴影罩了下来,那看着少年的目光不再那么信赖,反而有些探究。

“我刚在玩匕首的时候,不小心割到手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就飞下来啄我,这个不能杀?我不知道……”少年好奇道。

那表情好像在说,如果不能杀他们上次怎么又允许了。

面对少年的话,阿三顿住了。

的确一时反驳不了,仔细望着少年的目光,终于败下阵来,阿三摊开了手,“以后别再动它了,它很珍贵,把它给我吧。”

拿过鸟,就发现脚底本来应该拴着的竹筒没有了,就好像真的只是碰巧路过的犀雀,并不是来传信的。

刚才在外面看少年的举动,那角度却刚好被衣袖的阻挡,并没有看清少年的动作。

“原本绑在它脚上的东西呢?”

“东西?它下来的时候就什么东西就没有啊!阿三哥,它原来是传信鸟吗?抱歉……我、我不知道。”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阿三知道少年的话并没有什么破绽,刚才他看到的时候时候少年的手指已经破了,说是玩刀不小心弄伤的也情有可原,拥有谴族的血统犀雀的确会因为这种血腥味下来啄食。

那么这真的不是传信的?总觉得太不对劲了,实在无法让人完全相信。

把猪蹄给了少年后,阿三带着犀雀的尸体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少年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已经拦截了两次犀雀的消息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馅的。

晚上傅辰在自己屋子里,就着烛光就看到上面熟悉的字体,是扉卿,让李变天注意在他身边的“新”出现的人。

新出现的,还有谁!真是看不得他放松一下。

傅辰把纸条放在火上烧掉,屋内忽明忽暗,看来他还是要联系薛睿,让他尽可能掌握的扉卿的情报网和行踪,最好能得到饲养犀雀和密鸟的窝,然后全部到捣毁!

过了一会,屋子就传来了敲门声,这个点还会来的只有阿三了。

“阿三哥吗,进来吧!”

阿三一进来,就看到少年还躺在床上,大夫刚给他换好药,他手上正拿着一本杂书看得津津有味。床头还摊着一块布,上面残留着一些骨头残渣,少年看上去非常悠闲。

阿三本能的将那些吃剩下的骨头碎末都抱起来,放入袖子里准备待会倒掉,他思考了一个下午,最终做了决定,才郑重其事的对床上看着完全没心眼的小家伙道:“李遇,今天中午你杀死犀雀,并且里面的信件消失了,我观察过犀雀的爪部是有被拆除痕迹的。这件事我现在不会和任何人说,但无论这个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我都会上报主公,由主公定夺。如果信件在你手上,那么最好拿出来,我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并且隐瞒犀雀死亡的消息。”

李变天这些天正在南边处理春旱的事,已经去了半个月了,算算日子还没有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阿三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知道只要他说了这件事,无论李遇有没有嫌疑,都只有死路一条,但他更不可能背叛主公,他希望李遇真的只是调皮,而不是……而不是一直在假装,包藏祸心。

傅辰又一次大喊冤枉,他真没看到什么信件,而且他要信件干嘛,又不能吃。

阿三无论傅辰回答什么,都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再一次强调让李遇将信件拿出来,他在自己屋子里等他,只有一个晚上时间给他考虑。

阿三哥,不要逼我。

傅辰艰难闭上了眼,声音头一次那么平静,喊住了要出门的阿三,“阿三哥。”

阿三听到李遇和平时或是骄纵或是活泼的音色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心中一喜,刚转过头,就被一双银色的眸子吸引住了,那好像一个无底漩涡,傅辰发现阿三几乎没有挣扎就陷入了迷茫,眼神空洞,表情呆滞,这是陷入催眠的征兆,甚至没有一点挣扎的预兆,像之前的李变天、隆将军都是经过长久的挣扎的,甚至李变天多次快要挣脱傅辰的桎梏,这除了和意志力息息相关,还和信任程度、警惕心有关,阿三能没有挣扎的被他催眠,只有可能他还信任着自己。

看着已经完全陷入掌控的阿三,傅辰眼底冒出了泪雾,他知道自己现在心中有破绽,这样的催眠是有时效的,有破绽的。因为个体不同,以阿三的情况迟早会想起今天的事,他不能冒这个危险。

就像对李变天,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进行三度催眠,以防止对方想起来,李变天和他身边的人都属于意志力坚定的人,非常难催眠,不到万不得已傅辰就没想过走这招。其实已经有预兆了,这段时间他在李变天的记忆中已经下了第二次枷锁,再次封锁上一次的记忆。

阿三哥,我不能给你机会了,而我也没有精力同时对付你和李皇这样两个意志力强大的人,我不能冒险。

傅辰嘴角虽然扬起,但整张脸都痛苦不堪,自厌和恶心的情绪不断翻涌着,但思想却格外清明,他知道,阿三本就是最好的人选,对接下来的计划而言,“本来过几天我就有一个计划,到时候会牵扯到你,但我打算到时候选个替罪羊的,不打算直接让你去做,哪怕后面皇帝怀疑你,我也会想办法帮你脱罪,但现在……对不起。”

当天子时十分,万籁俱静。

早就进入梦乡的戟国百姓们却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给惊醒,因为离得太远他们只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那么大的动静引起了国都的人警惕,军队都连夜赶了过去。就连在南方建堤坝的李变都回来了,他听到这个消息,连夜赶回了国都。

戟国多处官家火药房发生爆炸,这都是戟国这十几年来最先进的炮火加工厂,里面的图纸、炮火样品、批量生产的武器,全部灰飞烟灭,要不是当时是晚上,所有奴隶和炮工都已经下了差事,在别处休息,并没有参与进来,再加上所有火药房都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那么就伤亡惨重了。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所有戟国正在开发的新型武器全部没了,唯有以前产出来的都已经被李变天放入某些山脉矿洞中,而这些地点无人知晓。

这次最重要的炮火房爆炸,让戟国的军事实力至少倒退了五年,哪怕是五年,也是屹立在这个时期隐藏最深霸主,只是现在这个霸主被拔掉了最尖利的牙齿。

而最另李变天感到愤怒和悲伤的是,多次查证和一点点抽丝剥茧,所有矛头都对准了一个人,居然是他最相信的数字护卫团里的人。

其实阿三的嫌疑从很早以前就有了,就是那次柴房的钥匙不见了,让晋国的十二皇子逃了出来的事,李变天其实并没有怀疑,当时只是给阿三一个失职的教训,包括其他人都不觉得阿三会这么做,这没有理由。李变天也认为阿三是被别人利用了,这是护卫团里最冷漠但同时也是最单纯的一个,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现在证据确凿,所有炮火方的钥匙,以及知道如何摧毁它们、藏在地下的部分火炮、炮工们和工部日夜研究出来的珍贵图纸的除了李变天,就只有阿三,因为护卫团里阿三是他最信任的,除了他还能是谁?

过了几天,又在阿三的房间里发现一只断了气的犀雀尸体,他甚至还劫走了信。

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了阿三,那个身边的叛徒是阿三!

虽然和自己长相完全不一样,但阿三的真正身份是戟国的三王爷,是他父皇的私生子,只是从来没进入宫里过,这件事哪怕阿三自己都是不知道的。虽然其他兄弟都被他杀的杀,囚禁的囚禁,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但李烨祖和阿三他却没考虑动过。

李变天看着已经被折磨地不成人形的阿三被其他人从行刑房拉出来,跪在自己面前。

护卫团和傅辰围着李变天,当他们在天牢里看到阿三时,那几没有血肉的四肢让他们如遭雷击,全部跪了下来,阿一不停在地上磕头。

没人敢说一句求情的话。

阿三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身上的肉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了,多处被烙铁烫成了焦炭,四肢几乎快被削得没肉了,但奇怪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阿三,你背后的人,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我至少会留你一命。”这是最后的仁慈。

李变天坐在刑房的椅子上,定定的看着他。

哪怕喊一句冤枉,现在发生那么多事,就是我野不可能保下你。

李变天知道自己身边一直有个人在蹦哒,就算不是七煞,恐怕也和七煞有关,只是哪怕是他,也没有想到是阿三,他愿意再给他说实话的机会。

阿一已经在一旁崩溃了,让阿三快点说,数字护卫团都不认为阿三做过这样的事,哪怕有目击者,哪怕证据确凿,都在求李变天能够给阿三机会,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

“机会?我没给过吗?”他的心难道不痛吗?

这时候的阿三,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他的身体忽然打了激灵,猛地抬头,那浑浑噩噩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傅辰瞳孔一缩,他知道,催眠的效果已经失去了,他的催眠要那么快失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之将死。他本来是希望麻痹阿三的脑子,让他感觉不到的痛楚离开,没想到他还是提前醒了。

但一看阿三的模样,傅辰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了,哪怕阿三招供了自己,哪怕尸骨无存。

他,累了,这一刻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什么敌我,什么欺骗……

昏暗又散发着血腥味的牢房里,清醒后的阿三蓬头垢面,先是看了眼已经不能称之为四肢的地方,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只想尽快结束生命。

他忍着痛,却好像忘了很多事,又好像都记得,一个个人看过去,每一个人都看的那么仔细,就好像怕自己死了以后再也记不住了,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干净,他在李变天身上停留了最久,透着憧憬和敬仰,最终落在傅辰身上。

他仔细看着这个小孩儿,忽然眼带恳求,好像在说:杀了我吧,这样活着太痛苦了。

傅辰忽然跪了下来,满脸严肃,“主公,你杀了我,我是害的阿三哥,是我!是我要他炸的炮火房,是我杀死的犀雀,就连以前的十二皇子,都是我放的!”

李变天看了眼傅辰,随即又挪开了视线。

“闭上嘴。”

“真的是我!你……唔唔唔。”傅辰怒吼,却被捂住了嘴。

这一刻他的真情意切没有一丝伪装,他不想评论自己的对错,至今都没有后悔,也没资格后悔。他只知道现在他宁可把命赔给阿三,哪怕这种行为很傻也很天真。

明明是你害的,你有什么资格难过?

傅辰啊傅辰,你听到了吗,你他妈的不配!

李变天一挥手,就让人把傅辰的嘴给堵上了。

傅辰疯狂挣扎,他的精神也有一部分崩溃了,从荫突国城外,戟国战士和乌鞅族的对战,当时压抑至极的精神到现在,他都一直忍耐着,告诉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会过去。他对自己说要冷静,做每一个最正确的选择,但他经常什么都不想做了,他想逃开这些地方。

但他还有家人,还有那么多部下,这些人跟着他,他就要负责。

哪怕傅辰说了实话,但现场没人相信他,每个人都知道他和阿三感情有多好,阿三犯了事,他这样崩溃是正常的。

只有阿一,好像想到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看着阿三:“我早和你说过,早就说过……”

阿一状似疯癫,李变天让人把他拉了下去。

“不是李遇,和他无关,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背叛的……”阿三在被抓了后,第一次开口,“主公,看在以前的情份,请给我一个痛快。”

傅辰摇着头:我知道的,你喜欢的是李遇。

但为什么,我还是那么难过,我原来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也会控制不了……

你为什么到最后还要隐瞒?

李变天同意了,给了阿三最后的痛快。

阿三最后看了一眼傅辰,那目光与以前阿三想认他做弟弟一样:李遇,你当我弟弟吧。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好,阿三哥”

没一会,阿三的脑袋落地,就到死前,傅辰都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催眠到底成功了没,阿三是不是还是在死前恢复了记忆。

但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了。

傅辰倒在地上,嘴里的舌头已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爬了过去,抱着阿三的脑袋,死死不撒手。

为什么……我还要活着。

该死的,是我才对……

那之后,傅辰把自己关在阿三的府邸,整整八天没出来,被硬逼着灌药灌吃的,等快要撑不下去了,才被李变天从里面拖了出来。

那时候的傅辰已经瘦得皮包骨,每天被人硬生生灌下了食物,却又被他吐了出来。

他本来背部已经基本快养好的伤口,却被他自己给抓伤了。

李变天知道自己杀了阿三的行为,已经几乎逼疯这个少年了,当李变天亲自把人抱出屋子里的时候,傅辰已经高烧不断了,口中一直呢喃着什么。

凑近听,才发现那是在说:“我为什么还活着……还活着……”

发了三天的高烧,哪怕让所有太医都过来了,依旧没有退烧,李变天在一旁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

到第四天,以为李遇必死无疑的李变天,忽然发现烧开始退了。

醒来后的李遇,和醒之前一模一样,不哭不闹,乖乖吃东西,甚至还开口要了这个季节还没出来的桃花糕,不过李变天还是硬是让膳食房给他弄来了。

接过桃花糕,傅辰一口口吃了进去,这次没再吐出来。

我要活下去,好好活着。

李变天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好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傅辰说:“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对你。”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

这话我信了,你自己信吗?

******

半年后,他好像一点事情都没有了,甚至还去了阿三的坟上扫墓。

有一天,在他回阿三的府邸的时候,被阿一在拐角拦住了,“演得真好啊,一招苦肉计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了是吗,一定是你,阿三是不可能背叛主公的!是你捣鬼的对不对,只有你在他府上!”

傅辰微微一笑,好像无所谓一样,“那么阿一哥,你有证据吗?”

“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亲自给阿三报仇!”憎恨的目光,或许是迁怒,或许是真的怀疑傅辰,但傅辰不在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日子少了谁都要过下去。

“阿三哥在最后都承认了,阿一哥又为何老揪着我不放?”

“李遇,别人相信你,那你是的本事,但你别以为所有人都会被你蒙蔽!”

阿三离开了,傅辰静静看着他。

慢慢滑落墙壁,捂着头。

好一会,才抬了起来。

“既然是我活下来了,那么我会活得比谁都精彩。”傅辰微微笑开了,不带丝毫感情。

******

李遇又恢复成了李变天熟悉的模样,活泼开朗。

这天李变天带了人过来,还是阿三的府邸,李遇一直住在这儿。这段时间李变天几乎把所有他能找到的神医称号的人都找了过来,有些甚至是周边国家的,大部分人都以为李变天是终于想治好自己的腿疾了。

而傅辰背上的驼背,在及时的治疗下,已经开始渐渐完全治愈了。

傅辰在一个时辰前放走几只密鸟,这几只密鸟分别通往几个人的所在地。

屋子里找不到李遇,穿着便服的李变天头疼的找了找,终于在院子的一棵树上看到正在挖鸟蛋的少年。

“李遇!”李变天语气提高了一个百分点,他千辛万苦给小孩儿找来那么多大夫,这孩子却去爬树,是不要自己的背了吗,“你给朕下来!成何体统!”

傅辰哭丧着脸,“主子,痛……下不去了。”

“你……”他以前找的那几个,就算是脾气最坏的沈彬,也没那么不省心。

“等着,朕把你带下来。”

成年后再也没有爬树过的李皇,形象全无。

傅辰笑得正欢,忽然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光芒,笼罩着他。

在李变天不远处,站着李烨祖,阴沉地望着他。

是要出手了吗?

已经等你很久了……你们李家人的直觉,真是准的让人防不胜防啊,还是尽快解决你的好。

自从确定那东西不能用了后了,回到戟国后,李烨祖就打死了府中不少姬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是认定是傅辰在嘲笑他,每次见到傅辰目光都是这么渗人。

驼背快要治好的傅辰,就能被安排差事了,除了背后狰狞的疤痕外,基本上已经看不出他曾经险死还生。

当他问李变天自己做什么差事好的时候,就听李变天调侃着问他:“你可知要长久地待我身边,有个好办法。”

“?”

李变天微微一笑,“变成太监。”

第133章

五年后

多方面的势力都好像在这五年中沉寂、积累,慢慢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机爆发出来,各方云动。

戟国又要举行新一届选秀了,李皇的私生活向来很节制,至少在傅辰看来,后宫皇后身份高贵,有嫡子傍身,地位极稳,几位朝中有势力的娘娘们可以说雨露均沾,哪怕其中有几位其貌不扬的,李变天也没有丝毫偏颇,始终表现地很均衡。

所以就有传言,李皇是个不在乎容貌,只在乎才情的帝王,让天下多少女子趋之若鹜。

因为李皇对女色的不热衷,特意将三年一届的秀女选举改成了五年一届,不过这也阻挡不了前赴后继的女子们想要进宫的愿望,当然这也同样让宫里本就斗争激烈的娘娘们开始紧张,纷纷想要在皇帝面前刷刷存在感。

从上到下的宫中娘娘们,都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以面对即将到来的这些年轻貌美的狂蜂浪蝶们。

可以说这段时间只要皇上身边的公公宫女们都被各个阶层的娘娘们包围了,送礼的送礼,贿赂的贿赂,当然那些职位比较高的公公可就是最受欢迎的也最难接近的了,没点地位的娘娘也是不敢来找,那些公公们可是瞧不上眼的,凑上去也没用。比如这五年间窜得最快的李遇公公,是宫里头的大红人,这公公不爱别人喊他李公公,大多数人都喊他遇公公,他容貌清俊,极为年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些陛下的气质,听闻陛下是把他当做自己徒弟教导的,有陛下的气质也无可厚非,有传言他是当年陛下特意从宫外带回来的,一过来就是一步登天,伺候衣食住行,到哪儿都带着。

谁不知道他们皇上身边的侍从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批,不带重样的,哪一个不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但从没有待得那么长的,一是怕宦官专政,揽了权势,二是李变天的腿疾,那是被刺客伤到的,据说那时候就是刺客利用的侍从,那以后为了安全起见,李皇除了几个大总管和部分大太监大宫女外就没有专门用哪个奴才了,在他看来都是伺候,也不需要分人,他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皇帝。什么苦没吃过。

这五年间,戟国皇宫最有名的公公就要属这位了,李遇大公公。

细细数来,他不但从一个小太监一路飞升成总管,更是近身伺候着李皇,这样的殊荣能让任何人眼红。虽然五年来他职位升得很快,是十大总管之一,但这并不是他最出名的原因,他之所以那么有名,甚至一些朝廷命妇争相好奇的是在权利背后,这个太监本身的模样,实在是个俊美的郎君。当然这种理由在傅辰看来,有些可笑,主要还是权势的威力,如果没有权利的加持,一个人长得再好都只是上位者的牺牲品。

他是所有太监里长得最俊俏的,成年后的他不像一般太监那么瘦小,声音尖利,他说话时清朗稳重,颀长的身高,坚实的身材,温文的举止,十九岁的他早就褪去了当年少年的婴儿肥,成长为一个无论体格还是气质容貌都堪称极有吸引人的男人,如果不是穿着太监服,都没人察觉这居然是个太监。

作为最贴身伺候的,可以说他是一些主位娘娘们最常贿赂的对象,他平时也会收下那些小东西,当然这些小东西收下的前提是不会给李变天招惹麻烦,若是不收首先这些皇妃们不会罢休,会想别的办法来贿赂,其次如果给人一种贪婪的印象,会让人觉得他很好掌控。

每次收下东西,他都会“老老实实”和李变天报告,惹来皇帝的不耐烦,“这种事情你自己有数,别拿小事来找我。”

但傅辰下一次收了,还是会告诉李变天,又惹来一顿臭骂,李皇常常说,“我们家李遇,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我不给他立规矩,他自己还要立。”

其实谁听不出来,要不是对这个太监满意,向来不夸人的李变天是不会如此说的。

这是傅辰当奴才的聪明之处,一个奴才顶天了还是个奴才,像李皇这种皇帝,是喜欢掌控所有事的,你拿了好处不说就是欺君,这和好处的多少没关系,后宫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皇帝,没有主子会喜欢有太多自己想法的奴才。

御书房门外,站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宫女,手里端着雪妃娘娘做好的冰糖雪梨,耳边还萦绕着雪妃娘娘千叮万嘱的话,一定要记得好好尊敬遇公公,遇公公不喜欢别人喊他李公公,可别喊错了。这几日李皇偶感风寒,夜里咳嗽,吃了快半月的药,虽然风寒是好了,但咳嗽的毛病却落下了。

这不,这些日子以来,宫妃们一个个把冰糖雪梨当做补品一样送过来,基本上都被门口的遇公公给档回去了,但雪妃娘娘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一般遇公公对她的态度好一点,这让多少妃嫔暗地里羡慕地牙痒痒,还不是当年雪妃娘娘与李遇有些交情,是进宫前就认识的。

“过来吧,是炖了补品吗?”傅辰看出是雪妃宫里的小宫女,招了招手。

小宫女有些受宠若惊,随即过来,“遇公公,我家娘娘亲自炖的,给处理政务繁忙的陛下,不知可不可以……”

“给我吧,我这就带给陛下。”傅辰笑得小宫女满脸通红。

“谢遇公公,谢遇公公!”小宫女完成差事,高兴得点头哈腰。

这五年来,这些妃子不但研究陛下的爱好,有的还走曲线救国的办法,来研究贴身伺候的近侍们,傅辰就是其中之一,比如他特别照顾刚进宫的宫女太监,这也不知怎么的被发现了,这些娘娘们专找这些小萝莉过来让他通融。

御书房内,李变天还在批阅奏折,这时候皇帝是不喜欢任何人来打扰的,傅辰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将冰糖雪梨放在旁边。

李变天抬起了头,看着面前俊美中透着男儿气的青年,“看来那药的剂量还要加大,你现在可是快迷得朕后宫的宫女们春心荡漾了。”

傅辰知道这只是李变天的调笑,并不是真的那么小气。

李皇和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时间在他脸上就好像停驻了一样,格外地厚待他。

见青年还是和以前一样,涨红着脸,没有牙尖嘴利地反驳,这些男女情事上李遇的青涩,让皇帝很满意,因为这能看出当年李遇干净通透的影子来,李变天很喜欢调侃这样脸皮薄的李遇,又看向那一蛊汤,“这次又是谁送来的?”

“雪妃娘娘。”

“你倒是帮她,不过也不知道你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现在外面都在说你是她安排在朕身边的人,每次也只有她的东西才能被放进来。”李皇摇了摇头,有点哭笑不得。

宫里,几乎没有李变天不知道的事。

“奴才谁的人都不是,只是您的人。”因为我早就发现你就是想把她立为后宫的靶子,我只是顺势称了你的心意,却偏偏要怪到我头上,不过李皇的不讲道理也不是第一天了。

李变天嗯了一声,想来也是对傅辰的回答满意的,身边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也是人生乐事一件。

他喝了一口冰糖雪梨,皱了皱眉,“太甜。”

李皇不爱甜的,但他从不表现自己的爱好,这些妃子们当然是不知道的,以为他真的百无禁忌呢,大部分女人都喜欢甜一些的,对于李皇就是一种味觉折磨。

经过五年细心伺候,他已经会在傅辰面前表达自己的好恶。

傅辰直接走到偏室备端着的冷盘小食给李变天,这需要面面俱到,什么都要提前准备好,上位者任何一个皱眉,一个眼神,一个咳嗽,就能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作为奴才的往往需要几十年的相处才有可能伺候地如此妥帖,这也是李皇最满意傅辰的地方,恐怕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更快了。

李变天拿起筷子用了些小食,终于压住那甜味,胃里舒服了,就是不露声色的李变天也心情好多了,才抬头微微一笑,“就你懂朕,离了你朕恐怕还真不习惯。”

“那奴才就不离了。”傅辰也笑着,月朗风清。

“这次你不想离也必须要离,我需要你去对付一个人。”这个时候,李变天自由切换了自称,这是他们私底下的相处模式,并非君主和奴才,更多的像是师徒。

“是谁?想必不是武力就能解决的,主公但说无妨,李遇定然全力以赴。”傅辰也自然而然也改了自称,他知道这样才能贴近李皇的心,李皇可不是在乎称谓这种小事的人,他在乎的是身边人是否全心效忠。

如果靠武功,那么李变天身边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用得上,不需要特意派出他。

“的确不是靠武力就行的,从知道他到现在,过去整整二十年了。”那一年,他确定了自己是帝王星,“有他踪迹的情报,是整整六年,还没能知道他真正身份,这样的人物如何不让人忌惮。你和扉卿加起来,我相信哪怕他有三头六臂,也不会是你们的对手,李遇,我需要你找到他,然后……杀了!”

“是那位……”

“没错,那颗代表着七煞的星。”青年向来举一反三,一点就通。

“就是您这些年一直暗中追杀的那位吧!”李皇从没停止对七煞的捕猎,无论信不信,李皇都会把所有可能性都掐灭。

“对,他的特点你应知晓,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剑走偏锋,是个极为鬼才的人物,善于利用他人为自己做掩护……他应该在晋国隐匿着,虽然现在一切太平,但只要我们动手,他必然会出现,这次你去晋国和扉卿两人,要万事小心,我已经在晋国皇宫安排了你的身份。你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养兵千里,总要到你出鞘的时候了。”李变天并没有发现傅辰在听到七煞时,顿时僵硬的眼神。

他的注意力还在密鸟传递的信中,傅辰知道那是其他各个国家李变天的探子所传来的消息,而在这五年期间,他已经从中了解了一部分人的身份了。

五年,他没做过太多多余的事,李变天对他没有再怀疑过,这才有了今日打入核心的契机。

整整五年,无数个如履浮冰的日日夜夜。

捏紧那封信,李变天缓缓道:“另外,还有件麻烦的事。”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扉卿,他的寿命快到尽头了,能撑会继续撑不下去,如果撑不住,他打算用离魂术让自己重生到新的躯体里,别人我不放心,你过去全力为他护法。”

“离魂术?”

“恩,禁术,他推测出七煞就是灵魂被人转移到了这个地方,原本是不存在这里的人。这是禁术,施展的人需要付出生生世世的代价的,这一次重生换来未来九十九世的灵魂和生命,燃烧这一世的生命之光。”

“这世上真的有那么玄乎其玄的事?”傅辰原是不信的,但他……真的重生了。

“谁知道呢,怎么,你也有兴趣?如果以后扉卿有时间,我便让他教教你。”李变天不置可否,他家小朋友就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哪怕现在的李遇已经长成高大的七尺男儿,但在李变天眼里,他还是当年捡到的小家伙。

“我只是觉得,九十九世的转世机会,只为了一世能让自己或者他人重生,太过……”

“太过疯狂?”李变天笑着反问。

对,就是疯狂。

李变天摇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傅辰语塞,他的确无法理解,也恐怕永远理解不了。

自从在乌仁图雅那儿知道自己是七煞,杀破狼之首后,傅辰虽然不信,但是对这些多少是敬畏的。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那么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离魂术不是他自己找人来施展的,是有人为了让他重生,付出了九十九世的转世机会吗?

不,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傅辰将脑中的想法屏除。

“题外话就到这里,李遇,现在我需要你去一趟晋国栾京,先协助扉卿完成你们的任务,如果扉卿撑不住了,让他顺利在他人体内重生,之后和扉卿一起,这次的五年是我培养的最核心势力,无论是身份还是安插的地方,都万无一失,比五年前势力更强更隐秘,轻易察觉不到,具体的部署在国师这里,届时他会和你细说,你们两人都是我最得力的将领,定要完全掌控晋国至少半成实权,这次绝对不能再像五年前一样了,不然你们也不需要回来见我。”

“李遇明白。”傅辰跪地说道。

“其次,我需要你找到那个人,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七煞,用尽一切你能想到的办法,杀了他!那个所谓的【杀破狼】就会破局,没了首领就会完全崩散解离,这五年也不知这七煞躲到哪里去了,居然悄声无息,就算是派人搜寻得再仔细也没找到此人,所以你定要小心行事,他身边还有别的星,不可让其发现,那么你就危险了;其三,帮助我安排的二皇子上位,这五年他已经集齐了不少民间势力,如果晋成帝不愿意退位让贤,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其四,……”

李变天一共说了九条,傅辰一一记下,五年了,他终于要回去了。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几件事必须要做。

简而言之,这次李变天的任务就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

“第十条……”李变天顿了顿,满含笑意地看着身边人。

傅辰:?

“保住自己的命,你的命可抵过千军万马。”只有李变天知道这句话的含义,这是他真正声望想法,这些年不少主意都是这个低调的青年出的,他清楚李遇有多么惊才绝艳,如果说七煞是个鬼才,那么李遇也是他见过少有的惊艳绝伦,这也是他最终决定在那么多幕僚中派出李遇的原因,“这次过去极为冒险,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但你自己定然要当心。”拍了拍跪着的青年脑袋。

“陛下,我年纪不小了,都可以当好几个孩子的爹了,您能别老这样吗?”嘟囔着抗议。

这年代,十三岁就算成年,能嫁娶了。

“别人想要还没有,身在福中不知福。”弹了弹青年挺直的鼻梁,“对了,有件事情,当年我没有处理,并非我有意,如今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了。”

李变天拍了拍手,一个人被阿四阿五两人拖了出来,有些狼狈地跪地。

傅辰的记性非常好,自然是记得此人的。

跪在下方还穿着铠甲的男人,虽然胡须变多了,模样也有些变化,但还是认得出来,那是隆将军。

这位隆将军可以说是李变天十二主军第五营的最高将领,但他在上一次戟国支援羌芜和古铂打仗的时候,私自联系了晋国军队,当时是七皇子带的军,原本是羌芜必胜的局面,却完全反转了,李变天的计划落空,而七皇子也因此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以说七皇子这位瑞王爷的大名,就是在戟国傅辰也是听过的。

当然,为什么隆将军会临阵叛敌,主要原因还是在傅辰的二次催眠上,对这位意志力同样强悍的将军,他也施加了第二次,而李变天这里,五年来已经七次了。

记忆的一层层封锁,帮助傅辰的同时,也让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完全催眠,总有一些例外的,比如李变天,比如隆将军,再比如以前的阿三……

也许他离开后的一年的时间里,或许用不了一年,半年就够了!李变天就有可能解开重重记忆枷锁,完全恢复那次在黑水河他多次刺杀未遂的记忆。

“你还认得他吗?”李变天指着隆将军。

傅辰尴尬地点了点头,当年年少的记忆又怎么可能完全忘记。

可以说是毕生难忘。

“现在,他就交给你处置了,当年他怎么侮辱你的,你就可以怎么侮辱他。”李变天记得,当年他抱住那孩子的时候,分明看到脖子上的斑斑红点,自己哥哥对一些男女做过些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些红痕是怎么来的。

也幸而经过调查,知道当时隆将军并没有得逞,只是当时他留着隆将军还有用,这是他培养的将领,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就降罪。

“真的让我来处置?”傅辰很清楚,如果隆将军没有“背叛”,李变天怎么都不可能把人给他报仇的,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不会因为小利失了大局。

不过现在也好,这些年的乌仁图雅没养多少蛊虫,因为都用来喂养了一只母虫皇,正好可以试试能不能控制一下隆将军这样的人物。

现在人是你给的,那么怎么处置就是我来说了。

傅辰欣然收下,准备到时候一起带着出戟国。

下方的隆将军,一脸灰败,一脸生无可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鬼迷心窍地私自叛国,和七皇子连线了。

傅辰离开前,李变天喊住了他,“那些药,出了宫就可以停了,我让人给你备足一些,你到了晋国皇宫里再用。”

说的是让傅辰“变成太监”的药,傅辰还记得当年的李烨祖有多么疯狂。

那时候,傅辰背上的伤刚刚痊愈,就接到了李烨祖生辰宴的拜帖,其实按照他的身份,根本没必要那么隆重,但因为他是李变天身边的人,李烨祖还是给了面子用了帖子。

当年去的人并不多,加上傅辰也不过三两个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李烨祖身有疾,但他自己却不想再见他人。

傅辰知道是鸿门宴,但他还是去了,就算这次躲过了,还有下一次,既然迟早会有,那么宁愿这一次一次性解决了,这样他至少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方式,也可以做一些准备。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烨祖拼了命灌他酒,他根本推却不了,他的身体酒量并不好,只能尽可能保持清醒,只是后来一个侍从将酒水打翻在傅辰身上,是否是故意的也无法考究。

傅辰知道必须告辞了,却又被李烨祖强拉了进入他的府邸内院。

然后就出现了五六个大汉,将他架住了将他不由分说地带入屋子里,在他的挣扎中,剥光了衣服,包括下面的,傅辰出生至今,所受到的侮辱唯有那日最重。

“你要做什么!”傅辰早就意识到不对劲,“你在酒里下了东西……”

“是不是觉得全身没力气,呵呵,那就对了。”李烨祖冷笑着,“那个十二皇子回了晋国的老本营,我找不到人,但我还可以找你,虽然没有证据,但你当时其实巴不得我当场就死了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四王爷又何必如此污蔑我?”傅辰抵死不认。

“不管是不是你指示的,本王没了那东西,你凭什么有!”

李烨祖拿着刀,走向傅辰。

傅辰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李烨祖打得居然是这个主意,而且直觉准得让人心惊,李家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当时,还好地鼠等人赶来的及时,但傅辰还是有一种淡淡的恐惧和憎恶感。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李烨祖这个计划,李变天必然是知道的,在戟国的国都,四王爷真的有什么计划,李变天想知道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受到。所以,这是被默许的,不然为什么在阿三死后,又一次被李变天派来保护自己的人,在那个时候通通不见了。

“变成太监。”

这句话李变天是开玩笑一样说出来的,但他实际上是认真的。

因为自己变成太监,比一个男人用处大。

李变天是需要他变成太监的。

等李变天的人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死了,都是被地鼠和胖虎一起解决的,只留下一个昏迷过去的刘烨组。

当时的傅辰疯了一样,好像入了魔怔。

一次次的事件,无论是自己的,还是那对老夫妻,对待阿三,对待后宫里的女人,李变天的真心都少的可怜,他是个令人充满希望又绝望的男人。

那时傅辰真真切切意识到,李变天若是知道他就是七煞,会用尽一切办法将他虐杀而死。

而李变天对于那天在黑水河的记忆,这些年越来越有记起来的可能了。

李变天知道太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办法。

不!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绝对不能死!

李变天把在鲁王府发疯的傅辰接走了,这才派人从虎贲那儿寻来能让男性身体看起来光滑无比的药,用现代的角度来看,其实就是雌性激素,让傅辰表面上看上去像是太监,他自己没有出手,却顺势利用了李烨祖的心,在确定不想逼迫傅辰后,就再也不提这茬了。

之所以一开始傅辰带着雪妃的冰糖雪梨进入御书房,李变天说“该加大你的剂量了”其实意思就是,傅辰吃的那药量太少,男性特征越来越明显了。

放一个男人在后宫,这种事情大约也只有李变天做的出来。

当然,李皇也不怕傅辰扰了后宫,首先这宫里都是他的眼线,想要堂而皇之做些违背人伦的事,还没脱衣服就能被人抓到。其次,后宫只是皇位的附带品,解闷玩意儿,还没重要到让他担心的程度。

一个人强大,在于内心,而非言语。

下了值,傅辰来到自己在李变天寝宫偏殿里的屋子,拆开了油灯下面机关,出现了里面新的纸条,是他的势力传来的信息,这是他让青染在戟国安排的眼线和网络,最后成功混入戟国皇宫的就只有几个人。

用的当年李变天把人混入晋国皇宫的招数,恐怕李变天自己都没想到傅辰会用他的办法反过来对付他。

只是他的势力不及李变天,加上戟国的皇宫比晋国的守备厉害太多了,这期间牺牲了不少探子,青染要给他传递消息,并不容易。

他知道,这五年李变天在准备,但他也在准备,彼此彼此。

自从阿三离世后,李变天身边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蹦哒”的现象,就好像那个罪魁死了后,他们戟国就完全安全了一样,但李变天的人还是找出了青染的几个部下,当年和他相处过的三个属下,被残忍地虐杀而死。

擅长毒和暗器的蝮蛇,一开始射得乌鞅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孤鹰,还有天生神力的刀疤,都被李变天的亲信抓住了。

他们受尽了折磨,一个个酷刑都尝过了,比之当年阿三还要严重的多,傅辰是被李变天派去监邢的。

到最后,蝮蛇、刀疤、孤鹰都没有吐出一个关于幕后黑手的信息,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是李变天身边的阿一押着,被迫从头看到尾的。

这是傅辰一辈子的噩梦。

傅辰握住颤抖的手,将所有的沉痛抹去。

摊开机关下的纸条,上面写着一段话,是青染的字迹。

李变天,居然想要再次诱骗邵华池吸食阿芙蓉!

这些年,邵华池对内对外都表现的太好,就是傅辰自认为曾经很了解他的人,都觉得如果再见面,他恐怕也认不出了。

虽然容貌还没恢复,对帝位没有威胁,邵华池撑死了也就是个闲散王爷。但邵华池是九皇子邵子瑜的一大助力,又带兵打了好几次仗,无论如何都是一大威胁,能把这样一个才华纵横的皇子间接害死,对于二皇子登基是件百利无害的事。

傅辰一拳拍向桌子,桌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过去了五年,没有人在原地踏步,他的武力对付不了高手,但在李变天填鸭式的训练下,每天起早贪黑,又要学习兵法又要学习武功,还要会基本诗词,甚至要参与到一些计划中,李变天身边的每一个亲信几乎都是有多项技能傍身的,不然没有资格待在李变天身边。到现在,傅辰哪怕对付不了李变天等人,但早就不是五年前的文弱书生了。

我和他有什么事,那是我们之间的仇怨,有什么仇我自己会要回来,当年邵华池怎么对我,我会十倍还回去。

但是别人别想动他。

我需要他活着,就必须好好活着等着我回去回赠多年前的“厚爱”。

这么多年,我都没动他。

别人……呵呵

李变天,想害他,可以,只要你害得了。

傅辰的目光,寒霜如月。

第134章

两国战争,使用计谋无可厚非,战场无眼。

也许,战争与和平是历史的永旋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傅辰也不是卫道者,大家各凭本事。但凡是人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往往就会有所求,那么必然会触犯到他人利益。

但任何计谋都有底线,当初暨桑在来朝贡的时候,傅辰就一直存有疑惑,为何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暨桑国会出这样的的主意,要说他们不知道阿芙蓉的作用,傅辰是不信的。来到戟国后在他有心观察下,终于串联了原委。戟国用最先进的武器与暨桑国暗中交好,之后得知了暨桑国将生罂粟做成了熟的阿芙蓉,然后两国一个合计,一个出钱出力,一个出毒前去晋国,阿芙蓉用了后让人失去理智,那么引入晋国,会呈现辐射状传染开,这个庞然大物的国家,将在他们面前垮塌,这是多么好的计策。

可以说李皇在看到阿芙蓉后,就马上想到了它的用处以及后续影响力,对晋国暂时找不到突破口的他,总算找到了办法。

后来出了七皇子这个程咬金,阻断了太后和皇帝对阿芙蓉的推广,李变天自然是压着火气等适合的机会摘掉这个可有可无的皇子,想要再次诱拐邵华池吸食也有这方面的历史残留问题。

阿芙蓉,对于这样东西傅辰算是从骨子里憎恶的,这大约是每一个炎黄子孙根深蒂固的特性。

傅辰今生最大的愿望从未说出口过,其实只是很普通的,活下去以及给在晋国的家人一个安稳的环境。

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就比如晋国的皇宫里,如果没有穆君凝的保护,梅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除了梅珏外青染也差点被发现,可以说他和他的所有下属都在这五年间犹如走钢丝一般自保,同时伺机寻找机会。

傅辰把隆将军带出宫后,暗中放在自己府上,实则交给了乌仁图雅,怎么处理就要看她了。

现在是在阿三原府邸的刑讯房,从头到尾隆将军都没吭声,傅辰也没去管,他也没指望这人能够无缘无故效忠自己。

“这不是那位名将吗?”乌仁图雅这些年耳濡目染,自然对戟国的实权人物有一定了解,这位隆将军可是曾经帮助羌芜屠杀过不少晋国边境百姓的。

一旁的姜舒扬横眉冷目,一直待在自己国家是没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的,当离开久了,才会发现有些思念是本能,那种对祖国的爱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郁,姜舒扬看到隆将军就想到了那几起发生在晋国边疆骇人听闻的屠杀,只是从始至终戟国人都不承认,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羌芜身上。

“舒扬?”傅辰警告地看了眼姜舒扬,姜舒扬示意自己很冷静,不会做什么过激行为,傅辰这才蹲了下去,“隆将军,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不怕死不怕活不怕酷刑,但人活着总会有牵挂的,不知道您早年那位红颜知己,可还记得?”

“她还活着?”隆将军猛地抬头,乱糟糟的头发与胡须中,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瞳,闪烁着渴求的目光,听说隆将军有胡人血统,眼睛颜色有异。他缓缓爬过去紧紧抓住傅辰的手腕,几乎要捏断他的力道,却马上被姜舒扬猛地上前扯开。

“这只手你是不想要了。”五年,这对夫妻只要傅辰出宫就护送左右,彼此之间感情犹如家人,也许是被乌仁图雅影响了,姜舒扬本身也透着戾气。

傅辰揉了揉手臂,才轻轻击掌,门外一个妇人模样的人出现了,她看上去冷漠异常,并不说话。

傅辰道:“当年她被你用作筹码送给了敌国将领,多次被辗转送人,你以为她被糟蹋后死了,于是多年不曾娶妻生子,反而减少了杀戮,为她祈福?”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你究竟是何人,绝不可能只是个太监!”尔后,像是看着鬼怪一样望着出现在门口的美妇人,身体一震,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傅辰:不清楚来龙去脉,你这样煞气过重的人我也是不敢收的。

其实并不难,找到当事人就行了。

当年这件事,也是隆将军的逆鳞,从不与人提起,傅辰让青染和恨蝶寻着蛛丝马迹,用了整整两年才理清这件事的原委。多年前隆将军是跟着李变天起兵的将领之一,后李皇登基,他也从草寇一步登天,被升为一品武将,李变天也是历史上少有的不屠杀继位前功臣反而优渥待之的皇帝,原历史上,这样的皇帝也只有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等寥寥几位。

隆将军那时候有一位红颜知己,叫采南,是一个青楼的清倌人,以前也是名门之后,拥有沉鱼落雁之貌,隆将军宠爱之,就是行军打仗也待在身边,在一次敌众我寡的战争中,隆将军在弹尽粮绝后,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将她送给敌国将领作为筹码,利用美人计一举攻下了那场战役。

只是美人却要不回来了,再后来就听说这位美人没有死在战场上,被辗转送给多位权势人物,直到年老色衰,听说她是不堪忍受后自杀了。

但这件事来龙去脉除了隆将军本人和几个亲信外,几乎没人知道。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任何人伺候的原因。

哪怕眼前的女人已经没了当年的清丽脱俗,但依旧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她很冷漠,隆将军却很火热,有些不知所措和激动,两人视线交错着。

久久凝望,多年未见,却不知如何开头,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时候落下了一滴男儿泪。

“知道这是什么吗?”时机差不多了,傅辰从乌仁图雅手里拿出了一个琉璃瓶,里面爬着几条胖乎乎的蛊虫,黑不溜秋,滑腻腻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傅辰也没指望隆将军能回答,“是蛊虫,我身边这位采南姑娘想必你也不陌生,她告诉我她自愿服下蛊虫。”

“什么!不可能!”谁会去自虐。

“万事皆有可能,如果你想让她多活一些日子,应该知道怎么做,隆将军?”傅辰不受影响。

“你好卑鄙!”变相利用他们,还那么正大光明。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傅辰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称呼,“若是不卑鄙,如何活到现在?”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吗,这么高的职位还不够吗?一个太监要管那么多事做什么,皇上知道吗,他的手下太监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隆将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人,他哪里能不知道这蛊虫有多可怕。

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傅辰耸了耸肩,“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当然,我不是慈善家,花了那么大精力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团聚的,你的答案最好尽快决定,因为我耐心不好。”

隆将军痛苦地摇着头,爬到采南身下,“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相信她是自愿的。

妇人采南的声音被破坏了,早已不是当年的黄莺出谷,反而相当难听嘶哑,“我很感谢李遇大人将我从地狱里救出来,我告诉他,我要亲眼看着你痛苦。没想到,你光是看到我就痛苦了,还没有泯灭人性,我真是高兴。”

采南也蹲了下来,看着隆将军,“你知道我这身子被多少人用过?甚至为了糟蹋我,他们还牵了狗……我当年告诉自己,还不想死,没看到你痛苦,我怎么能死?”

隆将军愧疚了二十年,自责了二十年,此时听到她的话泪如泉涌。

“采南,那么由你带他下去吧,好好照顾他,他还有用。”傅辰说道,虽然说救她是有目的的,但这个女子,本身就是个令人钦佩的人。

“好的,采南这就退下。隆将军,那么现在你现在还愿意和我走吗?”采南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忽然看向乌仁图雅,平静道:“给我相同的蛊虫吧。”我想陪着她,至少从现在开始赎罪。

采南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样的隆将军会选择自虐。

乌仁图雅这里的虫子并不多,每一条都相当珍贵,为了养那只母虫皇,可以说耗费了不少子虫,傅辰也是惊讶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那么多,他以为至少还要用方案二方案三,没想到这位隆将军也是个性情中人。

得到傅辰的肯定乌仁图雅才给隆将军喂了蛊虫,两人相偕离去。

“这隆将军也是奇怪,看着蛊虫从自己身体里钻进去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这是第一个这样的吧。”等人走远了,姜舒扬才说道。

“奇怪吗?这世上,总有许多错过的缘分,谁又说得准。”乌仁图雅感慨道。

夫妻两相视一笑,至少他们没错过彼此。

旁边安安静静的小萝卜头拉了拉傅辰的衣角,傅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一直跟着母亲学习巫术的小家伙已经五岁了,是个男孩,像极了自家母亲,洗静,有点怕生,对陌生人特别凶狠,就像一只小小的獒犬,但对自家人却非常依赖,从小就特别粘着傅辰。他被傅辰亲手剃了个光头,后脑勺留有个小辫子,用红绳扎了起来,小家伙特别喜欢这个发型,当天就围着父母转了好几圈,直到乌仁图雅说,“是是是,看到啦。”才罢休。

他们倒是不在乎中原不能剃发的习俗,小孩到了夏天天热,这样的发型正好合适。

孩子的名字是傅辰取的,乌鞅名是苏赫巴兽,代表猛虎的意思,虎属猫科,乌鞅族本就是崇拜猫神的种族,这个名字让夫妻俩都满意。晋国名叫姜旭,旭日东升之意,傅辰希望他的人生可以充满阳光。

傅辰决定让他们一家三口先回到晋国,而自己和青染会在几日后分头出发。

小家伙紧紧抱住傅辰的脖子,在他怀里像是个毛毛虫一样扭动。

“叔叔,我不想走。”小声道。

“苏赫巴兽,你不是想做英雄吗?英雄可不会哭鼻子哦。”傅辰亲昵地吻了吻小家伙红红的塌鼻子。

姜旭害羞地蹭了蹭傅辰,半晌道:“那叔叔,你不能忘了苏赫巴兽,要早点来看我,我们拉钩钩。”

看着小孩天真无邪地伸出手,傅辰眼底一软,也伸出了手,“拉钩,叔叔不骗你。”

五年的布置,一部分留在戟国,一部分跟着他回晋国。

“乌仁图雅,如果我不主动去找其余几星,能碰到吗?”五年间,按照乌仁图雅的话,他没有再遇到任何一颗星,当然也许和他一直待在戟国皇宫有关系。

“这我也不清楚。”

傅辰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就算刻意去寻,你我也不会知道究竟是谁,你们先去准备准备吧,回去后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夫妻两带着孩子,为回晋国做准备,他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城,而姜舒扬作为灵武候的世子回归,对栾京而言又是一场动荡,从薛睿传来的消息来看,今年年初灵武候已经打算从别的旁支那儿找个孩子来过继,而在这些旁支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姜舒扬的出现应该就如同重磅炸弹,想到那画面,傅辰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公子在笑什么呢?”书房门外响起青染的声音。

“过来看看。”傅辰招了招手。

青染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张巨大的地图,用牛皮做的,傅辰亲手画的,里面详细标注了大片地域的地形,大约就是在戟国皇城里也看不到这样的详尽的东南亚地图,可以说囊括了晋国周边所有大小国家和或简单或复杂的地形。

“这是这几年你们调查的信息汇总,有不少地方还没有完善,就目前来看,整个西边有四十八域,其中大国有暨桑、古铂等,西北有戟国,北部臻国、大宁、泽金、蒙乡,南部沿海还有几座岛屿,海的那边目前还无法确定,但从每年到晋国上贡的情况分析,至少有南诏和大顺两个大国……做个假设,如果李皇统一西边的四十八域,至少在表面上都听从戟国调派,再与北边的至少一个国家进行攻守同盟,三面夹击,就算晋国是头猛虎恐怕都会吃不消,而现在的晋国……”傅辰在地图上比划着,“现在的晋国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情况堪忧。他就是一块腐烂的巨大糕点,它在别人眼里,诱人无比,谁不想吞呢。”

青染虽说是从邵华池那儿叛变出来,但她本身是晋国人,一听到这里,冷汗往下落,她知道傅辰不是在危言耸听,也许李皇本来就打着这样的主意,只是没人意识到罢了。

“别紧张,至少目前还没走到这一步。”傅辰合上了地图,递了过去,“这个你派人收着,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就直接加上去,夙玉那边一切还顺利吗?”

“是的,小皇帝现在还是非常倚重师傅和叶辛,师傅成为辅佐大臣后和戟国来往密切,目前和戟国建立了良好的同盟关系,只是小皇帝这些年有些沉迷酒色了,宠幸一位美人,这美人的来历很神秘,我们调查不出。”

“戟国这边派过去的?”

青染摇了摇头,并不确定,“属下无能。”

“不是你无能,而是对方太能了,查不了就别查了,免得被发现,这位美人让夙玉多加小心。另外,七殿下有联系夙玉吗?”傅辰皱着眉,将所有想到的没想到的都考虑一遍,总觉得还少了什么,一下子也整合不起来。

“没有,自从师傅去了臻国后,七殿下就直接断了与那边的联系,包括师傅主动报告情况,那边也杳无音信。”

“很像七殿下,哦不,是瑞王的风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是那么直截了当。看来,被我碰过的人,他是都不会信了,成长了许多了啊。”傅辰想到当年还有些冲动的殿下,再对比现在的已经靠着自己闯出一片天的瑞王,有些感慨,“瑞,祥瑞之意,看来皇上真的是对他极为荣宠。”

“皇上的确在这些年,非常倚重瑞王。”

“应当的,他本就擅长因势利导,哪怕没有我或者嵘宪先生,雄鹰迟早能展翅翱翔的。”

“那,我们是否还要派人去保护瑞王?”青染收起图纸,轻声问向自家主子,其实她并不认为主子会愿意保护邵华池,到底六年前那些事情还历历在目,但她知道主子的心一直是向着晋国的,哪怕看不出来。

个人仇恨和民族相比,主子的选择似乎就不奇怪了。

“不必了,他这几年身边能人异士非常多,用不着我们。”傅辰已经平静下来了,“而且那么容易就上当他也不是邵华池了。”

“主子,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我们之间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傅辰随口道,他正在收拾桌面,将所有书信和可疑物品都收拢,也许这个府邸,再也回不来了。

“您恨七皇子吗?”

“有什么好恨的,主子要奴才死,奴才有资格怨言吗?他并没有做错。”傅辰目光一滞,似笑非笑。

青染沉默了。

傅辰也知道刚才那话并非真意,目光复杂,望着晋国的方向,“总归要回报的那些年对我的厚爱的,这生死仇可揭不过去。虽然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不过是这个选择是杀了我罢了,而我不愿意被他杀,还想反抗,这是我和他不可协调的矛盾。不过话说回来,我这种不知好歹的奴才,也难怪他忌惮至此。”

“公子,您只是不愿意被任意摆布。”

“谁愿意呢,他不愿意,我亦是。”

“是奴婢失言了。”

“无碍,我也很久没有回想起当年了,如果不是你传信过来,”傅辰停了一下,想到当时自己的失态,现在自然早就冷静下来了,“……恨是一种强烈的情感,我和他还没到这份上。你们若真的碰到他的人,也不用客气,他们指不定现在还当你们是叛徒。要记住,你们不属于任何势力,只属于我。”

“是,青染明白,若真的碰上了,定不会意气用事。这次回去,您真的打算按照李皇的要求,支持那位‘二皇子’?”这个消息傅辰已经提前告诉他们几个了,只是他们都拿不准傅辰的想法。

“还记得我让你这几年收集三皇子的动向吗?”

“您难道支持……”

傅辰摇了摇头,“谁适合当皇帝,我们就支持谁,在那之前,我想做一件事,一件我早就该做的。”

傅辰从衣襟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类似现代的医用针筒,由芯杆、活塞、外壳和注射的针组成,只是外壳用细竹来代替,其他地方也用了这里能提供的材料。

拿出来后,凝视许久。

青染一看,视线焦灼其上。

这是傅辰离开戟国的前三天。

自从那次被阉割无法再使用后,李烨祖低调了很多,也阴沉了很多,他的府上现在常常出现有仆从的尸体被无故杀死,后院的男男女女们似乎也没了勾心斗角的心思,每日总想着如何躲过李烨祖的虐杀。

傅辰在地鼠的带领下,从黑漆漆的隧道中走了出来,这是李烨祖卧房前的小花园,这地方现在几乎没有人经过,甚至一些仆从会故意绕开这里。

傅辰被秃鹫易容好了后,全身上下的装束也是鲁王府的下人服,根据情报来看这个时候的李烨祖应该在自己的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

其实后来傅辰发现,李烨祖是个相当有自己想法的人,他的才智并不算低,却装得蠢笨,究其原因就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技高好几筹,当年发现自己的势力完全无法和李变天相提并论,他就隐藏了自己,所有英明就慢慢消失了,成为一个渐渐沉迷于酒色的人,无人会去忌惮一个这样自甘堕落的皇子,李烨祖最狠的地方,就是将自己的势力亲手瓦解,完全没了任何威胁,并一直帮助起兵造反的李变天夺得帝位,这两兄弟感情自然亲厚。

如此识时务,又如此无威胁,谁不喜欢,甚至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更差,不惜去糟蹋男人,怎么胡作非为怎么来,自毁地差不多了,衬托得李变天更加英明神武。就怕被上头的弟弟惦记上,这样一个人怎能不活下来,成为戟国唯一的王爷。

他和李变天兄弟情必然有,但如今完全颓废的李烨祖,已经成了废棋。

积累了五年了,他的所有怨恨应该已经到了临界点了吧,没有一个身体健全的男人能忍受自己的雄风不在。

所以当傅辰出现在他的屋子里的时候,李烨祖从醉酒中缓缓醒了过来,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傅辰出声,李烨祖怎么可能忘了这声音,想也不想的扑了过来,但却被傅辰躲开了。

“我要杀了你……,都是你害的,全是你指使的!为什么皇兄宁愿相信你,也不相信我!”李烨祖像一只疯狂的狮子。

“这句话,应该是我回给四王爷的。而且,王爷,您的幻想症又严重了。”傅辰怜悯的目光越发刺激李烨祖。

“你说我在幻想,他也说我幻想,哈哈哈哈,李变天啊李变天,你英明一世,到头来被这么个玩意儿耍得团团转,我倒要看看,你最后怎么收场!你会后悔的,一定会悔不当初!”

傅辰陪他玩了会猫捉老鼠,消耗掉李烨祖最后一点力气和精神,才进行催眠。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为了完全撇去自己的嫌疑,彻底进入李变天大本营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安分守己,也因此才能得到不少完全机密的情报。

确定李烨祖已经进入催眠后,傅辰掏出了怀里的东西。

就是那支针筒的古代版,虽然有些粗糙,但是能够一针扎入人的血管。

其实针筒并不难制作,针在这个时代更比现代的样式还要齐全,反倒是现代缺失了不少。这样东西是他以前以防万一,让薛睿想办法弄出来的,薛睿是个很容易能打入人群的人,交友天下,看到傅辰需要做这个,很快就从晋国派人送到了青染这里。

而这针筒里,放的是用文火烧熟了的液态阿芙蓉,戟国这里有现成的,吸食阿芙蓉的方式有很多种,大部分都是熬好的熟阿芙蓉变成膏状,通过吸食来达到效果,这种方式比较温和,能达到让人体最为愉悦的效果,另外也是可以直接吃的,只是身体感觉没那么愉悦,但是潜伏期却相反,非常长。

傅辰永远都忘不了,自己三个属下被抓到后,最后在被折磨的还有一口气后,被迫吞食了阿芙蓉,哪怕如此他们三人都没有供出自己,傅辰是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极度可怖的死相,他们死不瞑目,最后被抬走挫骨扬灰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

他们的骨灰,成了御花园的养料。

后来,又收到了青染的密信,除了要对邵华池下手外,在这十几年间,阿芙蓉已经被间接传播到了至少三个大国,小国也有几个,其中臻国在夙玉的限制下,得到了一定限制,最严重的,恐怕就是晋国西北地区。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傅辰眼皮抖了抖,握紧针筒,语气却是沉重而平静的,“李变天,原物……奉还。”

******

李烨祖重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已经几年没见过自家哥哥的李变天,放下了手头上所有事,到了鲁王府,当看到床上意识不清、消瘦的哥哥,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愧疚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把李遇喊过来,让他这段时间来照顾四王爷起居,直到四王爷痊愈为止。”

李遇伺候人时格外细心周到,让他来照顾李烨祖再适合不过。

外头的亲信领命,前去找李遇。

见自家哥哥用了药还在昏迷,李变天准备离开时,万万没想到,一道劲风朝着李变天的手臂袭来。李烨祖内功强劲,哪怕是经过五年的时间也依旧没有退步太多,他和李变天离得过近,哪怕是李变天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击,也无法一下子躲开。

那用竹子做的针筒划过李变天的皮肉,扎入毫厘,里面冰凉的液体被灌注入体内。

李变天一下子就推开了李烨祖,他已经意识到这东西有问题,特别是那筒状物还是闻所未闻的物体。

“李烨祖,你对我做了什么!来人!”

鲁王府,传来皇帝的惊天怒吼声。

下方,还时不时传来李烨祖的声音,他早已清醒,诉说着这二十多年的怨恨,他将内心对李变天的恐惧和怨气、委屈,自己的隐忍都说了出来,看模样就好像是这五年无法人道的痛苦已经压垮他了,他完全豁出去了。

这并非催眠,傅辰只是将李烨祖记忆深层的怨恨给激发了出来。

并不代表这对兄弟间没了感情,从心理上来说,哪怕是与自身最亲近的人,在相处过程中也不可能毫无矛盾,舌头和牙齿都会打架,更何况李烨祖是主动放弃了皇位,辅佐自己的弟弟,压抑自己的天性,比对皇位完全没兴趣的皇子,要痛苦的多。

李皇从未如此失态过,更从来没有这样怒吼过,他只听了一部分李烨祖的抱怨,就知道自己哥哥这些年对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全心全意,只是压抑地太深了,平时根本察觉不到。

李变天捂着被扎伤的手臂,呵呵呵笑了起来,“你原来,对朕,一直是怨的,朕又何须你让?李烨祖,你可想过,自己适合当皇帝吗,就算朕让给你,你就能坐稳?你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意志力薄弱,你若坐上了位置,我们戟国早就被吞并了。”

李烨祖被李变天说的一愣一愣的,其实他当初就是知道这些道理,才会主动放弃,但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李烨祖本身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可他以前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一味当他的闲散王爷,这个弟弟若是知道他曾经有那样的心思,他焉能有命?

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发泄出来了,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痛苦地捂着头,思绪现在还很混乱,病是真的,高热也是真的,但他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用那针来捅李变天,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烨祖……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们同父同母,你是这世上我最亲近的人,和我留着一样的血。我李变天就算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也从没对不起你过!以后的史书上如何形容我,都是我该得的,英明也好,残忍也好。但谁都可以害我,除了你!”李变天一掌拍向桌子,瞬间变成了粉末,足见他的情绪有多失控。

李烨祖面对自家向来尊贵无比的弟弟,如此暴怒地对他说话,那目光中满含失望,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贴近李变天的心,一时间语塞:“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你信我最后一次,有人要害我,离间我们之间!”

李烨祖也知道他之所以能成功,因为李变天对他的防备心没那么重。

李变天此时已经难受得站不稳了,他无法思考李烨祖话中的真情假意。

哪怕他刚才反应够快,那针筒里面的液体没有全部注入,但依旧有少许进入体内了,它开始发挥作用了。

多数第一次使用阿芙蓉的人,不会一下子感受愉悦,反而会产生恶心反胃的征兆。

视网膜上的模糊越来越重,李变天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大约猜到被弄了什么东西在体内。

没人比他更清楚,阿芙蓉成瘾会有多么可怕的结果,那是摧毁人类意志的存在,“李烨祖,你该死!你给我弄了什么进去?”

李变天咬牙切齿,冷汗直直下落,他的身体忽冷忽热,不正常的抽搐,他狠狠忍耐着,青筋爆出皮肤,看上去极为狰狞。

“我……不知道。”李烨祖也是第一次看到失态的李变天。

李变天双眸赤红,心中的滔天怒火和身体的极度难受,精神上的失望,让他现在谁都不想看到。

所有亲卫都没看到过自家陛下这副恐怖的模样,他们的陛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是气定神闲的,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李变天快速进入空无一人的客房。

“所有人都退下,朕需要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进来。”李变天在自己还能保持理智的时候,如此吩咐道,他积威数十年,所有人哪怕知道不该如此,但在李变天说一不二的命令下,都退到了安全距离,又把李烨祖用的针筒扔给了亲卫,“去查查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还有鲁王府最近出入的人员,所有人都要!”

全部说完,李变天才猛地关上门,倒在地上。

没多久,李变天呼吸不稳,严重的心悸。

好几次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一会儿冷汗,一会儿热得发痒,那针管里的液体蔓延到体内的经脉、毛细孔,无一不在,最可怕的是,从身体深处产生了一股极致的欢愉感。

汗水将李变天的衣服浸染,他颤栗着,狼狈不堪。

他拿出了匕首,不断刺着自己的大腿,鲜血直流,用痛楚来刺激脑子。

这东西没有解药,他很清楚,必须要自己熬过去!

模模糊糊门外出现一道清朗的声音,只有刚才被人找来的那人没听到他的命令,才敢如此接近。在极度痛苦和愉悦中交替的李变天再听到那样不卑不亢的声音时,就好像久旱逢甘霖。他几乎脱力,半失去意识,勉强撑起了身体,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人或物,来缓解这种痛苦。

猛地打开了门,还没看清,就将那个人紧紧拥在自己怀里。

紧得窒息,好像要将怀里人掐死。

他胡乱地蹭着青年的耳侧,已经神志不清了,伴随着不间断的抽搐,李变天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

但来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李遇,你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若连你也要背叛我,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第135章

望着傅辰的眸中翻涌着那微微扭曲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这次对于中了计是始料未及的,但哪怕如此李变天也不至于失态,除了药物的影响,令他如此失控关键还是自己哥哥的行为。

“李遇……”黑暗的小屋里,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烛台,照在两人身上,一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把朕绑起来。”

“陛下,我不能这么做!”傅辰失声道,他绝不能这么干,别说数字护卫团根本没走远,只是碍于命令不得靠近,就说李遇自身的性格,对李变天的崇拜尊敬是藏在骨子里的,表面看不出来,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就是打死李遇也不会捆绑李变天的。

李遇不会做的事情,傅辰就绝不会考虑。

他厉色一闪,脱去自己上衣,露出白皙的肩部,光滑细腻好似上等丝缎,猛地回抱住已经在地上痉挛的李变天,“陛下,咬我吧,我皮粗肉厚。”再这样咬下去,以李变天的内力,迟早会咬断牙齿。

既然李变天只放他一个人进来,那么有些事情就必须他亲自来才有用。

李变天苍白的俊颜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因为忍耐眼角还在抽搐,纤长睫毛下的双目在听到傅辰的话后,似乎酝酿着什么情绪,又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他抱着自己身体的手缓缓地,颤抖地向傅辰伸了过来,碰到了对方的肌肤,倏然,好像打开了某个阀门,猛地朝着傅辰的肩膀咬去,牙齿刺破血肉,刹那间铁锈味溢满口腔。

李变天缓缓合上眼皮,全身肌肉稍作放松,李遇……

当傅辰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看着虚弱的比李皇还更像个病人,本来就白皙的皮肤越发惨白,现在是夏天,他就像一个刚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一直关注这个房间的阿四阿六一发现这里的情况忙跑了过来,接住了软倒的傅辰,“你怎么样,要我喊太医过来吗?”

房内的动静已经完全沉寂,也没了李变天的声音。

“我没事,不过阿四哥,阿六哥你们先别进去。”傅辰边说着,“主子很快就会出来的。”

两人自然知道不能擅自做主,李皇治下向来严格,没有允许不能随意冲进去,但至少从一开始到现在听着这个房间里隐约的声响,从一开始的摔东西打碎物品到后来几乎没有,他们知道皇上已经好了很多,所以问题又回来了,四王爷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

阿四正要问李皇的情况,就猛然看到青年肩膀上的血迹,顿时指着:“你哪里没事了!”

阿六也发现了,“你这个小混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脾气怎么那么倔,受了伤就不知道说出来,还不快跟我们过来!”

傅辰虽然早就穿上了外袍,但咬得太深,伤口流血过多,已经渗透了衣服,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当在太医院看到傅辰那被咬掉了一块肉的伤口,阿四阿六叹了一口气,傅辰算是被两人压着去太医那儿进行包扎后才出了宫的。

他并没有得到关于李烨祖后续的情况,因为鲁王府已经被官兵把守着,无人能够随意进出了,但无论李变天怎么查都很难查出蛛丝马迹,那条通道已经被地鼠埋了。

最后几天傅辰是在阿三的原府邸度过的,把所有密鸟都放了出去,其中有几封是送到京城的,他清楚,薛睿已经在那儿等了他五年了。

因为快要离开了,李皇特意放了他几天的假期,傅辰趁着这个机会把关于自己的印记完全从府里抹去,如果是五年前的人过来一定会发现这座宅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傅辰把它恢复了原貌,这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他又去了墓地,墓碑上面没有名字,所有李变天身边的亲卫如果死去,都是没有名字的,没人知道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消失,一块块无名碑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静静地看了会,什么话都没有说,也许因为没必要再说。

乌仁图雅一家三口和青染等人都已经陆续离开了,在出发前乌仁图雅把身上的香囊交给了傅辰,为了以防突发事件。

这是每一个乌鞅族圣女从小佩戴的,香囊里的东西他人怎么都不会想到:是头发。圣女每涨一岁就会被上一届大巫剪掉一部分头发放入里面,这些头发蕴含着圣女身上的纯天然气息,当初被乌鞅族捡回去,他们闻到傅辰身上的气息,其实也正是傅辰带着这个香囊的缘故。

凌晨,宫墙外,天际刚刚露出一丝青白色,整个皇城都笼罩在淡淡的迷雾中,傅辰是轻装上阵的,他身边甚至没带任何仆从,这是李变天一开始的要求,他给傅辰安排的身份在皇宫内,也就是最接近晋国核心力量的地方。所以他的身份从出现到完成,都要符合那个“人物”的一举一动。

之所以一开始就选择让傅辰当太监,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考量,希望他能习惯这个职务。

傅辰的脸已经被易容成一个样貌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的青年,这是必然的,他在戟国皇宫是总管太监,也算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虽然李变天在个人信息上的措施做得非常好,他的脸应该不会被其他人认出来,但向来喜欢万无一失的李皇还是让傅辰易容了。长时间贴着这些面具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谁都不喜欢好端端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皮,到了温度极高的夏天,整张脸都算是泡在汗水里发臭发皱了,所以这次李变天为傅辰准备的几个易容面具,都是最透气型的,甚是那张假皮上还能分泌出傅辰本身就流出来的汗,在细节上尽善尽美,也尽可能不让他的真脸受到伤害。

和几个数字护卫团交好的人告别后,他就要去皇城北面的集市,那边一大清早就有从戟国出发的商队,有皇商亦有普通商人,傅辰到时候就会混入这些队伍里。

他没想到,最终里李变天还是来了,他面色苍白,身形依旧挺拔,一点都看不出曾经如此激烈地生死挣扎过,而这样的痛苦可能还要延续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都退下,朕和他说几句。”

所有人离开,李变天默默看着眼前的人,他是一步步看着眼前人从一个倔强坏脾气的小孩长到现在成熟稳重的青年人模样,郑重道:“该说的,这些日子以来你也都明白,不需要朕再交代了。现在朕只想对你说几个字,保重以及……保命。”

“陛下也是,保重自己。”傅辰重重点头,也深深望着李变天,还是和最初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一种他人无人忽视的气势,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心无芥蒂地望着对方。

下一次见面,恐怕就——

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吧。

看着傅辰离开的背影,李变天忽然脑中闪过一个黑漆漆的画面,和一片漠然杀机,总觉得有一部分很重要的记忆被凭空挖掉了。

傅辰跟的队伍不像来的时候那样绕了路,那会儿李皇他们路过了几个国家,这次是直接走了最近的路,一条贫瘠而荒芜的丝绸之路,走这条路的几乎都是商人,这也是为什么这条路上每年总有那么多人埋尸在沙子下方。

这其中有自然灾害,也有人为的因素。

夏天在沙漠里行走,就像被塞入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面,这和当初冬天来的时候又是截然相反的情况,炎热暴晒和缺水缺食物是当前最紧要的,沙漠里有数以千计的动植物,其中包括毒蝎、蛇、蜥蜴、秃鹫等,到了晚上还有臭鼬、狐狸、蝙蝠甚至……成群的沙漠狼。

傅辰曾在一日晚上扎营的时候,听到过狼吼声,回荡在这片荒漠中,这导致他从没有脱离过大队伍,晚间休息的时候也不会完全让自己睡着,保持着一份警惕心。而李变天派来的护卫已经在傅辰的要求下撤走了,到了晋国边陲他就会首先“闹失踪”,让这群人跟着可不利于行事,这样也有利有弊,弊端就比如现在,不过他宁愿这样,总比到时候自己的一举一动还在李变天的监视下好。

最为庆幸的是,他们避开了几次沙匪的洗劫,沙匪是一种日落而出的族群,异常凶狠,出现的时候有的会留人劫财,有的时候是全杀了,能躲则躲。

傅辰跟的这支队伍算是经验比较丰富的,不像皇商一到了关外就被盯上,也不像普通的商队那么容易被打劫,这个队伍里能人异士不少,腿脚功夫厉害的更是有许多,里面的沙漠指引人就有三个,足以支撑商队多年在各个国家之间的往来。当一路从早烤到晚,傅辰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严重缺水。

这个队伍是李变天亲自决定的,队伍里的商人只以为这个孩子有些背景,因为当初来的时候是通过皇城一个较有地位的人送过来的,猜测他大约是什么戟国贵族之后,只是家道中落跑到外国去避难的,对于这个小公子哥儿也算是照顾有加,没人会和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随便杠上。发现他脱水后立马给他用了水,并且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阴凉处的休息,才缓过来,傅辰受了这个教训才有了经验,也开始注意身体的水供给。还好队伍里有指引人,他们已经找到过两处绿洲了。

在出发的第七天,傅辰他们遇到了沙暴。

“沙暴要来了!快全部躲好!”粗着一口戟国语言的指引人提醒着他们,在沙暴来临前,傅辰等人迅速躲到骆驼下面,一些重要的物品也被他们妥善保管。

指引人这个职业,危险和报酬是成正比的,他们有时候仅仅是挖出一点树根,看到几只路过的蝎子,查看泥土的味道和干燥程度,就能判断哪里有绿洲,哪里有危险,还有什么时候会来沙尘暴,还能根据太阳和星辰的方向来判断走什么方向。

沙暴来的时候,视线已经完全被细碎的黄色粉末所覆盖,呼吸间都好像全是沙子,傅辰闭紧了双眼趴在下面。

耳朵里已经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呼啸的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结束,只有一个人失踪了,其他人都安好无损地走了出来,一些不重要的物品早已不翼而飞,但对整个队伍来说,能保住命和最关键的财产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那一个月里,他们又躲过几次有惊无险的危机,一群人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了。

这途中,如果缺乏食物,队伍里就会有人在离得不远的地方看能不能诱捕一些沙漠动物,就是蝎子和叫不出名字的蚂蚁,傅辰都吃过了,他曾以为自己绝对不会碰。人有时候为了生存,所谓的底线可以一降再降。

有一次,他们中的某个人带来了几只狼幼崽的尸体。

很久没开荤,最多也只能吃吃肉干的队伍,顿时都双眼发亮。

傅辰却皱了皱眉,他在队伍里沉默居多,显得相当低调,少有的开了口,“狼是群居生物,这么小的幼崽很难独自在沙漠里存活,除非它的族群也在附近,这样吃了恐怕不好。”

而且傅辰记得,没进入沙漠多久,他就已经听到了狼吼声了,这应该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族群。

三个指引人也是从兴奋中回过味儿来了,但却阻止不了其他人对新鲜肉类的渴望。

“没人看到我们杀了它,就算真的有狼群,也找不到这里来!”其他人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再说沙漠里什么没有,危机四伏,怕了也没用。顿时觉得傅辰这样生活在戟国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太怂了,只知道危言耸听,“你这小鬼,太没血性了,真该好好跟着咱们练练!”

“哈哈哈,兔崽子看着都二十了吧,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干过大事的,鸡都没杀过吧,书读得多了,脑子都要生锈了。几只畜生就让你怕成这样,我们在这沙漠走了十几年了,也不是第一次吃狼肉,哪有那么多问题啊!”白天那么大的太阳,所有人都是包着头走的,但大部分人还是被晒得乌黑乌黑的,只有傅辰依旧是个晒不黑的体质,这才让大家都觉得这个就是个逃难又没吃过苦的小少爷。

“胆小鬼,畏畏缩缩的像什么男人!”几个青年说着,还狠狠咬了口烤得香喷喷,滴着油的狼肉。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谁能保证次次都万无一失呢。

傅辰知道劝也没用,就和其他几个也不愿意吃的人一起沉默地坐着,在嘲笑声中继续啃着硬得能把喉咙割开的肉干。

那之后,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但经过上一次后,傅辰并没有把这种莫名的感觉说出来,而是更仔细地观察四周动静。

傅辰对危险的直觉非常准,这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无数次,对他来说这种直觉只是对环境的敏感度,观察细节,以及各种分析综合得来的,那天半夜,整个商队只有两个放哨的人,实行的轮流制度,这也比较公平,他们所有人都需要休息,没人能通宵守夜。除了放哨的人外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因为白天实在太消耗体力了,要是晚上没有一个充足的睡眠,他们是没有办法在第二天继续赶路的,所以晚上的休息极为重要。

他忽然醒来的时候,本能地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状,头顶还是铺满整个视线的星空,身边的人都还在沉睡。

不对,一定有哪里是不对劲的。

傅辰仔细一看,那两个放哨的人呢?

怎么会消失不见!

在篝火的不远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光,那是……沙漠狼!?

仔细一看,是好几头狼,它们嘴里似乎叼着什么。

那是人!

傅辰知道,一般不是饿极了,狼群是不会主动吃人类的,但如果惹到它们,就有可能进行攻击。若是运气不好,和它们有仇,那么就会受到它们永无止境的攻击,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去。

这个种族,特性有许多,优点缺点就不细说了,最大的一个优点也是最令人害怕的,那就是耐心,无与伦比的耐心。

它们可以为了捕猎成功,饿着肚子足足潜伏几个月。

狼也是迄今为止,最难以被人类驯服的动物,在马戏团里常常看到被驯化后的老虎狮子,狼却极为稀有,因为它从骨子里带来的不羁和骄傲。

他甚至怀疑,在这群人吃了那幼崽之后,这个狼群已经埋伏了至少半个月默默跟踪着他们,只是它们一直没有动手。

傅辰连忙把所有人都叫醒了,但那几只黑暗生物在瞬间都消失了踪影。

一群白天劳累,到了晚上沾枕就睡的商人们纷纷被喊了起来,看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沙丘,根本就没有傅辰说的狼。

就有人不住对着傅辰骂骂咧咧,“我说,你自己怕就算了,不要疑神疑鬼好不好,什么都没啊。”

“很快就要天亮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起来继续赶路,如果没事就别打扰其他人休息,真睡不着就起来放哨。”领队也出口教训了。

傅辰无视他们的抱怨,说道:“放哨的人,失踪了。”

领队这才清点了人数,发现果真少了两个人!

队伍在走了一个月后,已经几乎没有再出现伤亡了,现在却忽然消失了两个人,所有人的困倦都瞬间醒了,打了个哆嗦。

谁能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消失,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沙漠狼,那可是比流匪还要可怕和执着的,而它们一直都是群体作战。

那之后,所有人都惶惶不安,就是睡觉的时候,守夜人都增加到了四个人一起守着。

但每天晚上,依旧有人失踪,悄声无息的,有时候出恭一次就忽然间没了,总有人会因为各自的需求短暂离开大部队。

所有人都意识到,狼并不打算吃他们,而是在狩猎。

这是在精神上慢慢折磨,他们太小看这个族群的智慧了,它们在报复!

原本一个庞大的商队,没过十天已经减了一半,只剩下十几个人苦苦支撑了。

而他们只能团结在一起,分散开来更危险,在这茫茫沙漠中,甚至根本没有别的求救办法。

直到有一天,傅辰他们准备晚间休息的时候,一群狼缓缓包围了他们。

它们的步伐非常优雅,速度也不快,但那精瘦的体型,极具爆发力的四肢,以及那张着嘴露出的口水,倒竖的瞳孔,好像已经说明了一些。

它们终于,要动手了。

傅辰的头脑很清晰,他边分析逃跑路线,边观察这群狼,哪一个是狼王?

只要杀了狼王,他们的危机至少有六成几率能够解除。

一共来了三十只左右的狼,这才是真正的倾巢出动!

这个一直游刃有余的队伍开始慌乱了,面对绝对的恐惧,很容易失了方寸。

“大家不要跑,拿出身上的武器,没有武器的人拿篝火里火把,”傅辰轻声说着,只要是动物就会怕火,所以拿着火把就多一分安全,“我们慢慢地集合到一起,慢慢动,千万不要跑,那会刺激狼群。”

所有人都集合在一起,他们能得救的可能性才会升高。

其他人到底有经验,虽然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大部分人至少都冷静下来了,不自觉听从傅辰的话,他是所有人里反应最快也最冷静的。

傅辰心跳如鼓,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数量如此多,还是凶残指数一级的野外生物,相信在现代就是一个小型军队都不想碰到这样一群野兽。

更何况他们在这十天里面,已经陆续失踪了十几个人了。

敌众我寡,实力悬殊。

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那狼群才会选择现在下手。

傅辰忽然看到了狼群后面,不远不近站着的一头狼,它的体型并没有比其他狼大很多,杂色不多,眉心有一道金黄色的印记,篝火照过去那皮毛还有反光,只看肌肉的结实程度,应该是其他狼的好几倍,它蹲在地上,站得笔直,像是在看阅兵仪式的首领,微风吹起它的毛发,显得威风凛凛。

狼王,这一定是指挥这支狼群的狼王。

傅辰想着对策,怎么把这只狼王给勾引过来,他们那么多人,如果配合的好,杀不了三十多头狼,但一头狼王总可以吧。

再强,也只是一头而已。

现在的寂静,是攻击前的号角,也是双方在衡量实力的一种安静,同时是他们最佳的自保时间,只有抓住了它才有可能保住大部分人。

傅辰的思绪快速运转着,他需要在最快的时间里想出最适合的办法。说时迟那时快,队伍里一个刚刚走商路的新人,比傅辰大了几岁,他就是那个说傅辰胆小鬼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害怕,他猛地拿着火把,朝着狼群的冲了出去。

在极度的恐惧中,他想要自己逃命!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两头狼已经扑了上去,瞬间就咬断了那人的脖子。

鲜血飚了出来。

该死!这下就别想什么办法了!

自从那个男人出去被两头成年狼撕裂了后,其他人也慌了,面对慌乱的队伍,狼群在狼王的指挥下,进行了全面攻击。

傅辰知道现在计划被彻底打乱,已经没办法再诱惑狼王独自过来了,他现在无法保住更多的人,甚至连自己都处在生命危险的边缘,躲过一匹狼的扑杀,傅辰在地上滚了几圈,他有意识的朝着篝火的方向,刚滚到旁边,就拿起了一个火把,朝着第二次扑过来的狼扔过去,躲过狼朝着脖子上来的那一击,再侧身一闪,身后的另一匹狼的攻击扑空了。

两头狼,正对着傅辰。

哪怕他五年来,早非昔日的文弱,但他很有自知之明,这种战斗力无比凶残的沙漠狼,一对一一定是他赢,但一对二就不一定了,再加上周围还有那么多伺机而动的,很有可能在他精疲力尽杀了两只的时候,就会因为体力脱节被其他的狼扑杀。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而狼却有三十头,换算下来,每个人至少要对付两头。

汗水不断滑落在傅辰脸颊,强烈的心悸让他握着火把和匕首的手满是汗水,他的目光却是极力压抑的冷静。

不能浪费体力,而机会只有一次!

在和野生动物对视的时候,不能错开目光,错开后对方就会爆发强而有力的攻击。

傅辰错开目光,猛地,往身后的火堆跑,这无疑是自杀的行为。

两头狼的智慧没有狼王高,甚至可以说傅辰这个计策,就算是普通人类都会上当,更何况是狼。

两头狼果然在傅辰转开视线后,瞬间就朝着他跑的方向扑过来。

傅辰不断计算着狼的肌肉力度,奔跑的秒速,扑杀距离,这些都是在刚才的画面中能够看到也是能够大约计算的,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速度,计算对方的,然后才能找准方位,一击必杀!

在离火堆还有一指距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因为那两头狼已经扑过来了。

就是现在!

瞬间移到旁边,两头狼再次扑空,都滚入了篝火堆,他们身上都是皮毛,现在还是夏天,沙子本就残留着白天的高温。

它们的身体瞬间着了火,不断在沙堆上打滚,痛苦嚎叫。

傅辰缓了一口气,周围已经血肉横飞,在这样悬殊的战力下,大部分人又慌不择路发挥不出应有水平,几乎就是一面倒的袭击。

傅辰稍稍一看,面前出现的就是那可怕的景象,领队的脑袋被一头狼给咬了下来。

而最让傅辰紧张的是,狼王已经因为那两头着了火正在哀嚎的狼,发现他的存在。

正在指挥着别的狼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傅辰没继续看下去,他当机立断,逃!

直接就朝着最空旷的方向没命地跑,狼王的智慧往往是族群里最高的,这次派来对付他的绝对不止两头狼了,除了逃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就必死无疑。

他还学了胖虎教他的应急三招,可以瞬间借力打力逃出数十米,也算是胖虎最擅长的轻功简化版。

但这几招只能在一开始拉开距离,无法连续使用。

狼的平均奔跑速度是时速60公里,按照人类最高标准是时速36公里,用不了一半的路程他就会被追上。

呼,呼呼呼。

傅辰急速地喘息,用了自己最大的意志力不断跑,没有往后看那怕一次,也听不到那些惨叫和狼吼,只有埋头前进。

他忽然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马匹嘶吼声,隐隐约约的光线随着奔跑在不远的地方出现,还有那熟悉的金戈铁马的铁锈血腥气息,这是的军队味道,虽然很淡很淡,也许人并不多,但这就是希望!

远方有人!还很有可能是战士!

傅辰绝望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下,又一次提速,疯了一样朝着声音出现的地方加快速度奔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得到底有多快,爆发了多大的潜能。

隐约能看到那群人也往这里前进,也许是听到这里的动静,越来越近了,哪怕傅辰再冷静,在听到跑来的马蹄声后,也一样会感到绝处逢生,这一刻,没有什么有比这四个字更恰当的形容了。

那是一匹匹非常强壮的战马,那军队虽然人少,但看上去动作非常利索整齐,一股彪悍之气汹涌而来。

百米……五十米……十米……一米……

傅辰已经能看到排头的人坐在强壮的战马上,在空中飞扬的银色白发划破长空,吹起妖娆又冷冽的弧度,月光下透着一抹清冷的气息,逆光中看不清脸,但却是极为年轻的,穿着轻甲,还透着一股上过战场的铁血味,冲眼望去有些熟悉又极为陌生的轮廓。

但傅辰已经想不了这熟悉感究竟是哪里来的。

一声狼吼,就在傅辰身后的咫尺之距的地方响了起来,它们追上来了。

第136章

谁都知道晋国西北部地区有多么贫瘠荒芜,更因为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政令层层下传,早已变了原本的模样,有些蛀洞已经成为陈年暗疾,不彻底根除就会从根部开始腐烂。

这个时候,有个皇子不惜舟车劳顿,路途艰难,每年都有大半时间都是在这些他人看来绝对是受罪的地方度过的,他总是一个州一个县的巡查,每到一个地方也不用官员接待,官员也实在接不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子,他有时候悄悄的来,在发现地方有苛捐杂税后,再忽然捅了篓子,直接上达皇庭,奏疏其上,这快刀斩乱麻的,叫一个有效率。闹得西部官员们个个心慌慌,要来个他们最讨厌的皇子排行榜,七皇子邵华池一定高居榜首,无人可以撼动。

也有官员想要投其所好,喜欢什么送什么,但这皇子还是个软硬不吃的主,无论怎么贿赂都不会网开一面,让人找不到门路。

后来一些地方官员也学聪明了,让下面人一看到城里有带半边面具、头发银白的人,就一定要上报,这可是那位的标志性模样。

他就是朝廷的七皇子,如今的瑞亲王,皇上说七皇子是一个能带来祥瑞之人,故而封号瑞。不过儿子是自己的,怎么夸还不都在皇上一张嘴里。这个曾经所有人眼里传闻青面獠牙的皇子,除了那被面具遮住的半边脸外,却远远不是传言的如此可怕,以前的那些以讹传讹的流言不攻自破。

他的到来,虽然在民众中颇有威望受到欢迎,但在其他方面的情况却截然相反,在很大程度上他施行的措施都难以推展开来,哪怕推展了也碍着不少人的路,阻碍重重,有些利益和牵扯出来的庞大势力浮出水面,在他油盐不进的情况下铤而走险对瑞亲王展开一系列措施,这群人无利可图,想趁着他每年下西北的时候解决掉这个王爷,这样想的人并不在少数。

只要出了皇城,制造好机会一个王爷莫名其妙的失踪甚至可以非常合情合理,但面对如此险境,邵华池依旧不受影响,每年还是会来到西北体察,老老实实做皇帝颁布的差事。地域上甚至开始朝外扩展,包含笏石沙漠也常常能见到瑞亲王以及其府兵的身影,他们活跃于此。

这天,他出了羊暮城的城外,景逸就前来报告,“王爷,从您出了戍边防军的地界后就有人跟踪。”

“和出栾京后的是同一批人吗?”邵华池微微一挑眉,银白的发丝在空中一荡,清冷的视线瞥了过去。

他的府兵驻扎在城外,此时他正走向营地。

一路上士兵美一看到瑞王,纷纷行礼,动作没有一丝怠慢,整齐有力,佩戴的武器上反射着幽蓝的冷光,犹如他们偶尔射出来的犀利光芒,这群兵带着如狼似虎的煞气,声音洪亮,响彻上空,“瑞王安!”“瑞王安!”

邵华池轻轻抬手示意,军营再次安静下来,巡防的府兵也回归原位。

“不是,是另外的人马,属下派人反跟踪,查出他们的落脚点,似乎和寿王的某个民间势力有关系。”也就是很大可能性是寿王做的,寿王是曾经的大皇子邵慕戬,是在今年年初的年宴上才被加封的,也是目前邵华池的敌对派皇子,邵华池跟着老九邵子瑜为一党,对于老九这个助力,邵慕戬早就想除之后快了。

“就他一批人马显然在西北这个地方力不从心,要不然早几年就会出手,何至于留到现在,他是与地方上的谁合作了?”

“确是如此,属下等还未查明真相,殿下近日还是不要出军营为好。”景逸担忧道。

“何必藏着掖着,我们越怕越是着了他们的计,躲过这次那么下次呢,总要给他们机会我才能抓住把柄,看看幕后黑手是谁,勾结羌芜又与老大同盟,将原本就贫瘠的罹州变得越发绝望,这五年证据也搜集得差不多了,现在给这位知州加一个袭击皇子的罪责如何?”邵华池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

“瑞王殿下,您何必以身犯险!他们这次本就打了让您有去无回的主意!”这些年,瑞王说一不二已经极具威慑力,至少明面上,属下不会当面忤逆他,如同景逸这般劝阻已是几位亲信的特殊待遇了。

“景哥,他们的目标是我,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你去通知他们,就找罗桓带的那支奇袭队,人数不用多,多了谁还敢过来偷袭,让他们用完军粮后,随我出发,不是说笏石沙漠近来狼群频频出没吗,让不少商贾命丧于此,正好去探查一番。”邵华池挥了挥手,进了自己的主帐,隔绝了所有人探测目光。

脱下了便服,又换上了一身轻甲,在除掉腰上的玉佩时,目光稍作停顿,那是一模一样的两块玉,只是其中一块曾经被火烧黄了,有些裂纹,另一块却是完好无损。

他的动作也只是稍缓,随即把它们解下来塞入衣内,贴着胸口的地方,以免其在之后的对峙中摔碎。

那之后的十来日,邵华池在笏石沙漠中边寻找流匪的窝点,边保护来往的商人,这五年来,他一直在西北部如此往来,这也是为什么七皇子的名声甚至在戟国的傅辰都能有所耳闻,全是这些商人们间或提起的。

他追踪沙漠狼的族群已有三日,这日再一次听到狼吼声,而且是极为激烈和疯狂的狼吼,从而得知它们在战斗。

“所有人,整装!准备袭击!”邵华池下令的时候,正在扎营的士兵们迅速排好阵列,亮出了兵器,在一片黑暗中,摇曳的火光间隙中,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表情格外冷厉,已不是普通府兵可比拟的。

当他们骑上战马的那一刻,就犹如在沙漠中穿梭的幽灵,可静可动。

马匹因为要吃草喝水,所以在沙漠中不比驼峰可储蓄水的骆驼来的合适,但邵华池没打算用骆驼,马匹行动力强悍,动作迅速,适合战斗,为保证正常前行,邵华池甚至宁可自己这些人吃差点,也不能委屈这群马,准备了相对应的粮草和充足的水以供养这些彪悍的战马。

在他们前往声音来源的地方时,昏暗幽深的月光下,分明就见到一个慌张的人朝着己方跑来,跑得速度非常快。

士兵们瞬间摆出阵型,以防外敌。

邵华池轻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双眼微微一眯,看着那个移动的人影。仔细观察着黑暗中人的动作,此人身材颀长却并不瘦弱,跑步的姿势也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举动,显然是个练家子,只是隐藏在纤细的表象下而已。如果是老大寿王派来的人,应该不会只派这么个怎么看都不适合袭击的人吧,一个有别样心思的人是不可能有如此简洁利落的奔跑动作的。容貌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想来也是个粗糙的汉子,只是有些武力傍身,在全力奔跑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而那人身后,出现狂奔的四匹狼,四匹!?

而且,似乎快被追上了,邵华池冷光悠悠漾在眼底,不紧不慢道:“不必慌,不是敌人。来人身上的衣着是商队的人,他在逃命。你们分成三组,击杀这几匹狼。”

士兵们应声,邵华池驱马前进。

曾经在宫中举办国宴的时候,傅辰就一直在想,他扮成女性后就是举止也是学习女性的,虽然只是模仿,不是完全的女性,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看穿的,容貌也因低着头而无法看到,为什么那时候的邵华池还能察觉出自己的异样,后来分析到那应该和自己的神态、举止、举动有着紧密关系,不是单单容貌可以改变的,如果邵华池看的出来,也就代表也许别的善于观察细节的人也能看出来。

只是那时候算是粗枝大叶的邵华池,却为何对他的举动如此了若指掌。

在戟国的这些年,傅辰专门在这些方面加大了力度训练,去掉身上所有属于傅辰的印记,到连李变天都能蒙混过去,他才算是真正成功了。

从戟国出发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不是李遇也不是傅辰了。

想要骗过他人,首先要骗过自己,这才是真正的细作,而非一张脸的变化能够决定的。

当傅辰冲到那排头人跟前的刹那,他已经听到了近在咫尺的狼吼声,他知道那是狼王驱使来的几匹狼追上来了,后脑勺甚至能闻到狼大张的口中喷出来的腥臭味。

在那刹那间,战马上的主帅,那个一头银发的清冷男人迅速拔出了随身佩剑,剑身反射着月色幽光,直刺而去。

在同时,这位主帅一把抓住傅辰的肩膀,把他毫不留情地甩到自己身后的马匹旁,以免此人被咬到,造成无谓伤亡从而拖慢他们的进度,边一剑刺向那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狼头在男人利剑猛刺后,巨大的身体被剑拎在半空中。

温热的鲜血喷到傅辰的头发和脸侧,他顺势滚在地上,好不狼狈。

银发男人的动作实在太粗暴,哪怕傅辰在危机解除的瞬间考虑示弱以分析来人身份,也因那一摔磕破了手脚,身体也因为惯性像一颗煤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银发男人的声音就和他的动作一样,犀利冰冷,他甚至没看在自己马下的人,只是在冰冷中还透着一丝低哑,并不好听,“到前面带路,去你们驻扎的营地。”

傅辰自己的声音经过发育变声期后,已经和原来的几乎完全不同了,根本不需要装扮。

但眼前人,那完全称不上好听的声音,却变化不大,让傅辰感到那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他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抬头看向马背上的主帅,男人背脊挺直跨坐其上,透着将领的强硬,而在那一丝光线的照落下,分明能看到小半张侧脸,那居然是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具。

哪怕五年未见,哪怕这些年他并没有刻意了解过此人的情况,他也不可能忘了曾经效忠过的人。

邵华池!

醉仙楼一别,没想到再见面却会是在这里,而且他和五年前不受宠的皇子模样已经有了十足的变化,那身彪悍的气息和冰冷的目光判若两人,连气质都已然全然不同,如果不是是那张面具和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他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他是邵华池。

傅辰本就猜到若是再见面,恐怕他要认不出成年后的邵华池了,但没想到他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出乎意料。

如果以前是幼狼,现在就像成年狼。

邵华池并没有注意傅辰瞬时的惊异目光,他侧身下马,对上了那头从后头追赶过来的狼王。

一人一狼犀利的搏斗间,邵华池半身浴血,看上去比那头狼王更为凶残,招招毙命,他的目光寒冷地没有一丝温度,最终将狼王斩于剑下。

拎着那头狼的尸体,又一次上了马,简短吩咐道:“都跟上。”

傅辰被后面的将领带上了马匹,看着一马当前,在前方策马的人背影,那头银发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头发……

难道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导致白发早生?但五年前并没有出现这样的预兆……

其实邵华池说让傅辰带路,也不过随口一说,他早已发现了那个出事的方向。

把人丢给后头的士兵后,邵华池就再也不理会救下的人。

当他们来到傅辰逃离的营地时,已经晚了,满地的血肉断肢,现场只剩下五个人还在苦苦支撑着,他们围在一起,全身都有多处伤痕,有几个只是轻伤,有几个却全身几乎没有完好的,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几个轻伤的人,都是那日和傅辰一样没碰狼肉的。狼群也没有马上杀了他们,反而像是折磨他们似的慢悠悠地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就是吊着他们的命。

当这群铁骑到的时候,狼群已经转移了目标,咕噜噜的声音从它们的喉间溢出。

慢慢朝着邵华池等人围了过去。

邵华池直接将狼王的尸体甩了过去,坐在战马上毫不畏惧看着这群凶残生物,看似平静实则做好了它们群攻的准备,手中的剑已经准备出鞘。当所有狼看到狼王的尸体,顿时后退了几步,它们从有组织有纪律的队形到崩离解散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黑夜里的沙漠中,响彻狼群的吼叫声,渐渐走远。

当一切尘埃落定,邵华池的目光随意扫了扫人群,真打算离开,他的视线猛地停驻了。

身后的几位将领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

那存活的五人中,有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少年,这是商队里的新人,十几岁的模样,黑发、瘦、白,体型不高不矮,有这样的特征,特别是有一股清新淡雅气质的清秀少年,只要拥有这种背影的少年,都会被他们主子注意到。

一开始这样诡异的行为,也让人诟病,再加上七皇子的癫病在皇城还时不时发作一下,大家伙儿都以为那是他的病没好,有了奇怪的癖好。

可只要人一转身,看到正脸后,瑞王就会直接放开他们。

在这五年间,每次来到西北,这样的事情就屡屡发生,让他们都要以为自家主子是不是疯了。

邵华池在下个瞬间下马,快步走向那个有二成相像的背影,那焦急的模样与之前的清冷高华的样子截然不同。

可还没等他走到那少年面前,少年已经转身,露出的面容没有任何易容痕迹,是一张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脸,并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升入云端的心情,忽然荡到谷底,巨大落差令邵华池身体僵硬。

这样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很久,甚至根本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心情,他看上去好像只是担心这群人的伤势才如此着急地走过去。

再一次恢复到平时的模样,瞥了眼所有战战兢兢的人。他们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但从对方的衣着和那匹汗血宝马来看,绝对是招惹不起的人物,邵华池也不在乎他们的害怕,“还有小半个月的路程你们才能到晋国边陲,你们最好尽快出去,夏天的伤口容易感染溃烂。”

其实这只是每次救下一些路过的商队的惯用台词,对邵华池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一般说完,他就会带着人直接离开。

说到伤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瞥了眼一开始救的人,那人正在抹药,露出了一节白皙的手臂,上面有一块醒目的擦伤,是他造成的。但他注意的却是那手臂,白得几乎透明,就好像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细腻的连毛细孔都看不到似的,视线向上看到那人满是麻子坑坑洼洼的脸,邵华池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了,怎么世界上怎么会有身体和脸如此不相称的人。

而且,此人也看不出易容的痕迹。

邵华池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知道这个人和那人没有一丁点儿想象,无论身材、样貌、体型、声音、神态都完全不同,样貌更是与那人比都无法比,但当此人露出一小节手臂的时候,目光就是移不开去。

他是不是变态?居然盯着一个男人的手看个没完。

此时,傅辰有些反胃,看到那血腥的周遭还有浓郁的味道,挪开了目光,幸好狼群并没有要他们的货物,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找着伤药,检查自己的伤口,并未注意到邵华池在下马前后的异样。

他和邵华池都对危险和目光格外敏感,生活在宫中的一些人都会如此,如果他不想引起邵华池的注意,最好就是安安静静的,不要对上视线,不要看,不要关注对方,对方才会完全忽略自己,越是视线对着,越是容易被发现。

他要完全隐匿自己,不让他发现。

现在这种时机对上,是以卵击石。

强大的意志力让邵华池勉强移开了粘在那儿的视线,正好对上了走上前颤颤巍巍的少年,刚才他误认背影的那位。

少年手臂上有些咬伤,身体却没有什么其他外伤,他是被派出来的代表,看着邵华池的目光带着崇拜、敬畏、害怕,任何一个人在绝境时忽然出现这样一个解除所有危机的人物,都会产生盲目的崇拜或者依赖,“这、这位大人,可以让我们跟着你们一起出沙漠吗,我们担心狼群不会放过我们剩下的人……”

这样的话,以前也遇到过好几次,这些商队往往想要一劳永逸,得到免费的保护。邵华池从来没同意过,他这儿又不是专门收容人的,再说别国的商贾与他何干,他不过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指望着那人若是出了关外,能遇上一次也好。

按照那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来看,就是笏石沙漠没有错了。

但这五年来,他连一点影子都没碰到过。

这种可笑的行为早就该停止了,但身体却还是本能地第二年再一次来到西北。

将领们自然不认为邵华池会答应,他们七王爷于公于私都是很有自己一套的原则的,一般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

“可以。”脑中划过那一小节手臂,邵华池拒绝的话忽然神使鬼差地改了口。

谁也没看,漠然一片。

嗯???几乎在所有士兵都惊异地望着已经翻身上马的邵华池。

王爷要带着这六个累赘?

他们齐齐看向那个背影让瑞王稍有失态的少年,难道这次这个特别像?这特例破的,太酸爽了!

这群士兵们纷纷朝着莫名所以的少年看过去,像是观察着什么奇珍异兽。

正在思考接下去和这群人分道扬镳,之后的路怎么顺利走下去的傅辰也猛地回头:什么!?

第137章

每每到了夏天,戟国会有不少节日,其中一个就是在国都乃至其他地区都盛为流行的泼水节,用的水都是从戟国民众最为推崇的上伦河的水,这是一条每年河水泛滥时能够灌溉炎热干燥的戟国庄稼的河流,它不仅供水,也起到运输、交通的作用,是戟国的母河。

傅辰在戟国的五年里也是年年参加的,上伦河对于戟国人来说就相当于以前华夏民族的黄河,所以这泼水节更多的意义是祈福来年农作物丰收,百姓安康等宏伟祝愿,盛大而热闹,是君民同欢的日子,往年李变天都是与民众一起过的,但今年做完祈祷仪式后,李皇就匆匆离开了,并没有参加接下来的泼水盛典。

此时,昏暗的宫殿中,没有点任何烛光,所有侍从包括数字护卫团都被李变天给屏退了,男人高大的身躯紧紧蜷缩在宫殿一角,汗水沿着发丝滑落在脸庞,脸呈现不正常的青白色,全身被粗绳缚住,是自缚的,嘴里咬着布巾,青筋、血管爆了出来,那张往日温和祥和的脸狰狞无比,并没有激烈挣扎,除了一开始的痉挛,就没有再动过,他不允许自己像一个低端生物一样被药物控制住。

他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力扛过去,前几次皆是如此,但这阿芙蓉却是在后几次发作得越发厉害,这是它在体内挣扎,而他靠本身肉体的强度已经无法完全抵御它的肆虐。

李变天眉目是那么平静又深刻,重重点了自己的穴,让自己动弹不得,一个时辰后自动解开,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糟糕的一面。

睁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里面全是毫无顾忌的暴戾和凶残,犹如一只马上要扑杀猎物的巨大蟒蛇。

区区的阿芙蓉,朕是天子,怎可能被这小小的东西给打败,无人可以打败朕,无人……

……

昏暗的天牢中,并没有想象的潮湿腥臭,在牢狱深处,有一间天字号牢房,是专门关押犯错的皇族的,这细节上也与晋国非常像。戟国的许多习俗和民风都是流传下来的,据说戟国的先祖也曾经归附过中原,所以学习中原文化,是戟国的传统,谁都以强者为尊。

当然,现在的戟国已经渐渐成长为西北这片广袤疆域的霸主之一,再也不需依附任何人。

李变天再次出了自己寝宫的时候,已经重新沐浴过,除了眉宇间的少许疲惫,清瘦了一些,并没有任何变化。

外面还非常喧嚣,就是皇宫内部都能听到外面民众的欢呼。

所有的禁卫军都在维持着泼水节的秩序,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上伦河的泥土味道,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看上去与往年无异,但李变天确是满脸凝重,自从阿三那次炮火房爆破,炸完了最先进的武器,就是到现在,戟国的军事实力也还是比五年前低,不但没有增长,反而在倒退,这是李变天无法忍受的。

他没有参与泼水节,反而直接来到天牢,这里关押着他的哥哥,李烨祖。

当然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没查清事情前,他不会放走李烨祖。

他到的时候,李烨祖刚刚用完晚饭,这间牢房经过整理后,较为干净整洁,当然和王府比不来,但比起别的牢房已经是贵宾级待遇了。

李变天进去了一盏茶时间。

“你是说,完全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有那只奇怪的针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刺我?”李变天仔细看着李烨祖的表情,没有发现任何说谎的迹象,两兄弟从小认识到现在几十年,就是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李变天很确定他是真的忘了,“是不是就像自己的记忆,某一块被莫名其妙挖掉?”

“对,就是这样,你怎会知道?我记得事情的前后,却偏偏少了中间这段。”李烨祖胡子拉碴,看上去有些颓废,早就没了当初的疯狂劲儿,他的确有怨气,但如果真的那么大怨怒他也没办法和李变天相处那么多年,更不会自己主动放弃来辅佐,他现在完全冷静下来后,只觉得自己几十年的安分守己全部付诸东流了,“而且当时的情绪也特别奇怪,我承认那时候说的话都是心里话,我是对你有怨气,这五年也的确过的很痛苦,但没想过杀你,那天却不知怎么的情绪被扩大了。”

李变天捂着额头,微微心绪不宁,记忆中一个漆黑的场景又一次无预兆的划过。

“你还是好好再调查一下那小子吧,知道我为什么没一定要他到我府上吗,除了你一开始的警告,还因为我觉得他很不简单,不只是聪明,沈骁沈彬两兄弟和他比起来,像家猫似的,可不要误把猛虎当家猫。”

“他?你说李遇?”李变天眼底一软,想到那个体贴入微的青年,“不可能,我从他还小的时候看到现在,那么多年他都尽心尽力,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没有嫌疑。”

“你迟早栽在你的自负上。”李烨祖撇了撇嘴,一脸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那个叫李遇的青年的确拥有让人对他推心置腹的气质,“对了,你送点人过来,我一个人在牢里很无聊。”

“你先消停吧。”李变天的四轮椅停住,转头道:“安生几天,最近有刺杀,你在这里最安全。”

“我明白。”他现在的身体也是有心无力,不过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李烨祖知道最近皇城里混进来几个乌鞅人,皇城本就是接纳五湖四海的人,真要找人也是大海捞针。五年了,他们的仇恨不减反增,前段时间还弄出了一个圣子的传说,那位圣子预言李皇要吞并西部四十八域,闹得整个西部人心惶惶。

之前李变天的确用了各种借口和手段,和西部的国家进行了多年的战争,说是四十八域,其中八域早已归属或者成为属国,本来这个现象是李皇这些年循序渐进进行的,还没有引起四十八域的警惕,到底戟国是西北的霸主,但和他们四十八域还是有一定的地理上的距离,现在被乌鞅族这样一宣扬,不管真假,可以说直接把李变天原本打算一点点蚕食的计划给完全打乱了,甚至还对戟国起了戒心。

当初就不该留下这群乌鞅族的人。

那什么圣子,李变天冷冷一笑,七煞,是你或者你安排的人吧,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本事?

李烨祖依旧不相信杀破狼的传说,能让他多年来的策略几乎付之东流恐怕只有传闻中的那个人,他知道始终有那么个人在暗中动作,这也是他必须派扉卿和李遇全力击杀对方的缘故。

原本攻打四十八域的脚步,被迫缓了下来,这对李变天来说,是件如鲠在喉的事,戟国再强大,若是剩下的四十域团结起来,也是无法承受的。想要不知不觉侵吞的想法要彻底打翻重来。

乌鞅族的人更是时不时在戟国边境打秋风,遇到落网的戟国戍边士兵就捣毁、击杀,发现情况不对,又退回来,躲起来让人找不到。戟国的士兵营地不会变,但这些乌鞅族本就是个擅长打游击的民族,想要抓到他们难如登天,就这样烦不胜烦。如同赶不走的苍蝇,大象当然不在乎苍蝇的骚扰,但苍蝇多了,当大象有了创口就可能因为几只苍蝇化脓溃烂。

乌鞅族,圣子!

以为这样,朕就没办法了吗。

这边李变天出了天牢,不知不觉就被在轮椅的带动下来到了阿三原府邸,也是后来李遇在宫外住的地方。

“阿四。”李变天轻喊了一声。

阿四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跳了下来,单膝跪地。

“查一查。”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万事都要主子来说明,就用不着他们了。

没一会,阿四就出来了,没有查出任何可疑的地方,倒是带了一些画卷过来,应该都是李遇离开前没拿走的,大约放得久了,上面积着不少尘埃。

李变天随手摊开,就发现那是一幅幅画,单单就说画功,可能李变天身边随便拎出个人都比他功力好,到底琴棋书画对他们来说只是“必修课”。

这幅画上,画着一个慵懒的男人正在看书,另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在望着他。

这分明是五年前,他们一路回到戟国在马车上的画面,没想到那人都记得,并画了上去。

再摊开令一幅,是男人在批改奏折,连皱着的眉头都被刻画出来,那是李遇当总管太监的时候,时时刻刻在一旁守着能看到的,全被他记录在画上,虽然画功不好,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满含心意,就是李变天也有些感慨,好似回到当初。

“这些画,都被李遇藏在一个抽屉里,还上了锁,刚才奴才就直接撬开了锁,才找到。”

李变天闻言一笑,语气也明朗了许多,取笑道,“画那么差,难怪不敢给朕看。”

离开时,随口道:“回去选几幅,挂在御书房内室吧。”

傅辰画这些画的灵感还来源于嵘宪先生对他的通缉令,可以说他离开后,想要完整无缺的保持住在李皇心中“李遇”的模样,巩固形象,不受怀疑,为自己在他得回记忆前争取更多时间,就需要的润雨细无声,要在细节上下功夫,而这些画就是傅辰准备的“细节”之一。

******

臻国皇宫内。

一个妖娆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身宫装,她就是近来皇宫内圣宠一时的美人,始终让夙玉调查不到真正身份的女子。正坐在驿信馆附近的小花园边的秋千上,来回晃荡,时不时看一眼天空,估摸着时间,驿信馆是臻国皇宫所有信件收发的地方。

很快,她就看到在上空一只密鸟划过,单纯的目光微微一变,手指轻轻一弹,一滴黑色的水珠状物体就朝着上方射去,鸟猛地掉了下来,这种密鸟很特殊,被培养地非常健硕,很少能在臻国皇宫附近看到。

她缓缓走了过去,捡起那只密鸟,抽出它脚下绑着的竹筒,将里面的信件打开,什么都没有,白的!

怎么可能!

上次分明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它怎么会是空白的?”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猛地转头,就看到两个人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

女子忍不住后退一步,他们是故意的!

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夙玉,他的容貌比五年前成熟了些,更多了一份权势的威压,到底他做了多年辅国大臣,另一个则是宫里的大公公,可以说被傅辰忽悠去臻国的叶辛,曾经傅辰的敌对太监,为老太监李祥英办事的手下,不过对叶辛来说,这五年臻国的生活,已经让他都快忘记掉在晋国的一切了。

女子这才发现,平日这里虽然来往的人少,但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完全没了踪影。

人都被这两人刻意清空了!

“娘娘,不妨说说,您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叶辛冷笑着,走近她。

在茫茫沙漠中,有这样杀气腾腾又军纪严明的军队守护,可以说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至少对幸存下来的几个戟国商人来说是走了鸿运了,他们纷纷对邵华池等人跪谢,商人地位太低,面对邵华池他们不自觉有些畏缩。当天晚上,那个长得清秀的少年觉得这队人马不像普通人家,还大着胆子问了对方的身份,听说对方是晋国瑞王爷带兵来沙漠剿匪,更是感激涕零,甚至把货物里珍贵的宝石、布匹都送给了瑞王爷,反正对他们来说,这趟商路死了那么多人,连领队的都已经死了,还怎么走得下去,不如借花献佛。

这队人马很安静,没人的时候他们甚至是寂静无声的,只有在主帅开口的时候,才会出口说话,从而让其他几个跟着的人根本不敢随意搭话,对晋国瑞王更是多了一份敬畏。

因为要跟着这队人走,所以他们六个人无论受伤的还是不受伤的,哪怕再难受咬牙都要跟上,被落下了也没人会管他们。

而他们只有骆驼,和马的速度本就是不对等的,一路上可以说苦不堪言。

“怎么,走不动了?”前面的主帅回头,冷淡地看着他们,银白色的轻甲在烈阳下闪着刺人的目光,主帅甚至没有包头纱,一双目光这样看过来,如狼般犀利无比。

“没有,瑞王,我们都可以走!”

开口的是傅辰身边的少年,叫尧绿,半个荫突人半个羌芜人,十三四岁,因为这混血儿的体质在哪一国都不受欢迎,荫突觉得他是羌芜人,羌芜又觉得他是荫突人,这两个国家还本是同根生,相煎却很急,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尧绿就到了西北的戟国做起了商贸的生意,别看年纪那么小,但已经走过沙漠好几年了。

他的背影与傅辰没发育前的身形有一两分相似,为人也非常开朗健谈,是商队里活跃气氛的人,一开始傅辰说狼崽不能吃的时候,他也是默默坐在旁边啃肉感,除了一点手上的轻伤外,也没有受致命伤。

正当尧绿说完,邵华池就从自己的战马下解下了水壶扔给了他,“补充水。”

尧绿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水壶,一摸自己的脸,脸上和嘴唇上已经有脱皮了,没想到堂堂瑞王还会注意他们这种平民是不是缺水。看着半张脸俊美无比的瑞亲王,顿时就像看着头顶光环的神佛。

邵华池瞥了眼整个笼罩在黑布里的傅辰,那一眼轻飘飘的,只是很随意的扫到,又继续向前走。

傅辰哪怕对目光再敏感,也不会草木皆兵到这个地步,他当然不认为邵华池会认出他,不仅仅是易容的关系,他在离开邵华池的时候还没发育,身高根本没窜上来,这几年又被李变天狠命地操练,身材早不是原来的模样,再说到脸,他脸上的易容面具是李变天亲自选的,自然不会犯什么低级错误,这就是一张青春期没保护好的皮肤,油脂分泌旺盛后长了痘痘,而后形成的痘印和毛孔粗大的脸,远看就是坑坑洼洼,极端不好看。

而在戟国只有富甲或是官家的少爷,才有可能那么奢侈地长青春痘,还毁了一张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这也是为什么商队的人都觉得傅辰是个在逃难的富家少爷。

在加上他刻意注意的行为举止,可以说和原本的傅辰判若两人,他邵华池就是神仙也不可能看出来。

当尧绿接过水咕噜噜喝的时候,就发现周边的其他人羡慕地看着他,甚至邵华池身边的战士们,也都拿格外异样的眼神关注着,他也有点不好意思,忙把水壶给了旁边的傅辰,“你也喝吧。”

傅辰摇了摇头,给了另外几个伤患。

一群人继续向前走,尧緑才凑到傅辰身边,小声问:“你有没有觉得瑞王好像特别喜欢我,还格外照顾我?”

傅辰闻言,想了想,再看了下尧緑清秀带有异域美的脸,除了晒黑了点,还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回想这几天的路程,好像的确额外照顾尧绿,轻轻点头。

“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有那方面的……?”

“哪方面?”傅辰没听明白。

“就是那方面啊!”

“?”

尧緑翻了翻白眼,他觉得就算说给傅辰听,对方也不会明白。

他之前有偷偷问过这个军队的一个百户长,可以说对其他人都很冷硬,对他却会多照顾两分,尧绿就猜测是不是和主帅有关系,他也顺杆地上去搭话,才稍微知道了一些秘辛,听说这位七王爷府中姬妾非常少,常年在西北巡查的他,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听说也只是因为他的背影和瑞王以前的那个故人很像。

但他感觉肯定没那么简单,也许是他某种感觉,瑞王找的肯定不是什么亲人好友。

在沙漠里行走的时候,他们都会为了保持体力和嘴巴的湿润度,从而尽可能少说话,见尧绿不想说话的模样,傅辰也没问下去,他的好奇心一向不多。

又走了一会,傅辰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又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脱水,不过情况不严重,从那次脱水险些昏迷后,傅辰就格外注意自己身体的水供给。李变天还给了他一些救急的药,再加上梁成文时不时让薛睿捎来的,但这些都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吃,那他的身份就会暴露了。

当然,其中就不提一些私人原因了。

他是可以逞一时爽快,大刀阔斧准备回报前些年邵华池的暗杀,但首先他的部下都没汇合,其次邵华池现在的身份还是晋国西部和北部地区的煞神,甚至救了不少人,在大局面前,那些私人仇怨,总有机会的报的。

傅辰的身体晃了晃,面前的黄沙土地在他面前像一阵阵翻滚的热浪。

突然,他身边的尧绿声音都变调了,“瑞王,瑞王殿下,您这是要……!”

傅辰也抬头一看,果然看到瑞王举起身边的弓箭,朝着他的方向拉弓。

傅辰瞳孔一缩:!

与邵华池那双令人通体生寒的眼眸对上,刹那间那些他五年来从未想起以为早就忘记的回忆对撞,有些记忆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但它却一直存在,那些人、事、物并非简单一句话,就能抹去。

在那瞬间,傅辰居然也没躲,看着那箭朝着自己射过来。

然后嗖地一下,划过耳边,带起一阵微风。

傅辰转头一看,就发现箭插入了他身后没多远的一条巨蛇上。

那条巨蛇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没多久,朝着傅辰的方向爬,但他因为目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异状。

再抬头,就看到邵华池嘴角勾起的嘲讽笑意,看着傅辰的目光隐隐带着反感,轻声说了两个字,就回了头。

那两个字很轻,但傅辰和身边的尧绿都听到了。

他说的是“累赘”。

让傅辰要说出口的谢谢又一次滚了回去,他算是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厌恶了,邵华池那明显不想看到他第二眼的眼神,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讨厌自己,他何必再凑上去。其他几个伤患见状,心有余悸,他们都清楚沙漠里有多少危机,毒蛇只是其中一种,致命也危险。而显然高高在上的瑞王并不乐意带着他们,再加上他们本来也不是晋国人,商人的地位有多低他们再清楚不过,按理说他们连和瑞王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的,但现在这情况不是必须得扒着这位王爷吗,不然怎么活命?能这么嫌弃傅辰,那么对他们这样身上有伤的不更不待见吗?

一时间这群人恨不得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就怕被邵华池注意到。

当天晚上是邵华池的部下找到了一小片绿洲,他们在那附近扎营,吃了点蛇干的尧绿找到了给其他三个伤患包扎完的傅辰,他们商队的重要货物还在,里头有些金疮药和一些应急用的药瓶药膏,几个人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身体都是硬撑着的,一包扎完就呼呼大睡。

尧绿追上出了帐篷的傅辰,傅辰正拿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水边洗一下。这些天根本没碰到过那么多的水,洗澡更是没洗过,喝水都是非常奢侈的事情,所以当看到那么一片绿洲的时候,大家都是先喝了个饱,现在他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稍微去水边洗一下发酸发臭的衣服。

细细算来,他从进入笏石沙漠到现在,整整一个半月了,包括中间遇到的几次危机,还有最后和狼群的搏斗,身上的血和汗都没洗过,只随便对付了一下,整个人都已经臭得自己都受不了了,但队伍里每个人都这样,他当然不可能表现的特别。

洗澡什么的还是趁着半夜没人的时候吧。

“王大,你要不要向瑞王去道个歉啊?”尧緑眨着眼睛道。

“为什么?”王大,是傅辰的新名字,烂大街的。

“你白天那样……”

傅辰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

难道蛇出现,也怪他?傅辰不知怎么的,有些烦躁,他更希望能尽快脱离这个队伍,但这些天他已经观察过,有一个隐秘的队伍正跟踪着他们,相信邵华池这群人也发现了,只是他们按兵不动。

他这时候单独离开,必然会有未知的情况,而他还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但我刚刚听说,因为你的关系,主帅很有可能把我们丢下。”尧绿的目光,透着浓浓的谴责,“我刚才已经和瑞王爷道歉过了,但他没有什么表示,我觉得道歉还是要你自己去,才显得有诚意。”

尧緑脸有点难堪的涨红,他刚才还顺便暗示了一下瑞王,作为一个从小看过各色人的商人,他很清楚要把握好自己的每一个机会,所以刚才稍微暗示了下,哪怕那只是个很小的可能性。

虽然说这有点上不了台面,但对他来说这是唯一能摆脱这种生活的捷径,哪怕只是道听途说,哪怕只是一点点捕风捉影,但就冲着瑞王对他这些日子来的特别,还有士兵偶尔透露的一点消息,都值得他赌一把,就算只是一个替身,那也足够他摆脱一切,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当替身的。

他借着去给瑞王帐篷送食物的时候,就被瑞王带着杀气的眼神给吓得腿软,“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我是来给您送晚饭的。”尧緑被那杀伐凶悍的气息给吓得一哆嗦,他已经后悔自己刚开始的天真想法,瑞王可不是他随便能招惹的,但已经开头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的亲兵呢,他们没手脚吗?需要你来送?”邵华池放下手中的纸笔,是他写给京城的九王爷邵子瑜的信,有外人来自然无法继续。

“是我要求送的。”那些亲兵也是发现这些年邵华池从没这样破例带人过,也以为这个少年是特别的,不好揣测意思,也不知怎么做最符合主帅的心意,这才在少年磨了大半天后,让他送着试试看,若是按照规矩他们可都要担罪责的。

邵华池冷笑,“看来他们都太久没吃过军棍,皮痒了。我的饭食无论哪一餐,都有固定的亲兵送来,不然……”邵华池顿了顿,看着缩小自己身体,企图降低存在感的尧绿,“我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哪怕我百毒不侵,但中了毒依旧会痛。

这下尧绿才慌了,他怎么可能下毒,“不不不,没有毒,我真的没有下毒。”

“下不下不重要,我的队伍的规矩出了问题,我待会会亲自处理,还有事吗?”邵华池铁面无私。

“白、白天的时候,王大的事,真的很抱歉,给您和您的队伍添了麻烦。”他代替王大道歉,瑞王应该能看到自己是多么善良无辜吧。

“王大是谁?”

“就是那个我身边的,脸有点丑,皮肤特别白,生的高大的男人。”

邵华池回忆了一下,好像想起是谁了。

“他这样的累赘迟早会害死自己,”想到那个丑八怪把水袋递给了别人,自己一口没喝,真是个可笑的人,人丑,心善,却足够愚蠢,这样的人他邵华池还懒得救,“我这里也不是收容所,迟早要死的人与我有何关系?没事了吗,现在请你带着食物出去,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邵华池做了个请的手势,全程彬彬有礼,对尧绿也没说什么重话。

尧绿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这是妥妥的逐客令。

“对、对不起,打扰到您。”尧绿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烫,就算不开口他也知道,人家瑞王根本就是个铮铮铁骨的男儿,对同样是男人的人别说有兴趣了,恐怕知道他原本的臆想,哦,猜想和幻想,都会瞠目结舌,会反胃出来都不一定,定然听都没听过这种事情,也许他的脑袋都会因为瑞王届时的暴怒而不存在,哪个正常男人能忍受被当作喜欢男人的人,还好他没开口,他作为个男人居然恬不知耻胆敢肖想瑞王身边的位置,真是白日做梦。

这样的自作多情,丢脸丢到家了。

回忆到此,尧绿看都不敢看主帐一眼,他亲眼看到那个放他进去送饭的士兵,被瑞王按了缘由,打了三十军棍,那屁股都要打烂了吧,他怕自己也会如此。

瑞王一怒之下会不会把他们通通赶走?不,他绝对不要再面对狼群!

看着面前让瑞王爷倍感厌恶的王大,想到白天瑞王那句累赘,尧绿觉得他们被赶走的可能性更大了,“王大,我知道你以前出生应该很好,但现在到了这里,以前什么都是过眼云烟,你想要好好出了这沙漠就端端正正和瑞王道歉,并感谢他白天对你的救助,不要因为不识好歹而害了我们那么多人,别拖累大家。”

傅辰皱着眉,没有说话。

“王大,骨气不能当饭吃。”离开前,尧绿如此说道。

邵华池写完信后,就一直在想着对着那老大和当地知州联合的队伍如何应对之法,跟踪了他们那么多天,却按兵不动,是怕他有援军?

可惜,这次还真没有。

邵华池写着一条条方案,直到饿了,看了眼旁边的烤蛇肉和一些绿洲里拔的野菜汤,这是重新让亲卫送来的,但他现在却没什么胃口,到了夏天他的胃口就会变差。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做的桃花糕,这是他问宫里膳食房的老八胡要的制作方法,又要了点桃花干,自己在西北捣鼓出来的,实验了五年,和当年的味道差的不多。

他从小被教育君子远庖厨的理念,不过总有例外,有些东西不想别人碰,只有自己亲自来了。

咬了一口,还是觉得太甜,不过他依旧一口口吃完了。

正准备继续画排兵的图纸,帐篷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瑞王爷,我是王大,有事想与您说,您现在方便吗?”

傅辰站在帐篷外,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面有人,因为亮着烛光。

他就这样等在外面,直到一柱香后,才传来冰冷低哑的声音,“进来。”

第138章

傅辰掀开帐子,帐子不大,只摆放了一些必备的物品,整个帐篷里都以方便扎营和携带为主,就如同上辈子看到的军队那样。帐篷的布置和邵华池带兵一样,透着他强烈的个人风格,简洁明了。帅帐的上还挂着一些铠甲、长矛、刀等物,以武器居多,微微反光,显然这些武器是长期被保养和使用着的,散发着淡淡血腥味,哪怕是临时的帐篷,也扑面而来严谨肃然的气息,傅辰脑中回忆着曾经的邵华池,再对比现在全身散发着上位者气势的人,却发现早已不是当年他熟悉的那个人了。

往往成长过程中,都会保留着曾经留有深刻记忆的人事物的印象,过了许多年以后,就会发现早就不是当年的感觉,哪怕人还是那个人,本质已经变了。曾经那些在乎的,以为不会分开的人,早已分道扬镳,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因为这么多年对方的生活甚至是完全没了自己的足迹。

傅辰意识到,那个记忆里的深沉戾气的少年皇子,早就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也捉摸不透的男人了。

邵华池正坐在帅帐上的椅子上,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湿气,半边面具已经被摘了下来,半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那恐怖的另半张脸,带着淡淡的慵懒随意,应该是之前沐浴过,当然邵华池的身份自然早就有亲兵给他抬了水进来做洗浴准备。

他桌子前面放着一个巨大沙盘,从上面坍塌的程度来看邵华池刚才应该一直都在研究行军布阵,一般专用的沙盘有低谷、城池、丘陵,有的细致的还会标明河流城镇等,但显然这个只是用沙漠里现成的沙子堆起来的,大约也只有邵华池自己看得懂。

傅辰一进去,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压迫感剧增。

哪怕对方根本没看他,这恐怕是邵华池对所有手下人的姿态吧。

押了一口茶,看着来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好似自己是什么毒蛇猛兽似的,邵华池纤长的手指摸着自己半边鬼面,也是,他的确是带毒的,不置可否得笑了起来,低垂视线,随口道:“找我有事?”

前些日子刚见面那会儿,邵华池神使鬼差地盯着此人的手臂移不开视线,邵华池觉得这样太可笑。之后还因为一念之差而答应让商队跟着,冲动的举动,已经五年没有出现了,对严以律己的他来说是非常糟糕的决定,他曾告诉自己曾经的邵华池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不会再那么浑浑噩噩过日子了。

“是,白日您救了我,谢谢您出手相救。”傅辰眼睛就一直向下看,坚决不与主帅对视。

邵华池笑了,风华绝代,轻薄的衣物披在身上,狭长的眼尾勾勒出他淡淡的妖气,头发却是月华般的寡淡,声音很冷淡,“你在发抖,我很可怕吗?”

“没有,小人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不知道怎么才能算有礼数来表达自己的谢意。”

“无事,举手之劳罢了。”邵华池从傅辰进来后,就没停止过紧皱的眉头,哪怕是笑着也是不郁的,他在仔细观察此人的一举一动,这人低头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和那人不同,他记得傅辰所有的动作,哪怕一个低头的角度都在这五年来回滚过无数遍,不会记错。如果是傅辰,会完完整整非常有规矩得鞠一个直角,他是宫里头规矩最好的那几个人之一,所有章程恐怕没人比傅辰还清楚,眼前人却只是鞠一个不算正式的礼,看上去还有点不习惯的僵硬,生涩之极。

等等,他为何会把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处处拿着和那人如何比,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提鞋都不配,把任何人去和那人比较,都是侮辱。

邵华池一惊,险些打翻手上的茶盏,移开了视线,不疾不徐道,“换了其他人,我也会救。”

所以别太自以为是,你只是我顺手救的。

沉寂蔓延,对方都这么说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傅辰觉得应该也差不多表明态度了,那么今日任务也算完成了,“那么小人就告辞了。”

看着这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甚至没有一点点迟疑。

邵华池胸口像是忽然被一口巨石压制,声音又冷了几度,“这就是你道谢的诚意?”

这句话就好像在舌尖上,滚了滚,才不紧不慢地吐出来,任谁都听得出来主位上的人是不满的。

那不然呢,你自己也说是顺便,别人也会救,那我还留下来等你赶出去吗?

傅辰觉得自己没有感觉错误,邵华池的确非常不待见他,那种反感很真实,犹豫说道:“但……我没什么擅长,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馈给殿下,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殿下。”

邵华池阴晴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名的沉闷将冰冷的容颜温度降至最低点,那如火似冰的视线紧紧盯着眼前人,似乎要盯出个洞来,他没见过这样不知道变通的商人,商人该是最会看颜色的也很会讨巧,看他这样一般不都会想着法子来讨好,说些逗趣的话儿。眼前人却非常不识抬举,看着倒像是要绕着自己走,和那人一样,最早的时候那人也这样避他如蛇蝎。

绕着也就绕着,和他何必在乎一个商贾之流想什么,让人退下也就是了。

出来西北部地区有五年,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在这些地方走动,碰到的人在知道他身份后,多是敬畏或是讨好,也有像之前尧绿那样毛遂自荐要伺候自己的。

既然这个王大那么识趣没来讨人嫌,那么就让他走吧,难不成他堂堂王爷,还要扒着个低下的商贾吗。

“你走吧。”当视线落到那只黑乎乎只看着面前地面的脑袋,那人已经转身的背影,那人的背影高大颀长,看着瘦却能隐隐感觉到身下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发现这是个练家子,身材很好。

傅辰行了个蹩脚的礼仪,正要往外走,邵华池目光一沉。

押着杯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下,黑漆漆的眼睛好像沉淀着什么,心中隐隐骚动,他想要证明什么,让那种该死的又莫名其妙的感觉再也不能来打扰他的判断。

有什么在这五年间,缓缓发酵,原是不痛不痒的,却慢慢深入骨髓,出乎意料地开口,“出去前,把你头上的黑巾摘下来。”

傅辰现在还包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外,在沙漠里这样的装扮再正常不过,是阻挡风沙和烈日的,并不奇怪。

“殿下,我长得不堪入目……”正要踏出营帐,还有最后一步,被喊住了。

傅辰眼皮一跳,转身道,听不明白邵华池是什么意思,难道被看出来了?

不,不可能,他已经和“傅辰”完全不同了。

只听邵华池不轻不重地呵呵了一声,拒绝了,拒绝了才可疑。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这是晋成帝赐给他的,一般皇帝和受宠的亲王才会有,这也是邵华池的身份标识,他是唯一被赐下玉扳指的亲王。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高和傅辰相差不多,整个帐篷并不大,但是那窒息的气氛却越来越紧绷。

傅辰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平静的心跳也乱了几拍。

他沉默着,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

垂下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精致绣纹的靴子,那人一步步逼近,站在与傅辰平视的地方,淡淡的说,“是需要我亲自动手吗?”

这是半威胁,邵华池还真干得出直接扯开他身上头巾的事,他骨子里还带着一丝曾经的影子,哪怕很淡。

见过太多的赝品,他早没了耐心,也不愿屈尊维持形象,怀疑了就要彻查,是他一直惯做的。

那话语在他头顶上方缓缓响起,傅辰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也没动静。

邵华池也不催促,好像在等傅辰自己做决定,傅辰缓声道:“小人自己来。”

当傅辰露出黑布下,那满是痘印和坑坑洼洼的脸时,邵华池却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越发犀利,似乎只要靠近这个人他就会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邵华池缓缓贴近他,傅辰惊得退后,却被邵华池倏然抓住肩膀,语带威胁,“别动,我能对你做什么,有何好紧张的?怕我杀了你?”

傅辰目中厉色一闪,在衣袖遮掩下的拳头却是缓缓收紧,面上又害怕又是敬畏。

两人的呼吸间都好似能闻到对方的气息,皮肤产生了颤栗的鸡皮疙瘩,所有毛孔都忍不住张开。邵华池看的很仔细,脸上的一分一毫,如果有易容就不可能毫无破绽,他的表情很严肃,没任何旖旎的心思。

在脸上没发现任何东西,这就是个发育期营养太好,涨了逗逗的富家少爷。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邵华池克制着自己不稳的情绪,又一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本刻意忽视,现在不得不正视的,在接近后那双清澈的目光,那是永恒不变的一种气息,邵华池感觉好像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在面前青年想要逃跑的时候,忽得产生了那人又要离开的错觉,带了一丝慌乱,紧紧箍住对方的腰部,两人贴得极近,“我说过别动,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我能图你什么。”

“您这样的行为,实在让人无法舒坦,请放开。”

“等等,再等等……”邵华池稍许急躁,语气也尽可能平和,他知道自己想抓住刚才那一丝感觉,这是五年寻找的第一次,如何肯放过。

傅辰却开始要耍脱邵华池,邵华池一阵错愕后,几乎本能的一手搁在傅辰的脖子上,随时都能掐死人的举动,暗含另一种强硬威胁,如果猎物足够强大,那么必须采取这样的手段。

傅辰杀气涌现,声音也倏然变了,重复道:“殿下,放开我。”你别逼我。

冷静……不要和疯子计较。

邵华池却充耳不闻,他很严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急迫地想抓住什么。

又看向傅辰耳朵,那人耳朵后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没有?继续找,还有记得傅家人和他说过,傅辰小时候为了抢吃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刀疤的,邵华池摸了上去,如果是易容,不可能连凹凸不平的疤痕也一起易了,而且除了傅辰的家人没人知道傅辰有这个伤。

所以……

邵华池缓缓伸着手,触碰到青年的后脑勺。

这简单的触碰,就好似有什么电流,从接触的地方蔓延。

傅辰杀气更盛,几乎维持不了表面的神态,“殿下!”

没有?怎么可能!

邵华池心中翻涌着不可置信,证明了不是,他应该可以死心了,可以把这个商队彻底扔下了,算是件好事。

刚才不就这么想的吗?他不应该再失态了,一次就够了,难道要做个让自己鄙视唾弃的人吗?

今天出格的行为到此为止,他不该如此毫无理智下去,揪着个完全不同的人发神经,是疯了吧。

他的手在虚空中握了握,稍显迷茫地望着傅辰的眼,眼神中那一丝他刚才感受到的熟悉的清澈视线已经荡然无存,心好似被挖了一块,空落落的令人无措。

“您要是再不放开,就别怪小人了。”傅辰猛地一记手刀,却被早在战场上磨练多年的邵华池反射性挡住,他紧紧抓住傅辰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掐紧傅辰的脖子,傅辰一下子呼吸不过来。

“这才是你的本性吧。”邵华池回过神,努力忽略心中的感觉,危险地一眯眼,“装得挺好的。”

傅辰眼中的怒火更盛,表情却显得格外冷静,“任谁被您这样靠近,都会生气,哪怕您是瑞王爷,但小人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商人。”

“没见过世面的商人,可不会像你这般胆大包天。既然你也知道我是瑞王,那么就清楚我有很多特权,比如你刚才袭击皇族的罪责,就可以让你出门就被我的亲卫砍杀。”邵华池本就有些烦躁和失落,被傅辰眼中的讽刺刺中心窝,也有些怒意。

在怒意下最诡异的要属这种对视的感觉,热血沸腾的味道,邵华池心跳快了几拍。

熟悉又陌生,犹如罂粟般,这感觉又来了,两次了,都是这人带来的!

热血沸腾过,就是火热过后的极端冰冷,他在这五年尝过一次次从云端到谷底的感觉,一次次的失望以及……绝望。

本来已经寂静的心,今日就好像被下了个火星子,火苗燃烧。

他告诉自己,再试试吧,也不过再傻一次。

他眼底迷茫散去,渐渐凝聚成冷酷光芒,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他准备下一刻就撕咬的餐点,这是这些年的习惯,每一次找错人他都会想彻底毁了这些赝品,只是理智阻止了他。看着傅辰白皙的脖子,上面还在跳动的青白色血管,透明得好像被撕下的蝶翼。

紧紧闭上了眼,睫毛颤动,显得有些脆弱又有些冷酷。

今日既然已经失态,那么何不让自己死心来得更彻底一点?

“把衣服脱了。”他平静看向傅辰。
第139章

曾经在醉仙楼,李变天一开始怀疑傅辰和沈骁等人死亡可能有关系的时候,就直接割开了他的衣服进行排查,任何一个接触过宫廷的人就清楚里面的规章制度严密,几乎是无法钻空子的,这可以说是傅辰一开始打消李皇的最大保障。检查他是否是真正的男人,这是最方便也最捷径的办法,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身为上位者的特征,对地位低者并不是那么尊重,才能如此直接了当毫不留情面,晋国是礼仪之邦,只要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男人都不会随意裸露肌肤。

阶级决定心态,邵华池身为主帅已有多年,心态上也有了变化。从本质上来说,他在潜意识里已经将此人排除在是傅辰的可能性之外了,才会最后如此平静,这种平静的底下隐含的是他埋下的陷阱。

他只是探究那份熟悉感,那视线对撞后的暗潮汹涌,抱着一份连自己都不信的隐秘希望,做为心灵寄托。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这话就是表面的意思,不会绕来绕去,但五年的变化就是把一个曾经还会用力过猛的孩子给改造的坑蒙拐骗什么技能都傍在身上,这句“把衣服脱了”,主要是试探三种反应,不同的反应都指向不同的可能性,从而缩小范围。一如果拒绝并面带屈辱那么就值得商榷,除了晋国外,来自西域的国家可没有那么讲究,男人裸露身体并不算侮辱,有了反应就一定能找到破绽;二如果是傅辰,则会非常排斥,他始终记得当年让那人帮自己弄出来的时候,还有那人连沐浴完了都会穿着裤子,另外就是自己有一次想要脱掉那人的裤子,在昏迷中的傅辰却会多次醒来,决不让他解开裤子,也就是对傅辰来说,被去了命根是一件极度侮辱的事,这是傅辰心理上的破绽。三是如果这人同意了自己这话,直接就排斥这人的嫌疑了,他也没兴趣去看一个男人的身体,此人可以直接离开了。

所以重点在于,傅辰的表情。

这表情,其实只是眼神的变化,在说完一刹那,他就观察着傅辰的目光,作为一件对傅辰来说是逆鳞的事,哪怕再懂得隐藏自己,也不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

傅辰在听到“脱”这个字眼的时候,就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狮子,哪怕从头到尾都没有做出以下犯上的举动,在发觉到邵华池笼罩在自己周遭的压迫感时,傅辰猛地低下了头,双拳紧握,将所有的情绪压制下去,阻挡了对方窥探的视线,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那看上去,就像是被邵华池的话给吓傻了。

邵华池闪过一道意外,三种可能性都没有出现!这个王大居然直接把这些猜测都扼杀摇篮里,此人绝顶聪明,而且拥有极可怕的感知力,这个低头,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一种行为。

“磕什么,停下吧。”邵华池抽身离远了些,威压也没那么重,又一次恢复了一开始冰霜容颜,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甚至已经改变了好几次自己的表情和情绪,每次转变都好像代表着某种状态变化,把傅辰从地上扶了起来,淡淡地说,“这事说起来也是本王太唐突,我的态度吓着你了?”

邵华池这话听着好像在道歉,但实则一点歉意也没有。

“小的以下犯上,请王爷治小的大不敬之罪。”傅辰的声音满含恐慌。

“之前让你去掉头巾,只因有亲兵报告你们这群商队里有人身份可疑,你来的时候我就起了检查的心思,如若是他国细作,吾命危矣。事关安危,我总要对自己身边的人调查清楚,才好带你们出沙漠,你说是吗?”邵华池少有的解释了起来。

是啊,有理有据,先兵后礼,变化的如此快,这变脸的速度令人连怪罪都找不到由头。

“是,您这样也是应该的。”傅辰低头附和,除了邵华池给出的理由,似乎也的确找不到其他合理原因,面对一个陌生人进行如此细致的检查。

他身上全是这一个半月以来发酸发臭的味道,血腥和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难闻的要死,也亏得邵华池没做什么嫌恶的表情,已经算修养好了。

邵华池刚才的动作,其实有个很明显的特点,简洁、快速、凶悍,以最快的方式检查自己脸上是否有易容。

易容最大的破绽,就是易容面具和真实皮肤的接缝处,但这次,傅辰用了李家的泥,把细缝给填上了,这是很细致的活,作为李家五年的亲信,傅辰可以看出其中破绽,但外人想要看出来就难了。

邵华池先发制人,迅速的检查他是否可疑,毫不犹豫,快刀斩乱麻,这样的行动力也无愧于西北煞神的称号。

傅辰甚至觉得,如果刚才被邵华池发现他是易容的,可能下一刻他就身首异处了,身份没问题易什么容?必然是有问题,才会装扮自己。刚才那一盏茶不到的时间的时间里,他居然被邵华池激起了些许怒意,而没有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用意,就这样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之所以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他还停留在曾经,没有把观念彻底转换过来,太过小看眼前的男人,没有把邵华池当做真正可以指点江山的人物。

“至于最后那话,看你袭击我,我难道不该给你一点教训,稍稍吓唬你一下?我虽不是狭恩图报的人,但也有皇子的尊严,不过是检查下你的身份是否可疑,你又何至于对我动手?”邵华池条理分明地反问。

“……是,是小的的错,误会您的用意,又对您攻击,请瑞王降罪。”傅辰自认理亏,无论这是否颠倒黑白,若不是瑞王一开始类似于进攻的动作,他也不会反击。

被邵华池这样一说,刚才的一切都合理解释了。

“本王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此事就揭过吧。”邵华池好像真的不在意,摆了摆手,眼神却始终注视着低着头的傅辰。

“谢瑞王开恩。”傅辰又一次行大礼,这次邵华池倒没有阻止他。

邵华池又指着自己桌案旁边的蛇肉和菜汤,“需要吗?”

“小的已经用过了,谢殿下赏。”

“现在不用,待会可就没时间用了,也许要饿很长一段时间。”邵华池的目光看向外边,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傅辰还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邵华池就转了话题,看似随口问道:“你是戟国土生土长的?”

“小的从小与家人失散,辗转多地,在晋国栾京也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做了丝绸和玉石的生意,就跟着商队到了戟国,之后在戟国定居了几年。”

“听闻你们戟国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泼水节,无论男女都会参加这样的盛事,穿着极为清凉性感,看你包裹得如此严实,倒不像戟国的风格。”邵华池调笑道。

傅辰眼皮颤了颤,“小的还带着中原的习惯,去了那里也没有适应,而且就算是戟国人,也有许多较为传统的人。”比如李皇,傅辰觉得李皇是个相当遵守礼教的人。

邵华池又找傅辰问了些完全不搭边的事情来闲聊,从旁了解戟国的国情。

当问得越来越细,就能看出王大此人是不是真的戟国住了许久,是否在说谎。

傅辰自然意识到邵华池还在不着痕迹地试探他,这是又一次考验,将符合自己身份的话经过组织后说了出去。

邵华池一边一问一答,一边戴上面具,慢条斯理地穿上在营帐上挂着的轻甲,时间差不多了,明日他就要动身回羊暮城,如果他是老大他们,一定会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傅辰发现邵华池的动作,心中一凛,邵华池果然知道一直有人跟踪他们,能这么泰然自若在还没有任何敌袭征兆的前提下就在做准备,再结合之前邵华池话里有话的意思。

他居然是故意的,引蛇出洞!

好狠的男人,以身犯险,是明知山有虎也要上去,不入虎穴是不会罢休的!

和当年一模一样,这才是真正的邵华池,能够在丽妃去世后在皇后的虎视眈眈下不惜装傻被欺辱的皇子。

“那你今年几岁了?”邵华池边动作,边问着还跪在地上的傅辰问题,一心两用,毫不耽搁。

傅辰看似详尽的回答,却在关键的地方没有重点,聪明滑溜地犹如一只狐狸,还是只老狐狸。

“十九,快二十了。”傅辰深谙说话半真半假的精髓。

“十九……”这两个字在邵华池舌尖好似被荡了几圈,那冷冰冰的声线却在尾音处勾了勾。

傅辰蹙了蹙眉,这个年纪的人多的是,能代表什么。

这时,在外面的两个受伤较轻的中年人来到尧绿面前,询问瑞王爷的态度,他们指望着尧绿能够飞上枝头,然后他们就能鸡犬得道了,说不定这次会因祸得福也未可知。这只本来支离破碎失去了二十多个人的商队要就此解散,但现在有了瑞王这个的转机,他们也许能一下子成为皇商都说不定,真是天下掉馅饼。

尧绿支支吾吾,并没有回答。

也怪他这些天太高调了,因为瑞文亲兵模棱两可的话,再加上瑞王的一些举动,让他以为对瑞王来说自己是特别的,导致他因为一时兴奋,就和商队里仅剩的活下来的人说了这个可能性,其他人也回想起来这几日的一些情景,纷纷附和,更让尧绿觉得受到了肯定。

但现在,看刚才瑞王的态度,不把他们直接丢出去就算不错了。

就在他想着怎么把这件事给圆过去的时候,就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黑夜中透着令人呼吸停滞的威压,在苍茫沙漠中犹如死神的镰刀。

几人摇晃了一下,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好似被一阵冷风吹拂肌肤,带着令人冒着寒气的鸡皮疙瘩。

驻扎的营地里吹起了号角,那是只有紧急情况或者有敌袭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瑞王的亲兵已经在第一时间包在外围,其他人也好像受到了某种命令,居然通通都没有往主帐篷围去。

另外两个伤势较重的商贾也被这号角的声音给吵醒,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他们是被狼群袭击怕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场面一看就是出事了。

五个人一阵心塞,本来他们就已经够倒霉了,好不容易瑞王恰好经过,还破例带着他们一起走,这样总能安安生生地回去了,却不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营地外面可是挂着瑞王的旌旗的,这是明知道是瑞王还敢犯上来,来者不善啊!

“不知道,好像有人袭击!”外面的几个人也是一脸迷茫,而所有瑞王兵都是一脸肃杀,在他们身边互相穿梭,完全不理会这五个人,他们就好像是被孤立的小团体,被遗忘和孤立的角落。

其中一个络腮胡的中年人急了,抓住尧绿,“你不是说瑞王喜欢你吗,快去问问怎么回事啊!”

还没等尧绿说话,出来的两人就被这消息砸的头晕眼花。

“什么,这怎么可能,你们不要命了,污蔑堂堂晋国瑞王爷!”受了重伤的马脸中年人怒斥道,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要是无端端安到瑞王身上,是真的不要命了!来个污蔑皇族的罪,以瑞王煞神的名号,把他们剁了也没有二话。

“但尧绿真的说瑞王特别照顾他,而且军营里有几个士兵也说过类似的事情!”

尧绿难堪地低下了头,他不想提什么话题就偏偏出现什么话题。

“你们真的疯了,疯了!瑞王的仁慈是四海皆知的,他对百姓一直都是照顾的,甚至不惜得罪了西部大半的官员,年年都被晋国皇帝赞誉有加,是出名的公正爱民的王爷。你别在以前那些窑子里看这些龌龊多了,人家王爷稍微照顾下,你就飘了,你是个男人,就是女人都没这样的,还要不要脸,这样恬不知耻的往脸上贴金,知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生,配不配!”马脸中年人因为受伤,这些日子也一直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尧绿听了这话就暴跳如雷,中年人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胸中怒气就升了起来,“为什么我不配,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倒要让你看看我到底配不配!”

“你!”马脸中年人还没说完,就见尧绿冲动地冲向主帅的帐篷。

尧绿刚冲到帐篷前面,忽然如雨般的箭射入营地,尧绿的手臂中了一箭,痛苦地尖叫起来,尖利地声音朝着帐篷而去,“瑞王,救我!瑞王……”

其他人见那夸张的箭雨,也慌了,哪里还管尧绿的死活,他们纷纷找地方躲起来。

其中那马脸中年人问道:“王大呢,他在哪里?”

但没人回答他。

当发现地面震动,邵华池脸上就没有任何表情。

邵华池没叫起,傅辰还不能站起身。

在箭雨下来的一刹那,犹如一只凶狼般扑向傅辰,压住正要躲避危险的傅辰,两人往地上一撞,傅辰感觉背上被结结实实撞出淤青了。邵华池压住傅辰的瞬间,已经拉过就在傅辰旁边桌子阻挡在他们面前,外面射入的箭全部扎入木桌上。

他缓缓靠近傅辰,以避免箭雨。

木桌很矮,无法完全遮住两个成年男人,邵华池几乎完全贴在傅辰身上,那电光火石的时间里,傅辰闻到了邵华池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钻入鼻尖。

他一手撑在傅辰的身上,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滑落傅辰的脸上,微微的湿意,带起一阵痒麻。

不是刚才的细作检查,对于邵华池是排斥的。现在这情况是傅辰第一次如此以客观的目光打量邵华池,这个年轻的犹如狼王般的男人,美丽与凶悍融于他身上。傅辰忽然记起他们的初次见面,那个在丽妃的未央宫,与他对视的少年,当时他就发现此人如狼般的特性,耐心、执着、拼命,而后又发现他的野心、机警、多疑、情感丰富,似乎除了忠诚外,都对上号了。

这样美丽而凶悍的生物,同为男性,会对他警惕,会忍不住揣测,也会提起防心,亦会……激起所有雄性争强好胜的本能。

在看到一支箭从邵华池背上擦边而过的时候,傅辰目光一冷,当还你人情了!

头一次主动出手,像当年被李皇训练的那样,又快又狠,猛地搂住邵华池的腰身,反将他压在自己身下。

此时的邵华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没分半点给傅辰,所以当傅辰动作的时候他是猝不及防的。

“殿下,得罪了。您万金之躯,如若要被射中,我也无法独活,也许一出门就会被您的亲卫射死。”傅辰低下头,那张坑洼的脸对着邵华池,不卑不亢。

但现在也不是与傅辰争执的时候,邵华池并不反抗,有人愿意当挡箭牌他自然乐意,但这种行为,也可以说在挑衅了,怒极反笑,“你倒是很会把握时机,以为我那么好忽悠吗,在上方的确危险较多,不过……我还不至于让你保护,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还我人情了?”

一语戳中,傅辰倒没有任何被拆穿后的尴尬表情。

“您是主帅,保护您是应当。”你没命,我也会没命的,这层意思表达的再明显不过,商人图利,这样再正常不过。

作为一个身份低下的商人,说这样的话其实并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就在在于他的语气,看似谦卑却又透着令邵华池不悦的气息,这感觉太微妙,说不上来。

眼看着一支箭要射到傅辰,邵华池也来不及说话,猛地拉住傅辰的头贴近自己,冷声道:“别说废话。”

外头一阵轻微的动静,其实在箭雨中,几乎很难分辨那一点点微末的声音,但两人都是经历过一次次危机的人,一下子就感觉出,主帐篷外面已经被悄然包围了!

这些人是刚刚潜进来的,想要先杀了主帅。

邵华池含着淡淡杀气的目光,看着帐篷外面,忽然对傅辰道:“你身手勉强够格了,外面那些臭虫,我们来解决一下,如何?”

第140章

这些人与其说是刺客,还不如说是有预谋来刺杀的精兵,他们安排的计划执行线较长,为了万无一失并且让七王爷的死完全查不出由头,需要周密的计划。首先是等待邵华池每年在巡查西北后必定会再来一次笏石沙漠的机会,沙漠茫茫,是最好的埋骨地。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邵慕戬出动了他和右相最强的府兵,而罹州的知州则是提供邵华池的情报,以便掌握其行踪,这两股势力里应外合。

果然邵华池还是一如往年,只带了一队精兵就前往笏石沙漠,他们没有离很近,远远地跟着。第一个机会是邵华池寻找流匪,却被流匪所伤,但伤势不重,再加上亲卫兵的全力护航,可以说对于拼命三郎的邵华池来说这点伤不痛不痒,接下去没怎么休息就再一次在沙漠中行走,之后又失去了几次下手机会,邵华池防守严密。直到邵华池救了一群被狼群攻击的商队,并且破天荒的将这个商队的人带在身边,才找了一丝突破口,难道这商队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本来以为商队会是弱点,没想到邵华池看似不理会这个商队,却不动声色的将这个队伍护得密不透风,这些商队的人就是解决个内急,都会有至少一个亲兵护卫在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还找不到机会下手,已经极为焦躁了。

时机,邵华池在等,他在等刺杀的那群人不耐烦的时候,越是不耐烦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错,就可能会判断错误,所以哪怕在救下傅辰等人后,邵华池也没有马上回城,反而多滞留了几日。而这群打扮成江湖人的精兵也同样在等邵华池最疏于防范的时刻。

在发现邵华池准备明日就回程,几乎确定了这次暗杀行动的最后时机。

首先是大部队突袭,忽然在沙漠里出现这样一支队伍,瑞王军一定会措手不及,来不及布置阵型,然后弓箭队伍上去,下一场箭雨,打乱他们本就凌乱的排兵,再然后也是最关键的,刺杀邵华池。

他们在听了外面尧绿等人的对话后,打了暗号让几个精兵跟着那几个商人。大部分精锐还是集中在这次突袭邵华池上,只要他死了,瑞王军不足为惧,也完成了最终任务。

他们悄然潜入主帅帐篷外围,几乎完全包围了这里,蜡烛照到的人影能在帐篷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瑞王的影子。

瑞王也太自负了,居然这个时候还敢留在帐篷里面,这是不怕死吗!

不过,这样他们的任务也容易多了。

精兵头头,也是邵慕戬府兵一等卫刀刚毅蒙着面,抬起手,这是暗号,射!

弓弩朝着那帐篷下照着的人影射去,那被照下来的影子上已经插了十几只箭了,成功了!

刀刚毅大喜过望,为了保险起见,示意身边的几个精兵潜入看看瑞王死了没有,几个人领命,割开帐篷的一个角,匍匐着身体钻了进去。

箭雨已经停了,周围非常安静,就算这次邵慕戬派出了不少士兵,也不可能以为只是箭雨就能解决瑞王军,所以弓箭是第一波。

刀刚毅觉得很诡异,他派进去的精兵已经好几拨了,里面怎么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如果瑞王死了应该出来报个信,如果没死那也会有打斗,必然会惊动外面的他们。

他也方便从声音来判断进攻还是防御,最不可能的情况就是现在这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刀刚毅又做了做手势,让另一波精兵再潜入。

直到连续四次潜入,这次带来突袭的包括自己的二十三人没了十二个,刀刚毅才感到事情的蹊跷,有问题!

他们也许中了圈套!

十二个人进去不可能一点声响都发不出,唯一有可能的是他们都昏迷或者死了!

他想根据帅帐里的烛光来判断人影,正要抬头看去的时候,啪一下,帐篷里的光熄灭了,一片漆黑。

刀刚毅的心不住往下沉,他们刚才射中的肯定不是瑞王!事有蹊跷,不行,要马上撤退,他低声对身边的十个人说:“撤退,马上走!”

这么诡异的情况,谁还看不出他们再潜入主帅帐篷,怎么死都不知道,要先撤回大本营才是万全之策。

忽然,就在他想着保全剩下的人离开之时,身边发出咚一声,他眼睁睁看着精兵的脖子上中了一片薄薄的飞刀,一刀封喉,躺在地上,就这样死了,死不瞑目。

是瑞王在捣鬼,一定是!

他在哪里,怎么做到这样悄声无息杀人的!这些飞刀从哪里出来的?

剩下的十一个人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刚刚明明是敌在明我在暗,不知不觉却完全颠倒了情况,现在反而是他们在找潜伏在暗处的敌人。

“所有人围在一起!”刀刚毅怒吼,既然被发现了也不用忌讳声音了。

刀刚毅转着身子,来回看着四周,但一片寂静,黑暗中只有火把的星星光芒,什么人都没有。除了沙漠就是绿洲,几排孤零零的树,瑞王的亲兵甚至都一个没出现,这里就好像一个刻意被空出来的空间,只为了绞杀他们这群人,现在才发现这诡异处为时已晚。

他清楚,在这种不知敌人有多少人,多少力量,怎么杀人的情况下,他们只有围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的攻击力度,分散开来就容易被有机可乘。

而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瑞王是怎么知道他们在外面的,他们做的一切都是突袭,事先没有任何预兆,怎么偷袭也是临时安排的。现在只有一个可能,也许瑞王早就发现他们这群人,说不定就是他们知道瑞王明日要回程的消息都是瑞王提供的,等得就是这个时间,他们要解决瑞王,指不定瑞王在将计就计!

他这时候再拿瑞王和寿王比,忽然发现这两人间的差距,同样的情况,换做寿王能如此按兵不动的反击吗?难怪这些年,九王爷党一直略胜寿王党,有这样一个助力邵子瑜怎么能不赢。

在场的所有亲兵围成了一个360度的攻击姿态,举着武器,等待来自任何方向的敌人。

除了风吹像绿洲,草地和树丛发出的沙沙声还有沙漠飞扬的尘土,什么声音都没有,刀刚毅等人却紧绷着神经,越是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越是紧张。

“你们想找的,是我吗?”

一道调笑又有些慵懒沙哑的声音,忽然出现,刀刚毅满脸慌乱,仔细分辨声音来源,发现那是从上面发出来的。

上面!?

他根本没想到上面这个可能性,现在抬头,才看到那个在月光下,飘散的银白发丝,那个逆光中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懒懒地坐帅帐上面,悠然自得的身影,身上银灰色的轻甲反射着淡淡的月华光辉。

他们的惯性思维一直在下方,谁都不会想到帐篷上面这样的死角。

所以刀刚毅瞬间就肯定了,里面射中的人影必然是什么假人,而他派进去的那十二个人恐早就凶多吉少了。

“瑞王爷,好手段!”虽然是敌对,但刀刚毅却是发自内心佩服眼前的男人,这个人能从一个没了母族和任何依靠,又被皇帝厌恶的不受宠皇子走到如今,圣眷不衰,这绝对不是外界猜测的皇上对他的母妃余情未了,又或者是怜惜七王爷身有毒素。

如果真的要怜惜,那么有眼疾的四皇子怎么没见被皇上喜欢?

这个七王爷爬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他自己!

“和你们比起来,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你们不攻击,我也不会主动挑衅,这样回去你让我如何对父皇交代,同室相戈,可是父皇最不想看到的画面了。”晋成帝最忌讳的,不外乎是这党争。邵华池满嘴的无奈,好像是被逼不得已才反击的,作为一个一年里有小半年都在西部和北部带着兵的皇子来说,可以说远离皇位争夺,算是独善其身了,这也是晋成帝最欣慰的,老大、老二和老九争得面红耳赤,但还是有几个安慰的存在,比如哪怕被老九“威胁着”站队的老七,为了躲避这些不惜去西北以表明自己的个人立场。

里里外外这都是个清廉、不愿意牵扯到党争的王爷,至于与九王爷邵子瑜交往过密,在晋成帝看来那不过是自己的原因,如果不是作为皇帝的自己对他太过宠爱,他也不会被逼站好队伍,可以说被迫的无奈之举。

而现在都已经远远躲开,只专心办差事的七王爷,居然还被老大等人盯上,不远万里从京城赶过来就为了刺杀一个已经非常识相远远躲开的皇子,晋成帝暴怒的后果可想而知。

听到邵华池说到父皇,刀刚毅猜测七王爷恐怕早就知道他们是谁了,绝对不能让七王爷回到京城,如果罪证确凿,大皇子危矣!看看因为一个宫中恶犬事件,被皇上整整关了五年,最近才从自己府里放出来的二王爷邵华阳就知道了,党争绝对是皇上的逆鳞!刀刚毅到底是一等卫领队,冷静下来,面上不动,“我们是昙海道的人,只要人命不管其他。”

打死不承认是邵慕戬的人,邵华池没有人证物证,拿什么指正他们,那是污蔑!

“哦,对了,我忘了说了,如果我超过三十天没回去,我的信使就会直接去京城报信给父皇,你们可以编得再合理一些。”邵华池像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他的目光缓缓看向在不远处某棵树上的某个人影,眼底含着一抹笑意。

什么,信使!

刀刚毅没想到邵华池居然还准备了后招,算一算时间,今天可不刚刚好是邵华池进入笏石沙漠的二十九天!

“好打算,七王爷不愧是七王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平时表现的冷硬,也不与官员接触,以为是个不知变通的王爷,障眼法。谁障眼谁还不一定,不行,他一定要将这些消息带回去给寿王,他脸上一肃,“兄弟们,上!”

现在可不管对面的人是王爷还是平民,必须要杀了灭口,让七王爷回去整个大皇子党都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邵华池随意的面容稍稍一变,看向那个隐藏在树丛中的人影。

那人影收到了信号,忽然就从树上朝着刀刚毅等人扑了过去,一张拇指粗的大网笼罩在他们头顶。

这张网非常大,材质坚韧,就像是为了这一幕早早做好的准备,一直被邵华池的亲卫兵一路带着走,刚才就放在帐篷里面,在邵华池的出现吸引人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傅辰就已经背着大网爬上了那颗树上面。

刀刚毅等人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为了能够全方位的攻击所以聚在一起的应对之法,却反而方便了邵华池和傅辰的计谋。

被网罩住了!

而哪怕他们身边有诸多武器,也没办法一下子割开这么大一张特质网。

傅辰跳的时候,是找准角度的,只是还是被反应非常快速的刀刚毅刺中了脚底,本来可以落到帐篷上的他,往帐篷顶的边缘摔去。

“抓住我!”在帐篷顶的邵华池厉茫一闪而过,朝着傅辰的方向扑过去。

傅辰被中途改变了方向,脚底又受了伤,刀刚毅他们可不会对他留手,他也看到了邵华池伸出的手,但是他们还是离了有一段距离,如果就这么撞到沙地而不是帐篷上,没有帐篷的缓冲从高空坠落的重力,哪怕是沙地也会受伤。

在和邵华池的手错过的刹那间,邵华池忽然加大扑出来的力度,紧紧扣住傅辰的手,两人一起冲出帐篷外,往地上落的时候傅辰一咬牙,勉强转了个方向,让自己的背脊着地,由他来承受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邵华池是主帅,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而出事。

邵华池见傅辰的动作,在要掉落的时候先出了一掌拍于沙面上面,在几秒的缓冲力道时傅辰的身体是腾空的,并未受伤。这为他们争取了几个瞬息的时间,邵华池这才借力往旁边滚去,滚落在地的同时,两人身体贴着对付,邵华池完全感受到与他拥抱的男人,身体有多么强悍,也许是因为一个多月没洗过澡,味道不算好闻,但并不是那么难闻,反而属于这个男人的纯男性气息扑面而来,男人的腰很细,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块块肌肉透过衣服传来的热度和爆发力,这是一个与他记忆里完全不同的人,他的目光晃了晃,一瞬间居然有些失神。

直到透过面具,看到身下人带着肃杀气息的眼神,回过神,食指与拇指对着嘴吹了个口哨,通知准备好的队伍。

邵华池站了起来,对着脚底受伤还坐在地上的傅辰摊开了手掌。

傅辰在看到面前的一只干净漂亮的白皙手掌时,楞了一下,沉默些许,似乎在衡量什么,才缓缓抓住那只手站了起来,脚底被刀刚毅刺中的伤,此时让他站立时产生钻心的痛。

“不能走的话,我只能扔下你了,你必须自己想办法躲避敌人。”邵华池面无表情道,看上去冷酷无情,对于一个累赘的商人出生的人,对方完好无损那么带着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如果是受伤了的话,就是累赘了,“我希望你还能够走,因为留下来他们不会放过你。”

邵华池身为主帅,自然要做出最准确的选择。

“能走。”傅辰平静无波地回复。

“恩,勇气可嘉,那么……”邵华池掏出了一颗药塞到他手里。

傅辰一看,就觉得无比熟悉,特别是药香味,就是他曾经给梁成文刮过一点药粉,最后李皇也用到他自己身上的药,梁成文研制出来的这种能在关键时刻激发生机药丸的简化版,梁成文给它取名逢春丸。

哪怕是简化版,傅辰也知道梁成文一年也只能做十颗,并不是这个难炼制,而是因为材料太稀有了,就是李变天当时不也只有一颗吗。

这么珍贵的东西,邵华池居然随随便便就拿给他的?看模样,好像真的无所谓,如果傅辰不是知道它真正的价值的话,还真会以为它是烂大街的。邵华池为什么给自己这样一个商贾价值万金还有价无市的药?

“看什么,还怕我毒死你?”邵华池冷笑着,见傅辰拿了药丸,就发起呆,邵华池蹙了蹙眉。

这显然是不信任自己,当然,邵华池现在也不信任对方,只是刚才两人并肩作战,他觉得此人绝对是个可造之材,而且这个王大……有必须要活着的理由,邵华池相信一句话,就算是狐狸也会露出尾巴的。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也没必要完全撕破脸皮,对付一只聪明狡诈的狐狸,就必须比他更加有耐心,更加狡诈才行!

傅辰也很爽快,直接吞了下去,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信任,短暂的信任。

代表着,瑞王你要是毒死我,我也认了。

见状,邵华池凌厉的目光才稍霁,缓了缓,看向场中央。

刀刚毅等十一人正在努力割开绳子,或者准备从巨网的底部钻出来,其实只要给他们时间,想要出这张网并不难,但他们一开始就慌了阵脚,想要马上冲出网难度就高了。

而邵华池,想争取的也不过是那短短的时间而已。

在邵华池刚才的哨声后,一小队士兵从帐篷两旁包抄,这是听到邵华池信号,早就准备在那里的士兵。

刀刚毅极为绝望地看着邵华池的亲兵过来,不!他还要把七王爷的计划告诉给寿王,不能在这里死掉。

“所有人,摆红心阵型!”刀刚毅语气都是颤抖的,这是最逼于无奈的阵型。

红心阵型,顾名思义,就是周围所有士兵都围绕在一个人外面,形成一堵肉墙,保护在中间的人,此人就是红心,这是一种几乎自杀式的保命方法,发明的人是戟国皇帝李皇,传闻李皇当初在登基后没多久,就发生了战争,那是晋太祖晚年发生的事情,侵略的正是趁着戟国皇位交替国内还没整顿的时间,想要占便宜的晋国。

当时的李皇可以说是背水一战,晋太祖的晋兵可是杀遍整个西域的铁骑之师,所向披靡,哪怕到现在晋太祖的余威还存在着,可见当年晋国的雄风。当时的李变天决定鼓舞士气,御驾亲征,也是在那场和晋国军队的战役中,戟国军队伤亡惨重,就是作为主帅的李变天,都是险死还生,靠着一个又一个红心阵型硬生生逃出生天。

这是牺牲一群人,只为了保住一个人的疯狂战术。

红心阵型,后来被撰写入了兵书中,其中嵘宪先生也专门对此进行了正反两种分析和评断,非常可观的述说了那场戟国和晋国的生死之战,傅辰也是有研读过的。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这定然不会是主将自己有资格决定的,哪怕是非常时刻,如果没有邵慕戬的同意,他也不敢如此下令,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命令。

傅辰虽然在目前可以得到的信息中,还分析不出是谁杀邵华池,这五年里发生了太多事,邵华池到底竖立了多少敌人他并不清楚。

但只从对方的行为来看,是要置邵华池于死地的。

邵华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在大网中,那些精兵将刀刚毅围在中间,所有人身上都中了数刀,瑞王兵对着网中的一群人发动了犀利的攻击,真正的一网打尽!这群寿王兵却依旧按照匀速的速度不断旋转,在他们旋转的过程中,给刀刚毅留出空隙,以便逃离。

傅辰憋开了视线,却发现邵华池从头看到尾,一点波动都没有。看着自己的士兵像对待什么垃圾一样刺着那十人。

甚至在最后刀刚毅在人缝里逃出去的时候,只是意思意思喊了几句,实际上他的亲兵并没有去追。

傅辰看到邵华池嘴角残留的一丝笑意。

犹如醍醐灌顶,邵华池是故意的!

他为什么要放走那个明显是头头的人,只有一个可能性,让对方通风报信,告诉更大的领导者。

刚才的一切,只是前奏。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邵华池清冷地瞥了过来,发现了傅辰的偷窥,傅辰的眼神令他有如针毡,“可知如此直视晋国皇族,可是大不敬的罪。”

傅辰移开了视线,他在想,是不是从没有了解过真正的邵华池?

邵华池带着傅辰来到停马的地方,已经有一群士兵守在那儿了,看到邵华池过来纷纷行礼,哪怕外面围着一群人,也不见慌乱。

之前的慌乱更像在故布疑阵。

邵华池身边的主将罗恒前来报告,“王爷,那几个商人,被那群抓走了。”

这群士兵都知道这段时间邵华池开了先例,居然收留了这群商人,貌似原因很大可能在那个叫尧绿的少年身上。

现在人被抓了,他们过来报告,已经准备承受邵华池的怒火。

他们的主子生气的时候,可不是发火,而是比发火更可怕的笑容。

但邵华池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带着这群商人,也有他的用意,正好混肴视听。

“知道了,像邵慕戬的手下会干的事。”邵华池转头,看向傅辰,“会骑马吗?”

众亲卫兵这才注意到王爷身旁并不起眼的丑陋男子,罗恒还记得此人,好像叫王大?

他居然没被抓走?

见邵华池还亲自问对方是否会骑马,这情况让人一下子摸不着头脑,瑞王难道不在乎尧绿被抓?

作为属下,虽然不会随便揣测上意,但他们是亲卫,很多时候邵华池还没说出口,他们就要提前准备,并且琢磨出主子的意思,才能算精锐。士兵们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却已经快速运转起来。

罗恒觉得很怪,仔细看着王大,也没什么特别啊,一定要说特别,就是……特别丑?

“会的。”傅辰点头,应该没有商人不会骑骆驼或者骑马吧,这是必备的交通工具。

“这匹是你的,之后我不希望看到你拖后腿。”邵华池低头看着傅辰流血的脚。

那脚底旁的泥沙已经被鲜血浸染了,现在可没时间给傅辰包扎伤口。

傅辰自然也明白情况的紧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罗恒见鬼了一眼看傅辰,这个丑陋男子,居然让他们平时冷冰冰没多少话的主帅,说了那么多字?

他有个不现实又诡异的猜想,也许那个漂亮的异域少年尧绿并不是主子在乎的,真正在乎的……也许是这个毫不起眼的丑陋男人?

不、不可能吧,主子以前的审美很正常啊,这个王大太重口了。

邵华池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主将罗恒心理活动那么丰富。

“如果被我的亲兵发现你的脚伤延误时机,我不保证他们不会在必要的时候先解决了你。”邵华池冷静得看着傅辰,指着一旁一批红棕色的宝马。

傅辰点头,“请瑞王放心。”

邵华池上了自己的战马,眺望远处营地外,“那么,最大的好戏才要开始了!”

第141章

刀刚毅发现刚才当机立断摆出红心阵是有效的,至少成功蒙骗过瑞王军,为自己争取了逃亡的时间。

他一边躲避后头的追兵,一边朝着己方阵营跑去,身上中了后头好几箭,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不能倒下,至少要坚持到看到主子为止。黑暗中看不清来人有多少,但刀刚毅却是清楚的,寿王足足派了七百骑,当主帅之一的魏红河发现匆匆忙忙跑过来的人居然是去暗杀的刀刚毅,惊诧道:“你怎么回事!?”

魏红河是寿王邵慕戬的谋士,在他身边的战马上跨坐着一个被黑布笼罩着的人,此人只露出一双眼,他就是寿王本人,也是邵华池的大哥。五年来都没解决掉邵华池这颗钉子,他这次趁着修河提的差事亲自过来解决老七。

在他眼里,老七也是个打不死的蟑螂了,出生带毒没毒死就算了,还长大成人了,就是祸国妖妃的丽妃死了也只是沉寂一段时间就被皇上器重,甚至是除了老二外第一个被封亲王的,他自己都是今年年初才封的,足见其差别!先是被记在皇后头上,成为名义上的嫡子,而后皇后发难梅妃,却被无子的梅妃收了,这对母子的年龄都没差多少,居然就这样正式上了玉牒,父皇真是年纪大了就糊涂,完全无视了祖宗规矩。

那之后老七简直就成为老九的挡箭牌,那风头劲的哪里还需要邵子瑜亲自出面,已经成了最受宠的皇子了。梅妃虽说妃位不及皇后,但宫里最受宠,那程度可是五年不落,甚至还有越来越宠的架势。怎么老七偏偏就那么幸运,上天真是不公平!所以去掉老七,老九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邵子瑜啊邵子瑜,你想和本王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过了今天,老七归天,你邵子瑜的辉煌也就到头了,在黑布下的邵慕戬冷笑着,却见从那营帐里出来个人影往这里跑,他自然认识,那是他府兵里的一等卫刀刚毅。

刀刚毅快速把邵华池的计划全盘托出,包括如果邵华池三十天没有回到羊暮城就会有信使将他被暗杀的消息传到帝都,而今天是第二十九天,满打满算就是以最快速速度回去也会超过三十天!

邵慕戬心中一寒,这也就说明邵华池不但早就发现他们的跟踪,甚至这次出笏石沙漠的一路都在引他们过来!

“好,好你个邵华池!老七啊老七,大哥真是太小看你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退缩吗?”既然被知道了,更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邵华池干掉,不然传到父皇那儿,不但会彻查此事把自己供出来,还会遭受到老九的打压,刚刚从府里禁闭结束的老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父皇已经对他这些年和邵子瑜的争权夺利很是反感,不然根本没翻盘机会的老二为什么又会重新被放出来,这是父皇的警告!

“殿下,请三思,我们现在最好回城去寻找那个信使,然后把他灭口才是上策!”魏红河赶忙劝道,寿王太冲动,他很担心这是七王爷的陷阱。正要再问什么,那刀刚毅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魏红河到现在都想不通,刀刚毅这群人可以说是他们最强的一个队伍,里面全是精锐,居然包括刀刚毅本人都死了,全军覆没!邵华池究竟怎么做到的,花了多少代价?

今天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要回去三思而后行!

但邵慕戬却极为暴怒,想到自己最强的人马,一共二十三人的精兵居然有去无回,更是怒不可遏,直接扯开了包着的黑布,看着邵华池的的营地方向,“正因为被发现,我们更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今天一定要他死!”

他甚至狠狠看了一眼被掳回来的几个戟国的商人,那是尧緑几个人,他们被堵住了嘴,身体也被绑住了,正害怕的蜷缩成一团。

恶意地笑了起来,“总有你们派上用的时候!”

几个人哆嗦着摇头,眼里都是恐惧。

如果不是恰好听到尧绿说瑞王在乎他,他们也不会被刀刚毅事先派人绑过来,尧绿现在也极为后悔,涕泪横流,只祈祷着瑞王还能记得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照顾,可以来救他。

邵华池太了解自家大哥的性格了,就是这样的刚愎自用并且从不听劝才方便他引君入瓮。从小因为是长子又是背景雄厚,根本没吃过什么苦头,甚至老二邵华阳被圈紧后,朝廷就有传出最有可能的皇储非邵慕戬莫属了。今天挑衅到这地步,让邵慕戬更加不可能放过他,定然会在今日穷追不舍。

这就是邵华池的计算,把曾经傅辰教给他的一点一滴融合入自己的计划中慢慢成长,根据对方的性格从心理上进行刺激,如果刀刚毅等人悄声无息地消失,没有暴怒的邵慕戬说不定还能稍微冷静下来,先试探再进行进攻,现在刀刚毅临死前的遗言可以说将邵慕戬这几年不断被邵华池压制的怒火给挑起来了,这是积累后的爆发。

“二队继续放箭!”邵慕戬一声怒吼,“三队、四队准备冲杀!”

两队人马在黑暗中,交战了!

血腥味和吼叫声充斥着,兵器交锋的声音不绝于耳。

虽然装作江湖人士,但邵慕戬是准备相当齐全的,除了长枪队外,另外还有长戟队,铁盾队,掷斧队伍,远远超出府兵应有的数量,可以说这些兵是他私下招募的,招私兵那是犯了晋成帝忌讳的,所以邵慕戬也是非常小心的。

邵华池的营帐也许因为之前的袭击,已经完全黑了,火把和篝火都被熄灭。邵慕戬这里完全看不到对方的情况,却能听到越来越凄惨的叫声,他嘴角扬起笑容,老七这次绝对没有翻盘的机会了!邵慕戬的紧紧盯着,耳朵正在分辨那里传来的声音,那边响起马匹的嘶吼,士兵的哀嚎,有的越来越远,是在逃跑?

邵慕戬目光露出一阵狂喜,冷静下来,再等等,老七那家伙不到山穷水尽是不会束手就擒的,说不定还有后招,这么多年上了老七那么多当,还不能掉以轻心。但胜利在望的邵慕戬此时已经双手颤抖了,那是激动的,他似乎已经能看到老七死了,九王党的落寞,剩下的兄弟不足为虑,还有几个年纪太小没有竞争力,皇位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所有将士听命,撤退!”

远处传来了嘶声力竭的怒吼声,是老七的!对于邵华池的声音,邵慕戬自认不会听错。

老七啊,就算你事先感觉到有人跟踪又如何,你以为那么几个人能挡的了我的人马?你知道我带了多少人吗,又知道是谁要对你不利吗?不过我会让你死前做个明白鬼的。

邵慕戬又等了一会了,终于,对方似乎承受不住攻击,开始全面败退,因为他看到对方忽然点亮了一个火把,虽然隔得有点远但还是能清晰看到那边的人马数量,几乎被自己这边打得落花流水,那是邵华池慌忙策马逃离的场面,就算看不到自家弟弟的表情,但那脸上的血迹,以及身边稀少的亲卫兵分布情况可是看的一清二楚,邵华池果然山穷水尽了!

“太好了!”邵慕戬斗志高昂,他要趁胜追击,“所有队伍,给本王杀杀杀!不留活口!”

邵慕戬的队伍可以说是邵华池这次带来的十倍,几乎是必胜无疑的,一开始劝阻邵慕戬的谋士魏红河看到这一幕,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刚才没有极力劝阻寿王,不然他可就成了罪人了。

七百人的队伍在邵慕戬的一声下令后,黑压压的朝着刚才邵华池离开的方向冲杀而去。

邵慕戬和魏红河等人是留在最后的,魏红河让士兵把堵着尧绿的嘴给撤走,“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告诉我们瑞王这次具体带了多少人,他可否有受伤,另外有什么有利的消息?”

尧绿这时候见瑞王兵大势已去,怎么都不可能和邵慕戬的的七百精兵相比,他哆嗦着出卖了知道的消息,“小的没有仔细算过,但是可以肯定不足百人,大约七十八十人上下,瑞王之前有没有受伤过小的并不知道,只是他好像右手用着比较费力。”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进帐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瑞王在写书信,那时候就能感觉好像写起字来并不是那么顺手,姿势有点诡异,这么想起来瑞王应该是有受伤的。

“听说瑞王很在乎你,这次之所以带着你们商队,也是因为想要照顾你?”魏红河奇异道。

“本王可没听说我家七弟有这样的癖好,他府上的姬妾可比你漂亮多了,要是让本王发现你撒谎,那么就别怪本王……”邵慕戬满含杀意。

这时候尧绿哪里还敢说实话,如果说实话,现在就要身首异处了,连忙道:“都是真的,瑞王亲口说他喜欢我!”

“不管真的假的,先把他绑了,把他带到我亲爱的七弟面前。”邵慕戬畅快地笑了起来。“我们也走吧!”

队伍已经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绿洲中的空荡荡营地。

邵华池正带着十几个人在沙漠中慌不择路地逃窜,傅辰边跟随着大队伍的步调,边观察着,发现邵华池看似慌乱,实则每一次转方向都像是事先谋划好的,沙漠是很容易迷路的,特别是逃亡的时候想要准确的掌握方向并不是那么容易。

而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这应该是邵慕戬的首发,一支骑兵队伍!

最前面的主帅,看着代表着邵华池策马奔腾的背影,打开马匹旁边的牛皮袋,取出弓箭,拉开弓朝着邵华池的马匹下方射去,在战场上,对于骑兵来说最致命无外乎就是马匹的安全了,如果马受惊了,那么在马背上的人也离死期不远了。

这位主帅是邵慕戬手下射箭技术最高的,夜视能力也高于其他人,有百步穿杨的称号。

战马受惊,马腿上中了一间,朝着天空马鸣,在上方的邵华池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想要安抚马已经来不及了,马背颠簸的厉害,眼看着要被马甩出去的刹那,离他最近的一只并不瘦弱的手箍住他的腰,在刹那间将人从半空中抱到自己侧方。

邵华池闻到熟悉的汗臭味,还有感受到那只抱住他的手臂的矫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他倒没有丝毫示弱的感觉,什么时候都会有意外。再说他能带上傅辰,那么傅辰就要表现出自己的有用才行,当然傅辰能反应那么快,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一种越和这个男人接触,越发现这个人就像一个谜团。一个来自戟国的商人,怎么会身手那么好,某些想法,对危机的感知,说话偶尔露出的破绽,都与普通商人不同。

邵华池很快就在惊讶中调整好了情绪,被捆在男人身侧的感觉可不好受。迅速冷静下来,下一刻就直接借着抱住傅辰腰部的力气,一个使力跨坐到傅辰身后。

而傅辰感觉到自己的腰部必然已经淤青了,因为它刚才承受了一个男人的重量。

总算一起坐到马上,邵华池顺理成章地抱住面前的男人,侧身在傅辰耳边轻声道:“根据我说的方向跑,记住待会一定要绕着我说的地方走!”

傅辰耳朵不自在地动了动,根据邵华池的提示,两人在只有淡淡月光下的沙漠中疾行。刚才傅辰的快速出手,让本来准备急救的亲兵们都刮目相看,一开始对于这个累赘商队并不欢迎的他们,稍稍有些改观,看来还是有知恩图报的人啊。

当傅辰到了邵华池说的地方,发现面前出现的居然是一座城池!

城池,一座荒废的城池,它非常破败,年久失修,黄土造的城墙,好似随时会风化。这座城像是突然出现的,傅辰并没有听说过笏石沙漠里有城池,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曾经史书上记载的那个消失在丝绸之路上的国家,密莱国。

有人说密莱国的消失,与丝绸之路改道有关,丝绸之路对于中原的贸易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每朝每代因为迁徙、屯田以及戍兵,或者周边国家的变迁,就会形成相对的道路更改,随着旧道路的荒废,商人们不再经过,密莱国就渐渐没落了,不过也有人说这和密莱国的严重缺水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疏浚河道的失败才是它落寞的关键。

傅辰脑中闪过这些资料,而此时他发现这座荒城里面居然有人,正在开那破旧的城门,那是邵华池的亲兵!

邵华池是有目的性来这里的,他果然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这座被沙漠掩盖的城市突然出现就和它突然消失一样,都像一个迷,但傅辰却觉得这也许和夏季以及冬季的风沙变迁方向有关,气候的变化让这座孤城从地下再一次展现在人们面前,揭开尘封的历史。

当他们所有人策马过来的时候,因为事先的绕路,后面的追兵还没有立刻追上。

傅辰和邵华池两人下马,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座古城,邵华池就带着他们所有人点燃了火把,上了那座城墙,就好像邵华池在等这一刻似的。

傅辰还顺便捏了一把这个夯土城墙,没想到只是轻轻一碰,这个被埋在地下久远的城墙直接掉了一大块下来吗,满地粉末和沙粒。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傅辰沉默地看向邵华池,所以你打算用什么来抵御比你多十倍的兵力?就靠这随时沙化的城池吗?

就算是傅辰,也万万没想到会接下来会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也是邵华池真正意义上的震撼住他。

只见远处那七百精兵也看到了这突兀出现的荒城,他们看到了城墙上的邵华池等人,这是土墙,是很容易土崩瓦解的。

在百人军队后面的邵慕戬见状,无论这土城哪里来的,都不是重点,高声呐喊:“冲!那只是土墙,没有任何防御力!”

好像听到了似的,邵华池露出一丝略带诡异的笑容,这一刻他神使鬼差地看向身边在火把映照下傅辰的侧脸,那坑坑洼洼的脸在火光下也显得不是那么丑了。

“曾经有个人给我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他管那叫实验,很新鲜的词。”邵华池笑得意味不明,大部分时候瑞王都是个冰冷的人,这时候的笑容却显得越发渗人,“我真希望那个人能看到接下来的这一幕,这将是我五年前受到他照顾,回馈的最好谢礼。”

傅辰眼皮一跳,短促的心悸,邵华池的语气令他毛骨悚然,邵华池现在给他的感觉,居然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压。

实验,这不是这个时代的词。

他似乎知道邵华池说的那个人是谁,傅辰电光火石之间将之前的疑点快速连接,想到了什么,猛地朝下方看去。

就在那瞬间,城墙下不远处的地方,已经哀嚎遍野。

这就是邵华池口中,最大的好戏!之前的那些居然都是开胃菜。

只见刚才在这座废弃的莱茵城外面,当寿王军要冲过的时候,那前方的几百士兵还没到城墙下,就瞬间陷入了沙子里,他们疯狂惨叫,哭喊,求救,又是不敢置信又是慌张,还有人在沙子里求救、挣扎,却越陷越深,像是在沼泽中,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发厉害。

身后的几百步兵以及在队伍最后面的邵慕戬眼睁睁看着那几百精兵,在瞬间都快被沙子吞没了,那画面简直像是地狱。

而士兵看到那些陷入沙子里的同伴们,一个个加入救人的的行列,却不料越拖越多,所有人都陷了下去。

邵慕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兵力是他的最大力量,里面还有好多是借的,这些人只死几个是没关系的,随时都能补上,但是一下子死那么多,就没办法交代了!

“谁都不准下去救!”壮士断腕,他不得不放弃这么一大群人,邵慕戬猛地看向夯土墙上的身影。

好狠啊,老七!

你才是所有兄弟里最可怕的人。

流沙,这是沙漠里最可怕的敌人之一,能够吞噬万物。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按照邵华池说的路线巧妙地绕过了流沙区,那么在黑暗中,可能丧生的就是他们自己。

邵华池利用了这个,以远远低于对方十倍的兵力下,成功将大皇子的精兵坑杀,而这些兵还有不少是知府调派来戍边的士兵,死了那么多,必将引起连锁效应。

对傅辰来说,那是将近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他效忠着邵华池,时间点是宫里闹了恶犬后没多久后,也是邵华池刚刚在晋成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时候,晋成帝终于决定取消七皇子前去当质子的决定,改为十五皇子,那时候十二皇子邵津言和八皇子邵嘉茂是护送队伍里的人,他就让邵华池派人去截住半路两个皇子,最好能引导他们在西北短时间内回不来,那样就为邵华池争取了足够在宫中立足的时间。

只是没想到邵华池的兵当时有一部分牺牲了,存活回来的人说在沙漠中遇到了非常可怕的地陷,很多兄弟都救不回来了。

其实那不是地陷,是流沙。傅辰就让人取了几碗沙子过来,这些沙子里包含细沙、黏土和咸水,在现实里这个水就是沙漠里的地下水,然后他给当时还懵懵懂懂的邵华池上了一节简化的自然科学课,简单的说这就是流变学实验,在完全静止的情况下这样构成的沙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有黏性,但到了一定临界线,沙子的结构会在盐水的作用下液化,分离后的沙面和水会分别形成上下两个区域,上面是沙土,下面却是水,而此时这个沙土如果有外力进入,就非常容易下陷。最可怕的是表面看起来它和普通沙漠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才让人防不胜防。

只要有人踩入这片流沙区域,就会像陷入沼泽一样,如果不挣扎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保命,一旦挣扎只会越陷越深,因为流沙受到外界的压力会加速分离,就像是被吸附了一样。而傅辰还记得以前曾经有资料显示,想要在流沙里拔出一只手臂就和徒手拖动卡车一样,几乎是不可能救的出来的。

当时做实验,傅辰也只是讲了一下沙漠的危险性,因为流沙并不是那么常见,特别是如此信息闭塞的时代,不要说在中原的人,就是这些常年行走在沙漠里的商队都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碰上一次流沙。对于常识的缺乏,才让下面的士兵们慌了手脚,拼命挣扎。

当时的邵华池在听完傅辰的简单讲解后,看起来还是似懂非懂的模样,傅辰还真的以为对方没听懂,就说反正邵华池这辈子都可能接触不到沙漠,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原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个人也许都听懂了,却依旧还在演戏,装作记不住的样子。

不但记住了,还活学活用!

傅辰看向身边深不可测的邵华池,居然在他身后看到了一丝冲天紫气,傅辰眨了眨眼,就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那就像是一时眼花的错觉,傅辰头部有些刺痛,撑在城墙上,喘了几口粗气。

当年的事,过去了那么久,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当事人知道。

但如果他的身份被知道,以现在邵华池的心性,到底会怎么对付他?

至少他很明确一点,目前还没集合自己力量的他,绝对不能暴露,一定要至少撑到羊暮城,胖虎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与他汇合,现在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哪怕傅辰考虑得再周全,也不会想到会在最后这小半个月快要走出沙漠的时候,遇到邵华池。

“放箭!他们怎么对我们的,我们现在可以回敬了。”邵华池下令完,在一片哭喊哀嚎声音中,转头看着身边安静沉默的男人,男人从刚才就表现出非常不适的模样,他轻轻将自己的手附在傅辰手背上。

傅辰打了个激灵。

“你在怕吗?”邵华池虽然这么说,却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淡定自若,眼眸在火光的照射中,跳跃着不知名的光芒。

不是怕,只是现在才发现自己当年看走眼了,你是一头真正的狼王。

那么,一个曾经被你暗杀过的属下,你恐怕是不会放过的!

第142章

下方的流沙埋没了大军,看着刚才气势如此惊人的队伍就这样一波波陷入其中,挣扎不休,越来越绝望,有的士兵已经完全没顶。在一旁本来打算背水一战的瑞王军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比寿王军好多少,他们只负责听命,不是核心的亲兵根本不会知道邵华池的全部计划。

傅辰发现所有瑞王军看向邵华池的目光充满信服、敬仰、激动,跟着这样经天纬地的主子与有荣焉,哪个男人不想建功立业,又有哪个男人不想跟着一个有本事的主子,七王爷以少于对方十倍的兵力将人打得落花流水,甚至不费一兵一卒,这是何等激动人心的事。

瑞王军在邵华池的治理下,纪律严明,就是心中豪情万丈,也只有眼神火热看着,傅辰相信这时候就是邵华池让他们通通跳下去自杀他们都有可能答应。

只有邵华池身边的大将罗恒看到了邵华池隐秘的举动,他们瑞王居然盖住了那丑男的手,这普通的举动放谁身上都不奇怪,独独放瑞王身上显得诡异。跟在瑞王身边无论时间长短,都知道瑞王爷非常忌讳被人碰到身体,虽说被碰到也不会当场让人没了脸面,但事后定会特别注意这方面。

现在居然主动碰了别人,虽然只是随意将手放了上去,就好似很器重此人的态度,那也非常罕见。

不自在的不只是罗恒,傅辰也同样,感到身边邵华池的若有似无的压迫感,想要抽出手,却发现完全抽不出来,邵华池顺势拉住傅辰的手翻看,观察着对方的手指、指甲、关节,随口道:“指甲长得不错,伤口记得待会包扎一下。”

是刚才他们滚落地面之时,撞到一起后为了缓冲两人的体重,傅辰手背上造成的擦伤。

然后,邵华池就很自然地放开了手,似乎只是心血来潮看一下傅辰的伤。

每个人的指甲形状,指关节的形状都会有些微不同,就算易容但没有人会特意易容手,包括傅辰也是如此,不过同样的手型天下相同的人数不胜数,也根本没必要易容。只凭这点根本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邵华池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却让傅辰有些说不上来的危机感。

而后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这点根本不可能看出什么。

下方,邵慕戬让剩下的人全部后退,看着那大片的流沙区域犹如见到魔鬼一样,吓得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看着城墙上的人马,哪怕知道邵华池等人是绕着道进去的,但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他哪里还会再去实验往哪里走才能进那座荒城。

他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命给堵进去,现在哪里不知道是彻底着了道了。

邵慕戬默默退到了队伍后方,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只要他不出现,两方人马就不算完全撕破脸,以后就有转圜余地。

而作为幕僚的魏红河用布包裹了自己的脸,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不过哪怕双方心知肚明互相的身份,只要不是明确的寿王率兵过来,这件事就只是流匪攻击。在邵慕戬的授意下,让人把绑在木桩上的尧绿等人插入流沙前方,高声喊道“瑞王爷,如果你想要他的命,那么最好亲自下来!”

邵华池看下去,只见尧绿等人都被绑着,木桩插在沙地里,看上去非常无助。

“你们觉得好笑吗?”邵华池冷笑,低哑而磁性,轻轻问向自己身边的亲兵,“是什么让他们觉得,本王会为了一队商人陷自己于危险?本王原来是这么牺牲奉献的人吗?”

罗恒等一些亲信也配合地笑了起来,心里却多少有点尴尬,想到他们甚至还在之前以为邵华池对那尧绿特别,特意关照过,现在想来当时的他们真是太天真,瑞王之所以救下这群人,也许真正的原因就是为了之后能够派上一点用,或者用作炮灰?

见邵华池一点动作都没有,甚至上方还传来隐约的笑声,就好像魏红河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尧绿虽然被绑着,但也难堪的涨红了脸,他感觉自己丢尽了脸面。邵慕戬等人也看出来,老七是完全不在乎这几个商人的生死,啧了几下,怒目看向尧绿,“果真是在骗人,真当本王是傻子吗!”

尧绿拼命摇头,企图保下自己的命。

邵慕戬根本懒得动手了,直接让人把这几个商人丢进流沙中了事。

魏红河在邵慕戬身旁耳语了几句话。

邵慕戬挑了挑眉,“戟国的商人?”

最近他们晋国正在和戟国谈武器输出,如果在这里把这些人都弄死,那把柄就被老七抓到了,他可不想再闹出新的幺蛾子了,狠声道:“晦气,放了他们!”

邵慕戬现在已经极为不耐烦了。

他知道今天邵华池不出来,是绝对不可能再干掉对方了,真是得不偿失,不但没杀了老七,还损失了那么多兵,自己的实力大减,另外还有知州借给他的戍兵给不了交代,暴露了自己的势力,又和老七不死不休了,这件事如果被老七坐实了,之后老七怎么对他都不为过。

邵慕戬意识到今日之事的连锁后果,冷冷看着那荒城的城墙上,邵华池,你才是我上位的最大阻碍!

他现在不应该再追杀老七,而是想办法应对京城的形势,还有父皇那儿要如何交代才能将这件事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另外就是时间,要怎么在老七告状前,先参他一本!

“红河,撤退!今日不宜再战,我们马上启程回栾京。”邵慕戬当机立断,难得清醒了一回。

迟早要扳回一城,回到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以后有的是机会!

见邵慕戬退了兵马,邵华池目光中泛起淡淡的笑意,老大,这只是你失败的开始,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吗。

“今日就暂时在这座城扎营吧。”邵华池吩咐下去,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傅辰,见他注视着城外那几个还在沙丘上被绑成虫子一样的商人,“想救他们?”

“不知殿下可否通融?”到底走了一路,傅辰还不至于无情到能看着他们送死,邵慕戬撤兵后,就直接把那几个人给丢在那儿了,如果他们不去救,这几个人就要死在那儿了。

邵华池考虑了一会,漠然道:“可以,不过我不喜欢无缘无故救人,你能付出什么?”

你一开始救我们的时候,可没提什么要求。

傅辰无语地看着邵华池,这双重标准哪来的。

“想不出就先欠着吧。”邵华池无所谓道,似乎不想再说话了,吩咐士兵出城将那几个人松绑,待回荒城里,在离开城墙前,转头对傅辰道:“到下面选一间屋子,我会让人送水过来,你该洗洗了。”

傅辰闻言一阵尴尬,刚才和邵华池的接触中,想必身上自己都受不了的味道,对方已经忍无可忍了,但这有什么办法,在沙漠里走的人哪个不是这样。他之前想在绿洲中的水源中心洗的,后来出了被突袭的事情,自然也没了下文了。

傅辰下城墙的时候,就发现荒城没想象中的恐怖。这座荒城因为有了瑞王军,从荒芜的空城变得格外热闹,驱散了那种古老陈旧和发霉的味道。

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那目光很隐晦,很灼热,带着探究的意味,但再往四周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所有瑞王兵都在为今晚的二次扎营做准备,并没有人会注意他这个小角落。

他是不是太敏感了,傅辰摇了摇头,他一个落魄的商贾,谁会那么空闲来观察他?

他又走了几步,感觉对方那视线好像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

转头观察,依旧只有各自忙碌的士兵们。

“王大,你怎么了?”邵华池身边的亲信罗恒刚好在取驻扎所需的物品,见傅辰在城下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开口问道。

其实要不是自家殿下对这个王大古怪的对待,以罗恒的身份还真不会理会这些商贾。

“我不知道选哪一间屋子比较适合。”他当然不能说感觉下了城墙后有人好像在跟踪他,他那么丑陋的人,还身为男人,谁会看着他。

问的问题也的确是在思考的,到底士兵太多,这里能用的屋子却不是很多,有好些看着随时会坍塌,而且瑞王兵也不能太分散,不利于集合,所以每间可用屋子里都是人,他一个商贾无论进哪一间都和这些士兵格格不入,还不如等尧绿他们过来再说。

“不然你和我一间吧,就在前面那座寺庙里面。”罗恒指着前方,是一座特别有以前东南亚风情的巨大寺庙,那圆形的屋顶,雕刻的工艺,都还能隐约感受到密莱国的文化。

傅辰没有推却,爽快地应是。这个罗恒是邵华池的亲兵,身手了得,能和这样的官爷住一起,至少安全有了保障。

傅辰也懒得管对方怎么会对自己那么亲切,反正再过几天到了羊暮城他就可以和邵华池这一行人彻底分道扬镳了。

罗恒复杂地看着傅辰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一路过来,傅辰看到了这座消失了几十年的小国风貌,这座荒城虽然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沙化了,但还保留着没落前的风格。所有房子都是用黄土堆砌起来的,但不少房屋的墙壁上有不少壁画,上面有日常生活的也有飞禽走兽,展现着曾经密莱国的兴盛。

当傅辰走进庙里的时候,觉得有些古怪,古怪感来自这附近没有士兵经过,很安静。

刚踏进去,就正面对上正在宽衣解带的邵华池。

恩!?

傅辰刚跨入一只脚,就想收回来。

罗恒所指的这里可以住,总不能说是和作为主帅的邵华池一起吧,罗恒是亲卫当然可以,但他算什么。

邵华池脱掉外层轻甲,只穿着里面的戎服,看上去轻便许多,一头银发被简单的束了起来,听到庙口的脚步声,转过头,见是傅辰,微微蹙了眉,“你选了这里?倒是好眼光。”

这里是所有屋子里保存最完好的地方,也是面积最大的,大部分人可能都会选择这个地方,只是没人敢来。

清清冷冷的语气,也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邵华池作为主帅,傅辰要是住在这里怎么看也不恰当。

“小的只是进来看看。”傅辰垂下头,准备离开时正好看到脚边柱子上刻着的花纹,和之前看到的飞禽走兽一样,这里也是动物,密莱国似乎是崇尚鸟类的民族,等等,这个鸟有点不对,怎么长得有点像犀雀,那长着弯钩型的喙,体型却是麻雀的模样,这就是犀雀!

犀雀不是已经被灭族的谴族的神鸟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五年来,他也算打入了李变天的核心内部,自然知道的消息也比较多,一些事李皇甚至没有刻意隐瞒他。比如犀雀的由来,比如李变天怀疑他是谴族人,因为他的血液能够吸引犀雀。当然,真实原因只有自己知道,为了不引起李变天的怀疑,他甚至催眠了数字护卫团,主动吃下了那带有谴族人气息的药丸,只为保持住自己体内的气息。

谴族人是开启传说中的龙窟宝藏的“钥匙”,在李皇他们眼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谴族人,难怪那时候李皇会在采石场的悬崖边把那么珍贵的药丸给他,因为他是那么“稀有”。

再比如李变天那儿有一个宝藏地图,曾派了好几波人前去谴族人曾经遗留的热带地区寻找这个遗留的宝藏入口,却找了天翻地覆都没找到,那图纸傅辰曾看过一遍,回来后就自己画了一张类似的出来。

对李皇来说,现在就是有了他这个钥匙,却找不到门。

这个突然消失的密莱国,难道和李皇口中的谴族有关?傅辰思索着。

邵华池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缓缓横卧在榻上,这是罗恒离开前,给邵华池铺好的地方,连书和茶都准备好了,显然他们早就提前在城里准备一番了,用的都是队伍里带着的铺盖,雪白的绸缎,衬得邵华池肌肤如玉。现在已经有一批瑞王军去之前驻扎的绿洲把其他物品都带进来。

邵华池缓缓阖眼,看也懒得看一眼傅辰,闭目养神,似乎变相地在下着逐客令,显然主帅待的地方,可不是傅辰有资格住进来的。

傅辰却站在门口,好像被钉在了原地,死死盯着那犀雀图案。

这座庙不大,几根巨大的柱子撑住了穹顶,使它即使过了百年也不容易塌陷,四周墙面因为沙化,表面已被剥落,还能隐约看到雕刻着各式图案,台阶上方有一尊雕像,是一头巨大的老鹰,老鹰手中拿着一本经书,这是石雕,所以到现在还保存完好。最奇异的是庙中央有一处平静无波的水池,周围甚至还缠绕着干枯的植物,显然这里以前应该是被当做祭祀用的。

那里,居然有水。

黑色的。

密莱国已经消失了很久了,怎么可能还有水池,哪怕有也不可能不干涸。

黑色的水,给傅辰非常糟糕的印象,无论是黑水河还是后来在乌鞅族的水牢,这都不是美好的回忆。

再加上刚才一路都没有发现有关犀雀的图案,当然也有可能是年代太久远,那些东西都消失了,这座庙还通往不少房间,肯定有古怪,他觉得这个密莱国也许和谴族有关联。

见傅辰一动不动地站着,邵华池又睁开了眼,“你还待在那里做什么,需要我请你离开吗?”

“……”傅辰回过神,感觉到邵华池刺眼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大部分房子破损严重,小的斗胆,不知道小的能不能选这里的屋子住?”

傅辰这五年从胖虎那儿得知了一些简易的陷阱做法,他能隐隐感觉到这座寺庙的不寻常。

再加上阿琪啉帐篷底下的水牢,那下面的黑水谭的感觉,和现在的中央水池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他想到了那个水牢处处精妙的机关术,再看这座寺庙,似乎有某种联系。

邵华池目光越发冰冷,像是要在傅辰身上盯出个洞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那么个胆大包天的商贾,敢开口与他同屋。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商贾是没资格与皇族同居的,甚至有时候说话都需要跪拜式,邵华池不是以瑞王的身份出来,而是巡查使,自然也没那么多讲究,真到了战场上,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也是家常便饭。

傅辰也是想到这一点,察觉到自己今天的冲动,跪了下来。

“起吧,你的确胆大包天。”邵华池慵懒地笑了起来,却没有温度,“你知道能与我共处一室,就两种人,一是我亲卫,二是想爬上我的床的人,你是想成为这其中之一吗?”

傅辰瞪大了眼,感受到邵华池的冷怒,这是被冒犯后的怒意。

这时候罗恒与人抬了水进来,看到还站在门口的傅辰,道:“王大,怎么还站这里?你的水我都给你抬进来了!”

“怎么回事?”邵华池扬眉,先于傅辰开口。

罗恒挠了挠后脑勺,“王爷,是我邀请王大与我同住的,我和他投缘,看他没地方落脚,反正我那屋子还挺大,想说给他一半……,也不占什么位置,再加上王大身手很好,刚才也帮咱们击退了敌人,没什么嫌疑,就……”

邵华池不紧不慢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士兵如此亲信他人?”

罗恒还没说完,冷汗滑落,邵华池有多严厉,就看之前通融让尧绿送饭的士兵,最后被打了几十下军棍,去掉半条命到现在还在修养就知道了。见邵华池脸色阴沉,似是不悦,罗恒跪地,“是属下擅自做主,这就给他再行安排,请王爷责罚。”

邵华池听到这里,见傅辰还低着头,懒懒抬手,“王大的确救了本王,暂且可信,你也不算做错了事。你这么一来,倒成了本王不通情达理了。”

“属下……”罗恒似乎在想着说辞。

“罢了,在外不必如此讲究,水是我之前承诺给王大的,抬进去吧。人是你带来的,自己教他规矩,懂吗。”

说罢,又一次闭上了眼。

一晚上击退七百大军,邵华池眼梢带着一丝疲惫。

罗恒大喜过望,与傅辰一起谢恩。

罗恒和另外个士兵一起抬着水桶,带着傅辰进入拐角处的小屋,那小屋与这里也不过一墙之隔。

邵华池缓缓掀开了薄薄的眼皮,平静的面容,忽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43章

戟国皇宫,最近李皇有些与往日不同,他命人把自己的寝宫和御书房都挂上了黑色厚重的帘幕,常常单独在房间里,无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阿四总觉得在李遇离开后,陛下好像越来越冷了,连笑容都几乎消失了,如果从时间上来推算,很可能与四王爷李烨祖有关,但若陛下真的有事,他们作为亲信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是阿四值班,他代替了原本阿三的职责。

在陛下的要求下离开了一个时辰,现在刚刚回到御书房门外,里面就传来李变天威仪中略带低沉的嗓音,“阿四,进来。”

阿四走了进去,明明是白天但御书房却点着蜡,按照李变天的要求把这周遭都用帷幕给遮掩了起来。

里面的气氛有些压抑,刚才一个时辰都是皇帝独处。李变天脸上还挂着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就好像刚刚大病了一场,目光却越发坚毅。

“陛下,您喊我?”

李变天坐在上首,阴影落下遮掩住了他的表情和目光,把阿四叫到了跟前,将一只锦盒递了过去。

阿四在自家主子的示意下打开了盒子,刚刚掀开一块角,里面氤氲的雾气就跑了出来,冰凉的气息传了到手上,凝结成滴滴细小的水雾,完全打开后,阿四震惊的看着。

这是——一块肉。

准确的说,是一块被极度低温保存完好的一小块肉,身为李皇的亲信一些重要的犯人他偶尔也会行刑,哪怕这块肉再小,他都能从上面的肌理分辨出来这不是任何动物的,是人类的!

但为何要将这样的东西放入如此珍贵的恒温锦盒中。

似乎知道阿四在惊讶什么,李变天解了他的疑惑,“这块肉是李遇的。”

当初阿芙蓉初次发作的时候,李遇将自己的身体用作肉盾来帮他缓解痛苦,那时候他咬下了李遇的一块肉,李遇的肩膀可以说是血肉模糊,事后他只是例行公事一样,让手下的药师不要浪费资源,将这块肉物以致用。

犀雀的最大功能就是追捕,但前提就是要事先将谴族人的气息种到敌人的体内,而怎么种的方式就是把以前残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谴族人的血肉炼化成药丸,就是真正的血肉。

李变天咬下这块肉,自然觉得不能浪费。

但就在不久前,药师却来觐见,说这人的血肉气息虽然有谴族人的气息,但和真正的谴族人却无法比,气息浓度差太多了。

李变天未免弄错,让三位最得力的药师都进行了测试,一人确定,两个人不确定,还要看这块血肉的气息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稀释,如果是稀释了那么此人可能是“他们曾经要追捕的人”,如果气息没有变淡,就能确定这是谴族最后遗留的族人。

哪怕现在还不能证实什么,但李遇的嫌疑却越来越重了。

李变天想到第一次见面时李遇全身受伤,那伤太重几乎没有一块好的肌肤,在沿着护城河的路上就看到了受伤的犀雀,那犀雀最后是被李遇误杀的,之前沈骁等人唯一一次追捕的对象就是在宫里的人,根据扉卿推测七煞很有可能是个地位并不高的人。

但事后他已经证实李遇不是太监,更不是宫里的人,没道理会被下药,那是需要药人在死前用心头血喷溅后染上的气味,每一个药人都是珍贵的,李遇是什么身份能被他们下气味?

李变天目光中爆发出渗人的冰冷,像是一条吐着毒液的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和李遇五年的相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释得清楚的。

李变天看向挂在御书房那几张李遇府邸搜查出来的画,那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目光中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温馨,一丝暴戾的气息被彻底镇压,他还是冷静如初,“李遇到晋国没有?”

“因为李遇一开始拒绝我们的人保护,想要彻彻底底以商人的身份去栾京,所以我们撤走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了几个,但跟着李遇的人却在沙漠里跟丢了,现在完全联系不上李遇,在羊暮城我们的人目前似乎还没接到李遇到达的消息。”

“跟丢?呵呵。”李变天轻笑,“阿四,你和阿一带着第八军的人,一同去栾京协助李遇和扉卿。”麾下第八军,是专职暗杀的队伍。

“是,陛下。”

李变天犹豫只是一刹那,他的眸子漆黑一片,沉甸甸的,“观察李遇,并且再一次全面地调查李遇在栾京的身份,越细越好,不得有误。”

“如果我们查出来有可疑的地方……”

“那么把他带回来,我亲自——杀了他。”李变天眼中散发着残忍的光芒,几乎扭曲的怒意,他手中的茶盏顷刻间化为粉末。

李遇,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阿四心脏一抖,他忽然想到了五年前阿三那时候的情形。

后来他和阿五都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现阿三曾经给他们的信号,那里面写的内容是如果他某一天不在人世了,他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唯一的牵挂就是李遇,希望他和阿五可以照顾这个少年。

其他人都觉得这是阿三临终前的忏悔,但他和阿五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三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

而这些什么,和李遇有关。

进了罗恒暂时居住的小屋子,里面有个简单的木板床,桌子上还放着少许茶水,看得出来这里和外面一样被事先打扫过,并未蒙尘,还算干净。也许他们本就打算在击退寿王后,就在这里扎营,一切都好像遵循着某种计划一样。

罗恒和另一个士兵小牧将水桶抬好放了进去,因为是夏天,这水是从绿洲那儿用水车运过来的,带着点冰凉。小牧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外面,发现刚才还在闭目养神的殿下已经离开,才松了一口气,也许是那松口气的声音太大了,傅辰忍不住笑了出来,“您很怕瑞王爷吗?”

小牧也发现闹了笑话,想到刚才王大在马上的英姿,把因为马匹受惊他们来不及施救的瑞王给安然无恙救了下来,单单是这点就让人刮目相看,比起那个尧绿他觉得这个人更让人舒坦,轻声道:“我告诉你你可要保密啊。”

傅辰摇了摇头,“那您还是别与我说了,我可怕自己保不住秘密。”

小牧翻了个白眼,这人那么认真干嘛,聊了起来,“你是不知道,没接触过瑞王的人是无法切身体验的。咱们王爷对自己要求很高,就打个比方,王爷的射艺技术并不是特别好,他可以不眠不休在练武场上连续几个月只为了射箭准度,对自己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手下的兵,有时候压力真的很大,就怕什么时候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严厉归严厉,王爷对我们这些属下还是很照顾的。”

傅辰听懂了,说到底就是对主帅本能的敬畏。

见傅辰脸上的不以为然,小牧还想说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话,却被罗恒阻止了,他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说到底这个王大还是个外人。

“你就好好在里面洗吧,我们就先出去了。”罗恒与傅辰打完招呼,就带着小牧出去,把这个屋子留给了傅辰。

也难怪小牧要说对傅辰说那么多话,本来笏石沙漠就缺水,饮用水都不够,更不要说奢侈地洗澡了,他们哪个士兵不是臭烘烘的,要不是瑞王爷的要求,怎么都不可能给傅辰运来那么多水洗澡。

这样特别的待遇,怎么能不让小牧多唠叨几句。

罗恒出来后,就发现他们瑞王爷正在庙外头看着这片荒城,目光中带着沉思。

邵华池瞥了一眼正在向自己行礼的罗恒,冷冷淡淡的,依旧严谨,“木桶放好了?”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把水给王大带过去了。”

邵华池嗯了一声,也不回答什么了,罗恒只有在原地等待自家王爷思考完毕,并等待其他吩咐,他哪里是和那个王大投缘,从这个商队来到他们队伍里,他都没和其中任何一个人说过话,又哪里可能见着人面善就把人带进主帅住的地方。

再说他们瑞王军向来都是极有规矩的,瑞王非常厌恶自作主张的人,他当然不可能去犯这样的忌讳,就算刚才王大将王爷免于被失去理智的马匹践踏的命运,才让王大和自己住,那都几乎不现实。

所以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这些自然都是被吩咐的,虽然他完全没弄懂为什么自家主子会下达这样诡异的命令,要把人带来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不过王大还算有眼色,知道要讨好他们王爷,居然主动要求留下来,免去他找借口的麻烦了。

“你觉得他像那人吗?”邵华池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罗恒是知道什么意思的,他是邵华池亲自选拔的亲兵,是在武举里被人陷害落选的,被刚刚出宫开府的瑞王带了回去,他知道瑞王爷的书房旁边有一间不准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里面挂满了一个人的画像,各种姿态的。他也是因为瑞王爷每次到西北都会暗地里寻找此人,才知道有那么个人的存在。

瑞王很少提到那个人,只是偶尔喝醉了才会透露几句,他知道那个人曾经是瑞王的亲信,只是后来叛变了,甚至还带走了瑞王最强的队伍之一,这样的双重背叛,损兵折将也亏得瑞王挺过来了,他有时候觉得瑞王之所以反感属下自作主张,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瑞王被背叛后暴怒,想要杀了对方才会拼命也要找那人,后来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末将觉得……不太像。”他选择稍微委婉的说法,其实哪止不太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柔弱少年和强壮丑陋的爷们,能有什么共同点。

“眼神、感觉、指甲……”邵华池抬起手,望着星空,轻声呢喃,“你觉得,巧合多了,还是巧合吗?”

听不明白邵华池的话,罗恒虽然衷心,但却不够聪明,不能完全领会邵华池的意思:“末将不知。”

邵华池当年看重他,就是喜欢他这点,他身边已经有太多过于聪明的人了。

“所以你是兵,而我是将。”

傅辰一开始在宫中生活了很多年,后来又在李变天身边待了许久,在内功方面也被逼学到一定程度,感觉到这座寺庙里邵华池并不在,而之前那种灼热的视线也没有再出现,精神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首先查看了一下自己脚底的伤,可惜这个时代没有保鲜膜,虽然知道可能会发炎,不过傅辰还是打算沐浴。他慢慢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慢慢除去,当然依旧是特质的裤子是绝对不会脱的,这是李变天特意为他准备的,以备必须情况。

白玉般的上半身肌肤,却布满了疤痕,深浅不一,肩上甚至还有个不自然的凹陷。若不是后来阿四阿五硬是给他弄了祛疤的药膏,也许比现在看到的更要狰狞。

傅辰跨入浴桶中,将整个人都浸没在里面,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这一刻觉得没什么能比沐浴更舒服的事情,将身上的脏污洗去后傅辰靠在浴桶里,昏昏欲睡,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开始眩晕了……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刚才邵华池给他的逢春丸药效过了吗,所以才会这么疲惫?

不能再泡下去了,傅辰站了起来,却猛然发现自己身体软绵绵的,又落回了浴桶里面,激起一片水花。

哪怕药效退掉也不可能那么虚弱。

傅辰赤着上身,拿过衣物里的匕首藏在水下,又从药瓶里倒出了一颗药服下,这药见效没那么快,之后整个人软倒,几乎陷入半昏迷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

“需要我帮忙吗?”房内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其实非常不好听,此人从小身中毒素,被破坏了嗓子,所以小时候到现在声音都一直没什么太大变化,现在却刻意压低了一丝,显得有些勾人,反而带有令人想要再一次次听到的魔性。

傅辰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瞬间就清醒了,双手趴住浴桶边缘,抬头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邵华池,站在远处墙角,抱着手肘望着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又看了他多久?傅辰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那目光,就好像捕猎的狼王,傅辰感到有什么气息填满胸膛,滚烫着他的神经,带着恐惧的强烈心悸,几乎要跳出来,傅辰勉强打起精神,尽可能装作无事的模样,“瑞王爷,你……在这水里放了什么?”

是肯定句,他想到了在帐篷里的试探,在城墙上若有似无的触碰……邵华池究竟想做什么。

傅辰说话有些困难,抵挡不住那无能为力的虚弱。太大意了,根本没有人会认为一个主帅会做这么降格调的事情,哪怕是傅辰都猜测不到,也许正因为意外,才能让邵华池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

这次留下来,还是他主动的,邵华池根本就是完全被动的,局中局的设置。

这次的疏忽是他曾经信任的后遗症。

傅辰一颗心像是被不断鞭挞,与邵华池深邃的目光在空中对撞,两人都感觉到那如同触电般的碰撞,气氛一触即发。

全身的毛细孔都好像张开了,汗毛竖了起来,傅辰想要动,但完全无法动弹。

“一点让人无力的药,没什么副作用,王大,或者说你不该叫这个名字,我应该叫你什么?”邵华池大方承认。

“我就叫王大……如假包换。”傅辰喘了一口气,却该死发现对面的男人看着他的目光更灼热了,“你到底要做什么,或者你还在怀疑我?”

傅辰那强硬的表情和软下来的身子形成强烈对比。明明脸孔那么丑陋,但邵华池居然发现自己下方有微微抬头的迹象,他有点硬了,这让他不敢置信。

“你没长胡子。”这么多天了,都没见傅辰刮胡子。

易容面具,当然不可能长了,“剃了……这很正常。”商旅都是门面功夫,剃胡子都会找没人的地方解决。

只有太监才会不长胡子,不是易容就是太监,这就是邵华池的结论。

“哦,这样。”邵华池点了点头,那目光似笑非笑,意思是你再编得更像一点。

眼睁睁看着邵华池一步步走进。

邵华池走得很慢,每一个跨步都好像带着某种韵律,显得那么悠闲和平淡,但那双眼睛却令人触之胆颤,在那种视线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好似在跳动,傅辰避无可避,犹如困兽。

看着邵华池渐渐靠近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好像看着自己笼罩的猎物。

邵华池慢悠悠地摸着被水珠沾湿的浴桶边缘,边欣赏着猎物在自己下方瑟瑟发抖的模样,那淡色的唇,只露到肩部的白皙肌肤,肩上还受了伤,伤口凹凸不平,破坏了整体美感。线条流畅的锁骨,湿漉漉的眼睫下是一双不羁的双目,这是一头落难的愤怒雄狮,现在这只凶猛而隐藏着秘密的猎物,正被他掌控在手中。

傅辰咬牙切齿,在离开前给李变天的记忆又一次下了暗示,后来又给李皇派来跟踪的人催眠,机会已经用掉了,不过哪怕还留着,以他现在的体力,也没办法再用了。

邵华池缓缓摸着傅辰的颈动脉,摩挲着微颤的肌肤,那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动着,傅辰想躲开却被强行制住,容不得任何躲避。看着这样凶狠的猎物,邵华池感到体内再一次出现的热血沸腾,他想要彻底压制住这头雄狮,看着他不得不妥协的模样。

“之前我就在想,你的身手是哪里来的?你不是普通的商贾……”邵华池边说。

“谁……没有保命的法子,你这样就怀疑我,未免太过武断。”之前的商队几乎个个会武,傅辰的身手还远不是高手,这么普通的特点,没有任何可以被怀疑的地方。傅辰的尾音有些不自觉地疲软,被邵华池猛地插入虚荣空隙,抱住了他的肩部,揽在自己怀里,把他从水中捞了起来,傅辰半边肌肤都泛起强烈的颤栗感。

邵华池目光一黯,这具身体不是那人。

傅辰想要把他震开,却发现那药效实在太霸道,邵华池的身体根本犹如磐石般坚硬。

急促的呼吸,发酵的温度,两人间的空隙被挤了出去,邵华池的目光深不可测。

“没错,谁都有。”邵华池贴近傅辰的耳廓,力道不轻不重地朝着傅辰下方游去,语气却极为危险,“易容术相当高明,你最好说实话,是谁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的?”

傅辰握紧了水下的匕首,杀气涌现。

第144章

邵华池说的是易容术,傅辰稍稍一想就看出邵华池并不是发现易容的破绽,而是在套话,傅辰现在神思不属,心理防线薄弱就有可能被邵华池趁机套出来,不得不说这种狡猾的办法是以前傅辰专用的,现在被用到自己身上还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邵华池那双手越来越下面,已经碰到了腰侧,那部分的肌肤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您这样,小的只有逾矩了。”傅辰冷厉地目光射了过去,明知对方可能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他也可以像大部分商贾一样忍气吞声,但傅辰知道自己不愿意。

邵华池那只往下摸去的手,目标不言而喻,是想看他是不是真正男人,如果说傅辰有什么逆鳞,那么这个必然是。匕首转了方向,从水面跃出,抬起来如闪电般朝着那只手狠狠刺去。却因用力过猛,还没有碰到邵华池的手就被对方卸掉了力道,另一只手狠狠打向肚子,傅辰吃痛,手中的刀柄因为失去掌控而掉落在浴桶外面。邵华池没有丝毫留情,一拳就将傅辰打得躬了身,痛吟出声,眼看着邵华池还要再来第二下,似要打得他无还手之力。傅辰也迅速展开攻势,显然邵华池还想证明什么,也许是细作,也许是其他的。

从招数套路上能看清一个人的来历,但对傅辰来说,他所有武功都是继承的李皇一脉,邵华池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

两人刹那间的对视,电光火石,好似要爆裂般滚烫。

水花四溅,两人身上都已完全湿了,邵华池喘了几口气,看着傅辰的目光越发深邃和兴味盎然,面前的男人每一个攻击都往要害上招,凶狠而精准,身为王爷,这样的身份让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打过了,这种连灵魂都颤抖的感觉,比之前在绿洲的军帐中更加浓烈,除了那个人以外,面前的人是第一个。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无论面前的人是谁,都一定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过招却还在继续,同样凶悍的两人就好像遇到了共同争夺地盘的王者,在试图掌控对方的节奏,予以统治。痛楚还未缓解,但傅辰眼神锋利极了,瞬间爆发了力气,之前提前吞下的药终于起了作用,力量再一次回来了。一拳由下而上砸向邵华池的眼睛,邵华池被迫放开傅辰,偏开了头以躲避傅辰的攻击,短短时间里傅辰手中的拳头都已经招呼上去好几次。

邵华池有些惊讶,傅辰居然恢复的这么快,还是根本没中药,应该不会,也许此人恢复力顽强。随着打斗白热化,邵华池眼睛越来越亮,如果不是事先让傅辰无力,现在的对峙恐怕会更激烈。对方犹如猎豹一般矫健的身手,比风更快的速度,还有那滑落水珠的胸膛,如果不是疤痕太多看上去过于狰狞的话,这是一具绝对有吸引力的男人身体,也从另一方面说明,这完全不可能是太监。

傅辰从浴桶跳了出来,一地水花,当发现傅辰连沐浴都穿着裤子……邵华池目光一凝,总算将人给逼了出来,他之前做了那么多铺垫,要查的可不就是这个吗?

下一刻傅辰冲了过去,攻击朝向邵华池的胸口,邵华池在抵挡的同时退开了几步,两人再次过招。

这是两个雄性之间力量的较量,没有一丝一毫花哨动作,这样的身体强度好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邵华池将所有心思压在心中,在傅辰一拳头过来的时候,他转向一旁,但傅辰另一边的侧踢已经风驰电掣地踢向他。

傅辰一个扭身,水珠随着他的转动在空中飞溅出弧度,带着力量和爆发力的美。

邵华池目光有一刹那的迷失,也让他没有及时躲开傅辰的攻击,连人一起撞向墙壁,傅辰那一脚的力道太大。

傅辰一阵错愕,就刚才他的攻击邵华池没道理躲不过去,居然被他踹飞了?

这边打斗的动静太大,本来就在不远处的罗恒和小牧等人赶了过来,还没来到那小屋门口就被里头刚刚缓过劲的邵华池喝止,“退下,我与王大在切磋,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过来!”

王大不是在洗澡吗,洗澡还切磋?怎么切,怎么蹉?

还有王爷到底什么时候进去的?

罗恒几人退了出去,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的目光,都像是知道什么秘密一般。

“我又帮了你一次,你已经欠我数个恩情了,想过怎么还了吗?”邵华池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刚才撞到墙,他现在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小的只是被迫防卫。”正常男人都不可能愿意这样被同性搜身。

“那可是我先攻击的?”邵华池看向那把落在地面的匕首,意有所指,“我现在不但不降罪,反而想给你个机会。”

“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您不降罪与我。”其实在刚才出手的时候,傅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并没有后悔的情绪,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妥协了就等于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大概我看你顺眼吧,看你顺眼没有理由。”身为主帅,就是这样随心所欲。

“……”

“作为一个商贾,我给你一个飞天的机会如何?不然按照你戟国商人的身份,攻击晋国皇族,应该最少也会被判流放吧。”邵华池看着赤裸着上身的人,那是一具纯男性的身体,与那个人完全不同,但那件一样看不出丝毫问题的裤子,却好像透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邵华池若有似无地在那两点殷红的地方稍作停留。

傅辰先快速拿了旁边罗恒准备的麻衣,遮住自己满是疤痕的身体。

邵华池在看到傅辰后背,哪怕只有一瞬,那几乎横跨整个背脊的狰狞疤痕,可以想象曾经遭受过什么,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压抑着,这样的伤几乎是和阎王抢人,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他到底遭受过什么?

邵华池忽然安静了下来,傅辰这时候也快速穿好了衣服,沉默许久,那种古怪的感觉又一次笼罩着他,“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你有些才干,走商路太屈才,不如留在我身边,施展你的才华,我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邵华池一字一顿说了出来,掷地有声,这是他的底气,一个拥有实权的王爷早已不是傅辰记忆中的受辱皇子了。

邵华池隐藏在衣袖中的手掌却缓缓收拢,好似要抓紧某样东西般。

******

傅辰并没有马上答应邵华池,邵华池也不逼他,反正人在他手上,心急的话猎物可是会跑的。

刚才浴桶里下药的搜身实在给傅辰太过深刻的印象,邵华池看上去并不像之前说的怀疑他是细作,没有哪个细作会需要主帅亲自验身,还是用的如此坦诚相见的方式。

他看上去更像在确认什么,而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然直接让罗恒来就可以,何必选择自己亲自动手。

傅辰首先排除邵华池能发现自己是傅辰的可能性,换了他是邵华池,看到“傅辰”的第一眼,不管怀疑不怀疑,也许都是杀了再说。至少绝不可能是叙旧,不说那次毒针和后来的追杀,就说他后来报复性地带走了青染等人,那可是邵华池最强的一支队伍,他要是邵华池在怀疑的瞬间就会先毙了对方,他哪里还能蹦跶到现在。也许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进入误区,邵华池也许不是在看他是不是细作,而是怀疑他是太监?

仔细回想邵华池之前说的,“是谁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的”,这话里有话,再看他是从戟国出来的,关键点还是没被看到刮胡子,如果邵华池通过某些渠道知道戟国的李遇不在皇宫,那么他来救自己等人,真的还会是巧合吗?

邵华池皇子的身份自然会比常人敏感,或者真的发现了什么?

事不迟疑,越是待在邵华池身边,越是危险,他决定今晚就研究那属于犀雀的印记,然后尽快脱离这个队伍。

在和罗恒一起休息的时候,傅辰无意间发现被邵华池撞到的那面墙上脱落后,下面居然还有东西,那里好像雕刻着什么,很精致的墙面艺术。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瞒住邵华池,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中。

邵华池听闻了此事,也看到了在墙壁下的石雕,哪怕因为年代久远,也依然能感受到密莱国的神秘。带了几个亲兵像是揭开面纱一样,刮去最上面掩盖的那一层土,把那张铺满整块墙面的雕刻给完全显露了出来。

与寺庙大堂里的站立老鹰居然是一个系列,只是这里的是只飞翔的老鹰。

一群亲兵都在检查这面墙的古怪部分,以为有什么机关,但却发现那好像只是密莱国的人想雕刻出这样一幅老鹰图而已,这是他们国家的文化遗产。

傅辰见这些士兵找了几个时辰,外面天色已亮,但还是一无所获,也在怀疑是否是自己太多虑了。

那些士兵当然怨气冲天,这个王大,就因为他发现了一块墙面雕刻,就非要说这里有机关,这座荒城里雕刻品多的是,哪里这个就有古怪了,真是没事找事。

他们都一晚上没合眼,不眠不休的地就在这里研究雕刻品,真是见了鬼了。

要不是主帅邵华池一直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进度,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听从一个商贾的游戏之言。

傅辰可不管他们想什么,与士兵们试过各种水淹、火烧、挖凿等方法,但这面石雕纹风不动。

他仔细回想在乌鞅族看到的那个水牢入口,那是一个圆形的凹陷的眼,眼……

傅辰看向老鹰的眼,是它。

邵华池见傅辰有所异动,雕像般的绝美容颜上一扫疲惫,跟了过来,凑近傅辰,轻声询问:“怎么了。”

“这颗眼睛有问题,它……”傅辰专注在那老鹰石雕身上,并没有发现靠得过近的邵华池,“果然,那颗眼睛上有个凹洞。”

这个机关和之前那个是相对的。

那么用的方法应该也是有关联的,他想这个制作机关的人,应该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

“王爷,不知能否借一下您的佩剑?”他的匕首在之前的攻击中,被邵华池“没收”了,作为攻击皇族的证据以便日后算账。

邵华池挑了挑眉,他还没说什么,另一边的罗恒却直接要开口拒绝,他刚准备说话,就被邵华池一个锋利如刀的眼神阻止了。

咻一下。

邵华池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干净利落。

据说这把佩剑是铸剑大师为邵华池专门锤炼的,取名为辰光剑,平日轻易不会出鞘。邵华池曾言,除非遇到可敬的对手,才是它见光之时,所以邵华池身边常年轮流佩着两把剑。

现在邵华池退下了轻甲,那么佩戴的是这把只做装饰用的辰光,它是不出鞘的。

傅辰拿到那剑,一眼就看出这是一把难得的宝剑。

应该足够锋利了,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还没等人阻止,就直接割破了手掌。

鲜血瞬间流了出来,瞬间染红了整支手臂。

邵华池拽住傅辰的手,眼底酝酿着什么傅辰看不清的情绪,“你、在、做什么!”

“需要血可能才能启动这个机关,小的想试试。”而且根据之前看到犀雀的情况来看,这次很可能是需要他的血才有用,因为他的血中含有谴族人的气息。

傅辰也不敢保证,只能试试看,邵华池紧抿着唇。

一言不发。

将眼底的暗潮汹涌沉淀,才放开了傅辰的手,“愚蠢。”

这里那么多士兵,还包括他邵华池的,居然直接伤害自己,不是愚蠢是什么。

两字评语后,邵华池瞥了眼罗恒。

罗恒这次却看懂了邵华池眼神的意思,那是在说去准备包扎用的物品。

傅辰将血滴入那鹰眼里的凹槽,那颗眼珠果然开始转动,血液也沿着老鹰身上的纹路运转和填满,傅辰脸色煞白,他本就受了伤,又中过药,虽然服了梁成文给他配的解药,但后来又和邵华池过招,加上一晚上没睡,现在哪里还受得了。

在傅辰因失血过多而向后倒去的时候,他身后一具并不陌生的胸膛将他撑住了,邵华池强硬地扯下傅辰失血的手臂,“不必忙活了,门已经开了。”

傅辰忙撑住自己,轻声道:“谢王爷。”

“无事,举手之劳罢了。”邵华池也自然地退开几步。

果然就如小牧说的那样,邵华池是个很照顾属下的主帅,也难怪那么多人崇拜他。

傅辰看向那缓缓开启的门,血液因为不够多,门只打开了一点缝隙,只够一个人通过,从里面传来阴森冰冷的气息,还透着腐朽的感觉。

众士兵叹为观止,居然真的有机关!

这个王大不愧是常年来往笏石沙漠的,真的发现了密道。

一个曾经消失的古国在这里出现了,里面必然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任何人发现了都会忍不住诱惑,下去看看。

见邵华池也决定下去,罗恒当然是阻止的,无论下面有什么,邵华池都不应该以身犯险,应该他们这些人下去为王爷探路,王爷只需要在上方等待即可。

邵华池撇了眼傅辰,又收回了视线。

傅辰的所有关注力都在这个打开的黑黢黢的洞口,这和之前乌鞅族的水牢说不定是相通的,无论是那黑水还是机关的开启方式,都太像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亲兵从外面走了进来,“瑞王,国师扉卿前来西北传教,知您在羊暮城附近也赶了过来,现在正在城门口。”

传教,当然传的晋国主流宗教,佛教文化,这一样是在精神上操控民众,既然在皇帝心里地位下降,扉卿当然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选择用传教的方式,传播帝国文化,皇帝威望,让皇帝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存在。

扉卿?他来干什么!

惊讶的不只是邵华池,傅辰也是。

傅辰手指微动,又回归平常。扉卿……真是好久不见,不知这次我以全新的身份出现,你会作何反应。

刚刚走了个邵慕戬,扉卿这个时候过来,必定来者不善,邵华池对扉卿感官并不好,“他不是说病重吗,还有空跑来跑去?真是命大。”

都说邵华池当年的癫病是扉卿治好的,但邵华池这大不敬的话说出来却没有顾忌,这里没人敢把他的话给传出去,所有亲兵低下了头,邵华池忖度了一会,联系昨晚的事,“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老大带他来的,是不是外面还有一群兵?”

看那亲兵的表情,就知道邵华池所料不差。

昨晚在被邵华池败退后,老大邵慕戬就打算直接回栾京,却不料遇到国师前来拜访,国师是中立派,邵慕戬以前也尝试过拉拢国师,只是一直收效甚微,这次没想到国师主动过来,自然惊喜极了,扉卿三两下就从邵慕戬这里套出了话。

见邵慕戬愁眉不展,扉卿而后说,自己有走出流沙的办法。

这才有了他们一同出现在城门外的情景,只是与昨晚的藏头露尾不同,这次是正大光明的。

那么,至少表面这层皮,是不会撕破了。

“当本王那么闲吗,没空去接待他们,你出去和他们说,本王外出,要几日后归来。”愿意等就等,不愿意就算,他现在不打算和那两人虚与委蛇,既然认定他在城里,这么过来见面,必然是想要做点什么吧。

如果他根本不在呢?他们找谁去。

见邵华池决意打算下去,罗恒再次劝阻。

“不必多言,带上二十个精兵,一同下去,然后暂时封了这个入口。”邵华池快速下令。

在这荒城里面,是要暗杀还是明杀,他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扉卿你如此才高八斗的人物,如果真有本事,那么就试着打开这个机关看看,如果找不到,就怎么来的怎么滚。

邵华池思考完毕,才察觉一道来自身的目光。

稍一观察,邵华池见傅辰一直看着自己,“看什么,本王的脸怎么了。”

“您很俊美,小的该死,很少见到您这样的人,刚才无意窥探您的容颜!”邵华池没戴面具的那半张刚好对着傅辰,傅辰随口应付了下,而后跪下请罪。

邵华池看着低头跪下的人,脸颊极缓慢地染上了一丝红晕,目光有些闪躲,冷淡地嗯了一声。

无论这次扉卿过来是什么目的,但不可否认的,定然是来者不善。

傅辰还记得李变天那个引诱瑞王吞食阿芙蓉的计划,以李变天的能力,说不定已经研究出那针管的用处,如果李变天自己尝过阿芙蓉的滋味,但凡有点恻隐,就不会再用这东西害他国百姓和主位之人,及时停止这个诱惑计划,但若是李变天依旧不为所动,执意要发动他的一系列计划,那么扉卿突然找到邵华池的目的是什么,报复阿芙蓉计划在晋国失败,亦或是有更大的阴谋在,现在国师联合邵慕戬,若是再加上之前的知州,三面夹击,绝对不是邵华池正面交锋的时候。

邵华池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才有如此决断。

身后的机关在吸收完傅辰的血后,又一次恢复了原本静止的石雕模样,邵华池让罗恒主持荒城中的大局,只要他不在扉卿和老大就不敢动这里。

他带着二十个人加上傅辰,走入黑暗中。

当那扇墙彻底关上后,他们就来到了这个机关的内部世界。

里面的石壁里镶嵌着荧光石,也许是刚才开了机关后吸收了一点外面的光线,现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但这点光,不足以照明,一个士兵正在点燃火把,傅辰来不及阻止了,“不行,先不要点火把,你们抬头看!”

那上面匍匐着一只只夜行生物,睁着血红的眸子。

火把已经点燃,照亮了他们这块区域。

就好像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芒,这光芒刺激到了上方,激怒了它们。

那是蝙蝠!

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任何东西的饥饿蝙蝠。

它们,飞下来了!煽动着黑色的翅膀,与空气对撞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密密麻麻的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邵华池目光一凛,拿过那火把向前跨了一步,挡在傅辰面前,燃烧的烈火对着汹涌而来的蝙蝠。

第145章

那蝙蝠冲过来的速度相当快,邵华池一手紧紧回抱住傅辰,让他贴近自己以防止蝙蝠的袭击,语气严肃,“你别动!”

这过程还伴随着令人心悸的耳鸣声,蝙蝠群被火把分成了两条岔路,有好几只蝙蝠被烧着了掉在了地上,身后传来刀剑挥舞的声音,有几个士兵被它们击倒在地上,好不狼狈。

傅辰见邵华池挡在自己面前,没想到邵华池对属下如此维护,不过他的愣神也不过是刹那,很快就对身后溃不成军的士兵们吼道:“不要紧张,站起来,它们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也咬不死人的,尽可能待在原地,不要乱动,点火把!所有人都尽快点火把!”

如果没有攻击的时候,自然有其他办法,但现在已经惊扰了它们,那么用火的攻势更快,这些属于黑夜的生物很怕火光。

听到傅辰的吼声其他人好像有了方向,不吼这会儿这些人在蝙蝠的音波干扰下也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的,傅辰的及时出声,避免了这群人在最开始的损兵折将。

在中原的人没有几个人看过蝙蝠,人的本能就是对未知生物的害怕,这当然会惊慌失措,哪怕他们是邵华池的精兵,这会儿也是慌乱地六神无主,但这是大忌,常常就会发生心中太过慌乱,本来可以安然度过后来却反而出了事这样的例子。

第一轮袭击后,紧接着它们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再一次冲了过来,邵华池握着火把精准地朝着这些蝙蝠来的方向挥舞攻击。

有邵华池在前方挡着作为首要目标,渐渐的,站起来的人多了起来,这些士兵也都冷静了下来,蝙蝠越来越少,火把越来越多。

当蝙蝠损了一大半,它们停止了攻击,忽然成群往这巨大的洞穴远处飞去。

“它……它们?”在傅辰身边是之前给他端洗澡水的小牧,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蝙蝠离开的方向。

“蝙蝠是不可能一直生活在封闭的空间里的,所以这里必然有出口。”傅辰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并没有一般洞穴的窒息感,而这些蝙蝠也不可能一直生活在下面,它们有自己来去出口,刚才的火光已经让它们怕了,所以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傅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倒是旁边的小牧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我是商人,总是走南闯北,听到的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傅辰依旧淡定,一旁的邵华池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好像傅辰知道这些事情是理所应当的。

小牧却是不信的,商人那么厉害还不要翻了天啊。

邵华池就好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就着火光随意看了几眼,那几眼是检查了下傅辰的身上,没有咬伤,很好。

又看了看傅辰的手,那里还包扎着,那是在进洞穴前,傅辰自己随便糊弄的,哪怕是随便弄的,也一样非常有规章条理,有一种人无论怎么变,他在生活细节上的做法总能觑到一丝丝端倪,哪怕这些端倪加起来都不能证明什么。

队伍里,只有一个士兵被咬得格外严重,邵华池让其他士兵给那人敷上药,在原地休息不必再跟过来。

刚才的蝙蝠潮,只损失了一个人,已经算意料之外了。

“上,上面!”有个士兵拿着火把照到了他们头顶上方的岩壁,吓了一跳,惊声喊道。

邵华池和傅辰往上面一看,那是一副骷髅的头颅,黑不溜秋的洞望着下方,被埋在了头顶上面的岩石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

这叫做“引路人”,也是制造这座洞穴的人在警告闯来这里的人,不要进去。

一般有引路人的地方不是有宝藏就是墓地,或者两者兼有。

傅辰想到门外柱子上的犀雀,又想到了那头老鹰的眼睛,他似乎能联系起来了,这密莱国和谴族人的关系。

很久之前,谴族人被大量屠杀后,就消声灭迹了,其实还有一部分人没有消失,只是史书上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现在傅辰知道了,为什么李变天会找到那么多犀雀,又会知道犀雀的培养方法。

这最后一批的谴族人从热带雨林迁徙到了这里,隐姓埋名,在这条丝绸之路上建国,其实这样并不惹人注意,因为这里贸易往来频繁,人只要多了,就形成了路,类似于中转站的国家或者说城市,能够让旅人休息、饮水、住宿,会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应运而生。

而之前的密莱国,就是在这刚好的时刻,出现了。

但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密莱国,这本就是谴族人过来建立的,这里离戟国也不远,那么李变天能得到犀雀和代表着谴族人气息的药丸也就不奇怪了,只是李皇似乎根本不知道密莱国和谴族人千丝万缕的关系。

传说中被屠杀殆尽的的谴族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来到这笏石沙漠,居然最后还是彻底消失了,也是令人唏嘘。

傅辰想到那张李皇一直保存着的谴族藏宝图,并且那么多年一直在寻找更多的谴族人,不过或许李变天一开始就弄错了。

他派人去的是热带雨林地区,也就是谴族旧址,根本没想到来密莱国寻找。

也许那个所谓的宝藏图,不在南边,而是笏石沙漠!

就在他的脚下!

接下去,在火光中,他们照出了后面的路,他们进来的地方有一处平台供给他们二十二人站立,除了那圆形平台外,没有任何路,只有类似于悬崖的空洞,下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如果刚才不是傅辰提醒,他们就会因为过于慌张,而直接踩空,摔下去,这样摔下去,哪里还会有命?

刚才差点要掉落的下去的一个士兵,感激地看向傅辰,傅辰之前瞬间当机立断的语言和行为值得他们的尊重。

邵华池看了眼傅辰,又平静地移开了视线,走到那唯一的出路前面,将火把照亮那儿,那居然是一条栈道。

栈道一般出现在悬崖峭壁边,只是这里是个巨大的洞穴,以前还是被埋在下面的,谁都不知道在沙漠以前这里是什么地方,有这样的地下洞穴很有可能和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大陆板块移动有关,不过傅辰大概知道原由,其他人却对这个地方叹为观止,将这里往那神佛上面想。

这条栈道太窄了,只能够一个人横着行走,如果要走的话,他们根本没办法在走的时候同时拿着火把,届时能安全走出栈道都是幸运,代表着必须要放弃火把,独自行走。一个火把在完全黑暗的地方能照到的区域非常小,他们能看到下面是悬崖,但更远的地方却是看不到了。

那么与其去适应光明,还不如适应黑暗,傅辰靠近正在思考的邵华池。

邵华池平时并不会让人如此靠近自己,所以当傅辰一下子接近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攻击,当发现是傅辰,瞬间收回了自己的手势,变扭地转了下手的方向,放在两边胳膊上,一脸你找我什么事的表情,“咳,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傅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邵华池,邵华池沉吟了一会,随即对那十九人道:“熄灭火把,我们一个个过去,尽可能适应荧光石的光芒,更利于我们进去。”

在邵华池的命令下,火把被熄,这个洞穴又瞬间变暗了。

“我在你前面。”邵华池猛地拉住要上去的傅辰,这时已经有士兵开始一个个贴着栈道上的岩壁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自己踩空。

对于这个有转弯口的栈道而言,前面的危险自然会相对更多一些。

“瑞王爷,应该是我先来才适合……”你最好还是和那个受伤的士兵一样,都待在原地等我们最好。

“适合什么,本王从来没有让底下的兵去犯险,而自己去享福的先例。”

黑暗中,傅辰看不到邵华池的表情,但他却能感觉到对方刹那间莫名情绪的视线,正当他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感觉的时候,邵华池就直接在黑暗中小心踏上了那栈道,前方的士兵进展的很缓慢。

傅辰也一起踏了上去,他身后还有几个士兵也上来了,他紧紧贴着那悬崖壁一步步移动着,他们脚下的道路有越来越窄的趋势。

黑暗和未知,是最可怕的敌人。

“如果感觉到危险的时候,抓住我。”傅辰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别担心,我在。”

傅辰差点腿崴脚,因为这话实在不适合对他说,如果这个时候是田夫人在,那就适合了吧。

不过傅辰也没时间来纠正前任主子的用词错误,专心的走下面的每一步。

随着他们的眼睛适应黑暗,渐渐能看到这个洞穴里的大概情形,这条栈道果然是通往下方的。

斜坡越来越厉害,快到下面了,所有人的心脏都好像回归原位了,总算过去了!

一个个踏到平地才安心,邵华池下去的时候,似乎踩到了什么,定睛一看,那是半副骨架,两人的心里都是凉飕飕的,一路已经两个了,之前的在头顶,现在的在地下,不知道是误闯进来的,还是本身就死在里面的人。

“他身上……”邵华池正要离开,定睛看着这副骨架,骨架上穿着一套残破的铠甲。

邵华池蹲了下来,看着这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铠甲,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声音一沉,“是我们晋国的士兵,不过是父皇继位前,皇祖父带兵时士兵用的铠甲。”他们是被谁杀死的?

晋太祖时期,那是过去多少年了?

晋国的士兵的尸骸,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不是太古怪了吗?

“这件事,本王必定要彻查到底,是我们晋国的兵,就不能无缘无故的死!”邵华池说的时候,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那是极为鼓动人心的语调。

这话说到士兵们的心坎里了,哪个兵没有点报效祖国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在这个“吃人”的年代,显得格外不堪一击,这些的前提是能吃饱饭。

但不代表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是晋国人,自然都有忠君爱国的本能,甚至比现代人有过之无不及。

果然傅辰看到那些士兵在邵华池说出这话后,眼神和表情变得更加庄重崇高。

国家概念,傅辰在五年前灌输给还是少年的邵华池,那时候,他还是邵华池的亲信,每天忙前忙后地跟着自己主子,在与邵华池的交谈中,提到了阿芙蓉,“殿下,爱国应是每一个晋国百姓做的。”

“何为爱国?”

“就是每个人心中,只要想到我是这个国家的人,就要维持它的领土完整,不受外敌侵犯,不被他人侮辱,团结一致。犯我晋国者,虽远必诛。”

这是一句老话,只是这个时代没出现。

傅辰还记得,那时候的邵华池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发亮的双眼。

当年的邵华池深深记住了民与君的概念,并且形成了国家荣誉感的想法,而出乎意料的是,五年后的今天,邵华池用自身的表现吸引着那么多人为他效力。

这是天赋也是魅力,能够带动他人情绪,能够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效力的天赋。

如果……

傅辰意识到此刻自己在想些不该想的,苦笑着摇了摇头。

何必异想天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过了当下才是要紧。

看着傅辰走远的背影,邵华池的目光恍若张开了天罗地网的蜘蛛网,平静地等待着。

下了栈道,来到岸边,面前出现了面积较为巨大的水潭,这水潭比之前乌鞅族的地下水牢看到的要大五到六倍,黑暗里也看不清颜色,但傅辰却直觉那是黑色的,就和那水牢的时候一样,这两个地方从之前的联系来看,都是出自同一个机关大师的手。

“先不要下水,水面上似乎有东西。”傅辰说道,因为前面对蝙蝠群的冷静态度,傅辰的话在这个小队伍里已经有了一定的威信,这与他是否是商人无关,谁都会喜欢在危难时刻和一个有真本事的人相处。

的确,那巨大水潭上面好像漂浮着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那是棺材,一共七口,每一口都固定在宁静的水面上,只露出了一小半的棺身。

水潭对岸是另一块陆地。

傅辰忽然割破了自己身上的麻衣,刚要抬头站起来就与邵华池眼睛对上了,黑暗中好像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两人靠得太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邵华池像是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傅辰惊得忙往后仰,邵华池却好像完全没发现,只是不置可否得问道:“你割衣服做什么?”

“这水以前小的在经商的路上见到过,它非常古怪,能腐蚀万物。”

傅辰说着,将自己的割下来的衣服放了下去,果然就如同那只獒犬一样,它先是漂浮在水上,然后周遭冒了一个个黑色水泡,很快就吞噬的那块布料。

那不是沉没,也是不浸湿,而是被腐蚀,能隐约闻到那可怕的烧焦气息,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泡吞咽着这块布。

邵华池又让几个士兵试验了一下,拿武器和行囊,都出现了同样情况,无论多大的物件,还是多坚硬的武器,都难逃被腐蚀的命运。

发现这个,所有人的心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样的河要怎么过去?

十九个士兵在商量过后,打算用那七口棺材的的距离,进行阶段性跳跃,然后一同上岸。

那七口棺材摆放在水潭上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条通往对望的路。

这是个好办法,五个自告奋勇前往的士兵走了出来,邵华池望着他们,半晌道:“小心。”

“王爷放心。”几个士兵都是做好牺牲准备的,在关键时刻不可能真的让堂堂瑞王爷犯险,他们从被选拔为亲兵后,就进入了这个最危险的冒险队伍,因为它的待遇是最好的,想要得到总要付出,他们的使命就是如此。

傅辰观察着四周,如果是和水牢那时候相对应的机关,这里也可能会有那箭墙。

在哪里?那东西会在哪里才会出现?

傅辰又盯着那七口棺材,他觉得这些棺材和普通的有差别,这差别一下子也说不上来。

问题太多,一下子找不到头绪。

因为傅辰提前提醒,所有士兵几乎都站在原地,没有人随便乱跑,担心动了什么机关。

五个人分别踩在那棺材上,第一个棺材只是轻微摇晃,还是很稳地浮在水面上。

没问题,排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其他人都跟了上来。

傅辰看着他们踩在棺材上,那些棺材往水下陷了陷,几乎就要和水面平行了。

下陷的幅度不太对,按照水的密度和棺材的密度以及重量来计算,再加上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全部加起来也不可能下沉那么厉害。

傅辰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并没有发现一直观察他的邵华池也察觉到他的异样,傅辰的古怪就代表这个棺材是有陷阱的。猛地看向那几个快要到对岸的士兵们,这个水潭再大,他们到底是练家子,在棺材上跳跃前进并不难,所以速度是比较快的。

“不对,停下,不要再前进!”傅辰还没完全想明白,但这几口棺材摆放着,目的太明显了,就好像让人通过它到对岸一样,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明显的捷径,既然它太明显,那定然有诈,傅辰对着五个士兵喊道。

对了,摆放的位置,超重的重量,还有那重叠的阴影!那是两口棺材重叠在一起,大棺套小棺,一共十四口才对,所以才会那么重!

十四,就对应了那个水牢里的十四个牢门,这是个连锁机关穴。

记得那时候,牢门后面,是獒犬、机关、水潭……

而且当时为了保险起见,他并没有研究那个水牢的其他地方,他没有以身犯险,没事给自己找点麻烦去研究人家的机关,既然当时地鼠他们来了,那么他何不省时省力,直接就离开更好。

只是没料到,这里会有个相对应的洞穴。

在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时候,暗处一双眼睛静静远远看着岸上的这一幕,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傅辰说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排头的卫兵已经从第六口跳到第七口上面,在他跳上去的刹那,那看上去坚固无比的棺材像是纸做的一样,顷刻间化作粉末溃散。

洒在水潭上,而那在上面的士兵掉入水潭,他们一路跳棺材都非常小心,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水潭非常可怕,才不敢掉以轻心。

那士兵哀嚎声在岸上响了起来,不停在黑水谭里扑腾和挣扎,那是生命最后的光,甚至只喊了“救命……”两个字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而其他四个士兵根本救不了他。

在第七口棺材化作粉末的瞬间,其他六口也发生连锁反应,瞬间崩塌,在上面人几乎同时掉落在水潭上。

七口棺材,其他六口都是真的,只有第七口是假的陷阱,而只要动了第七口,其他六口也会一同出问题。

人往往会在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就像这五人,越到后面速度越快,才没能及时在傅辰喊出来的时候停下来。

这么大的动静,吓得岸上人都是一惊,但这时候救人已经不可能了,只要他们过去,死的就是会是他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能看到这五个人身上的皮肉被腐蚀,空中传来难闻的焦味。

就是傅辰与他们不过相处过几天,没多少交集的人都心痛难忍,他们刚刚都还是鲜活的人,更何况其他本来就是共进退的士兵,这时候更加不忍再见这个画面。

那些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却成了一副骨架,浮上水面,还能看到骨架上残留的皮肉。

邵华池冷静的面容出现裂痕,几乎本能地要扑过去,被身旁的小牧等亲信狠狠抱住,不让邵华池靠近水潭一步。他的士兵每一个都是他这五年来悉心培养的,为了不重蹈五年前青染他们的覆辙,他全部亲力亲为,哪怕他是王爷但只要领兵打仗就常常和士兵同吃同睡,他怎么可能会没感觉,这都是他的兵!

邵华池痛苦地睁大着眼睛,全身颤抖着,极为自责。虽然这本就是冒险的队伍,但这都是和邵华池关系较为亲密的人,他死死克制住这种情绪。

身旁的其他士兵也都隐含泪光。

压抑和沉闷,几乎让所有人都透不过气。

傅辰是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他闻到一股木屑味。

这个味道!?

是刚才棺材化作粉末后飞扬在空气里的,现在蔓延到岸上。

“捂住口鼻,不能闻!”但如果不闻,也会窒息而死,这里一共就那么大,没有躲避的地方。

味道来得太潜移默化,在傅辰倒下的时候,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倒下了。

在傅辰说话的时候,邵华池已经恢复了神智,在昏迷前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冲到了傅辰身边,紧紧抓着傅辰的手,“抓紧我,保住命,我还想留着你。”

这是邵华池的承诺,承诺只要自己在,就不会让他死。

哪怕是昏迷的时候,也不会放开。

他们见面也有一段时间了,傅辰从未发自内心笑过,现在他笑了。

这笑却并不那么纯粹……

如果没有那一切,我真的想和你重新认识,我从没怀疑过自己当年的眼光。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到现在都还在骗你,若你知晓我的真正身份,可还会如此推心置腹?

我做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从未后悔过,但我一直有件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一时偏差认识了你,才会导致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你未做错,但我无法坐以待毙,我不能死,我想活着,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我这样的人,也许死后会下地狱吧。

傅辰是笑着昏迷过去的,那笑容透着一抹自嘲。

其实他远远比邵华池等人虚弱多了,前后又是受伤又是中药又是打斗,不眠不休地研究那雕刻墙,他是完全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

在察觉到那味道有问题的时候,大部分人,包括傅辰自己都中招了。

这个机关环环相扣,谁会意识到棺材粉碎后的粉末都会有问题。

邵华池发现傅辰彻底昏过去了,他抓着傅辰手臂的手,慢慢下滑,插入傅辰的十指中间,改成了十指紧扣,一点点收紧。

冰冷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才彻底晕过去。

第146章

原本热闹的河岸,不过几个瞬间,所有人包括主帅都晕了过去。

这一晕,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一个人影在确定岸上所有人都昏迷过去,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他就像一个野人,看上去非常邋遢,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古怪,戳了戳倒在地下的士兵,没有反应,他才大着胆子在这群人身边走来走去,像是找到了什么玩具似的。

他的鼻子动了动,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朝着气息散发的地方走去。

那是个脸上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男人,他看不懂长相,也没有美丑的概念,只是凑到傅辰身边狠狠嗅了嗅,脸上浮上一阵喜悦的情绪,明明是个成年男人,却像个孩子似的趴在傅辰身上。

暗无天日的洞穴,看不到外面已经从白日变成了晚上,而等在荒城里,正在空旷的荒城中打坐的扉卿,缓缓抬头看向星罗棋布的夜空。

手中的佛珠因用力过猛而被扯断,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从二十几年前出现过,一直隐匿在星空中的御机星,出现了,哪怕它的光芒忽明忽暗,但这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显示在空中。这如何可能,若是不出现他还可以告诉自己,是皇上镇压了杀破狼的气息,七杀星的气数将尽,整整五年没有动静,虽然没显示杀破狼的首领死亡,但是没有作为也是事实。

传说到底只是传说,七杀要实现十星珠连,集齐这天南地北的另外九人,几乎是不现实的,这其中与多少意外和死亡。

曾经,在夜空中特别是帝王星真正展露光芒时,无论是杀破狼还是七大辅星,都黯淡无光,有的甚至都没有出现过,就如同这颗御机星,曾经就他觉得漫无目的的七煞星想要集齐那么多人,是不现实的。

现如今,第五颗辅星即将归位。

……

邵华池睁开沉重的眼皮,这还是原来的地方,那个水潭旁边,他稍微动了动手指,“咳咳咳。”

隐约看到远处似乎瞬间消失的人影,邵华池捂着沉重的头,再定睛看过去,并没有什么人影。

周遭没有任何变化,嗯?这触感……

低头才发现,昏迷前的紧扣的手并没有松开,邵华池像是触电般的,抽了出来,目光私有点做贼心虚。

还没确认身份,你激动什么激动。

傅辰一直没有醒过来,意志力已经到了极限,而身边七歪八倒的士兵也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邵华池知道自己生而带毒的体质,也许因此他才会醒来的如此快。

水潭附近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让身体所有感官都被成倍放大了。

只除了那七口棺消失在那黑水谭上方。

邵华池缓过神,想到昏迷前的事,他定定地望着傅辰昏迷的面容,还是很丑,但他却没有移开视线,此人清醒时他绝对不会如此正大光明看。

看着看着,心脏跳得越发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里,手心沁出细密的汗,身硬若磐石。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个人防得简直滴水不漏,无论他是不是傅辰,都不是个简单的人。

邵华池神情透着一抹因为过于冷静而产生的肃杀气息,他必须要完全冷静,才能在接下来不坏事,他要将这只狡诈狐狸的面具彻底剥下来。

首先是王大完全没有疑点的地方,身高、容貌、身材、口音、音色、举止、习惯性动作、没有易容痕迹头部没有疤痕、耳朵后方没有痣……

只要没有这些特征,自然不可能是傅辰。

他之前碰到过无数背影想象的人,这是唯一一个所有表面特征完全不同的人,但也是唯一一个让他险些失控的人,甚至做出的事用蹩脚的借口都快糊弄不过去的程度。

只要他没有妄想症,他都无法不可能无视这种感觉以及内心深处快要沸腾的渴望。

如果说上面这些是完全没疑点的地方,那么下面的就刚好相反,全是疑点,一些完全算不上证据和必然的证据。第一次见面的面对狼王淡定从容的跑向自己这里,身手了得、进退得宜,不会因他的身份而谄媚讨好,动怒的时候依旧能够如常面对他,锋利如刀的眼神,让他热血沸腾的感觉,和傅辰长得一模一样的指甲以及指关节,除了长长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太多似是而非的相似选项都出现在一个身上。

最让邵华池惊叹的,还是在关键时刻总能想出解决方案的能力,渊博的知识……还有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他没有真正确凿的证据。

正因为没有任何表面的证据,才像是那个人会做的事。

那个人总是天衣无缝,如果看到他,第一件想的定然是想办法低调,不引起自己的注意,然后……逃开!

真正让邵华池下定决心就是拼了让对方疯狂逃开也要做的事,就是沐浴时下药,那个人对自己太监的身份太过敏感了,只要是沐浴就定然会穿上裤子,不过当时,无论对方穿不穿,对邵华池来说都是直接能揭开面纱的时候了。

而结果是,穿着……

邵华池屏住了呼吸,在这诡谲的安静气氛中,他似乎能听到心脏的急促跳动,感觉到全身血液涌向那只手上的速度。

是不是,就在这一举!

邵华池缓缓伸手,朝着傅辰身体下方的地方碰了上去。

在接触到傅辰裤子边缘的刹那,傅辰毫无预兆地醒来,睁开了一双空洞的眼,猛地按住对方想要脱去自己的裤子的手。

在看到傅辰几乎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时,邵华池好似在云间谷底中切换,炙热的目光凝聚成了一团团燃烧起来的火焰。

真的……是他。

是他……

只有那个人才会沐浴时穿着裤子,也只有那个人才会在完全昏迷的时候,能因为别人碰了他的裤子,本能地醒来。

当所有证据和熟悉的特征都消失了,所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显示他在异想天开的时候,他只是抱着那一丝微妙的执着,在绝望中挣扎。

一模一样的反应,容貌可以骗人,身材可以骗人,语气可以骗人,但眼神不会!

傅辰,你有本事连眼睛也一起易容!

邵华池死死扣住傅辰的手,你拿这些表象来蒙蔽我的眼,你怎么就那么狠。

那么……狠?

傅辰,你到底有没有心。

邵华池是恨的,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完全错过这个男人了。

他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间气体的来回喘息,宛若一只残破的老旧风箱。

眼睛里却像是被滴入辣椒油,痛得他弥漫上水雾。

“啊——啊——”混蛋……你该死!

邵华池一拳打了过去,在要碰到傅辰脸的时候,转了方向,砸到地面上,血流如注,却毫无所觉。

瞬间,滑落眼眶。

大滴大滴的泪珠猛地落了下来,他五年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曾流过哪怕一滴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好似洪水般倾泻而出。

泪水砸在傅辰的脸上,滚烫的温度,燃烧着他的心。

邵华池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几乎被泪水糊满了,毫无形象可言,笑得却有些歇斯底里:“……又骗我……”

真像你会干的事,我永远都赢不了你,因为我从来没你那么狠。

邵华池猛地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落了出来,这样的他实在太难看,太懦弱了。

堂堂瑞王,怎可如此丢人现眼。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五年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我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我对自己说,就是疯了我也要把你一起拖到地狱去。”邵华池将傅辰从地上带到自己怀里,脸蹭着傅辰,泪水躺过脸颊又掉在傅辰的睫毛上。

邵华池颤抖着手抚摸着这张坑坑洼洼的脸,将自己最丢人的一幕抹去。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可以,再过一会我就还是瑞王。

像是断了气似的,发泄着相识一年,分开五年积压的痛苦,五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遇到过一百五十九个相似的背影,有一成像也有九成像,每当那些人转过脸的时候,他的希望一次次像是泡沫,啪一下,全灭了。

所有的痛苦慢慢地转变成了笑意,最后化作一丝庆幸,又哭又笑,脑中划过看到那具焦炭的时候,天地崩塌的心情。

那一幕,无论过去多久他都无法释怀,哪怕明知那都是假的。

眼前阵阵发黑,邵华池抓着傅辰的肩,渐渐平复着过于阴暗压抑的情绪,直到自己不再颤抖。

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摸着傅辰的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第147章

小牧是被拍醒的,脸颊都快被打肿了,可见拍打他的人用劲多么狠。

迷迷糊糊醒来,怒吼一声,“谁打我?”敢打小爷,不要命了吧!

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滚,起了身,就看到自家瑞王爷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是要我再帮你清醒一下吗?”

“王、王爷,不不不,属下是迷糊了。”小牧摇头像是拨浪鼓。

刚醒来就看到自家殿下那张冷冰冰的面容,会做噩梦的好吗。他捂着自己疼痛的脸颊,一脸委屈的望着自家主子。

我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您要这样?忠于邵华池的小牧当然不敢抱怨。

他一看周遭,其他人还东倒西歪地昏迷着。对,对了,他们中了那棺材的陷阱,所以才会昏迷过去。

让他安心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中了计而换地方,这就代表着这个洞穴里没有人,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当他要说话,就被邵华池给拎住了衣领,邵华池那鞭子一样的目光直直抽打过来,“小牧。”

小牧吓了一跳,“是,属下在!”

能让自家主子那么认真的表情,必然是很严重的大事。

“我问你,太监有可能长得非常魁梧,身材特别……吗?”特别好,邵华池略作停顿。

“?”太监!?这和他们在这个地方有什么必然或者偶然的联系吗?

“咳,就是身材特别像成年男子那般,有肌肉,力气也很大,除了下方是没有的,其他都和正常男人一样,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小牧欲哭无泪,殿下,您开什么玩笑,虽然都是下人,但我是亲兵,而太监是去了势的阉人,我怎么可能知道太监是怎么样的,但他知道邵华池肯定是不想听到他这么回答的。

小牧想了想,仔细回忆以前在宫里看到的,“当然是有可能的,您的暗卫中有女性,去了势的太监在这方面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女子只要勤加锻炼,相信也能练出肌肉,那么既然女子可以,太监又为什么不行呢?”

小牧边说着,边将自己的话连贯地想了想,没问题,很有逻辑性,条理分明,他很满意。

邵华池闻言,松开了小牧,思忖了一会,觉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看上去没比他瘦弱多少的人,甚至只是说纯男性的体魄比自己这个带兵打仗的人还强悍,怎么看都是诡异的,这也是他一直游移不定不能确定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他看到太多瘦弱的太监,猛然看到一个虽然瘦但脱了却有料的,自然就认定了对方不是太监。

再看傅辰的时候,目光透着谴责,你一个太监要练那么强悍做什么!

邵华池的眼神,让小牧打了个颤,总觉得凉飕飕的,瑞王殿下的目光怎么有些扭曲。

邵华池忽然就拿出了一直放在身上的荷包,以前从傅辰那儿抢来的,里面放着“傅辰”的骨骸碎末,都是吞不下的小块骨头。

再看向躺在地上的丑陋男子,邵华池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手一松,这荷包里的骨灰被洒了一地。

他虽然通过那些破绽,和梁成文的口头描述,猜到傅辰应该是活着的,但这都是猜想,这五年来他没见到过一次真人。

没有那么直观体会自己吞下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骨灰。

只要一想到是个不知名的,和傅辰没半点关系的骨灰,胃部就开始翻江倒海,好似能把好几年前胃里吃下的东西全部给吐掉似的。

邵华池猛地趴在地上,将所有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有亲兵陆续醒来了,这时候看到他们瑞王吐得天昏地暗的场面,只见瑞王不断的反胃,哪怕他只吃了点桃花糕,没有什么好吐的,但没了糕点还有酸水,邵华池把能吐的都吐了,虚弱无力地说着:“水……”

小牧忙把水递了上去,看着邵华池喝完又吐了。

“王爷,要不要吃点药?”他们殿下身上的药品还挺多的。

一听到吃,邵华池脸都绿了。

“吃什么,本王现在什么都不想吃!谁都不准给本王提到吃!”说完,又对着水潭边开始干呕。

刚醒来的亲兵看到邵华池这样,看着小牧:王爷怎么了?

小牧:我也不知道,刚才拿出荷包后,不知道怎么了就吐了。

亲兵:那个荷包王爷不是一直贴身收着,特别珍惜的吗!

等邵华池终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完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虚软无力地坐在岸边。

捡起那装着骨灰的荷包,以前有多宝贝,现在就有多膈应,甩手一扔,把那荷包被扔到了黑水潭里面。

看着它慢慢被腐蚀,胸口的恶心感才稍稍缓解。

傅辰还没醒来的时候,有了些许意识,发现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里,又是那灼热的气息,究竟是谁?沉重的思绪令他再一次陷入沉眠。

也不知道之前的棺材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邵华池虽然身上不少好东西,但他也担心随便给傅辰用了会出事,还不如等傅辰自然醒来。在洞穴里面他们也感觉不到外面的时间流逝,不过他们用了火计时,就是会用准备好的潮湿的绳子打好结,再点火燃烧,通过这个燃烧到节点的时间来计算所需要花的时间。

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了,但躺在地上的傅辰却是没有醒来的预兆,而他是所有人中唯一沉睡的。

他们并没有马上前进,反而在这水潭边暂时安置下来了,点了篝火在这黑暗中取暖,虽然现在是夏天,但这个水潭附近却是越来越阴冷,渗入骨子里的阴气飘荡着。

如果说傅辰至少昏迷了六个时辰,那么邵华池就从醒来到现在看了六个时辰,这样的行为在其他人眼里当然是格外莫名其妙和毛骨悚然的,但这里的都是亲兵,就算邵华池的行为再诡异,都没人敢上前询问。

瑞王军向来是只做不说的,他们的瑞王不需要一群意见太多的属下。

“现在过去多久了?”邵华池吐完后,脸色不太好,声音越发沙哑了。

小牧看了看火计时,“六个半时辰。”

邵华池掏出了怀里的药,选了一种,又犹豫地看向周遭正在想办法渡河的士兵,邵华池现在不急着渡河,他甚至隐隐希望越晚出去越好。

“小牧,你过来。”邵华池招了招手。

小牧人一抖,每次王爷比较温和地喊人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好事。

邵华池在小牧凑近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小牧的脸上精彩纷呈,越听越惊悚,不是吧!?瑞王您疯了吗?

全部说完,看小牧还没反应,邵华池声音一冷,眼神幽深如潭水,“听明白了吗?是不是还需要我再重复?”

被这样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在此时此地是极为恐怖的,小牧忙不迭点头。

小牧回过神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傅辰,有些复杂和怜惜。

邵华池望着手中的药丸,并没有犹豫太久,对着正在架锅子准备干粮和想办法渡河的士兵们道:“众将听命。”

“末将在!”异口同声,整齐划一,所有人放下了手上的事。

“转身,闭眼。”简短有力的命令。

众将:???

不过邵华池自然没打算解释,他的目光停留在昏迷的傅辰身上,脸色还算不错,应该是累坏了,不过昏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他的视线在那殷红的唇上流连许久,最后终于缓缓伸出了手,若有似无地摩挲上去,很软,和这个人的冷硬的心肠不一样,柔软而温暖,引得他的力道越来越重。

当接触到傅辰微张的嘴唇里,一点点湿意,感觉到口腔中的湿热。

嗡一声。

脑中某根被崩得紧紧的弦轰然崩断,五年来的克制力被燃烧殆尽,他凝视着傅辰的目光,越来越幽深,里面好像藏着能搅碎一切的火热。

缓缓将药丸咬在口中,倾身靠近傅辰。

红晕染上了邵华池的耳朵,表情却是淡然矜持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充斥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在离傅辰的双唇咫尺距离的时候,他的目光,与傅辰睁开的眼对上了,四目相对。

第148章

傅辰有一个习惯,就是当昏迷后再有意识,他不会马上睁开眼,会装作沉睡,然后聆听周遭声音,看是否有危险靠近,也能大约了解情况。

这是在几次危险后,被迫养成的习惯,这次棺材化为粉末,吸入了那气体,也是始料未及的,由此也可以看出设计这个宝藏机关的人不但精通机关术,就是心理上也有所涉猎,把握了人的心态,才能如此环环相扣。

再一次有了意识后,傅辰能感觉到周遭的声音,点火的摩擦声、士兵的走路声、烧食物的沸腾声,还有一道灼热的盯着自己这个方向的目光,与在荒城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那令人窒息的感觉,令傅辰非常不适,这也是他没有马上醒来的缘故。

他想知道,那究竟是哪里来的,对方又有什么目的。

然后他就听到邵华池拿出药瓶的声音,药丸在瓶子里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再配合旁边小牧略带担心的语气,不难猜出邵华池要做什么,是看他昏迷了太久所以打算用药让他醒来吗。他只是这几天积压的疲惫,身体需要休息才会如此,如今已经神清气爽了。

没一会就邵华池就命令士兵们转身,然后是邵华池缓缓靠近的气息,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昏迷的人不能自主吞咽东西,所以要喂他?

邵华池如此亲力亲为,难怪这支瑞王军如此推崇他这位主帅,对他一个商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人,这般关心属下的瑞王,如何不让人喜欢。听罗恒说他们只是一个小分支,真正的瑞王军还在羊暮城城外驻扎着。

感觉邵华池的动作越来越不对劲,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他现在很想告诉邵华池,其实喂食昏迷的人,有很多方式,不用选择如此亲密接触的行为。傅辰忽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次在掖亭湖水下的人工呼吸,其实说到底这都是无可奈何的救人方式。

在邵华池倾身靠近世,傅辰已经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他对对方临时改变主意不抱希望了,只能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邵华池的错愕的神情,那眼神中透着什么看不清的情绪,虽然只是一刹那,也许是惊讶他居然醒的那么快,邵华池一开始动作有些僵硬,不过表情已经恢复如初,不紧不慢地从傅辰身上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中间喉间发出轻轻的吞咽声,看也不看傅辰,“既然醒了,那也不需要再麻烦了。”

邵华池:该死,把那药吞下去了。

“您……”傅辰从地上撑起来,欲言又止,似乎想说谢谢又觉得刚才两个男人的姿势实在是有些古怪,哪怕他们两没有什么心虚的地方,也难怪邵华池要事先要让那些士兵转回去了。

“刚才想喂你药,你醒了自然就不必了。”邵华池毫不避讳的大方承认自己刚才准备做的事,坦荡无疑。

这态度太正常了,连怀疑都没有必要的程度。

“多谢瑞王殿下。”纯粹用王大的视角来看,邵华池真的仁至义尽了。

“顺手罢了。”邵华池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好似并没有做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所以你现在考虑的怎么样?”

邵华池背对着傅辰站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口中说的是上次想让傅辰跟着自己的事。

傅辰不明白为什么邵华池会对个商人这么执着,五年前的邵华池因为人手少,对每一个属下都很珍惜,但这五年间就算他不是特意打听,青染和薛睿也会把京城的情况都料机的差不多再与他报告,再加上青染曾经的主子是邵华池,这位七殿下的资料往往要比其他人要多要详细,傅辰知道邵华池身边绝对不缺人才。

不过这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感觉,他也没必要纠结于此,说不定就如同邵华池之前说的,没什么理由,就是看他顺眼。

“请再给小的十天时间。”十天,足够他离开这个队伍,到羊暮城,彻底摆脱邵华池他们了。当然他这样的语气也不像普通商人,不过世间人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他不想效力也很正常,到时候换个身份,邵华池就算想找也是大海捞针,现在的交集就当人生的小插曲吧。

邵华池也没觉得被忤逆,“那么记住,你只有十天时间。”

傅辰蹙着眉,心中蒙上了一层莫名的阴影。

既然傅辰醒来了,那么吃完东西后,他们就要继续前进了,上方没有罗恒进来报告,就说明邵慕戬和国师应该还是按兵不动的,这也是邵华池一开始想的,没有主帅,就是全杀光上面的人,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们下来的时候将队伍里的粮食都带上了,饿极了的时候就是大饼就着白水汤,也别有一股风味。

傅辰自然也和士兵们一样,被分到了一些皱饼,硬得大概能崩了牙。

他还是多喝点白水吧,这些水在洞穴下面很珍贵。

要说起来,这大饼泡汤的吃法还是邯朝才流行起来的,这个时候发酵技术还不成熟,哪怕已经出现了,但面粉加工较为复杂,也不是普通人家吃的起的,大部分人吃的都是死面,如果行军打仗的话,最好的当然是干粮,适合长途跋涉,方便携带,比如有糜饼、杂饼、硬饼等,当然都是没味道的,这时候风干的肉干是最好的佐料,这里给邵华池的自然要比普通士兵的要好一些,还加了珍贵的盐和肉干,另外队伍里的伙房师傅临时弄了点面疙瘩给队里,以保证主帅的体力。

傅辰看了眼邵华池,从他醒来后,就一直在沉思状,思考的应该是如何前进和如何后退吧。

也许是发现傅辰的目光,邵华池不冷不热地看了眼正在默默啃饼的某个人,“没事就知道看我,还不如多想想办法。”

邵华池隐藏在衣袖的手掌,慢慢收紧,面上不动声色。

他这话的意思是就算我想要你,你也要表现出值得我要的资质,看我是看不出办法来的。

这时候,所有人看傅辰的目光都透着调侃,你说你一个商贾,居然好意思这样看着殿下,也幸好殿下没有怪罪你。是看殿下很俊美吗,不过这也不奇怪,要知道虽然殿下遮住了一半的面容,但剩下那一半就是在栾京也是风靡万千女子的,这些年越发俊美了,若不是气势越盛,而且是他们的主帅,指不定他们也会看呆了去,无分男女,纯粹是对美的欣赏。

傅辰发现周遭士兵善意的的哄笑声,就算脸皮很厚也觉得尴尬,邵华池是主帅,他想知道他下一步怎么做自然就转头看了眼,前后大概也只有几秒钟,被邵华池这样正大光明地提出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傅辰在哄笑中,低低应了一声“是”,低头继续啃饼。

邵华池刚刚吐过,小牧等人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吃,这时候还是把邵华池的份给做进去了,主帅吃不吃是主帅的事,他们做不做就是他们的责任了。

邵华池看了眼食物,卖相还不错,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现在就算吃进去都会想要吐出来,到底他现在嘴巴里还透着一股反酸的味道,“给王大,你们的身体壮得像头牛,他身体最虚,多补补吧。”

邵华池虽说吐完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但现在看到吃的又有反胃的冲动了。

又是一阵哄笑,邵华池的语气中也透着一股笑意,傅辰的确是最后醒来的,加上他也不是邵华池的兵,这样说反而显得轻松随意。士兵们也听出是主帅在开玩笑,缓解队伍里因为刚才死了五人的压抑感,都取笑起了傅辰,而邵华池这样前后几句话,虽然不多,却让傅辰更好的和士兵们融入在一起了。

傅辰看了眼邵华池,这样说话的艺术是以前的七皇子不具备的,而现在的是瑞王。不着痕迹的拉近了他和这个队伍的距离感,不得不说邵华池是个心思相当细致的主帅,是和五年前几乎完全不同的人了。

傅辰拿着碗,也只能硬着头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吃了那属于邵华池的面疙瘩。

邵华池目光还放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的对岸,这地方,还真是考验人的经验啊,可惜这是他第一个闯地洞,没有任何可疑借鉴的。

在他来到西北的时候,父皇还给了他一个额外的任务,就是寻找龙脉,龙脉古往今来都是一个皇朝最重要的起源地,传说这是有可能决定皇朝气运的。

虽然刚才看到鹰眼的时候,他已经确定这里不是龙脉,但也是个未被开发的洞穴,还是人为的。

那么,该怎么去对岸?

傅辰在喝面疙瘩的时候,猛然察觉暗处似乎有什么人影在晃荡,那是什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远处,却发现那让他感觉到危险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也许是食物的香气,吸引了这个傅辰看不出人还是动物的东西,因为那样的走路方式,真的和普通人类差别太大,面貌也看不清。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见傅辰站起,邵华池问道。

傅辰点头,“但我还不确定。”

等所有人都吃好后,收拾完原地,邵华池聚集了人到自己身边,“刚才给了你们几个时辰,都说说看自己的想法。”

邵华池也不是个独断专横的人,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也会让身边的人发表自己的意见。

对于怎么渡河,士兵们就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到最后只有傅辰没有发言,不过他知道自己本来也只是个商贾,这种场合冒然发言是非常容易引起反感的。

邵华池将目光转到傅辰这里,“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刚才退蝙蝠做的应急措施很不错,也说说看法吧。”

邵华池的话,起了提醒的作用。让其他人也想起傅辰之前的行为,还有救了他们好多人一次,如果此时换了别的商贾,例如尧绿他们,在这时候发表意见,就算士兵们不说,但是心里肯定是不满的。

果然邵华池说了后,其他人并没有表现出不悦,一个主帅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但同样也要考虑到下属的感受,邵华池做的就是这个了。傅辰深深看了一眼邵华池,才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栈道对面也有一个,这应该是相对应的,那么出路可能不是下方,既然不是地面,那么唯一能通过的就是上方。”

这也是傅辰想的,黑水潭的水除非被抽干他们有可能沟渠,但那明显不可能,而因为腐蚀的关系,也不可能横渡,但一个制作机关的人,不会搞出完全死路的地方给他们过去,必然还有其他出路。

“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下怎么从空中走。”这是傅辰醒来后的结论。

被傅辰一提醒,邵华池也朝着黑暗的洞穴顶端看去,对身边的亲兵道:“把火把往上面扔。”

举起火把自然是照不到上面的,但是如果扔的话,就能在瞬间看清洞穴上方的模样。

他的夜视能力一直不错,能隐约看到上方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在士兵用全力将火把扔到半空后,就彻底看清了,那居然是一条绳子,连接着两条栈道之间,而它之所以在晃动,因为之前一只受伤的蝙蝠在上边拍打。

只有刹那的光线,火把掉落黑水谭,再一次变成漆黑一片,不过邵华池已经知道上面的走法了。

“一个个来,倒挂着上去,可以到对岸。”果然就是傅辰所说的,对方不会给一条完全无法走的路,而这个路要自己去想。

他们又一次来到了崖壁边,小心走上狭窄栈道,绳索就在上面,刚才从这经过的时候,也没看到上方。

“这里至少被埋了二十年,但是这根绳子却是新的。”傅辰抬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如果真的是20多年前做的,而且中间没有任何养护,什么绳子都有可能腐烂发霉。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有人,而且还在更换这些陷阱?”

“很有可能。”傅辰不否认这个猜测。

邵华池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了,让第一个攀岩能力较强的士兵先攀附在岩壁上,拉了拉这条绳子的强度,然后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好,不急。”邵华池说道,让士兵们慢慢爬上去。

绳索在黑水潭上方,每一个倒挂着前进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这可比之前走栈道更加惊心动魄。

好在,这个过程还算顺利,到最后一个人通过,站在水潭对岸的栈道上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等等,先不要下去。”傅辰想到之前走完了水牢的十四个牢房后,遇到的獒犬和箭墙,显然现在这个洞穴比那个水牢复杂的多,“身上有什么不要用的东西,扔到下面的岸上。”

因为要通过绳索倒挂金钩,他们身上根本不可能带太多东西,不少都留在了刚才的岸边。

小牧急中生智,将身上的铠甲剥了下来,“这个可以吗?”

傅辰看了看,点头。

只要是东西就行。

小牧把铠甲扔到下方的瞬间,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而后,那原本完好的岩壁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出现了无数凹陷的小洞,而洞里面射出了数不清的箭,那铠甲和附近地面扎满了,几乎没有什么空地。

看着和之前对岸没有区别的岸边,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扎了无数针的刺猬。

所有士兵都心有余悸,如果他们刚才一个冲动,直接跳下去,现在被扎的可就是他们了。

“王大,你连这个都知道,怎么看出来的!”小牧叹为观止。

“我以前读过相关书籍。”总不能说自己之前遇到过类似的吧。

却不料对上了邵华池似笑非笑的眼,就好像洞悉了一切,这感觉并不好,特别是对傅辰来说,像是被对方完全看穿了似的他透明,但邵华池能看穿什么,如果真看穿了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下来后,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至少十米高的门,青铜制的,上面有些锈迹斑斑,但武器打上去却没有一点痕迹,足见其牢固程度。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上面还有些鸟类和之植被,鸟自然是犀雀和老鹰,谴族的象征。

甚至还能看到极为稀有的宝石镶嵌在犀雀眼眸处的凹槽中,极为奢侈,传闻谴族是那个时期最富有的种族,果然名不虚传。

上面鹰的头像,和之前外面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邵华池看了看那只老鹰的头,见傅辰似乎又想要自残了,紧扣住傅辰的手,“等等,我想知道是不是必须你的血,还是别人的血都可以,你先别去。”

你想伤害自己,我不会拦着你,只要我看不到。

说着也不等傅辰说话,就指派了一个兵上去,那士兵爬到了距离地面七八米的地方,割破了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到鹰眼中,过了一会,就听到这座青铜巨门缓缓打开的厚重声音。

怎么会,傅辰有些错愕,其实他一开始以为必须要自己的血,因为谴族的宝藏很明确的有一个前提,必须要拥有谴族血脉的人才能开启,像他这样的冒牌货,纯度太低,能开启的概率都很小。

而这里,据他多年来在李皇身边的研究,十之八九就是李皇要找的那个宝藏。

他们没有马上进去,那个割血的士兵已经跳下来了。

怎么可能那么顺利,按理说制作出这样一扇大门的地方,一定是下一个机关点,但现在直接被解决了。

这可能吗?

傅辰默默的看向这一群士兵,忽然对邵华池轻声道:“殿下,请清点一下人数,我觉得有古怪。”

之前被蝙蝠重伤的士兵一人,死去的五人,除掉傅辰和邵华池,应该还有十四个人。

出口的是傅辰,邵华池当然没意见,数着数着,居然多出了一个人!

怎么可能,这些亲兵都是他熟悉的脸孔,而且如果有陌生人闯进来,周围人肯定会发现,但他们刚才一点感觉都没有。

十五个,还是十五个,每一个面孔都是那么熟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夏天被从头到脚灌了一桶凉水。

“刚才放血的那位,出来一下。”傅辰说道。

没有人站出来,当邵华池再计算一遍的时候,却发现又恢复成了十四个人,那么消失的那个人呢?

难不成还会在众目睽睽下,进行隐身?

或者是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

邵华池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怪,但这事情太诡异了,就在此时此地自己眼前发生着。

所有人,在被告知后,心底都冒出了寒意,互相看着自己身边的人。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个人混进了他们里面,跟着他们吃喝,跟着他们爬绳索,还帮他们打开了门。

而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

想起来,就遍体生寒,细思极恐。

第149章

如果说攀岩和倒挂是在考研团队协作,那么这扇门就是检测来人的身份了,在一开始利用自己的血来打开机关门的傅辰就已经注意到了,其实按照那个鹰眼的位置,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血,也许只用一滴就够了。

他怀疑是血液里包含的气息太低了,当然这种猜想不可能与任何人说。

而这个疑问在刚才那个士兵上去的时候他就坐实了,那人只用了一滴。

这也证明了他的猜想,这个宝藏必须要谴族人才能开启。

这个人就像一个透明人,能来去自如,就在发现出现第十五人的时候,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彼此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难道真的有人能莫名消失,士兵们虽然都没有丢盔弃甲,到底他们军纪严明,但脸色都很差,一时间队伍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刚才你们都看过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都是认识的?”傅辰思索着,他也一样,如果说乌仁图雅说的那所谓星宿学,他还能维持冷静,将之当做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事情,那么现在这里,处处都透露着机关,就不可能有什么神乎其神的东西,这不过是一场人为,只不过对方安排得很巧妙罢了。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可能连自己的战友都看不出来,傅辰忽然道:“你们还记得在门口受伤的老润吗,他刚才是不是在这里?”老润就是一开始被蝙蝠攻击最严重,然后被邵华池留在原地的士兵。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只记得自己身边的是熟人,忽然一个士兵叫做源三头的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就……刚才在我旁边,我好像看到了老润,但他整张脸都埋在头盔里,没有看清楚样子,奇怪的是我那时候一点都没觉得他出现很奇怪。”

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

虽然他们离起始处已经很远了,但是这个洞穴很安静,如果喊的话老润不会听不到。

邵华池让几个士兵喊了数声,那头却没有丝毫反应,他是除了傅辰外最快冷静下来的人,“先进去吧,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身边的人,不要再让他人趁虚而入。”

进去那扇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但哪怕再小心,面前出现的场面还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这居然是一条长廊,冷风吹来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长廊上还挂着胖鼓鼓的大红灯笼,他们的呼吸都放轻了,还能听到空气中轻微的蜡烛燃烧声,就好像在他们进入这扇门之前一直有人在这里点燃烛光。

这里就像傅辰在现代看到过的走廊上的教室,不同的是风格相当古典,每一个房间都由盘龙柱分隔开,粗粗一看,一共十四个间,每一间入口外面都有一道极为精致的青铜门。

“这些房间,不能轻易进去吧。”邵华池分析道。

傅辰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进入不正确的房间,等待他们的也许就是死亡了。

不知不觉间,这只队伍开始有了傅辰的话语权,邵华池问的自然,傅辰也回答的自然,其他人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到底刚才若不是傅辰的关系,他们连队伍里多一个人都不知道。

十四扇门,绝对不能选错。可是概率是十四分之一,选错任何一扇门都有可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士兵们眼看这样下去也是不行,提议每个人进去一扇门,除了邵华池和傅辰外一共十四人,刚好每人一扇,但那样就要牺牲这次带来的大部分士兵了。

邵华池想要不想地拒绝,“不行,我不会同意的。”

他从没想过牺牲他人性命的代价来寻宝,至少在他看来这些还不知道是不是宝藏的东西远没有需要让自己的士兵铤而走险的必要。

“但王爷,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士兵们说道,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主帅,他们甚至有时候觉得牺牲是值得骄傲的事情,皇室的王爷们,大概只有邵华池才会在意他们的命了。

“会有的!”邵华池斩钉截铁,他已经决定,自己来实验这些门。

“等等,瑞王,请让小的试试。”傅辰举起自己包扎过的手。

或许他们一开始就进入了误区,也许根本不是让他们乱闯,想想两次开门都和鹰眼以及血液有关,说不定机关的主人对待前来的人就是简单粗暴的理由,那就是能够血液能够打开门。

邵华池蹙着眉,深深看了眼眼前说一不二的男人,半晌点了点头,“你确定?”

“是的,小的希望先用这个方式试试看。”

“那么无论出任何事,本王都不会为你的生命负责。”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

“是。”

每一扇门都是之前青铜门的缩小版,如果血液不能开启,那么就代表不是正确的。

傅辰扯开了手上缠着的带子,又割了手,一扇扇门实验过来。

当血滴入门没有反应,那么必然不是,当然如果出现十四扇门都没反应的情况,那就另外想办法。

每当血滴入鹰眼中,一盏灯笼就会熄灭。

也许是之前的惊吓太多了,这会儿所有士兵反倒冷静下来了,随着灯笼的熄灭,他们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条走道也越来越暗,到最后一盏了!

傅辰看了眼邵华池,邵华池凝重点头。

邵华池的目光,透着一抹信任,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傅辰将血滴在那鹰眼上,咯吱——门开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刚才第七口,也可以说是第十四口棺材有问题,现在却是刚好是第十四扇门是没问题的,真是造化弄人。

深吸一口气,几个士兵推门进入,里面是一个带着烛光的大殿,殿堂很宽广,最令人惊悚的就是挂在穹顶的一具具白色骷髅,全是倒挂的,身上穿着谴族人的服装,已经非常破旧了,它们在地下埋了无数岁月了。

这里应该是宝藏最后的地方了吧,但除了这一具具骷髅,就只有在大殿旁边的十四口空棺材,又是棺材?

见士兵们好奇那些倒吊的骷髅,想要甄别他们的身份,傅辰开口阻止,“等等,先不要走,这里不能乱动。”

介于傅辰之前的表现,

四周墙壁上,镶嵌着九个犀雀的图案,每个图案都有不同的神情,或是狰狞或是喜悦,这个方位……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六爻三三,九为衍生,又是数字之极,这个是九宫八卦阵!

这可以说和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是一个道理,书中有云:八卦阵是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来定的八门,与这墙上犀雀的神态相对应。傅辰看着地上方形的地板,每一个格子都排放的非常整齐,每个方块的格子中间都有缝隙,那么就说明它是可以移动的,他们每个人的额脚步这就相当于在走这个阵型,进了这个门就默认进入了阵法中了。

走错的话,这里就有可能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九宫八卦阵最常见的变化。

傅辰正在思考接下来要如何走,才能破了这个阵法。

余光中出现了什么,从拐角处走出了一个满身长毛的人,他旁边是个穿着瑞王军铠甲的,容貌掩藏在头盔里面,傅辰只来得及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唇色殷红,宛若嗜血。

这就是刚才出现的第十五人!

那个笑容,让傅辰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个瑞王军打扮之人向前踩了一步,下方的地板开始移动,忽然整个大殿都产生轻微的震动,这时候那些倒挂着的骷髅,部分化成了粉末,而在刚才八卦阵的图案凹陷洞口中,忽然飞出了一只只漆黑和暗红色交织的蝴蝶。

傅辰看过杂记,这是和犀雀一样珍贵的血麟蝶,它们也同样是专属于谴族人饲养的生物,据说饲养它们有许多注意的定个,比如必须要一段时间让它们吸收谴族人的鲜血,才能存活。

当年谴族人的富有和神奇,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除去吸收谴族人的血以外,它们也同样吸收别的,如果被长期饿着的话,就会吸食普通人的血液。

看它们飞过来的架势,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凶悍。

也许那身上的红色暗纹就是人类的血液凝固而成。

它们不知道已经被饿了多少时间了。

“逃!”电光火石间,傅辰想到那些棺材,在他刚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已经被一个男人紧紧握住。

“到棺材里面去!”邵华池反应很快,边怒吼边将傅辰带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口棺材里面,傅辰本来也有这个意思,自然是顺水推舟。

几乎把傅辰推进去的同时,他自己也顺势钻了进去,用力把棺材盖子阖上。

阖上的刹那,冲过来的血麟蝶撞到了棺材上,啪啪啪地掉落在地上。

那些来不及躲入棺材的士兵们,裸露的肌肤上停满了蝴蝶,他们的尖叫和怒吼换来血麟蝶更猛烈的攻击,没一会,在外面的人就被吸食了血肉,成了一具具干尸,穹顶处机关转动,出现了几条绳子挂了下来,将他们倒吊起来。

变成了和这大殿中倒吊着的骷髅一模一样的样子。

棺材里一片黑暗,有些霉味,邵华池压在傅辰身上,当视觉无法使用的时候,其他感官变得越发敏锐,比如互相的气息和隔着衣服传来的温度。

邵华池确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手肘撑在了上方让两人中间出现了真空状态,避免了两个大男人尴尬场面,在细节上也做到了皇子之尊与平民无奈和平民挤一个地方的尴尬和不情愿,但却保持了礼仪,挑不出错处。

刚才蝴蝶撞到棺材上的声音,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棺材里静了一会。

邵华池轻声道:“事出紧急,刚才有碰伤吗?”

瑞王这不好听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却反而透着另类的柔和,居然有些耐听。

从在岸边醒来后,傅辰就能明显感觉到邵华池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冷淡矜持,对属下的恰如其分的关心,但又恪守分寸,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刚才他自己也有躲进棺材的意思,顺势而为,自然也不会不识好人心了,“小的没事,你呢。”

“我也是。”邵华池的语气,似乎透着笑意。

也是他离得邵华池太近,不然以瑞王的性子还真不可能拉着他进来,身份上还真的不够资格,商人的地位有多低,在晋国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他很清楚。

两人听到了棺材外,好几道撕心裂肺的吼声,是瑞王兵,他们的声音两人都是熟悉的。

感觉到邵华池明显微微颤抖的身躯,这先锋的二十人已经牺牲过半了,身为主帅自然会有影响,傅辰摩挲着他的手臂,握住他以防他冲动要开棺出去。在触碰到的刹那,顿了下,邵华池颤抖地更加厉害,才克制着自己声音道:“本王无事。”

咚咚咚。

两人都停止了说话,是那一个毛怪人在外面敲击棺材。

傅辰不是第一次进棺材,这一次还是两个人,恐惧感大大降低,他细细摩挲着棺材内部边缘,开始寻找破绽,十四口棺不会无缘无故放在这里,当然最大的可能性也许是为了在大殿里被吊着的人能够安息才会出现的。一开始进去的时候或许来不及细想,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些骷髅下面都有祭拜的物品,一直有人在超度他们的亡灵,想到当年的大屠杀,再看看大殿几百具尸首,他并不想知道这个种族到底遭遇过什么,傅辰更加快摸索速度,当他摸到内棺里的旋转按钮后,目光中射出一道光芒。

那敲击棺材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是要敲碎它一样的力道。

是那个傅辰一开始看到的毛人怪,他看上去很焦急,好像急于见到棺材里的人。

铠甲人拉住了他,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他不是我们族里的人!反而是吃了我们族人血肉气息的,绝非善类!”甚至有可能早就得到了关于他们宝藏的地图。

“啊,啊——”毛怪却并不理会开铠甲人,情绪非常亢奋。

其实毛怪并不算是毛怪,他是个真正的人类,只是他在这洞穴中独自生活了太久,行为举止特异,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思,除了机关外他什么都不会,身上自然没人帮忙打理,之所以像毛怪只是因为胡子、头发长太长的缘故。

铠甲人拉开毛怪,直接就移开了棺材。

棺材里却空荡荡的,糟糕,难道他们下去了?

傅辰和邵华池现在在棺材下方,那个棺材底部有个机关,机关下是通往地下的入口,他们走下梯子,那里面是一一间间空荡荡的牢房,也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确定这里没有机关后,两人开始寻找出路。

傅辰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灼热的气息,转头观察了下却什么都没有。

邵华池看到傅辰几次三番停下来,冷淡的问道:“是不是发现什么?”

傅辰摇了摇头,看着四周,“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这里应该还有人,王爷,我们务必要小心。”

在听到傅辰的话时,邵华池很明显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幅度太小,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两人刚到一个转角,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傅辰就被一个毛怪扑上了。

“小心!”邵华池要去拉,却被兽化的毛怪给用身体撞击到了地面,头部受创,重重摔向地面,晕了过去,眼皮挣扎想睁开,努力去抓住傅辰,却碰不到人,傅辰……

缓缓闭上了眼。

傅辰看着毛怪像是一条小狗一样,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东嗅嗅西闻闻,犹如个孩子一样抱着自己,并没有恶意,地下牢里传来了走路声,没有刻意放轻,是刚才发动机关要杀了他们的铠甲人。

傅辰从刚才这两个怪人出现的时候,就发觉从两人站的位置有些意思,从先后来看,他们反而是以毛怪为主的,这个毛怪显然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这就更让傅辰奇怪了。

傅辰示意自己要站起来,毛怪表示自己懂了,慢慢站了起来。

傅辰轻轻从后面半搂住毛怪,一手掐在毛怪的脖子上,毛怪以为傅辰在和自己玩,高兴地哼哼哼笑了起来。

当铠甲人出现的时候,傅辰不冷不热地说:“你想让他活命就最好不要再动任何机关,不然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因为同伴被你们打晕,而做出什么激烈的行为。”

铠甲人见傅辰不但对“宝藏”有企图,甚至还反腰一口,挟持了毛怪。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眼前这种人。

暴怒地看向傅辰,几乎要吞了他的视线。

傅辰也是剑走偏锋,在双方对峙中透过之前的蛛丝马迹,彻底让铠甲人不得屈服,谁叫他只要有异动,毛怪就会攻击他。

后来只要铠甲人有所动作,或者对傅辰不利,毛怪就会冲过去和铠甲人对峙,最后打累了,铠甲人也不想动了。

他根本动不了傅辰,只要有毛怪护着。

铠甲人妥协了,很是不甘,傅辰才知道,铠甲人和毛怪居然是孪生兄弟,铠甲人叫单于,毛怪叫单乐,他们幼年因遇到了种族毁灭的事,这对兄弟从小就分开了,那时候经历了几十年的屠杀的他们已经人口越来越稀少,这些年单于东躲西藏,在外面学会了不少技能,也会多国语言,好不容易躲开了追杀的耳目才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只是弟弟根本不认人,说话也不会,甚至连靠近弟弟都一脸排斥,这让单于很难受,可这是他唯一的兄弟,最后的族人,无论单乐什么样他都会好好照顾,只能暂时在这洞穴里守护着弟弟。他们的血液也是有区别的,谴族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继承那特殊的血液,比如这对兄弟中,只有毛怪才是真正的谴族首领的血统,也就是内定的王。

傅辰也奇怪,既然他们是孪生兄弟,那么单乐怎么会如此喜爱自己。

“你之前用过什么东西吧?能拥有我们谴族人的气息。”动不了傅辰,单于几经权衡后,最终还是打算先将那些仇怨放下。

傅辰也不隐瞒,说了在戟国皇帝这儿吃到的药丸。

单于冷笑,迸射出痛恨的事先,“那是我们族人的血肉做的!你吃的八成是我们的父亲的血肉!!”

单于憎恨着,傅辰这才后知后觉察觉,难怪以前李皇那些药师,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块肉……

心中对李皇的残酷无情,他早已了解,这时也谈不上可恨还是可叹,实事造就了李皇,也同样衍生出谴族的毁灭。

“那个人是谁!?”单于说的是把他们族人当做药丸的人,其实他心中有了想法,但还不确定,因为当年李皇是最后帮助他们种族的人。

“戟国皇帝李变天。”

“果然是他,除了他还有谁!我早该想到的!”单于低吼道。

单于还在愤怒中,毛怪一直磨蹭着傅辰,傅辰有些不自在,“他会一直如此吗?”

“我不知道,他并不粘我。单乐第一次在你身上闻到小时候来自父母的味道,自然对你有所不同,我们谴族人从来都是认定就不会改变。”单于咬牙切齿,万万没想到居然要对个仇人和颜悦色,虽然傅辰并不是直接加害者,但他到底吃了谴族人血肉做的东西。

“你恨我也没用,就算我不吃,也会有别人吃的,而且你也许不知道,你们谴族人的血肉,一直被用在战场上。”

“李变天,李变天!”单于愤怒的模样,让毛怪有些害怕,抱紧了傅辰。

其实看的出来,单于百般不情愿,但是他拥有谴族人的传统,那就是守护他们的王,因为作为王的单乐认同了傅辰,他只能暂时妥协。

天空中,双星汇聚,御机星,天御与天机两颗双子星,孪生兄弟。

傅辰见解除了危机,观察了下邵华池的头部撞击,幸好不厉害。

单于看着傅辰的行为,忽然开口道:“你想杀他,我可以代劳。”

“为何如此说?”一般人会这么说吗,到底他和邵华池一起进来的,怎么看也都是同伴。

“你不用骗我,我们谴族人的感觉从来不会出错,哪怕你掩藏的很好,但你看着他的目光,是含着一丝杀气的,就在刚才他昏迷过去后。”这种杀气淡的几乎察觉不到。

“……我没想过。”傅辰否认着,至少他现在只想离开。“带我们出去吧。”

傅辰将昏迷的邵华池背在身上,也不理会单于调侃的眼神,单于觉得傅辰这个人特别复杂和有趣,虽然不喜欢,但不可否认,刚才的每一步机关,没有此人的提醒,这支队伍不可能活下那么多人。

“你们过来,就是想要宝藏吧,现在不想要了?”

傅辰不喜欢单于说话带刺的感觉,并没有回答他。

倒是旁边的单乐发现傅辰的关注力不在自己身上后,闹了起来,在他们出去找剩下的士兵时候,单乐带着傅辰拐了个弯来到了这座地下洞穴最神秘的地方,单乐按了几个关卡,根据阵型图来走,单乐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机关却是非常熟悉的,到底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只见地牢瞬间下沉,出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他们走下台阶,眼前豁然开朗,那果然是真正的宝藏,至少足以让谴族人复兴。

也许除了谴族人自己,没人能懂属于他们的机关术。

而这个宝藏存在的目的,也是希望集齐世间仅有的谴族人,所以所有机关破解并没有特意刁难,可以说只要是谴族人就一定能轻松过关,最关键的还是血液。

不过按照单于的说法,他和毛怪大概是世间仅存的,最后的谴族人了。

毛怪单乐带着傅辰一路走向更深处的地方,那才是谴族人真正的宝藏,满眼都是数不尽的黄金,各种早就失传的古籍,珍贵的草药……

单乐拉着傅辰,杂乱的长长毛发里,一双藏在里面的双眼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傅辰,就像个求表扬的孩子。

傅辰微笑着,却是一掌劈向单乐,单乐被劈晕,倒下。

在单于还没有反应的情况,傅辰就将人扔到他怀里,“不想报仇吗?如果想,与我一起出去吧,那些害过你们的,一笔笔还回来,而且你们的王,也许很愿意和我一起。”

……

邵华池醒来的时候,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大殿上。

他身边站着忧心忡忡的士兵,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而那些可怕的血麟蝶却全部消失了,也没了那些可怕的机关,这里就像一座普通的大殿,主帅就在一旁昏迷着,他们就等在这儿。

邵华池呻吟着捂头做了起来,后脑勺的伤口已经被简单的包扎过了,傅辰?

他迷茫地看了下周遭,想到昏迷前的一幕,蓦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慌忙左右一看,视线扫过一张张脸,心脏慢慢抽搐着。

“王大呢?”他没发现自己的尾音是颤抖的。

所有士兵面面相觑,均是摇了摇头,王大,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一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他又走了。

第150章

邵华池蹲在地上,忽然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模样有点颓废,不过好在更打击的早在五年前经历过了,现在这点算的了什么,至少心还会痛,痛就代表有知觉,没有空了。

众将看到邵华池的模样,都二丈摸不着头脑,瑞王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会如此疯狂了。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王大不在,那就是牺牲了,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在邵华池看来傅辰当然不可能牺牲,以前那么多阴谋诡计,那人都游刃有余,游走在晋国上层几个人物之间,刚才不过两个人如何就能让那人出事?最重要的是,是谁把他送回来的,只有傅辰了吧。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比他想的要好很多了,五年前嵘宪先生的追杀彻底寒了傅辰的心,而傅辰这个人可从来不是听几句解释就会相信的,他越是想要解释越有可能适得其反。本来打算慢慢渗透那个人,不过现在看来必须要使用一些手段了。

按照傅辰的性格,能在他昏迷后放他一马,还把他放回来,已经是很难得了,可以说着对于傅辰来说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只有把自己杀了,才能永绝后患,再也没有人会通缉自己。

傅辰,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我至少有一点点不同?

可就算理智很清晰也很清楚,但发现傅辰走了后,他的胸口依旧像是被一团团火把燃烧着,恨得想要将那人锁在屋子里,再也不能逃离自己身边半步,这五年的的等待,他的心大约已经得病了。

傅辰只喜欢女子,看穆君凝就知道了,他不能在原本毫无希望的情况下,再自乱阵脚,邵华池,想要他的心回来,你必须要忍住。

哪怕忍不住了,也要忍下去!

邵华池深深呼吸几口,将所有隐秘黑暗的心思锁入内心深处。

看着剩下的士兵,“你们一个个排好,伸出手。”

众人莫名其妙,邵华池站了起来,将手抓着,仔细看了看,有同样类型的手型,但没有一个长得和傅辰一模一样,又注意了下自己的感觉,没有熟悉的。

真干脆啊……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以那人的能力,会不会混入队伍里,易容成某个士兵,用来躲过自己这边的耳目,成功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那人“死”的很干脆。

邵华池反而不生气了,既然回来了,那人就不可能再逃了。

傅辰,你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太小看我了,你真以为这五年我只在原地踏步吗,还是以为我只是在西北惩罚一下贪官污吏,给百姓送送粮,成为众多官员心目中最可怕也最没权利的王爷?为这一天,我做了那么多准备,这五年我几乎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暗中扩大自己的势力,没有一个皇子能比我低调,能比我耐心更好!哪怕是嵘宪先生和景逸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人,走了五年的你能了解到什么?

你看到的这支队伍,不过是其中一小支先锋队罢了。

我的地盘里,想要一点点踪迹都没有,那我这个西北隐王可就白当了。

邵华池看着那些被吊起来的士兵,用飞刀将勒住他们脖子的绳子给割断,外面找了地方安葬他们。

他们要出去,就不可能再带着这些尸体了,与众将士祭拜完,“小牧,找祝良朋去给这些牺牲的士兵家里送上抚恤金,双倍的,另外就说我以他们为荣。”

其他士兵一听到邵华池的话,面上都露出了一抹安心,对于他们来说邵华池给他们这样荣耀的死亡,也让他们在很多时候没了后顾之忧。

这个时代的国家,任何在战场上牺牲的人,别说抚恤金了,有时候家里人闹上去还会被乱棍打死,也没地方伸冤,就算是伸冤也要有地方受理,这些年在西北打出的名声,已经足够让邵华池被许多百姓称作贤王。

也是因为这个“贤王”的称号,才让被封为贤王的九皇子这两年对邵华池颇有微词,作为真正的贤王,却全是你老七的名声,这算个什么事儿,不过邵子瑜不是个会把情绪表露出来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极为信任邵华池,邵华池也一直和邵子瑜维持着这层关系。

“走吧,先出去。”

看完手相检查完这些剩下的士兵后,邵华池就直接打算出去了,他不想再找什么宝藏。

“王爷,我们不再继续走才去了吗?”这个大殿很明显,就算不是最终藏宝的地方,也离得很近了。

“看看我们还剩多少人,你们觉得谁还能继续下去,你吗,还是我?我们之中没有一个懂得机关术,而这里的机关层出不穷,唯一略知一二的那位……”邵华池微微一笑,不言而喻,他没想到这座荒城还有一座这样的地下洞穴,自然没带相关的人过来。

其他人一听,知道说的是王大吧。

难道王大根本没事?见瑞王一脸平静,讳莫如深的模样,他们也没有人敢问。

按照原路返回的时候,过了两处栈道,就看到了因为伤势过重留在原地的老润,他正在昏迷中,身上的铠甲早就不翼而飞了,应该就是被之前的铠甲人给拿走了。

再一次回到那个寺庙里的小屋,邵华池淡声下命令,“让祝良朋送抚恤金的时候顺便去一趟皋州,把那家人带出来,无论他找什么借口都要把他们带走,就说西北现在不太平,我给他们安排了新的住处,而且听到我的名号,也不一定会不愿意。”

祝良朋就是之前经常去看傅辰家人的人,和傅辰也是极熟的。

这五年来,邵华池时不时会去看看他们,傅家人对七皇子越来越亲近,傅辰不在的日子里,他趁机将自己的形象刷得越来越好。

“是,殿下。”小牧对邵华池暗中照顾西北某户人家,也是略有所闻。

“另外,通知我的所有在西北的暗线,我要他们找一个人。”当我发动所有的能量,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毫无破绽。

有心算无心,这次你还看出什么来。

******

这边邵华池整整三天都没出现,就是原本觉得他只是找借口的扉卿都认为对方的确是在外头,并且很有可能打算里应外合,把他和大皇子邵慕戬困在里头,猎人反倒成了猎物,实在是始料未及。加上如果有三天的时间邵华池完全有能力把羊暮城外面的军队给调派过来,他似乎太轻忽大意了。

在邵华池刚出来的前一天,扉卿就和邵慕戬一起离开了,当然作为“被害者”的邵华池,自然也没打算为难他们,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兵不刃血地将这两尊瘟神给请走了。

对扉卿来说,这几天过的也是不踏实,主公那儿传来了新的消息,他派来的接替沈骁职位的李遇已经到羊暮城了,他必须要亲自去见上一见,这李遇他早有所耳闻,不但短短时间得到了主公以及亲信团的信任,本身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甚至比沈家兄弟还要高一些。五年前他曾经也将其设为“七杀”的嫌疑人之一,由星象来看,主公身边有七杀出没,而主公身边的新人只有那么一个,而且还格外受宠,将之列为怀疑对象无可厚非。

但五年了,这个李遇没有任何出格的作为,比之当年沈骁做的更好,为此李皇还设置了更多的陷阱,但李遇依旧完成的非常完美,无论从哪点来看都没什么嫌疑。

对于这位能接替沈骁的人,扉卿还是期待的,现在的他们,比之五年前更强大。

因为这是集合了李皇几乎所剩精英的最完美阵容。

骑在骆驼上的邵慕戬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的扉卿,想吐血的心情都有了,他们来到荒城那么久,他还损失了这么多将领,本来以为可以一举灭了老七,最后却只是在里头白白等了三天,连老七的影子都没碰到。

“国师,咱们就这么回去了?”在邵慕戬眼里,他已经和国师站在统一战线了。

语气中透着不甘,这是必然的,他准备了那么多,怎么愿意就这样回去。

“您觉得瑞王爷在羊暮城外的兵力如何?”

“这自然比我们多。”按照他现在的兵力,也不过是邵华池总兵的四分之一罢了,但在荒城的邵华池却只有那么点兵,本来以为过了流沙区,就会有新的转机,谁会想到白白浪费了三日。但他现在又不是要和羊暮城外的兵团去拼,再说那里还有父皇专门给邵华池准备的兵,他疯了才去找茬。他只是想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解决掉邵华池罢了。

“那您觉得瑞王爷失踪这三天,真的只是去绞杀流匪吗?”

“难道不是!?”

“他也许现在人就在羊暮城外的军营里,等着我们动手,他才好带上其他兵,将我们团团围住,名正言顺地反击,届时到了皇上面前,我们有理也说不清。”这大皇子,要说本身的能力、才智,还不如邵华阳,但是重点就在于好控制。

虽然现在“邵华阳”是他们的人,但是李皇的布置已经到了最后搏杀的极端,自然是希望整件事万无一失了。

邵慕戬被这样一提醒,才感觉到自己差点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

扉卿绝对不会危言耸听,而这样的事情绝对像是邵华池会做的。

他这个弟弟,还真会干出让他们先攻击,然后“被迫”反击的事情,到时候什么糟糕的情况都是他邵慕戬的错,一想到这一点,邵慕戬通体生寒,老七真是越来越难测了,他这才朝着扉卿行了礼:“谢国师指点,某受教了。”

简短的分析中,他已经对国师心悦诚服,有这样的助力,何愁大业?

******

傅辰在单于的带领下,一起从另一个出口出来,单乐醒来后一点也没记得是谁昏迷前攻击的自己,还一脸笑呵呵的,只是当他们到了羊暮城,准备要住店的时候,单乐那一身乞丐的模样太过醒目,根本没法进客栈。傅辰无法,只有多付了银子给掌柜,问人要了好几桶洗澡水给单乐用。

单乐大约是从被关在洞穴里,就没有再洗澡过,一开始非常排斥,在傅辰的诱哄下,才稍稍缓解一些,傅辰尽可能温柔地给他洗澡洗发,每一桶水抬出去的时候都是黑的,甚至上面还漂浮着虫子等物。

见傅辰愿意亲自伺候单乐,原本对他格外反感的单于,倒是和颜悦色起来了,虽然是沉默着的,但是却很乐意去扔单乐洗下来的水。

谁不希望有人能对自己唯一的族人又是唯一的兄弟好呢,再说现在也没其他出路了,单于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看的很清楚,眼前这个丑陋的男人看似好说话,其实性格脾性硬的很。

当换了第八桶水的时候,总算水不是那么浑浊了,青染这时候早就派了恨蝶准备了衣物过来,他们在这羊暮城中也有些铺子在经营,都是为她们平日搜集情报用的。

单乐并不排斥傅辰的气息,整个洗澡的过程还算乖巧,洗了一个多时辰,傅辰才让他出来,给单乐穿上了衣服,又梳了个发髻,这样一看和孪生兄弟的单于几乎一模一样了,如果不知道的人,只从外貌上根本分不出这两兄弟的差别,当然一开口或者看得时间长点,就能很明显分辨出这兄弟两。

傅辰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一旁的单于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傅辰开门后发现是从京城快马赶过来的薛睿,薛睿旁边还站着地鼠、胖虎两人,青染却不见踪影。

薛睿一下子直面傅辰那张满是麻子和坑坑洼洼的脸时,还吓了一跳,他记得这人五年前还是少年郎的时候就俊俏的不成样子,现在怎么可能一下子变了个人。他和傅辰除了在地坑院那次生死逃亡后,后面几乎都是他和夙玉以及青染等人在接头,但中间也是见过一次傅辰的,没长歪啊。

他们三人分别在晋国栾京、戟国国都、臻国皇宫中度过,这期间薛睿接到最多的是傅辰的书信,本人已经有些时候没看到过了,乍看一下,还真以为自己走错,青染那女人不会是故意说错房间了吧。

“公子?”随即就想到,这是易容了。

傅辰满意地点头,薛睿的观察力和举一反三,让他在很多时候都感到轻松,扬起薛睿最熟悉的笑容,薛睿这才放下心来。

“先进来。”让薛睿进来后,看着比五年前更加丰神俊朗的薛三公子,傅辰笑得更深了,“长高了,也结实了,这些年没荒废。”

五年前,他们一起在地坑院被那村众人猎杀和逃亡,最后在李皇划船过来接他之前,傅辰就先让薛睿他们离开,并给了栾京的地址以及青染等人的方式。

他当然不会一下子信任薛睿,这人到底是以前是一品大员之后,还为二皇子身先士卒,一下子换了主子,变成了自己这个宫里的三品太监,当然是不习惯的,不过这五年以来,薛睿出乎意料地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傅辰很满意,对于这个诡诈之才,他也是渐渐交付了信任。

薛睿被傅辰一提醒,也想到五年前的自己有多弱鸡,还要傅辰一路背着薛雍,然后三人一起逃亡,为了血洗这耻辱,他也是在这段时间没有荒废练武,“待会您要不要和我比划比划,咱们也很久没见了。”

“今天恐怕没什么时间。”

“嗯?这两是您哪儿找来的,是孪生兄弟?”薛睿也不过是说说,他知道傅辰五年没回来,现在诸多事情都要他来把持,而他们所有人,现在也都有了主心骨,傅辰回来了!薛睿随即看到傅辰身后的两兄弟。

傅辰笑了笑,指着单家兄弟介绍:“这是单于,这是单乐,身份特殊,具体的我会让青染告诉你,也是这次和你一起去京城的,你要注意他们一路的安全,务必要小心。”

“这没问题,我办事还不放心吗?”

傅辰点头,对于薛睿,当然没太多不放心的,这么多人里面,唯有这个薛睿才有令傅辰都胆寒的心智。

“青染。”傅辰轻声喊了下。

他到了羊暮城,早就到达目的地的青染就在周遭暗中保护了。

没一会,就敲了敲门进来,也不看屋里的人,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帮我带小睿,还有单家兄弟去安置,他们明日出发,你帮忙安排下。”

青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习惯性的应了是。

反而是薛睿,一脸高兴,还向傅辰眨了眨眼,似乎在说[谢啦]。

青染冷着脸,而薛睿屁颠颠地跟在后头,笑得一脸灿烂。

傅辰摇了摇头,这两个冤家。

当年薛家公子回到栾京成了一介布衣后,也有一段时间闹出了不少话题,但薛睿非常低调,不再那么张扬。晋成帝也招他到皇宫去过,问他是否有进入仕途的打算,但薛睿委婉拒绝,表示自己只是舍不得栾京,晋成帝也听说他对潇湘馆里的某个死去的头牌极为深情,看来传言属实,加上薛睿的确颇有才华,对这个青年才俊大加赞赏,晋成帝自然也就不怀疑薛相是不是对自己的告老还乡不满,将薛睿大大方方放回去了。

薛睿这样正大光明回去,反而没有引起什么怀疑,各方人马发现他只是开了书画店的生意,当起了老板,卖一些奇珍宝物外,还真没有别的出格的事情,渐渐的,也没人再注意他了,左右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前任宰相额后人,而这个变化也就一年的时间。

当青染听到薛睿不婚的理由后,嘴角一阵抽搐,这个薛睿到死都深情对待的头牌,引得京城女人封他为玉面公子痴情郎,为他痴迷,薛睿口中的头牌,该不会就是她吧。

薛睿笑眯眯地承认了,其实他以前只是喜欢青染的外表,谁不喜欢美人呢,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当年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女人值得他另眼相看。

直到这五年来,和她间断性的相处,两人又共同效力同一个男人后,接触多了,遇到这种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身为一个眼高于顶的男人,还这就不知不觉被吸引了,他喜欢的是青染内心的坚韧和处事的细致聪颖。

他们有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开始,但他希望会有个好结局。

而后,在他询问傅辰后才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青染心中早就有人了,但那人对她只有师徒之情,这又让他重燃了希望,好说歹说对傅辰道:“公子你看,这事情你也有一定责任,我和她是因为在护城河边游湖碰到你,虽然当年不知道那是你,不过这才进一步有了交集的对吧。再看之后我都离开栾京了,却因为和公子您一起逃亡,结下了善缘,这才和她再次有了相处的机会,让我看到了真实的她,事情归根结底,你也有必须帮衬我的理由,你总不能看我一直一个人过吧。”

傅辰就这样硬生生被他绑上了贼船,薛睿本就是个口才很好的人,于是就是最后连傅辰都有些动容了。

“感情的事情外人不好插手,再说青染心中若有了人,我就算是她主子也不可能强迫她,除非她自己死心。”

“她现在这样子能主动死心吗?公子,我只要她,非她不娶。我怎么也算是你的得力干将,我的终身大事你袖手旁观,说得过去吗!”

那之后,薛睿对傅辰更加尽心尽力,甚至变着花样让傅辰在青染面前多说说自己的好话。

傅辰当然也不想乱点鸳鸯谱,在确认了夙玉的心思后,看着青染那么十年如一日的感情没有回报,他也想给青染一个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初恋和暗恋并不是她人生的终结,就像薛睿说的,这个姑娘跟了她那么久,他也希望她可以幸福一点。所以有时候刻意安排了青染到栾京去办差,或者薛睿暂时到西北的差事,让两人在任务中相处,能不能改变主意就要看薛睿的本事了。

就像这次,薛睿抛下了京城那么多事特意过来,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接傅辰那么一个理由。

其实傅辰觉得,青染这几年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了,到底夙玉一直在臻国,而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助她度过难关的却总是薛睿,这姑娘外冷内热,心中多半是有触动的。只是薛睿智商高,情商却不怎么样,还没发现这一点。

单于带着依依不舍的单乐,而薛睿不停说着逗趣的话对着面无表情的青染,这四人纷纷出去。

屋子里还剩下胖虎和地鼠,当傅辰看过去的时候,胖虎就将身上的香囊递了过去。

这香囊里放的就是乌仁图雅的头发,也就是拥有“纯净气息”的物品,在离开戟国之前就一直放在胖虎这里。他当然不可能带着那东西出戟国,那么进不了笏石沙漠,就会被李皇派来的探子发现端倪,现在看到这个,傅辰还是摇了摇头,“我接下去要去见一个人,然后再到邺城,身上不适合带这些。”

“可是主子,圣女千叮万嘱,让您出了笏石沙漠务必佩戴上,这气息至少能保证大凶之物无法靠近您。”

“你们先替我保管,它放我身上,不一定是福。”也许是祸,特别是如果被扉卿闻到的话。

******

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傅辰才打算卸下脸上的面具,这张脸只要出现在羊暮城,那么扉卿那儿的线人肯定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包括过一段时间李皇也会知道他和扉卿碰面的事。

现在埋下了因之后,他也该再换一张脸了。

傅辰拿出了特殊药水,开始一点点揭开脸上的易容,虽然这款面具是最透气型的,但戴了快两个月没撕下来,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脸要被酸水泡涨了。

将面具除下,看了看没什么变化的容貌,洗了一把脸,幸好皮肤没有被泡皱,摸了点药膏,又剔除新长出来的胡子。他又开始长胡子了,李变天准备的适合“太监”用的药,进了笏石沙漠后他就没用了,不过身体还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到现在才重新恢复了平衡,又长出了胡子。

全部做好后,他才又换上了一张新的面具,这次是个大蒜鼻,香肠嘴的年轻人。

刚弄好缝合线,窗口就飞来了一只密鸟,傅辰微微一笑,打开鸟脚下的竹筒,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亥时,炎中阁,一叙。

这笔迹是扉卿的,在他到了羊暮城后,就基本在此人的视野中了。

而今晚,是西北这边的火把节。炎中阁,说的应该是火把节的中央地区,那里的确有一座七层楼高的阁楼,还是晋太祖当年西下建造的,和平时期专供欣赏火把节盛况,战乱时期也可探勘敌情,从高处眺望战况。到了乾平年间,这里也渐渐成了西北纨绔们吃喝玩乐的地方,如今由一方知州把控着管理权,没有邀请函或者介绍人也是进不去的。

这的确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傅辰将这纸条烧掉后,就听到了有人过来的脚步杂沓声,没一会就有人敲门了,傅辰前去开门,是客栈的伙计,他堆着满脸的笑,不好意思地说:“这位客官,不好意思,本店今日所有房间都要空出来,要迎接贵客,您可否行个方便,到民宿暂住,本店会一应安排。”

正当伙计在说的时候,傅辰就听到不远处骂骂咧咧的声音,应该也是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的确是不厚道,他们都付了银子,再把他们赶出去,这店家以后还想做生意吗?

伙计听到那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骂声,脸上也是一阵阵尴尬。

“能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是瑞王爷今日要与民同欢,一起过这火把节,咱们羊暮城是瑞王守下的,没瑞王哪有如今的安居乐业,羌芜多年不再进犯,店家一家都托了瑞王的福,也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接到瑞王要带着宠姬一同来我们客栈,店家就希望其他客人可以回避……”

“瑞王?”这么快就从沙漠里回来了?也就是他出发没多久,那人也从荒城离开了?

正说着,就听到客栈一楼搭喝酒点菜的大堂传来惊呼,还有一阵阵兴奋的声音,只听有别的伙计喊:“快快快,都下去迎接,瑞王来了!”

第151章

邵华池不可能会在乎一个商人的死活,而且之前他的消失,只要是普通人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那样机关重重的洞穴,死亡才是正常的。所以邵华池只是因为打退了邵慕戬、扉卿、知州的三面夹击,才顺利回到羊暮城,稍稍轻松一下,到底城外的军营营帐睡得并不是那么舒服,也拒绝了知府的邀请,五年来破天荒第一次住客栈,怎能不让人受宠若惊。

听说瑞王已经在路上了,其他打尖的人听到瑞王的名号,无论是好奇的还是敬畏的,都探出了头,显然是想叩见或者说结交这个在晋国鼎鼎大名的王爷。大部分伙计都不再和住店的客人聊下去,急匆匆地跑下去迎接瑞王爷的到来,他们一个个严阵以待,将客栈里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就连傅辰这个二楼地板都有伙计开始紧急拖地擦门,傅辰退回自己的房间,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没一会儿青染等人也过来了,傅辰看到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感好了许多,“你和小睿先离开,在你们的落脚点住一晚上吧,让其他人先停下手上的事,我们稍后就到。”

青染应是,她和薛睿正要去自己的住处,迎头就看到轻装前来的瑞王,一身锦袍衬得他丰神俊朗,只是那股天潢贵胄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身边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头罩里的女人,青染匆匆低头,与其擦身而过。

“等一下。”在错身的刹那,邵华池叫住了两人。

青染顿时头皮发麻,将头压得更低,早知瑞王会来得那么快,她怎么也会易容过来,但这几年瑞王就算来西北也很少进城,根本不会扰民,就是有要务也只是暂时停留,谁能想到运气这么不好,只是在羊暮城停留几天,主子也才刚回来,就这么好死不死的碰上了。

薛睿眼中厉色闪过,这世上真有这种巧合吗。

两人转身后,才好像发现是邵华池一样,“瑞王万安,草民有眼不是泰山。”

“本就是寻常走动,不知者无罪,不必拘礼。”邵华池观察了一会两人,冷淡的神色中微微带笑,给人一种铁树开花的惊艳感,“本王刚才就觉得看着有些眼熟,没想到还真是熟人,薛三公子,没想到你也在羊暮城。”

“小人现在也只是一介布衣,实在当不得王爷这一声公子。”薛睿边行礼边说道,以前他是二皇子的人,和七皇子就是对立的党羽,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从青染的只字片语中他已经能分析出一些事情了。

邵华池微微一笑,似乎毫不介意薛睿这样有些倨傲的模样,此人自从再次回到京城后,就退去了曾经纨绔子弟的样子,就是父皇都大加赞赏,也许对于薛家来说,二皇子的失势的确影响很大吧,他目光看了看他身边的女子,“这位是……?”

青染正想着对策,却不料一旁的薛睿已经插嘴了,“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薛睿:没错,抓住每一个机会!

青染气得全身发抖,却反驳不了一句话。

薛睿,你今天脑子进的一定是水。

邵华池也对薛睿的痴情有所耳闻,喜欢的是一个头牌,还是他曾经的部下青染,如果他知道青染死了,自然不会认为眼前的人是,但五年前就知道青染带着他最强一支队伍离开了。

青……染?虽然看不出眼前的女子是不是,不过能让人上个月还在栾京,这个月出现在羊暮城,多半就是本人了吧,对于这种猜测乐见其成。青染,多年不见,你可有为当年无故叛逃有过哪怕一丝愧意,若不是你们从旁掩护,我怎会失去他的踪迹如此之久?

笑了笑,意味深长,“原来如此,是本王失礼了,若是将来办喜宴,记得给本王送一张喜帖。”

“一定一定,王爷客气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但无论是青染还是薛睿,都觉得没那么简单。

在看不到邵华池的地方,薛睿轻声问:“你觉不觉得刚才瑞王有点……古怪?”

“谁让你说出如此令人误会的话,这下你是想害死主子吗?你的脑子是被浆糊吃掉了吗,亏得主子如此看好你!”

“方才,我感觉瑞王的眼神,似乎在引导我说出那些话。”他有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你说瑞王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不行,若是被发现,瑞王一定会解决了主子的!”

“小染,冷静点,这不像平时的你。”他知道,青染不是不愧疚,如果可以,她是不想和瑞王正面对上的。

“怎么办!?”到底是前后两个主子,青染的模样有些六神无主。

薛睿也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抓住了她的手,“别急,我来想办法!”

无论两人再忧心,傅辰现在都出不了这个客栈了,原因自然是瑞王已经过来了,今日要与民同乐,再出去可就不合适了。

身为皇族,几乎店里只要听到的人都要到前面去叩拜,这本就是不成文的礼节。

一群人黑压压地跪在那儿,好的位置早就被人抢光了,傅辰正好跪在不起眼的角落,其他几人也都跪在不远处。

他忍不住摸了摸刚才贴面具的边缘,确认自己没什么破绽的时候,瑞王的脚步踏了进来,眼皮一跳,傅辰做匍匐状。

与店家寒暄了几句,瑞王顺便扫视了一遍整个大堂蹲着的人,记忆描绘着那人如今的身材,到底易容只有脸部,而他曾经看过傅辰的真实身材,实时更新了那人的最新情况。

这也是他铤而走险看人沐浴的原因之一。

那不是一个少年了,而是个真正成年的男子。

这样粗略的扫视中,有三个与那人身材相仿的人。

邵华池托着身边用遮面女眷的手,就听到店家的致歉,说是没有及时疏散人员,令瑞王委屈了。

邵华池则是示意无事,让所有人都起身,瑞王虽然神色冰冷,但态度是和颜悦色的,令人感到身心舒爽,不愧是素有贤名的瑞王,果然谦逊有礼。邵华池告诉店家,不用赶走所有客人,他来的目的就是与民众一起庆祝火把节,哪里能搞特殊,与其他人一样就行了。

店家忙不迭应是。

拉着女眷,两人朝着楼梯的地方走去,刚才三个可疑人物他已经在不同角度观察过了。

楼梯下的角落里的,是最后一个。

当扫到对方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甲弧度和指关节时,邵华池微微扬起弧度。

天底下手指相像的人的确很多,但是前提是也能搭配一样的身材,就算你能改变所有言行举止,除非你有本事连这些都改变,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是,你就要等到我确定为止。

瑞王上了楼,身后跟着几个士兵,并没有一般王爷出行的配备,反而显得格外简单,听说瑞王本身就是个武功格外高强的人,西北多少人想动这位王爷,但成功的人缺少。

傅辰看着对方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回屋后,对身边的胖虎几人说,“马上联系到青染,尽可能低调,什么都不要做,另外就是你们几个先离开,让青染和还有任务在身的人留下。”

这简直太急了,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如此,但傅辰向来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很少改变自己的想法。

“但我们都走了,您呢?”

“我在这里还有必须见的人。”傅辰也知道,现在和大部队汇合后,他应该先修生养息,“瑞王原本没回来倒也罢了,现在回来了,这座城的戒备就提升好几个档次,不利于做事,反而应该尽可能低调。我们这些年的重心不在晋国,做的事目前与瑞王也没有冲突,何必与他们硬碰硬,白白浪费掉我们的布置。”

根据青染的情报,傅辰才做出这个判断,这座羊暮城因是边陲,形势比想象的复杂得多,各方人马都有异动,只是瑞王在的时候,各方势力暂时被镇压罢了,每年他一走,情形就会出现变化,往年青染也是趁乱在这座城扎根的,要说瑞王在其他地区或许只有一个名号,一旦到了西北,就是如雷贯耳了,和这几年频频出现有脱不了的干系。

在胖虎离开前,还记得他们主子耳提面命的话,这是对留下来的人说的,“不要引起瑞王的注意,我们不动,对方就注意不到我们身上。”

到底,现在这羊暮城有寿王,有扉卿,还有在本城的地头蛇,里头想要邵华池的命的人,本就不少。

他就不去“锦上添花”了,也希望对方不要扰乱自己,如若有什么冲突,就不要怪他出手了。

******

进了屋子后,邵华池就放开手中人,“今日做的不错,先下去休息吧。”

纱帽下的人被身后的罗恒带走,一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把他带到了自己房间,才露出了真容,正是一个傅辰认识的人,就是在流沙区域外救下的尧绿,只是他被物尽其用,邵华池也懒得再随便找个女人过来,干脆就把本来也不强壮的人给装扮了下带来凑数。

尧绿在经历过流沙差点丢了性命,而后又看到了邵华池为王者残忍的一面,以前那些旖旎心思早就消失殆尽了,现在只要看到邵华池,他就是瑟瑟发抖的。

罗恒把人安顿好,一回来就看到自家主子皱着眉头,一脸嫌恶望着自己的手,果然没一会就听到主子的吩咐,“去打点水来,本王要净手。”

将手搓了好几遍,确定上面没有残留别的恶心味道,邵华池才问向身边人,“让城内眼线注意的王大,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客栈了?”

“是,我们的人正在调查。”

“不必,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一层楼,他的易容术高明到就是你们也不一定查得出来,现在他的身份应该是……”邵华池说了个体貌特征,然后才道:“准备好晚上的一应安排,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动向。另外,让祝良朋从皋州带来的人呢?”

没一会儿,邵华池要的人就被推门进来的罗恒给带来了,是个皮肤黝黑,瘦瘦的小女孩,只是眼睛特别大,看上去还有点怯场,当看到里头邵华池那半张俊美的脸时,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扑了过去,“华池哥哥。”

这是邵华池五年来的成果,让这家人对他的称呼变得如此亲昵,原本按照这家人的拘谨是绝对不会如此亲热地喊堂堂七皇子的,哪怕他们还是拘束的,但对邵华池的尊敬和喜爱,确是有增无减,谁都能分辨出别人对自己的真心假意,如果一直对自己付出,本就心善的人家又怎么会不触动。

邵华池眼眉柔和了下来,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任何人都身心愉悦。

将小孩接住,拖着她的咯吱窝在原地转圈圈,小女孩露出了开心了笑容,咯咯咯地笑着,她有两个哥哥,只是一个太木讷,一个进了宫,唯一能陪她玩的只有邵华池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

与小女孩玩了一会后,邵华池才忧愁地对她说:“小蓉,华池哥哥现在遇到了麻烦,你可以帮帮我吗?不过这过程你可能会受一点委屈,但哥哥保证不会让你有危险。

傅蓉闻言,重重点头,拍了拍小胸口,一脸你就交给我吧的样子。

母亲和哥哥姐姐说,他们要知恩图报,这五年若不是瑞王他们家早就没了吃食,瑞王就是他们全家的恩人。无论什么忙,就是要她的性命,她都要报答华池哥哥。

当然傅家人并不知道,那些青染派来照顾和抵挡危险的人,都被邵华池顺势解决了,他太了解青染的做事风格,一模一样的传信方式,怎么可能换个主子就完全改掉。

既然他们利用自己,那么自己反利用,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哪怕如此,青染依旧将那人的消息捂得死死的,让他始终没有门路。

邵华池收回了视线,温柔地笑了起来,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女孩已经长大了许多了,容貌其实和那人不太像,但眉宇间的气息却有些相似,同样的早熟懂事,邵华池松了一口气样子,让傅蓉觉得自己待会要做的是大事,顿时也更重视了,就怕自己到时候搞砸。

“到时候你就这样做……”

******

知道傅辰没事,青染松了一口气,却见身边人神色更加凝重了。

“怎么了,你这表情?”青染到底和薛睿两人里应外合了多年,只一眼就发现搭档的神色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刚才是我欠妥当了。”他为了能顺理成章留在栾京,一开始拿了青染做挡箭牌,待分开后他就一直在疑惑瑞王当时那个笑容的含义,“小染,我觉得瑞王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了。”

“但他刚才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并不像。”

“就是不像才古怪,我虽与他没什么交集,但怎么说也是皇上跟前有些名气的才子,他看到你的时候,只是礼仪性的规避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好奇的模样,到底我在京城可一直是以唯你不要,哪怕你死了也要守节的态度出名,任何出现在我身边的女子,只要在京城待过的人都没有不好奇的道理,但他连笑容都没变过,岂不是很古怪,除非他对你的身份已经有一定想法。好不容易再见到你,我给得意忘形了。”薛睿头疼的拍了下脑袋,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鲁莽,他几乎没犯过这样的低级错误,却被邵华池见到他时露出的好奇、羡慕像是看着一对儿的眼神,给激发出了平日没有的情绪。

现在想想,瑞王看似不经意的外表下,那细腻且润物细无声的做派,的确是相当可怕的,难怪公子一直让他们绝对不要看低了瑞王。

这时候青染反倒不去怪薛睿了,任何人都不可能保障自己每时每刻的言行都万无一失,她从傅辰这里学到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在危机下解决困难,而不是抱怨谁对谁错,“我们做好准备,如果……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这次国师还带了他的左膀右臂过来,公子让我们先去做安排,他要在今日解决掉那两人。”那是沈骁、蒋臣这一文一武被七杀星解决了后,李变天临时派来协助扉卿的人,这两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在京城之时为了晋成帝的仙丹也是有不少贡献的,听说身份还与李变天有些关系,不去掉这两人,将后患无穷。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两人中的一人,身上可是有隐疾的,这就是突破口。

******

没有任何人主动离开客栈,不仅是因为瑞王吩咐的一视同仁,也是因为不少人根本没瞻仰过瑞王的风姿,现在能看到谁都不愿意离开,傅辰这时候再执意离开,就显得醒目了,他也显得和其他人一样,所以他依旧住在这客栈中。

他的房间和瑞王的相隔三个,当下楼去参加火把节的时候,刚好遇到从屋子里出来的瑞王。

傅辰躬身行礼,“瑞王万福。”

扫了他一眼,瑞王应了一声。

傅辰自然侧身让开了道,让王爷先走,却不料瑞王并没有动,反而有些疑惑道:“我刚看到你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小人刚刚来到羊暮城,今日才是第一次瞻仰到瑞王殿下。”

“哦……是吗?”瑞王冷冰冰的面容下看不出什么情绪,“本王想起来了,你与我一个死去的属下身材有些像,他叫王大,呵呵,这世上巧合还真多,看到你倒是让本王怀念起了旧人。”

“小人从小干体力活,看上去比其他人是要高大一些,让王爷见笑了。”就算是王大,也和你相处了没多久,怀念旧人?开什么玩笑。

“这也没什么,多锻炼是好事,本王先走一步。”瑞王随口道,似乎对随便一个路人,都是没有王爷架子的。

一旁的罗恒眼角抽搐,看着自家主子候着此人走出房门,又根据时间寻着正确的时间点走出来,这到底是为哪般,王爷最近的眼光是瘸了吗,也许不是瘸了,是瞎了。

见瑞王要走,傅辰弯身恭送,“瑞王慢走。”

看着瑞王下楼,傅辰的表情藏在落下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身后出现了薛睿,“公子,是否要支开瑞王?”

“只要不挡道,我们就不必理会,瑞王的身份也不是我们能随便支开的,他驻扎在外的亲兵可不是吃干饭的。先不提此事,我让你们查西北隐王的消息有眉目了吗?”西北隐王,是这些年晋国西北部地区新崛起的一股势力,神秘异常,财力雄厚,更似乎有些皇室背景。

“此人颇为神秘,想要不打草惊蛇的调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继续进行,准备的男人是不是出问题了?”不然薛睿也不会特意出现,能让他出现,都不是什么小事。

对傅辰的预测和分析能力薛睿从来没怀疑过,闻言应是。

扉卿目前最得力的两个属下,其中一人有不可告人的隐疾,这人叫休翰学,他的身份地位,相当曾经沈骁和蒋臣中,沈骁处于主道地位一样。休翰学也曾是鲁王李烨祖后院里的人,被用药过度后,整个身子也废了,不但情欲旺盛,还需要一段时间杀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喝下对方的血,才能缓解心中弑杀的冲动。

这是一种罕见的病态体质,想来是以前被李烨祖给逼出来的,休翰学很低调,也不太出现在人前,他不但精通奇门遁甲,更是学富五车,就连李变天都对此人赞赏有加,可以说比沈骁更危险,他不想让他们回到京城,那么到时候恢复记忆的李皇,配上一个扉卿再加上这样两个人,任谁都会疲于奔命。

他的时间不多,更是不确定李皇到底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在那之前要尽可能解决掉这些危险。

如果傅辰不是在李皇身边那么久,也是不知道休翰学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有如此癖好,只不过那人眼光其高,不是极品男人他还嫌那血太脏,根本不会看。

“……歌舞团里出了点问题,就在半个时辰前,有细作混了进去,不是我们的人,被国师的人马发现后,在炎中阁全部杀了,现在正在临时找表演的团队,属下正在物色新的人选,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这次找表演团队,宴请了不少当地的官员,邵华池不参与这些聚会,不代表扉卿不参与,总算让当地无处表现的官员看到了升迁以及调派的希望。

“挺像扉卿会干的事情。”典型的李家人做派,一个有问题就一锅端了,“看来想动他们的人,还不少,不过……时间,可是现在我们最缺的,到哪里再去找个有魅力又能勾人的男人?休翰学可不是轻易能被勾到的。”

傅辰正想着,就见薛睿默默拿目光看着自己。

第152章

这个时代的市场一样种类繁多,就比如作为晋国的边陲羊暮城,来往贸易很是频繁,就会出现肉市、菜市、军市、早市、大市、夕市,按照不同的品种和时间来划分,往年的火把节也只是在这边的少数民族才过的节日,今年却多了一些项目,甚至很久没开展的夜市也出现了。

这归根结底还是瑞王带来的效应,这位煞神可是从来不参与这些活动的,今年因为他的加入,火把节格外热闹,特别是来往的商贩知道今日的节目,自发的赞助了晚上的篝火晚会,这边知府也连同知州都请了不少表演的团队过来一同热闹。

傅辰在约定的时间前一刻钟出了客栈,他莫名回头看了眼,依旧觉得有人在不远不近的观察,似乎是怕被他发现所以才如此小心谨慎,显然是擅长跟踪的人。这感觉从进了羊暮城后就有,只是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至少他确定在他给了李皇人马信号以后,至少有李皇、青染两批人关注着自己。

但他换了易容之后,再有人关注自己可不就奇怪了。

自从习武后他越发耳聪目明,目前他并没有将这方揪出来的打算,一是现在整个羊暮城到处都是节日的喜气洋洋,这个地方的百姓应该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人太多要找谁跟踪自己无疑是大海捞针;二是他很想看看对方什么来路,有什么目的,现在动就太早了。

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与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撞上,这是个长得连傅辰都为之失神的人,美得有那么点像是雪山上看天空闪耀的星辰,有点虚无缥缈的味道。

“抱歉。”景逸看了眼这个蒜头鼻的丑陋男人,楞了一下,似乎在哪里听过蒜头鼻几个字,却摇了摇头,应该也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

傅辰自然不认识他,两人擦身而过。

他到炎中阁的时候,看了眼这个在西北最高的建筑物,依稀能看出晋太祖时期晋国的辉煌,也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功夫,晋国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要是晋太祖知道了八成能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吧。

他将邀请函递了过去,看守之人从头扫视了一眼傅辰,又看了下他身上的装束,实在觉得这张请帖更像是偷来的,但他还维持最基本的礼仪,“先外面等一下,我找人去里面问问。”

包间里,扉卿身边放着一组棋局,一手搭着椅子的扶手,坐在躺椅上,正在闭目养神,指腹敲打在扶手上的声音,就好像死亡的脚步声,透着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意志力薄弱的人恐怕看到这种场面就会产生恐惧感。

几个中年人被推搡了进去,一个不稳就倒在扉卿脚下。

几人身后站的是一排黑衣卫,这些人押解着这几个求饶的商人,他们纷纷摇头,涕泪横流,“这、这位大人,您有什么想问的,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你们别杀了我们。”

他们到底招谁惹谁了,早知道一回到羊暮城就马上走了。

他们是曾经和傅辰同样从戟国出发,一起经过笏石沙漠的那最后幸存下来的。邵华池带他们来到羊暮城后,除了带走了心甘情愿的尧绿以外,这几个人自然都放走了,但还没在羊暮城落脚准备以后的生计,就被直接带到了这个只有邀请函才能进入的炎中阁。

通过李遇来到羊暮城后的易容面具,与之前阿四说的失踪时是一个样的,这也是他确定对方是李遇的原因。

“说说,你们一路都经历了什么,特别是有关王大的。”

几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害怕极了,把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捣蒜般地说了出来,一开始的相安无事,后来狼群攻击,瑞王的出现,以及王大的失踪……

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给说了。

“大人,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所有消息了!”

“他一路上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比如表露出特别聪明,特别不像个商人的一面?”扉卿放下了茶盏,走了一步棋,看了会棋盘,随口问道。

不一样的地方?

还别说,真有,“有有有,他在我们被狼群攻击的时候,是最早反应过来的,而且后来他一个人杀了两头成年狼,最后还被四匹狼追杀,但却安然无恙。”

“对,是有这个事,他特别沉默,平时一般不说话,除非我们问了才说。”另一个人补充道。

“那他怎么和瑞王认识的?”

“一开始不认识,但那时候他被追杀就是瑞王救下的。瑞王好像挺喜欢尧绿的,然后尧绿让他去找瑞王道谢,应该是瑞王顺便就带着他一路走了,也是他运气好!”

“尧绿?那是个男人吧,你们可知污蔑皇族,是什么罪?”扉卿呵呵一笑。

这三个人磕头如捣蒜,请求扉卿放过自己等人,“这是口误,真的是误会。其他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都说了!”

“求你们放我们离开吧!”

就在这时,暗处,一道刀光闪过,劈向这三个人。

瞬间,三个脑袋下落,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表情,咕噜噜滚落在扉卿脚边。

从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苍白斯文的男人,他刚刚动手杀了三人,擦了擦刀刃,没有丝毫波动地来到扉卿的棋局对面,看了下棋局,局面上旗鼓相当。

他正要伸手碰的时候,却被扉卿拿扇子挡住了。

“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反应,没想到你果然很在乎啊。”这副棋是李变天送给扉卿的,扉卿一直非常珍惜,只有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翰学。”看着面前看似文弱的人。

“玩笑而已,我们都是主公的人,自然是要一致对外的,不过现在这格局要打破了。您还是怀疑这个李遇吗,他可是主公这些年最宠幸的人,您最好还是……”还是悠着点吧,以你这些年的表现,要是没我从旁协助,主公恐怕早就撤了你个病秧子了。

你拿什么去和主公面前的大红人比,比年轻还是比资本,要是发现你对他不利,那可就是肉包子打狗了。

不过休翰学表示理解,扉卿经营了二十年,突然所有事都要和一个二十上下的小青年平起平坐,再寡淡的人也会感觉微妙吧。

扉卿曾经也是李变天手下最强一人,只是随着他在栾京一次次失利,加上被晋成帝有所堤防,被瑞王设计,多次透支生命的算卦,让他已经几乎快要油灯枯竭了,这次李变天派来了李遇,其实他们几个心里多少有点明白,如果扉卿的还魂术失败的话,那么将来他们的领导者可能就换成李遇了。

听听名字就知道了,李遇姓李,那是戟国国姓,而扉卿姓的是扉,这能一样吗。

“我算出七杀靠近主公的时间,和李遇出现的时间一致,这依旧是疑点。”他没找到七杀,但五年没有动静,一有动静就是李遇失踪的时候,这未免太巧。

“疑点那也要主公信你才行。”休翰学笑了笑,能让李皇信任的人怎么可能有问题,杞人忧天。拿起了旁边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门外暗卫走了进来,将一封邀请函递给了扉卿。

扉卿抬眼一看,说道:“翰学,你和陆明去通知一下,节目可以上了,顺便和那几个官员打一下招呼。”

“他来了?”

自然是来了,扉卿还是很好奇这个李遇真人的。

傅辰在等待的时候,看到一个特别面善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往跳舞的地方跑去,她身后跟着的人,有点像自己的三姐傅柳,只是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家里人了,这样惊鸿一瞥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喂,可以了,你跟我进去吧!”侍从喊着神游天外的傅辰。

傅辰回神,再看过去早就没人了。

被人一路带到了五楼,这里往下眺望可以看到篝火会,也可以看到从戟国进口的烟花,而五楼里面有个巨大的表演台,观众席也分楼上楼下,有身份的人自然都是有自己的隔间,用帘子遮挡。

傅辰扫了一眼舞台,就跟着侍从来到了指定的房间。

一进去冲着鼻子的味道就是一股血腥味,傅辰忍不住皱了皱眉,当他看到在角落的黑暗里那几只依旧睁着眼,却满是惊恐状的头,眼皮跳了跳,似曾相识的一幕,曾经的阿三就是如此,抓到的有嫌疑的人,无论是真是假,都是被折磨一番然后就这样消失了,傅辰始终记得,李皇轻轻松松几句话,那砍下的脑袋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温热而疼痛的触感。

这就是他永远都无法理解李皇派做事手法的理由。

逼迫着自己不去看那个角落,他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办他们收尸,必须要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也并不在乎的样子。

里面只点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蜡烛,扉卿正很悠闲地举着棋子,在他身边还站着一群黑衣卫,看到傅辰后齐齐鞠躬,按照地位来说,他的确只低于扉卿而已。

“来一盘如何?”扉卿微笑道。

看到傅辰脸的刹那,嘴角微微抽了下,大蒜鼻,香肠嘴,之前的是痘痘麻子脸,陛下,您的品位……挺特别的。

这其实是恶趣味吧,和李遇开玩笑,耍弄一下。从另一方面也说明,李遇是不同的,因为陛下从不会和其他属下开这种玩笑,哪怕是当年最宠爱的沈家兄弟。

“这里的人都可以信任,若是不放心,直接去掉面具也舒坦点。”

“不了,扉大人,我这次来是奉命行事,这样就挺好。”

“我们都是同僚,为主子办事,喊我扉卿即可,倒是主公有什么让你带给我的话吗?”扉卿的目光,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不过傅辰也同样淡然地喝着茶,将李皇吩咐的事几件事一一做了说明。

“第一,主公要我注意你的身体状况,随时准备……,第二,找出七杀星,以及他身边的人……”傅辰也很爽快,他相信就算自己不说,扉卿也知道,那还不如坦白点,能够博取一点印象分。

两人的见面出乎意料的和平,没有一丝剑拔弩张的味道,扉卿还亲自给他添了几杯茶。

扉卿发现这个李遇,虽说是小时候就跟着主公到现在的,一直到现在年纪也不算大,但是进退有度,谈吐有礼,虽说有点倨傲,但绝对比当年的沈家兄弟要强。想来若是去掉易容的话,应该也是传闻中的翩翩风度的青年吧。

两人聊的差不多了,当休翰学进来的时候,节目已经开始了。

“请吧,这次主要是和你接个头,具体的还要等我们回到栾京在谋划,旅途劳顿,还是放松一下。”扉卿站了起来,邀请道。

休翰学看了眼傅辰,他早就听说这个李遇是个极品,长得好性子傲地位高,连李烨祖那样的疯子都不敢动他。

忽略那张倒胃口的脸,只是这衣物下那隐约能感受到的爆发力肌肉,他就有点蠢蠢欲动。

要是能喝到这种人的血的话……

傅辰被侍从带着走在前头,休翰学问向扉卿,“你刚才没有试探他?”

“他在刚进屋的时候,身上就抹了百魂追。”百魂追,有效时间六个时辰,十大珍贵药物之一,任何在这段时间最后杀掉自己的人,都会染上奇特的香味,以便他人追踪真凶。

当然,扉卿也不可能动李遇,利益一致,自然是要合作的,只是无论什么合作都是要摸清双方底细才敢交付。但李遇这个下马威却是实实在在的,不说百魂追有多么千金难求,李变天都把这东西都送给了李遇,可见有多宠。

难怪如此嚣张,就说他这么一过来就在自己身上放这种味道,明显是在威胁扉卿,意思是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可以啊!”休翰学不可思议地望着走远的男人,“这要是我们对他动手,那主公还不立马撤掉咱们。”

“翰学,到此为止吧,刚才你杀的那三个人,他没丝毫异动,这已经说明了他绝不是个妇人之仁的人,没必要和这样的人结梁子,我们和他没有任何冲突,之后就把他当做沈骁一样对待吧。”怀疑依旧怀疑,但既然李遇来了,在没问题之前他就只把他当做打垮晋国的新助力。

“……明白了。”休翰学还是有些不甘,做到了老二的位置,谁都不会喜欢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空降兵。

但最不爽的还是他们还没下马威,对方直接给自己下了百魂追,呵呵,只能说不愧是纵横戟国皇宫五年的人啊,就是连下马威都不给他们机会。

傅辰确定扉卿没发现什么后,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完全面目全非了,就算是扉卿也不可能还记得曾经那么多年前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吧。

刚到大堂,里面已经被熄灭了烛光,只有舞台上点的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还是之前晋国皇宫里,宠妃梅妃娘娘曾经在传闻中的点绛台里跳霓裳舞时发明的,后来就被广泛运用到舞台效果上了。

那是个穿着半透明薄纱的男子,带着野兽的面具,扭动着身躯,身上还泛着晶莹的汗珠,和一群穿着暴露的女人在舞台上跳着热辣的西北荒漠舞蹈,引得台下不少男女摇身呐喊,其中还有不少在西北的门阀世族,女眷自然也是不少的。

“你也觉得他很美吗?”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傅辰耳边,那是休翰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傅辰身边。

“太暴露了。”傅辰评价道,看着那扭动身躯的男子,展开迷一样的微笑。

小睿子,干得不错。

“你不是吧,之前生活的地儿,不应该那么保守古板吧。”休翰学边看着,边舔了下嘴,盯着台上的薛睿不松开目光。

“我一直跟着主子。”言下之意就是我跟着的是保守的李皇,想看这种袒胸露乳的也没机会。

见傅辰奇怪的看了自己几眼,休翰学才收回了视线,“看什么,这有什么,每个人兴趣不同罢了。男人野性,你不觉得他非常美吗,力与汗水……真性感……”

没觉得,傅辰觉得自己和变态之间,果然隔着一百个李变天。

“不过,”休翰学凑近了傅辰,贴在他耳边调笑着:“我觉得如果是你上去,一定比他的效果要好百倍……嗯?”

休翰学猛地离开傅辰,耳朵微微响动,一手抓住了飞过来的毒镖。

傅辰也同样爆退开,寻找发射飞镖的来源。

他仔细看了看场内,但太暗了,根本就没有发现什么人偷袭,“有趣,谁那么闲情逸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都敢动手!”

“是谁?”傅辰也心有余悸,毒镖搁在这个地方太胆大包天了

见李遇问道,休翰学耸了耸肩,“不知道。”虽然不确定,只能肯定那是二楼贵宾区出来的。

休翰学叫来了人,是傅辰之前看到的几个黑衣卫,吩咐了几句后就下去了。

这就是他一个空降兵和老油条的差别,哪怕李变天给了他一个职位,但是如何服众,怎么让下面人都听命自己的,却不是几句话就做到的,到底这些人第一听命的是扉卿,如果他没本事,就会和以前沈骁一样,只是扉卿的附属品,一个附庸而已。

“低调点,我可不希望我们在西北无故惹了敌人,主公不会想看到的。”傅辰轻轻警告。

“你在教训我?是谁被射,是我惹事吗?”“新官还没上任呢,这下马威就又来了,这小子哪怕再聪明,都没以前沈骁会做人,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傅辰还看着舞台上的热舞男女。

而休翰则看着李遇,任性、嚣张、跋扈,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

又一枚毒镖飞来,本来还气是谁这么偷袭,不过现在也是个好机会。休翰学微微一笑,不给你尝点我的厉害,你以后是不是不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眼里了,就是沈骁以前过来的时候,还有我自己过来的时候,都是这么一步步受到认可的,谁会像你这么没头没脑上来就直接威胁的。

对于李遇,休翰学是早就有想教训教训的打算,至少也要让对方尊重自己,打下这股气焰。

他在毒镖飞来,抓住了它,傅辰躲开的刹那,将毒镖的口子划向傅辰手臂,撕拉一下,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

傅辰其实躲得很快,但是对付比自己能力高,同出于李皇一派的高手,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那道衣服裂开的口子下,是一道划破血肉的伤痕。

若它没有毒,自然没事,但若是有毒,在不知道是什么毒的情况下,随意解毒更容易出事。

在楼上的某个包厢中的男人,注意力完全没在舞台上,在幕帘的遮挡下,不着痕迹地看着楼下的两个人,看着他们相谈甚欢,越来越阴沉。

看到到傅辰受伤后一掌排向旁边的亲卫,冷冰冰的声音像是冰渣子,“做地很好。”

所以你们是猪吗!

“王……王爷,是属下失职。”那么黑,又那么远,这两人还在动,还要射到他们聊天的空隙间,就是神射手也没那么准的啊,而且伤到人的又不是他们。

当然,瑞王现在也不想听这些解释。

“谁让你去射那个香肠嘴?”让你去分开他们,射那个不知所谓的兔爷儿一样的书生,谁让你们射香肠嘴的,谁允许了?我吗?

邵华池发着抖站了起来,气得。

这话让射出毒镖的侍卫们一阵发寒。

“刚才飞镖来的太快,我没发现,你没事吧?”

傅辰快速掏出了一颗药丸塞入口中,脸色发白,不过在黑暗中并不明显,“给我一间屋子,我需要时间解毒。”

“行,马上给你安排。”休翰学很快就叫来了人,把傅辰带回去。

傅辰看着他,又看向后面走过来的扉卿,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差点让休翰学觉得他根本就没中毒,“扉大人,你也看到了,看来我待会是没办法和你一起去见那些官员了。”

“我会给你安排好,这事情我一定会彻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傅辰笑了笑算是回答,他和扉卿都知道这下马威和反击是怎么回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在争一个领导权而已,李皇给大家的职位是差不多的,扉卿略高。谁强势谁能让人服众,谁就是领头的,傅辰转头又对休翰学道:“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别说什么冤枉不冤枉的废话,这事情我希望你们给我个满意的答复。”

在被带离前,傅辰若有似无地看了眼舞台。

开始吧,今晚真正的节目。

傅辰被领到了一间空屋子里,挥退了那些想要伺候的“扉卿”党羽,现在的他怎么放心让这群人照顾,扉卿自然明白,恐怕早料到这个情况。等所有人都离开,才彻底软下了身体,他当然没有之前表现的那样一点事情都没有,他的确是中了毒的,毒素也扩散到了体内。哪怕有解毒药丸,但也不是包治百病的,什么毒什么解药都是有各自的搭配的,这世上也没有真正解百毒的东西,所以他刚才吃的,也只是缓解,要查明毒素的来源,才能对症下药,若是这样必然会影响今晚的行动。

若是没有他,单于单乐两兄弟可不会愿意弄机关,也没人能让他们拿出那些血麟蝶。

更没有人能够做接下去设计好的计划。

毒素已经发作了,傅辰感到身上一阵阵冷汗,像是进入什么冰窖似的。

昏昏沉沉眯了眼,脑子也迟钝了许多。扉卿是绝对不会和他撕破脸的,加上他身上还有百魂追,所以绝无可能现在对他出手,那么问题是要怎么让薛睿他们找到解药。

不知多久,门,被打开了,外面的光线照入完全黑暗的室内。

一个风华绝世的男人缓缓推门走入,是逆光的,看不清长相。

只能确定不会是他的人,若是自己的人都会事先打暗号。

傅辰冷笑,拿起身上的匕首又摸着身上一些药粉,真以为随随便便摸进来就能对付我了?想杀我的人很多,目前还没人成功过,必让你有去无回。

吱呀一下,来人将门关上了。

第153章

邵华池安排亲兵在这间房门外的几个暗处守着,轻轻将房门阖上,所有嘈杂被阻挡在耳外,在这黑暗的屋子里形成了黑暗的空间,他就站在原地,笑得很轻巧,连目光都只是定定看着躺在床上的身影。

傅辰不断冒着冷汗,缓解的药丸和体内的毒素对撞,冰火两重天,他正装作完全没发现这屋子有人进来的样子,全幅精神都在抵挡身体的难受,疼痛难忍地轻轻呻吟出声,但那人始终只是站在黑暗的墙角,没有往这个方向过来的意思

此人耐心相当好,就像只是想看他痛苦的模样,傅辰有一种防身在手,但却无法反击的憋屈感,不近身又如何攻击。

他难受地喘了几口气,一手抓着身下的床单,一手按着胸口的药粉,双眼紧闭,全身的血管好似逆流,静静听着对方的动静,但对方比他还要耐心好。

终于在傅辰又一次咳嗽出来的时候,对方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动作也很缓,像是在欣赏一只自己掌控中的猎物。

邵华池眼带欣赏,他总归是最喜欢傅辰这骨子里的不屈和凶悍的模样,也只有这个人才有让人热血沸腾的亢奋,遇到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每一根神经都在颤动。

近了,还有几步。

就是现在。

傅辰猛地撑了起来,将胸口准备好的药粉撒了过去,那男人不闪不躲,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受着,傅辰还听到对方轻轻的哼笑声,最令傅辰赶到惊讶的是,对方完全没有丝毫受到影响的模样。

这是梁成文的配方,几乎能蒙倒一头大象的量,对方如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吸入一大口,虽然不会马上晕倒,但至少也会行动受到影响,但此人居然依旧保持着那样匀速的速度。

在发现加强蒙汗药无效后,傅辰也没时间思考着到底是为什么,他从床上跳了起来,矫健的身影窜到男人面前,拿着匕首刺向男人,手背遭到男人的强恨劈断,傅辰吃痛,匕首被男人夺去,就扔到了地上。

要纯近战搏斗吗,但现在可是他吃亏!傅辰倾斜着身体,朝着男人的腰测袭击,男人似乎早就有所防备,用脚关节踢向傅辰,傅辰则是一拳打向男人的侧脸,被男人狠狠抓住自己的拳头,反手一扭到身后,傅辰脑部发晕,对方想把他往墙上摁的同时,傅辰几乎瞬间反身将人压在墙上,将男人的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男人的头部遭到重击。

男人出现短暂的耳鸣,但嘴角的笑容却越发肆意,他的手抓住傅辰的腰部,狠狠掐住。唔,傅辰被掐得软了腰,男人得了空隙,缓解了傅辰将他直接撞晕的疼痛,男人的手猛地抓住傅辰的脖子,几乎要掐断他的力气,一手狠狠撕拉一下,将傅辰的衣服给撕了下来。

一边将头凑了上去,而在同时,傅辰的拳头已经贴近了男人的胃部,重重打了过去。

邵华池被揍得脸色发青,头皮发麻,却紧紧抓住男人不放松丝毫。

在接触到男人温软的红唇的刹那,全身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猛兽出笼。

假皮,不过没关系,你总不可能伪装到牙齿,这是他早就在洞穴中的黑水潭就想做的事,当时被傅辰睁眼给破坏殆尽,其实早就想……尝尝你的味道。

听说阿芙蓉只是一点点,就能让人上瘾,就像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令他每个部位都能颤栗,几乎能逼疯他所有神智,这个男人对他而言也许比阿芙蓉更勾人,更令他欲罢不能。

男人之间禁忌般的接触,让邵华池像是被丝丝缕缕的电流钻入身体,他几乎要把这五年来的思念,尽数灌输到眼前的人身上。

邵华池动作太突然,傅辰根本没反应过来,大脑甚至没传递任何画面过来,手上的攻击也有刹那间的停滞。

等反应过来,厌恶感从胃里反了出来,特别是对方的舌头钻进来的时候,太阳穴青筋凸起,在傅辰暴怒的刹那,对方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紧紧贴住了他的身体,将一颗圆形的物体从物体渡了过来,那是一颗药。

邵华池哪怕所有鲜血、血管都在叫嚣着冲破枷锁,但在感觉到傅辰冷冰冰的推拒,就好像所有火热都被降下了冷冰冰的水,宛若醍醐灌顶,他清醒过来了,那些旖旎心思都渐渐退去,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在傅辰推开自己的刹那,用双臂死死扣住傅辰,也许他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会被傅辰推开,他必须抓紧这个时间。

狠心用舌头卷起药丸推进傅辰的咽喉,感觉到傅辰已经本能地吞咽下,才彻底放松下来。

下一刻就被傅辰狠狠推开,几乎就是瞬间,身上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攻击,那力道毫无疑问是一个习武之人将人往死里打的力量,他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快被傅辰打得麻木了,也许是太痛了,他反而更能忍了。

直到傅辰真的要下死手,掐住他的命脉钱,他才进行阻止,抓住了傅辰的手,“那是解药。”

邵华池的声音低低的,显然是经过变声的,傅辰并没有听出对方有任何熟悉的音线。

傅辰这时候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难受稍微缓解了,知道对方的确是来送解药的,傅辰依旧有着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只能安慰自己这就像以前的人工呼吸,是不得已的,“为何,你是谁?”

就算我中毒,与你何干?

“既然是我害你中毒,自然不会放任你这么下去。”眼巴巴的送解药,这的确是件很古怪的事情,特别是发生在心思比任何都多的傅辰身上。但这毒镖上的毒素,是梁成文最新研制出来的,这世上唯一有解药的只有他邵华池,他如果堂而皇之的出现,以傅辰的戒备和两人现在的关系,会安心吞药就有鬼了。

当然心中那些别样的旖旎心思,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

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三声敲击声,邵华池勉强深呼吸,压下之前所有的暗潮汹涌的心思,随手扔了过去,“这个给你,此事是我理亏,有问题就来找我。”

傅辰接住,并没有阻止男人的离开,他知道就算以他全盛时期,都最多和这个男人在伯仲之间,刚才到了最后男人几乎是任由他下狠手,而且他几乎能猜到,门外面几乎都是这个男人的人。其实就从误伤来看,对方能亲自来送解药,这已经是相当仁厚了。

今天还有一系列的计划,他自然不想在这里和个疯子在这里节外生枝,作为男人,他还没不会抓住这样一件意外不松口,不就被渡了药,就当被狗咬了口,有什么过节也是秋后算账,立马冲动上去报复那是孩子的行为,傅辰自然不是,他只是记在心里。

特别男人身上还有一股莫名的气息,铁血、冷厉、肃然,心底深处似乎有一缕莫名的熟悉的感觉。

傅辰看着男人走出门外,又将门再一次关上的背影,看来他刚才的攻击对这个男人一点影响都没有,也许是他低估了这个人的实力,这时候傅辰才摸向手中的令牌,上面的字刻得太明显,不就着光线都能发现,写了一个字,“隐”。

隐……西北隐王,那个近些年崛起,最为神秘的男人,居然是他射得毒镖!

傅辰握紧了这块令牌,从青染给的消息来看,这位隐王的令牌只有三种人持有,亲信、恩人、友人,而他似乎哪一种都不是,不过也算是他找到隐王的门路。

傅辰将这块令牌收了起来,想到刚才的渡药,傅辰他皱了皱眉眉,硬生生吞下了几次干呕。

“恶心的男人。”缓缓闭上了眼,放弃般地躺回了床上。

这边邵华池刚出了屋子,维持着自己的高冷范儿,先是回味般地摸了下自己的唇,缓下跳得过于激烈的心,舔了舔唇,才戴上刚才摘下来的面具,有了面具的触感,那人定然会有所察觉。

戴完后,整个人蜷缩了起来,高手形象顷刻间消散,好痛。

傅辰真的是把他往死里打。

当邵华池被自己手下拖下去的时候,胖虎已经来到傅辰的屋子里,本来以为要先解毒,却没想到看到的是看上去完全没中毒的主子。

只是主子看模样,好像吃坏了东西,这也是中毒的后遗症?

“您放心,青染大人已经在想办法查明那个毒镖的来历,很快就能想办法解毒。”

回答胖虎的是,傅辰面色奇差,时不时反胃的表情,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我没事,毒已经解了,你们那边怎么样?”傅辰并不想多谈,直接岔开了话题。

“就在薛睿表演完,他已经在后台被人打晕,被秘密带入这里的顶层。”

“顶层?”

“是,那里只有几个人才有资格进入,管理非常严格。”

[胖虎,马上躲起来。]傅辰打了个手势,胖虎会意,连忙找到了床下,作为一个柔软的胖子,几乎瞬间就钻了进去,屏住了呼吸。

门打开后,来人端着一盏蜡烛进来,是扉卿。

看到傅辰的时候,微微一笑,无论再好看再英俊的脸,当蜡烛放在下方,对着自己笑的时候,光线和明暗的交替,看上去就格外诡异和恐怖。

“还疼吗,我这里倒是有些好东西,也许能暂时缓解你的身体。”扉卿笑得柔和,他特有的沐浴春风。

傅辰看到对方手里拿着一只竹子状的针管,那是他曾经利用李烨祖刺入李变天的古代版针筒,那之后李变天也许就已经注意到了,并且把它再一次进行改良。

当年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李变天怎么受伤的,就算是后来的李遇也只是抱着发病的李皇。

后来调查针管的人,也只有阿四阿五两人,哪怕是别的亲信都是不知道的。

扉卿的确不会杀了李遇,这可是李皇身边的大红人,也同样是这次打垮晋国的主帅之一。

但李遇太不听话了,就从李遇这些年做下的事,扉卿五年来没有间断的怀疑,哪怕这个怀疑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他下决心,更重要的是他快要油灯枯竭了,还魂术谁都不能保证能成功,在快要被李皇抛弃的关头,他需要有什么东西能够限制住李遇过于跳脱的思维,天纵的才能以及鬼辩的头脑,让李遇完全听命于李皇,而监督的人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休翰学和陆明。

这个针筒是主公通过隐秘渠道造出来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人,李遇知道阿芙蓉不能用,但却不会防备一个针筒。

看着自己给人下套的东西,某一天作用到自己身上,就是傅辰也有种因果轮回的荒谬感。

他望着挤出透明液体的针头,朝着自己的方向靠近。

第154章

“扉大人,您是觉得小的认不出这东西吗?”傅辰微笑着,胸有成竹,扉卿闻言,目光莫测,并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傅辰。

似乎在评判他话中的意思,一个在李皇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男人,甚至无论是数字护卫团的亲卫还是李皇本人,都对他信任有加,靠着他天真纯洁吗,这如何可能,必然是此人无论在智谋还是心智上都趋近成熟,游刃有余。

他是事先知道了这东西的用处,再拒绝自己,还是只是在猜测?

“那么,这是何物?”

“里面装的是阿芙蓉吧,也许你不知道,陛下做这支针筒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傅辰微微一笑,对着男人淡声道:“这个玩笑,可就有些不合时宜了,是吗,扉大人。”

竟然是真的知道,并非故弄玄虚,这是扉卿没料到的,因为这个针筒制作过程很隐秘,而李遇才在主公身边待多久,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此物,难道主公对他的信任真的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要知道,这种事情,就是曾经的沈家兄弟,主公都不一定告诉。

其实傅辰当然不知道,李皇身边的亲信也是分层次的,比如像他属于最后一个加入亲信队伍里的,从亲疏程度来说,当李皇无意中得来了那个针筒,是不会给李遇提前知道的。

扉卿当然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去问李皇他是不是真的和李遇一起做的针筒,那就等于是自己打脸,承认了自己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控制李遇,而无论他出发点为何,以李遇在李皇身边的地位,再加上那巧舌如簧,定然是能让李皇更加不信任自己等人。

傅辰要的就是扉卿这种想法,扉卿绝不是好相与和欺骗的人,要让对方相信,就要似是而非,这类聪明人最常见的毛病就是自作聪明,比如现在这种时候,他不用说太多的话,剩下的都让扉卿自己去脑补。

没一会,扉卿就收起了针筒,没有丝毫尴尬,“你也知道李遇的身份,是陛下的近身太监,若是有人想要冒充他,我也会很麻烦,正好用这针筒来试探你一下你的真伪,这也是万无一失的做法,希望李兄可以谅解。”

对傅辰的称呼,从李遇到了李兄,另一种层面上来说,也是在向傅辰道歉。

傅辰不是揪住不放的人,也同样回以微笑,“扉兄客气了,大家都是为陛下办事,自然要团结一致才是最好的。”

两人你笑我也笑,但扉卿知道因为自己理亏的缘故,接下来在这晋国的领导权,至少要分李遇一半才能平息干戈,而到时候如果他不在了,凭着休翰学以及陆明两个人真的有办法控制住李遇吗?

两人各自有不同的心思,扉卿还有西北诸多官员要照顾,他留下了几个大夫给傅辰,就离开去打通人脉了,而往往这种关系网是进展最慢的,所花下的时间也是最长的。

当然无论李遇多严重的伤,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休息。

这个时候,瑞王举行的火把节已经开始了。

傅辰打发了几个大夫,又让早就准备好易容的属下扮做自己躺在床上,虽然解毒后还有惯性虚弱,不过现在他已经基本能应对任何情况了。

“陆明在哪里?”傅辰出门后,就问向暗处的青染。

“在顶层,不过您的身份……”顶层那是只看脸的。

“你现在看看我的脸。”傅辰说道。

青染闻言,当看到傅辰脸上换了一张陆明的脸,自从知道休翰学和陆明是在晋国属于扉卿的左膀右臂,傅辰就叫上了薛睿,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偷学戟国的易容技术,做了几张几乎以假乱真的面具,虽然还是有瑕疵,但是在这么暗的地方,几乎分辨不出来。

当傅辰走上楼的时候,果然被处于五楼楼道口的侍从给拦下了,当看到傅辰的脸时,“陆大人。”

傅辰学着陆明的样子,点了点头,并不说什么。

侍从看着傅辰的背影,有些奇怪,刚刚明明看到陆明大人在楼上,怎么又出现了?

这两人,就和以前沈骁蒋臣一样,是一文一武,休翰学是文,陆明就是武。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催眠陆明。

陆明此时应该还在自己的屋里头饮酒作乐,武将向来不被李皇党重视,李变天这样的心理对他的诸多属下也是影响颇深的,这也导致往往这些武将虽然武力值颇高,但心态上并不是那么平衡,就像以前的蒋臣和沈骁,其实当初在他弱小的时候,若是那两人能够更信任对方一点,那么结果或许会不同。

傅辰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这里每个房间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一般走廊上也是没人的。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等,外面怒放着烟火的时候,傅辰就知道时间到了。

下方是瑞王在主持的火把节,绽放的烟花也是从戟国带来的,用在这样喜庆的节日,欢呼声传到楼上,傅辰通过光线的明暗错觉让自己站在最隐秘的角落,看着一群群妖娆的烟花之地女子从房间里出来,似乎古往今来,赏烟花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傅辰的目光却始终在一间屋子前面,果然以前待在戟国看多了各种烟花的陆明根本对此兴趣缺缺。

他单独留在房间里独酌,砰砰砰,随着烟花在空中绽放的声音,傅辰踩着点进入了那间屋子里,而这个重叠的声音让里面人根本没发觉傅辰的存在。

当看到门被人关上,陆明才有所警觉,抬头一看就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陆明:!

身边是扉卿和韩雪秀,他没想到在炎中阁还能有这样的幺蛾子,这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一点酒还无法让他全然醉过去,他猛地从桌上站了起来,就要朝着傅辰冲过去。

这时候没什么好说的,难道还要问对方是谁来浪费时间吗,当然是先擒住人,再行审问,遇敌最忌浪费时间。

傅辰一进门就低下了头,他的瞳孔慢慢出现变化,他正在酝酿情绪,这位同样不是轻易能催命的人。

在陆明攻过来的刹那,他抬起了头,嘴边还透着没有逝去的笑容。

陆明的攻击一顿,下一刻就被那双好似能将人吸进去搅碎的眼睛给不由自主的吸住,危险丝丝缕缕扩散开来,他想要闭眼,却完全没用,脑中像是被一个个重锤击打,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此时傅辰也很痛苦,每次催眠一个意志力强悍的人,他所受到的痛苦不比对方差,特别是像李皇那样的,还很有可能会失败,此时他全神贯注,将陆明彻底由自己操控。

薛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体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稍微动了动,发现没有着力点,周围是完全的安静。

就在之前选人选的的时候,他被傅辰一脸微笑地邀请去做领舞的时候,他内心当然是不愿意的,明明傅辰自己才是最合适的人,要知道虽然每次自家主子总是往丑了去扮,但实际上的俊美程度,能让不少人把持不住吧。

当然,他是不敢拒绝的,这原因也很简单,五年前在地坑院,他已经形成了反射,无论自己现在有什么地位和能力,对傅辰的恐惧感都没有变过,大约是当年实在印象太深刻了。

当傅辰要求薛睿上去的时候,也证明了傅辰的眼光,虽然他是临时抱佛脚学的,但以薛睿的能力想要驾驭这样的舞蹈,并不难,一个时辰就让他融会贯通,这事情还被青染笑话了许久,直呼自家主子高明。

如果他跳得足够好,那么那个人一定会动手。

所以当他来到后台,发现的确有人动手脚的时候,他就顺理成章晕了过去。

他没傅辰的本事,就是装都装得天衣无缝,像休翰学这样的人是不是装的一目了然。

用傅辰的话就是尽可能往李烨祖给人感觉上面去做,也许会事半功倍,在李皇那儿知道以前的沈骁,现在的休翰学的资料,傅辰也是惊讶的,他没想到李变天会把这些人送给李烨祖,对这个哥哥如此放纵。

五年前,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把自己送人,出乎意料的,李烨祖根本看不上他。

“醒了吗?”休翰学笑着他,看着挂着上方的薛睿,薛睿四肢都被掉在天花板上,这里是顶层,挑高的顶部比其他楼层更高,这也是专属于施虐爱好者的房间。

这才是这个地方的六层、七层不能轻易进入的原因,不是属于这一国的人,如果能被其他人信任,到底这里都是显贵。

薛睿睁开了眼,惊恐地看着衣冠楚楚的休翰学,在自己悬空身体的正下方,是一只足以容纳一个人的木桶。这间屋子非常高,这样吊着他,大约离应该是炎中阁的最高的地方,也是最安静之处,这屋子四处都像是被鲜血染红了,浅红的、深红的、红黑色的,那都是成年累月一次次叠加上去的,这里不知道已经莫名其妙死了多少人了。

那鲜血的浓重的让人恶心的程度,

休翰学却最喜欢每次抓来的人这样的神情,那会让他更加兴奋。曾经他也是这样的人,李烨祖用尽办法折磨他,那个男人完全没有人性,把他们都但一只只畜生玩弄,所以他喜欢强壮又勾人的男人,那会让他感觉像是在折磨李烨祖一样。

他没给这个男人嘴里塞布条,但男人却很乖。

听惯了惊恐尖叫,休翰学发现自己现在喜欢这样乖巧的。

“别害怕,待会就解脱了。”休翰学这么说的时候,薛睿抖得越发厉害了。

他呵呵笑了起来,慢条斯理的拿起一旁陈旧桌子里的一些工具。各种各样的都有,每一样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

在上方的薛睿自然是能看到的,每看一样就心惊肉跳,主子,就算你羡慕我的天生之才,也不能真的把我放在这里不管啊,看这架势不等你过来,我就没命来见你了。

薛睿发现四肢上缠着的绳索是特质的,无法轻易挣脱,又不能逃开,武功越是好的人,越是无力。

就是他有再好的脑子,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解救自己。

这会儿,休翰学已经完全进入兴奋状态了,全身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在看到飞镖的时候眼睛微微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想到了那个让扉卿去调查的来源的敌人射中李遇的那一只毒镖。

想到李遇躲避飞镖时的动作,流畅又漂亮,不愧是主公亲手教导出来的。

他转头对挂在那儿的薛睿道:“刚才我就觉得飞镖很有意思,今天我们来玩玩这个怎么样!”

薛睿眼睁睁看着休翰学走过来,然后拿着飞镖射到他的身体上,也许是有意的,也许是无意的,有的擦身而过,有点却是刺入他的血肉中,闷哼出声,好痛啊,这个变态!这种变态也难怪他家主子刚回到晋国,就要第一时间杀了,为民除害,干净利落不留痕,干得好!

他穿着薄纱的衣服,只要被刺中定然是血流如注,目前他就是个人肉靶子。

渐渐的,刺中的越来越多,薛睿因为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公子,你再不来,你就再也看不到薛睿了。

本公子怎么说也是曾经的宰相家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是后来告老还乡,他也是衣食无忧,现在还没娶上老婆,就要英年早逝吗?

薛睿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喊出来,尽可能保持住清醒,不断用脑子里的想象来转移注意力。

他流下的鲜血滴在下方的木桶中,他终于知道这个木桶用来干嘛的,从资料上显示这个休翰学是个爱喝男人血的,别看文质彬彬的,内里却是个黑的。

在薛睿伤口越来越多的时候,休翰学也越来越兴奋,看着那鲜血从雪白的肌肤上滑落,滴入木桶中。

在他正准备淌入木桶中喝这热乎乎的新鲜血液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还没转头就感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自己的脖子,“谁,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对方是个力道很强悍的人,只是个文弱书生的休翰学根本不是对手。

还没说完,脖子上就感觉到一道刺痛。

一个人濒临死亡就是那么眨眼间,似乎特别容易,休翰学身后的人似乎根本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脑中不断回放着自己从小七步成诗,是远近闻名的才子,遇到李烨祖被抢了回去,受尽了羞辱,然后看到了雄才大略的李皇,他发现自己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但还有比他更适合也更聪明的人选,那就是沈骁,有沈家兄弟在,他的头上就好像一直有一座大山,他不甘心,很憋屈,明明他并没有比沈骁差,凭什么沈骁就能得到一切资源。

终于,沈骁死了,其他人都在憎恨着七杀,只有他很庆幸,沈骁终于死了,终于死了!他的机会来了,总算没多久后就被派给了扉卿。

这五年,若是没有他,扉卿只会越来越落寞。

他以为李皇已经看到了他的价值,再也不会派人过来了,没想到不但派人来,甚至还是这些年最宠幸的李遇,一个比他年轻,比他受宠,被赐了国姓,甚至听说比沈骁还厉害,最令人可恨的就是李烨祖根本没碰他,凭什么,大家都是男人,李遇是什么东西,他才来了五年,就什么好处都有了。

陛下,您瞎了眼啊!

休翰学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这样死。

他一定要看到对方的模样,傅辰在他的脖子下面割了一道,却没有趁胜追击,在休翰学转过头看到自己的时候,他也抬眼看过去。

休翰学万万没想到,转头后看到的人居然是陆明,他的搭档。

怎么可能,为什么!?

“咕噜噜。”他想说话,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喉咙里只有血泡的声音。

傅辰这一刀割的深度是有讲究的,割深了人就死了,割浅了就还有反击的能力,这样刚刚好,还吊着几口气。

他当然不是刚来就直接上来,他在这间屋子潜伏了许久,如果太早被发现会被休翰学察觉,所以他依旧在等,等待对方兴奋到极点,在休翰学最亢奋的时候,靠近对方,才能万无一失,只是要苦了做出巨大牺牲的薛睿了。

这边,青染易容成陆明的一个属下,用从陆明那儿搜刮来的特质飞刀割断了上方的绳索,满身插满飞镖的薛睿哇哇哇大叫,青染猛地发力飞过去,踩在那木桶上,将掉下来的薛睿接住,两人一起滚落到地上。

薛睿没想到五年来第一次得偿所愿是在这里,主子,主子你看到了没,美人救英雄啊!快来看一眼,小染她主动抱住我了!你快点去信给夙玉,他这徒弟,老子预定了!

不过这时候傅辰完全没看薛睿的打算,他还看着地上匍匐前进的休翰学。

休翰学这时候看到那个救舞男的人,是陆明的手下,完全确定是谁杀了自己。

陆明,你原来隐藏了那么多年!你骗的我好苦啊!

傅辰三人很快离开原地,这个屋子里只剩下还喘着口气的休翰学。

就在这个时候,陆明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休翰学用自己的写在地上的“明”字,他却好像没看到一样,正当他要给休翰学最后一击的时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休翰学猛地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将胸口刚才还残留的一支飞镖狠狠插入陆明的脖子上。

陆明痛叫一声,两人搏斗了起来,休翰学到底相对弱势,加上几乎垂危,很快就被受伤的陆明从地上抱了起来。

休翰学有不好的预感,死亡似乎正在步步逼近,“你……要……做什么!?快停下,陆明!”

两人已经来到了炎中阁七楼的露台,外面还在放着烟火,格外热闹,下方是正在和民众跳着西北舞蹈,共同庆祝火把节邵华池。

砰。

有两个人影从炎中阁的顶层掉了下来,脑浆迸裂。

原本喜气洋洋的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到处都是尖叫和恐慌,邵华池也第一时间去看了掉落的两个人,居然是扉卿的左右手,而且在京城有自己的官职,也很受父皇器重,他一直想寻找这两人的破绽,怎么可能在这里双双死亡。

特别是这个休翰学,可是害了不少西北百姓,不少人家的男丁总是莫名其妙死了,那尸骨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此人也是邵华池除掉名单之一,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是一桩大案子,理应交给知州,但现在嘛……

一瞬间划过不少想法,最后邵华池冷静的吩咐人群退散,将这个地方空出来,又亲自出面安抚群众,还派人去通知了国师扉卿。

等一切都快速吩咐好,让小牧带着傅家姐妹先到安全的地方,他几乎风一般窜入炎中阁。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

不,一定是他!只要是那人在,那人想,就能搅动风云!他要动了扉卿,傅辰,果然那么多年你都没变过,还是那个亡命之徒。

找到自己的暗线,“他人呢?”

随着暗线的目光方向,邵华池就看到扉卿已经走入傅辰之前待得那间屋子里,心跳猛地一顿。

第155章

扉卿在得知休翰学和陆明在斗殴中一起掉落高楼的时候,那两人的身体已经摔得面目全非了,除了一开始的怔忡外,狠狠闭上了眼,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已经不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幕后黑手。也许是曾经沈骁和将臣的事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哪怕这次同样蹊跷,他也没有那么失控,放下了需要招待的官员,第一时间去了六楼之前陆明喝花酒的地方,找来了那些花姑娘一个个询问,都说是陆明喝着喝着开始骂人,宣泄的都是这些年的不满,很多话都是外人不能听的,又多喝了几罐酒,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之后的事情他们就不知道了。

了解了大概情况,扉卿让人把她们带下去,使了个眼色,护卫们领会意思,这是要斩草除根,谁叫这些姑娘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有好些是关于戟国的,这若是在晋国宣扬开,可是杀头的罪。

而后扉卿又去检查了七楼的刑讯房,从现场找到了打斗的痕迹,残留的血迹可以看出,那是他们戟国人的路数,扉卿的目光扫过被割断的绳索,地上和墙上插着的零星的飞镖,扉卿脑海里似乎已经形成了当时的场景重建,那个时候休翰学应该正在“玩”男人,扉卿对身后护卫们道:“去查查看,当时他弄走了谁到这个房间,查清楚身份。”

护卫们退下,继续分析,那么当休翰学很兴奋的时候,忽然这个时候喝醉的陆明来了,陆明平日的确没有休翰学那么受重视,内心有积怨也正常,只是那还在合理范围内,不至于内讧,如果再加上饮酒过量?

扉卿依然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但现在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更好的解释了。

两人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最后演变成互殴,自然是陆明占上风,两人打着打着就从楼上摔了下去,嗯?扉卿看到了地上的某样东西,那是一个染血的字,是休翰学的笔迹,写的是一个明字,陆明?

这一切布置的就像一场意外,但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莫名其妙地喝醉,又莫名来找对方麻烦,然后两个都正好死了,这怎么可能是意外,他的得力干将如何会死在如此稚嫩的伎俩上,定然是有人在背后计划,对方甚至有能力操纵他们的部分行为。

如若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这样匪夷所思的现象,但有操纵人类思想的,古往今来都只有神,但这世界上不存在神,如果有也是陛下。

当扉卿踩到一块砖的时候,听看到了细微的声音,正要反击就发现自己和身边的护卫都被网兜罩了起来,还没等他们挣脱,墙面就射出了无数箭,他们被网兜限制住了行动。就是扉卿为了躲避这些攻击也颇为狼狈,身上也受了伤,部分护卫已经气绝,一直平静的心湖此时却若翻江倒海,是谁的有那么强的机关术,甚至只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想将他也一网打尽。

刚用绳索割断了网兜,扉卿却显得小心翼翼,果然有些地板是没问题的,有些只要踩到就有可能开启连环机关。这是傅辰的想法,就像现代玩扫地雷的游戏,遵循一定规律就能通关,扉卿当然没玩过,但在牺牲的士兵越来越多后,他也慢慢察觉出一丝规律了,内心已经对这背后之人恐慌到忌惮的地步了,这样的天纵之才他曾经从某个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七杀,曾经七杀刚刚面世的时候,锐利不可挡,是直到这些年才开始低调。

当然傅辰并不想完全解决掉扉卿,若是那么好解决,也就不是扉卿了,另外就是今晚已经动手解决了两个人了,可以说是前一发动全身,整个戟国队伍都会有新的局面,再动扉卿,大部分人必然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他才来的第一天就三个主帅都死了?

当扉卿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而他带进去的一队护卫就没那么好运了,踩到了地板上的机关或是为了扉卿挡灾,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独独留下他一人险死还生地出来。

是他吧!如果不是他,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他第一天一过来没多久就直接损失了两原将领,这事情要是说起来怎么都是有嫌疑的。

扉卿稍微包扎了一下自己,径自去了傅辰所在的房间,看到里面侧墙睡着的人,他轻声走了进去,拍了拍那人的肩,“李遇?”

床上的男人一开始没动静,扉卿的力道又一次加重,缓缓转头,是睡眼朦胧地李遇,似乎是被他吵醒了,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还是原来的地方,才将注意力放到扉卿身上,“怎么了?刚才不是都谈好了吗?”

“没事,只是想问问你刚才一直在这里?”

傅辰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我当然在这里,不然还能在哪里,我中毒了,刚刚解了需要休息。”

傅辰当然会生气,自己刚刚吃了解毒的药剂,药效正在发作,整个人都非常困,现在被拉了起来,没好气地看着扉卿。

“你怎么受伤了?刚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情了?”看着扉卿这狼狈的样子,傅辰忍着笑看着。

扉卿自然也发现自己的模样,多少有些尴尬,心中倒是对李遇的怀疑稍微减了一些。

“没事,小事情。”扉卿遮掩地说道,直接打断傅辰的问话,似乎并不想让傅辰知道什么,显得有些急躁,和平日的扉卿不太相同,“那你就好好休息吧。”

然后傅辰就莫名其妙看着扉卿离开的背影。

门被关上,暗处阴影,“主子,需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来打消他的疑虑?”

“你们越是做什么,越是有可能弄巧成拙,他既然已经怀疑了就让他怀疑,到底我出现的时间太巧合了,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换了我自己都不可能排除对方的嫌疑,横竖也没有证据。”没证据,你所有的计谋都只能暗处偷偷摸摸地来,最不怕的就是你偷偷摸摸的来。

扉卿出去的时候,就问向自己几个亲卫,“他真的没有出过这个房间?”

“是的,属下几次过来送药,都看到他在那儿呼呼大睡,看上去是累极了。”亲卫确定道。

扉卿凝重地点头,就见到瑞王从楼梯上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参见瑞王。”

“国师不必多礼,”虽这么说,邵华池缺结结实实地受了扉卿这一礼,“本王刚在下方正在主持火把节,却出现了命案,那两人还是您的属下,这事情本王定然要给国师一个公道,可否请国师来一趟,详细说一下事情的原委。”邵花池虽说语气冷冷清清的,但看到他这么急急忙忙赶来,一部分看到的官员不由的感慨,听闻七王爷有恩必报,果真如此啊,看看以前国师帮他治好了癫病,现在可不就投桃报李了。

要说邵花池虽说是来西北巡查,但皇帝给他的职权却是不小的,包括发生这样的命案,还是在他亲自主持的火把节上面,他自然是比知府还有权过问此事。

“多谢瑞王。”扉卿低下头道谢。

“国师何必客气,您可是我的恩师,都是我应该做的,现在我们就去看一下他们摔落的地点,才好找到真凶。”

扉卿自然只能一起跟着离开。

带着扉卿下楼的时候,邵华池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带过那个房间,又转瞬移开。

这件事就像傅辰一开始预料的,虽然怀疑,但却无法做出什么,扉卿最终甚至把一部分自己的布置都交给了李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但也的确是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部门,他还需要继续观察李遇,而现在猛然失去了两个“内讧”的属下,必须要有人接手,现在就正好李遇替补上。

在西北的一系列事情就好像告一段落了,这件事的后续影响自然非常大,最大的赢家当然属于原本还需要下马威,却直接手称为扉卿以下第二人的傅辰了。

这期间,扉卿安排了一些列暗杀,却被三两拨千金地退回去了。

没过多久他自己也接到了类似的刺杀,这是一种警告,告诉他不要再轻举妄动,你想来试探我就要做好我也会试探你的准备。

于是,扉卿停止了这种试探的行为,傅辰也有了片刻的宁静。

对于参与者的薛睿来说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现在能时不时见到心上人,整天吼着自己好痛,全身都痛,装残疾装的很开心。

原本已经打算离开西北的傅辰,却遇到一件棘手也烦恼的事情,他的姐姐傅柳,被偶然遇到了,当然傅柳并不认识傅辰,傅辰则是派了手下几番打探,才知道原来她们是想出来见自己弟弟傅辰的主子瑞王,当然对于消息闭塞的傅家人来说根本不知道傅辰早就失踪了,现在知道瑞王来到西北羊暮城还真有可能干出独自过来找瑞王的事情。

她们是来打听傅辰的情况,却不料到了中途傅蓉却不见了。

傅辰又气又自责,“我记得在离开前,有和你嘱咐过好好照顾好我的家人,最好让他们先离开皋州,我记得五年前你说过一切都安排好了。”

“是奴婢失职,当时奴婢的确有安排,但是后来有人阻止,甚至奴婢接收到了近五年的假消息……”

这看上去不现实,但如果对方非常熟悉青染的行为模式,要是想要完全模仿也是有机会的。

“算了,这事情主要责任在我,现在你马上随我去找人,查出来傅蓉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

傅辰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家人的联系,这辈子他也只希望这些爱他的家人可以好好的,却不想他们出事了,他付出了那么多,维护着晋国西北的和平,阻止啊芙蓉在西北的进犯,可不就是为了能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环境,去不料他们出了事。

没多久,青染就查出来了蛛丝马迹,种种线索都指明人是被西北隐王给带走的。

听闻西北隐王正在找失散多年的妹妹,找了不少同样年纪的小姑娘过去,但最可怕的消息是说不少人家的女孩就这样失踪了。

西北隐王,傅辰拿出了那块写着“隐”字的玉佩。

当然也不是有了这块玉佩就能见到真人了,对方要求他必须亲自到羊暮城外一公里处等待,会有人带他去那个地方。

听闻此事的薛睿和青染自然是不答应,隐王身份太神秘了,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之前在炎中阁也是因为对方误射才造成主子受伤,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太危险了。

傅辰自然也不想这样,虽说上一次隐王做的很有道义,至少没有见死不救,但那种救人的方式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谁都不可能接受如此出格的救援方式,甚至提到这个人,傅辰是反感的。

但在他的诸多势力共同作用下,对于这个西北的隐王,却依旧只是甚少,包括对方所在的方位,这几年他主要在京城和戟国发展,而隐王缺是西北的巨无霸,两相的势力范围不同,在人家的地盘,就没有办法触碰对方的逆鳞,平白给自己惹下这么大的冤家。

“至少,人家说出了条件,也就是给了商量的余地,或者说,你们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如果没有,如果无法凌驾于一个规矩之上,那么就最好遵守别人的规矩,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办事。

傅辰最终答应了对方的请求,清晨,雾霭弥漫在郊外,一切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透着勃发的生机,他站在羊暮城一公里外的地方等待,没一会儿就有马车经过这里,车轮的咕噜声缓缓传来。

车上下来了人,傅辰闭上了眼,顺从地被带上了眼罩,然后就发现口鼻都被药物熏了,幸好他早就用过了不少这方面的解毒剂,短时间内还不会晕过去。

隐王这个名字取的也是贴切,单单是看对方光是带人去自己的地盘,就这么谨慎和小心,担心来人记得路,提前将人的方向感和知觉都取消了。

傅辰顺利地“晕过去”后,对方就把他扛到了车上。

他开始在脑中记忆马车的转速,行走的方向,以及周围的地形。

但没过多久,就发觉车停了下来,周围有些热闹,按照地形来看,这附近应该是早市的地方,也就是在城东,确认了方位后,傅辰开始聆听外面的声音。

有人在对话,是刚才带他上车的那两个仆从,傅辰贴着地板倾听。

“你说把瑞王绑过来,西北可不就要闹翻天了!主子这么干会不会太冒进了?”

“还不是这个瑞王说要一个小女孩,和咱们主子对着干才会这样。”

“要小女孩,这是怎么回事?”

“据这个瑞王亲口说的,他以前有个手下,特别忠厚老实,后来好像是在火场里被火烧死了,然后现在这个手下的妹妹被咱们主子给抓去了,他就想问主子把小女孩要去。”

“还有这种事,听说这个瑞王宅心仁厚,对自己属下格外宽容,没想到不是传言,还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要不是真的能那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吗,不过她也太不把咱们隐王放在眼里了,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要人,真当咱们隐王怕他一个区区的煞神吗……”

之后的对话,傅辰听的昏昏沉沉的,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进入黑暗前就只能感觉到有人拉开了车帘子,然后身边多了一具沉重的身体,这个人应该是昏迷的,因为被摔进来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动弹的,犹如一块死肉。

然后,傅辰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有知觉的时候,就听到身旁不断出现一个声音,“你醒醒。”

他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是邵华池,他正一脸漠然的拍着自己的脸,企图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

傅辰猛的侧过身子,其实也不怪他反应激烈,主要原因还是出在最近靠近自己的男人中,比如休翰学,又比如隐王,各个都是诡异而令人不舒服的,换做原本的他被男人靠近也就靠近来,并不会如何闪躲,现在却是不一样,他会开始拒绝男人的接触。

看到傅辰的动作,邵华池嘴角扬起嘲讽一笑,好像在说你以为我稀罕碰你呢,要不是这地方只有你和我,我也不可能如此焦急喊醒你。

傅辰左右一看,就发现这是个狭窄的夹到悬崖底部,两边是岩壁,另外两个通道口一个被巨石堵住了,一个则是一条干涸的瀑布,隐隐还能看到干枯枝叶的小竹林。

这里是哪里?

傅辰忍不住问了出来,也许他万万没想到,隐王把令牌给了他,又把他带到了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没见到本人就被囚禁了。

傅辰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一身低调奢华装束的邵花痴也是一脸吞了屎的样子,面色阴沉但好歹没拿同样落难的同伴撒气,“之前我们在客栈是不是见过,我记得你的嘴,哦,还有鼻子。”

邵华池虽然说的很委婉,傅辰还是听出了引申含义。

香肠嘴,大蒜鼻,很难不记得的模样。

傅辰:……所以就因为这个才记住我的?实在太丑了?

傅辰感觉自己好像知道知道了什么真相。

“对了,你叫什么?”

“小人叫李崇言。”这张面具的名字,还是李皇在看到这幅面具后取得。

“没想到你名字还不错。”就是和长相不配,“本王是谁,想来也不用刻意介绍了吧。”

“是,瑞王,小的自然知道您,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并不知道,我也只比你早一点时间醒来。”

傅辰想到之前昏迷前听到的话,再看向邵华池,欲言又止。

第156章

昏迷前那些人说瑞王为了个前任属下去和隐王谈判,这个属下也许就是他,符合妹妹失踪,在火场丧生等特点的,想要有重复的也是很难。

如果傅辰没有经历那么多事,还是那个刚从棺材里出来,想要全心辅佐邵华池的自己,那么此刻只会觉得自己没有投靠错人,但是先后有了追捕,后来又证实了毒针事件,这五年间这个男人已经成长到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模样,无论是在狼口下救下自己,智斗寿王,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多于自己十倍的兵力给解决,在洞穴中的冷静自持,无一不在说明这不仅是当年那个懂得在皇宫中自保的少年皇子,现在的邵华池是赫赫有名的瑞王,无论是地位,心智,想法都与当年成倍增长。

既然能发公告追捕自己,那么对方和他一样,都是默认了自己并没有死亡。傅辰想再怎么去说服自己,都很难感觉到这其中的真意。

是想和隐王抢占西北的地界,只是棋差一招,到底隐王扎根西北,而邵华池的主要势力在皇宫和栾京,对于西北比起地头蛇终究还是弱势,另一方面也是邵华池需要表现出属下的关心,或者还有他所看不到的目的。

见傅辰问了那个问题后,就陷入了沉思,这是傅辰以前身为谋士的惯性思维,总会将事情复杂化,无论他做什么,傅辰都可能会分析,既然你那么喜欢分析,还不如脑子里想的都是我。

“我们应该已经昏迷好几天了。”邵华池没看傅辰,正在到处走着查看情况。

听见邵华池那不耐烦又保持风度的冰冷声音,傅辰也知道此人现在是巴不得离开的。

“您怎么知道?”傅辰站起来,走向干涸瀑布旁边的小林子,却发现虽然远远的能看到林子,但实际距离却是很远的,在另一个对岸,而且这林子总觉得有点眼熟,他似乎曾经来过。

“土质,这里明显是下过雨的,泥土还是带着湿度的,也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下过雨了,羊暮城在夏天时不会下雨的,所以我们应该离原来的地方有些剧距离了。”

“王爷说的是,只是我们现在进退两难,您有办法联系到隐王吗?”傅辰觉得自己只是顺带的,隐王想对付的应该是邵华池,总不可能真的把人饿死在这里吧。

“我是出府的时候被埋伏了,事先毫无预兆,而且西北……”

邵华池眉头微蹙着,傅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瑞王军失去了主帅,还有诸多要事,离了邵华池的确是一件大麻烦,他现在应该比任何人更焦急。

傅辰缓缓走向干涸瀑布方向,那里原本也许是巨大的瀑布,走近了就会发现,其实这个瀑布和林子与他们待的地方还有很长一道天堑,下方是滚滚黑色的滚滚江水,黑水河?

所以,这里是曾经地坑院的附近?

就像刚才邵华池的分析的,这里离他们原本所在的方位的确已经有几个州,中途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这样狭窄的天然逼仄“牢笼”,没有路,也没有吃的,大概也只有隐王才能想到用它来囚禁人。

“停下来吧,我们需要节省体力,你是因为什么才被抓进来的?”邵华池见傅辰在这下载的两壁之间来回查看了许久,东敲敲西打打,才终于愿意消停下来。

“家人被抓来,不放心,您呢?”其实把他和邵华池放在一块儿,傅辰还是很不习惯的。

“差不多的情况,我前任属下的家人。”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中把玩,此时夕阳的余晖洒了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带着暖洋洋的滋味,见傅辰略带惊悚的模样,大概是觉得你堂堂王爷居然会为了前任属下的家人,隔着那么远的关系来冒险,“何必这样看着本王,是觉得匪夷所思?”

傅辰默认了,没有说话。

也许是两人都发现这里根本出不去,也许接下来还要携手想办法逃出去,这种地方就算瑞王军有神通广大的本事,都很难找到吧。

不知觉的,态度上稍微亲近了点,邵华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坐过来吧点,都这样来,哪里还分什么王爷平民,邵华池靠在身后的巨石上,慵懒地对着傅辰说道。

这是种很难让人拒绝的姿态,轻松随意,就像普通朋友。

傅辰自然而然坐了下来,与邵华池并排,这样望过去,夕阳像是会呼吸一样,被染成金橘色的云飘散其上,洒在这个比他五年前来还要颓败的森林上,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有什么好奇怪的,本王也只是个普通人,一样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一样也会有这样失策的时候。”邵华池这样说着,眉宇间透着轻愁,对于这个皇族就生而高贵的时代,能有这样清醒认知的皇子,难以想象。

“为何是前任?既然是前任,而且只是对方的亲人,作为主子的您也是不需要亲力亲为,”傅辰说道,而后后知后觉自己的逾矩,“小的太没规矩了,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邵华池挥了挥手,看模样时真的不介意,“左右也是无事,你想知道也无妨,他是我见过少有的没心没肺之人。”

“……”傅辰:“那这样的下属,留之何用?”

“曾经也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邵华池却没有发现傅辰的一样,似乎即便发现也许也并不在意,“我以前只是个皇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罢了,那时候他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始终待我如初,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地位,纯粹把我当作普通人,只是后来我的身份越来越高,此人反而越来越冷漠,就好像我是什么毒蛇猛兽。”

“这么不识好歹的奴才,您何必惦念着。”就算你心里没想杀了他,即使知道他活着,都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但终究什么都会过去的,他回去了,你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有时候怀念的只是当时的感觉,若真的遇到,这样的怀念就像水中月镜中花,一碰就碎。

邵华池摇了摇头,深深望着傅辰,夕阳的光线像是被剪碎的金子,透着暖光的错觉,在傅辰不自在之前,收回了视线,闭上了视线,“小时候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明白了,但明白得太晚了,曾经他的心全在我身上,只是后来一念之差,被我弄丢了。”

傅辰的手指微微抖了下,看向远处的炫耀和半颗圆滚滚的橙黄色阳光,“他是死了吗?”

“没死……”

“那他的家人他自己会有办法,想来您也不会缺一个聪明的属下,全天下聪明人多的是,您是一位英明的主子,过去的何不让他过去,人总要向前看的。”傅辰看似劝慰,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你不再是你记忆中的自己,他也不会是你记忆中的人,相见不如怀念。

只是傅辰看到对方像是无意识得拿出了玉佩,这是一对,这一块是被烤黄的。

傅辰当然很眼熟,那是他在河灯节后没多久,收到的礼物,当时的七皇子随手甩给自己的,后来他看到对方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块,才知道这是一对的,只有关系亲密的友人,亲人,爱人才会佩戴。

后来就在火场中不见了,那以后他也没找到,没想到那时候落在了火灾现场,还被邵华池捡了回去。

“哪怕……”多的是,但哪一个是他?

还没等邵华池说完,傅辰忽然站了起来,就看到有什么篮子一样的东西送了下来,那是个篮子,用绳索吊着,上面应该就是绑架他们的人,篮子里面放的是用牛皮装的引用水和一些干粮,甚至还有火折子。

邵华池有些不悦,要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打断了,怎么办事的!?

抬头看上去,眼神冰冷地好像要冻死人。

这样的气氛下说出来刚刚好,没了这种顺其自然的说话,傅辰的戒备心会更重,这是利用的渲染气氛,产生良好的沟通环境,他会记得回去给罗恒提高福利,这些小细节问题果然有用。

上方送食物下来的两个仆从一阵哆嗦,是不是这食物太差了?

但王爷也吩咐过,不用太好,该给什么给什么,也不用特意弄的特别好,反而会引起怀疑,力求在细节上做到逼真,绝不犯错误让面前的男人发现。

两个仆从送完了东西,又马上收回了篮子,到走远了才开始说悄悄话。

“我说,咱们是不是送的东西太差了?”

“但王吩咐过,不用搞特殊,越普通越好,绝对不能多加照顾。”

“说真的,王爷为何要如此折腾,非要把自己和一个大男人关在一起,还长得……那么特别。”这是一种体验模式?

“主子的事,咱们可没资格过问,罗大人说这叫亲自体验,才能知道咱们的牢房到底坚不坚固。”

——晋。江。独。家,唯。一。正。版——

两人稍微用啦点食物,趁着夕阳下山之前,寻找能够逃脱的办法,不过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哪怕他们身上都有武功,也不是能在至少十几米深的地方攀爬上去,这就是壁虎了。

尴尬的地方也有不少,比如根本没办法洗澡,现在是夏末,温度持续不减,身上粘糊糊的不舒服,另外就是人有三急,比如现在,傅辰是最忌讳露出下半部分的,这会儿少有的难为情道:“您可以转身吗?”

本来完全没打算避开的邵华池,愣了一下,正在弄火折子点火的邵华池不在意道:“大家都是男人,不用在意这种小事。”

“……”

看傅辰的表情,再看对方的下方,邵华池忽然意识到有什么问题,而后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军营,这是在野外,而面前的男人也不是军队里那些浑身都是腱子肉的汉子,他可是宫里头精心养育出来的太监,礼义廉耻自是刻在骨子里了。

“你当本王是什么?”难不成还会看你不成。

虽然这么说,但邵华池还是转开了身子,耳廓有些微红,聆听着身后的动静,听到解开裤头的声音,衣料摩擦的肌肤的身影,还有那……

听着听着,一股热流从鼻子下方涌了出来,滴在手背上。

邵华池猛地擦了擦鼻子,把染血的布条塞入衣襟内,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却发现这个狭窄的地方根本没地方躲,那种面对傅辰的时候既紧张又无措的感觉和五年前有什么差别。

早知道要个大点的牢房里了。

傅辰解决好了后,就发现邵华池似乎在隐怒,无论是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还是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找出口的模样。

火折子最终还是没有点,傅辰提醒这里有人家,当然没说是吃人的那种,只说这里可能有不知名的野兽以及危险,点火不仅可以驱赶野兽和提供温暖,也可能招来更危险的东西。

邵华池最终同意了,到了晚上,傅辰找了旁边枯萎的草,选了些不潮湿的,铺在地上。

看着傅辰依旧如此细心,邵华池目露熟悉的怀念。

他还是那个他,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这种只要是身边的人,都会主动去照顾,就像知道他是个王爷,这个人就会主动去做这些劳力活,并不是讨好,是因为知道他们这些皇室子弟不会去做这些事情,与其争论或是被怪罪,傅辰往往会主动揽下这些事情。

也许他一开始欣赏的就是傅辰这种沉默和担当。

“铺好了,此地简陋,王爷先将就一下吧。”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娇生惯养的王爷总是会嫌东嫌西,在他们眼里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们早就习惯了身边所有人都奉承者,照顾着,小心伺候着。

邵华池却没有这些脾性,也许是军旅生涯的历练,他看上去还很满意,“你做这些挺熟练的。”

“小的一直走南闯北,经常风餐露宿,自然就习惯了。”傅辰自己打算合衣睡觉,这里也没那么多稻草。

想到那次在荒城的时候,看到的那满是疤痕的身体,还有背部几乎致命的一刀,再看之前城墙上碰到的手,满是老茧,这是一双五年间从没停止劳碌的手,邵华池蓦然心一抽。

这里白天夜晚的温差较大,到了晚上夜露较重,傅辰之前出发的时候是清晨,在青染老妈子一样的嘱咐中,还是无奈地穿上了貂皮衣服。

当邵华池发呆的时候,肩上一热,就发现他那件穿在浮沉身上的貂皮衣服罩在自己身上,还带着那人的气息,体温顺着衣料钻入体内,滚烫了他的心。

“小的衣服,如若殿下不嫌弃的话请先用。”傅辰搓了搓膀子,看邵华池没有嫌弃和怒骂的反应,并不嫌弃自己一个低贱的商贾多管闲事,才到远处和衣侧身躺下。

两人找出口找了一整天,而隐王那儿也没有丝毫要放走他们的衣服。

这只是像是共同落难的两个人,互相照顾的情谊,但邵华池却觉得无比温暖,这大约是他们见面至今,最让他感觉到傅辰不是没有感情只有利弊的死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见傅辰休息了,邵华池也躺在稻草堆上,闭目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久久无法入睡。

久到他发现傅辰真的累的睡着了,最大的证据就是他靠近了,向来警觉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果然在食物里加了一点料,药量少的几乎分不出来,再加上自己也吃了,傅辰的戒心自然没有那么重。

考虑人的心里,也不是只有傅辰会的技能。

邵华池在傅辰的背面躺了下来,这里就是坚硬的石头路,头靠在那么坚硬的地方,怎么都不会舒服的,早知道应该让上面人带点用的被褥,那时候还觉得越苦越好。

也不知看了背影多久,冰冷的面容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真的近了,反倒有点“近乡情怯”,大约是之前的那次感觉到傅辰冰冷反感的态度,这次明明连身体都还没碰到,但却更加激动。

邵华池在空中描绘着浮沉如今的背影,肩膀宽了,身材看着很瘦,脱了后却身材很好,伟岸而修长,真不像一个太监。

一阵夜风吹过来,傅辰本能地抖了抖。

邵华池站了起来,蹲坐了下来,看了会傅辰的睡颜,其实傅辰的长相本就不属于犀利的,非常柔和,只有偶尔看人的时候才显得慎得慌。

打开那件貂皮外衣,将傅辰一起盖住,两人身高差不多,也没有谁抱谁的想法。

在闻到熟悉的淡淡的男性味道和微微的汗臭味,邵华池弯了弯头在傅辰怀里吸了一口,轻声嘟囔了一句:“果然不像个太监。”

说着,一手换上傅辰的腰,依偎进去,又觉得缺了什么。

拉住傅辰的手,依样画葫芦地将那手放到自己腰上。

感觉腰上的重量,扬起了微笑。

为了这一刻,五年的等待又怎么样。

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哪怕我明白,都是假的。

罗恒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的,他这几天正在消灭将傅辰带来的种种后遗症,傅辰的那队手下能力实在太强了,他们都已经这样小心翼翼了,甚至中途为了不被找到,还换了好几辆马车。

居然已经快到这附近了。

他这次过来就是想找邵华池说这个事情,这种坏事果然不能多做,这里也只有他知道,那个香肠嘴就是之前的麻坑脸,全是同一个人易容而成的。

所以这个到底是谁,跟了邵华池那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那么失态的模样,什么好的坏的都用上了,连这种绑架自己的事情都想出来了,就没想过如果被对方发现那会是伸噩梦后果。

甚至还为了在细节上精益求精,全程都亲自参与。

看到正在炫耀上值夜的两个属下,轻声问道:“主子醒着吗?”

两属下摇了摇头,指了指下面,然罗恒自己看。

当罗恒来到悬崖边,就着月光看到下面抱在一起睡着的两个人,顿时愣住了,他们主子从不碰小公子,就是小公子的母亲田夫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更不要说让人碰到自己了。

他后才听主子最信任的大宫女碧青说过,因为脸上的毒素缘故,邵华池从小就是所有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让任何人伺候沐浴穿衣,外人看来这是没有皇子架子,但实际上只是排斥被人接近罢了。

如果这个男人能让如此孤独的主子用尽一切办法去靠近,耍尽手段留下来,哪怕都是男人又如何?

也许,除了性别之外,这并不可怕,这也是感情的另一种形式吧。

罗恒小心翼翼地退了开去,做了个嘘的手势,意思是不要打扰他们,让他们继续睡。

主子五年没这样好好睡一觉了,今晚他的梦也许都是美的吧。

傅辰是半夜醒来的,马上就感觉到自己怀里似乎有什么热源,睁眼一看就是邵华池那张安详的睡脸,几乎刹那就把人往外推开。

他怎么会在我怀里的,傅辰莫名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自己的下半身,难道太久没发泄,所以不自觉地将男人都抱在怀里了?

最近怎么感觉做什么,都何男人脱不了关系,傅辰揉了揉眉心。

被推开的邵华池却没有丝毫反应。

察觉到不对劲,傅辰摸了摸邵华池的额头,好烫,他发烧了!

大约是傅辰的手冰凉的温度,邵华池蹭了蹭。

应该是着凉了,发烧可不是感冒,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很难自行退烧。

傅辰看向悬崖边,想到看守在此的两个人,又走到崖边,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才发现下方星光点点,那事蜡烛,下面有一群群人,正在叩拜着什么。

傅辰看向月光,结合季节,那本游记里面写过一个日子,今天似乎是上善村的鬼祭。

但鬼祭的前提是有坟墓。

坟墓?

傅辰想了什么,扑出去看了悬崖往下看,才发现白天因为视角关系并没有发现的东西。

那是悬棺?

这是一种分布在几个州的比较流行的埋葬方式,把木钉固定在悬崖上的凿开的孔洞中,再将棺木安置在崖穴里,固定在上方,就是摆放位置也是很有讲究的,要按照一定的形式摆放。

这种葬法,耗费人力物力,危险性还特别高,只有少部分地区的人才能够享用。

上次来黑漆漆的,只想着怎么躲开这个二皇子亲信的追杀以及离开这个可怕的村落范围,没机会也没时间来到这个地方。

这里居然是上善村的村民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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