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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7)——童柯

第157章

之前李变天淹了整个地坑院,里头有不少人因为事出突然被困住,直接淹死在里面,但是上善村的人还有一份存活,就是傅辰现在看到的这些了。

他们正在祭拜这些悬棺,也就是传说中的祖先吧。

傅辰发现这些人的模样比之前的要破旧许多,说衣衫褴褛也不为过,模样看着也有些麻木。

这五年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也由不得傅辰细想,傅辰托起发着高热的邵华池,这时候他已经烧迷糊了,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傅辰凑近听了听,那是在说:“别走……”

热气喷在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从见面到现在,邵华池整个人都像是一冰块,没什么表情不说,就是说话也是尽可能简洁冷硬,像这样脸颊烧的通红,像是孩子一样会嘟囔,就算事五年前都是看不到的。

看上去已经完全迷糊了,傅辰正在选择,是自己先离开去搬救兵还是带着邵华池一起离开。当然以现在的状况,还是前者更适合,傅辰又要离开时,邵华池感觉那气息又一次离开了自己,拉住了傅辰的衣角,“别走……”

傅辰感觉都那依赖,想到了后来邵华池得了“癫病”的见面,他也是像现在的心情,看到了这个皇子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不想对方无所依靠,随时都能被折断的样子,虽然后来证实是自己看走了眼,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也许让他态度完全改变的是,后来对方的逼迫,没有人会对强迫自己的人有所好感。

想了想,傅辰狠狠拍着邵华池的脸,用回了属于傅辰的声音,和五年前比差别较大,现在的是发育后的声音。

不过邵华池听到后,几乎本能得靠了过来。

“王爷,王爷?还记得我是谁吗?”

邵华池迷茫地睁开眼镜,看了半天眼前的人,点了点头,“傅辰……”

傅辰说的时候,观察着邵华池目光和表情的细微变化,确定没有出现什么杀气,才缓缓下了一个决定。

说着的时候,邵华池摇晃着脑袋,桃花糕掉了出来。

桃花糕……

还没等傅辰反应过来就看到邵华池已经把那东西给塞进自己衣服里了。

“傅辰……”邵华池又说了一遍,换回了傅辰的注意力。

没想到还真的就凭声音的变化听出来,傅辰苦笑,“我现在能肯定,您是真的在找我,无论是您说的目的还是别的。”重点是现在早就不是五年前了,无论是我还是您,处在这个局中,都不可能再交付自己了。

邵华池意识不清地看着。

傅辰喟叹一声,“王爷,您要保持清醒,接下来很危险,我们有可能随时会死。”

邵华池迟缓地点了点头。

傅辰说完,把邵华池背在身上,颠了颠重量,却发现虽然身高差不多,看上去也都结实,特别是这些年邵华池还打了好几场战役,按理说,应该是个非常强壮的汉子。

却没想到会比自己轻了许多。

脱掉双方的外衣,打成结,绑在双方的腰上,又让邵华池的手抱住自己,“请一定要保持清醒,我要想办法下去了。”

后面没动静。

傅辰又提高了音量,“您能听到吗?如果听到的话,请抓紧我的脖子。”

也不管邵华池听没听到,只要身后人还有意识就成,就算被认作傅辰也没什么,他打算这次救出妹妹之后,就再换一张脸。

身后的人胡乱点了点头,果然箍紧了傅辰,脖子是每个人的命门之一,当邵华池的手离这一块很近,傅辰却并没有防备,也许有些事情只有碰到了才能感觉到,那就是这种危机关头的时候,他相信邵华池不会为了之前的仇怨而杀了自己这个心思过多的属下。

“接下去可能我们都是会受伤,但是您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了。”傅辰一手托着邵华池的大腿,来到悬崖边,离崖底大约有三十米,一共却有百来个悬棺。这个数量出乎意料的多,但是也方便他们下去。

傅辰打算用最粗暴的方式,那就是根据棺木的地方跳下去。

当然就要靠两人的合作程度了,一个误差,落入两个棺材之间的缝隙,就葬送在此处。

“每跳一个,我都会喊一,二,三,到三得时候您一定要抓紧!”傅辰还没干过那么冒险的事情,如果不是邵华池的热度容不得他犹豫,就算他自己发现了棺木也不可能就这样跳下去,没人知道这些棺木各自有多少年,只要是木头和铁制的物品,都有年限,那么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加上下落的地心引力,这样加起来,就不一定是棺木能够承受的重量了。

深呼吸一口气,傅辰的脸上是一种趋近冰冷的冷静。

计算着两人的重量,下落速度和承重,方向等数据,计算着到最下方的路程,所要经过的棺木数量,纵身一跳,“嘭!”

重重的一声,第一个棺材没问题,离这里也非常近,哪怕落下来的时候傅辰已经格外注意姿势,但依旧能感受到双腿的麻木感。

感觉到身后人,又有昏睡过去的感觉,“邵华池,挺住,我马上就带你出去,听到了吗?”

邵华池缓缓勾起一丝微笑,想要趁机多相处几日,没想到自己不够争气,这次的发烧是始料未及的,他不可能连这个都计算进去,他以为傅辰可能会喊上面的人帮助自己,那样他可能会难过,因为辰等于是把没有反抗能力的他交给对他不怀好意的“隐王”,但他能理解,既然隐王能把他们关在下面就暂时没有动他们的意思,这是傅辰最可能做出的选择。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直接把他丢下,根本不管他死活,让他自生自灭,这也特别像傅辰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甚至还有一种他想都不敢去想的可能,那就是曾经的追杀,给了傅辰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很有可能直接就乘机解决掉自己。

他不愿意去这么想,但傅辰本就是个求生欲望很强烈的人,任何威胁到他生命的人,都有可能被他铲除,虽然他身边谋士的确不少,但至今为止,也没有一个能抵得过傅辰。

以上任何一种可能性都是像傅辰会做的事情,独独这一件,独自带着他离开关押他们的地方,冒着身陨的危险也把他带在身边,没把他交给任何人。

对你来说,我真的不一样对不对,至少你曾经真正想要效忠我。

你还是那个会在湖边对我见死不救,又可以在我没身份地位被欺辱至死的时候拉我一把的那个,既冷漠又有人情味的男人。

邵华池颤抖着闭上了眼,以缓解心情,希望这不是因为自己太激动而产生的幻想。

第二个,第三个,傅辰跳每一个都是计算好的。

两人贴着对方,热度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傅辰觉得他们运气不错,跳的这几个棺木都敲定的比较结实,虽然中间有几个有摇晃,但傅辰还是保持了平衡感。

他的手心冒着汗,脚部的麻木,几乎撑不下去,还有一半的路,不可能半途而废。

傅辰继续拖着身后已经完全没有声响,只是本能箍着自己的邵华池。

就在傅辰跳倒数第三个的时候,这个棺木看着钉得非常牢固,但因为木材实在年岁太久远,傅辰失去了平衡,现在离最下面的地方还有十来米距离的地方这样掉了下去。

傅辰看到下方的枯木,就是它!

用它作为缓冲,应该不至于死,最多是骨折。

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扭转,两人的身体在空中垂直下落,碰到树枝的时候,傅辰的背部受到了重击,不过这也一定程度缓减了两人直接掉下去的重力。

两人一同掉落在荒草堆上,身上多处擦伤,但好在并不严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检查了一下邵华池,有傅辰这个肉垫在,他身上几乎没有伤。

那就好。

傅辰躺在地上,看着刚刚亮了的天空,犹如碧洗,轻声道:“殿下,咱们两不相欠。”算是还了你之前救了我那几次的恩情。

恩情,谁要你还?

可惜现在的邵华池已经不能说话了。

傅辰忽然听到了悉悉簌簌的声音,从荒草从还有树枝上钻出了几个人,他们身上拿着武器,如果说五年前他们还和外界有联系,和外面的人差不多的话,那么到现在就有点像真正的野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说,脸上也是涂着图腾,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群人都是危险的。

他们太了解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异样,本来祭拜完祖先他们就想离开的,但他们让两个人在下方守着,只是他们隐藏得太好,傅辰望下去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这才错过了。

守着的人听到咚咚咚的掉落声,看到两个在侮辱他们祖先的人下落,连忙通知了其他人。

现在从他们眼中能看到浓重的恨意。

侮辱祖先的罪名,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而且哪怕过了五年,傅辰也无法忘记曾经看到的那一幕幕,他们的食物是……

他们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了自己两人。

傅辰不等他们走近,就拿出了身上的令牌,就是从上善村的村长那儿搜刮来的,只是放在自己这五年了,要准备回来的时候,傅辰才把他拿着在身上。

原本不在意这个东西,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派不上什么用。

但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治了。

这群人一看到傅辰手上的东西,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这不是他们消失了好久的村长令牌吗。

没有这个东西他们谁当村长都名不正言不顺,没想到现在在一个外人手里,他们是会说中原话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八茬问道,傅辰一看这个大块头的样子,觉得有些眼熟,这个人不是那个曾经被他当作替罪羔羊的仁兄吗,没想到五年后还能见到。

八茬曾经是个被看不起和被嘲笑的人,但自从因为被一个知名的人冒名顶替,甚至那个人还杀了村长后,他就被村里人给放弃了,那之后他就被逐出村外,要不是后来瑞王找到了这里,并把他带了回去,告诉他人肉是不能吃的,硬逼他吃下了普通食物后,他现在已经不吃那些了,反而有些反感吃人肉,后来也是通过瑞王的关系,他才能重新回到村落,只是现在他虽然是代理村长,但却依旧不被大家承认,归根结底还是令牌的关系。

前任村长虽然死了,他死了不要紧,可是连令牌都没有了。

“有人送的。”傅辰环顾着四周,他没有出现在村落里过,他的长相也不是五年前的那个人,自然不会被误认成什么,看着这些人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自己手上的令牌,傅辰知道这群人已经不在意五年前死去的人了,到底过去了那么多年,村子里也发生了不少事情,谁还能真正为他人的死亡真相执着那么久,“你们谁能照顾我们,我就能把这块令牌送给他。”

“……”这些人正在衡量,到底对方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昏迷状态,根本没有反抗能力,直接抢了不是更方便。

傅辰当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如果你们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是个特别讲道理的人,有事情好商量。”傅辰从身上掏出了一个药瓶,感谢隐王,居然没有搜身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搜走,当药瓶打开,就撒向身边的荒草堆,就发现那荒草正在被腐蚀,散发着奇怪的烟味,非常难闻,这是他让薛睿想办法弄出来的,其实自从看到那个洞穴里的黑水潭之后,傅辰觉得这个配方的原料,又可以进步了,“这东西能腐蚀草,也能腐蚀令牌,你们想试试吗?”

众人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都找了五年了好吗?

傅辰点头,很好,知道利弊就好。

“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继续进攻,我也不保证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傅辰虽然是笑着的,但是这群人却有些害怕。

那是一种隐匿在骨子里的气质,那一刻围住他们的村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哪怕是还在半躺着,但男人但一颦一笑都透着他是认真的气息,就像一个黑洞,永远看不到底下是什么。

八茬首先做了决定,把他们带回村子里好生调养。

八茬是这群人中的领导者,当然是有决定权的,在看到被傅辰挡住的人长相,吓得肝胆欲裂。

隐,隐王?

怎么可能,他印象中的隐王,几乎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果不是为了确认一个人是否有来这里,机缘巧合下露出了真容,他也是不知道的。

现在怎么可能在地盘出事,还是跳着棺木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好像完全不明白了。

傅辰发现八茬的态度很奇怪,其他人还是那样,但八茬似乎特别诚惶诚恐,这种感觉很古怪。

不过他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地坑院比上一次过来的时候,要破旧也荒凉了许多,上一次死了那么多村民,对这个人口本来就不算多的地方来说,就是一个重大打击。

当天晚上,傅辰不断给邵华池换着湿毛巾,又让村子里的大夫看了看,配了个药方,傅辰亲自去煎药,让八茬留下来照顾邵华池。

傅辰刚离开,就见床上原本昏睡过去的人,睁开了眼,看着八茬。

“隐王,王。”八茬看着邵华池,声音发颤。

他是见识过隐王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做过的事情,对这个主子是本能的敬畏的。

“别再他面前说我的身份,就当不认识我。”说完又闭上了眼,他的体温还没退下去,现在很能感觉到身上在烧。

“是,是是,八茬知道了。”

当傅辰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八茬已经不在了,只有还躺着温度降下来的邵华池。

将他服了起来,轻轻拍醒,“王爷,您该喝药了。”

邵华池慢慢睁眼,吞了口药,瞄了眼傅辰,“好像在刚才悬崖上,你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那是您在做梦,而且当时您还对着我喊别人的名字。”

“我喊了什么?”似乎对这个毫无印象,邵华池问道。

傅辰一顿,才若无其事道:“傅辰。”

邵华池神色也僵硬了,似乎很尴尬自己认错了人。

傅辰见状,“他就是您口中那个前任属下?”

邵华池嗯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两人喂一口,喝一口,邵华池居然觉得这个药并不难喝,还有点甜味。

他的背部半贴在傅辰的胸口,耳根慢慢浮上红晕,鼻子又流出一股热流。

呜。

邵华池在喝完最后一口,推开了傅辰,快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下去吧,我想休息会。”

傅辰当然没意见,他刚才已经联系上薛睿了,他和青染等人几乎不眠不休地在找他,现在通过暗号已经联系上了,目前最要紧的是救出傅蓉,所以他待会久要离开来。

在傅辰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邵华池闷闷的声音,“等等,李崇言,撇开我身份的因素,你这次救我,是在还之前的人情,是吗?”

说的是傅辰后来被国师半扣留在炎中阁,当然用的理由也是想当软性的,拿李皇和受伤中毒当借口,傅辰自然拒绝不了,因为扉卿想等李变天的回信。而邵华池那段时间一直带着国师调查两位数下意外身亡的案子,没有邵华池可能傅辰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脱困。

还没等傅辰回答,邵华池又接来一句话:“我想听真话。”

傅辰闭上了眼,吐出了一个字:“是。”

只是浮沉感谢的是他作为王大的时候,邵华池做的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傅辰还以为对方还会说什么,却不料如此轻易放过了他的大不敬。

邵华池裹住了被子,将自己埋在里面,被子微微颤抖,里面的人抖得更厉害。

我就知道,有时候我也不想如此了解你。

邵华池蜷缩着身子,想象前一天晚上,模仿那人抱住自己的感觉。

过了子时,傅辰避开耳目,留了一封信给邵华池,又把村长令放在了桌子上,至于其他从前任村长那儿拿的东西,却是不打算归还了,然后离开了村子。

依旧是那个星光熠熠的道路,还能看到之前薛睿留下的冯洛诺伊图的原貌,怀念地看了眼,就好似还在昨天。

这种感慨也不过持续了瞬息,傅辰朝着黑暗中走去。

早就有所准备的邵华池却在不远处的地方眺望着这里,村民都被八茬勒令留在家中。

亲眼看着傅辰越走越远的背影,就好像永远抓不住此人。

他记得傅辰曾经说过一句话,留不住的人,血液里都住着风,这话其实只是傅辰偶尔在现代看过的,却没想到随口说的话,被邵华池给记住了。

“给我弓。”

邵华池摊开手,八茬吓了一跳,忙递上让准备的弓箭。

邵华池拉开了弓,朝着那人离开的脚踝处瞄准,他的射艺是经过苦练的,当年天天手上都是血和水泡,想要瞄准移动速度不快的人,加上胸口燃烧的憋闷,也许他能一击必中。

只要那么一下,他射出箭,那人就再也跑不掉了,没了腿你还跑什么。

看着看着,邵华池眼睛一痛,犹如被滴入辣椒油,放下了弓,像是被泄了气一样,扔掉了弓,“告诉罗恒,跟紧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八茬听到邵华池离开时幽幽的声音。

“反正也逃不掉。”

第158章

傅辰感到身上笼罩的视线,在黑暗中回头,并没有发现村中有什么异样,他决定如此快速离开,并不仅仅是傅蓉的关系,八茬的演技实在不到位,傅辰只几眼就发现他的不对劲,八茬不是邵华池,做不到毫无破绽,看着邵华池的目光虽然尽可能保持镇定,却有些闪躲,避开了视线下垂肩膀微拱,那很明显是下位者的行为,一些肢体上的动作也同样表达着一个意思,他不但认识邵华池,甚至还以此为尊。

任谁有一个狡诈的前任主子,到这时候都不可能还愿意留下来,傅辰很多时候都刻意避开这个前任主子的,也是不希望两人连最后一层纸都要撕破。从下来悬崖后,他就已经选了时机打暗号给薛睿,以薛睿的才智,这个时候瑞王军应该已经在附近。

五年前对于上善村这一代的熟悉,让傅辰很快就找到了集合地点,就在曾经被水淹过的丛林里。

他的两个属下和他们各自的部下也翘首等在那儿,薛睿百无聊赖地望着青染,青染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公子已经去信给夙大人了。”他突然来到他身边,说道。

这事情青染也是明白的,因为公子要开始着手打击李皇了。

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薛睿好像已经猜到了她的反应,“还带着一封私信。”

青染这才看了过来,公子并不是一个喜欢说私事的人的,应该说公子本来除了家人也没有什么私事,那么显然是和薛睿有关的。

“将我爱慕你的事说了。”

“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青染拔出了剑,就胡乱刺向薛睿,“谁让你去打扰师傅的!谁给你的权利,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边躲避着攻击,薛睿边不喘气道:“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我拜托公子也是想让你认清事实。你现在如此激动是怕他收到了不在乎,还是怕他祝福我们!青染,你清醒点,他根本不喜欢你,你就不能看看身边的人,我什么比不上他,地位、身份、能力、年纪、容貌,哪一点?”

“在我眼里你比不上师傅,比不上公子,你谁都比不上!你让我恶心!”气急的青染,口不择言道。

“你说……我恶心?”薛睿忽然不动了,肩膀上被青染劈了一刀。

两人平时玩闹,这样打闹也是常事,青染也没想到真的伤到薛睿,再看薛睿呆愣愣的表情,也停了下来。

青染顿了顿,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两人的一群部下,在远远看着,他们只知道两个领头也不知说了什么,就大打出手。

两人相对无言,见青染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薛睿的目光渐渐暗淡,是不是就像公子说的那样,爱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你的人,本身就是错误。

“你们在做什么,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威严的声音响起,两人看到傅辰才分开

“公子,您平安回来了!”青染拔出了剑,带出了血光,装作没看到。

转头看着傅辰,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是按照隐王安排的羊暮城原始地点沿路扩散到周遭慢慢缩小范围的,如果途中傅辰能留下一些记号就更加方便查找了,这是现代警方的找人方式来训练自己的部下,傅辰也以此来训练自己的人。

只是隐王非常谨慎,沿路换了好几辆车,把他们甩出去好几次,他们失去了傅辰的踪迹,还是靠薛睿养了几只狼狗才追踪到这附近,直到得到傅辰的信号。

傅辰傅辰看了几眼那只刨地的狼狗,这就是他们找到自己的办法,又看着薛睿肩上的鲜红,“先去包扎下伤口。”

“我皮粗肉厚的,您不用挂心。”薛睿低着头低声道,摇了摇头。

“下去!”傅辰重复说了一遍,“另外,我应该重申过很多次,我们队伍可以人少,但必须团结,没有内讧,作为队长却倒戈相向,你们谁都别想逃脱,回去自己领罚。”

两人脸上一僵,跪了下来,“谢公子。”

几人出了黑水河范围,来到了之前和李皇等人待的村子,只是现在这个村子已经荒废了五年,现在大半夜,这里至少比荒郊野外要安全的多,至于隐王的追兵,如果真的要来也不是他们一朝一夕能逃掉的,傅辰现在几乎有些破罐破摔了。

来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傅辰和几人一同打扫了一下才暂时住下,薛睿今日格外沉默,检查完傅辰没有受伤,才带着两条狼狗离开去守夜。

傅辰让其他人先去休息,看着要离开的青染,“我们说几句话,坐。”

“是。”青染坐到椅子上。

“不必如此正式,我们身后暂时并没有追兵,现在只是闲聊,那么多年相处我也没和你私下聊过什么,这是我的失察。”

“公子是办大事的人,怎能儿女情长,再说青染觉得这世间没有女子配得上您。”知道傅辰曾经的身份,才有这句话,他们都小心措辞,哪怕知道公子并不介意,但依旧不会提公子下方的隐痛,也许公子这辈子唯一比不上其他男子的,就是曾经进宫过有了缺陷。

傅辰也听明白了,有些哭笑不得。

“瞎说什么,只要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我也不能免俗。”只是心中有一块地方,空了,“寄私信给夙玉,是我的主意,也别怪薛睿。你、夙玉、薛睿,无论是哪一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自从夙玉离开后,加上蝮蛇他们的先后死亡,你没有笑过,我看在眼里,却毫无办法,这些年也只有小睿能让你偶尔笑逐颜开,你也许没发现自己看到乌仁图雅一家三口时的表情,当时你是羡慕的,你从小没有父母,渴望家庭的温暖,其实薛睿更适合你,他能给你最想要的东西。当然,这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包括这次给夙玉的信,其实只是告知他这件事,如若他真的有心,我自然会成全你们任何一个,感情里面本就没有对错。”

“公子,您是不是也有爱过谁?”不然怎么会那么清楚这方面的事,至少她以为公子会撮合她和薛睿,或者责怪她坏了大事,也许是傅辰的体贴,让青染觉得格外暖心,不自觉目光柔软下来。

傅辰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抖了抖,微微发凉,脑中划过一个个画面,最后闭上了眼,“那个人早就不在了,你们至少还有机会见面,已是大幸。”

“奴婢能知道,那是谁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您这样的人物倾心相待。至少这五年,她从没见过公子与哪个女子有特殊感情,五年前……难道是宫里?

傅辰离开前,拍了拍青染的肩膀,“不要等失去了,追悔莫及。”

青染愣愣的,“您追悔过吗?”

“从未。”

傅辰离开后,青染缓缓趴在桌子上。

在外面找到了正在值夜的薛睿。

坐在崖边,“我们来晚了。”

“你能想到用狼狗来追踪,已经出乎我预料了,你们找来的很及时,瑞王军已经来了吗?”

“来了,我们已经通知了他们,应该能很快找到瑞王。另外宝石之地……”本来按照薛睿的想法,对于宝石之地的归属,自然是谁有能力谁得到。

“放着吧,会有人拿去的,我失踪了几天?”傅辰摇了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已经有了谴族宝藏,这个地方还是留给邵华池吧,堂堂王爷没什么财力也是太寒碜了。

“十五日了,我们查隐王的人,基本都折了,损失了八人。”

“先停手,这是在警告,如果我们再不知好歹查下去,他就不会客气了。”这么久,傅辰自己都没意识到被隐王的人带走了那么久。

“另外我们刚接到消息,在卢锡县,您的妹妹已经回来了,我们派人把她秘密保护起来了。”

“傅蓉?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我怀疑是隐王,几乎在您与我们见面的时候,那孩子就回来了,我们现在要马上回去吗?”

“不用,他是故意的,这是在告诉我,在这个地界,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既然无论到哪里都摆脱不掉,我们不如坦荡点,他不会伤害小蓉的,不然也不至于把她放回来,间接放我离开。”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隐王的目的是什么,这样做有何意义?”

薛睿不明白的,也同样是傅辰不明白的。

“见招拆招吧。”傅辰看了眼薛睿受伤的地方,“伤口如何了?”

“痛,连着心和肉。”薛睿笑得有些自嘲,“她说我很恶心。”

傅辰拍了拍他。

“您说的对,这本身就是错误,我希望在这边的安排都交给袁启水,他的能力您也看到,完全能胜任。”袁启水是薛睿这些年自己培养的得力干将,这次也是一起来的。

“准备走吗?”傅辰也明白,他和青染的问题,只有他们自己解决。

“公子,给我几天时间,就好了。”薛睿捂着脸,哽咽道:“我在京城等您归来,正好为您回归做好准备,五年了,京城的变化,我们的变化,正好您可以看看。”

“去吧,我给你特批假期。”

看着薛睿连夜离开的背影,傅辰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青染还是老样子,只是唯一的差别就是薛睿不再粘着她。

直到队伍要离开,她才问向傅辰,“不等薛睿吗?”

“他走了,先让小袁代替他。”

“……我”其实并不觉得他恶心,但青染已经习惯了强硬的做派,这些示弱的话就是对着傅辰也是说不口了。

“好了,别自责,这本就勉强不来的事。”

他们来到了卢锡县一处买下的小院子里,“有人跟踪吗?”

袁启水摇头,“没有,包括隐王的人,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另外听说隐王之前抓到的小女孩全都放回去了。”

“我知道了。”傅辰一脚跨入院子。“不用查他,我们的人手经不起他们折腾。是虎是猫,只要有目的,总有一天会露出真容的。”

青染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子,女孩长得并不可爱,黑黑瘦瘦的,就像一根竹竿子,但眼睛却又大又明亮,炯炯有神地望着走过来的陌生男子,非常安静。

傅辰对上小姑娘的眼睛,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没想到长那么大了。

女孩已经被告知了过来的就是自己的四哥,她从小心心念念的四哥,但娘和其他哥哥姐姐都和他说过很多次,四哥是家里最好看的,比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还好看,他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七皇子,现在的瑞王殿下,瑞王殿下对她非常好,还总是微笑着,爹娘说他是四哥的上司,四哥都是听他的,那天她问瑞王殿下,“四哥是不是真的像爹娘说的那样,特别特别好看。”

她记得瑞王殿下听完,笑了,那笑容让她觉得比天仙下凡还美,好像在发光,“好看啊,他的好看不仅仅是容貌,是气质,无人能够模仿一二的气质,你以后见到你四哥就会发现了。”

“比您还要好看吗?”

“那是自然。”

所以,怎么可能那么丑,这个人一定是冒牌货。

傅辰还没走近,傅蓉就扑到青染怀里,哭丧着脸不说话,不可能的,四哥不会那么难看,我不要冒牌的。

这还是傅辰头一次那么不受待见,不待见的人还是自己最期待的小妹妹。

傅辰冷着张脸,青染把小女孩送回屋子里哄好,又派人去羊暮城把傅家三姑娘傅柳带到陕州,他们再来安顿他们。

来到傅辰的屋子里,见自家公子正在看兵书,但那模样却是不高兴的,认识了那么多年,真是没见过公子那么明显的情绪外露,这个男人总是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大局的,大约也只有家人才能让他露出这一面吧。

“如果觉得那么好笑,我让薛睿来陪陪你,正好有个任务需要你去协助他。”傅辰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青染瞬间收起了笑意,尴尬又难受,又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就算您神机妙算,但女孩子的心思却是不够了解,刚才蓉小姐其实看了您很久,她在犹豫,那犹豫什么,必然是看您的长相。”说不定这位蓉小姐,是颜控啊,“您总不能否认每个人看到他人的第一眼必然是容貌,您离家那么久,您的家人若是提到您,必然会对您外貌有所描述,当蓉小姐看到一个长得完全不像描述中哥哥的人,自然是躲避的,您也不能怪蓉小姐认不出您啊。”

傅辰倒没有怪妹妹的意思,只是被自己一直期待的小妹妹那么排斥,就算是理解也难免心塞。

傅辰一点就通,按照他父母见人就说自己四儿子有多好的习性,在他进宫后,恐怕更是变本加厉夸他了,现在还没回到京城,偶然换一换真面目也未尝不可。

******

傅辰并不知道,隔着这院子隔壁的院子里,被他放在上善村的邵华池就坐在庭院里。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把我放在那样一个吃人的村落,以为我铜墙铁壁,不会被吃吗?他就这么放心?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我的位置!”邵华池冷笑着,没有一丝温度,一个人自饮自酌。

本来发烧的时候,看到傅辰不惜带着他跳悬崖,他还想着这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多少放着他的安危的,但一到村落里,就直接把他丢下了,这做法真是……很好,很傅辰。

“主子,您刚刚退烧,还是不要……”罗恒劝道,却被冷眼瞪着,顿时收了声音。

身边的其他人噤若寒蝉。

“若我不把傅蓉还回去,他是不是连我的老巢都要一锅端了?”

“……”就算端了,你会动他吗?

罗恒心里默默的想着,他现在大概已经能练成一条线了,王大=李崇言=曾经背叛过主子的属下。

没人回答,邵华池一个人边盯着旁边的院落,边口中念念有词,怕对方耳力绝佳听到,声音刻意放低了。

大约半个时辰,听到隔壁院落出门的声音,才停下了口中的话。

“宝石之地的开采如何了?”邵华池揉了揉额头,“那处龙脉他们有没有发现?”

“目前没有,他们的人只去了一趟宝石之地,并没有经过别的地方。”

“恩……其实给他几天时间,他定然能发现的。”

罗恒看着笑得莫名其妙的自家主子,所以您到底是希望他发现,还是不发现?

“宝石都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您打算如何处理上善村的人?”

“不是吃了那么多人吗,还想掌控附近州县的村落,就以瑞王的名义将人送到那些村落吧。”

“那八茬那儿……”

他怎么说也是归顺您的。

“你们每个人都要记住,种下的恶,迟早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邵华池把玩着扳指,“把我易容一下,最好易容地任何人都看不出那个人是我。”

臻国皇宫的辅国大将夙玉的府邸,被府兵围得水泄不通,他身边没有人,叶辛正在处理宠妃的尸首,这位宠妃到死都没有说出她背后的人,但夙玉却拦截下她临死前准备送出的那封通告信。

那上面的收信人一栏,只有一个字:瑞。

瑞——代表着瑞王。

他来臻国接近小皇帝的事情,除了公子外,也只有邵华池知道,之后无论他再怎么联系,邵华池那儿都没有回应了。

当然并不是没回应,用公子的话就是邵华池不会再用任何他觉得有问题的人,反而让发防止万一,邵华池会派人把他解决了。

但他防备了几年,邵华池都没有动手。

原来不是没动手,只是早就安排了人手在自己身边监视着自己的动态。

只是夙玉不明白,如果邵华池真的想要掌控臻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派美人去魅惑小皇帝,直接解决了他,让后安排自己的人上去不是更容易吗,何必舍近求远呢。

邵华池的做法不像是想控制臻国,更像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好像想要掌控的只是他的关系网。

没多久就收到了自家公子的来信,说明了一系列安排后,让夙玉久久无法言语,心中的震撼令他久久震撼无法言语。

公子打算动西部四十八域,其中八域已经被戟国收编,但还有四十域……

公子傅是不是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有这个打算的,他的野心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的臻国,也不是这些小国,而是以臻国为据点,扩散开来,是整整一个西部!

公子傅,是他们所有人对那个男人的尊称。

其实一开始公子傅将叶辛带给他的时候,他是无法理解的,因为这叶辛曾经害过傅辰和其他人不少,心性不定,虽然巧舌如簧,却不是个好控制的人,心里更没有什么忠诚的想法,但公子却选择了这样一个曾经敌对的人。

现在他却有些明白了,公子不会将这些小矛盾放心里,他的天地本就不该局限于此,他目光长远,事实证明他和叶辛的性格正好互补互相克制,如今他和叶辛已经合作无间了,公子也许早就看明白了这点。

也就难怪他和当年的七皇子会分道扬镳,邵华池内心有一颗熊熊燃烧的王者心,而傅辰虽然能对任何人卑躬屈膝,骨子里的骄傲却不下任何一个王者,邵华池身为主子怎么可能放心这样一个属下,两个人分开几乎是迟早的事情。

但若是这两人能够齐心协力的话,也许……

夙玉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随信还附赠了一封私信,以公子公事公办的性子,这么多年也见不得一份私信,也就是这封信是专程给他的。

夙玉如今并不是曾经卖笑的人,他早已恢复了一个男人该有的威武,要说私信的话,他这些年还真的在臻国收到过不少,几乎都是爱慕的,只是没想到公子傅也会寄给他私人信件。

他有自己的兵权,并能让小皇帝听从自己的安排,现在能降住这个人物的,恐怕也只有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傅辰了,一旦傅辰出事了,这条潜龙可就没人能掌控了。

那信居然是问他的感情问题的,他们没有七情六欲的公子傅居然会问如此人间烟火的话,夙玉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而后还有几张信纸是薛睿的亲笔信,将自己的心意都写在其中。

看完所有的信,夙玉却再也笑不出来了,漫步到门外,看着随风飘散下来的樱花,这是臻国的国花,每年三四月份开花季。

漫天飞舞的时候,美得窒息。

他一直是明白的,青染之所以会在一开始全心全意帮助公子,是因为他的缘故,虽然后来那个姑娘就算没自己也会全心跟着公子,公子本就有这种能力,上了他的船想要下来就难了。他不是不知道那姑娘的心意,只是这样的情深义重,却不是他能负担的起的。

身为亡国皇子,一个已经在各国视野中消失的人,他有什么资格给任何女子幸福。

想到青染的一颦一笑,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喊着师傅的小丫头,早就长大了,都快过了能嫁人的年纪了。夙玉对着空中旋转的樱花瓣,伸出了手,在虚空中抓了抓,却徒留一手空白。

眨了眨眼,重新回到桌案上,将心思收敛,开始回信。

回完后,对着处理完那个宠妃尸体的叶辛道:“公子来信了,我们有活了。”

“哦?他每次有动作的时候,这世道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天生有血雨腥风的体质。”因为不完全是傅辰的属下,叶辛说话更没顾忌。

夙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叶辛想到夙玉平时的手段,忙赔笑,“我错了,哈哈哈,您大人有大量啊,辅国丞相!公子傅当然天纵奇才无人能及,到底信里说了什么?”

“西域……”夙玉又说了两个字,“戟国。”

“西域……西部四十八域?和戟国抢还是嫁祸?”哪怕这些年将这个小国控制在自己手里,夙玉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低调不说话也不挑衅他的小太监,心有那么大,“无论是哪一种,好小子,果然不该当个区区太监啊!这不是野心,而是疯了!不过,我叶辛就欣赏疯子,你这么说我可就迫不及待了!”

叶辛舔了舔嘴唇,他以前在李祥英手下,才做到四品太监,现在却是总管太监之首,当年傅辰给他的承诺,给他一片更广阔的天空,已经做到了。

第159章

傅蓉从小就帮家里干活,所以每天都醒的很早,当她今天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哥哥闭眼睡在自己旁边,她应该尖叫的,但她很镇定,邵华池总说这傅家的几个兄妹里,只有这个最小的妹妹才有几分傅辰的精髓。

她很安静,甚至安静得过分。

眼前的哥哥很好看,白玉的脸庞,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就算是在梦中,也会本能地勾起,看上去很温和。

长长的黑发垂下来,看上去懒懒的,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曾经缠着瑞王殿下,看过一张四哥的画像,那一笔一画都是花了十足的用心的,她知道自家哥哥的模样,眼前的人虽然比画像上高大成熟了很多,但五官却没有大变,还能看出幼年时的模样。

“四哥?”小姑娘不确定地喊道。

傅辰在昨天青染走了后,就卸掉了易容,然后就上床陪着小姑娘睡觉了,就算不愿意认自己,那也是他以前最期待的妹妹。

傅辰含笑着睁眼,在小姑娘醒来前,他就已经醒来了,“怎么认出来的?”

傅蓉惊喜万分,她心心念念,从小就最最期待,特别是见到瑞王,亲眼看到瑞王对自家四哥的喜爱,更是崇拜上自己四哥,只是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本人,瑞王哥哥说只要她乖乖的,这次一定能见到四哥,没想到真的见到了活着的四哥!

不过瑞王说,要保密,见到四哥后什么都不能说,不然四哥就会消失不见了。

她是好姑娘,所以她一定会保密。

“四哥!我见到你了,总算见到你了!”小姑娘这次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显得雀跃万分,直接像是蚕宝宝一样,扑过去蜷缩在傅辰怀里层来蹭去。

傅辰这时候只是个普通的哥哥,小院子里让袁启水派人做了个简易的的秋千,又亲自画了飞行棋的棋谱,还让青染准备了绳子跳花绳,只用了大半天,小姑娘就彻底喜欢上了这个哥哥。

比想象中的更加俊美,更加温柔,还会做好多好吃的,玩这些她以前从来没玩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她的四哥就像是梦里的人,和瑞王说的一样好。

傅辰能抽出两天时间完全陪着小姑娘,已经很不容易,距离他回京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在确定傅柳已经到了后,他就打算离开了,这些日子他已经调查过,邵华池监控起了他的家人,明面上是保护,实则却是监视,他在用自己的家人威胁,最重要的是,从傅蓉的口中得知他们一家人都非常喜欢邵华池,他很了解傅家人,谁对他们有恩,就必然涌泉相报。

邵华池用的是阳谋,目的就是把他逼出去见自己,这是要自己主动送上门任人宰割。

自己这颗“定时炸弹”不在晋国就罢了,要是回来了,焉能放过?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傅辰”不出现,那么邵华池还用什么来威胁?先稳住这边,他再想办法暗中救出傅家人。

把傅蓉和傅柳两姐妹带回自己的地盘,其他的家人就只能一步步和邵华池周旋。

“小蓉,过来一下。”

“四哥!”傅蓉正在和恨蝶几个女属下玩跳花绳,跳的满头大汗,不仅是小姑娘喜欢,就是那几个女属下也从来没玩过这样的游戏,童心无论是几岁,都不算晚。

接过小姑娘,傅辰将人带到屋子里,给女孩擦了擦汗水,“你必须要答应哥哥几件事,不然以后就看不到四哥了。”

一听后果那么严重,小姑娘狠狠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做到。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家里人见过傅辰,不能说任何关于傅辰的事,更不能让瑞王知道,哥哥会送她和姐姐去安全的地方,爹娘和其他哥哥姐姐,很快就会回来。

小姑娘听完后,都含着泪答应了,最后拉住了傅辰的衣角,“哥哥,你不能再陪小蓉了吗?”

“哥哥办完事,就陪小蓉继续玩。”

将女孩的脑袋按入自己怀里,傅辰看着不远处。

泰常山,在卢锡县。

这里山上居住着不少以前收下的难民,这些人都是按照傅辰的要求,在他们被国师收拢之前,给带回去的,只要他们付出了劳动力就能得到相应的食物,制作火药跟上戟国的步调,是五年前傅辰最急迫的事,不然也不至于炸毁多座火炮库。

特别是让青染和薛睿在民间寻找能人异士,尝试制作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玻璃、香皂、密封罐、电池等生活用品,这些能人异士并不被这个时代所认可,就像朝廷中六部中工部是较为不受重视的,一些发明并不能被很好的接受,他们的收入也非常微薄,有时候发明了一些好东西,但完全无人赏识,甚至被认为是异端烧死都是正常的。

比如青染的部下曾经找到过一个发明了人力电扇的工匠,那工匠刚刚被乱棍打了一顿,在街头苟延残喘,还是他们把他带了回来。

食物方面,西北缺粮,这是个大问题。傅辰让夙玉找了给他们的土豆和番薯的种子,这都是远洋带过来的品种,中原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但是这种食物推广并不容易,考虑到晋国国情傅辰选择了小范围实验,首先大部分土地属于地主,地主收租是不会收这类不知道什么的食物的,而农民需要交粮没有多余土地来种,加上土豆难以保存,如果出芽发青,就会中毒,弊端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特别是这个信奉鬼神的年代。所以傅辰只让六皇子弄了批文租下了这个山头,只让少部分人吃上了土豆,特别是在西北这样饥荒的地方,土豆和番薯已经成为山上难民最难能可贵的粮食,只要一说到种土豆,不再会有排斥的人,或被当做异端,他们有了食物就能让他们去做任何事,包括……揭竿起义。

来到这里,傅辰想改变的并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人进入一个全新地方,首先要做的事是融入,然后才是其他。

有了食物,这些难民才算完全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他们其中也有不少孤儿,比如包志就是其中一个,因为没有父母,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他没少和这里的孩子打架,他打架起来特别凶狠,有的时候把别的孩子打残打伤了,也让不少家长头疼,他们倒想教训包志,但这孩子实在太凶狠了。

凶狠,是因为无人可以保护自己,他只有凶了比人才会怕他。

这次就是为了孩子们一句嘲讽,被堵在了下山的路上,他被关在了一只大鱼桶里,其他孩子对着鱼捅一顿踢踹嘲讽。

包志一动不动窝在里面,当傅辰到的时候,遇到的就是这一幕。

看到有外人来,那群孩子才一哄而散。

孩子的语言最天真无邪,但也是最伤人的,它们总可以用童言无忌来掩盖一切恶意。

也许这些恶意在长大后双方都不会去在意,但对于当事人来说也许是一辈子的疤痕,上辈子作为一个天煞孤星,傅辰听到过各种闲言碎语,有当面的有背后的。

将滚落台阶的鱼捅扶了起来,希望这样的滚落没给里头的小孩造成什么损伤。

“他们已经离开了,你现在想出来吗?”

但里面的小孩却像死了一样一样安静,傅辰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打开了盖子,孩子蜷缩在里面,低垂的头遮去了他仇恨的视线,这种情况如若不管,会酿成大祸。

傅辰可从来不敢小看任何孩子,在现代未成年犯罪的案例一直居高不下,甚至有一部分未成年就是明知故犯,情节极为恶劣。

傅辰辅导过这样抗拒外界的孩子,态度越发柔和,放低了声音,让声音能够融入孩子的耳中,引起共振,刚刚受到强烈冲击的孩子,其实需要的安抚,没有一个孩子不想在家里怀里撒娇,所有的刺都是伪装的武器。

傅辰安抚了半柱香,当他再一次伸手的时候,孩子总算从鱼捅里伸出了手,握住了傅辰温暖的大手,大手回握了他的。

包志是第一次看到装束那么干净漂亮,最难得的是对他那么温和的人,害羞地低着头。自从为了自家妹妹露出真容后,傅辰这几天就暂时没带上易容面具。

傅辰为了让包志感觉到自在,聊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包志的防备心慢慢降了下来,眼前的哥哥笑起来那么温柔,好像能够完全理解他一样,那只手掌让他刚才所有的暴戾和报仇的情绪都隐了下去。

傅辰在路上和包志熟悉了,并且了解了山上的部分情况,自从让夙玉拿下这座山后,其实后来他的人手就青黄不接了,到了青染等人离开邵华池,他才算有了人选来管理这座山了。

这段时间管理它的主要责任,其实是落在一个最不可能的人选上,就是曾经的祺贵嫔叶惠莉,几年前傅辰就知道她的脸换成功了,虽然只是一些小变动,但整个人的变化都堪称脱胎换骨,其实本来四年前她就要去栾京了,只是泰常山这儿傅辰一直也没有让人来管理,她就继续留下来管理了。

当包志带着傅辰上来的时候,有不少村人经过,看到傅辰这个外人,都纷纷问了起来,禁止外人入内的排外思想非常严重。

当听说是来找叶惠莉的,又是帮助他们的大恩人夙玉推荐来的,有夙玉的亲笔书函为证,这些人再仔细瞧了瞧傅辰的模样,才勉为其难将他放了进去。

其实叶惠莉是很好找的,看到那个穿着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面纱女子,哪怕是在田地里也是格外醒目,她似乎正在实验新的泥土是否适合种植土豆,非常专心,与多年前那个娘娘不可同日而语。

直到有村民提醒,她才转头,看向田间站着的风姿玉骨的男子。

那张脸,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是改变了她一生的人,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都近六年没出现过了,现在居然回来了,他总算要回到京城了,太平了那么多年的晋国,总算要开始乱了吗。

她居然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叶姑娘,您没事吧。”一旁农人担心地看着魂不守舍的叶惠莉。

也许是第一眼看到傅辰的冲击力,叶惠莉身影缓了缓。

村人发现那只是个英俊的青年,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怎么叶姑娘抖成这样。叶姑娘也是这座山上被村民封为神女的人,哪怕她一直蒙着面,也能感觉到她的仙气,从来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没,没事,告诉村人和大家,公子傅来了。”

******

万里之外的栾京皇宫,这天咏乐公主这会儿按照惯常的时间来请安,却发现自家母妃不在敬佛堂,反而留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这些年皇贵妃因为背部的陈年旧伤,已经不愿意再掌管宫中事务了,但也不知道怎么了,晋成帝却反而对她信赖有加,更加器重,让她哪怕养病也能继续管理宫中事务,反倒是原本的中宫之主皇后娘娘不被重视。

“母妃,还未起吗?”咏乐看到刚刚把洗漱物品原封不动端出来的墨画,奇怪道。

墨画摇了摇头,悄声道:“昨日娘娘收到了一封宫外的来信,昨日就不让任何人进屋子,今日更是连洗漱都不曾,给皇后娘娘请安也以身体不适休假了,不知是怎么了。”

下人们自然不敢闯入皇贵妃的屋子,但咏乐公主却没有这些顾忌,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才推门进入,屋内还熏着淡淡的荷花清香味,卧榻上搁着层层叠叠不同的衣服,都是时下最潮流的款式,看这摆放的样子应该已经选了很久了,而她的母妃正披头散发地坐在铜镜前,呆呆看着自己与五年前没什么差别的娇美容颜。

“母妃?”喊了一声,没有反应。

咏乐走近了穆君凝,都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咏乐才着急了。

“您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穆君凝迟缓地转头,“乐儿,你觉得……本宫是不是老了很多?”

语气中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我的母妃到现在可还像二八少女呢,您忘了以前咱们微服出游的时候,不少人还以为我是姐姐,您才是妹妹。就算现在您看上去也依旧光彩依旧,我看呀这新进的秀女,哪及得上母妃一二。看您连眼角都没什么纹路,皮肤依旧吹弹可破……”自从那件事几乎要逼疯母后之后,咏乐对上自己额娘却更加谨慎,就怕自己说漏嘴,提到了那个不该提的人。

今日,母妃怎的如此反常。

“你说的对,我还不老,这些年我都有按照他的办法好好保养。对,对了,最近京城里流行飞仙髻,快让墨画她们过来给我梳妆!”穆君凝好像突然清醒似的,打翻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越年轻……越好!”

飞仙髻多适用未出阁的少女,但穆君凝天生娇小,容颜娇美,嗔嗲中自有一番惑人风情,梳这个发髻倒不会突兀,但若是从身份来说,就非常不合适了,特别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宫妃,每天巴不得皇贵妃犯错,而以穆君凝平日的谨慎,断不会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

“您,是不是已经有那个人的消息了……?”人活着倒也罢了,但当一个人死了,生前的所有缺点都会被选择性遗忘,反而会记得那些好的,无限放大,死者为大,没人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特别是这个死人,在一个女人生死关头的时候,送来了那样事关重要的消息,几乎挽救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又如何能一样。

现在的咏乐,在经历过那样的大起大落,自家母妃几乎没了命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也不愿意再阻止了,甚至她需要帮助母妃彻底瞒住父皇。

看到女儿,穆君凝才从狂喜中的状态回归,像是忽然从迷幻中醒来,“母妃什么都没想,我没有想见任何人……”

咏乐公主跪了下来,泪水缓缓滑落,脸颊靠在穆君凝的手背上,“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您为我们几个孩子粗了半辈子的心,什么都愿意为我们牺牲,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您接下来,就为自己而活吧。”

如果真的非他不可,那么女儿帮您。

第160章

关于泰常山这里的事,傅辰让薛睿和六皇子邵瑾潭联系,并没有断了五年前牵好的这条暗线,哪怕是现在有谴族宝藏,傅辰都觉得不能失去这个有利的遮掩,他需要一个“财神爷”,让宝藏有一个合理的出现理由,不然如何让那谴族的宝藏循序渐进的面世。至于邵瑾潭此人,应该说傅辰还是很欣赏的,即使两人曾经有摩擦。

皇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与他之前的遇到过的皇子都不一样,这位就是个聚宝库。包括连皇帝和户部都对他的财产究竟几何不清楚,这皇子在傅辰看来也是个非常清楚形势和审时度势的人,他只负责赚钱,并不参与党争,因为商人的地位低下,哪怕他是皇子,其实也早就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他是个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不过另一方面,从商对于晋成帝也是乐见其成的,他打着皇子的名号更加如鱼得水,看着和每一派的势力都关系不错,之前也像是倒向了二皇子,但二皇子被幽禁几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仅仅这一点就知道这是个多么滑溜的人,他遇到危险会逃开,有利益也绝对会钻空子。

只要傅辰能提供源源不断的赚钱点子,他就不会和傅辰闹僵,反而会将这个聚宝盆尽可能保密。

这是两个人最恰当的合作方式,在薛睿舌灿莲花的劝说下,六皇子答应把附近的山头也一起买下来,当然这其中的管理权也有他一份,如果有什么新品种植物也会首先让他知晓,除此之外,还提出了一定要见薛睿身后真正的主子的要求。

见这个人,几乎成了邵瑾潭的执念。能让宫中最难接近的皇贵妃开口答应牵线,又能请动已经离开的宰相幼子来帮自己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要知道皇贵妃和薛睿,这本就是两个完全无关的人,但这个男人却都认识。这好奇心五年前就被吊起来了,只是吊起来的人到现在都没给他解惑过,邵瑾潭已经快被自己的好奇心给挠疯了。

奈何傅辰这一方始终如一的平静,整整五年,他现在对此人的好奇已经超过金钱了。

当然,邵瑾潭并不知道,他不但早就见过傅辰,还因为自己皇姐咏乐公主的关系,与当时还是太监的傅辰有过并不愉快的摩擦,单方面的羞辱。

买下了几座山头后,也使得所有过来的难民不至于都窝在同一个地方,人越来越多也意味着越来越难管理,目前傅辰用的是现代军队那一套管理模式,规定好每天的起床睡觉劳作时间,这里的人也渐渐熟悉了这样的办法。

对于傅辰这样的管理方式,也是让薛睿等人心服口服,他们不是一般人,看的出来傅辰这个办法的后续影响力和对人的约束,这让原本的乌合之众越来越有纪律。这虽是不得已的,但最见效。

碰巧遇到了包志的事情,傅辰觉得以后这样的管理,孩子也应该加入,不能再放任这些“未来的花朵”了。

叶惠莉见傅辰似乎在沉思,并没有打断,直到傅辰看到种得一些果树,若有所思,才介绍起来。

果树丛中不少妇女热情地朝着叶惠莉打招呼,又好奇地看向她身边的俊美男子,好奇此人是谁,叶惠莉自然没介绍,一路带着傅辰来到山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平顶,一排排的屋子有序排列,她将傅辰带到他们在山上造的屋门前,这里的房子都是木质结构,较为坚固,过来的路上遇到不少在门口养鸡、喂牛、织布、缝衣服的妇女,白天男人去打猎,她们则是干农活和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虽然穿的并不是多么好,但精神状态很好,脸上洋溢着笑容。

那样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几个词,憨厚与愚昧。

这是两个对立又相近的词,总是容易联系在一起,单纯不代表不愚昧,愚昧不代表不知好坏。

大部分难民,其实一辈子也接触不到太多文化,他们的人生是围绕着生存展开的,谁能给吃的就能听话,这里还没有地主,没有收税,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叶惠莉更是这里有名的仙女儿,多少男子暗暗窥觑的对象。她本是大户人家出生,又是曾经的宠妃,若不是与二皇子的龌龊事被戳穿被流放,可能现在已经傲然在宫中,在这些农人看来当然是天仙下凡,惊为天人了。所以当看到她身边的陌生男子,本能地会敬畏,又看到傅辰身边闪着星星眼,一直没离开的包志,有的家长变了脸色,这包志不是孤儿吗,难不成还真遇上贵人要飞黄腾达的,居然能跟在贵人身边。

傅辰看一眼便大约猜到这些人的想法,宠溺地拍了拍包志的脑袋,“先去玩儿,哥哥待会来找你。”

包志人小鬼大地点头,壮实的小身板挺了挺,这对他来说大概是最长面子的时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几位管事已经接到消息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叶惠莉起身去沏茶,这可以说山上对待贵宾的最高礼仪了,一般人连喝水都紧缺,更何况是相当于饮品的茶。

傅辰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耳目聪明,听到几个妇女在谈论他是否是来迎娶叶惠莉的富家子弟,这些年西北地区慕名仙女而来的人很多,都想一睹芳容,只是后来都消声灭迹了,这里背后站着一个六皇子邵瑾潭,这位财神爷的影响力不在朝堂上,但在商贾和民间却是相当强悍,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叶惠莉是他的女人。

傅辰目前算是唯一一个登堂入室的男人,自然引得这些妇女好奇不已,到底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一男一女进一个屋,如何不引人闲话。

为了避嫌,他们是打开大门的。

傅辰边听着妇女们编他和叶惠莉的故事,边观察着自己看到的一景一物。

山上的难民都是西北闹饥荒的时候带回来的,除了本身就在山上的叶惠莉,薛睿拥有的几个得力手下都被派过来管事,他们的忠诚度自然是不用担心了,薛睿这方面的能力傅辰都会常常侧目,他所有手下中,薛睿的部下可以说是最多最广涉及到方方面面,包括个人能力并不弱的青染其实与薛睿也是不能比的。

只有叶惠莉薛睿是不放心的,自然会派几个得力的人来协助,当然除了监视外也是真正的协助。听到公子傅难得过来一趟看他们的成果,几位管事也是喜出望外的,一直被放在西北这贫瘠的地方几乎不闻不问,只下达了几个命令,并带来人进行各种并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试验,包括火药还是最终做出来他们才知道这就是戟国的武器,但最大的上司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来,让他们觉得自己并不受重视的同时也是惴惴不安的。

几个管事都是薛睿一手提起来的,他们有的是人精,有的是专职上比较出类拔萃,还有的忠厚老实,不同的性格造成了他们互相监视对方又能制衡的局面,从人情世故上薛睿的这种做法也让傅辰相当放心。

也让傅辰有些相信,也许薛睿就是乌仁图雅口中,【杀破狼】三颗主星之一,假设这个星相学有一定可信度,他被称为七杀,那么剩下的就是贪狼和破军,薛睿这般以奸出名的人物,怎么也不可能是将领,那么就是贪狼了?

贪狼,诡诈之才吗?

管事们为了显示对此次会面的重视,特意回去换了衣服过来,这次大旱又有一些难民,其实这次来山上,估摸着房屋又要扩建,将这些新的难民暂时安顿好,几位管事才离开。

难民中,有一个模样普通、双目却闪烁着莫名光芒的青年望着这几位管事离开的背影,又安静地低下头。

他身边有人凑了过来,这人大约几个月没洗澡,身上有股怪味,不过青年只是含着一丝不悦,并没有躲开。

“兄弟你是哪儿过来的,我听说这里只要咱们好好干活,就能有吃的喝的,还能在这里有住的!”

“……”青年沉默着。

来人却是自来熟,继续科普,“听说这儿有个像仙女似的姑娘,只是那样的仙女咱们也只能看看了,刚才管事的人说会给我们每人一个馒头,馒头啊!这可是好东西,多久没看到面粉做的食物了。吃了馒头,这里的头头可能会来见见咱们,好紧张,你说那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年纪很大的,是男是女?那肯定是好人吧,这里简直不像是西北的地方。”

青年依旧没有回答,泰常山的确不像西北,甚至不像任何一个地方。那个人的信念从没变过,世故的天真,这是那人的力量,聚集那么多人为他所用,却又同时创造了一个像是世外桃源的住所,哪怕是他,或者说哪怕是他的皇祖父晋太祖都没有这样去尝试过。

青年忽然站了起来,对着看守他们,正在发馒头的小头目道:“想去茅厕。”

小头目挥了挥手,这里的人并不是囚犯,也没有囚禁一说,“去吧,别乱跑,这里可是有不少机关的。”

青年应是,就堂堂正正出了门。

观察完这边的屋子,傅辰接过叶惠莉倒的茶。

“您喝茶,茶是咱们山上自己种的,我取名白尖,只是收成并不算好,我那时候看那几个山头还荒着,就与薛大人商量了下先种上这些茶,没想到种活了一些。”薛睿也曾提过,叶惠莉是个相当有头脑的女子,只是这个女人总是将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身为贵女的她本能的是看不起太监身份的傅辰的,但这么些年,包括连以前藏得极深的薛相加三公子都以这个男人马首为瞻,她那点情绪自然被压得死死的,不敢露出分毫。随着五年间傅辰给这个地方带来的一点一滴变化,她现在对傅辰的情绪很复杂,看不上,又敬佩,这人要不是太监,该是怎样的儿郎啊。

傅辰自认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人,只是碰碰杯沿,茶是晋国的特色,这边的新品种倒是可以之后吵一吵名声,吸引富裕的州县过来,带动这边的经济,“不错,茶算不上顶尖,但这是唯一适合这里土壤气候种植的茶,你的手艺也没什么挑剔的,这足以推广出去。”

“得到您的夸奖,我种他们也值了!”叶惠莉也有点喜出望外。

“贵嫔若是不自在还是喊我以前的小名。”看着她那么不自在和自己相处,傅辰微笑道。

小名,别人喊他傅公公,或者……小辰子?

叶惠莉猛地抖了抖,摇了摇头,以前的恩怨在他帮她逃脱流放命运的时候,也算一笔勾销了,这时候她再不识好歹,认不清形势,那岂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我哪里还是什么贵嫔,祺贵嫔可早就从宫妃名单中除去了。对您,我还不太习惯,到底有五年多没见过您了,有失礼的地方,请您见谅。”以前的主子和奴才现在换了个身份地位,特别是她似乎还罚过傅辰几次,真正遇到了人,在身份上哪有那么快能转变过来。

“你服不服气,甘不甘心,我清楚,我的身份也不会变,我就是个太监,这辈子也不一定能脱了这身份,但……那又如何?”傅辰笑得无所畏惧,因心中无惧而强大,叶惠莉愣愣地看着他,她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有一种天下舍我其谁的霸道,傅辰很快又收了笑容,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我也不需要你的忠诚,但我相信你更珍惜自己的命,没有我,你祺贵嫔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是,妾身明白。”称谓上的变化,也显示出了她心态上的微妙变化。

他的确不需要自己的忠诚,因为她无路可走,这个男人根本没给她别的路选择。

傅辰轻启双唇,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战战兢兢的叶惠莉,“摘了面纱。”

自从被梁成文换脸后,叶惠莉也只在铜镜里看过一次。

那一次,看呆了去,她没想到只是细小的变化,就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戴上面纱后就没有除下,这次在傅辰的要求下,她犹豫了会,缓缓将面纱摘了下去,门外吹来一丝夏日傍晚的风。

门外那些刚刚过来的管事,却一个个呆在了原地,惊为天人地看着摘掉面纱后的叶惠莉。

……

当叶惠莉再一次戴上面纱,所有人才回了神,但看向她的目光都与以前有些不同。

从古至今,美人总是拥有很多特权的。

几位管事看到傅辰的第一眼,是很惊讶的,他们都没想到,这位站在背后的主子,居然那么年轻,看上去最多才二十吧,也不知成家了没,属下有像叶惠莉如此美人,这眼光该有多高。

傅辰与他们简单的介绍了,互相通了名字,就进入主题。这几年傅辰人虽然在戟国,但也没放弃过晋国的资源,几乎把这里当做了自己实验的地方,什么好的坏的都拿来试试,除了表面的炮火,种植等,又召集了一些能人巧匠,有些东西还真的是出乎意料的出现了。

比如拉面,其实在原本历史的古代,这也是和其他国家无关的事情,拉面是属于中原的发明。这时候的拉面又叫甩面、扯面,最重要的是脱水问题,所以做的师傅一定要掌控好晃面的力度,出条的方式等等,这也是一个面摊子的师傅因为闹了饥荒,成了难民,在有了面粉的情况下,自己给捣鼓出来的。

油漆,这在原本的历史上是明朝出现的,可以防潮又能防腐烂,傅辰只是提出了想法,没想到这些人还真的给他整出来了。

类似于这样的小发明有许多,也许这并不能改变太多,也许没有傅辰把他们聚集起来这些东西的问世至少还需要好几个朝代,但现在出现了,就是一个大跨越。

傅辰将这些事情都集合在了一起,当然并不打算现在就放出去,时间没到,就需要沉下心继续酝酿,等待时机。

至于这些发明的保密性,这里的一切,包括正在做这些事的大部分难民们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大部分人每天只负责自己的那一部分,比如火药的配比,也许一个工人只负责硫磺的分量,另一个只负责木屑,他们互相并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这也是现代的分工合作模式,这样就大大减少了这里的事被传出去的危险。

傅辰从不会将自己的特殊性表现出来,却在润雨细无声地改变着周遭的一切。

过去那么多年,当看到这些类似于现代的东西出现,他缓缓的又心底深处,产生了一种踏实感,感觉到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地方,这个时代,并凭着一己之力,从一无所有到如今这个地步,做出了诸多改变。

在和几个管事聊完后,傅辰又随着他们看了几个山头上的情况,正在干活的难民并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谁,但一看到几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都跟在他身边点头哈腰的,他们也知道这必然是大人物,都是一脸敬畏,不敢多看。

傅辰不能待在卢锡县很久,京城那边,皇帝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这说明李皇已经开始动手了,他需要回去亲眼看到情况才能做接下来的安排。

这次来泰常山,其实并没有想到收获这样的惊喜,他更像个甩手掌柜,将事情甩给了薛睿、叶惠莉,就完全不去管了,不过结果却是相辅相成,出乎意料的。

他不可能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就像李皇那样大的基业,再强悍的个人能力都不可能抵得过团队协作,他将适合的人选放在适合的位置,这是他曾经身为人事总监的职能。

他准备选几个薛睿特别训练出来的汉子和好手一起带回京城,当然还包括“改头换面”的叶惠莉,这是他过来的另一个目的。

选拔人的时候也都是秘密进行,几个管事也早就被薛睿通知了此事,所以人选一早就呈上去,就等傅辰选择其中的几个人了。

但意外却出现了,就在他们第二天准备离开的时候,却闹了件事情,昨天带回来的难民有一个人失踪了,他的失踪还是次要,但在他失踪的同时,连叶惠莉都一起不见了。

这件事几乎让所有管事将巡逻队找了过来,每个山头挨个挨个的找,自然就惊动了傅辰。

“我也一起来找吧。”叶惠莉是他五年前准备好的棋,这颗棋不能在没发挥作用的时候就离开,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而此时的叶惠莉,身上有些尘土,模样也很狼狈,就是面纱都一起掉了,被带到了不远山下的滑坡处,形同被绑走了。

在泰常山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对方似乎很懂得如何钻他们守卫的空子,居然还真被阴差阳错带了出来。

就在昨晚,一张纸条随着饭食送到了她的面前,送饭的人撕开面具的一刹那,她就连尖叫都忘记了,瑞王殿下!曾经的七皇子,她就算是宫妃,也不可能忘记掉宫里头几个比较出名的皇子,这位虽然在她离开前名声不显,但她来到西北都那么久了,瑞王大名如雷贯耳。

“现在叫人来可是不明智的,祺贵嫔。”他也只带了几个亲信混进来,时间仓促哪怕他在西北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混入太多人进入泰常山,泰常山的审查难民模式几乎照搬的皇宫,很有傅辰风格的排查人选模式,仔细而谨慎,难民的身份会经过几层考核,这也是那么多年就算有人知道泰常山上有什么人物,但也没办法全面过来调查的原因。

六皇子的名声的确能唬住一部分人,但一样还是有不怕六皇子的,泰常山这边能存在至今,不仅因为悄声无息、低调行事,也因为背后之人层出不穷的防御手段。

“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戏结束了我就将你原物奉还。”

原物奉还,我是物吗?

叶惠莉睁大了眼,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瑞王。

说完,空中散发着一股强烈刺鼻的味道。

叶惠莉最后看到的,就是邵华池的浅笑,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就已经在这个山坡下面了,而她的脚崴了。面前是个容貌普通的青年,但那犀利的眼神,没有刻意改变的声音,都说明了此人的身份。

她动了动脚,痛得无法行动。

面对她那张令人失神的脸,邵华池却淡定的很,就好像只是面对一个普通女人,“别动了,你现在的伤,想自己逃了就是痴人做梦。”

她都没走路,怎么崴脚的,这谁干的不言而喻,邵华池你是不是有毛病,绑了我就好,还让我崴脚,你到底让我崴给谁看?“你怎么混进来的?还是想杀了这里所有人?我们和你往日无缘近日无仇,你做到这份上,是为了什么?还有,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问题那么多,我回答你哪个?”邵华池坐在坡上,淡然如初,“我知道的消息,比你想象的多,我还知道只要你不见了,会破坏他的计划,以他追求万无一失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找你。”

也许,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你是说傅辰!?”她后来也是多少了解过傅辰的一些信息,傅辰虽说一开始只是个小太监,但后来可是不得了,宫里的几个巨头几乎都能扯上点关系,甚至后来还成为瑞王的亲信。

如果假设傅辰曾经是瑞王的人,后来五年失踪,而瑞王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包括泰常山的事情瑞王也是一点没参与,就可以推测出这两人出了问题,不是背叛就是瑞王打算赶尽杀绝但被傅辰逃了。

真是一出好戏啊。

这对主仆是在明争暗斗、反目成仇吗?

“邵华池,你想对付我们泰常山吗?我们不偷不抢,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生活,你又何必赶尽杀绝!给人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方便。”

“怎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非要对付个下人,哪怕这下人背叛了我,他又何德何能让我特意追杀他?”邵华池忽然笑了起来。

这样的质问才是奇怪,你邵华池的手段可从来都不是软和的,西北煞神可不是白叫的,你手下死去的贪官污吏、恶人、羌芜人还少吗,特意过来这里,总不能是叙旧吧,看到旧部焉能放过。

“我们目前没有冲突,包括这山上的人,您又何必无缘无故给自己树敌?”

“呵呵,我以为你是叶家人,倒没想到几年功夫,你都把这里当家了。”

叶惠莉一愣,她自己也才后知后觉发现,当她被叶家放弃,被皇帝放逐,被身边人背叛后,再被梁成文救出来,她似乎已经逐渐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了,这里的人,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友善,不是为了她的地位身份出生,“是不是家,都和你没关系吧。”

看着邵华池那张普通到极点的易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缺陷,若不是他直接掀开一半的面具,她也是发现不了的。

邵华池仔细聆听着山上的动静,分辨着前来寻找的人,又看向叶惠莉,“做个交易,不需要你背叛他,只需要你瞒住我的身份,其他的我会处理,好处就是我会帮你报复叶家。”

叶惠莉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笑,“这五年,他待我不薄,你是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你不告诉他,我虽怕你,但我更怕他。”

她不是足够了解邵华池,但却通过薛睿,更了解傅辰折磨人的手段。

“当年你们来泰常山的事情,无论是傅辰、梁成文、还是你,我都是清楚的,不然你觉得我凭什么做傅辰的主子?”当年这件事傅辰也根本瞒不住邵华池,就像傅辰能够洞悉邵华池一部分计划,反作用到傅辰自己也是一样的道理,特别是遇到邵华池这种并不好糊弄的主子。他们太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和势力分布,若是想要互相拆台,也是防不胜防,只是在傅辰看来自己真正的势力并不是泰常山,要不是过来一次他根本没料到这里发展得那么好。加上曾经这么点小事他也不认为邵华池会在意,就算在意了,邵华池想要动泰常山也并不容易,现在可不是五年前。

最让傅辰觉得邵华池不会动这里的理由,因为这里只是一堆难民,这能有什么价值,他们晋国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难民,更因为他邵华池更多的精力放在朝堂和势力上,哪里会闲得来对付一堆难民。

不过傅辰却错估了邵华池,就连目的都没算准,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位前任主子还真的闲得发慌的为了混进来无所不用其极。

叶惠莉察觉到不对劲,“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我比较笨,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逐出宫墙,我觉得你还是和我直说比较好。”

“你每过几个月,会寄信给梁成文吧,你或许忘了,他是我的人。”所以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叶惠莉像是被雷劈中,她的确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会被发现,她的确送信过,她向来勇于追求看上的男人,也是超脱这个时代的奔放,不然当年也不会在假山边上就和二皇子邵华阳胡来,最终得到那样的结局,只是这些年的沉淀,她很多事情上收敛了许多。

“你若真对他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帮上一二,没办法,谁叫我是主子。”邵华池冰冷的容颜透着笃定,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他肯定,以傅辰的性子,肯定发现不了这些,傅辰对这方面太过不在乎,他忘了他的属下是个女人,还是个风华正茂又缺乏爱情滋润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会依赖上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是无可厚非的。

而比起忠诚,女子在感情上付出的总是多一些的。

“你好卑鄙!”叶惠莉咬牙切齿,谁能想到这是当年那个被所有人欺辱的皇子。

现在的瑞王,已经拥有和任何人对垒的资格,甚至包括连薛睿都害怕的公子傅,他都敢这样毫无顾忌的对上,不计后果的算计。

“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是必要的。”邵华池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悔改的心情,几乎对所有人,他都强硬而不吝啬手段的。

“只有瞒着他你的身份,没有其他?”光是梁成文的事情,还不足以让她搭上背叛的代价。

“自然。”不然你觉得你还有别的作用吗?邵华池觉得她的问题简直愚蠢之极。

“你以为光是瞒着他,就能对付他了吗?就我所知,他现在不支持任何一个皇子,你就算杀了他也没用,只为了曾经的矛盾,何必劳动你瑞王的大驾,得不偿失。”这些年,她也隐约知道,傅辰这个男人根本不是轻易能杀死的,杀他的人那么多,什么时候见过他被做掉。要那么容易能死早就死在路上了,还轮得到今天这般暗中掌控诸多局面,几乎撑得上真正的幕后黑手的地位。

就凭他以前是你手下,也千万别看轻他。

“脑子有坑就去治一治,我杀他干嘛?”脑子有坑,是曾经傅辰偶然吐糟过的话,说的是当年的二皇子。

这话却被邵华池给记住了。

邵华池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虽然笑着,笑意却没达到眼底。

杀个人我堂堂瑞王还要以身犯险,你当我是猪吗?满脑子都是追求男人,也难怪你被流放,脑子里塞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稻草。

我不否认傅辰的眼光,但我很看不上他选择人的时候,没注意那个人的脑子是不是好用。

叶惠莉:……

那你来干嘛的?

邵华池表情一变,做了个嘘的手势,“他来了。”

他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声了,很轻,踩在泥地上,说起来之前易容傅辰包括走路的频率都改变了,大约是因为现在在山地里,傅辰恢复了本身的频率,听着那靴子踩在枯叶上的声音,邵华池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声音。

薛睿这次离开,不仅因为在青染这边的打击,更因为傅辰私下布置的任务。

现在他已经找到国师扉卿豢养密鸟的地方,这里还有几只珍贵的犀雀,其实要找到这个地方不难,只要带上单家兄弟,就能找到这里,扉卿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包括这些鸟的大本营一部分留在了京城,一部分转移到了西北,两个地方就等于双重保险。在西北这里设立,也是为了防止经过的州县太多而被中途劫走,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西北送出信给李皇后,经过了笏石沙漠和几个国家,被劫走的概率的小了很多。

这是一处安静的院落,在湖边,非常僻静,只有一群仆人伺候,几个江湖高手在这附近站岗。

大概就是连扉卿都不认为这里会被人发现,所以并没有放太多人看守。但偏偏他们身边有世上唯二存活的谴族人,也是天要亡他。

闻到了谴族人的血液,那群在笼子里的犀雀拼命叫唤。

于是,薛睿等人几乎立刻确定了犀雀所在方位。

这些高手都被犀雀狂喊这奇怪的现象吸引过去,但还没等他们走近笼子前,所有人的面部表情都戛然而止,一道剑光瞬间割下了他们的头颅。

他们纷纷倒在地上,被这出其不意的攻击给完全击倒,根本没有通知其他人的时间。

而薛睿效率极高,杀了他们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一把火。将笼子里的肥硕健壮的鸟儿们一把火全烧了。

火光中,薛睿的目光透着一丝血色。

“接下去,我们去哪里?”单于摸着因为见不到傅辰,格外暴躁的单乐。

不过单乐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兄弟,躲开了触碰。

“阻断……公子傅说,要不了多久,李皇那儿就会收到他把陆明以及休翰学杀了的消息,必然会限制他的行动或者直接怀疑上他,按照时间来看,扉卿已经将信送过去,我们阻止不了开头,就干脆阻断李皇和晋国这边的联系。”

“但以李皇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再一次联系上,那公子岂不是?”

“所以公子傅现在在和李皇拼时间,谁快谁的筹码就更多。他又安排了人在戟国边境捣乱,让李皇忙起来,现在应该焦头烂额处理着乌鞅族和几个小国临时发起的战乱,无暇顾及。”乌鞅族自是不必说,本就是听命他们的“圣子”,至于几个小国,那可就和傅辰之前在水牢里救下的几位皇子有关了。

乌仁图雅的蛊虫,虽说数量稀少,但是威力却是无人能及。

不过哪怕公子傅已经如此计划了,但比起几十年雄厚实力积累的李皇,依旧州捉襟见肘。

他们只有拖一天是一天,至少公子提过,至少他们还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这段时间李皇不会真正和公子傅对上。

只是为什么是三个月到半年,公子对此事却是缄默的,薛睿猜想这应该是公子傅做了某件让李皇能够彻底丢掉这将近六年感情的事,两人那时候才会真正对上。

“战乱,公子傅做的?”

薛睿笑了笑,不然你以为世上有那么多巧合吗?

“我一直想问你,为何叫公子傅,这不是显得奇怪吗?”

“我们当然觉得奇怪了。”因为清楚公子称呼的说法之人,都会本能的联想到,傅是名,而非姓,这本就是一种保护色,他人就是听到,也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傅辰,“但别人不会奇怪,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们接下去,要做什么。”

“切断西北扉卿用来联系李皇和其他部下的线人。”这些人,都是傅辰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滴得到的,他刚来到西北的时候没有打草惊蛇,如今却是到了时机了,“一共五十八条暗线,有可能还有一部分漏网之鱼是公子傅没查到的,这些先放着不管,既然得不到消息的,本就是地位不高的,我们现在需要秘密处理掉那一批人,不能给他们互相联系的机会。”

“那还等这么,我们走!”单于跃跃欲试,他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特别是能看到戟国倒大霉,他比任何人都愿意,灭族之仇,谁不是戟国导致的,但也是用了他们族人的血肉炼药,用来控制犀雀。

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永远都胜券在握的模样,却有一天,忽然失控的模样,他就激动的全身颤抖,想浮一大白。

******

乌仁图雅等人已经快到京城了,她手中拿着装着蛊虫的瓶子,在马车上缓缓闭着眼,感受着那些五年前种在皇子们体内的蛊虫一部分融化了,那代表着他们之中有几个皇子已完全归心,但还有大部分的蛊虫还十分活跃,虽然没有归顺,当然这是可以预料的,不过也代表着还在受她控制,目前都没有脱离掌控的迹象。

呼噜噜。

身边是她和姜舒扬的孩子刚刚满五岁的苏赫巴兽,傅辰看着长大的凶猛小家伙,正在打着小呼噜睡觉,乌仁图雅温柔的摸着孩子的脑袋,只要有你在,娘就是最强的人。

姜舒扬掀开帘子,将一只鸟笼带了进来,里面全是密鸟,脚上都绑好了竹筒,里面塞着信件。这是薛睿在他们经过的县城,让自己的手下等待在那儿,为他们准备的。一共十一只,除了戟国的大皇子李锦程外,几乎每一个国家皇子都能通知到。

“准备好了吗?”

乌仁图雅点了点头,接过了鸟笼。

她拎着鸟笼,咔嚓一下打开了笼门,密鸟们飞上了天空,看着它们飞走的影子,轻轻说道:“是你们派上用的时候了。”

第161章:七夕特别篇

皇上没想到他不过是用了酒,都还没用上药,宝宣王就真的把小书房当家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过了宵禁的时间,还是禁卫军首领鄂洪峰给特意打招呼,让下面的将士把咱们宝宣王给偷偷放进来,整的和做贼似的,这整个宫里大概也只有宝宣王有这个特权了。要说傅辰自从当上宝宣王那么多年,也是没闲下来过,但影响力也是与日俱增的,用肉眼也能看到皇上和他给晋国带来的变化,两人一个下令一个执行,想要离间他们君臣并不容易。无论初衷如何,宝宣王都是执行的人,自然就受到阻力,甚至还有落马的官员直指着宝宣王的鼻子破口大骂,“奸宦之辈,有何资格插手朝堂,晋朝将亡啊!皇上被一腌渍之人蒙蔽了双眼!天要亡我大晋!”

哪怕这段话最后被禁止并未流传出去,但那里瞒得过皇上的耳目,皇上听闻后勃然大怒下居然也没立刻杀了这位官员,反而供着他,皇上要此人活着,“那么朕会让你亲眼看看,朕带来的太平盛世!而宝宣王,不比世间任何一个男儿差!”

此话自然也被载入史册,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对这段永顺年间的繁盛有诸多记载。哪怕在宝宣王之后再也没有一个朝代出过这样一位奇特的太监,他不拘泥于后宫,不贪恋权势,不谄媚主上,不曲意迎逢,他是开启了晋朝迈向资本主义萌芽的关键人物。

之后的几年,贪官污吏少了,百姓手里有银子了,生活水平上去了,军队强大了,都脱不开宝宣王的一次次改变,哪怕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他都默不作声地熬过来了,直到朝堂都承认了这位这位王爷的地位和能力。

谁都看得出来,宝宣王的事也许仅此一次,再也出现不了这样的君臣,没有皇帝会放权给后宫的宦官,后宫的宦官也不会如此拒绝权利的诱惑。在一次下朝后,御书房的朝臣讨论中,宝宣王曾当着史官的面开诚布公说过,皇上是个有大胸襟的人,哪怕看法不一,也愿意听取朝臣们的意见,正因为皇上的信任与开明,才敢于做出诸多尝试。

史官将原话原封不动的放入记载中。

王德宁回忆着发生的这一切,若皇上是明君,那宝宣王就是千古贤臣,他们君臣也许能被传颂成千古佳话吧。

不过,也许所有人都没发现,王德宁看来傅哥和皇上不约而同的,连史书都没放过,秀了一把没人察觉到的恩爱。

王德宁,邵华池改的名,这位就是曾经傅辰曾经照顾过的小太监吉可,当年还是个小萝卜头现在已经成为大内总管的太监之一,他对史官如何记载并不关心,就像傅哥说的,后人如何评价,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做自己想做的,该做的。

一想到当时,他脑子里只想到当傅哥说出皇上英明的时候,皇上忽然转过了身,离开了龙椅,摆手阻止他们靠近。

拱了拱背似乎在颤抖,这不是哭就是笑啊,但皇上怎么哭,这九成九是笑岔气了吧。他想皇上平日那张冷冰冰的脸那时候大概笑得很可怕,可怕到他根本不打算给其他人看到。哪怕后来皇上转回来也掩不住眼底浓浓的笑意,还有看向傅哥那几乎快要融化的温柔。

不过这两人也和普通人过日子一样,偶尔闹冷战或者热战,冷战大多和感情有关,傅哥几乎全程沉默,热战多和朝堂有关,两人都会参与争辩。这两人性格差太多,有摩擦也并不奇怪,冷战有八成是皇上单方面的,用他家傅哥的话就是,皇上戏多,他需要做的就是配合,不过戏多是什么意思?

每次冷战,皇上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把所有错误都放到傅哥头上,然后等着傅哥变着法儿哄回来,以此来证明自己在傅哥心中的地位。

傅哥大部分时候也会由着他闹,两人你来我往,过去那么多年反而越来越融洽,也许正因为性格的差别他们才能互补吧。私底下这样的相处模式王德宁是满心羡慕,他多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疼自己,哪怕话不多,但却是全心全意的。

不过有时候皇上闹得过了,傅哥也会采取冷处理。

比如这次的灌酒诱床事件,从皇上的表现来看,肯定失败了。

皇上已经三天没笑过了,因为傅辰连续三晚没进养心殿了。

今日刚下了朝堂,皇上就一脸阴沉,所有的太监宫女刻意放低了脚步声,生怕惹到了皇上。

从半年前开始修建贯穿南北的运河,傅辰常常睡在竣工的地方,最近更是差点要把那儿当家了。皇上也是知道这次宝宣王的名声更是达到空前的程度,但外人不清楚,可他们之间谁不知道,皇上能命都能豁出去,皇位再重要都比不过一个人的分量。

这次的河工,不但保证工作的百姓每日有工钱,甚至夏日有足够的食物供应,充足的休息,到了现在入冬更是连冬衣都早早备上,自然引得百姓赞不绝口,络绎不绝的人加入到这条运河的修建中,这与曾经历史上的劳民伤财,哀声哉道形成强烈对比,这次是在晋国有能力开凿这条跨时代意义的运河下,才动工的,这也是傅辰刚开始几年并没有提出这个提案的原因,钱财跟不上来,还没完全掌控晋国的前提下,再好的提案也要放到恰当的时间。

现在运河的建造已进入最重要的戒断,以前至少一天还能碰到一次,现在倒好,他睡下了那人都还不一定能回来,回来了也是直接进的小书房睡觉,醒了再早都没用,傅辰早就出宫了,他眼里到底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他知不知道他是朕的男人!

“目中无人!”奏折看着看着,邵华池忽然一拍桌子,冷怒道。

这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安静的御书房里,邵华池这样突然的怒火爆发,是很突兀的,所有伺候的人都悄声无息地跪了下来,不知道是奏折什么内容又惹皇上生气了。王德宁挥挥手,让所有宫女太监先下去,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轻轻离开。自己则是低头装作没听到,也只有他知道皇上可不会为了奏折生气,如今的皇上几乎能让任何人为之震慑,比开国皇帝,被盛传为明君晋太祖都威慑力强多了。最近又没什么大事,能这么动怒的必然只有因为傅辰这一个理由:傅哥可从未目中无人过,对皇上您可谓尽心尽力,傅哥说运河要是通了,让您头疼多年的南北运输,经济不协调等问题就能得到解决,这说到底还不是看您为此日夜辗转难眠,才想的解决办法,心疼您吗。若真要说目中无人,那也大约是您惯出来的。

作为贴身的总管太监,王德宁师承两位脾性迥异的前任总管刘纵、安忠海,一个擅长做事,一个擅长说,所以王德宁耳听八面,八面玲珑,善于揣摩上意。

正因为揣摩明白了,才会保持沉默。

那么多年养成的血与泪的教训告诉他,每当皇上和宝宣王闹矛盾的时候,附和、反对、同仇敌忾,无论哪种皇上都会生气。他们两口子的事,谁都别去插手,皇上也不会允许别人插进来。

“要是再给他个什么地位都要爬到朕头上来了!朕要治他的罪,这次一定要治!”邵华池边狠声道边打开一本奏折,还没看几眼就扔了下去,里面的页面正好是户部尚书弹劾宝宣王克扣户部的银子,这什么鬼东西!自从三天前他在上朝的时候斥责了宝宣王后,这几天弹劾的折子像是雪花片一样,都在流传着宝宣王要被皇上罢黜了,好日子到头了。

“一群什么玩意儿!”享受着傅辰给你们带来的好处,背地里见到风向不对就开始见风使舵,都不是好东西!特别是户部尚书,他问你们拿钱不是应该的吗,不拿哪来的钱造运河,天上掉下来吗,不就是又从你这儿刮了一大笔,这老头子,抠门的紧,固执的要死!

气得扔了折子,眉头蹙着,戾气萦绕其上。

王德宁听到奏折被皇上拍到桌子上,又掉到地上的声音,眼皮微微跳了下,以最轻巧的姿态走了过去,将那奏折捡了起来,里面的内容自然也很规矩地没看,在宫里无论有多大的后台,都要守着规矩,有规矩的人才能走长远,轻轻合上又放在皇上随手可及的地方。

缓了几口气,邵华池才继续平心静气地翻开奏折。

过了一会。

“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皇帝不轻不重地问道。

“应该也快了。”王德宁望着外头的天色。

“……”皇帝的脸色更黑。

“您也知道,傅哥他向来不喜被算计,您这次……”王德宁劝慰着,称呼傅哥,就是以亲友身份来缓解这两人的矛盾,他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就如同当年的傅辰一样。

皇帝眼珠子一蹬,没什么威慑力,显然也不是真恼了,他当然知道傅辰不喜欢自己对他用手段。

当一想到傅辰已经很久没碰自己了,外面那群女人又花枝招展,再加上他很清楚傅辰只喜欢女子,和自己在一起青染、薛睿等人哪个不是暗地里在可惜,就连他自己都无力反驳这一点。

邵华池目光暗淡下去,看着是真的伤了心了。

王德宁犹豫了一下,“其实没多久前,傅哥有找到奴才。”

“嗯。”所以呢。

邵华池回应的很冷淡,一脸我并不想听的模样。

但王德宁发现皇上已经停下看奏折,显然是准备认真听的,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就知道您会想听的。

说到这个,傅哥对不住您了,咳,王德宁也有点羞赧,到底他自己还没个伴儿呢,道:“就是问奴才要了避火图,男子间的,还让奴才问太医院要了……”

顿了顿,似乎是不好意思说下去,一般主子们这些事情,最瞒不了的就是贴身的太监宫女,到底换洗被单都是他们在做。

邵华池看向他,他才硬着头皮说下去,“能够不伤……的药,是新研制出来的。”

邵华池缓了一会儿,才猛然明白王德宁话中内涵,脸上浮现两朵红晕,捂着脸目光闪躲着,“咳,你下去,什么骚话儿都敢往外崩出来,平日里真不该让傅辰那么宠着你。”

“哪能啊,还不是您两位感情甚笃,不然奴才哪能瞎编。”

这话说的邵华池身心舒畅,虽然依旧冷冷淡淡的,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王德宁说着,就准备退下去。

“等等。”邵华池又叫住了他,“把小书房的床给朕砸了!”

砸了,我看你睡哪里去,还不是要乖乖过来。

“啊?皇上,这恐怕有些不妥……”王德宁委婉的建议。

“哪里不妥,朕觉得很妥。”邵华池目光回到折子上,提笔书写着,语气镇定。

他还记得二个月前趁着他们初吻纪念日的日子里,缠着那人多做了几次,这大概是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后,最激烈的一次。有的姿势实在难度太高,他都几乎快倒立了,也幸好他平日练武没落下,不然这样的姿势腰还不断了。再说他也是愿意的,他从没见过傅辰那么激动亢奋的表情,那张没了从容不迫却透着情欲的脸,真真切切地展现着对他渴望,邵华池知道只有那一刻,这个男人是属于自己的。那是傅辰为了一个叫邵华池的男人展现最特别的一面,对皇帝来说是最好的催情药,看到那样的傅辰他生出了死而无憾的感受。

一天一夜都没下过床,也幸好那日是沐休日。

只是那之后的小半个月,腰不是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嗓子也不是自己的,那地方也有些红肿了,谁叫那人无论是持久力还是形状,都天赋异禀,每天处理完公事后他都觉得自己的身子快要升天了,累得连吃饭都没胃口。

不过也是那段时间,几乎每日都能吃到傅辰亲自下厨的吃食,痛并快乐着。

他也怀疑是不是傅辰真的憋了太多年了,所以一旦开了色戒,就和八百年喂不饱似的,实在不是普通人应付的了。

要说红肿了,他自然是不愿意让太医来看的,哪怕是梁成文也不行,这是邵华池从小的习惯,因曾经身中剧毒,不愿意裸露身体给任何人看到,就算后来解毒了也没改过习惯,哪怕是沐浴也一直是自己动手的,现在要他脱裤抹药,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傅辰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办法的,居然要来了专门那方面用的药膏,监督他每日都要用,一开始他当然是拒绝的,但熬不过傅辰的冷脸。

“陛下,臣为您宽衣。”拿着药膏,傅辰口中保持着君臣之礼,但行为上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看着还在垂死挣扎的皇帝。

“傅辰,朕是皇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皇帝!”邵华池咬牙切齿,气得连自称都没了,白皙的脸上,狭长的眼中泛着些许红丝。

“这很明显,陛下。”这世上有哪个人有资格穿上龙袍,除了你以外,但这和我们上药无关。

“你别以为……我说没事就没事,不需要药膏,谁要你多事啊。”

“您需要。”

“你以为自己是谁!”

“……”傅辰笑了笑。

邵华池却看明白内涵了,那是在说:你男人。

“你别过来!傅辰,你别太过分!你这叫以下犯上,这叫无视龙威!”

开什么玩笑,一码归一码,虽然自己的身体这人早就看遍了,但在这样几颗夜明珠点着的室内,要是被抹药了,自己身上哪个部位不被看清楚?这太过了,他还有羞耻心!

他现在格外后悔为什么要把宝石之地的宝石全部挖掘了,做成那么大一颗颗夜明珠,简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傅辰一脸正派,完全没把邵华池的威胁放心上,邵华池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平时再深不可测、深沉寡言,帝王威仪所到之处皆是万民称颂,但在自己面前,他还是那个最真实的邵华池,会在暴躁的时候像只发怒的狼,会嘴上叫嚣着,却总是拗不过自己,傅辰心中一暖,但脸上更加严肃。

外面如何是外面的事情,关上门处理的就是家务事,傅辰缓缓走近。

似乎要做的不是扒下皇帝的衣服,依旧彬彬有礼,“陛下若是不愿意自己动手,臣只有代劳了。”

“朕自己来。”你狠!

脱掉了外袍,一件件除下,在碰到亵裤的时候,犹豫了下,在傅辰平静的目光中,咬咬牙,狠心全部脱了下来,那是一双有力而充满爆发的腿,肌肉分布均匀,白皙修长的双腿线条优美,似乎是感觉到被傅辰那双眼观察了,轻轻一抖,快速上了床,张着腿趴在床上,将自己的脸捂在被子里。

傅辰走了过去,看着圆圆饱满的臀部,轻笑了出来。

凑了过去,热气喷在邵华池耳朵上,“再张开一点,闭紧了看不到。”

“适可而止。”邵华池狠狠抓着被子,脸红得快要滴血了,缓缓分开了双腿。

傅辰掰开了些,看着那红肿的地方,蹙了蹙眉,上次做的太过了,他那时候也失控了,根本没控制好自己,几乎快要弄伤他。

也许是傅辰目光停留太久了,邵华池忍无可忍,却怎么都不愿意抬头了。

“你快点,别磨蹭。”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好的,陛下。”

邵华池:陛下什么陛下,你真把我当陛下过吗,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抠了一大块药膏,缓缓塞入那处,“啊!”邵华池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听到这暧昧的喊声猛地闭了嘴,丢死人了。

他现在可不是又在撩拨傅辰,目前还真的承受不起再来一次了,他也是体会到了自作自受是什么意思了。

但傅辰依旧维持着自己的步调,犹如老僧入定,缓缓抹药。

邵华池却生生被傅辰的动作给弄硬了,当那人用那冰凉的药膏进入自己内部的时候,轻柔而有耐心,辗转的动作就像是在为什么做准备般令人脸红心跳,其实……其实如果他真的要,也不是不可以,也只是红肿,又没有破。

要是他待会……,就应了吧,再说还没见过傅辰主动要,拒绝了要是以后都没了吃亏的还是他。

所以说傅辰这人,什么都算计上了,卑鄙的衣冠禽兽。

气氛太好,越来越火热,邵华池都以为有可能会直接顺理成章,傅辰又恢复了苦行僧的样子,上完药就给他盖上了被子,“陛下好好休息,臣还有公务,就在外间处理,您今日先不要下床走动,如需如厕的话臣抱您过去。”

邵华池并没有看到傅辰转身离开时出现恼怒和自责的神情。

目瞪口呆地看着傅辰就这样上完药,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就这样……?没了?

邵华池瞪着眼,傅辰,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啊??

第162章

森林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现在已进入戟国每年的雨季,边境地区在十日前遭到暴雨侵袭,也是那个时间点,是乌鞅族偷袭戟国戍边军最好的时机,几乎没人预料到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居然会进行最大规模的袭击,这也就难怪这半年间乌鞅族的骚扰变弱了,原来是打算联合别的小国一起发大招。

正在上伦河下游巡查的李变天带着军队快马加鞭赶来,又同时让其他预备军前去支援,但为时已晚,他们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活口,这给与李变天的打击并不小,正因为从未把乌鞅族和那些小国放在眼里,所以被这样一群蝼蚁当头一棒的打击,才是侮辱。

如果说乌鞅族是苍蝇,那么戟国就是大象,大象不会在乎它们,之前也的确如此,可这次偷袭,几乎废掉了整个戍边军,就是李变天也是接受不了的,他对这些小势力烦不胜烦了,戟国沉寂那么多年,是真以为他们好欺吗?

他小看了乌鞅族和那些小国吗,并没有,他预估的就是他们本身实力,他小看的人是七杀。

这也是傅辰的打算,真要比拼实力,乌鞅族完全不是戟国军队的对手,哪怕他们骁勇善战,但是戟国军队有最先进的武器和炮火,那何必硬碰硬?所以傅辰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乌鞅族正面作战,五年来也的确给戟国造成不小的麻烦。

偷袭就不一样了,这本就是他们所长,又是大暴雨,几乎没有一个军队会冒着大雨进攻的,这种天气人的状态是非常倦怠的,兵不厌诈,利用气候和心理,打了个漂亮的偷袭战。

现在李变天正带着军队穿梭这片丛林,他已经收到对方所在地的消息,准备回敬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种族。

大雨过后的土地格外泥泞,有的地方踩下去,靴子陷了半只进去,走起来多少有影响,哪怕戟军经验丰富,也还是满身污泥,李变天却是唯一保持风度的,依旧风姿卓绝地坐在轮椅上,此四轮椅是特制,哪怕如此崎岖的道路也一样障碍无阻。

而李变天正在思考,目前乌鞅族因为这五年的时不时偷袭,没有固定的居住地,实力大不如前,其实这并不是好的战术,虽然给他们戟国戍边带来了麻烦,但乌鞅族本身损失也不小,这样的计谋其实并不像七杀惯常的风格,如果那人想要对付戟国,会有更好的保全之法,除非他根本不打算保全乌鞅族!

除了这点疑惑,李变天另外也基本确定,七杀是知道自己身份的,针对戟国的一系列行动,从沈骁、蒋臣开始,就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旁的接替李遇职位的绪英武提醒他该换药了,绪英武是傅辰早就培养好的人,他离开戟国后由绪英武接替伺候李皇。他很清楚李皇不会让自己一直留在戟国,有意识地在培养自己身边的人,李变天也默认了他这个做法,他欣赏的就是李遇任何时候都会有备无患,这份细心也是最为难得的。

李变天需要包扎,队伍也需要修整,才暂时停下来,从一开始偷袭后,敌方就按兵不动,整个森林都散发着死寂的味道,不过戟军经验丰富,全队没有慌乱,依旧保持绝对的安静。

刚进森林的时候,李皇就被偷袭了,手臂上的伤口始终愈合不了,军医很快就过来处理伤口,伤口已经化脓,虽然已经解除了毒素,但森林里太潮湿,这也就导致伤口的伤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而且血腥味容易吸引其他生物的注意,对于行军中的他们来说这样潜在的危机防不胜防。

全程李变天没皱过一次眉头,军医包扎好,李变天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看向远处的树上,眼神都没有转,“李遇,箭。”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喊错人了,少有的僵硬出现在李变天脸上,停顿不过瞬息,很快恢复自如接过了弓。

绪英武依旧恭顺,他清楚自己身份,完全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特别是自从他以前的上司李遇离开戟国后陛下曾误喊过一次李遇,他自然知道,自己一个普通仆从和李遇这样的亲信是没法比的,他永远只能做一些下人的伺候工作,李遇却不一样,做那些只是障眼法,是皇上需要给他一个明面上的身份。

特别是他曾经在御书房听过皇上对着亲信说过,他看着李遇长大,把这孩子拉扯大,情同叔侄,让其他人到了他出照看一下。

这对陛下来说,是很不正常的,至少伺候过陛下的人知道,陛下从不说这样的“废话”。

这段时间陛下脾气偶尔会变得暴躁,常常屏退了他们,将自己单独留在一处室内,只有时辰到了其他人才能出现,那次时间到了他过来也没听到陛下的传唤声,又不敢走远,只能候在那儿。

到了外间就听到陛下在里屋喊:李遇,进来。

很虚弱的声音,他从没听过陛下这样的语气,就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一般。

那时候遇公公都离开一段时间了,陛下还是习惯李遇伺候,嘴上的话还没改过来。在他犹豫的时候陛下又喊了一次,他才下定决心走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不知破坏了多少东西。再低头,果然看到的是前所未有虚弱的陛下坐在地上,靠在墙上,身体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喘着气,连唇色都是煞白煞白的,低垂着视线有些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哪怕刚才喊的那一声李遇都是出自本能,连自己进来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陛下,奴才这就请太医过来!”他并不知自己无意间遇到了帝王最大的难堪,只是以为李皇也许得了重病,才如此虚弱。

李变天瞳孔这才有了焦距,盯着绪英武好一会儿,才从混沌中清醒,发现眼前人并不是李遇,冷下了面色,“今天你看到的事情,都要当做没看到,如若被朕知道,株连。”

绪英武吓得口不能言。

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像平日那般温和,不过李变天也不打算改口,按照他往日的性子直接让人拖出去了事了,但绪英武各方面都被李遇训练的不错,再换一个太过麻烦,先放着吧,“以后只要朕没有开口,都禁止入内,懂吗?”

那目光犹如一条喷溅着毒液的蛇,绪英武很少看到从不动怒的李皇这般表情,自己才对视了一会就满身大汗,汗津津地低下头应是,无比后悔刚才踏入殿内。

对李变天而言,阿芙蓉第一次发作的时候,那个小家伙就在自己身边,少年柔软的身体,轻轻的安抚,担心的眼神,无一处不是妥帖的,宛若一道暖流进入心中,他的孩子很多,却没有一个敢与他接近,不过这也是自然,他需要的是继承人,而不是软绵绵的无知小儿,从小学会汰弱留强,才能适应他的帝国。

李遇却在一个刚刚好的情况下出现了,那么及时和凑巧。

在阿芙蓉发作最初最痛苦的时候,那孩子给了他不一样的温暖。

那日的记忆烙印在心,直到李遇离开,甚至有一段时间他都没意识到此人已经离开了。

也是傅辰平日太润雨细无声,一点一点侵蚀下去,就算李皇再不讲究人情味,他也终究是人,高处不胜寒,谁又能躲得过那真心实意的关心。

拿过弓,李变天微眯着眼,将手搭在箭台上,扣弦的手指迅速张开,嗖的一声,离弦之箭就直直冲向隐藏在暗处之人。

那是一个乌鞅族的族人,擅长射箭和隐藏,他被傅辰赋予了一些任务,在这五年间用这隐匿的技术,蒙骗过戟军多次,杀了不少落单的戟国将领。

其他将领这才意识到,有人在暗处跟着他们,如果不是李皇发现的早直接将人射杀,他们很有可能一直没有察觉。

“他们就在这附近了,你们兵分八路包抄。”

其他将领根据李变天带来的羊皮地图,缓缓靠近乌鞅族隐藏的地点。

李变天却坐在轮椅上,看着这边境的森林,其实这种诱敌深入的方式,依旧很像七杀的作风,只是他不明白七杀为何放任乌鞅族人死亡。

阿六跑了过来,轻轻在李变天耳边耳语了几句。

李变天淡然的表情猛地一变,语气冷得好似冰窖,这事情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休翰学、陆明死了?原因。”

“是的,原因是……自相残杀,没有任何可疑点。”其实阿六也是不相信的,怎么可能没有可疑点,他们李皇的部下,怎么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自己出问题,还是两个一起出事!

“把所有事都叙述一遍,包括我们在羊暮城的眼线观察到的,那天相关的人,每一个做的事情,都要一五一十说出来。”

阿六将那天所有发生的事都一一陈述,包括傅辰当天到羊暮城就与扉卿见面,甚至就是那天,那两个人出事了。

李变天忽然道,“朕记得,沈骁、蒋臣一起死的那天,我们在护城河碰到了身受重伤的李遇。”

“是的,没错,那天我们也确实查到在栾京的义肇区有几个地头蛇争抢地盘的冲突,他们背后分别站着左右丞相。”这两派在栾京本就不睦。

“现在休翰学、陆明,在李遇到达的第一天,也死了……”李变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

李变天阖上了眼,坐在四轮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座大理石雕像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变天忽然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迸射出几近冻成冰的暗茫,声音也有些变调了,“把李遇……带回来,马上!”

带回来和让他回来,虽然只是动词的差别,但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让他回来,是任务完成后的行为,代表着李皇的宠幸,带他回来就是不顾本人意愿也要把人强行扣押回来。

眼角微微抽搐,李变天的心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忠诚,何来背叛?

……

五年的点点滴滴,那人全心全意的目光,从不逾矩的行为,就是加入自己的阵营都是自己的要求,又怎可能是蓄谋已久,如果那些都是虚假,此人该是如何的城府?五年前的李遇,才几岁?

帝王心中矛盾的情绪争锋相对,一时间居然分不清真意。

无论李遇是否有嫌疑,他曾付出的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第163章

阿六领了命令,却发现皇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罕见的,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是只有遇到李遇的事情才会出现的情况,如果可以他们都不愿意相信在如此严苛的亲信人选中,会出现叛徒,李遇已经是他们认同的伙伴。和当年阿三炸了火药库一样,哪怕后来阿三承认了他们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而李遇是阿三最大的牵挂,是阿三的临终嘱托,谁都可以出事,除了李遇。

到了地下让他们如何对阿三交代!?

其实对李遇的怀疑直到现在都没有确切的定论,但在李遇离开后这些嫌疑点却忽然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就好像李遇在的时候被什么人给抹去了所有痕迹,离开后才像没了束缚般出现。

自从发现李遇的血肉有可能不是谴族人的,李皇就下达了新的调查令。京城里对李遇暗中的调查得到的结论是全无可疑,资料详细到连李遇在义肇区从小到大的活动迹象都存在,他还记得得到这些调查信息后,陛下沉默了一会:“这份资料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属下觉得李遇就像是土生土长的晋国人。”

“它很完美,有些部分是有缺失的,一个在晋国生长的普通少年不可能有人对他了若指掌,所以资料不可能完备,只有大概的成长轨迹,所以有缺失才正常。”完美,这份资料完美的让人挑不出疑点。

“那么这份资料……?”阿六明白李变天的意思,如果资料太过完善,就代表李遇有问题。

一个市井之徒,再细致的情报机构都不可能得到完善的资料,之前的几个探子在这上面被他们发现了端倪,李遇这份没有,他们不是应该放心吗,但陛下用的形容词却是完美,这本身就太奇怪。

“这份资料就好像知道我会派人去查一样,连我的心理都预测到,现在它在我手上,两个可能性,一是它没问题,二是……”

李皇并没有说下去,那一小块从李遇肩上撕扯下来的肉,还没确定是否是谴族人,还有就是扉卿曾经预料的李变天身边存在着七杀星,时间是五年前,与李遇的出现时间吻合。为何这些事情遇到李遇就会产生可疑点,一次两次尚且是巧合,次数多了,怎会不奇怪,但这时候,李皇还不愿意去怀疑李遇。

是的,他不愿意。

阿六想到那张挂在戟国御书房里,李遇偷偷放在府邸里的画,画着他和皇上的点点滴滴。

现在休翰学和陆明的死亡,又巧合的和李遇有关。

带李遇回来,是调查也是怀疑,但显然这个时候,那些可疑点还只是可疑点,构不成绝对的证据,李皇只是想强行带李遇回来,以防再出现“意外”。

哪怕他没有和李遇并驾齐驱的人选,但比李遇次一级的候选,还有不少,一对一不行,就派出一群。

而此时,阿一和阿四已经带着第八军团一路朝着晋国栾京的方向赶去。

阿六领命离去,李变天聆听着远处的声音,那是一道道惨叫声还有逃亡的哭喊,树丛间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逃窜的乌鞅人,毫无疑问,乌鞅族背后站着七杀,杀了他们,七杀将少一只最有力的队伍。

他的人已经开始屠杀乌鞅族了,这个种族最强的莫过于诅咒,是否能生效就不得而知了。

待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时,一群身着银色铠甲的士兵声音隐隐从森林深处出现。

“陛下,有一队逃掉了,已经派人去追查。”

李变天摸着自己手上被包扎的地方,低垂着眼眉,缓声道:“一个不留。”

没了乌鞅族,你还能控制谁来为你所用?

李变天眼底,燃烧着熊熊战意。

七杀,你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此时的京城还沉浸在一片酷暑中,白天百姓们像泄了气的球无精打采,反而是夜晚家家户户都出来纳凉,晚上的风虽然也是热的,但比起白天好了许多了,当地人叫这个为弄堂风。虽然皇上抱恙,但依旧报喜不报忧,特别是晋成帝明白如今的形势,边关吃紧,外围虎视眈眈,内部腐化,他需要维持住这平衡。

除了进宫探望皇帝的时候每个人表情凝重,出了宫关上门来又有谁知道真相为何?比如十二皇子邵津言就是如此,自从五年前从边境送回来,十二皇子除了一开始的沉默,没多久就恢复了从前的不着调。好像在西域经历的一切随着来到京城时间,被慢慢淡忘,那些遇到的痛苦、磨难、流浪被浮华和安稳的京城渐渐磨平,只留下难看的疤痕,被封为郡王后出了皇宫自己建府后,就当上了闲散王爷,整日里遛鸟斗花,偶尔上个青楼听听小曲儿。

他正在自己郡王府里与美貌侍婢们玩蒙眼抓人游戏,花园里全是嬉闹声。

一个长相偏阴柔的男子靠近这里,并没有仆从通传,显然男子的到来对于王府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男子面无表情的模样威慑到所有人,所有婢女都停止了笑闹。

在男子的眼神下全部退了下去。

发现周围居然没有声音了,邵津言愣了愣,以为这是什么新花招,旋即又笑了起来,“真坏啊,你们这群小蹄子,等我抓到要你们好看!”

蒙着眼的邵津言更加小心,几次扑空后才察觉到不对劲,将眼罩摘了下来,人呢?

转身看到穿着藏青色便服的男子,他就是当年犯了痴的八皇子邵嘉茂,回到京城后在傅辰的示意下,梁成文对他的痴症进行治疗,其实他之所以忽然痴了,本就是被乌鞅族的阿琪啉给撞的,脑袋后有淤血,并不严重,吃了几副化瘀的药病情渐渐转好,清醒后他居然也没忘记痴傻之时遇到的所有事,曾经嚣张跋扈的他,现在非常低调默然。哪怕如今恢复了往日荣耀的地位,也像是完全换了个人,无论是皇上还是生母贤妃也是啧啧称奇,这些年除了跋扈的老七外,也只有老八变化那么大了,这到底是在西域遇到了什么。

遇到了什么,无论是没心没肺的十二,还是如今沉默寡言的老八,都缄口不言,就好似这是他们永远的伤疤。

皇帝因为对他们很是愧疚,自然也不逼迫,反而赏赐源源不断的进来,两人面上对皇帝依旧如以前一样,但心中如何却不得而知了,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他们的父皇可从来不曾想过来帮他们,一个小小的乌鞅族,就打消了他们父皇的气焰,多么可笑。

“八哥,你怎么来了!”邵津言正玩在兴头上被打断自然是不悦的,但发现是自己同母的哥哥,转怒为喜,高兴没多久,却感到邵嘉茂的不同,满脸凝重,“你这么这个神色,自从五年前回来后,我都没见你这幅模样过,怎么了,哥?”

用了哥,是他们之间最特殊的称呼。八哥为了自己,遭了那么多罪,对十二来说,最重要的人不是父皇不是母后,而是他的八哥。

五年前,慢慢被宫中神医梁成文治愈的邵嘉茂,在完全清醒之后忽然痛哭流涕,悲伤不已。

也许对八哥来说在乌鞅族过的那些年实在太痛苦,如同猪狗一般的日子。

邵津言始终还记得当时几近崩溃的八哥,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是恨梁成文,为何要把八哥治好,如果一直傻下去,说不定还是一种幸福。

只是无论他还是八哥都不再是以前的混世魔王,他们如今明白了很多,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可能一辈子逃避,只有治好了才能面对一切。

他们甚至无法报仇,以前的一切侮辱只能牢记在心里,成为疤痕也好,脓疮也好,他们父皇都不可能为了他们去动骁勇善战的乌鞅族,不然当年又何必隐瞒他们失踪的消息。

在傅辰将薛睿派到栾京掌控形式后,梁成文就与傅辰取得了联系。

梁成文也奇怪傅辰为何要用曾经二皇子党派的老八和十二,就算傅辰救了他们,可来了京城后,在边境一切也就不一定算数了,两位皇子可是天潢贵胄,随时有能力反悔。

傅辰的回答也干净利落: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看起来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但处境却是举步维艰。

在傅辰看来,“老二邵华阳”是假的,只要自己在就坐不上皇位,这个冒牌货目前正在暗中筹备力量。

而老八和十二以前太过跋扈,根本没有投靠的人,之前的老大和老九的党派与他们隔阂太深,就算投靠了,老大和老九也不会相信他们两个的诚心,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过早战队的他们已经没了能战队的资格了。

只要他们还想继续活下去,依附自己才叫做另辟蹊径。

傅辰之前的威胁和全是精英的势力网,给了老八和十二不可磨灭的印记,就是薛睿都是一脸惊奇,这两个皇子居然一听到傅辰的名号,想也不想的答应做了不少事情,皇子的身份非常便利,至少不少薛睿不方便的事情,这两个皇子能够代劳,一出面的效果还很不错,而且因为他们以前的名声,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开眼的会找他们麻烦。

这也是傅辰希望梁成文治好老八的原因,这样的助力推出去才是傻了。

对于治疗老八的事,邵华池自然也过问了。

那是曾经害过自己的人,邵华池可没有什么以德报怨的心思,但梁成文用傅辰的一段话,成功让邵华池妥协了。

如今老八和十二回来,孤立无援,几乎没有一个派别接受他们,咱们虽然不接受,但以德报怨,不但在皇上眼里表现了兄友弟恭,不计前嫌,在其他地方也能博得好名声,另外那些兄弟也会觉得他邵华池是个蠢得连害自己的人都会救的,不足为虑,再来也是让老八和十二对邵华池有好感,等以后坐上了那位置,想如何还不是邵华池一句话的事情,又何必急于一时,这样的方法看似示弱,实则一箭多雕。

邵华池没有不妥协的道理,只是在离开的时候瞥了一眼梁成文:“谁教你说这些的,真是面面俱到。”

“是臣自己想的,臣到底也是周游列国,看的想的自然就多了。”

邵华池不再看梁成文,也没有再问。

也不知是信了这套说辞,还是放在心里暂且不提。

他也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傅辰,傅辰的回复是,既然邵华池没有明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傅辰也知道梁成文周旋在自己和邵华池之间,并不容易,而用乌仁图雅的话,他身边有一颗璇玑星,璇玑既是悬壶济世的意思,神医之星,如果如此推断,至少梁成文不会背叛自己。

梁成文把追杀令的事有隐情和自己的怀疑,隐晦的告知过傅辰,只是当时傅辰的态度是,真做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邵华池是个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男人,谁知道何时做戏何时真实,谁知道现在不杀以后会不会杀,这样的主子他不愿意再猜,而自己这样的奴才想必邵华池也不敢再要。

傅辰并非什么小气的人,但跟着这样的主公本就不适合他,他更希望两人各不相干,能够保留着最后一层底线,也方便日后见面。

了解傅辰的态度后,梁成文就再也没提此事,在他看来,傅辰也的确不是个愿意被摆布的人。

如今他也是得到了一个惊悚的消息,邵华池在卢锡县,而傅辰……似乎也在,到底泰常山可是他曾经的地盘,要知道这样一件隐秘并不难。

他发现,作为这两人的属下、友人,他现在无论是道义和情义上,都打算当个睁眼瞎了,两个不轻易信人又同样高傲到极点的男人,会有自己的判断,自己一个“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妙。

既然邵华池没有意见,梁成文就根据自己的经验结合傅辰猜测的原因治疗起了八皇子,一个个办法试过来,最后用了化瘀的办法才终于奏效了,如若这个还不行,这痴傻的毛病可能就如同傅辰猜测的,神经上出了问题,那么就无药可医了。

也幸好八皇子只是淤血未清,成功清醒了。

现在这五年,傅辰的情报网中,这两位皇子可是情报的重要来源,包括十二皇子沉溺于青楼,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真的是去干“正事”的,他胡闹了十几年,还真没干过要紧的差事,包括现在回来,他和八哥也不是被父皇器重的。

但他身份又高,根本无人敢得罪他。

把皇子当收集情报的探子,傅辰也大约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邵津言越是荒唐,越是没人把他当回事,得到的消息也越多,特别是近两年,他居然能接到傅辰亲自写的回信,第一收到的时候他差点叫掀了天花板,兴奋了一个月。

大概这就像小时候被太傅罚了几个月,忽然有一天被表扬了一下,受宠若惊。

哪怕现在换成了傅辰,虽然地位上与太傅不能比,但傅辰的势力和各个精英的部署,已经能得到他们的尊重了。

这样一个懒得理会他们的男人,忽然给了颗甜枣,十二自然就激动了。

看着也凝重起来的十二,老八忍不住摸了摸弟弟的头,亲近之情溢于言表,“他要回来了。”

邵嘉茂只有五个字,但是他和十二都知道,这个他是谁,傅辰!邵津言想到自己在荫突国的都尉府,躲在那潮湿的柴火堆里,但依旧被那个男人发现,然后就是设计阉割了戟国的四王爷,之后就是那人带着自己的部下身入险境把老八从乌鞅族族长阿琳娜那儿把八哥带出来,然后他们就被青染、恨蝶等人像是垃圾一样打包送回了晋国,碰到了已经在西北站稳脚跟的老七。

这一切的一切恍若隔世,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那个男人用的不是身份,而是深不可测的计谋和对人心的了解,他曾经只是想试试傅辰的能耐,结果还没对别人泄露什么,当天晚上就在自己书房看到似笑非笑的薛睿坐在他的椅子上望着他。

没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这个薛睿简直和鬼一样,似乎永远能提前一步知道他们有什么歪心思一样。

其实无论是形式还是实力上,他都没打算背弃傅辰这一方,不过是被压制久了想要反抗下罢了。

就差点把自己给吓疯。

在这五年间,他也是知道了傅辰曾经的身份,只要知道名字稍微一查就起码能了解基本信息,而且傅辰似乎也没有掩盖这些信息的意思。

一个三品太监,还是晋朝有史以来进阶最快的太监,曾经周旋于老三、老七、德妃、皇上、太后,两大太监总管之间的小太监,这里面随便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这小太监的人生可谓精彩纷呈啊,不过想到他遇到的傅辰和资料里太监,他感觉根本不是同一个,那个人虽然清秀俊俏,却根本不像个太监,若是宫里真有那么出彩的人物,他怎么可能放任他去老七身边。

但他又知道资料是真的,因为他曾经第一眼见到傅辰时的熟悉感,他似乎在老七身边的奴才见过,有一丝印象。

若是早几年,有人对他说他以后会害怕一个小太监,他肯定觉得这是滑稽知天下,现在却只有苦笑了。

“他这几年都在戟国,想必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吧,我现在相信了,有些人无论身份如何,注定是谈笑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八哥,看来风雨欲来……”看着万里晴空。

“灵武候世子回来了。”邵嘉茂忽然道。

“那个早年逃婚的?怎么忽然提这个。”

“恩,带着他的妻儿忽然回京了,被他曾经悔婚的大理寺卿家已经找上门闹了。”

“不过这与咱们有何关系?”他们和灵武候根本是两条路上的人吧。

“你可能不知道他叫姜舒扬,他的妻子叫乌仁图雅,但他们儿子的名号你一定听过,叫苏赫巴兽,晋朝名是姜旭。”

“姜旭,这不就是傅辰干儿子的名字吗?”他们虽然是收集情报的,但本来连这样的小事都是不知道的。显然在傅辰这里他们只有当吉祥物的身份,地位是最高的了,但权力却不多,进不了傅辰势力的核心,很多消息都是不清楚的,他们的能力也不出众。

他们以前能那么嚣张依赖的是自己的母妃贤妃,还有贤妃家中的势力,但随着二皇子的倒台,他们家受了不小的影响,往后无论是谁坐上皇位都有可能是个死字,父皇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再这么下去,他们将来的下场不会比流放或者圈禁更好,他们以往几乎得罪了所有兄弟,新仇旧恨,以后的身份可能连平民都不如,在经历过边境的那段经历后,他们几乎是对傅辰心悦诚服的,要赌还不如赌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问题是怎么讨好,什么切入口比较合适。

只是他们想表现,人家还指不定不怎么看得上,没看老七这样的后起之秀,他都说抛弃就抛弃,消失的影儿都没了,甚至一度传出他已经死了的消息,反正邵津言调查出来的是这样。

然后呢,消失后就他直接卯上了传说中不死圣君李变天,最可怕的是还能全身而退。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他们两可不是京城里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美梦的人,京城消息闭塞,官员多以奉承和粉饰太平居多,不少人还以为人家西域是原来的原始部落,穷得响叮当,但只要去西域一趟就知道戟国皇帝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些国家敢怠慢晋国,却是不敢怠慢李变天的,他们两比大部分晋国人都清楚李变天在整个西域的可怕影响力,不死圣君,这个封号可是连雄才大略的晋太祖都没有得到过,这是个经历过无数次暗杀还存活下来的男人。

这样的人物,傅辰居然能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把他们都带出来,隐藏身份五年之久,这是非常难以想象的。

有了这些做铺垫,自然会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有用”,切入口总算在傅辰频频来信中出现了,那就是傅辰的这个干儿子了!

他们也是从最近一年的信中得知傅辰有个干儿子叫姜旭,傅辰希望两人多收集一些京城里的玩意儿送过来给孩子。

发现孩子的名字,正愁没的表现增加傅辰心中地位,机会可不就来了吗?

“我听说最近为了个世子之位,灵武候府闹得不可开交,嫡系和分支争得面红耳赤。”京城里就没有不漏风的墙。

“所以很适合我们去看热闹。”去帮他们,反正他们本就是闲散王爷,就爱多管闲事,就是这么嚣张跋扈,出大事才好啊,才好浑水摸鱼啊。

灵武候,十分之一的兵权……

两人的目光冷冷一对,他们似乎隐约想到这背后代表的意义了。

灵武候世子,能被傅辰看中的人,能弱到哪里去,那男人可从来不屑要废物的下属。

“和薛睿联系一声,然后我们就出发吧,现在有个兄弟还等着咱拯救于水火呢!”

傅辰的势力,正在他潜移默化的作用下,缓缓形成密不透风的关系网,看似无用,却在关键的时候作用到一个个关节点上。

正在自己产业处巡查的六皇子邵瑾潭,这个傅辰眼里的聚宝盆,大晋目前最富有的人,看到管家贼溜溜的交给他一个竹筒,竹筒上有一头狼的标志,狼……杀破狼吗?

嘴唇一勾,挑了挑眉。

这竹筒就是薛睿派人送来的,一开始邵瑾潭挺淡定,里面的内容是同意他开娱乐一条街的提案,只是一切要等自家主子回城后再定。

回城,回栾京?

那个吊了他足足六年胃口的人,总算要来了吗!

其实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却从未那么渴望见一个人,曾经的那些给皇贵妃娘娘的香水、驱蚊液、牙刷等等东西他可是卖的如火如荼,自从此人不与德妃联系,派了薛睿来联系后,他可是望穿秋水,如今此人终于要回到京城了?也就是说之前这个人的确不在栾京。

哪怕知道对方没打算见自己,他也必须要见一见此奇人。

之前你不来就算了,既然来到京城,这可是本王的地盘,我想要把你揪出来还不容易。

邵瑾潭微微一笑,格外有把握,“给本王更衣,本王要进宫看望父皇。”

管家似乎奇怪这决定,这个点可不是进宫的好时间啊。

“另外好好准备这次中秋灯会,还有一个月就要到了,”邵瑾潭兴致不错地解释道,“我要去给父皇冲个喜。”

“不知何喜之有?”管家也替自家主子高兴起来。

“听说我七弟在西北有了个宠姬,还一起进了什么客栈,又带着一起参加什么火把节,这恐怕就要高兴坏父皇了,他可是为我家七弟的子嗣单薄粗了这么多年的心。”他在西北因为被傅辰怂恿着买了几座山,有了卢锡县泰常山一部分权利,自然也顺道给加了几个属于自己的探子,不干别的,就是打听八卦用的。

听到不近女色,连家中几个美貌娇娘都丝毫不理会,有什么赏赐美色能推就推的老七主动找女人了,这老大难的问题,以为这辈子都没救了,居然在西北带了个宠姬随身伺候,这可是大新闻啊。

看热闹的,咱不嫌事大。

呵呵。

第164章

自从皇上上一次吃了仙丹后,忽然在一次宠幸新妃时,晕了过去,疑似仙丹出了问题,整个皇宫都笼罩着一层乌云。皇贵妃与梅妃日以继夜一起侍奉在皇上身边,换洗脏污的龙床,处理呕吐物,丝毫不嫌弃,惹得醒来后的皇上老泪纵横,再看到其他妃嫔的态度可想而知。浑然忘了是自己在昏迷时要求这两位妃子伺候,别人都近不了身。

他不信任那些女人,到头来还不都是冲着他是皇帝来的,也只有大气雍容,对权利从不上心的皇贵妃还有单纯无垢的梅珏才能让他安心。

皇帝的昏迷可是吓坏了新妃了,那妃子是去年在选秀里被留下的,一年也没碰,皇帝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美人儿身上,要不是吃了仙丹太兴奋,急需找人发泄,又舍不得伤了梅珏,他也不会在以前的秀女里选了个。

这些秀女甚至称不上妃子,如今更是哭成了泪人儿,本来飞上枝头的事情,不知怎的会变成这样,皇贵妃命令禁卫军暂且扣押了此女,皇上没醒来也没办法定罪。

哪怕梁成文日夜守着,也是明白,如今晋成帝的身体,只是表面用所谓的仙丹撑着,内里早已腐败,这仙丹里面有一点罂粟的成分,并不多,达不到上瘾的程度,却能让人精神抖擞。

皇上醒来后,让人把那妃子打入冷宫,只吩咐了梅妃和德皇贵妃前来伺候左右。

到了晚间,好不容易皇上熟睡了。

两人才一同出了养心殿,让宫女们远远地跟着,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姐姐好久没有管理宫务,怎的近来有了兴致?”梅珏笑问道,如今她在后宫的宠妃地位几乎无人能够动摇,皇上五年对她圣宠不衰,过继给她名下的还是最受宠且个人能力突出的瑞王,她自己又成了叶家的养女,可谓是后宫女子励志范本,传奇人物。

如果是别人这么问,穆君凝自然觉得是讽刺,在提醒她没有了圣宠,又没了地位,现在想要插手宫务是不是晚了点。

但问的人是梅珏,她自然知道对方是真的好奇。

“他打算,二进宫,这混人,好不容易出了宫却偏偏自个儿再跌进来。我自然要看顾着,把他调到我身边,这次我可不会再退让了。”穆君凝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给自己做的蔻丹,笑如月华缥缈,却又透着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一次退让,却换来了那人身死的消息,在她几乎放弃自己的时候,又让她看到了希望,大起大落间让她变得更加坚决,这次她不会再退哪怕一步。

“你说……他!”梅珏几乎日日伺候帝王,自然没有时间接到这消息。

猛地仔细看了看穆君凝,终于发现之前觉得古怪之处是哪里了,明明皇上这些天抱恙在身,穆君凝的脸色异常苍白,看着像是几晚没睡,惹得皇帝更是心疼皇贵妃,对处处针对皇贵妃的皇后越发不待见,连皇后的地位都快摇摇欲坠,他却觉得自家姐姐有些不对劲,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这苍白,该不会是粉……扑多了吧。

******

傅辰用亲信的身份,掌握了七成李变天势力的分布和人员资料。

剩下的三成不是傅辰不想,而是李变天谁也不会告诉,这是李变天的保命底牌。

出了戟国后,傅辰计算着时间,争分夺秒,知道自己隐瞒不了多久,他每一步都是先下手为强。赶在对方来之前,切断暗线,至少能争取到几个月的喘息时间。

当然,李皇会怀疑他,但他已经准备好后续,怀疑……永远只是怀疑。

除非李皇恢复记忆,不然他就是李遇。

李皇无论是在京城的势力还是西北的,现在接不到任何来自戟国的消息,就是接到的,也都是他“加工”后传递的,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传递消息的缓慢几乎是致命也是最容易让人钻空子的。

现在五十八条暗线,已经在几天之内死了四十二个了,根据路程远近,薛睿、单家兄弟、地鼠等人倾巢出动。

现在接近黄昏,薛睿又一次偷偷潜入西北部一个小城里,静静蛰伏,李皇在西部的暗线被傅辰掌握手中的去了七七八八,就在阿六派人快马加鞭准备同时通知阿一阿四、扉卿等人围剿李遇的时候,这些暗线已经死亡,甚至就是扉卿都犹如瓮中之鳖,再厉害的人物被隔绝了信息也无用武之地了。

薛睿此时正站在一处屋檐上,手里端着连弓弩,仔细观察着下方动静,静静瞄准目标。连弓弩在这里却是傅辰“创造”的,原来的历史这又叫诸葛弩,一弩十发,威力惊人,只是后来失传了,甚至它是否出现在史书上都是个迷,傅辰是根据现代人模拟出来的连弓弩,稍作修改,适合这个时代了后才给了薛睿图纸,只是这种弩制作精度实在要求太高,难度超过想象,几乎没有几个工匠有这样的精准度,所以只适合小范围使用,无法大批量生产。

制作出来后,薛睿试过效果,这比弓箭小巧多了,准度也是独一无二,射击力度堪比最强大的弓箭,是除了炮火外最强大的武器。

薛睿很有耐心,他已经跟踪了一天了,等待最佳时机,连弓弩对着一个正在摆着馄饨摊的布衣百姓,满是皱纹,行动迟缓的老妪,脑中闪过一道信息,第四十三个。

这是准备杀的第四十三个暗线,一个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不可能是细作的老妪。

这老妪的面皮下实则是个擅长使用毒的少女,只是易容如此罢了。

若不是傅辰,无人会发现如此隐秘的细作。

那个老妪遇到了一个找茬的地痞,薛睿眼睛一亮,时机来了,那老妪没有反应的时间了!

嗖的一声,箭往老妪的脖子上射去。

老妪似乎感觉到了危机,只是她的身份行动是迟缓的,一时习性改不了,身边又有几个找茬的地痞,刚要转头就来不及,箭直直穿透她的脖子。

鲜血喷射而出,四周到处是尖叫和逃跑,那个来找茬的地痞也是吓疯了,立刻转身逃窜开。

四十三个,目标解决!

接下去就是他们的人来收尸了。

只剩下十五个了。

另一边,戟国边境。

傅辰的另一股人马却在遭受着饥饿、潮湿、伤痛等困苦,剩余存活的乌鞅人,还有两百人之多,一大部分是本来就躲在地洞里的,一部分才是从上方逃进来的。他们全部龟缩在傅辰早几年就让地鼠打的“地窖”里面,瑟瑟发抖地靠在一起。

这就是李变天带着人马来到的边境森林,也是这几年乌鞅人的藏身处之一,为了给他们留下最后的活口,傅辰让地鼠花了好个月把地道尽可能做的完善,里面不但有岔路,还有食物、药水储备,不过若是长时间不出去,他们供给不足也会出现危险和生存危机。

所有乌鞅族人紧紧握着手中的猫牌,听着土层上方李皇人马铁蹄和踩踏声,犹如死亡的脚步声慢慢临近,他们咬着牙不发出声音,李皇的人虽然不擅长丛林作战,却非常精明,若是被他们发现地洞,他们乌鞅族就真的完了。

头顶上响起好几声巨响,这代表着大规模的搜查,每一次他们都提心吊胆,也许戟军能想到他们逃开,却想不到他们就在自己脚下。每个人心中默念:圣子在上,请您保佑您的乌鞅人民。

为了不被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们甚至没在地道里点灯。

就这样上面的戟军来来回回好几次,始终没人发现地道的入口,直到搜索的声音远去,乌鞅族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新的首领,也是被傅辰推选出来的新族长阿布,他就是曾经发现圣子的两人之一,“幸亏有圣子,咱们才能躲过这次劫难。”

其他族人同时在空中和自己身上轻点,似乎在画某种符号,这是乌鞅族的祈祷和感谢的形式。

祈祷完,阿布才道:“圣子让我们进行梦靥仪式,猫准备好了吗?”

有几个人拿出了他们先前祭祀的老猫,猫鬼已经被祭奠许久了。

其实傅辰并不信这些,他和李皇都属于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类型,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有可能给对方添堵,为何不物尽其用。

梦靥仪式,是乌鞅族最擅长也最不可考据真实性的诅咒仪式,与之前的猫鬼术有些相似,只是这是祭奠猫鬼后,猫鬼会入梦,那之后被诅咒之人将夜夜不得安寝,被入各式各样的噩梦。

这个诅咒之力最强的种族,也是李变天要他们一个不留的根本原因,这个种族让人防不胜防。有许多玄乎其选的传说,外人难辨真假,世间本就有许多无法解释的谜团,现在傅辰也只是让乌鞅族拿出他们最拿手的诅咒来试试李皇,阿布道:“一开始偷袭李皇的人,有没有拿到他的血液?”

最早偷袭李变天的人,就是让李变天手臂伤口始终无法愈合的弓箭手,点点头,将手中染血的箭头递过去。

拿过箭头,阿布有些满意,“那么,梦靥仪式开始……”

远在遥远晋国的傅辰,看着戟国的方向,心中微微一颤。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皇陛下。

搜索进行了三天三夜,乌鞅族就好像忽然从这个地方小时了。得知没有找到剩余的乌鞅人消息的李皇,还能克制自己,待听到还没将李遇这条消息带回去,甚至还没出了笏石沙漠,他在晋国西北的暗线就几乎全断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了,他才真正暴怒。

是七杀,他是用什么办法的!

这一刻还没彻底怀疑李遇的李皇,基本排出了李遇的嫌疑,李遇这些年都在戟国,不可能有办法同时发展晋国,这需要太多布置,而如果有那么多布置,五年前他就不可能没听过李遇的名号,李遇才刚到晋国几天,杀掉一两个人还有可能,可同时失去五十几条暗线,却不是李遇能做到的。

不是李遇,那么是……七杀!

这样悄声无息瞬间解决了自己的人,只有七杀,沉寂了五年的七杀,用这一号角通知他,他回来了!

李变天紧紧捂着头,好似能看到那暗处的七杀笑看着他:李变天,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一刻骨铭心的开场,哪怕李变天再震惊,都气得青筋爆出,直想将人碎尸万段。

无论这世上有没有传说中的【杀破狼】,真实性有待考量,但这个七杀必然是个针对自己的棘手人物,若知今日,当年就不该随意派人杀了七杀,在导致沈骁和蒋臣死去的时候,他就不该认为那是巧合而疏忽,应在此人羽翼未丰之时,用全部部署将之彻底扼杀,他当年太忽视扉卿的预言,也太看不起无甚根基的七杀。

刚好是阿芙蓉发作之时,李变天赶紧回了戍边营帐,屏退了所有人,向来沉静的李皇,趴在军营帐篷里,忍受着全身上下的极致痛苦,瞳孔中充满了血丝,指甲磨着地面,鲜血横流,口水因为疼痛不自觉的滑落,格外狼狈不堪,“——七杀——我必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命运,从来不是用这老天命决定的,区区传说想耐我何?

我李变天今日发下毒誓,定要你血债血偿!

此刻,军帐外风雨交加,李变天的怒吼声隐没在风雨里,一道响雷划破长空,劈向帐篷外的一棵大树,刺目的白光照在营地里的士兵脸上,轰隆巨响,那棵大树被雷劈成了两半,缓缓倒了下来。

******

泰常山一处山坳。

邵华池看到了走来的男子,这大概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看到的傅辰的脸,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傅辰任何模样的准备,反正他本来也不在乎这些,正因为自己是鬼面,傅辰以前也从没嫌弃过,无论傅辰变成什么样,他都能接受。

只是他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远远超出自己想象的吸引人。五年前只是普通中上的容貌,没想到长开后,能俊美到这个地步。他之前住在卢锡县傅辰和傅蓉隔壁院落的时候,已经听到傅蓉的尖叫和欢快的笑声,在院子里不停围绕着傅辰转,那时候他已经猜到傅辰为了认到妹妹,取下了易容,当时他就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傅辰腿掉了普通老百姓的装扮,换上了符合他如今地位的服饰,是山上的几位管事准备的。

男子一身淡青色长袍缓缓走来,衣袍上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清爽干净,长身玉立,低调中显示此人身份并不低,优雅而透着隐隐的矜持,倒像是一个出生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一头黑发整齐地梳了个髻,冷淡的目光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轮廓更加立体。

那眼神黑漆漆的像是深潭,似乎看一眼就能万劫不复,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那双标志性的薄唇,依旧红艳。

听说薄唇的男人,多情而薄情,而唇红的男人性欲很强……

邵华池不知想到了什么,感觉有什么快要从鼻子下方涌了出来,热乎乎的。

他猛地转身,开始擦拭。

傅辰在看到下方的叶惠莉,马上跳了下来,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叶惠莉崴了脚,“怎么回事?”

“我在山上种了西瓜,这里是近路,昨晚我就想摘一些给您尝尝,却不想天色太暗摔了下来,这位小哥初来乍到,上茅房迷了路,正好听到我的呼救声,只是下来的时候小哥也摔了,撞到了头晕了过去,刚才醒来。”叶惠莉按照邵华池的吩咐,对傅辰解释道。

因为是第一次对这个魔鬼撒谎,她心跳如鼓。

傅辰点头,并不在意真假,这才把视线移到那个所谓的小哥身上,背对着他,发现此人果然后脑勺有一个肿包,身上带着些擦伤,又在这一男一女之间看了看,没什么破绽。

“转过来。”傅辰对着青年道。

不料那青年闻言转身,手上全是血,还没等傅辰看清容貌,就弯下了身子,“天干物燥,小人流了鼻血,不敢见您。”

“天干物燥,用得挺好,你是读书人吗?”傅辰莞尔一笑。

“还没闹旱灾的时候,读过一点儿。”

“又为何不敢见我?我还没说过身份,如何看出?”

“小人听其他人说过,这里有个仙女一样的人物,是这里的管事之一,想来就是面前这位姑娘了,小的见她对您的态度,再看您的穿着,才擅自揣测。”

傅辰有些欣赏青年的察言观色,他本来就想带些人离开,只是没时间去看谁有头脑,这个青年倒是可以考虑,建议道:“流鼻血就不要低头,单手握拳举高,头仰着。”

傅辰平时并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人,他是知道这些天陆续上来了一批新人,只是这里他都五年不管事了,现在难得过来一趟,忽然指手画脚难免让那些管事心生芥蒂,再者山上开发的事项较多,自然也没什么时间去见新人。

“来,抬头,我先替你止血。”傅辰掏出了怀里的帕子,正准备擦一下青年的鼻子,却不想看到青年抬起头的那张脸时,整个人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姚小光……

那个在恶犬事件死亡的孩子,那个被叶惠莉逼得走投无路的孩子。

叶惠莉早就忘了她随便处置过的小太监长什么样,但傅辰却不会忘,也不敢忘,这会儿再看叶惠莉的脸,又看流着鼻血仰着头的青年,傅辰有种时光倒错的错觉。

“您,您没事吧?”青年结巴问道,很奇怪的摸着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傅辰为什么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自己。

眼前的青年,只是有六成像长大后的姚小光,如果姚小光能长大的话。

并不是十分像,但却勾起了傅辰痛苦和愧疚的回忆。

傅辰甚至看都没看崴脚的叶惠莉,一码归一码,至少面对这张脸,他根本不想和叶惠莉接近了,哪怕她有用,哪怕当年他没有更好的人选,哪怕他本就存着让她悔不当初的打算,但如今却只有那埋藏在心底的愧疚。

放轻了力道给青年擦了鼻血,很仔细轻柔。

傅辰的气息接近,近的能看到那几乎没有毛细孔的肌肤,好像能闻到那上面淡淡的熏香,青年的鼻血似乎流得更厉害了。

傅辰眼看似乎止不住,便把帕子交给了青年,“你自己整理下吧。”

青年呐呐点头,焦灼在傅辰身上的视线拉扯不开。

傅辰有些奇怪看了他一眼,刚才瞧着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呆头呆脑。

这帕子是傅辰闲暇时自己剪裁的,也是他在现代的一个习惯,随时准备好纸巾,以防大大咧咧的妻子忘了,到了这里也不曾忘怀。

青年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地转身,闭眼喘了几口气,以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

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这张易容面具容貌普通,不是像傅辰那样几乎属于李皇恶趣味一样的易容,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张大众脸。

但这张大众脸,却很像一个旧识,姚小光。

一个在傅辰生命中,短暂出现过的孩子,却也是让傅辰第一次有触动的人。

他太了解傅辰了,也太了解在晋国皇宫的过往,看到这张脸,以傅辰的心性不但不会靠近叶惠莉,甚至会反感加重,另一个好处,傅辰会出于一种说不清的补偿心理,特别关注他。这是傅辰以前教给他的,移情。

现在他也算是出事了吧,把傅辰教的回给他。

今天的三个目的都达到了,见到真正的傅辰他再也不会弄丢了,阻止傅辰和叶惠莉可能的暧昧,吸引傅辰的注意力。

而现在,进行得很顺利。
第165章

冥冥之中,七杀星与帝王星的轨迹交错后,又渐行渐远,各自盘踞一方,看似遥遥相望,实则星光与剑影暗藏其中。

如果没有一开始的皇宫追杀,让七杀死里逃生,机缘巧合下发现幕后这个庞大的后盾,也许七杀与帝王也不过是永无相交的两条线,但往往没有如果,在两星交汇后分离的刹那,他们各自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行,已无转圜余地。

这场前后被帝王星酝酿二十年的局已由七杀派乌鞅族袭击而率先开局,天下格局的更迭对战正式打响。

双方手握不同的底牌,由暗潮汹涌到慢慢浮出水面……

……

五年间,并未停止对七杀的追捕。

七杀只在五年前皇宫出现过,而后他的踪迹缥缈,隐于市。

李变天不急,抓住一个七杀算不得本事,他还有一干同党和势力网,遍布晋国,甚至把爪牙伸到了戟国,要抓就要一股脑儿捣毁,不留丝毫残渣和后患,那才是他李变天的风格。

那么七杀究竟在哪里,李变天的确不知道,七杀的狡猾之处在于他善于隐藏,不让人察觉到丝毫踪迹,甚至非常擅长找替罪羊。

但就算七杀再想要低调,只要他妄图控制晋国的皇朝更迭,就必然有动作。

最可疑的莫过于忽然崛起的势力,这些势力中,必然有七杀的手笔。

但七杀比他们还耐得住寂寞,至少这几年在晋国忽然崛起的势力都是有来龙去脉的联系,他们依旧找到了最可疑的几个地方,其中嫌疑最大的新近崛起的就是,三皇子所在的邺城港口,那里以前是海盗常常触出没的地区,如今却在邵安麟的控制下与地方势力平分秋色;其次是二皇子安排的起义队伍,当然这位“二皇子”属于李皇的军马,招兵买马再正常不过;还有就是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卢锡县泰常山,聚集了一群最无用的难民,似乎只是提供他们生活作息,和栾京的安乐之家一样,做的是善事。但如果真的只是提供生活,又为什么进山的人员都要进行排查。

哪怕在兵荒马乱的西北,这样的排查并不能很准确了解难民的来历,但也比别的地方严格得多。

一群人站在泰常山不远处的山脚下,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骑在马匹之上,望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山脉,依旧那么生机勃勃,但是也只是现在了,再过一刻钟,可就说不准了,她的嘴角染上了一抹阴狠笑意。

“已查明,泰常山幕后之人已经出现了。”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在女人下首跪下,没多久前,他们就得到了消息,泰常山的掌控者露出庐山真面目。哪怕山上保密做的再好,但是从下山的难民的口中,很容易就能套出话。

“那么,你们说,传说中的七杀,在这座山上吗?”

没人能回答女人的话,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次真能逮到幕后之人,他们也许是唯一见过七杀真面目的人。

邵华池处理完了自己汹涌的鼻血后,却见傅辰注视自己脸的目光并没有停,心脏猛地跳到嗓子眼里,“怎、怎么了,这位大人。”

“你的名字。”傅辰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叫姚小明。”露出憨憨的笑容,在那张平凡的脸上却显得有些吸引人。

傅辰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姚小光弟弟的名字,姚小光以前提过,他和自己弟弟的名字合起来是光明,这是他的家人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哪怕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待傅辰后来派人去姚小光家乡找人的时候,那儿闹了涝灾,姚小光的家人不知生死,傅辰知道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既然找到了叶惠莉,傅辰也不想再花时间让人过来,打算背着人回去。

看着傅辰走向带着脚伤的叶惠莉,邵华池薄薄的眼皮微微一掀,也不知用了什么步伐,居然快了傅辰一步,挡在了前头,毫不犹豫的将叶惠莉扯到自己背上,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容,“这种事哪能让大人您来做,再说小的哪怕读书不多,也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怎可玷污大人的清誉。”

也许是遇到了姚小光的亲人,傅辰的眼眉也柔和了许多。闻言嘀笑皆非,无视了叶惠莉抗议的目光,颔首表示应允。

不明就里被背着的叶惠莉:这玷污的到底是谁的清誉。

对于瑞王爷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一时间无语凝噎。

背着自己的人是瑞王,哪怕有不满叶惠莉也没有表现出来,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就挺尸了,她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嚣张跋扈的祺贵嫔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邵华池缓缓抬头,前方走着的身影依旧挺拔修长,怎么看都好似看不够似的,他们其实分别并没有很久,但他却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傅辰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目光方才扫过来的时候,他感到心跳不停撞击着胸口,掌心微微冒汗,那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那么难听嘶哑,他现在变声靠的是低沉掩盖过去。

傅辰的声音却非常好听,犹如隐藏在地底的老酒,陈年醇厚的底蕴,过了变声期后,展露了本色。

哪怕自己飞蛾扑火,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般。

想到与傅辰相遇后,被直接扔在了吃人的村子里,那人就毫不留恋的离开,原本喜悦的心情被活活浇了一盆冰水,哪怕他知道这才是傅辰会做的事情,但依旧挡不住失落。

心脏一抽抽的痛,不浓不烈,就如同傅辰这个人,流水般可刚可柔,无固定形态,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近身不了,别看他用姚小明的身份接近,但他明白哪怕是姚小光本人面对傅辰,恐怕那人骨子里也还是隔着一层,这是所有亲近过傅辰的人都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傅辰依旧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好像不想与任何人牵扯出过多的关系。

邵华池眼中似有火焰跳动,至少眼前的人还在,没有再像那具焦尸那样一动不动趟在那儿。

那不就够了吗。

直到傅辰轻轻“嗯?”了一声,打断了邵华池的思绪。

傅辰蹲了下去,这里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而且为了掩盖,这周围的泥土都有被翻新过,但他看到的规划中这块地方是山的阴面,目前还没有开发的意向,又如何会翻土。

捏着土壤闻了闻味道,傅辰表情一变,硫磺味?

他猛地扒了扒土,看到了露出的铁质圆物,心不断地往下沉。

陶蒺藜?不对,陶蒺藜在原来的历史上是宋代出现的地雷雏形,球形,外布圆锥形荆棘,器物内中空,是为了填放炸药,在这里的历史是邯朝出现的,但这个地雷显然要比陶蒺藜要高端多了,无荆棘,表面更圆滑,傅辰并没有碰上去,他可不想引爆它。

这里离研究炸药的地方并不近,味道怎么都不可能垮了个山头过来,再加上他可没让人做过这种高端地雷。

除非……早就有人事先埋在这里的。

能不被这里的管事发现,悄悄种在在这里,只有在这里进来的人,有别的势力的人混进来了。

哪怕他已经让泰常山的人低调行事,不让人任何人察觉这里的怪异,但依旧被有心人发现了。

这是要把他们所有人都交代这里,而且按照时间点来算,刚好是他来到泰常山的日子,也就是想把他这个“主谋”给埋在这里,才会等这整整五年。

按照土的翻新程度,应该就在附近就有地雷或者炸药。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不仅仅是傅辰的泰常山,李皇的反击已打响,对李皇来说,邵安麟也是他大谋的障碍物。

在邺城港口的三王爷邵安麟一脉也似有所感。

刚刚造了商船后,准备登船的邵安麟,看了看船边,凝神思忖,“所有人下船,有问题。”

船上所有东西,价值连城,但这里价值最高的人,无疑就是三王爷邵安麟,他在就是货物都没了都不算大事。

就在邵安麟被人护送下船的时候,那只大船就出现了局部爆炸,而邵安麟被爆破的粉末冲击得灰头土脸,半边被炸伤,身边的人为了护住自己半数死亡,但总算险险捡回一条命。

邵安麟通过细节的不同,发现自己周遭被人动了手脚,那是因为他在东北地区的港口积蓄了整整五年。

而傅辰不同,傅辰几乎算是刚刚接手自己在晋国的部分势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现山上有异,已是幸运。

现在,按照他的视线所及,傅辰想到了一个糟糕的情况,如果不是陶蒺藜,而是比陶蒺藜更先进的地雷,那么泰常山还能保全多少?

在傅辰的记忆中,原本历史上是明朝出现最早的地雷,目前大部分国家的技术还没有明朝时先进。那时候地雷构造并不难,多为铁质或石壳,内部是一个机匣装置,当人踏在机索,匣子里的重物没了束缚,在钢轮的带动下与火石摩擦,就会发生爆炸,当然这时候的炸药威力不如后世,但只要离得近,破坏力依旧不可言表。

就是在泰常山上,傅辰自己也在让人研制北宋宣和七年抗金的水雷,没有冒进。按照历史的规律,造出任何过于跨时代意义的东西过于耗费人力物力还惊世骇俗,怀璧其罪,所以他并没打算一步登天。

他现在只是稍稍提前了水雷出来的时间,在各方面都是顺应时势的。

但这边的“土着”,却比他这个外来者狠多了,直接提前了地雷的开发。

傅辰眉头蹙着,看着目前看上去平和悠闲的泰常山,快速想着度过这次危机的应对措施。

当邵华池注意到傅辰的表情时,心脏猛地一跳。

他太熟悉傅辰这种表情,傅辰当太监的时候,除了必要时候虚伪的各种表情外,只要是私底下几乎都是淡定自若的,当他出现像现在这样凝神看着某个地方的模样,就代表……有情况!

“马上回去,我需要立刻集合所有人,你们两——”果然没一会儿,傅辰看着邵华池和他背上的叶惠莉,“每一步都跟着我走,不要乱跑。”

说罢,径自走了出去。

傅辰仔细观察着山地上每一处细节,草地的覆盖、种植情况,是否有被翻动,土壤的颜色,以此来推断是否有地雷,正是这样观察才更加心惊,自己刚才在鬼门关来回了好几次,冷意不知不觉窜了上来。

地雷的数量很多,而且放的地方比较隐蔽,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一起出来找叶惠莉的时候,并没有爆炸声立刻出现的缘故。

但哪怕再隐蔽,只要找人的人数多了,就很有可能踩到,随时都会出现沦陷。

按照泥土被翻动的痕迹来看,几乎整个山头都布满了地雷!

傅辰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神情,看上去依旧闲适自若,但邵华池却发现他的背脊很僵硬,傅辰在紧张,为什么要紧张?

跟随傅辰的视线观察,土地,翻新过的,地下有什么?

脑中也是想到了不少可能性,还未待他细想,就听到“砰——”的巨大爆炸声,就在附近的山坳。

傅辰厉色尽显,“趴下!”

邵华池也抹去了憨厚的神情,将身上的女人扔在地上,也不管这美人是否有受伤,没丝毫怜香惜玉地抬头看傅辰和周遭。

当看到远处的火花,听到坍塌的声音,他也大约猜到是什么东西,作为王爷,他对炸药并不算陌生。

傅辰快速在原地周围扫了一眼,发现了远处四处新坑,下面是什么都不用想。

逃?

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是陷阱。这里是后山,不是被主要征用那座,是用来住人和农作的,想要通知所有人谈何容易。

毫无疑问,能出现地雷这样新式武器的,除了戟国不做他想,只是就连他都不知道,李变天什么时候盯着泰常山的势力了,并且把地雷这样新型的武器放到这里,数量还不小,那么这背后代表着什么。

首先,李变天的势力已经渗入西北,并在当地有一定人手,不然如何把这么多地雷搬到西北;其次,泰常山上有李皇的人;再来,他能确定自己的身份至少目前还没被李变天怀疑,哪怕他一下子杀了休翰学两人,只要没证据,李皇对他的信任还存在。所以泰常山的异样,是李皇这五年来察觉出来的,在这晋国的地盘,别人都没发现,居然是被一个远在外国的男人察觉到这里不太平,让傅辰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并且孤注一掷,直接灭了泰常山,因为李变天一直想杀——七杀以及附属,不放过这样一股隐藏势力,这就是隐患。

这么想的话,泰常山被怀疑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即便怀疑,能如此出手,无论成功不成功,泰常山都会被人注意到,又可以转移别的势力对二皇子起义队伍的注意力,更甚者要是能顺便灭了七杀,那就皆大欢喜了。

果然像李皇的做派,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雷霆万钧。

而让傅辰感到一丝后怕的是,这些事情,李变天连所有亲信都是瞒着的,他和阿四等人都是不清楚的,这个男人果然是一条狡蛇,万不可掉以轻心。

等傅辰要站起来的时候,从他们要离开的路上,从林子里窜出来一群慌慌张张的人,他们就是刚才踩雷但幸存下来的人,这座山上的人可能都没见过炸药的威力,哪怕有不少人做过炸药分配工作,但却不知这些粉末是何物,一下子发现踩了下地面就被炸飞了,简直魂飞魄散,吓掉了胆。

傅辰感觉所有火烫都通过神经冲向大脑,他已经看到他们快要踩到一块新翻的土壤,“停在原地,不要跑!”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在踩下的瞬间,又是一阵爆炸声。

周围的人重伤,死亡先后发生,尖叫和彷徨声音此起彼伏,这群人接连经过两次爆炸,已完全六神无主。

傅辰耳朵动了动,在嘈杂的叫喊声中听到一道道钢轮转动的声音,倏然看向那四颗地雷的掩埋处,不好!

刚才被人踩中的那颗地雷不是普通的雷,最早踩到的是单发雷,而刚才那人踩到的是母雷,母雷周围一般会埋入几颗子雷,会引起一系列爆炸,这也称作子母雷!

邵华池几乎在引爆第一颗母雷的电光火石间,朝着傅辰快速移动,揽着傅辰的腰往空地上一压。

傅辰愣了愣,无暇顾及完全被遗忘的叶惠莉,在瞬间看到姚小光那张脸时,回手也揽住男人腰,两人准备滚向安全的地方,傅辰目光瞬间有些恍惚,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似乎就在不久以前,他也与人如此贴近在地面上滚过,还有那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还未等傅辰细想,邵华池已经松开了傅辰,两人掩藏在半米高的草丛中,不给傅辰反应时间,一掌点入傅辰的穴道,不让这个男人总是逞英雄,自己去挡住所有危险,他太了解傅辰了。

看到自己这张姚小光的脸,傅辰绝对会选择保护他,有可能宁愿自己受伤。

只有点穴才能阻止傅辰这种行为,当然这种点穴并没有那么神奇,只是暂时封住了行动,过一会儿就会自动解开。

傅辰锋利的目光几乎要剐了邵华池,此人不可能是姚小明,姚小明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身手和反应,甚至还会点穴,点穴功非常难学,哪怕是江湖上的高手,也没几个有这能力,更何况点穴是门几乎失传的功法,稀有还需要对穴位了解,掌控好恰当的力道,重了那人可能会死,轻了又不起作用。

这人居然会点穴!他究竟是谁!

但邵华池没有说话,哪怕被怀疑了身份也无暇顾及了。他翻身到傅辰身侧,整个人转了个方向,用身体当做肉盾挡在傅辰的身体面前。

傅辰瞪大了眼,所有经脉像是被冰块凝固了,动弹不得。他不信眼前的人,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愕然地看着这个容貌普通的憨厚男人,死死挡在地雷爆炸的方向。

砰砰!

子雷随着空气迅速膨胀,在地面上爆出致命气流,迅速将附近的几个慌乱逃窜的人炸飞。

邵华池这边虽然躲过了最强的冲击和爆破,但依旧受到了波及,他的背部肌肤焦黑了一大片,血肉模糊,被炸伤地厉害。那穿在背部的衣服早就灰飞烟灭,伤口上的血肉挂了下来,他猛地咬住了牙齿,痛楚令他瞬间咬破了嘴唇,胸口上涌一股胀气,喷出一口血。

温热的血液滑落傅辰的的脸颊,那热度似乎沿着神经传递到心底,燃烧起火焰般的温度。

邵华池的目光却温柔的看了过来,捧着傅辰被鲜血沾染,平添了一丝魅惑和艳丽的脸,“没事吧。”

有事的是你。

傅辰好像闻到了肉烧焦的香味,肉香味?

瞬间,明白了什么,望着他根本看不到的男人背后,眼眶浮上滚烫的温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明明此人和自己才第一次见面,这人也绝不是姚小明,而怎么会知道姚小光这样的小人物还假扮他,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但这莫名其妙的保护,从到这个世界上,还没需要人保护的时候,这也许不是第一次,却是前世今生最震撼的一次。

那眼神,却好似似曾相识。

草丛间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邵华池忍着背后的剧痛,看到一个黑影从草丛中蹿了出来,那就是来引爆引信的人!

那人居然掳走了叶惠莉!

邵华池咬牙,该死的,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他完全不想去救她。

但一想到如果不去救,傅辰不可能同意。

这女人就是个累赘,正在邵华池打算完全舍弃叶惠莉的瞬间。

那引信之人回头还对着傅辰的方向射来一只毒镖,邵华池猛地接住,将毒镖扔回地面。

“你、必、死。”邵华池一字一顿道,目光像是淬了毒。

动他,你想怎么个死法?

绝不能放虎归山!

杀机从邵华池迸射而出,面上冷酷如寒霜腊月,看着还幸存下来的一群人,又看到已经赶过来的泰常山几个管事,知道傅辰基本安全了,“看护好他!”

说完快速解了傅辰的穴,就追了出去。

剩下的人还没来到傅辰面前,刚站起来,就动弹不得,他们被人袭击了。

傅辰刚解穴,身体还处于僵直的状态,在这分秒之间看不到周遭的情况,但却能听到倒地的声音。

在傅辰余光的角落,那几个脖子上插着飞镖的百姓,纷纷倒地。

傅辰想到了四个字,声东击西。

世事难料,谁会知道这些草丛里,潜着那么几个身手了得的探子。

看到一个人影缓缓靠近,他是……

是李变天派入西北的探子之一,武功排名前五,李变天也是下的了本,派出这样的人物来一个小小的泰常山,是担心人手太弱被自己逃了吗。傅辰不否认一次次打击到李变天后,他在潜意识里并没完全的防备,特别是之前毫无预兆忽然这样全面出击。

也许,李皇要的就是他的完全没预料到?

这探子不认识李遇,以探子的地位还没资格见李遇,李遇在李皇派中的地位属于只闻起名不知其人,是核心队伍里的人物。李遇却看过晋国几个主要负责人的画像,这是李皇为了派遣李遇接手扉卿事务特别安排的。

那探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疑似泰常山幕后之人的傅辰,嘴角扬起恶劣的笑意,管你是不是上头要抓的人,这个空子,是天赐良机。

此刻傅辰虽然还是僵硬的,但已经可以慢慢动弹了,装作还被点穴的样子等待自己完全恢复,傅辰知道自己远远不是此人的对手,只有示弱才行。但来人似乎已经察觉了,一把制住傅辰刚刚能动的僵硬手脚。

看着已经朝着这里飞奔而来的泰常山管事等人,探子哂笑着,也不浪费时间说任何话,从怀中掏出一把黑色粉末,一双手撑开傅辰已经察觉到危机闭上的眼皮,看到傅辰那闪耀着光辉般的深邃眼眸,真漂亮啊,可惜很快就看不到了。

在傅辰恢复行动力之前,快速将那粉末洒了上去,一边挡住了傅辰刚刚提起力气而下的凌厉而刁钻的攻击,虽然药粉洒出了一些,但大部分依旧精准地接触到水润的眼球表面,泛起一颗颗细小的泡沫。

“啊——”傅辰感到双眼像是放到油锅上油煎,痛到了极致,紧闭的双眼流下了血泪。

忍下每一场阿芙蓉的发作,对李变天来说都是一场生死浩劫,此物就如他人给它的名称“极乐”一样,如若不服用却是与之相反的,那种血液逆流,极端的痛苦,将全身器官拆了重装的感觉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而每当他发觉时就会屏退所有人。

这次也一样,待他再次从混沌中睁开眼,发现整个军帐内一片狼藉,视线所及尽数破坏。

蹲坐起来,李变天颓废地捂着还在隐隐抽搐的脑部神经,再次睁眼后又恢复了清明,但凡被那双眼扫到都会有一种芒刺在身的错觉。哪怕到如今他都没想通七杀如何利用的李烨祖将阿芙蓉注射到自己体内,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次暗线全被掐断后对七杀的重视程度达到空前,找出七杀是当务之急。

“陛下……?”门外响起轻轻的声音。

李变天嗯了一声,外头又没了声音,似乎在等李皇下一步命令。

第166章

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坐上轮椅,让人进来将屋内所有设施全部替换,仆从们目不斜视,哪怕屋内犹如被扫荡过也只是沉默地清理和替换,全程格外安静,这方面的素质足见李皇的驭下手段。

军帐又恢复了模样,才让人去请游其正等几位幕僚。

昨日风雨太大,连外边的合抱大树都被劈成了两半,他们又离主营帐较远,并不知道李变天的失态,而少数知道的人也是三缄其口,该装聋作哑的时候绝不表现出聪明才智。一群人觑了觑李变天的脸色,纷纷松了一口气。坐在轮椅上的李变天,除了脸色不太好外,依旧目光深刻,黑黑沉沉的分辨不出情绪,嗓音低沉着说着一系列布置,那一身风华容貌中令人不敢忤逆其分毫。当眼神轻轻扫过来,他们均是心脏一提,“乌鞅族既然能够联合永冈来偷袭,必然早就有所图谋。”

“没想到永冈这般鸡肋之国,也敢进犯我大戟!”某将领气愤不已。

“蛮夷之国,卑鄙无耻!”其他人也是符合道。

在场也有不少这般气愤的人,永冈只是个小国,但是这个国家是丘陵地形,易守难攻,再加上他们戟国的南部兵力去支持近年来连年战事的荫突国,短时间可分不出兵力再去打这个小国。

李变天食指扣着桌面,微阖着眼,似乎并没有听,也似乎听着。

永冈,易守难攻的国家,三面环山,新上任的太子叫俟高岑,是他曾经让阿琪啉关押起来的皇子之一,当年阿琪啉那女人虽是蠢了点,但也多了一手准备防着他,将这群皇子关押到连他都隐瞒的地方去,他也暂时用不到这群人,为取信阿琪啉并未做多余的事,后来乌鞅失手,阿琪啉的刺杀,圣子横空出世,乌鞅的叛变,被关押的十几位皇子尽数失踪。

没多久,包括李锦程在内的这十几位皇子,除了两个还在失踪外,几乎全回到了自己国家。

这个俟高岑亦是其中之一。

也是他联合的乌鞅,共同策划了这次偷袭,或者说策划的不是他们。

不是李变天小看他人,若他们当年真有能力对付戟国,何须等到现在,幕后若是没有七杀,这些人不过是一盘散沙。

就在将领们各自争辩的时候,李变天忽然勾起了唇角,说了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七杀……很不错。”

众将面面相觑,场面安静了下来,没听懂李变天的话,但却不妨碍他们知道几乎从不评价人的李变天在夸人。

七杀,是何许人?

几个亲信是知道的,那是【杀破狼】之首,也是帝王命盘更迭的关键人物。

之后的事情也的确让不少亲信都惊讶了,李皇不仅是戟国众所周知的书法家,也是政治家、军事家,这样的人物是不会信扉卿那一套宿命说,但现在居然开始着手找七杀了。

无论是不是七杀,的确有这样一个人物在搅乱他的局。

只要李变天认真起来,哪怕线索并不多,也能从中找出他人无法发现的疑点,如若其他人不是一合之敌,那么他就亲自来如何。

确认七杀最初始出现的地方,就是截杀当时还是七皇子的邵华池时,他们的死士被抓后用心头血感染了七杀,从而引起扉卿的关注,派出沈骁与蒋臣两将领前去击杀。

可以确定两点:一,七杀与邵华池有关,特别是那十二生肖命名的太监护卫里面可能性最大;二,七杀当时身份并不高,可能是谋士、护卫、太监、宫女,但绝不可能是高位者,高位者不可能出现在毫无势力的邵华池身边还能击杀刺客。

那么当时七皇子身边的人自然要完全调查。

只要是做情报工作的人就知道,想要查一个普通小官都是相当难的一件事,几乎所有的官方告身,里面只有简单的身高年纪描述,对于容貌也最多只有面有须面无须这样的形容,傅辰刚开始看到鄂洪峰的告身也是哭笑不得,感觉是个人都能冒充。

想要调查在皇子身边的人出没,几乎等于不可能的任务。

事情过去了五年,加上邵华池经常更换仆从,以七杀这几年低调的情势,往低位份的人身上找可能性更大,所以李变天干脆舍弃这个最便捷的路径,从那次国宴入手,所有与会的仆从名单,这要比调查当时还不算锋芒毕露七皇子身边人容易多了,因为是大宴会,名单本就由内务府制定,是有备案的,因此只要找到这份备案就行。

晋国皇宫的宫女太监接近三千,参与国宴的更是多达一千。

“扩大范围,只要有关联的都算上。”这是李变天的想法,七杀当时不一定在七皇子身边,他可能听命七皇子,却不一定会在宫里当差,以他对七杀几次暗中交手来看,越是明显的目标,越不可能是七杀,那人擅长隐匿。

有关联的,那就多了,什么送水送柴火的送小厨房的,偶尔来传命的,看护宫殿的士兵等等,这样两个范围重合起来的人,一共有二百八十位。

接过幕僚们递过来的名单,李变天慢条斯理地看着。

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在末尾处赫然有当时还只是四品大太监的傅辰的名字。

“把这些人能搜集到的资料都整合一下,分三类,最可疑,最不可疑,怀疑。”所谓搜集到的资料,自然不是类似告身的简短语言,这些搜集的人清楚上位者需要的是什么信息,只挑些重要的东西写。他们曾经五年前在晋国宫中埋了十几年的钉子,这些钉子已经大部分被晋成帝给除掉了,以前的底蕴加上后来的低调行事以及从内务府誊抄的部分,才能拿出这样一份名单。也可是说这是在吃老本,没人能否认,戟国在晋国的势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全部分好后,最可疑的,自然是现在职位升迁的最快或者各宫都有些联系的人,也有几个较为活跃的,这类人往往是情报人员,怀疑对象自然是活跃度一般容易被人忽略过去的,但也存在感的太监宫女,最不可疑的就是已死或者已经在冷宫里的。

看到上面的名单,跟随每个名字后的,还有此人的生平事迹。

李变天过目不忘,刚才二百八十人的名字早已稔熟于心,看了几页,连最不可疑的名单也一一过目,只要做事,他就奉行一丝不苟,不假他人手亲力亲为。

……

李祥英:三品太监,因参与祺贵嫔与二皇子之事,后被斩杀,疑似被七皇子的人暗中劫走,失踪。

傅辰:晋国开国以来升职最快的太监,先后伺候过德妃、七皇子,皆为近侍,为晋皇专属容礼太监,专职剪须。伺候太后之时救出最后一箱阿芙蓉,被内务府总管看好,疑为下一任继任者,在一次追随七皇子外出时,意外失踪,据调查实为死亡。

也许是调查之人对这个小太监特别惊奇,小小年纪能够周旋于多个主位人之中,所以对他的笔墨也要比旁人多两笔。

李变天微微一眯,看着这三份名单,在晋国失去五十八条暗线后,他现在必须尽快七杀人选,只要判断错误就有可能错失良机。

李变天首先报出了长达数十人的名字,“你们快马加鞭赶到晋国,我要在最短的时间拿到这些人的画像和更具体的信息。”

里面甚至还有调查结果是死亡的,亲信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死亡又如何,只要李变天不信的,照样要找出来。

“那您在西北的势力?”有亲信问道。

“只要二皇子得了皇位,区区西北能奈吾何?”

西北,自然是边塞关卡,只是如今七杀出手打乱他的步骤,没了暗线的他在那一片区域就犹如断了翅膀的鸟,无论是西北的局势,还是传递消息都比以往难了百倍。七杀用杀鸡取卵的手段逼迫他放弃了西北的利益,转而将重点移到京城。

无疑,七杀这一招是明招,他生生吃下了。

但只要七杀动了,他在西北剩下的人手定然能察觉到端倪,予以反击。

忖度片刻后白皙有力的手指朝着那两个不可疑名单上的名字滑了几圈,“再补两个名额,特别注意这个李祥英和傅辰,如果来不及将画像送回来,只要看到画像上的人,杀无赦。”

杀无赦,迟则生变。

换位思考一下,如若七杀面对他,恐怕也是一样的想法。

为傅辰解了穴,邵华池几个身法就快要追到劫持叶惠莉的人,两人一前一后越来越近,这些年邵华池除了上战场外的时间,几乎全沉浸于兵法及武学中,让自己忙得没时间去思念,将对那人的所有感情都掩埋之,他不会给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机会。

那逮人见邵华池身手如此了得,也是心惊无比,再不走那男人的凌厉的攻击就要过来,堪堪躲过男人剑锋,如果他反应慢一拍,就有可能直接被砍了头。

这么下去,要不了几步就要被追上了。

将手中已经昏迷过去的女人抛向邵华池,一溜烟就提速逃窜。

接过叶惠莉,邵华池的速度放慢,再回头看哪里还有逮人的踪迹,冷哼一声,便往原路返回。

只要此人在西北活动,就不可能不被隐王的人手发现。

邵华池知道他只要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就能追到那逮人,可一想到傅辰还在上头,分别五年他现在不想离开那人半步。

邵华池几度快要晕厥过去,背后的伤太重,并没有及时包扎,此时他的体力在迅速下降,不由加快了步子。

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爆破后的硫磺味,飘散着粉尘和雾气,烟雾袅袅,满地洒落着残肢断臂,几个大大小小的坑里是重伤的人,血液几乎浸染了这片土地。

邵华池看着还剩一口气的几位管事,心脏突突地跳,呼吸急促起来,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原本傅辰躺着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那个地方还滴落着几滴新鲜的血液,他好像听到了血液撞击的咚咚声,埋于肌肤浅层下的经脉微微鼓起。

受了重伤的几个管事抬头,就看到不发一言的男人,男人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显得有些狰狞,那平凡的容貌上忽然生出无法直视的气息,似乎此人天生就该高高在上。

“还活着的,都起来。”锋利的几近喋血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因为疼痛,他忍不住弯下了腰,倒抽了一口气,又重新站了起来。

正想要说话的几个管事,在看到那双充血的眼时,几乎反射性地问:“你……是谁?”

原本有犀雀,那么就有可能找到七杀。

但所有在西北养着的犀雀,被人一把火全烧没了,现在抓到七杀,要证明其身,只有最古老的办法——拷问。

把人从泰常山带出来后,并没有把他立刻送到戟国,如若任何一个可能是七杀的嫌疑之人都送走,那么李皇还不得忙死,也不需要如此无能的属下。

当务之急,他们必须首先确认此人的真实身份。

之前在泰常山下骑马女子,看到被锁在木架上的青年依旧未醒,出了地下牢笼,身旁护卫就报道,“大人,我们在他身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此物实在不是能等闲待之,这居然是一块令牌,还是只有李皇亲信的人才能拥有的。

“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女子发现了不同之处,亲信的令牌是精铁,通体黑色又加入了其他金属,在阳光下能反射出金光,这是模仿不了的,眼前这块只是被涂成了黑色,“不对,这是仿冒的!”

在回到晋国之前,傅辰就将身上属于李遇的令牌交给薛睿,而后自己身上带的是这块仿冒的令牌,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料到那么快就派上了用。

“目前整个西部,拥有这块令牌的只有五个人,休翰学、陆明、我、扉卿大人和……李遇大人。”这个级别,几乎都是亲信。

“大人,您的意思是……”

“休翰学和陆明死因不明,他们的令牌已被回收,我的令牌没有用过,扉卿大人本身就是比令牌更好的存在,能随身携带令牌,只有刚刚来到晋国的李遇大人,里面的人肯定见过李遇大人,如果只是一块仿冒令牌,让工匠赶工只需要七天……”闭着眼,女子缓缓分析道。

“那李遇大人,难道被他们抓了?”

“生死难料,出了羊暮城,李遇大人就失去了踪迹,他的职位除了扉卿大人外,无人能指使他,他不与我联系也是正常。”女子的声音透着一抹事不关己的冷意,若不是大家都为李皇做事,她真是乐见其成。

下属听出了女子语气中的讥诮,自然是对李遇对他们的忽视感到气愤,这样一个靠着谄媚功夫直接近了李皇身边的人,没人看得起,但谁叫李皇就是看中他,甚至直接空降在他们所有人头上,要说不服气是必然,不过现在吗……

一个被人抓起来的李遇,真是无能,如果她运用得当,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先不要上刑,李遇若是在那儿,我们不能动他。待会,我亲自审问此人,肉体的折磨才是下下策。”

傅辰醒来的时候,周围格外寂静,有人的呼吸声,还是两个,另一个如果不是傅辰刻意关注也许发现不了。

他被挂在木桩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全身用不出太多力气,犹如一块死肉。昏迷前的记忆还刻在脑海里,留下的隐痛依旧孜孜不倦地提醒着他曾经被如何对待,哪怕现在还在无意识的落泪。

心像是被压着千斤巨石,艰难撕开眼皮,果然,什么看不到。

这是与闭眼完全不同的感受,视线中所有物体都消失了,只留一片空旷的虚无,那样的感觉能让任何人崩溃,心理防线无线趋于负能量,刚睁眼的时候是最适合谈判的。

眼前像是有一团黑色浓雾,暗无边际,好似深不见底的暗夜深海,黑色并不是最恐惧的,恐惧的是这团黑色里只有自己。

这时候的犯人心理罪脆弱。

“中了迷香能醒的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一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心情好说不定能放你走呢?”

傅辰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犹如被钉在原地的耶稣。

“你几年前是否有到过栾京,参加了当时的国宴?”

“这些年,你有出现在荫突边境吧,比如乌鞅族圣子?”

……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至少也让我知道为何把我毒瞎吧,我的确帮了泰常山上的人,但那是六皇子派我来的,为的是有在京城有一席之地。”傅辰透着怨恨和冰冷的怒火,“无论你们什么目的,马上治疗我的眼。”这是最需要的临场愤怒。

也许因为被下了药,他的愤怒看上去很绵软。

“与其想眼睛的事,还不如想想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吧,我现在轻轻一刀,就能让你见阎王,这里可不是你的泰常山,命令我?你别不识抬举。”冰冷坚硬的刀柄搁在傅辰的脖子上,他似乎很快冷静下来,抿了抿嘴,不再开口。

女人身边坐着测谎人,这大概是历史上最早出现的测谎专家,他在傅辰的手腕上绑了一根红线,测试此人在刚才一连串炮竹似的话中,是否有特别的反应。

其实这是比较有科学依据的测试方法,虽然简陋,但却帮他们抓到了不少细作。换做任何一个人,醒来后全身都在痛,眼睛还瞎了,又换了地方,几乎都会在崩溃下被人没有任何思考的状态问了那么多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哪怕不崩溃,神情也不可能毫无端倪,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可能控制的了自己的脉搏。

女子看过来,测谎人摇了摇头,无异样。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有在遇到与自己无关的事时,才会如此。

“我们来说点故事吧。”女子并不提眼睛,她们知道,男人的眼睛已经没救了。

但她自然不会说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浅饮着边笑着说如何折磨每一个他们觉得是七杀的人,比如傅辰曾经亲眼看到的蝮蛇、刀疤等人的行刑现场,残忍无比。

这测谎的办法,还是傅辰根据李变天的想法,提出来的。

哪怕他看不到,也能感觉到,除了女子外,另一个一声没吭的大约就是测谎的人。

只要他有任何异样,等待他的可能是比之前那些人更残忍的酷刑,让人生不如死是他们最拿手的手段。

之所以现在先礼后兵,一是不确认他是不是七杀,二是他们想要一网打尽,三是他怀疑和他身上不见的冒牌李遇令牌有关系,四是也许她在等……

女子说了很久,却发现挂在上面的男人,在刚才的愤怒过后,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显得很冷静,没有任何反应,按理说她提到的名字,都是七杀的心腹,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至少也会憎恨或者害怕的情绪,哪怕掩藏再好,都不可能找不到破绽,作为一个刑讯老手,她很了解这些犯人的些微反应,再加上还有专门测谎的人在身边。

只要有一点点,就足够她确认不少信息。

她不知道的是,面前的男人这五年来刑讯的人数比她还多,知道自己什么样是最大能保全自己的办法。

女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不少,原本的笃定也开始动摇。

面前的男人,是真的毫无反应,就好像完全不认识她口中的人,如果说唯一有的细小反应大概就是疑惑,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那么冗长的废话。

此人不是天赋异禀就是真的一场误会。

挥手让测谎人先离开,应红銮还是打算将此人先给扉卿看看,只是扉卿还在处理休翰学等人死后的势力安排以及犀雀死亡的事,要过来至少还要几日。

又过了三日,傅辰这边依旧毫无动静,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泰常山那儿却传来了新的消息,由于泰常山的幕后之人失踪,那边已被隐王控制起来,隐王这是在捡漏,眼看泰常山这边有资源,真是恨不得整个西北都是他的。

女子咬牙切齿的同时,也是撤回了自己的人马,他们想要像之前那样埋地雷却是难上加难了。

泰常山一切照旧,就好像少了这么一个人,并没有任何影响。

难道此人,真的只是六皇子在民间的代理?

如果是七杀,又如何能这般无所谓。

将这个情况告诉傅辰,傅辰却没丝毫反应,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傅辰已经饿了三天了,期间只喝了一点水,也许是看他还有用,也或许是真的认为抓错了人,并没有用刑,他就像被遗忘了一样。

这天应红銮听闻三皇子那儿也捡回了一条命,捏碎了那封密函,来到地牢。见傅辰睁开了那双无神的眼望过来,没有丝毫光泽的灰色瞳孔,随即又笑了起来,“看不见了,换了新地方,你倒是很镇定。”

傅辰并没有说话,只是那表情似乎在说,这几天是谁让我识抬举的?

“怕吗?”看到男人那冰冷嘲讽的表情,女子有些莫名的好笑,也许是傅辰的过于镇定,也许是此人真的不是七杀,女子反倒高看了几眼。

这个泰常山的幕后之人他们可是等了好几年,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年轻的。

女人一步步走近,留着鲜橙色蔻丹的手指挑起傅辰的下巴,地牢昏暗,似乎才发现一样,“好俊俏的小生,也不知要勾去多少女子的心魄,眼睛没了倒也好,算做了件好事。”

“离我远点。”傅辰厌恶地蹙着眉头,女人身上的魅惑体香实在太重了,不愧是媚娃体,任何靠近她的男人都有可能不知不觉走入她的陷阱。

女子已经很久没遇到如此反抗自己的男人了,她是李皇创造出的媚娃体,哪怕是瞎子,也不可能抵挡她的体香,身体,声音……堂而皇之拒绝她的男人除了李皇,就只有眼前的男人了,她反而有了些许兴趣,捏着他的下巴渐渐用了力,人凑了过去,恶意地凑到傅辰的耳廓边缘,“宝贝儿,这儿可没你拒绝的余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应红銮,想来你应该没听过,不过我却是等了你很多年了。”

傅辰一愣,忽略耳朵上的异样,从情报上来看,这个名字是三皇子的红颜知己,而作为李皇派的核心人物,他更知道这个女人是李皇派到西部的干部之一,一身媚功尤为了得,能让任何男人化为绕指柔,无论是武功还是能力都不比任何人差,之所以被外派其实理由也是让傅辰莞尔的。

她对李皇的痴迷是亲信都知道的事。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她甚至拿了一些食物,放在傅辰鼻边。

“说什么?”问为什么瞎?这不用问,他自然知道缘由。

“现在,还想知道为什么吗?”对于傅辰的镇定她很欣赏,在眼瞎、折磨、来到陌生地方,这些情况下,这个男人居然从醒来至今除了一开始的愤怒外,几乎全程都表现得非常从容,就冲着这一点,就是个可怕的人,应该说民间自有能人。

想来也是,七杀是什么人物,抓不到才是正常的。

传闻七杀代表着天下之士,身怀异宝,独具神目,有与常人不同的眼睛才能找到剩下那九人。

异宝,指的大约是眼睛了。传闻也只是传闻,却不妨碍李变天的下令,任何有可能是七杀的人选,在遇到的一刹那,不要给对方任何反击机会,先弄瞎带回来。

没了眼睛的七杀,也许就是纸老虎了。

目前,傅辰哪怕看不到,但他的嗅觉和听觉没出问题,甚至比往常更加敏锐,基本能分辨出来这里是应红銮专属的关押房,空气的酸腐味和血腥味提醒着他在他之前来过不少人,或是宁死不屈的,或是屈打成招的,但毫无意外的,必然会上酷刑,他在戟国监督过几场刑罚,其残忍指数就是傅辰也连连做了数月的噩梦,他没兴趣也不想让自己受折磨,任何环境下尽可能为自己争取最大生存机会。

特别是知己知彼的情况下,知道弱点,放着不用可不是傅辰的习惯。

“既然已经瞎了,我又何必耿耿于怀?”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可能为他治疗,那又何必说。

傅辰迅速扬起勾魂摄魄的笑容,这笑与李皇偶尔昙花一现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差多少,又像李皇的睥睨天下又透着一丝属于这个男人本身的性感,一种混合奇异感带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魅力,配上那张清雅的脸居然比身为女子的应红銮还魅惑,低沉的声音让应红銮耳朵有些发软。

这不是傅辰,却比傅辰更有魅力。

如果不是容貌的不同,她几乎要将此人看错是李皇那般的人物。

应红銮被那笑容几乎摄去了心魄,虽然用了几年功夫,成为三皇子的知己,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实在不是她的喜好,她更喜欢强悍的,霸道的,将不可一世藏在骨子里却表现得温文尔雅的男子。

只是这份对李皇的痴恋,她说出的后果,就是被李皇毫不留情地发配到晋国,甚至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现的不好,扉卿会直接解决自己。

李皇身边不需要任何打扰他大业的人,哪怕是儿女情长。

就像现在,抓到疑似七杀的人,她们能审问,但依然要等扉卿确认。若是,那么折磨才真正开始,若不是,也逃不过一死。

来到西北后,她就压制着自己所有情潮,专心为心上之人办事,但内心深处,求而不得的痛苦时刻都在煎熬着她。

她却不知道,过满则溢,过于压抑的后果有可能喷发出来就无法遏制了。

她有些着迷地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失神地缓缓靠近傅辰,“你笑得很好看,很有男儿味,现在,我有点不舍得了……”

在要触碰到傅辰那张薄唇的时候,傅辰好似感应到了,缓缓转开了头,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啪,一掌甩向傅辰。

傅辰本就虚弱,被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女人一掌下来,直接打出了血,鲜血沿着嘴角滑下。

第167章

傅辰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被人洗干净送到床上的一天,他被放下来的时候手脚已经僵硬,被拖着搬运了地点。女人派人把他洗干净,换上了新衣服,繁琐的一层层,伺候人伺候久了哪怕只从触感上也能感觉出不一样的地方,就比如这身衣服更像是他平日为李变天换的平民便服的衣料,叫做“练”,我们在看唐朝文化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捣练两个字,这个练指的就是麻布,只是李变天又加以改良,加入了棉质物,摸上去没有那么粗糙,这样的特质衣料身为近侍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从身下柔软的触感可以判断是床,应该是这个据点的住所。

四周很静,鼻子里闻到的是熏香,这类味道能让人虚软无力,与药一起双管齐下,手脚还被绑着,一般人没办法解开的打结法。

无法从听觉和嗅觉中分辨出这里的地理位置,当然这也在预料之中,就他知道的几个据点中没有一个有辨识度,是李皇派的做事风格,按照他之前与薛睿他们确认的他知道的据点,并没有提到过这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地方,只希望他们发现他失踪后,能够冷静下来寻找办法,越是大张旗鼓越是漏洞百出,哪怕泰常山放到台面上了,也还打击不到他的核心势力。

身上已经没有可趁手的武器,恐怕连牙齿都被检查过了,不过也许是女人太想要来一顿“最后的晚餐”,居然把他一个人放在这种环境,职业习惯造就他很擅长给犯人绳索打结,按照以前重案组的标准,他们每个人包括他这个心理辅导,给犯人绑手脚的手法都是经过特别训练过的,不但无法模仿,靠自己的历练也是根本解不开的,而这里的绑人手法就显得稚嫩许多了。就现在他们给自己绑的,那只是对付大部分人的,傅辰喘着气解着自己的手,脚上的太明显还不适合,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边加快动作,将这具被下药的身体力量发挥到极致,在解开的瞬间,他就听到了过来的细碎脚步声。

失去了视力后,本来就极为敏锐的听力更上了一个阶层。

傅辰不由加快手上的动作,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房间门开了,又被关上。

女子看了眼床上乖乖躺着的男子,勾唇一笑,脚步与地面轻轻触碰,宛若一条灵蛇,来到床边,注视着他。

“醒了?感觉是不是好了许多?要吃食吗?”也许是习惯,男人哪怕瞎了,清醒过来也还是睁着眼,就好似这样就能看到一样。不过昏迷着的确少了很多乐趣,还是醒了有意思。

傅辰并没有反应,如果不是有武功底子恐怕早就饿晕了。

检查了一下手脚的捆绑情况,才倾身将气体喷在傅辰身上,婀娜的身体缠在男人上面,男人却像一条死鱼一样,看了那下方的地方,居然完全没起来的迹象,应红銮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又想到天底下没有男人能逃过她的魅力,心情又好了起来,“我们不急。”

应红銮轻轻舔着傅辰的耳垂,看着那白皙精致的耳朵染上了一层晶亮,心情更好,樱唇缓缓往下,解开外衫,纤纤玉手钻入衣内轻轻抚摸男子如玉般的肌肤,在摸到肌肉的时候,小小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也阖上了眼睛,这更有利于她的幻想。

男人其余处完好无损,只有衣襟处大开,露出了光滑的胸膛,深凹的锁骨,女子埋首于上。

布帛与空气轻微的摩擦声,很轻,却存在着。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房梁上有人!

她被点了穴,来人动作非常快。

像一条死狗一样从傅辰身上被拖走,扔到地上。

傅辰听到声音,在来人要一掌拍死应红銮的时候出声阻止,“别杀她,还有用。”

来人听闻,下掌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眼底波涛汹涌的杀气,似乎随时都会溢出来将这个女人碎尸万段,缓缓平息胸口的压闷,才冷静地来到床边,不声不响,也没有任何动作和话语。

傅辰察觉到不对,不是他的人,“你是何人!”

本来打算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此时又恢复了警惕的状态,没有轻举妄动,在感觉来人的动作。

显然此人是一流高手,只要是刻意的,就有可能做到万无一失,让他察觉不到破绽,此人利用了天时地利人和,完全掩藏了自己的痕迹。

邵华池静静地站着,看着身下的男人,他有多久没这样正大光明看着这个人了,无论是以瑞王的身份还是以姚小明的身份,都不是堂堂正正的,压制的太久了,有些伤口在黑暗的角落里发酵溃烂。

那双原本美得目眩的眼已经失去了光泽,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个看似谦卑,却比任何人都骄傲的男人,没了眼睛也许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以为傅辰至少会有短暂的崩溃和恐惧,但他看到的依旧是傅辰平静的模样,那没有任何人或者事能够打败他的模样,让他想要摧毁这样的平静。

早在几天前他已经收到了傅辰的消息了,这期间他将泰常山众人安抚,将埋炸弹的几个间隙以叛徒的罪名挂在山口暴尸于日晒中,再以隐王的身份与傅辰的人接触,平息了动乱后,发动了所有人马暗中寻找。

只是找到这里后依旧不能动,应红銮非常警惕,想要悄声无息救走人几乎不可能,他等待着她露出破绽再直捣黄龙。

早在傅辰被带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躲在房梁上屏气凝神,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现在外面充斥着不绝于耳的兵器撞击声和喧闹声,两方人马已起了冲突。

本来应该带着人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邵华池却没有动,像是被什么锁在原地。他粗粗扫了一眼傅辰,从饱满的额头,密布着汗水的脸孔,泛着青紫的薄唇,白皙得好像透明的脖子,还有被女人拉开的大片胸膛,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透出生命的韧性和令人心痛的味道。

隐约能看到医疗下两点,在包裹的如此严实的衣服下,也许什么都没穿。

但他却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心像是被滴了好几滴柠檬水,酸得发胀。

他坐在床沿,挑开衣襟,让更多的肌肤裸露出来,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身体,但之前的那次纯粹为了确认身份,这一次其实也差别不大,理智的那根线已经崩的无限紧,刚才扫视完后就没有再仔细看了,胸中的野兽已嘶吼着想要冲出来。

拿出帕子给傅辰擦汗水,又轻轻摸着额头,鼻子,鬓角,刚才女人碰过的地方,都依依清理一遍,收回帕子,指腹最后停留在唇上面,缓缓摩挲着。

他不该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在傅辰身上,特别是在上一次送药却几乎要被傅辰几乎打残后,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傅辰一招一式都蕴藏着对男人触碰自己的恶心和反感。

这份见不得人的感情不容于世,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接受他。

从五年前,王富贵和小央那儿幡然醒悟至今,他又何尝没有尝试放弃这段畸形的感情。

只要他想要那个位置,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

他应该杀了扰乱他生活的人,但那时候的傅辰已经死了,无边的绝望和痛苦已然淹没,又有什么机会去思考其他。

邵华池不断繁复摸着傅辰的唇,几乎要磨得嘴唇破皮,傅辰忍耐着任由邵华池动作,微微蹙着眉,无神的眼似乎找准了邵华池的位置,看了过来,最后那根线哄得一下崩了。

“你需要再清洗一遍。”将那个女人残留的东西都抹去。

他轻轻的呢喃,他眼底还存着挣扎与痛苦,身体却缓缓靠近傅辰。

邵华池在一刻钟前还是犹豫的,他之前打算用仆从的身份接近,但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忽然醒悟,那样的身份待在傅辰身边,只会被当做弟弟、下属、友人,一辈子都走不到那位置。

邵华池没喜欢过谁,他的每一步都在摸索中前进。

傅辰能够连应红銮这样的蛇蝎美人都没感觉,更何况是男人,岂不是天方夜谭。

若是连意识到他的不同都没有,怎么可能往哪方面去想?

傅辰的手正在准备攻击,却被早就洞悉一切的邵华池按住他的身体,压住了被困在背后的手。

他的声音,让傅辰觉得熟悉,他的记忆力超群,已经知道了来人,“隐王?”

“是我。”下面的话消失在相贴的双唇中。

我知道,若我不够强大,不够强势地站在你身边,逼你面对,你甚至连断袖之癖这有别于人的感情都没意识,你的所有理念都与这世人一般无二,只有我才是那个怪物。

******

这里是臻国皇宫外的小茶肆,一身平民打扮的叶辛正在此间喝茶。叶辛,曾经与傅辰对立的太监,因李祥英倒台后被傅辰说服来到臻国。

这几年臻国快速平定内乱,并且出现了两个人物自然引起了李变天的注意。

这两人来历神秘,却深得小皇帝的信任,他们就是夙玉和叶辛,当然在臻国用的是化名。

除了身高外他几乎与五年前没什么区别,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如果傅辰在就会看出来,他是李皇身边的幕僚之一。

两人的声音在嘈杂的茶肆中很容易被掩盖。

“考虑的怎么样?”幕僚无论在坐姿还是问话,都透着一种无言的诱惑,诱惑不外乎是金银、名声、地位、美人、亲人、爱情,只要能拿出来的,这世间存在的,是人最原始欲望的,戟国从不吝啬。

叶辛年轻的脸上,出现了犹豫等情绪,幕僚也不催促,他似乎笃定叶辛没有拒绝的可能,因为他们戟国开出的条件太丰厚,“我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李变天深谙这些人想要什么,如叶辛这样的总管太监,最想要的不过是名垂青史,无论是叫好还是叫骂。他的前辈,那位死在晋国的辛夷,就差最后几步就做到了太监的最高位置,成为掌控傀儡皇帝的九千岁,现在轮到他叶辛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无论是叶辛真名还是化名,都带着一个辛字,就好像冥冥之中就注定他将是臻国的第二个九千岁。

“那么,届时就等着九千岁与我们戟军会晤了。”

所谓会晤,就如同之前暨桑国和臻国一起去晋国朝贡,将阿芙蓉设计送给晋国,亦是李变天的计划,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短短数月,臻国这边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代更替,甚至李皇这边的势力在这更迭中败退,最终居然是保皇党的胜利,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小皇帝登基。

早在几年前,李皇就派人与叶辛和夙玉联系,可惜夙玉忠于新皇,完全视李皇的招揽于无物,但叶辛不一样,他是个太监,太监往往意志力都不如何,稍稍抛出诱惑,就会上钩。

吊了叶辛两年,李皇这里终于抛出了最大的诱惑,帮助叶辛铲除辅国大臣,也就是夙玉,让他成为九千岁。

听到幕僚这样喊自己,叶辛依旧矜持,但眼底的喜色却遮掩不掉。

“咱家当以陛下马首为瞻。”这个陛下,自然不再是戟国的小皇帝。

幕僚离开后,叶辛依旧维持着状态回到宫中,进了屋子里就看到坐在上首的夙玉。

叶辛此时也放下了之前志得意满的笑容,恢复了原本状态,淡淡的讥诮和不以为然。

“如傅辰所料,李皇吊了咱家两年,今天总算出手了。”

夙玉点头,“你继续保持原状,李皇派的人相当仔细,勿漏出马脚。”

“你当我这大内总管这么几年白当的?”叶辛嗤之以鼻。

夙玉不以为杵,如果没有前几年乌仁图雅来那一趟,喂了蛊虫,如今的叶辛听谁的可就不一定了。

也是傅辰防患于未然,不然定然被李皇钻了空子,而事实上从乌仁图雅那儿也得知,叶辛体内的蛊虫没有消失,但也很安静,在叶辛心里没有忠于任何人的想法,他只是想更好的活着。

“我们的人已经混入戟国,李皇陛下想来又要忙了。”

李皇不可能在边境久留,留了一批人继续蹲守乌鞅族,又贴出了募兵的告示,就回了戟国国都坐阵。

只是才刚到国都附近,就听到了一则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听闻谴族宝藏就在戟国,地图也在戟国皇宫。”

“谴族曾是最富有的族群,虽然后来被灭了族,但这个种族却是神秘又富有的,也不知那宝藏是如何模样。”

这传闻有板有眼,在李变天回到戟国大本营的时候,传闻已经越演愈烈,越来越多的江湖高手集聚在戟国皇都。

在马车中听闻事情原委的李变天,淡眉微拧,冰冷的手指捏着衣角,犹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七杀准备充分,环环相扣,完全令人应接不暇,并完全将自己的踪迹掩盖。

栾京,星罗棋布的星空下,万籁俱静。

乌仁图雅接到傅辰来信的时候,正是宵禁前一刻。这已经是她与家人来到栾京后的一个月,侯府大门外时不时响起士兵的走动声,频繁的次数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紧迫感,这时候他们已经经历一开始本家嫡系与分家世子之位的争夺后尘埃落定。

晋国延续的是嫡长子继承制,姜舒扬虽是嫡长子,却因逃婚而始终没有被正式册封,而灵武候也已经从分家挑选了一个孩子继承,现在世子的册子已经呈到皇宫却还未正式册封,但就在这个节骨眼里,姜舒扬回来了,还一同带回了自己的妻儿,这让灵武候大喜过望,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怨憎早已消散,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够平安归来,为此无论大理寺卿家如何唇枪舌剑,明保暗讽,他都可以受下,只是他灵武候的功勋与兵权是祖辈拼来的,不能在他这儿断了更不能旁落他人,他年岁渐老,世子之位却不能再悬空。

但原本分家上来的过继子按制度如今也是侯府嫡系,灵武候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枉顾自己的亲子而去帮过继子,但过继子却也是因自己之故被牵扯进来。

于是刚到栾京之时,灵武候府可谓热闹非凡,无论是朝廷各方势力,还是本家分家,还是原本的姻亲大理寺卿,都因这世子之位交替过来拜访,特别是过继子投靠的九皇子邵子瑜,也亲自过问,究其原因自然还是灵武候掌控的兵权,这代表的是派系。

大部分人都在观望的时候,却发现八皇子上门了,这个这些年只知吃喝玩乐的王爷来看热闹,却不知何故“自然而然”地爆发了几场让灵武候不能接受丑闻。

之后的世子的人选在姜舒扬的强势回归中,得了过来,这其中八王爷功不可没。

大门外的士兵与马匹的声音又一次经过。

她望向天空,忽然凝神看去。

一丝红光闪入极少出现的七杀星身边,红鸾照命。

红鸾的出现,代表着姻缘或者血光之灾。

那么,究竟是哪一种?

接到应红銮消息的扉卿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熊熊烈火下的据点,这是一处荒郊,周遭没有人家,就是这样的大火也在黑被掩盖,扉卿阻止了身后人前去救火,这个场面让他想到了刚刚前段时间发生的犀雀被焚烧的场面。

应红銮同时准备攻击的是三皇子的邺城和卢锡县的泰常山,这两处至少有一处是七杀的藏身之处。

“所有人分散开来,寻找七杀,火势才刚起来,他们还没走远!”赤红的双目被愤怒和痛恨充斥着,痛定思痛下也是个快刀斩乱麻的主,“立刻联系李遇,让他马上回京主持大局,到达后立马解决掉晋成帝。”

人手已经越来越少,现在已经没时间去调查李遇那微乎其微连一成都不到的可疑性了,李遇身上的确身怀秘密和诸多巧合,与其把李遇这样的危险人物放远了还不如摆在身边,而且京城那边因为自己的离开而缺少主持大局的人,在人手极度缺乏的状态下,他现在必须用到李遇。

傅辰被人半抱着穿梭在丛林间,双手还处于脱臼状态,堪堪挂在身侧,但他已经累得连通哼都消失了。

胃里空荡荡地冒着酸水,忍不住反胃了几下。

抱着他的人却充耳不闻,好像完全不介意傅辰有多难受,只是加快速度赶路。

傅辰还不至于被男人吻了就意气用事,只是不适感依旧如影随形。他此时呼吸也很安静,显然这几天的监禁已经将让他紧绷的神经和身体一起垮了,实在不想去想刚才那令人疯狂的一幕幕。

他腰部以上的每一处几乎都被舔舐了,男人舌头的触感接触着自己的肌肤,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细致、温柔、迷恋,让傅辰积压着滔天怒火,恨不得立马斩杀身上的男人。

这样激动的情绪,几乎激活了傅辰身上所有细胞。

在那样互不相让的情况下,自然是各方面都完好无损的邵华池占得先机,下了狠手拉脱了傅辰的手关节。

傅辰冷静下来后,在邵华池吮吸中,居然活生生产生一种毛骨悚然。

傅辰的过于安静,让邵华池火热的大脑得以冷却,他抿着嘴,眸光含着犀利。

知道也许自己今天进攻太过冒进,给与傅辰过大的刺激,但他还是希望傅辰能够开始适应。

傅辰当然没邵华池想的三观崩塌,如果撇开那种近乎膜拜般的舔吻,只纯说同性爱,无论是早期的心理咨询还是后来到了重案组,他见过的远比邵华池多,包括同性之间的事,傅辰知道的远比邵华池多,他记得曾经有一个案件,就是一个在M国留学的留学生被当地人骗赌,欠下巨额赌债后被卖入交易场所,他们在打击这样的组织时,把下身几乎被玩残废的人解救出来,他被几个爱好男色的人用各种器具往那处塞,最令人发指的就是后来将气球放入里边吹气,看是气球先破还是他先被玩破。

那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孩子,傅辰对他进行了长达两年的辅导,最后一次见到人的时候,是那孩子在精神病院,用藏起来的瓷片自杀,血流满了床单。

家人羞于承认这个少年的存在,连最后的收尸也是傅辰做的。

知道却不代表认为自己身边会出现,就像在电视里看过国家主席,却不会认为自己出门能遇到一样。

男人相爱,只是小众,在现代也一样不被世俗容忍,只是那个时代要宽容许多。

傅辰从未鄙夷过这种感情,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性取向的权利,哪怕是这个朝代,但是不代表他愿意被人强行打上标记,以这样强势和不容置疑的姿态干涉,甚至对他来说,隐王只是一个陌生人。

上一次对方在送药,他虽有些意识到怪异,但隐王找的理由也算过得去,如今算是此人彻底不打算伪装了,让傅辰无法忍受的是此人说到做到,将所有应红銮碰过的地方依依舔过,视外面的对杀声于无物。

哪怕到现在,口腔里还全是对方的味道,残留着那被硬吞下的唾液。

就是傅辰再冷静,那会儿也几乎被刺激到了。

“我想你现在应该记住我了。”

这是外面的争斗几乎结束了,男人为傅辰穿上衣服,似笑非笑的话,声音甚至很愉悦。

怎么可能忘记,这样一个几乎以最浓烈色彩出现的人,傅辰也许想忘都忘不掉。

也许没有应红銮的刺激,他会再换个身份悄悄接近傅辰,但现在这样做他没有后悔,对于某些人,如果想要,必须要尽快下手。

再者这次回去,那姚小明的身份也不能再用,正好隐王可以顺理成章过来。

傅辰胃里什么都没有,吐不出来,只能干呕了几声,脸色奇差无比,闭眼似乎不愿意再开口说一句话。

“习惯了就好。”轻轻凑近傅辰的脸,柔柔地蹭了蹭。

什么事情,次数多了,再恶心都会慢慢习惯。

换了往常傅辰还不会如此表现出来,被男人如此对待他尚且能当做被狗咬了,过了气头也就冷静了,想办法将这个可能性扼杀。

事情发生了无法改变,就要想办法解决,这是傅辰的座右铭。

但现在,此人就像能猜到他的意图般,在如此情境下那双抱住他的手还没老实过,此人的危险程度令傅辰不敢大意。

“……隐王,要什么人没有,何必要一个男人,还是个瞎子,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傅辰平淡的讥讽,很少与人这样亲近,上辈子不是个招人待见的,已经养成了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似乎除了做戏和伺候的必备接触,这样的亲近算是除了邵华池外的第一人,本来根本不打算理会男人,在男人越来越得寸进尺后,哪怕想要无视都很难,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开口,也许这个人能一直试探他的底线下去。

果然开口后,男人的骚扰就停下了。

“没办法,一见钟情。”隐王叹了一声,似乎自己也没想到,也挺懊恼的。

见傅辰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有了一丝活力,邵华池语带一丝笑意。

傅辰忽然想到当时的自己有易容,那还是李变天的恶趣味,往恶整自己的方向走的。

那样的脸,你钟情?

傅辰上辈子婚后遇到过类似这样的事不少,只是都是女性。他也有一套自己的打发办法,从不吝啬一些恶劣手段,更不会把这些事情捅到妻儿面前,这是他身为丈夫的责任。

只是隐王突兀的出现和一些作为,无不神秘和看不清,甚至让傅辰有一种对方对他是有了解的,了解的比他想的还要多。

他居然隐隐含着一丝不安。

第168章

松易是邵华池另一个得力属下,在笏石沙漠的时候傅辰已经见过罗恒等人,邵华池清楚傅辰的过目不忘,哪怕是一面之缘的人傅辰都有可能记得,所以这次出来带上的都是傅辰没见过的。松易跟在邵华池身后,默默的看着他们从不主动碰他人兼特别难伺候的隐王主动抱着人,看着还有不想撒手的迹象。多日前隐王联系了一个地方小势力,还眼巴巴跑过来亲自救人,人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基本处理好了据点里面的人,当看着满面红光抱着人出来的隐王时候,都瞬间感受到那沐浴春风的劲,不过很显然的,那个被他抱着的人可不怎么愿意,想来也是,哪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愿意被另一个男人抱着。

他们想上去帮忙,主子睇过来一个眼神,含义再明显不过,这人不是他们能碰的,这稀罕劲真是让人忍不住怀疑这还是不是他们的冷面上司。

青染几人带着人焦急地在商量的汇合点等待着,远远的看到穿梭过来的一群人,映照在身后的是影影绰绰的火光,漫天黑烟,红橙色的光线覆盖在他们身上。

看着交叠的两个身影,那姿势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走近了才发现傅辰的一双手臂是垂着的,“主子怎么了?”

邵华池却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掀开,将还有意识的傅辰轻轻放到地上,拉着傅辰手臂,让傅辰靠在自己身上,傅辰也不抵抗,刚才更过分的此人都做过,现在只是靠着已经让傅辰失去拒绝的想法了。

“忍着点。”邵华池边说着,边轻轻一推,一道咔嚓声,脱臼的地方回归完好,傅辰疼的脸都皱着,冷汗不住往下落。

“疼吗?”邵华池轻声问道。

等缓过两只僵硬的手,傅辰犹如一个纸片人,惨白着一张俊脸。

傅辰闭着眼,并不想与这个强势介入自己生活的男人多言。

邵华池好似也不需要傅辰回答,反而柔和地摸着傅辰汗湿的脸庞,犹如情人般缱绻,“在你失踪的日子里,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当然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你受伤,我比你更疼,如果再找不到你,我会把这里全部毁了。”

傅辰猛然抬头,看不到隐王的目光,却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疯狂和认真,那一刻他明白,隐王说的是真的。

对于这种体内活跃着疯狂因子的人,不能太过强硬的拒绝,哪怕不明白原因,傅辰也打算在对方没有张开獠牙前按兵不动。

“是你把主子的手给卸了?”青染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猜测道,她当然知道隐王说的,一个男人爱慕自家主子,一开始是匪夷所思,后来就是恐惧了,这不是个可以随便招惹的男人,事实上这个男人已经这么做了,为了找到主子隐王得罪了不少势力,现在多少人在外头想要将他除之后快。

邵华池也没有否认,淡淡瞥了她一眼。

“我们的合作也只是暂时的,一切还要等主子来了才能决定,若是您以这样的态度来救人,我不得不怀疑您的诚意,那不如我们自己来救人。”这段时间,她也是见识过隐王手段的,这才派了人手和隐王的人合作一起救人,但若是隐王连尊重他们主子都不懂的话,这样的合作不要也罢。

“你们来?”邵华池闻言轻笑,似乎在说就凭你们想进去里面把人安然无恙救出来?

“给我们时间,也一样可以!”青染不甘示弱,但她明白,比起在西北的势力,的确没有人能比的上隐王,但傅辰在跟前,她们并不想长他人志气。

邵华池嗤笑了一声,似乎懒得与她争辩。

傅辰并不听两人的对峙,他觉得还有危险在接近,仔细回想所有细节,想到他忽略了一个地方,应红銮曾说过,她的上级今天会过来,以应红銮的地位,她的上级就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已经被他杀了,那就还剩扉卿和李遇了。

李遇自然不可能,应该说李遇作为一个空降兵,并不被晋国这群李皇的属下们信任,表面恭顺内里并不服气,如果不是李遇主动估计这群人根本不会主动联系李遇,那么就剩下扉卿了。

邵华池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重要据点之一,那么就会引起扉卿的注意,也许现在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傅辰像是眼睛没有受伤一样,径自走到放下应红銮的地方,她还没有醒来。

邵华池惊异地看着傅辰,后来想到他们放下这个女人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就刚才给傅辰接骨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注到这么细微的地方。

眼盲心不盲,这大约才是真正的傅辰,一个没有任何伪装,不谦卑不示弱不装傻,哪怕再不利的情况都是那么冷静如初,这也许才是他最初被傅辰吸引的原因。

“青染,把那瓶子打开,放入她的口中。”

青染与傅辰有多年的默契,很快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瓶子是乌仁图雅留下的,这是一只非常特别的虫子,通体雪白,夜晚泛着荧光,自从离开乌仁图雅后它已经被饿了很久了,现在由青染来饲养,它的最大功能就是能吸收他人体内的精华,转嫁到别人身上,只是需要在三个月里找到新的宿主,不然它就会干涸而死。

傅辰不让邵华池直接解决掉应红銮,原因也在这里,媚娃体,他在戟国李皇身边的时候,就对此很有兴趣。媚娃体若是没了岂不是太可惜了,这是天生周旋在男人之间的女人,既然犯到他手上,就没有再还给李皇的道理。

青染打开瓶子,那只干瘪的蛊虫从瓶子里钻了出来,随着青染洒的粉末,很快就钻入应红銮体内,滋滋的声音在夜晚有些毛骨悚然,而更毛骨悚然是接下来的情景。

以肉眼可以看到的程度,应红銮那具几近完美的身躯失去了水分,变得干涸丑陋,从白肤渐渐成了深褐色,犹如一具残破不堪的干尸,完全看不出生前生动的模样,直到彻底变成骷髅,只有些许肉片还残留在骨头上,从半干瘪半骨头的唇齿中钻出了一条肥胖白嫩的蛊虫,就是刚才那条快被饿死的蛊虫,现在圆头圆脑的,但没有人会觉得它长得可爱了,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生怕这东西钻到自己身上,没逃跑都算他们有定力了。

青染蹲了下来,在松易等人看非人的表情中,很快就把它给收了回去。

这个女人还是女人吗,简直是个毒物吧,不由自主的,他们离青染都远了些。

如果有这样的能力那个叫傅辰的男人哪里还需要他们来救,最重要的是能统领这么可怕属下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怪胎,他们主子眼神也太重口了,看上的人危险度过高。

而他们心中除了佩服自家主子的不要命,更多的恐怕是忌惮。

谁手上握着如此能把人瞬间吸干的虫子,怎么能不担惊受怕,如果惹怒了傅辰,他让那虫子出来吸干自己等人呢。

这是普通人都会不由自主想到的。

邵华池自然也感觉到属下的担心,他想傅辰当着他的面利用那不明来历的玩意直接吸干应红銮,不仅是时间紧迫,可能也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五年过去,他的傅辰果然已经完全不是曾经的小太监了,有了太多他完全不知道的小秘密,而这些小秘密却让他不由的热血沸腾,更想要探索这个男人。

邵华池忍不住笑了出来。

傅辰轻微动了动耳朵,邵华池看到了,眼底含笑。

他知道,“隐王”这个人已经影响到傅辰了,不然傅辰不会出现抖耳朵的反应,这是心里有波澜才有的小动作,是只有和傅辰近距离待过一段时间的七皇子才知道的小秘密,邵华池很享受这种只有自己发觉的关于傅辰的小细节,很有趣,也让傅辰这个外柔内刚的男人显得有那么一丝可爱。

松易等人:他们家殿下越来越诡异了,看到那样的景象的第一反应是笑?

“这种虫子,你应该不多吧。”虽然人变成骷髅的确很惊悚,但他相信越是逆天的东西,越是稀有。

隐王的确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人,这也只是傅辰的试探,想要震慑隐王的这一步,并不算成功,不过他也不失望。

隐王说的没错,这种虫子乌仁图雅只成功培养出了一条,其他都因为各种原因死了。

当他们一群人赶到吊桥的时候,傅辰趴在邵华池身上,对面飞来无数箭矢,有几根甚至唰唰穿过他耳边,而这时候双方的人马已经冲向吊桥,在前方打了起来,这里已经被扉卿的一部分人马占领,他们候在这里就为了等逃跑的人,这是通往外面最快捷的路,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警惕心和防备,就会选择通过吊桥,在这里设下埋伏无可厚非。

除了这里,傅辰相信在别的出口也一样有类似的埋伏,这是扉卿最擅长的捉人方式:天罗地网,所有人都插翅难飞。

傅辰虽然从未和扉卿正面交锋过,但无论是以前的是沈骁、蒋臣,犀雀的追捕还是后来的休翰学、陆明,都算是他和扉卿的侧面对垒,可谓是神交已久,最了解的自己的也许就是敌人。

扉卿原本还没放在心上,这些年抓到的七杀人选实在太多了,但现在就不一定了。傅辰是这么多年唯一瞎了眼还能有办法逃出去的,再加上他们这么多年多次的暗中交锋,就像他能感觉到扉卿的存在一样,他们这伙人也毫无疑问会引起扉卿的高度重视,而扉卿会想尽办法抓捕他们,没人会比扉卿更了解自己的据点。

失去了视力后,傅辰也失去了一大助力。

兵器对接的声音响起,两方人马对杀的相当激烈,很快就会引起另外几批人马的注意。

所有人都上了吊桥,除了前进,他们没有退路,傅辰的属下和邵华池带来的人共同挡在前面,他们也没了之前的争锋相对,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不知不觉就站到了同一战线,杀得如火如荼,时不时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吼叫声,那是掉下吊桥的人的喊叫。

漆黑的夜空,吊桥摇晃的厉害,邵华池一手抵挡攻击和箭矢,一手紧紧按住背后傅辰的臀部,两人相贴的背部也因为汗水而几乎融在一块,热风吹在傅辰身上,带起身上一股浅淡的燥意,直到水渍溅到傅辰脸上,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温热的水,那是血。

让傅辰头一次主动靠近隐王,凑到他耳边,“放我下来。”

邵华池有些惊喜,虽然知道傅辰只是从大局出发才靠近自己。他的回答是在傅辰的韧劲十足的大腿处捏了一把,揉了揉唯一柔嫩的腿根处,表情却是恢复了冷漠,一字一顿道:“想都别想!”

别想我把你放下来。

傅辰实在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此人居然还有心思吃豆腐,是不要命了,如果没有他,隐王是不可能受伤的,带着他实在太累赘,这时候他更希望隐王可以保全自己,而他还有一定自保能力。他们目前只能算是合作关系,隐王没有必要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护着他,他明白这个道理,隐王也不会不明白。

“我们所有人都在吊桥上吗?”傅辰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傅辰听到了一丝细微摩擦绳索的声音,夹杂在对杀中非常不明显,如果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

邵华池朝后看了一眼,“对,你发现了什么?”

哪怕傅辰的眼睛看不到,邵华池也从来不会小看这个男人。

傅辰暗暗数了数刚才邵华池走的步数,还有敌人的杂乱的脚步声,估摸着步数以及距离,暗道不妙,这座吊桥的长度应该很长,从刚才的声音来算,这座吊桥他们走到四分之三,而它至少有30米以上,现在想要边阻挡攻击边后退,在时间上几乎不可能。

而敌人几乎在诱导他们,抓住了“他们想要杀掉所有人,快速上到对面山崖”的迫切心情,顺势将他们引入几乎快要成功的边缘,再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的人退回来,而他们会被留在吊桥上,等吊桥掉了,没有心理准备的他们,必然会掉下山崖。

这必然是扉卿在每个出口的地方提前和这些埋伏的人商量好的办法,除了扉卿,傅辰甚至想不到还有谁能够在短时间里从心理上挖掘对方最大的弱点,把敌人这般一网打尽。

“往回走,快!”傅辰眼前一片漆黑,压下心中燃起不可遏制的慌乱,依旧冷静地下达指令。

李皇的人马为什么总是能成功,除了他们对李皇的绝对忠诚外,还有他们的不畏生死,只要能杀掉敌人他们根本不在乎牺牲少数人保全大多数人,这是李皇灌注给他们的信仰。

“好。”邵华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哪怕知道回去就会面对更多的追杀,哪怕不清楚傅辰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也没有怀疑过傅辰的说法。“所有人后退!”

还没等傅辰解释,而邵华池已经开始带着人往回跑,准备撤退回去的时候,吊桥摇晃的更厉害了。

“来不及了,所有人紧紧抓住吊桥的绳子和身边的人!”傅辰感受到摇晃的程度,他厉声低吼着。

果然,邵华池已经看到不少敌人也在后退,只留了一部分人在吊桥上阻挡他们继续前进,而箭矢更加密集。

这并不是普通的摇晃,而是——吊桥上连接另一端山崖的绳索快要被割断了!

当发现傅辰这一方察觉他们的计谋时,他们就加快了割断绳索的速度,绳索非常粗,割断需要一定时间,但这个时间却没有给傅辰他们更多的机会。

邵华池想到,之前在吊桥上攻击的人好似故意为了拖延时间,特意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根本看不到吊桥另一端的情况,这背后算计他们的人,极为奸诈。

绳子彻底断了!

“啊——!”

就算有了傅辰的提醒做好准备,他们所有人依旧被失重的吊桥差点甩到半空,而身下就是黑乎乎的崖地,像是无根浮萍般的身体让他们都产生了下一刻就会死亡的错觉。

第169章

几乎在吊桥掉下的时候,邵华池已经将背后的傅辰给放下,改背为抱,傅辰的头发随着狂风吹在自己脸庞,带起了邵华池心中的决然,或许这五年多没有这一刻那么真实和喜悦,切实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价值,不是那么的可有可无,对傅辰来说他也是有用的,暖暖的体温相贴着,在被抛到空中的瞬间,邵华池几乎是吼出来的,“无论你有多厌恶我,现在必须相信我!”

相信什么?

相信抱着自己的男人吗,把自己的命交付。

有那么一下子,傅辰的心脏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那好似臆想出来的撞击声让傅辰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振聋发聩。

狂风呼啸,身体在半空中。

本来应该觉得好笑和不以为然,却笑不出来,他活到现在从来没被人如此保护过,更没人对他说过这种笃定的话,其实他根本没别的退路,离他最近的就是这个男人,不用多此一举说一遍。

但隐王在生命不受控制的时候,还能顾忌到自己,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就好像很了解自己一样,算是第二次给与傅辰心灵上的冲击。

心底的荒芜的平原缓缓冒出了草,撩着冷硬的地方,那里裂开了一丝细小的缝隙,一股生命力在他在心底慢慢滋生,缓慢的,容易忽视的地生长着。

邵华池紧紧抱住怀里比自己更强壮的男人,前所未有的踏实,有时候傅辰的优点也是缺点,比如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信任他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会选择离开自己做出别的求生办法,邵华池不敢冒险,特别是傅辰目前失明的状态。

被抛上空中的瞬间,狠狠摔向来时的悬崖方向,他们已经在下落了。

双目爆发出精光,手中的剑已经时刻准备着。

“准备好手中的剑,我数数字,刺向崖壁!”邵华池对着身边的人喊道。

这次带出来的都是高手,身上都有不同的武器,自然也明白邵华池的意思,若是他们真的任由吊桥摔向崖壁,等待他们的也许就是吊桥碎裂,所有人掉落。

除开一开始的慌乱,他们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一手紧紧抓着绳索,一手抽出身旁的崖壁,随着邵华池的报数,一同刺向崖壁,剑刃与崖壁摩擦出一道道绚丽的火花,本来就不牢固的吊桥木板不断掉落,一些不牢固的剑断成了两半,但在一群人齐心协力下,总算缓过了吊桥的沉重的下坠重力,没把他们给撞伤。

他们停了下来,这才纷纷抽出剑,让吊桥缓缓摔向陡峭的崖壁。

下方,还有零星的几个敌人在堪堪抓着绳子,他们是被抛弃,准备和傅辰等人同归于尽的人。邵华池可不打算这个时候留下后患无穷,没给自己人喘息的机会,也同时不给敌人喘息,这才能快速解决对方,“动手!”

松易等人收到指令,没有丝毫犹豫,下面几个人被他们踢到了崖底,发出嘶吼声。

没人同情,也不敢同情,同情敌人死的就是他们自己。

山崖对面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也幸好这两座山崖距离较远,哪怕火把众多也照不到他们这里。

但这并不能解决困境,他们武功再高强,也没办法一直吊在山崖上,特别是像邵华池那样还抱着一个没比自己轻的男人,一人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很快就会支持不了,他的一只手磨破了血,沿着手臂滑落。

“我可以自己抓住。”傅辰倒不是在客气,而是客观的陈述事实,“现在放开吧。”

傅辰刚想动,邵华池喘息着,热气喷在傅辰脸庞,痛吟了一声,“抓住也没用,你觉这座吊桥能撑住我们那么多人多久?特别是上面很快会出现追兵,若是把这一头的绳子也一起斩断,大家就一起殉情了。”

说着说着,邵华池语气有些调笑的味道。

“你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傅辰蹙了蹙眉。

“难道愁眉苦脸吗,反正已经这样了,再说对我来说能和你死都在一块儿,还挺爽……”邵华池砸吧了一下嘴巴。

爽字还没说完,就发觉自己腰部被一把利刃抵着。

这是本来在邵华池身上的刀,也不知傅辰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出来。

“哎哎哎,你可别动手,我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邵华池好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生命在受威胁,根本没把这个威胁当回事,哪怕知道傅辰是个根本不会开玩笑的人,说杀就不会是单纯的威胁,但他依旧不正经地调戏着身边的人,“我背上可还没好,你再动,恐怕又要裂开了。而且我们头上的那根绳索恐怕坚持不了一刻钟,咱们下面可是你的得力属下青染、胖虎……,你不会想他们也一起出事吧。”

邵华池坏笑着,专挑傅辰的软肋说。

伤口?傅辰本来并没有注意,这会儿才发现那淡淡的血腥味,是身边的男人传来的。将之前的疑惑放在一块儿,声音、感觉、走路方式的熟悉感,立刻就得出了结论,那个之前在山坳处站在叶惠莉身边的可疑青年,就是隐王,居然不惜跑到他的地盘上装孙子,果然能屈能伸,傅辰有些感慨。

不过,傅辰是个恩怨分明的,那时候为了挡住爆炸的威力,隐王挡在自己面前,所以他的背后……

傅辰心中微微发酸,哪怕认定隐王别有用心,但若是一个人连别有用心都做戏做全套,能以身犯险,也是让人佩服的,收回了那匕首,“你……应该静养。”

语气不由地柔和了许多。

“好啊,等这次干掉这帮孙子,你养着我啊。”

“……”傅辰发现,他现在对隐王时时刻刻作妖有点免疫了。

邵华池眼底都是暖意,他就知道傅辰这人从来都对弱者硬不起心肠,他们认识那么久,他知道现在才算是对装可怜得心应手,哪怕是隐王这样的陌生人,只要对傅辰真心付出,傅辰都说不出那些狠话。

傅辰,其实一直没变过。

青染无语地看着自己上面两个人,也许主子都没有发现,在面对这个啰里啰嗦的隐王时,主子的话要比平时多的多。

都这时候了,你们两能别旁若无人的聊天了吗?

傅辰当然不是真要继续在这个地方和隐王套话,隐王的问题可以留到脱险以后,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马上到来的扉卿,那么多年扉卿的身体每况愈下,若不是如此李变天也不会派他过来接替扉卿的位置。

而且他很明显感觉到,扉卿虽然没有回过戟国,也没见过李遇本人,但对他的怀疑从没间断过,在暗中调查他的一切,好几次险些就要露出马脚。

轻敌是大忌,沈骁、休翰学等人都死在这上面,傅辰万万不会自己去犯这样的错误。

对面的箭又一次射过来,这次是漫无目的的,因为对面山崖的人都不知道傅辰他们到底掉没掉下去。

但只要他们抵挡了箭,就会产生声音和细微火光,那么就等于间接暴露了位置。

果然,这一轮箭下来,他们已经暴露了位置。

“他们还有人活着,继续射!”对岸的首领眼前一亮,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愧是扉大人,连他们还苟延残喘都提前预料到了,果然是一群生命力顽强的蟑螂啊,都这个地步了,还能挂在山崖上,不过也就这点时候了。

邵华池虽然抓紧每时每刻在傅辰面前秀存在感,但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分不清轻重,哪怕抱着傅辰的手麻木了,也没放开,他们半挂在崖壁上,他挥剑阻挡射来的箭,边阻挡边侧身挡住傅辰更多暴露的身体,但随着箭越来越密集,邵华池也有些应对无力,“唔。”

他也免不了中了箭,连邵华池都如此狼狈,其他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一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傅辰有些心慌,这一刻他多少有些烦躁,看不到的情形令他捉襟见肘。扉卿既然发觉不对劲,自然会在第一时间将他们扼杀,换位思考,傅辰觉得他自己也会这样做,早在被多年前被犀雀追杀的那一刻,他们已经不死不休了。

怀里傅辰听到了对方的人马那样喊道,傅辰是算是整支队伍里,除了受伤的人以外最无用的人,他从未这样迷茫过,也不愿成为累赘之人。脑海中出现李变天那张无论任何情况都不会失态的脸,那个拥有领袖魅力的男人的确也带着比任何人都广博的心胸气度,如果是那人的话这个时候会怎么办?

傅辰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抬手轻轻摸着邵华池的腰,这大约是第一个也恐怕是唯一一个,傅辰在知道对方对自己图谋不轨后,还主动碰的人。

邵华池正在专心应对对崖的攻击,他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和箭这个东西八字相克,每次遇到准没好事。

前些日子后背的伤还没好,这又添了新伤,受伤倒也罢了,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受得伤还少吗,只是这时候好不容易重逢了,他可不想因为这些伤而耽误和傅辰相处。

所以在傅辰碰到邵华池的腰,邵华池忍不住抖了抖,这一抖,手就软了,差点没握住剑。

艰难地说道:“……住……手,别碰。”

你在这种时候摸我,纯粹是让我分心。

当然,傅辰根本想不到自己只是正常的检查伤势,能引来对方的激动。

去你的,邵华池,不就被他碰了下,你激动个什么劲,有什么好硬的!

邵华池忍不住住翻了个白眼,悄悄将下半身往外面挪了挪,对自己丧心病狂的身体感到那么一瞬的丢人。

傅辰像是没听到,继续向上摸索,碰到了那支刺入隐王体内的剑,手轻轻笔画了一下,还好,中的不深,位置也不算要害。

滴、答。

很轻,很轻的声响。

“你有没有听到水滴声?”傅辰闻到。

邵华池一心三用,仔细听了听声音,他只能听到兵器接触的刺耳声,“没有。”

山崖这儿怎么可能有水滴的声音,再说很多天没下雨过了,哪来的水滴。

傅辰又仔细听了听,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而这个声音因为完全被掩盖了,根本没人发现,瞎眼后最庆幸的,莫过于听力要比之前好了许多,居然还能在这么嘈杂的声音里面听出不一样的。

分辨着水滴的具体位置,傅辰将耳朵贴在岩壁上,以现在超过三十度的温度来看,空气的传播速度是320m/s,固体的分子密度远比气体高得多,岩壁的传播速度大约是3800m/s左右。

在听到传来更大的水滴声,傅辰才确定这山崖旁应该有一个溶洞,在左边,离他们很近。

这时候,头顶远远地传出脚步声,是扉卿,他们来了!

傅辰轻声对邵华池说了自己的猜测。

邵华池也二话不说,不惜以短暂暴露自己的方式,“摸我的胸口,那里有火折子,我现在没手,你来点。”

傅辰自然同意,只是摸的时候却发现邵华池的胸口抖了抖,傅辰也没多想,摸到了后点燃朝着左边扔出去。

在火光中勉强看到了一个距离这里只有几步的洞口,因为转瞬即逝,敌人根本不会注意那么细微的细节。

邵华池他们模仿着掉落山崖的惊叫声,一个个叠着罗汉,压着绝处逢生的喜悦,抓着岩壁,慢慢往哪个溶洞挪过去。

待所有人都通过了,傅辰让人收集吊桥上的绳索,那绳索有几条,全部收集起来才把那几乎看不出吊桥模样的残破部分放回去。

虽然不知道傅辰收集这个做什么,不过在场除了青染对傅辰极为了解外,邵华池也是一样,知道傅辰向来都是个喜欢未雨绸缪做一些他人看来完全无用的准备。

几人躲在漆黑的洞中,都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慨,对傅辰的印象也在这段经历中几度变化,哪怕是松易等人也收回了一开始的轻视,傅辰的确有资格被尊重。

他们多数都受了伤,也幸而身上都带着伤药,互相摸黑给身边的人撒药包扎,原本完全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两支队伍,居然出现了一种和谐的氛围。

“为我拔箭吧。”邵华池一直待在傅辰身边,已经扯了几块布,说完就塞到自己的嘴里,准备咬牙挺过去。

傅辰听到隐王淡然的语气,由衷地升出了一抹欣赏,这种欣赏是对隐王的不畏伤痛,气魄斐然,这和对方与自己是敌是友并无关系,就像他也曾经一度欣赏过李变天某些品质,每个领袖般的人物必然都有自身的魅力。

拔箭的痛苦,傅辰再了解不过,在荫突国城外的时候,他就险些生死。

类似的经历,再看到的时候,他生出了一抹陌生的同袍情绪,共患难的情谊。

无论你是什么目的,这一刻我看到的是一个值得敬佩的男人。

傅辰默默取出邵华池口中塞住的布条,邵华池也没阻止对方离自己过近,无论是瑞王的身份还是如今的隐王,都不可能让陌生人太过靠近自己,这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身份越高,越是惜命。

傅辰拦过邵华池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声音透着舒缓,发挥着他曾经心理辅导时候的循循善诱,“这么薄的布条并不抵用,你还是咬我吧,我本就是个粗人,身上结实。”

邵华池愣了愣,“傅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隐王能调查到傅辰的名字,并不让傅辰意外。

“对我们来说,你如果能尽快康复,才有更大的希望。”

“包括你吗?”

“自然。”傅辰自然地回答着,分散着邵华池的注意力,以便拔箭。

邵华池拳头紧了紧,曾经像是老师一般教导他生存、细细伺候着他、把他当个孩子照顾的傅辰,终于也正面承认他的能力了,邵华池此刻的波澜无法假装。

不着痕迹地深深吸了一口傅辰身上的气息,并不好闻,但邵华池却很喜欢这种纯雄性的气味,汗味夹杂着男性荷尔蒙熏得他有些晕头,也许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其实在傅辰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对男人有兴趣,这场劫难,他早就认输了,只是不想输得太过难看。

让松易到洞穴深处,用火烤了烤匕首,傅辰接过匕首,虽然简陋,但也尽可能做到消毒,以防邵华池二次感染。

邵华池靠着,看上去格外安静。

想到那次闯入,看到上半身裸露的傅辰时,对方肩膀上那块明显看的出是被人咬掉一小块的地方,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不代表他会爽快,只是那种情绪被他藏得深了,现在傅辰送上门了,到嘴的肥肉,不咬一口对不起自己忍了那么久。

邵华池靠在傅辰身上,傅辰轻轻握住箭柄,用匕首刺入射中的地方,在拔出的刹那,邵华池毫不犹豫的对准傅辰肩头的那处狠狠咬了上去。

既然去不掉别人的痕迹,那就只能覆盖了。

为邵华池撒上药粉,又简单的包扎后,邵华池也显得有些虚弱,顺理成章地靠在傅辰身上,而松易等人这会儿也都识趣的没来打扰自家主子的好事。他们主子可是战场上的杀神,这杀神的称号可不仅仅指瑞王在西北的影响力,还包括他在战场的战绩,这会儿显得那么柔弱,他们忍不住摸了下身上起的鸡皮疙瘩。

邵华池倒也不全是在伪装,他终究不是铁打的身体,早就受了伤,这些日子又马不停蹄寻找傅辰,管理几乎被毁了一半的泰常山,将傅辰实验的地方慢慢转移,又要对付已经注意到泰常山的诸多势力,他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在撑着。

这个洞穴很深,水声是从里面传来的,傅辰猜测另一头可能还有出口。

不过以他们这群人目前的情况,也不适合去再去一探究竟。

洞里的人哪怕再累,也没人睡着,一个个依旧竖起耳朵听着动静,上面的搜索一直没有停过。

他们双方人马在拼耐心。

直到声音越来越小,那群人好像是因为确定他们的确全部掉入崖底,才离开的。

洞穴里的人,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总算走了。

傅辰却依旧没有放松,扉卿可不是一般人,人都掉下去了,他就会真的离开吗?

不会,如果他是扉卿,上面确定人不在,那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不是离开,而是去了崖底。

如果崖底找不到,扉卿迟早会想到别的,这里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时间还会很快。

傅辰有些微焦虑,冰凉的手被另一只手附上,邵华池道:“你也觉得他没离开?”

“恩,那人带着主要人马离开了,但上面肯定还有一部分人留守着。按照我们刚才从据点到山崖的距离和掉下去的人喊叫、坠落的声音来判断,这座山崖的高度在百米,要到崖底就算有近路至少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走到。”傅辰分析着所有可以搜集到的信息,在脑中再次构建一个并不全面的地形图,慢声道:“我记得你是易容的?”

第170章

既然知道了那可疑青年是隐王,易容的事情也瞒不过。

有傅辰此问,邵华池也不隐瞒。

“你觉得我的模样与平时一样吗?”傅辰又问道,强调了一句,“眼睛。”

到深处点了火,不让光芒透出洞口,邵华池仔细看了看傅辰的面容,双眼受到药水侵蚀,但现在看上去除了目光呆滞不变外,外伤并不明显,“差不多。”

没人跟得上傅辰的想法,洞里的人只能看着,等待两个头头下一步指令。

傅辰问得话风马牛不相及,逐一分析着,找到最可行的办法。

傅辰心中有了数,“你身边有带这方面的人和多余的易容面具吗?”

傅辰并不抱多大希望,应该也没人带着这样的人吧,若是有,却是省去他想别的办法了。

出乎意料的,邵华池给了肯定的答案。

他的确带着易容高手,在不知道傅辰会眼瞎前,为了让自己易容无破绽,他以防不测带着。

“可否把他借我?”

“你的要求,我不会有拒绝的一天。”自从知道傅辰还尚在人世,邵华池也硬着头皮看了不少闺房话本,不提那些酸掉牙的情节,什么才子和小姐,什么佳人与落魄书生,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内容,上面的对话也实在酸得他看不去,不过看完后收获还是有的,比如面对傅辰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其实不过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为什么傅辰那时候对一个落魄皇子能够细心相待,而对堂堂七皇子却瞬间换了面貌,究其原因,是因为他的伪装与欺骗。

“隐王,我是男人。”傅辰也感受到了,脱口而出。

“这个很明显,我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过你也不算完全的男人,太监还差不多,邵华池隐去了后半句话。

邵华池并不想听傅辰接下来说的话,定然不是他爱听的,直接岔开了话,“你要易容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临时计划,傅辰可不愿在溶洞里坐以待毙。

松易就是邵华池口中的高手,当他来到傅辰身边,邵华池拉住了傅辰,傅辰疑惑地转头,他的模样与平日并没有什么差别,哪怕转头看过来的眼神,都依旧清澈好似没有受伤。

如果不是确定傅辰看不到,他会以为这个人一点事都没。

邵华池沉默了一会,拿过松易手上的工具,“我帮你弄。”

说着邵华池移动了一下,将傅辰拉到自己身边坐着,你要做什么我可以暂时不问,但是必须我亲自为你做。

谁给自己易容,对傅辰来说都是一样的,并没有拒绝。

邵华池动作小心,给傅辰上胶水也很轻柔,生怕弄痛对方一样,其实他的手根本没碰到傅辰的脸,却愣是给人一种在抚摸情人的错觉。

这气氛也不知道是否是刻意营造出来的,青染看着看着,就有些脸红心跳。

她身边被邵华池赶走的松易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怪怪的,我是不是眼花了。”

两队人马的小领队这时候也没之前的剑拔弩张,青染沉默了一会儿,“……我也眼花了。”

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也让傅辰觉得坐如针毡,他很少有这种无法静下来的时刻,问题自然出在给自己易容的男人身上。

待易容完毕,傅辰英俊的脸又一次被遮了去,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邵华池倒是从头到尾都正正经经的做事,没有出格的举动,令人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有。

“好了。”收拾着胶水和多余的东西,邵华池说道。

“嗯。”傅辰不由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些微露出的放松状态,让邵华池觑到了一点傅辰的内心想法,他觉得这样的傅辰真是少有的真实可爱,原来你也会慌乱,是怕被男人缠上?

只是,无法如你所愿了。

不这样逼你,你哪里能把我和别人区分开。

“你们的衣服与我换一下。”傅辰向来是打断气氛的好手,将两人间的异样瞬间抹去,问向众人。

他身上这套属于应红銮提供的衣服自然是不能穿出去了。

邵华池也很干脆,直接要求几个人脱了衣服给傅辰挑选,傅辰摸着布料,问了颜色,选了其中一件后,邵华池自然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目光再正直不过,严肃地说道:“我替你换吧,你看不到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这洞本就暗,就石壁上的石头发出那一点微弱的光。

傅辰自然不会答应,原本只是几个动作的事情,让隐王来也许就能拖个一刻钟。

邵华池觉得有点可惜,倒也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今日已经快触到傅辰的底线,做的已经够多了,见好就收,也不再勉强。

傅辰在黑暗中换好了衣服,无视那灼灼的视线,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不同意,你是在自己上去送死吗?这无疑是与虎谋皮,糊涂!”邵华池横眉怒目,他就知道傅辰每次想到的主意总是那么剑走偏锋,从来不掩饰自己骨子里的亡命之徒本色,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会去做。

邵华池将自己的火气压下,冷冷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太危险了,公子。”这次青染等人也是站在邵华池这一边,傅辰的计划太匪夷所思。

傅辰当然不是一时冲动,在他们来到溶洞后,他就开始想办法,不少于五种,只是每一种都伴随着巨大风险。而后他计算从崖顶到溶洞到崖底的三个距离,溶洞到崖底大约有七十到八十米,而刚才收集了六条尚算完整的绳索,每一条在十几米到三十米之间,如果全部连接在一起,必然超过了八十米,可以安全到达崖底。

傅辰打算去崖底,也是他之前猜测的扉卿会带人到崖底的缘故,他若是扉卿一定会下去确认死尸的数量和身份。

“那你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扉卿这次带来的人相当多,他们想要突出重围,就要做一些敌人想不到的事,想不到才能出其不意。

“你有多大的把握把他引开?”傅辰打定的主意,就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既然劝没有用,邵华池希望将危险降到最低,他黑沉的目光锁在傅辰身上,直接说了最关键的地方,若傅辰双眼完好,他也不会因为担心而阻止,“他们是知道被关押的那人,瞎了眼,你几乎只要一出现,就会被拆穿。”

邵华池当然不知道傅辰还有个身份,但青染他们却是清楚的,青染忽然看向傅辰,主子难道打算……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看着傅辰面无表情的脸,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傅辰据实相告,“我比任何人都惜命,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更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不会发现你是逃出来的人,还是眼瞎?

傅辰并没有明说。

“我与你一起,目标多,就分散了。”他怎么能放傅辰独自一人,五年前的教训,每每想起来,依旧是一场噩梦。

傅辰发现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并不如听上去那么平静,哪怕看不到,哪怕没有什么熟悉的地方,他依旧觉得眼前的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傅辰缓缓地,坚定地摇头,“不行,那人最擅长的就是天罗地网,无论目标有多少,他都能全部抓获,所以只有我一个,反而是最安全的,我自有自己的脱困办法,你们待我引开了人,试着往溶洞里面走,看看有没有办法,如果没有,再用绳子把人一个个放到崖底寻找出路。”

看着傅辰的模样,邵华池那些焚烧五内的澎湃思绪,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任何绝境,傅辰都有一套自己的存活方式,不是他几句话能说服的。

他忽然想到以前还在宫里的时候,这个人对他说:“殿下,越是小人物,越是难丢性命,他们懂得如何生存,生命力是最顽强的,因为拼了命也想活下去。”

他还记得,听到这句话,他产生了心疼,那疼渗入脾脏,现在看到傅辰,那话就砸向胸口。

接下去,就是傅辰让其他人把那些绳子牢牢地连接在一块,并慢慢把他放下去,他选的衣服是黑色的,只要己方不发出亮光,对面巡逻的人是看不清的。

不过依旧要小心,不能发出声音,引起对崖的注意。

现在射箭攻击已经告一段落,外面前所未有的安静,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邵华池亲自把傅辰身上缠上了绳子,沉默地,坚定的。

傅辰拍了拍邵华池的肩膀,其他人就托付给你了,终于郑重道谢,“谢谢。”

今日若没有隐王带人找到他,待应红銮将扉卿引来,晋国的小太监傅辰——李遇——七杀,几乎就是一条必然被揭开的线。

“我永远不想听到你对我说这句话。”邵华池轻声道,“我给你一个时辰,若你不能引开他们,我定会来找你。”

一个时辰,也够了。

“好。”傅辰也沉重应声。

在下去的时候,傅辰指着让胖虎背着的一具半干尸半骷髅的身体,“把那个给我。”

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地方。

这里黑乎乎的,视线里只能隐约看到身边的人,别说是瞎子,就是正常人也会收到影响。瞎了并不可怕,至少傅辰展现了这一点,他的触觉、听觉神经没有问题,哪怕只从喘息声也分辨哪个是胖虎。

胖虎默默把干尸递了过去,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让他一路背着这具干尸,他能好受就有鬼了,要不是这是公子的吩咐,打死也不想看什么美女了,都是粉红骷髅,再美的女人,若是被吸干了也都一个样,他觉得自己思想境界都升华了。

在吸收了应红銮后,这个女人自然死的不能再死了,但傅辰依旧让人背着她,若是将她留在原地,必然会被扉卿发现。

傅辰毫不惧怕,他连乱葬岗都去过,也在幼年看过人吃人,饿了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将应红銮背在身上,傅辰扫了每个人一眼,哪怕知道他瞎了,但每个人都感受到那无形的力量,这一刻,他们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块。

邵华池看着傅辰被慢慢被放下山崖的身影,颤抖着闭上了眼。

你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冲在最前面,救所有人,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掩盖不了你的本性,我如何能不爱你,除了你还有谁值得?

傅辰被绑着身体缓缓被放下去,身体摩擦着岩壁,尽可能减少接触,绳子的长度与他预估的差得并不远,他碰到了树枝,将绑在身上绳子解开,拉了两下,上方的人才把绳子收回去。

邵华池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收回了视线。

看到身边青染掩饰不了的忧心,邵华池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傅辰不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这是一只无人可以拘着的雄鹰。”无论再不愿意,也不能把这只鹰的翅膀折了,哪怕自己再痛苦无奈。

“您……”这种话,像是认识她们主子很久很久了,那种对她说话的语气,有一丝莫名的味道。

转瞬而过,片叶不留。

邵华池当然也没打算和青染这个背叛他的女人再多说什么,当年青染带着他手下最有用的地鼠、胖虎等人一起离开,对他是一大重创,哪怕他可以既往不咎,但对青染等人也没多少好感。

“你们都休息的如何?我们也动身吧。”邵华池望着黑暗的洞穴深处,他也不想在这里干等着。

总要找点事做,才能压制住心中的焦躁感。

傅辰踩在树枝上,缓住了身体,他听到了轻轻的鸣叫声,朝着那方向准确无误地摸了过去,是一只鸟窝。

拿着鸟窝他缓缓从树上爬下来,听着附近的声音,果然扉卿的人没那么快到崖底,分辨着周围的声音,脚底碰到了几具身体,当踩到一具的时候,对方痛声呼叫出声,傅辰知道,那是扉卿的人。

傅辰毫不犹豫掏出自己从邵华池那儿拿来的匕首,刺向那人的喉部。

“你的痛苦,结束了。”

他快速四处走了走,以触觉来确定这些掉落尸体的地点,沉默着,思索着。

扉卿在查找了一路的痕迹,确定疑似七杀的人和前来营救的人是在吊桥上失踪的,他看着被乌云遮盖的夜空,星光被覆盖。

“李遇还没来?”他早在多日前让人去通知李遇过来了,要捕到狡猾的七杀,他们需要合力,而且就他所知,主公相当宠幸李遇,为了保护李遇派了不少人暗中保护不说,甚至还派了一队人专门听从李遇的差遣,对李遇的期许算是所有被李皇养大的孩子里面的之最,当年的沈骁也有所不及。

“还没收到李遇大人的消息,在离开羊暮城后,就失去他的踪迹了。”护卫陈述着。

扉卿想到了主公对李遇的评价,“朕看着他长大,难免放纵些许,这孩子被朕宠坏了,性子跳脱,你就多花些心思引着他。”

无疑,李遇是主公满意的人选,谋略、头脑、能力,都不缺,是唯一能接替扉卿的,哪怕还有些缺陷,也无可替代。这种人才李皇放在身边整整五年之久,除了训练外,也是放了一些真心的,轻易不会放出来。

李遇哪里是跳脱,根本是野得没边了。

也许是七杀的多次反击让他有些失了方寸,扉卿忍不住觉得自己之前对李遇的忌惮是不是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也许那并非是伪装,这真的只是个聪明有余,但还没脱了孩子心性的人,“算了,他何时联系你们了,再把他带过来见我。”

一群人又继续走小道,火把渐渐靠近那落于崖底的地方,却有人来报告,前方林子里有人。

没将人第一时间抓起来带来,反而前来报告,扉卿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是何人?”

若不是对方有来头,这些属下可不会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

“他自称是……李遇,李大人。”

第171章

李遇来的很巧,这种巧合给人安慰,也同时令人毛骨悚然,为何此人总能选择的时机那么巧。据他调查,在戟国就是这般对待主公,主公的心思又有多少人能够猜到,不然近身侍奉的人也不会换了那么多,除了不信任外,也是无人可以拿捏得当限度,偏偏李遇就可以把握好何时该出来,何时该离开,还能不踩到主公的底线。

扉卿的目光危险一眯,胸口忽的一滞,他停住身形,一手捂着嘴,鲜血满溢而出,狼狈无比,鬓角边的白发被鲜粘在两旁,看上去好似老了许多岁。

“大人!”卫兵纷纷上前,将他撑住。

摇摇晃晃稳住自己,扉卿擦掉嘴角血迹,这具身体已行将就木,推开众人,嘴角微微抿着,“前方带路。”

当扉卿到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悠闲地蹲在火堆旁,翻滚着插着肉的木架子,一股烤肉的香味传来,周围是一群人严阵以待地包围着他,他却依然非常悠闲。

似乎根本没把周围放在心上,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自己手上烤着的东西。

嚣张如初,就像那次在炎中阁初见时,虽然每句话都是敬着扉卿的,但身上却抹了百魂追,不讲情面地下了个下马威。

李遇嚣张,扉卿本来也只把他当个孩子,但分明面对沈骁与休翰学都不会如此,但看到李遇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在其中,总觉得李遇与其他人不同,不能等闲待之。

这感觉太没根据,他隐隐觉得,李遇与主公也许是一类人。

现在李遇正在堂而皇之地烤鸟。

晚上哪来的鸟?

就算有,又有几个人能准确无误地射中。

想到主公提过,此人精于骑射,看来所言非虚。

扉卿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脸上的不以为然那么明显,与之前那次见面神似,这是又换了张面皮?李遇没有真面目示人,但神态却也能看出他的身份。李遇的目光在火焰的跳跃中显得格外明亮,扉卿抬手阻止卫兵们的攻击姿态。

在扉卿走近的时候,那人也不抬头,反而把放在自己身边的一个巨大的红色事物甩了过来,在空中晃过一道虚影。

“扉大人,可别说我没帮您。”李遇擒着淡笑,肆意的气息蔓延,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白得渗人,很快这点异样就被隐藏在衣袖下方。

当猜到来人是谁,扉卿倒也没有躲,接过抛来的东西。现在休翰学、陆明相继被杀,能够用的上层人物越来越少,之前的那点没有根据的怀疑也被他压在心底,完成主公的交代才是重中之重。

这才低头看对方甩过来的东西。

!!

一副只留下一半皮肉的骨架,身上还穿着生前的衣物,红粉骷髅,若不是衣物,哪里还认得出这是风情万种的应红銮。

他扉卿几乎要脱了手,不是害怕,是震怒。他见过各色各样的死人,一些药人的死状远比此要严重的多,之所以如此是因他清楚应红銮的为人,这个女人不但谨慎,更懂得化险为夷,善于利用容貌达到目的,无男人能逃脱,多年低调行事,哪怕在戟国犯了事也能安然无恙来到晋国,并多年都不曾被七杀等人发现。

随即就是难以遏制的愤怒,失了应红銮,等于砍掉了他在晋国西北的一只最有力的的臂膀,惊涛骇浪般汹涌地看向李遇,冷声道:“怎么回事?”

他需要知道前因后果。

李遇站了起来,笑得风流倜傥,哪怕那再一次易容的容貌看上去格外普通,却也掩不住他的洒脱风华,无法否认这是个比沈骁更吸引人的少年郎,他“看”向扉卿,像是曾经那样,格外戏谑的模样,“您可不该问我,我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想来是故意留下给我的吧。”

话音刚落,周围的那群护卫怒目相视,在晋国那么久谁敢如此态度对待扉卿,李遇也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知道你们是扉卿的人,不过我李遇就是我行我素,你能奈我何?

这是李遇的性子,扉卿反倒是最淡然的,看了一眼出格的属下,那群人自然也意识到李遇是自己的上司,他们这是大不敬。

李遇也懒得治罪,他也不打算以卵击石,瞥了瞥嘴,哼了一声,似乎是不满扉卿看他的目光,“瞪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动的手,你要找就去找把她变成这死样子的罪魁祸首,别在我身上撒气。要不是我去收尸,你现在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了,你该感谢我才对。”

扉卿当然知道这个道理,看了一眼李遇,除了又换了张面具外,与常人相比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仔细看又说不上是哪里。

傅辰手心冒着粘腻的汗,给自己连续下达三个心理暗示“我就是李遇,就是李遇,就是李遇”,所有作为与在李变天面前一般无二。

怎么看都没看出李遇的不同来,扉卿缓缓颔首道:“一起来吧,帮忙去找那群人,他们一定还在这里。”

“行吧,反正本少爷闲着也是闲着。”吃着手里的烤鸟,鼓着腮帮子语焉不详,鸟不大,几口就解决了,舔了舔油油的手指,末了还示意扉卿要不要也来一只。

扉卿好像也能感觉到主公为何对李遇常常无奈的心情,孩子心性还没完全脱了去,表示不用:“你也该做点实事了。”

“切,耽误不了你的。古板,和主公一个德行,没趣。”李遇小声嘀咕,但在场哪个不是高手,怎么会听不到。

关于李遇的消息都形容他特立独行,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李遇算是那么多幕僚里的奇葩,有些才干的人与旁人不同也没什么大问题,以前沈彬不也是个怪才吗。

扉卿听了倒没什么感觉,身边的人可不这么想,让他们去听从李遇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孩子,怎么都是不服气的。

沉在阴影的角落时,傅辰的神情是那么危险。

没有人发现,刚才的火堆他有动过手脚,加了些微的迷幻成分,所有人都会比平日易爆易怒,还会产生一定幻觉,但并不严重,依旧拥有自己的理智。

虽然只是小小的不同,甚至因为变化太小,不太容易让人发现,而里头扉卿是最可能发现他计谋的人。

但李遇的忽然出现,加上还没等扉卿静下心来,就把应红銮扔了过去,扉卿的思绪被不断打乱,根本没有心思去想火堆是不是有问题,等过了开始的时间,已经吸了好几口,也闻不出不一样来了。

而做的事也都不是巧合,刚刚的见面虽然只有几句对话,傅辰却做了不下个百个的细微神情与肢体语言,并且从分析以及推测中掌握对方的动向,为什么要这样专注在表情与肢体上,因为傅辰可谓是破罐子破摔了,在现代他也不过是万千大众中的平凡人,这种关乎生命的演绎就是专业演员也不一定能够过关,只要他眼神有一刻没对上扉卿的方向,或是看错了人,做错了表情,扉卿第一时间就会怀疑他。

他并非百分之百的把握,特别是在面对一直以来的对手扉卿,只要有一点点失误都有可能功亏一篑,这是一场只允许成功的搏斗。

那么他该怎么办,在绝境中总会想出一些不是办法的办法,曾经是国际犯罪心理咨询,在凭借着与罪犯的接触过程中,他也渐渐被锻炼出观察所有人的小动作,无论是声音、眼神、喉结的滚动,手指的运作,走路的步伐,就能看出不少疑点,他本身就被当做犯人与外界的信息转接器,能看出那些罪犯们想要隐藏的秘密,当然这也给他本身带来了不少心理压力。

他用这些这些表情和肢体的表达,成功地转移了扉卿的注意力。

这就与现代的魔术表演一样,当人们把注意力放到一个点上,人们的视觉就会出现“错觉”,忽略了一些本该注意到的地方。

眼睛,绝不能被注意到眼睛。

万幸,黑夜、火堆、烤鸟、转动的木架和傅辰一系列动作神态,加上曾经维持的印象,堪堪躲过了扉卿的怀疑。

接下来才是最考验的时候,那就是如何跟着他们找到崖底,一路上到处都有了能有石碓、树丛、人类。

他不能撞到任何东西,要和普通人一样。如今傅辰正跟着扉卿走,他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七十几个卫兵的脚步声,有些声音是重叠的,傅辰从来没有试过一次性将所有能听到的声音都一一分辨,让它们同时汇聚在脑中再瞬间分辨出自己的走步,并且保持着自己的表情。

傅辰的脑中高速运转着,听着身边至少几十个脚底踩着地面的声音,来确定方向。

他的手在胸口处的一个地方拿出了一样东西,悄然打开。

然后又跟着众人的脚步。

刷刷刷,一群黑暗中的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卫兵们的有些乱了,他们平时没那么容易慌,现在中了傅辰的药粉,他们为了确定“李遇”的身份,在火堆旁边待的时间比扉卿还长的多,自然重的更多。他们取出武器就要抵挡这些“鬼东西”,当看到身边的伙伴被那荧光美丽的蝴蝶碰到就被吸干了血液,人还是那个人,却只有一具驱壳了,吓得魂飞魄散。

傅辰也听着耳边蝴蝶煽动的翅膀声,他没有躲,更没有为了避免不被蛰到就撒解药,要的就是无差别攻击,他不会给人怀疑自己的机会。

啪、咚、咚……

耳边传来身体掉落的沉重声,被别的声音给遮掩过去的,在扉卿的指挥下他们边逃边砍下血麟蝶。

这些简易陷阱自然是傅辰布置的,他本身当然不是陷阱高手,但他有单家兄弟,他带着青染给的血麟蝶的瓶子,这些陷阱就是他之前洒在地上的粉末,把血麟蝶放出去,就能最大程度干扰扉卿等人的前进。

“啊啊——”

“救命啊!!!”

“这个到底是什么!!”

不少人被血麟蝶碰上了,就被吸了身上的血液,包括扉卿身上也有,但他是曾经到过乌鞅部落的人,有一套自己的防范手法,几乎没受什么伤。

当他们到达崖底的时候,大家有些狼狈不堪,这样一支队伍,被一群蝴蝶几乎打乱了节奏,真是前所未有,扉卿检查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埋伏,才让大家原地休息。他藏了一只血麟蝶的尸体,这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中的生物,是谴族人的吉祥物,只是最后一个谴族人也死了,这种蝴蝶又怎么会还在。

他莫名看向李遇,李遇似乎被怀疑是谴族最后的族人,但李遇从小生活在栾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份,又哪里的血麟蝶。这不看还好,看过去后却发现李遇正在狼狈逃窜,之前的风流倜傥荡然无存,像是在跳舞,很是好笑。

扉卿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惊,看着李遇,又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血麟蝶早已消失无踪!

东西呢!

怎么会没有,难道这一切是幻觉?

“你们检查下身上有没有受什么伤!”扉卿说道。

大家这才发现身上根本没东西也没受伤,扉卿头疼地捂着头,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心中冒出一团团火苗而不自知。

当然是真的,但傅辰需要扉卿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对自己的判断开始不自信。

越是自诩智计无双的人,越是无法接受失败和不受控制的事。

特别是有人不走寻常路,打破他的计划时,短暂的慌乱是必然,而之前中了药的后遗症也会加大这种焦虑。

一个小小的萌芽,也是功败垂成的开始。

这时候,李遇还在手舞足蹈。扉卿看不下去了,让人制止住还在驱赶蝴蝶的李遇,李遇听了扉卿的分析,怒吼道:“什么,你是说一切都是假的?”

李遇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完好无损的士兵们,故意没有提醒扉卿少掉的那些人,好不容易虎口脱险,谁还会注意在漆黑一片的地方数自己这方有多少人。

扉卿的性格,带着骨子里的不可一世,李皇之下第一人的名号可不是白喊的,在七杀出现前多年来的顺风顺水,让他格外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至会非常肯定的认定的自己的结论。

如果这是幻觉,那必然是幻觉。

“我们中了对方的圈套,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给我们下的药。”扉卿有些烦躁,他平日并不是如此容易浮躁的人,但他在不知不觉间中了两次药,循序渐进的加深了幻剂的作用。

如果是一下子用药,扉卿定然有所察觉,所以傅辰是慢慢来的,这样的渗入无知无觉。

“药,你说会不会是……”李遇看向扉卿。

扉卿也想到了,那具被七杀特意留下的应红銮的尸体,他和李遇都碰过,七杀知道他们定然会带上应红銮,所以在她尸首上做了手脚。

真是把他们的心理猜的丝毫不落。

李遇出离愤怒,惊怒着:“这竖子,简直……气煞我也,我从小到大还未被人这样戏耍过,定要他好看!”

李遇怒瞪着四周,好像想把七杀生吞活剥了。

“冷静点,你越是激动,越是着了他的道!”在扉卿的规劝下,李遇才憋着怒气,安静下来了。

虽然还是不甘,但却是气息平和下来。

扉卿闪过一丝欣赏,能够控制自己愤怒的人,才是成熟的标志,而李遇的表现可圈可点。

众人开始检查崖底,让他们错愕的是,所有人包括己方的人一个都不在崖底,凭空消失了,地上只有零星的血迹。

但扉卿怎么会认为他们消失,这是人为的,七杀还活着,并且让人把所有尸体都转移了。

“分头找,故布疑云,也不过是欲盖弥彰,自信过头了。”扉卿虽是这么说着,但忌惮却是更大,谁都不愿意这样的敌人越来越强大,与五年前比,显然现在的七杀更加成熟和善于揣摩人心了。

不除七杀,必成主公最大绊脚石。

让尸体都消失,又是一场心理战,接二连三在扉卿的地盘上下战书,不过是想让扉卿自乱阵脚,更加焦躁。

这样像是在反击又像是在湮灭证据的行为,哪怕扉卿再是个聪明人,也难免会受到影响,这就是傅辰要的结果,明知道有可能是陷阱,也要他一头栽进来,因为他知道扉卿绝对不会放过一个绝佳击杀七杀的机会。

他的当断就断,不留后患的决然,考虑到扉卿的性格,又因势导利,再引入陷阱。

没错,到了这个地步,扉卿又怎会猜不出来人是七杀。

大家都分开了,傅辰做出最快的判断,打算跟着脚步声最重的那个士兵走,那声音最明显。

傅辰耸了耸肩,朝着扉卿懒懒地挥了挥手,“我也一起去吧!”

扉卿朝着李遇的背影看着,闪烁着一抹疑惑,又隐了回去,看着李遇毫不犹豫地躲过前方的重重树影,又暗道自己想太多了。

这些年虽没有与七杀正面交锋,但七杀却暗中操控着给了他不小麻烦,最可恨的莫怪乎是没完没了,七杀引人入局后就会设计一个个连环计,只是连环计就罢了,根本不让人休息,就如同山崩地裂般砸的人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让人囫囵深陷。

在一处荒地找到了数具相叠的尸体,刚刚起了火,燃烧的气味还没飘出去太远。很多尸体叠在一起看不出是己方的还是对方的,需要拉开他们才能检查。

选择的时间候的刚刚好,就好像计算好扉卿等人能到这里的时间一样。

正当卫兵们要接近的时候,却被李遇与扉卿同时阻止,“别靠近他们。”

有了刚才应红銮的尸体做铺垫,谁又敢掉以轻心。

李遇和扉卿蹲下身,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尸体旁边被洒了一圈白粉,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不妨碍扉卿阻止自己的人靠近。

七杀就好像预料到了,他们看到火烧尸体,肯定会第一时间急切地去把人带出来,再观察死亡的到底是谁。

但这就恰恰好正中下怀。

这让扉卿有一种被对方算计还必须跟着对方的步调走的憋屈感,与之前在吊桥时自己算计七杀一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万不能吃一丁点亏。

至于选吊桥,就像傅辰一开始预料的,无论他们选哪条出路,最终都会对上扉卿的天罗地网,那何不选择最近的那条。

“等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李遇忽然拦住扉卿,提出了自己刚刚发现的疑惑,“我觉得我们的人好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扉卿也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发现跟着他们的人生生少了一部分,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卫兵,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在半个时辰前,傅辰在来到这片崖底后,处理好尸体,就随机选了一些地点,放了一些令人短暂昏迷的粉末,也就是之前那咚咚倒地声的来源,在血麟蝶攻击下完全听不出来。这粉末是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梁成文做的,青染带着。这是以前在皇宫竹林里让人互相残杀给他的灵感,有迷幻成分的放在血麟蝶的翅膀上,卫兵们沉浸在人们被吸干血液的危险中,哪里会注意蝶粉,更不可能注意到地上的陷阱,同样利用了大众心理。

而这些血麟蝶早就被单家兄弟喂饱了,除了谴族人没人知道,血麟蝶一旦饱了不会吃任何东西,里面饿着的只有一两只。

双重陷阱的威力叠加在一起,梁成文与单家兄弟的陷阱结合,效果惊人,这也是傅辰能做到的极限。

星空中,璇玑星与天御双子星熠熠生辉,向着七杀星的方向闪耀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七杀没出现过,却好像无处不在。

那可怕的程度,在所有人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样的对手才堪称棋逢对手,或者说这么多年,唯一让他和主公正视的敌人,只有七杀才配的上。

比起恐惧,等待恐惧降临的气氛更危险。

“原路回去看看,我希望我们心里想的不是真的。”李遇也有些后怕,但还是勉强冷静下来对扉卿道。

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你们。

这形容词那么自然说出来,没有任何违和感。

原本对李遇极为防备的扉卿,在几次危机关头的处理方式中,看的出来李遇的真实性情,虽跳脱了些,但不失为一名大将,缓缓点了点头,第一次正面承认李遇的存在。

“如果你是他,这时候会做什么?”扉卿问向李遇。

第172章

这是扉卿的信号,将李遇当自己人的标志,也或许是更深层次的试探。

感受到扉卿的目光,李遇耳廓微微动了动,心脏好似被什么攥紧了,在那千分之一的时间里分析说话来源,漆黑的面前形成了一张由每个人不同的声音、刚才躲避障碍物、之前布置陷阱的情况共同勾画出的线结构图,扉卿、士兵们、树木的位置、地面的高低的图形越来越细化,当扉卿出声,傅辰甚至能精确到毫厘之间的距离,再根据对方的身高、语速,转头的角度来控制自己的眼睛【看】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沉淀许久后才说的,“伺机而动,寻找机会,赶尽——杀绝。”

对,这就是七杀最真实的想法。

言下之意是,七杀和他的人正在寻找他们的弱点,在这附近潜伏着,随时都有可能偷袭。

这段话铿锵有力,犹如一颗颗玉石击打在扉卿身体,两人的想法一致,扉卿心中对李遇的认可感更重,李遇是嚣张的,但却不盲目自大。

扉卿若有所思,又看到说完后李遇脸上的不以为然,他似乎都能猜到李遇在想什么,哪怕想偷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又怎可能会打得过他们带的这群正牌军,这可都是扉卿这些年训练出来的。

当扉卿和李遇回到他们之前离开的地方,看到的就是那些失踪的士兵们死相凄惨地倒在地上,若不是还穿着铠甲,都分辨不了身份,看上去就像进行过激烈的厮杀了一样,横七竖八地,死相凄惨,还有些被吞噬的只剩下骨架。

“那些蝴蝶不是错觉!”扉卿头疼地按压着太阳穴,七杀在故弄玄虚,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更加混乱,分不清真假。

敌人想要在暗处将他们各个击破吗!?

“他在耍弄我们,为了给他们的人拖延足够的时间来反击。”李遇也咬牙切齿道。

扉卿只觉得背上冒出一团团凉气,好似被看不到的冰块冻僵了一般,一双火烫的手缓缓从后扶住了他,温热的温度从衣料间传来,是来自李遇传递来的力量,让扉卿好受了一些,眼底却是翻搅着杀气。

“这附近我记得有河。”李遇忽然道。

“那不太可能,需要跨越好几个山头。”在时间上不允许,李遇说的那个河流离这里非常远,想要过去没个十几个时辰怎么可能,如何能够逃脱自己的追捕。

这是应红銮的地界,扉卿只来过几次,并不算了解,他也不是事事亲力亲为的上位者。

扉卿还全神贯注在想着这附近七杀的可能藏身点,一心两用的回答。

“但我发现有个近路……”说着,李遇就将自己知道的近路告诉了扉卿。

说来还要多亏恨蝶,恨蝶擅长绘制地图、侦查地形、医术等,算是队伍里除了青染外最得力的女将,这些年在傅辰的部署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当年恨蝶家人就生活在这附近山上,被山贼洗劫了家里,她躲在山洞里才逃过一劫保住了命,一路乘着小木盆漂走,饥寒交迫中也不知怎么辗转飘到了外头的村子,当时那方圆几个县的几十个村落都听命于上善村。

上善村的统治地位足足十来年,他们吃肉爱好一直延续了下来,什么样的肉最柔嫩呢,当然是小孩子的。

但西北饥荒啊,自己的孩子都不够,哪里有人愿意把孩子献给上善村,有恨蝶这么个小女孩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谓是刚出狼窝就入虎穴,恨蝶想尽了办法才堪堪逃了出来,然后就被人抓去当了死士,才有了现在强悍的女人。

在山洞里有了恨蝶的描述,傅辰才对这附近有所了解。

提到这个,除非观察力很好,不然如何发现近路。

扉卿忍不住看了眼李遇的眼睛,李遇疑惑地回看他,似乎在问你干嘛老看我,收回了目光。

有了之前傅辰先入为主灌注给扉卿的画面,就是那烤鸟的样子,扉卿自然有个既定的想法,什么样的人能够晚上射到鸟,就是此人眼力过人,如何都不会认为傅辰的视力有问题,听了傅辰的建议,派人前去查看,说是洞穴路程很短,洞穴尽头是个根本无容纳很多人的地方,只要几步就会掉下悬崖,而下面就是湍急的黑水河。

从高度上来看,就是习武之人下去也不一定有命,更何况是带着一群人的七杀,只要他们想要活命,就不会傻到跳下去。

他们在洞穴末端处,发现了一个字:战!

两人点着火把,靠近看。

这是下的战术,用木棍在沙地里写的,那字写得刚劲有力,笔走游龙,从字上就能看出写字之人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这是何意?”李遇疑惑地看着扉卿。

“换了你是他,这时候会带着人往这里逃?”扉卿却好似懂了,像是遇到了命定的对手。

李遇设身处地想了想,坚定地点头,“会。”

敌众我寡,先逃命才能保住自己,所谓留得青山在。

“这是你和他的不同,他的骨子里有一种冲劲,特别是我将他逼急了的时候。更兼之睚眦必报,若是我没让人弄瞎他,他可能现在已经带人离开了,但若是弄瞎了,这个仇……他必然报。”扉卿肯定道。

这也是七杀为什么在林子里布置那么多陷阱的缘故。

“怎么报?难道就在这片区域,与我们瞎摸?”瞎摸是地方方言,意思就是晚上躲猫猫,捉迷藏的另一种说法。

“说不定还真是瞎摸,你觉得他下一步呢?”

“也许各个击破,也许他用团队来下陷阱,我发现他很擅长机关术,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分开打击,只是这样大家的优势一样,我们和他们都有可能有人员伤亡,说不定正好中了他的意,二是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这样力量也大,攻击力集中。看我们人多他们就和见不得光的蟑螂一样,不敢也不能轻举妄动。”李遇摸着下巴,之前浪荡子的气息消失无踪,变得精准犀利,这才是李变天所欣赏的李遇。

扉卿不答反看向李遇,李遇奇怪道:“干嘛这么看我?”

“我终于明白为何主公要让你来与我协作了。”

“啥意思?”李遇摸不着头脑。

扉卿不回答,让人在这附近百里搜索蛛丝马迹。

“喂喂喂,别说话说一半,别老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忒的烦!”

远远传来李遇气急败坏的声音。

……

一个时辰过去了,找了几处刚刚布置了一半的陷阱,显然是发现他们的人找过来后,才临时罢手的。

傅辰听着报告,却是明白自己之前做的布置都派上用了,果然没有多此一举。

对上扉卿,不能做的太多,以免露出太多破绽,但也什么都不做,因为他太精明了。

地毯式的搜查还在继续,而李遇和扉卿还在继续寻找七杀的蛛丝马迹,很多时候,一场对弈比拼的是勇气、计谋、借势等,但往往更重要的是耐心,就像这悬崖下面一共就那么一块地方,你七杀就是翻出天来,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而这也是熟悉彼此,增加好感度的最好时机,李遇顺理成章与扉卿聊了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却是都在注意四周动静。

聊着聊着,就有卫兵走了过来,手上还扛着东西,轻轻的放下,眼含悲戚。

“我要活的。”扉卿静静看着已经被收集起来,摆放地整整齐齐的死了的卫兵们的骸骨。

分明是对七杀最是不利的情况,七杀却硬是拖到如今做了这一场绝地反杀,这是个疯子一样的家伙,传闻中的天下之士,他看向乌云飘开后闪耀的七杀星,忽然展开渗人的笑容。

“活的?”李遇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他能带着他那群手下把应红銮吸干逃之夭夭,还能反将一军,我们能拿到个死的都是万幸。”

“我又怎会不知,你一直待在主公身边,不懂这些事项,我与他却是神交已久,哪怕被我们得到个死的,你就能确定那就是七杀本人?金蝉脱壳,这词再适合不过,狡兔三窟,更何况是他。他无论是心性、意志、计谋都毫不下于主公,小看他只会满盘皆输。”

李遇眼中划过一道异色,一闪而过,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是郑重点头,表示领了扉卿的提醒之情。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弱点。”李遇是个举一反三的人,被扉卿一番训诫后警醒。

扉卿示意他说下去。

李遇道:“犀雀。”

只说了两个字,而他们之间也只需要两个字,就明白什么意思,这就是他们的说话方式。说的是以前他们的死士在七杀身上下的心头血,只要有犀雀必能确定七杀的位置。

其实这还哪还需要李遇来提醒,提到这个扉卿的脸色就差了许多,“都死了……”

他在西北的犀雀被七杀带人全部烧死了,而在栾京的根本没时间送过来。

到底大家是一个阵营的,哪怕互相间看不顺眼,就像以前的沈骁与蒋臣,但他们都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同仇敌忾。

“你到西北到底来干什么的?”李遇皱眉看着扉卿,连这么重要的信使都没看好,是七杀厉害还是你无能?

扉卿却没有生气,李遇说的是事实,“是我太轻敌。”

“算了,你急功近利的原因我知道,一切以你身体为重。”看扉卿苍白的脸色,李遇也不好受。

李遇沉默了下来,好似也抛开了一些成见,沉声道:“也不知花了什么阴险手段,吸干人的骨血这种方式,至少你我在主公这里可没听说过,骇人听闻,这是其一,如今先是让我看到应红銮这样的尸体,搅乱我的心智,甚至我这次过来还是碰巧,也没有与你约好,也就是七杀是临时决定让我看到的,在心里上先被他影响到,这说明两个问题,七杀有可能已经识破我的身份,”

说到这里,李遇怀疑地看了看扉卿,好像在说,我这次秘密来到晋国帮你,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你,你的人里面没有细作,谁信?

被李遇看了一眼,扉卿自然也想到了,他的队伍里可能也出了敌人派来的人。

这时候倒是不由觉得李遇哪怕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脱了面具,甚至不断换易容来迷惑敌人这招,委实聪明。

“过后我会进行整顿和调查,你继续说。”心中却是惊诧无比,他完全没意识到七杀已经把人渗透进来了,当局者迷,他忽略了这点,任谁有这样无孔不入的敌人都会百密一疏。

哪怕没有李遇的及时提醒,扉卿也会在之后想到,李遇只是把事情提前了,让扉卿承了自己这份情。

李遇哼了一声,也只是表达下自己的不满,倒不是真准备做什么,又道:“第二个问题,就是他想我把应红銮的尸体带给你,又顺利用迷药迷惑你我,然后又收走了崖底的人,进一步让我们心理上感到无法控制,对他惊疑不定,无法判断真实情况,现在敌暗我明,他在这短短时间内让两方的势力主导权换了,的确就如你所言是在心理上打击我们,此人擅长以弱胜强,化不利为有利,甚至可以说他很了解你的心理,从各个方面来打击你。不过,他这样也同时暴露了他自己,如果他真的实力远高于你,又何至于故布疑阵,直接将咱们所有人交代在这里岂不是更方便,从中也可以判断,七杀所带的人没有我们的多,他们只会进行暗杀,却不会硬碰硬。”

根本不知道在这里还有多少人暗中潜伏,李遇说的,扉卿并不是没想到,甚至有不少想法都不谋而合。

两人正在谈话之际,忽然李遇朝着扉卿扑过去,“小心!”

就在李遇扑倒扉卿的刹那,就有三支箭射在扉卿所在的地方,这之前完全没有预兆,一支插入李遇右肩。

扉卿却没看到李遇手指后面拉着细细的,贴着树干几乎完全看不见的丝线,那线绑着一个自动连发装置,是单于单乐两兄弟让青染带过来的,这两兄弟原本在那密莱国地宫摆下那么多迷宫陷阱,做出这种发射器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就连两个人站的位置,都是李遇有意无意引导的。

“去找射出的地点!”扉卿边低声喝道,看着冷汗直冒的青年,汗水从头发顺溜而下,唇色和眼眶周围没有被易容彻底覆盖的地方都隐隐泛着紫。

“啊呸,要不要我刚说就来这么一下,太不给我面子了吧……”青年痛苦地说道。

“都这种时候了,你这嘴不能消停点吗?”扉卿不由分说从怀里掏出唯一一颗保命丹,李遇也是识货的,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你一共就那么一颗,留给你自己,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体!”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时候。”正因为相处了这段时间,让扉卿意识到李遇的价值,李遇绝不能死在这里。

捏住李遇的下巴,硬是把这药丸给李遇吞下去。

这药当然是好东西,或者说对傅辰来说,说了那么久的话,把这个额外的奖品拿到手是意外之喜。

保命丹不但能治疗肩膀上的毒伤,就是之后要治疗眼睛,只要有它的基础在那里,至少提高了五成成功概率。

隐下那几乎要笑出来的笑意。

看李遇之前蔓延开的毒素有了停止的迹象,扉卿阻止身边人靠近,将李遇抱在自己肩头,显得少有的温和,刚才那人毫不犹豫扑过来的场面记忆深刻,当时离自己最近的就是李遇了,如果李遇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多亏你。”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要死不活的,欺负你良心过不去,说不定来这么一箭可就挂了……再说,要是你出事,我可不想一个人面对主公的骂声。”青年哪怕中了箭,嘴巴依然毒,除了正经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显得玩世不恭,靠在扉卿身上,断断续续说道。

嘴硬心软,本来被偷袭的怒火,也在青年说出真实想法后,有些哭笑不得。

看着李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准备让属下先带他下去,却遭到李遇的反对,“你的部下可不是豆腐渣,难道背我个大活人都背不动吗?”当然要留下来看好戏了。

似乎读懂了李遇的意思,扉卿也有些无奈。

没走几步,就看到李遇彻底昏迷过去了,趴在那护卫身上。

护卫背也不是,放也不是。

扉卿摇了摇头,“算了,他想留下就留下,背着他吧,左右也不差他一个。”

在之前箭都射完了后,傅辰就松开了手,细线弹到半空中,缩回了装置附近。

他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制作陷阱的细线、发射器等装置,哪怕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七杀的踪影。

握着这些“作案工具”,扉卿目光又深了深,“需要陷阱,手动操控的,而不是人……七杀定然带人在某个巢穴里躲着。”

哪里,究竟是哪里?脑中似乎闪过什么。

他忽略了一些本该注意的东西,特别是刚才他能确定一点,七杀在瞎眼后还要制造那么复杂的陷阱来引他上钩,与其说是为了复仇,倒更像是拖延时间。

他一开始思维就被七杀引向了误区,实则仔细想想,七杀做的这一切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是不想还是不能?

如果是拖延时间,那么为了谁?

似乎还差一点点,就能得到最终答案。

一群队伍踏着马来到应红銮的据点,看到的就是已经被火光覆盖的废墟。

他们相当震怒,让人立马进行灭火,他们就是在李遇出发没多久后,阿一和阿四带着第八军前来支援的队伍。

当他们派人寻找的时候,理所当然碰到了扉卿的人,把他们带了过来。

趴在护卫身上睡得昏天地暗的傅辰一无所动,敢情好,人都到齐了,都能开茶话会了。居然连第八军的人都来了,第八军是李变天麾下专注暗杀的队伍,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扫除在晋国障碍的能手,还有那个一直致力于找他把柄的阿一,唯一算的对他有好感的就是阿四了。

“这青年是你属下?”见扉卿不怎么想理人的样子,阿四也早就习惯了,随口问道。

“李遇。”直接说明了身份。

阿四神情立马变了变,就要把李遇给带过来,“这里交给你们,我先带他回去治疗。”

“毒已经解了,过个一两个时辰就会自然醒来。”扉卿知道李遇挺受数字护卫团爱护的,本来听听也就罢了,数字团里的人哪个不是没血没泪的,如何会去接受个外人。

若不是亲眼看到,扉卿也是不信的。

听到扉卿的解释,阿四才算接受了,李遇很早以前就说过出了戟国他就会易容,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身份,这点他倒不怀疑,捏着李遇昏迷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确定的确没事才啧啧了起来,轻声抱怨道:“好好的脸,多俊啊,咋整成这样,自己也不心疼下……”

扉卿闻言,诧异地看了眼阿四,阿四虽不是最难亲近的,但也是个笑面虎似的人物,让他说出这么亲近的话,是完全把李遇当做自己人了。

嗯?

阿四精通易容,可以说李皇那儿的几张易容面具也有他的功劳。

所以看到李遇脸上那非常粗糙,而且明显不是戟国出品的易容有些疑惑,想到主公派他们过来监督李遇的一举一动,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这点疑惑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阿一冷笑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既然中了毒何必再管他,抓住七杀才是最要紧的。”

“阿一。”阿四喊了一声,警告意味十足,他始终认为这些年阿一有些故意针对李遇。

人总是会忍不住同情和帮助弱势的一方,李遇与阿一,必然是处处谦让阿一的李遇更让人心疼。

有几次暗杀,如果不是李遇既往不咎,阿一早就被主公处理了,倒不是因为偏帮,而是主公的团队里不需要不安定的因素。

阿一却是变本加厉了。

说到底,要不是阿三,李遇也不会这么容忍阿一。

阿四揉了揉李遇脸上僵硬的人皮面具,阿四年龄约四十来岁,对只有二十的李遇多了一份长辈的另类温和,对背着傅辰的护卫道:“让我来背吧。”

闻言的傅辰心中微微一酸,其实在五年的相处时,阿四等人也是他在武术、陷阱、暗杀上的师傅,更像是个严师。

数字护卫团对于自己认可的人,会露出最柔软的一面,只有面对敌人才会豪不近人情到令人发指,就像第一次见面那会儿。

只有在自己闭眼的时候,阿四才会露出疼惜自己的一面。

傅辰堪堪忍住了涌上眼眶的湿意,不让自己因为过度忍耐而颤抖。

说着,阿四就接过李遇高大的身躯,那护卫松了一口气,阿四却难得苦了下脸,好重……

这孩子这些年养太好了,怎么那么强壮。

几人也没说太久,扉卿与阿四等人并不熟悉,他正在回忆每一个细节,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如果要找一个失踪的人,就要从源头开始慢慢回想,是否有所遗漏。

他会不会一直进入一个误区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七杀为了引开他,那些陷阱也许只是几个人完成来混淆视线,甚至说不定是……一个人!

一个人是最不引起他注意的办法,而且行动也方便,以七杀的能力说不定还真的有办法躲过他们的追捕。

布下迷阵的人少,他们自然找不到。

所以那么长时间过去,他的人还没找到七杀的踪迹。

那么七杀身边的人呢?

换一个想法,他们是从什么时候不见的?

吊桥掉落后。

没有出现在崖底,他就理所当然认为那些尸体里包含了七杀的部分人马。

但那火烧尸体旁边的白色粉末,是为了不让他接近,救自己的人吗?不,是为了不让他察觉到里面根本没有七杀的人!

如果不掉下来,那么多人能藏在哪里?不往下,难道往上面?

上面,那更不可能了。

不,也不对,是……

难道……

扉卿几乎是为了证明心中某种猜测,也不向阿四等人打招呼,直接跑向崖底。

依旧是漆黑一片,他吩咐人到崖顶围着一圈扔火把。

扉卿并不能肯定,只是一种猜测。

没人注意,在阿四背上的傅辰,眼皮微微转了一下,心微微下沉,还是被发现了。

希望,他争取的时间足够隐王他们寻找到出口。

随着火把扔得越来越密集,扉卿的眼睛一亮。

其中一个火把在下坠的时候,照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洞,洞口并不大,但却离原本吊桥掉落的地方不算远,就是那里了。

扉卿的嘴角微微扬起,“果然如此。”

从刚才说了一句,就一直沉默的阿一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应红銮向主公报告过,她的住处有一个密道,密道的出口就是一个洞口。”

傅辰背上浮上一层冷汗,不会那么巧吧!

这边,邵华池带着人走向洞穴深处,所经过的路上,时不时有石头松动,掉落下来,显然这是个并不牢固的洞穴,甚至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每个人都很安静,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这座洞穴,哪怕是受了重伤的人,也尽可能在同伴的搀扶下走着,越走越暗,哪怕是火把也只能照到方寸的位置,最糟糕的是洞穴越走越窄小,当遇到两个只有一个人通过的通道,又湿又滑,上面还布满苔藓,通往哪一个都有可能有危险,选择错误就代表着未知的危险,邵华池知道他不能再前进了,他可以冒险,但他还带着那么多伤残,“过去多久了?”

身旁的人报了个数,眼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他和傅辰约定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邵华池听到了轻微的铁轮转动声,似乎因为生锈而有些迟缓,邵华池将手中火把扔向发出声响的地方,盯着那个地方,“看住身边的人,不要紧张。”

刚说完,突然洞穴出现剧烈的颤动,整个地面都好像在咆哮。

是塌方!

第173章

轰鸣声给人这里要毁灭一样的错觉,邵华池到底也不是曾经被关在皇宫里的小皇子了,慌乱后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完全逼仄的空间里是很容易造成心理恐慌的,哪怕是个彪形大汉也一样,特别是带的人中伤患还不少,“贴墙站着!”

所有伤者被邵华池提醒贴洞壁站着,而其他完好的人则是在外面抵挡坠落的石头、坠落物。

尖椎状的石块砸向地面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巨响与晃动充斥在他们四周。

也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总算慢慢平息下来,几乎没有人员伤亡,邵华池拿过身边的人火把,照着那两个刚才看到的岔路口,伸出了手掌,细细感觉两个洞的差别,直到在其中一个岔口的地方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指着相对大一点的岔路口,道:“我去探路,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有微风,就说明它不是一条死路,在另一头是有出路的,才有可能有对流。

“主子,您怎可以身犯险!?请收回成命,由吾等来打头阵。”

“我打仗那会,和将士们下河道、钻地洞、过险滩……别给我整这些娘里娘气的说法,我们是男子汉,是大晋的守护者。”邵华池大力拍了下自己的亲信的肩膀,作为主帅又怎能畏首畏尾。

邵华池这一句话起的鼓动作用却是巨大的,那些士兵听了浑身一震,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冲劲。

他在军中威望相当高,包括邵华池曾经带领的将士就是现在还念着这位主帅,正是因为邵华池不仅嘴上说的感染人心,行动上也是与士兵同甘共苦,一马当先,这样的主帅让这些士兵心甘情愿跟随。

曾经傅辰就告诉过他这个道理,那还是照顾完伤兵的午后,他有些饿了,就在城内的馄饨摊闲聊,那或许是傅辰待在他身边最放松的时候,其中一个伤兵家属送上了一份用抚恤金买的面粉做的糍粑,当然也没有什么甜味,糖终究是贫困人家负担不起的。

目送那老妇人离开的背影,夕阳西下,傅辰忽然说道:“您看,您比二殿下也只多做了几件事,结果民众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按时发放抚恤金,安抚伤员,亲切慰问……其实说起来对邵华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却为他赚得了名声。

“这是何故?”与大部分天潢贵胄一样,邵华池看不明白原因。

“因为有时候,不但要做,也要说,比如慰问。”傅辰了解民众的心理,哪个伤员得到来自七殿下的关心能不激动和感激,这是这个时代赋予的特殊性,“不说出来又有谁知道您做了什么?”

嘴上功夫,也是一个优秀的政客需要具备的。

这点李变天就做的很好。

谁能说造势就只是一场军事斗争,也同样是政治秀,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要竭尽所能为己方创造有利条件,傅辰也不想教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当然,傅辰并不打算让邵华池也成为前世有些政客的嘴皮子,所以他先是让其做实事,而后才是展现口舌之利。

邵华池若有所思,他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得到的信息,眼中浮动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势在必得。

这是帝王必备的野心,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是天生的,傅辰看着暗暗心惊,也是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否不应该同时拉拢德妃那儿。

“七殿下,您若有这雄心壮志,何不上战场?”实力要配的上野心才可,如果配不上,就是一场悲剧。

“这是何意?”

“晋国是马蹄打的天下,虽然曾有陛下让二皇子督军,但那不过是演练,镀个外衣,想来陛下应该也很希望看到有出息的子孙能继承祖辈威风,您若想从中脱颖而出,让陛下对您的宠爱不仅仅是宠,还有爱,那就可以考虑……军权,有权才有自己的力量。”

说这话的时候,傅辰的声音已经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到的程度,却铿锵有力。

邵华池看着被夕阳晕染的双目,有些失神,心跳得有些快,“你可知,你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皇家的事,又岂容你来嚼舌根,还怂恿皇子参与军事。

傅辰干过的大逆不道的事多了去了,虱子多了不怕痒,再说邵华池之所以那么看中他,还不就看中他这点吗。

展开料定了的笑容,“但,您心动了。”

那样的笑容让邵华池觉得刺眼,想来任何尊贵的皇族都不会希望出现一个在自己面前将自己的想法都料准的“聪明人”,但他终究忍住了,他不但知道这是傅辰又一次在细节上的挑战他的容忍度,还知道自己产生了一些说不明的激动。

心中燃起了不舍得破坏这样笑容的冲动,几乎维持不住就想触碰眼前的人。

直到傅辰继续旁若无人的吃馄饨,邵华池才忍耐下来,看着傅辰垂下头斯文进食的模样,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好像一根根羽毛撩过他的心尖,承认道:“先生所言极是。”

是啊。

我心动了……

……

邵华池没料到不过是与亲信短短的对话,却是让他想到多年前那一幕,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片段。

原来从没有忘过,无论是话,还是……人。

战场无眼,哪怕我是皇子也一样危机四伏,或者说正因为自己是皇子,比其他人遇到的危险更多,但就像傅辰说的,没有付出又如何靠近那个位置。

邵华池脱掉身上繁重的外衣,边观察回去的路,已被堵塞,他们除了前进没有更好的出路,又顺便往青染这群人的方向无意般地看了一眼。

刚刚歇下来擦着汗的青染闻言,打仗?这隐王是什么身份?从语气上来看还是军中高层,她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被什么提线木偶牵着似的,她的想法也是身边几个傅辰亲信的想到的。

整装完毕,邵华池首先钻进去,相当狭窄,一手抓着岩壁,一手撑在岔口外的地面上,身手矫健,轻松就到了上方,这是一块平坦的地面,看了看上面的情况,没什么危险因素,对下方的人说:“一个个,慢慢上来,让受伤的先走。”

其中有个亲信不想拖累大家,看着自己虽然做了简易包扎,但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的伤口,感觉自己也许时日无多了,晦暗地自暴自弃道:“主子,我的伤太重,你们先走吧!”

邵华池将手往通道口伸了过去,“只要你还能喘口气,我就不会放弃你,这牺牲精神可不要用在这里。”

邵华池并没有看到那士兵眼底含了一丝湿意的模样,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受伤的时候也一样会害怕,也一样希望不被人放弃。当然洞内光线太暗,就算他们想看恐怕也不容易,一个队伍的凝聚力在这样的小事中缓缓沉淀,待到爆发出来的,成为一股不可逆的洪流。

他们之前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真实距离却远远没有那么长,而是里面漆黑一片,而且洞穴里的坑洼之处比较多,地形崎岖,无法走得太快造成的。

过了那狭窄的通道后,就发现之后的路非常干燥,地面出奇的平坦,就好像是被特意打造的。

这里的通道非常长,四周没有之前洞穴的石块松动感,反而看上去非常坚固,最令人胆战心惊的是,当听到他们走路的声音,那条通道自动亮起了沿路的火把,这火把上的松脂是用特殊的装置填充,似乎和声音有关,只要有声音就会启动。

要知道他们因为要过那狭窄的通道,把身上的轻甲脱掉,脚上的武器也都拿在手上,走路的时候声音是非常小的,即便这样也触动了机关。

这机关让邵华池想到了之前在山洞塌方的时候,听到的机械生锈的转动声,果然不是错觉,而是有人在操纵。

邵华池已经感觉到他们进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现在只希望,傅辰不要因为他们的约定而进来,不过以傅辰的警觉度,应该也不会冲动,不,也许他担心的恰恰不是傅辰冲动,而是那家伙太冷静……

一个冷静的聪明人有时候比冲动的人还危险。

这支队伍都有些慌乱,却只是一开始发出了惊呼,很快队伍又安静下来了,因为邵华池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他担心若是再出声,会出现别的机关。青染有些后悔没带单家兄弟过来,那两兄弟被派去给薛睿做里应外合,现在根本不在这块地界。

青染等人到底在他们远在戟国的地道神通“地鼠”那儿看过各式各样的地道,还能镇定下来,这表现让邵华池带来的人有些刮目相看,他们出自邵华池的队伍,待遇和身份是按照军官的份例的,里面还有几个是有官衔的,他们经历的场面多尚在这样的地方害怕,没想到这只是个西北小势力的人,看模样也是非常能来事儿。

不过有这样的伙伴,他们不但不用担心被拖后腿,也能有更多自保资本。

不知不觉,两支队伍的合作越来越紧密,走在一起已经不分彼此。他们各自有伤残,却都互相保护着一到两人,也不分是你的还是我的。

这现象当然是邵华池愿意看到的,全天下他可以不信任任何队伍,唯独傅辰带来的人,无论喜不喜欢,都不妨碍他的乐见其成。

通道很长,沿路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走来的时候也没再触动别的,但他们都知道,这里应该是被特意打造出来的。

通道两旁摆放着一些像是皇宫中的花瓶、花架,墙面上挂着画卷,识货的人就能看出它们的价值连城,居然全是名家所绘,而这些名家出自各个国家。

若是盗墓贼自然会心动,也等不及再走下去就要拿,拿了就可能碰到不该碰的,但可惜他们这群人不是。没有人随便乱摸乱看,虽然这里看上去就好像是皇宫里的普通通道,但他们知道这里恐怕都是有门道的。

即将要走完通道,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阴风蹿了过来,他们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那是一扇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影,这大约是邵华池等人来到这个洞穴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那人全身套在头盔里,就好像是镇守在那儿一样,哪怕看不清容貌,哪怕看起来已经死去很久了,但依旧能感受到此人的威风凛凛,还有那说不清的天潢之气,这是只有上位者太久的人,哪怕死后也能让人感受到的气势。

身上的穿着让人想到之前在谴族城下看到的晋国士兵,但又有差别,至少从手法和装扮上,邵华池能肯定完全是两批人马,只是也许有什么联系。

邵华池越是走近,越是心惊,看着面前的“人”,全身微微发颤,他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他想到了幼年时,那时候丽妃还受宠的时候,他去过的御书房,晋成帝将他抱着,来到那被当做宝物刚刚做好的青铜雕像前,揭开了幕布,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皇祖父,高大、强悍,好似无坚不摧。

那青铜雕像是要放到城中,被崇尚晋太祖的民众祈祷、膜拜的,几乎只要是晋国百姓就知道自己的祖师长什么样。

青染等人试了试简易的走动和出声,没有什么动静,才看着邵华池慢慢靠近那具尸体。

邵华池端着那头盔,拿了出来。

哐啷一下,头盔落地。

邵华池缓缓跪了下来,看到那具几乎还能看出生前容貌的尸体,泪水慢慢滑落下来,哽咽地张了张嘴,却因为太难过和愤怒而发不出声音,[皇祖父……]

青染目光潜伏在邵华池身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具身体的头部面貌,虽然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但依然能看出是晋国的开国皇帝,只要是晋国的百姓,都不可能无视。

所有人都忍不住跪了下来,与邵华池一起。

说句大不敬的,为何,晋太祖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几十年了,为什么好像腐烂程度并不高?

邵华池悲痛捂着脸,每个人心中都有信仰,特别是幼年的记忆,在自己父亲无法让自己崇拜的时候,年幼的邵华池因为常常听着自己祖父的事迹,继而就有了崇拜的对象。

哪怕现在长大了,却看到自己崇拜的人,被如此折辱的放在这阴暗的地下,镇守着这个地方,依旧不能自已。

邵华池抓着地面的沙土,因为过于用力,鲜血溢出,他堪堪忍住了继续下滑的泪水。

是什么仇恨,能做这样让人死了也不安生的事。

他想起已经被遗忘了很久的事,他出生之前,那时候皇祖父刚刚下葬后,就出现了盗墓贼,然后皇陵中似乎被盗窃了什么,但晋成帝却粉饰太平,是啊,他那父皇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丽妃在一次侍寝的时候却听到了不得了的密辛。通常妃嫔侍寝是不能留宿的,但丽妃是宠妃,宠到什么份上呢,就看能晚上留宿便知道了。有一晚,却听到晋成帝在做噩梦,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丽妃才知道被盗的是晋太祖的墓,似乎还偷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只是丽妃是个看得清情势的女人,明白知道的越多越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这事情也只对好奇的儿子说,告诫自己聪慧异常的儿子千万不能提这件事。

现在邵华池总算知道了,被偷的当然是宝贵的东西,应该说是晋国的无价之宝,是所有民众,哪怕到了现在也有万千人民崇拜的不败战神的真实躯体。

晋成帝不敢说真相,若是说了,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的皇位岌岌可危,只能将事情压下来。

这一压就是几十年。

收拾好悲伤,他现在还要找出口,要让祖父得到安宁。

正当邵华池准备背起那具死尸的时候,嗯?

他好像发现什么了,也不顾得礼仪,快速脱掉了尸体身上的铠甲,看到那明显和头颅完全不匹配的身体,还有头和脖子用线缝合住的地方,他知道了,只有头是祖父的,身体却是拼凑上去的。

当年的盗墓贼,居然直接把身体砍成两半,只偷走了头!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祖父那么大的躯体,能从皇陵搬运出来。

如果只是一个头可就方便多了。

看了缝合的伤口,邵华池自然也观察到别的,比如祖父后脑勺的头发被剃掉,里面似乎缝合了什么。

他抖了抖手,拿出身边的刀,将那缝合的线挑破,看到了覆盖在空脑壳上的残留物。

水银……

这是在傅辰曾经的时空历史上的秦朝就出现过的保存尸体办法,在那个时代保存尸体是对死者的尊重,这被称为“洁身”,一般后人都会竭力去保护好,以免落了失孝的名声。

那时候,在始皇身边有一位医术了得的御医,叫夏无且,他就运用了水银灌注到尸体体内,来杀菌防腐。

而且那时候炼丹的师傅们将水银称为“不败朽”的神物,那么被灌注了此物的人也会是不朽的。

这个时空里也同样有过这样的过程,但后来人们发现,这东西被拿去做了盗卖尸体的勾当,渐渐的被认为是不祥之物,要是什么人家里用水银来灌注尸体,就是对尸体的亵渎。

身后的人堪堪稳住邵华池有些摇晃的身体,邵华池吸了一口气,才将那具身体与头颅分开。

刚刚分开的刹那,邵华池就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熟悉的铁轮转动声,头上又一次出现了局部塌方,邵华池抱着祖父的头,指着那扇门,“我们冲到门里去!”

当所有人堪堪进入的时候,外面的通道再一次被毁了。

众人喘着气,特别是一些受伤的人,都觉得自己简直命大。

但这哪里是命大,邵华池知道并非如此。

连续两次,显然这是人为的。

只是第二次与第一次不同,第二次其实看似没有陷阱,但只要动了那头颅,就是一场死亡绝杀。

如果不是那机关有些生锈了,放了太多年有些缓慢,他们这些人早就被活埋了。

仔细想想,邵华池慢慢惊觉背后之人的缜密心思。

这种看似没陷阱其实是最危险的陷阱才是高招,换了任何一个他们的自己人,都不会想要拔头颅,但只要是晋国的人,进了这里,若是看到他们最为崇拜的人的尸首被如此对待,只要还有良知就一定会想办法拔下头,那么必然触动机关。

一个盗墓贼砍下头颅,却实现了多重目的。

一是由帝王守护这座洞穴,还是开国皇帝,龙气最盛,古往今来都有传说,皇者之气能镇压不祥的宵小;二来,头颅方便搬运和盗窃,能够尽快偷出皇陵;三来,故意配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晋太祖体型的身体,让人发现端倪,头和身体是分开的;四来,只要发现真相,都会产生愤怒,人只要愤怒了就会不理智,容易出事;五,让晋太祖站在这里,能够有效防范晋国人,因为晋国人必然会想要拿走晋太祖尸首,触发机关,这机关还是在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出现的;六,也能完成对方对这具尸体主人的仇恨。

七,也是邵华池最不想承认的,若是以上六点都没用到,如果能拿到晋太祖的头颅,在关键时刻也许能爆发出极大作用,比如战争。

而祖父死后的名誉,将彻底毁于一旦。

史书,可不会偏帮任何人。

这一步步下来,算无遗漏。

哪怕是自己,也险些着了道,若是傅辰在这里,大约能更早一步发觉吧。

邵华池有些妄自菲薄了,如果是设计这个简易陷阱的李变天在这里,也许也会为邵华池鼓掌,他的几重目的被猜的八九不离十。

当邵华池看向这个门内的布置,和众人一样,都诧异非常。

密密麻麻的陶蒺藜,里面装着地雷,还有多达十几枚的火炮,就是晋国皇宫的军事场地都没有那么多。

这是个火器库!

阿四背着傅辰,在一刻钟前,众人来到已经被扑灭火的据点原址,里面还充满烧焦的刺鼻味,大部分建筑都烧黑了,大堂和院落地上还躺着接近百具焦黑尸体,早已分不清敌我了。

幸好,制动机关的屋子因为建造时的特殊石质,并没有被影响。

傅辰依旧闭着眼,一路都调整着呼吸和心跳,就像是普通昏迷的人。

扉卿葱青白指摸着机关和生锈的地方,观察其中的细微处,又看着整座机关室,研究了一会,露出了有所悟的眼神,“到底是十多年前造的,有些生锈了。”

“还能用吗?”阿一问道。

“应该可以,这地方那么隐蔽,就是我们几个都不甚清楚,更何况是贼子,这些年也无人光顾,什么东西不用就容易生锈。”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扉卿边坐到椅子上,开始转动其中一个把手,转了右十圈,左十圈,又不知怎么的按了按。

没一会,地面就传来轻微的震动,这是被外面连带影响的。

“开始了……不知道他们还能活下几个?”扉卿饶有兴致地问着。

哪怕是在阿四背上的傅辰,也感觉到了远处的震动。

耳朵微微一动,从方向来看,果然是洞穴那儿,看来真的是走到他们据点的最大秘密的地方了。

这也就难怪了,他本来就奇怪为什么一个好好的悬崖里面,刚好有个洞口。也就是说,这本身就是逃生和存放秘密的地方。

傅辰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心脏的跳动,在场的都是高手,他有一点点异样都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邵华池、青染他们怎么样了。

“呵呵,居然走到了这里。”扉卿他看着微微动了的某个红色按钮,那代表有人入侵到核心的地方了。但也或许在意料之中,因为在他看来如果一个队伍里有七杀,那么毫无疑问对付起来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傅辰越来越紧张,他必须醒来。

就在这时,轰鸣声又出现了,虽然没第一次那么强烈,但毫无疑问也是坍塌。

躲得了一次能躲过第二次吗?

也幸好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傅辰,很好的掩饰住他的异样。

“扉卿,你到底怎么做的,居然让他们到我们最重要的火器库!”阿一斥责道。

“那又如何,他们的出口只有一个。”众人朝着扉卿指的地方看去。

第174章

寻找机会醒来,就代表随时都有暴露自己的危险。

随着扉卿的指向,众人看到的是一块与普通地面没什么区别的地板,这儿的地面都是石块拼接而成的,平整光滑,每一个细缝都是同样的大小,哪怕仔细看也看不出这里有一个密道出口。

扉卿站了起来,还在那个地方踩了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怎么好似比我还清楚?”阿一皱着眉,这个据点的事情还是主公交代的,他能肯定此前除了应红銮外并没有别人清楚。

做的推论罢了,世间万物本就有迹可循,别说是工匠做出来的,就是大自然也一样,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去发现罢了。扉卿可以仅仅凭着这间机关室的细节能够判断出它的方位和使用办法,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一看到扉卿那种“只要是人都能看出来的门道不需要特意解释的”表情,阿一就像吞了苍蝇似的,这些谋臣的高傲和目下无人并非没有根据,正因为他们超出常人太多,在普通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也许对他们来说,只是稀松平常。

这时候,阿四虽然还在关注着七杀这边的动静,但也分了一分精神在自己背上的人。

“小混蛋,知道醒来了啊,还不赶紧下来,重都重死了。”察觉到背上的家伙气息不太对,明明已经醒了,居然还装睡,又好气又好笑,无论李遇长得多大,在他们眼里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不,我就喜欢在四哥身上。”说着,李遇还往阿四背上蹭了蹭,看着还脱不掉玩心。

“滚滚滚,这么大了,还想找奶喝啊!”说着,阿四就把李遇从自己身上甩了下来,要不是看李遇肩上又受伤了,他还真的想直接来一拳,就是不给他们省心。

傅辰的脑中几乎在瞬间出现阿四的身材体型、五官呈现了一副线状结构图,眼部的位置,出声的方向,准确无误地“看”了过去,“当时的情况我也想不到那么多。”

阿四看着青年还是那明亮的眼神,只除了眼白有些血丝,眼底也有些黑青,看模样是没休息好,有些心疼,他也明白李遇虽然偶尔嘴巴毒了点,但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思,不然又怎么会让他们阿三临死前还记挂着。

想到阿三,阿四看李遇的眼神更加柔和。

阿一一直冷眼旁观,一开始觉得李遇醒来的异样感,随着李遇与阿四说话调侃后,慢慢消失了。

但他是从小就被训练的亲信,对周围的情况比常人要敏锐许多,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实在是无迹可寻。

扉卿只看了醒来的李遇一眼,他相信那颗保命丹的药效,所以看到李遇的活蹦乱跳,犀利的目光也微微缓和一点,扉卿自然是傲慢的,所有雅士谋臣无论面上再如何温文儒雅,骨子里的傲慢都是抹不去的,特别是这是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能真正入他眼的谋士,寥寥无几,但李遇却是算的上一个了。

李遇没事,众人自然将关注点放到了七杀那群人身上了。

到底前前后后追捕了十来年,真正交手长达五年,这还是第一次离这群人那么近。

“这是何物?”阿四看着扉卿手上的白色粉末,疑惑道。

扉卿却是露出微微凝重的表情,看了眼李遇,意思是让李遇来回答你,我现在没时间来当你的解说师。他指挥着手下的人,在房顶布置一个简易的连环陷阱,而这个陷阱能不能给与七杀重击,就要看运气了。

他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早在几个时辰前,猜到来人的不好对付,他就让人在每一个出口做好了准备,可以说每一个都是没有活路的,但哪怕是这样,都被七杀等人逃掉了一次,他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李遇很紧张,哪怕现在心脏都要跳出喉咙口,也吊儿郎当的模样。屋子里除了他,还有十来个人,而这些人之中更有扉卿、阿一、阿四这样的高手,他一心多用,让自己的“眼神”既要看着不刻意,又要能准确对到几个说话的人,还需要观察到周围的动静,了解扉卿的想法和隐王他们的进度。

哪怕是傅辰,也觉得快要应付不过来。

至于扉卿拿出的粉末,虽然只是轻轻嗅了嗅,但是那一股轻微的刺激味道让他瞬间警觉,拉着阿四的手就走出了大门口。

看到这一幕,扉卿微微笑了笑,他知道,李遇必然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阿四莫名其妙:“怎么了,那是什么?”

“不能闻,这是白磷做的武器。”对,这是武器。说起来,哪怕想否认,傅辰都必须承认这东西的面世也许和自己有着一丝关系。

那时候,随着李变天去祭祖,路上遇到了大片墓地,听说那都是戟国功臣埋葬的地方,是值得尊敬的,正好看到了鬼火,很多人见到那大片的幽魂般的东西,哪怕还坚守在李变天身边,但终究有些被吓到了,还有人当场跪拜了下来,诚惶诚恐,敬若神明,还有人不断在念咒,是释迦摩教的教语。

当时的傅辰就想到了自己很多年前为了吓唬李祥英李大公公,故意制造了所谓的“鬼火”,忍不住笑了起来。来到戟国太久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对晋国也会有那么一丝思乡情绪。

这样就显得有些突兀了,李变天与常人不同,他本身就是个鬼神难近的,也不信这些,算是世间异类。看到身边的小家伙不怕反倒独自乐呵,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异类,也有些好奇,“笑什么,你要不说出个原委来,朕可是要好好治治你了。”

说着,就揉了揉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孩儿脑袋。

傅辰只当做趣谈,大约说了为什么产生鬼火的原理。

李皇听完后,在傅辰不知实情的时候,居然悄然无息利用了磷这种燃点非常低的物质来进行试验,甚至提炼出了白磷,傅辰自然没把什么白磷的燃点是40度,还有一些科学化的词语说出来,只是把词组合一下大约百科了一下,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那些专业术语哪怕说了李皇也听不懂,但听不懂没关系,都记下了,李皇有一批人才,他非常注重这些非常规人才的培养,竟然在五年后研制出了类似于白磷弹的东西。

白磷弹,相信读过黎以战争的人都听说过,当年的以色列国防军对黎巴嫩使用过这种白磷弹,但因为它实在太惨无人道,而被国际禁用,在这五年间傅辰并不知道白磷的存在,甚至李变天没有与他提过分毫,但他无法不怀疑,这一切都有李皇那双操控时局的手在把控。

傅辰颤抖着,是骇然的。他随口的话,能联想到战争和武器,甚至能派人日以继夜的研究,只为了一种可能性并不高的猜测?无论从哪一点来说,李皇都是个第一个让傅辰从骨髓里冒出寒气的人,不是那无可比拟的联想力,而是心性和不择手段。

阿一自然也看到了,疑惑地看着那个白色粉末,这点小东西,真有那么可怕,闻一闻都不行?

出于对李遇的厌恶,他不信邪地朝着扉卿手上使劲闻了闻,没一会,就感觉自己有呕吐眩晕感,立马冲出了房间,在不远处呕吐。

阿四瞪圆着眼,亲眼看到的是最有说服力的。

“我称它为磷,也有人称为白磷或者黄磷,一般碰到肌肤是不会燃烧的,但摩擦或者室内温度达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会燃烧,如果吃了它就可能造成呕血、呕吐的情况,甚至全身衰竭死亡,肝、肾脏、心脏等等,都会被它侵害。”

李遇的话阐述了白磷能产生的严重后果,阿四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李遇的手臂,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刚才不是李遇动作够快,他现在也会和阿一一样的下场。

就是扉卿也很惊讶,很多特点连他都不知道,李遇却好像如数家珍。这是主公半年前派火器库的师傅们做出来的半成品,没想到李遇竟然会知道的那么清楚,难道主公已经信任李遇到如斯地步,之前的派人守护李遇、给李遇百魂追,现在连这样的戟国重大秘密居然都一清二楚!?这怎么也算是出其不意的招数,并不适合让李遇知道。

百思不得其解的扉卿,只能将这个归结于李变天对李遇的宠信。

这种宠信,是否有些太过了?

“那如果闻到呢?”阿四顺口一问。

“只是少量吸入一点问题不大,如果长时间吸入的话,就有可能中毒,而且对身体各个器官都有损害作用。不过,扉哥,你是打算用这个来对付七杀他们吗?真是好主意。”李遇邪邪地笑了起来,两人有了那么之前的接触,现在也不是扉大人的开口了,顺口就换了称呼。

李遇藏在衣袖里的拳头,却是握攥着。

看李遇那蔫坏蔫坏的笑容,好似唯恐天下不乱,扉卿懒得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看着陷阱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也走出了机关室,所有人鱼贯而出,整个机关室走空了,显然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扉卿看了眼李遇,露出只有他们懂的笑意,“什么瞒得过你?”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认同了李遇的存在了。

甚至包括未来交付在晋国的部分权利。

没人发现,李遇的背后几乎快浸湿了。

汗水沿着头发划入人皮面具中,现在快到夏末,依旧没有降温的趋势,气温差不多是三十二到三十七度之间,现在是清晨,东方已露出几丝璀璨的金光,空气中卷着细碎的尘埃,大约感受一下,现在至少也是三十度以上的高温。

只要稍稍对这些粉末做些什么就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这不是普通白磷,而是半成品的白磷弹,它很有可能存在那骇人听闻的功能,就是碰到肌肤就自燃。

忽然,阿四的手摸着李遇的背,“怎么那么湿,没事吧?”

“太热了。”李遇虽然回答的很平淡,面部表情却是龇牙咧嘴。

显然伤口并没有痊愈,他还是很痛,到底那是实打实的箭伤,还带着毒性。阿四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这哪里是热的,明显是痛出来的冷汗,阿四无奈摇头,这孩子就爱逞强。

扉卿又让人放了几个火药包,傅辰听到他们的对话,心越揪越紧,除开合作对象隐王,剩下的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五年来在戟国和晋国两地奔走的亲信,那么多年就是块石头都会有感情了,更何况这些都是抛弃一切跟着自己的人。

按照扉卿这一套路数下来,简直没有可以钻的漏洞。下面的人哪怕再聪明,也不可能料到这唯一的出口,却是盛宴的最后谢幕。

他相信以隐王的能力和青染的老道,能躲过两次坍塌,找到唯一的出口,但却最有可能放松警惕,这是自然而然的,而扉卿利用的也是这一点。

放完火药包,一切准备就绪,将这座机关室彻底关闭,里面完全成了一间里面人出不来的牢笼,就好像为了彻底弄死里面的人一样。

度秒如年,傅辰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

过了不知道多久,机关出口有了动静,外面人第一时间发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屋内了。

由于这里是机关室,外面看不到里面,而且隔音相当好,但要是有大动静,以屋外的高手们的功力,自然是能察觉。

扉卿点燃了火药包连接着的导火索,噼里啪啦的火星慢慢朝着机关室推进。

听到导火索引燃的声音,傅辰气急攻心,整个人都有些不在状态。

胸口涌上了一口黑血,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他不能冲动。

傅辰,你不能动,一步……哪怕一步,都不能离开!

就算现在去,也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对啊,你就是这么冷血,无情,你可以眼睁睁看着这群人被烧得尸骨无存。

你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有什么好在乎的。

但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却不断出现在傅辰脑中,你的家人是人,他们就不是吗?那都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痛会笑,会对着他说主子我还能坚持下去,会粉身碎骨也要挡在自己面前,几个时辰前还和自己共进退的。

他以为麻木的心,却传来痛不可遏的窒息感。

那攥紧的拳头,颤抖的不像样,口腔几乎被傅辰咬烂了,满满都是血腥味。

无人发现,傅辰站着的地面,因为极度悲愤竟然出现了微小的龟裂现象。

半刻钟前,在下面的邵华池等人,一开始看到武器库,自然是震惊的,这显然不是晋国的人能够准备的,甚至可以说晋国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准备出那么多的陷阱武器,如果准备了,那是要造反?他想到了许多不好的联想,包括自己的皇祖父的头出现在这里,如此恶毒的伎俩……

想的多了,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之前泰常山的地雷。

所有人包括他都以为那东西是突然出现的,其实不然,假设泰常山也有类似这样的密道,只是多年隐而不发,直到关键时刻引爆,那么潜伏那么多年,理所当然拥有迅速埋伏的可能,也很容易就能知道泰常山的幕后之人的真实实力,会忌惮至此也是必然的。若假设成立,是要多么好的耐心,才能忍到傅辰到了才动手?

虽然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根据,但邵华池却觉得极为合理。

这个据点只有这样一个,还是有好几个?

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他现在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毁掉这个地方,让这些武器没办法面世,那他们还能拿什么来挑起战争,如果是傅辰会怎么样?

邵华池带着人,从火器库走了出来,又一次经过长长的走道,这次倒没有之前的机关了,想来也是,要是处处都摆这些玩意,他们自己人还要不要进来了?

当他们进入通道尽头的屋子时,门像是被一阵狂风吹到,当然并没有风,只是一种听觉上的错觉,厚重的门毫无预兆关上了。

众人回头一看,知道被锁住了,青染、松易等人想尽办法,都砸不开那门,纹风不动。

“别敲了,这门关上了,靠蛮力无法出来,必须要有特殊的办法。”四周是石头打造的,可以说根本没有出路。

但怎么可能,如果这里有武器库,就一定存在着通往这里的入口,如果是那个他们进去的石洞,明显不是什么常规能进出自由的地方。

邵华池左敲敲右敲敲,都没有动静。

【当殿下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试试逆向思维。】当年,还是近身太监的傅辰如是说,其实邵华池的智慧算是众皇子中的前三,至少在傅辰看来,除了三皇子、九皇子外,应该也没人能一争高下了,不然又如何小小年纪在皇宫中生存下来,成年的皇子那么少,其实已经很能说明当年晋国后宫的险峻,只是很多想法是需要人来提点的,像邵华池这样一点就通的人,作为半师半奴的傅辰其实还挺有一种诡异的成就感的。

【何为逆向思维?】邵华池听不懂这样的词汇。

【反其道而行,别人越是想不到的,越有可能是答案。】

越是想不到的,邵华池看了下地面,又往头顶看了看,他拿过松易的长戟,对着每一个石块敲击,终于在敲击到其中一块的时候,发现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发出的声响不同。

果然这里有出口!

知道这个消息的两队人马,终于露出了疲惫中的释然笑容,他们要走出这个地方了。

在松易等人打算撬开上方的石板,准备逃出升天的时候,一个念头闪现。

【越是可怕的敌人,越是会在你即将胜利的时候,给与你当头一击。只有在苦尽甘来的时候,人的精神才是最放松的。】

忽然,在亲信用旁边的梯子走上去开石块的时候,邵华池深深看了眼梯子,出现在这里刚刚,还真是运气很好不是吗?

“等等,我去查看。”邵华池说道。

……

机关室已经传来痛苦尖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火燃烧的一只只小鸡仔一样,这些哀嚎却是扉卿等人最有价值的配乐。

扉卿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白磷已经起作用了,谁能想到一打开那出口的地板,就会有白磷“从天而降”?

这会儿,其他声音都就被机关室给掩盖,傅辰越来越多的破绽根本无人细心观察。

刚刚吐完,终于好受一点的阿一,看向声音的方向,忽然就注意到了李遇微微抖动的袖子,和藏在袖子底下似乎紧握着什么,什么东西?拳头?

他在……忍耐?

导火索终于朝着机关室呼啸而去。

砰,砰!

哪怕机关室建造得再牢固,这会儿也有点承受不住,发出了悲鸣,不过也幸好它足够坚固,除了洒落一些石子,终于在自燃和震动后,一切归于平静。

瞎了的眼,却好似流下了泪。

那是汗水太多,落在脸上,水滴缓缓滑落脸庞。

遥远的记忆像是馄饨中传来的模糊歌谣,由远及近回荡在耳边,悲伤的,欢乐的,痛苦的,感动的,交织成光怪陆离的画面……

【傅哥,别哭。】吉可的声音。

【我没有哭,哭是需要眼泪的。】我怎么有哭的资格。

天煞孤星啊,哈哈哈哈哈哈——

傅辰想笑,特别想大声大笑,笑得落泪的那种,但现在,他或许连泪腺都消失了。

盛宴的最后谢幕,结束了。

第175章

地面的剧烈震动总算缓了下来,众人喘息着躲在石板通道口下方,心有余悸的想,若是刚才他们出去,现在哪里还有活路?

不少人眼中还含着泪,看着通道口,久久无言。

就在他们准备打开那唯一出口的石板时,邵华池阻止了他们,让原本一马当先的几个人先下来,自己踩着梯子,只将石板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视线虽然受到局限,不过却能看到机关的一角,最重要的是能闻到一些味道。

这种味道并不算浓郁,却是不容忽视的,那是属于的火药的淡淡硫磺和大蒜味。

硫磺——火药?

刺鼻大蒜味——白磷?

这样的猜测并没有事实根据,只是他将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当年晋国皇宫发生的鬼火事件,后来调查得知与傅辰息息相关,邵华池也是找到了傅辰,傅辰当时也没有隐瞒的打算,为了取得新主子七殿下的信任,将这个小伎俩又让人演示了一遍,让邵华池记忆犹新,以前脑子里恐怖的“灵魂作祟”居然是可以“做”出来的,不可否认,当时的邵华池内心是有那么些敬意的,但一想到傅辰的身份,太监的地位相当于下等贱民,那点刚起来的想法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不过白磷的气息他却是记在脑海里了。

这个地下火器库构造看似简单,却危机重重。他想到之前两次的齿轮转动声音,以及那些机关的布置,这个出口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通过。再者邵华池虽然没有说,但这接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里,他算过他们走的方向,这是他们救傅辰出来的方位附近。

诸多疑点加起来,让他不得不多留了一手。

接下来,邵华池爬了下去,告诉众人,维持着将石板微微打开的程度,然后就惨叫,越凄惨越好,弄出动静,像是被火烧了那样,但前提是不能完全打开石板。

虽然不明白邵华池的意思,但是所有人依旧照做了,惨叫还是很好办的,他们哪个嗓门都能发出各种款式的惨叫,但动静就有点难了,到底他们人不能出去,又怎么能出声。

办法是想出来的,两队人一合计,既然邵华池言明不能出去,那么就代表这个所谓的出口是有危险的,人不行就用物来代替。他们就要造出别的混乱,于是就解开了身上的武器、水壶等,对着那细微的开口,往外扔,声音越乱越好。

这样的馊主意对于隔音特别好的机关室来说,是相当适合的混淆视听模式。

看制造的混乱差不多了,邵华池就喊了暂停,接下来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一步,而这一步他还没想到用来抵挡的好办法。他刚才已经通过不多的视线范围,发现了这里被设置了一个连环陷阱,也就是他们只要将石板出口完全打开,就会启动在上方的白磷,当白磷洒下来,就会联动在地上的火药包,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但现在如果他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坐以待毙的话,那么对付他们的可能就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军马了,以他们现在的受伤情况,不拼必死无疑,拼了却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所有人当然选择拼了。

白磷必须掉下来,但他们不能死!

要蒙骗在这个机关室外面的人,他们就必须想办法待会将那石板彻底打开,然后在白磷掉下来之前,再用东西堵住这个口子。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却是困难重重。

但这其中有一个很关键地方,就是石板早就被人做过手脚了,当石板门完全打开后就关不上了,可若是不完全打开就没办法启动上方的白磷掉落,这简直就是个死局,现在他们就必须想办法在短时间里弄到一块能够填充这个入口的东西,不让那些白磷掉落下来碰到下方的人。

可外面的人还在等他们这里的动静,短时间里他们怎么才能想到堵塞洞口的办法。

正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之前那个认为自己命不久矣不想拖累邵华池等人的亲卫兵,朝着邵华池跪了下来。

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个叫大勇的汉子为何突然如此,邵华池并不是平时会摆架子的人,要说皇子里最冷漠的是七殿下,但最关心底层人的也是他。邵华池上前一步想要把他拉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男儿膝下有黄金,无要事不要随随便便跪我。”

“主子,我感觉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属下想要去……填那个洞。”大勇将自己想的主意说了出来,似乎怕邵华池不同意,又接着说:“如果没有适合的东西去填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会死,那不如让我一个人去,我只要上去了,就能在最快的时间找上面能够堵塞的东西,哪怕没有,我用自己也能抵挡很长时间不让白磷撒入这里。”

听到自己底下的兵说了那么长一段,邵华池只注意到了填那个洞几个字,填……拿什么填?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愤怒之色溢于言表,“你是我的兵,就没有……”

“主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外面的人如果冲进来,所有人都……”大勇泪如泉涌,一个彪形大汉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哪怕我们都死了,您都不能出事。”

要是能活着,谁又想找死,其他一些受伤过重,觉得自己都快支撑不住的亲卫看看外面,又看着这个大汉,咬了咬牙,也下了某种决定,步履蹒跚地上前,缓缓跪在邵华池面前,“大勇一个不够,还有我们!”

这一跪,跪的是一条条命,是他们心中最后的坚持和不畏。

邵华池鼻头一酸,眼睛已经被染成了通红,“闭嘴……都给我闭嘴!”

“殿下,没有时间了啊!!!”他们不停往出口的地方观察,生怕下一刻就有人冲进来将他们全部解决掉。

气氛沉重,却没有人阻止他们,看着这些亲卫挺直的脊梁,形成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精神,似乎很难想象有这样一群人能够为了某个人的性命奋不顾身。

青染听到那声称呼,殿下?

这时候,已经没人注意这样的细节,也无法去在乎。

“求您答应我们最后的要求!您曾经说过,把每一场战役当做自己的最后一次。哪怕死,也要死得其所,跟着您的我们也自当如此!”

这些话邵华池的确说过,在战场上,他自己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大勇爬到邵华池脚边,不断磕头,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下未能磕过的头都磕完,“殿下,晋国已经腐朽了,我们百姓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没有人看到,所有皇宫贵族们视而不见,您是我们的希望,我们千千万万百姓要靠您才能继续走下去啊。”

那么多皇子里,只有七殿下做过事实,防洪救灾,守卫边疆,以身涉险,从不贪墨,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功劳鱼肉百姓,这样的殿下他们看在眼里的。

那一双双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邵华池整个人都像是在痉挛,太阳穴的青筋浮出,看上去分外狰狞。

他艰难地吐出他出生至今最艰难的一个字:“好。”

“请下军令。”他们是战士,哪怕是最后一刻也坚持着以一个战士的尊严死亡。

邵华池的视线看着这一个个请命的士兵,似乎要记住他们最后的模样,时间好似静止了,沙哑的声音缓缓吐出他们一个个的名字,“众将听命,堵住出口,我们——寸土不让。”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却前所有为的坚定。

其他人看着他们,哪怕今日换做自己,也会做一样的选择,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打开了出口的石板,如邵华池预料的那样,它关不上了,亲卫们只看了一眼,这是已经事先预料的事,并不奇怪,就快速冲到了外面,当发现机关室里没有任何堵住出口的东西,最后一个出来的士兵几乎义无反顾地用身体堵住了出口的漏洞。

一个个战士叠上去,将出口堵的严严实实。

白磷弹洒在最上面的那个战士身上,他的惨叫不绝于耳,一声声鞭打在下方人的心中。最上面的士兵在背部燃烧的时候,忍痛迅速离开身下人,有人抱住火药包,瞬间就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们倒下了,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呜……”青染捂着嘴,潸然泪下。

不止是青染,无论是傅辰的人,还是邵华池的其他士兵,看着那依旧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出口,每一个都眼含极端的痛苦与恨意,对敌人的熊熊的怒火炙烤着他们。

也许今天这些牺牲自己的士兵根本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甚至连名字都没多少人记得,但这一刻,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都永远记在邵华池等人心中。

邵华池双眼湿润,轻声道:“傅辰,这就是你说的,一将成名……万骨枯吗?”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想要了。

当彻底没了动静的时候,邵华池他们能看到的就是出口处,那几乎被烧成骨架却依旧横亘在上面的人,至死而守。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爆炸触碰了什么机关,那原本关上的门又一次打开,邵华池安静地看着那幽深的远处,“我们走。”

他甚至不能给这些人收尸,因为那些尸骨都是含毒的。

飘到地方的毒气,已经让不少人出现了呕吐的现象,现在离开才是当务之急。

白磷的燃烧物质也是有剧毒的,他们不能长时间呼吸这种气体,而他想要保护剩下的每一个人,这五年来,他一次次体会到,身为皇子,他承担的是一个叫做责任的词。

这一点,作为始作俑者的扉卿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当一切归于平静后,扉卿并没有进去,为了以防万一,他让人守在外面,等毒气彻底散去后再进去,考虑到里面尸首爆发出的巨大毒素,他将“开棺验尸”时间定在一个月后,机关室暂时被封锁了。

李遇没提什么意见,少有的非常安静,看在他中了箭伤,阿四寻了间还没有被彻底焚毁的屋子,把他给放了进去,又让几个护卫看着他,给他定时换药。刚出门就看到神色凝重的阿一,“怎么了,七杀都解决了怎么还一脸郁闷。”

“你确定解决了?”阿一哂笑道。

“什么意思,别拐弯抹角的,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

“我刚吐完,想要歇一会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李遇居然对着机关室在颤抖,相当忍耐的模样,你不觉得,这很古怪吗?”

阿四却有些不以为然,李遇很痛,而且非常忍耐,这点他是清楚的,这些年也常常劝阿一,缓解他和李遇的矛盾,其实他知道,一开始阿一也是喜爱李遇的,但这一切从阿三离开后开始彻底变质,阿一把对阿三离世的愤怒迁怒到李遇身上。

“阿一,这些年你一直针对李遇,将阿三的死全部怪到一个孩子身上,让他来承担所有的一切,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阿三离开的事,我们不好受,但李遇也很难过,你应该放下成见,去试着接纳他。”

“孩子!孩子?你们一个个看他是个孩子,他做什么事情都觉得他在恶作剧,纵容他,不以为然,你们怎么不仔细想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些不过是他营造给你们这样的错觉!”想到这里,阿一就想呕出一口血来,李遇实在太会做戏了,就是他们英明无比的主公,都被李遇给唬住了,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阿一,这都是你的个人偏见。”

阿一冷笑,有偏见的是谁,是你们谁对李遇过于偏爱,“自从他出现了,阿三就莫名其妙叛变了,你觉得这可能吗?还孩子,十九岁了,巨婴吗?你们怎么不看看这些蹊跷的地方。”

阿四似乎也有些无奈了,“这就是你不惜派了底下人不断刺杀他的理由?”

阿一不由倒退了一步,“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以为这些年做的足够隐秘。

“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情,主公不知道吗?阿一,李遇为你次次说情,要不然你以为有什么能逃过主公的法眼。”这样的不安定因素,是主公最为反感的。

“他为我求情,只是为了让你们更加怜惜他,我可没他装可怜的本事。”阿一也知道李遇的能说会道,做事情滴水不漏,几乎是个毫无破绽的人,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有抓到李遇的把柄,不是没问题,就是隐藏的太深,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这次算是最大的破绽了,还是李遇主动送上门的。

“我记得李遇说过一句话,浊者见浊,清者见清。”阿四继续劝道,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这隐含的意思,让阿一脸色一变,这个李遇简直是个怪物一样的存在,他甚至隐隐的感觉到后怕,这五年里,李遇在潜移默化地洗脑身边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李遇有什么问题,就连刚刚和李遇结实的扉卿,都在话里话外,对他很是欣赏。

阿一意识到,也许李遇已经做到了哪怕露出破绽,也会有人帮他自动圆谎的程度,这是多么细思极恐的现象。

到这个地步,再不除掉李遇,他担心会有更不堪设想的结果。

“阿四,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信多年兄弟的我还是他?”

阿一的目光中露出的认真神色,让阿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阿一已经完全是攻击状态的模样,阿四脑中也划过一丝曾经若有似无的疑惑,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在阿四看来,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多年信赖的兄弟,共同效力主公,一个是另一个最好的兄弟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自己也当做弟弟一样照顾,特比是李遇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有这么个体贴的弟弟任何人都会心中有所偏向。

让他选择,他两个都信,又怎分彼此?

但恰恰是他的沉默,让阿一似乎找到了答案,转身离开。

李遇,必须要除。

两人却不知,在屋内看似痛得昏迷过去的傅辰,缓缓睁开了眼,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进去,眼中闪过一道不忍,但随即又狠狠闭上了眼。

几天过去了,邵华池等人把门关上后彻底隔绝了毒气,但没了毒气接下来的问题却接踵而至,比如食物。再一次回到武器库的邵华池等人多日未进食,他们饿得已经走不动了,如果不是溶洞外面的水,他们连这几天都熬不下去。

武器库外面他们已经查看过,因为塌方的非常厉害,他们如果不想被活埋,就只能小心翼翼的挖掘,但终究不是专业挖洞的,用了三天也只能挖出一个细小的洞,只能够一个未成年的身体通过。

这时候,一个瘦小的人站了出来,他是邵华池在一次战场里救下的侏儒,侏儒只是中原人对这个民族的称呼。这个民族的人普遍身材不高,但身体灵活,属于西域四十八国中与晋国地理最为贴近的一个民族,人口稀少,在即将要被戟国灭掉的时候,邵华池把最后几个逃出来的族人给救了出来。

傅辰失去了视力,自然没有看到这个小侏儒,只是傅辰能隐约分辨出邵华池队伍里有个行动特别灵活的人。

其实就是他了,小侏儒自从被灭族后,就丢弃了以前的名字,反而用中原人的发音给自己取了个朱儒的名字,也许在自嘲也许是在警醒自己,想要重新开始。后来养好伤,朱儒就带着剩下的几个族人一起投靠了邵华池,成了邵华池队伍里的普通士兵,虽然遭受了其他人的嘲讽目光,不过他们天生开朗,倒也过的去,只是战斗力就差强人意了。

没人去注意他们,却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巨大作用。

这几日邵华池他们喝的水,都是由朱儒从挖出的小小通道里钻来钻去供给的。

随身带着的牛皮水壶都在之前为了制造机关室的骚动扔了出去,他们这么多人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水壶,其实根本不够喝的。

邵华池接过朱儒递过来的水壶,开口道谢。

“殿下说什么呢,这不是折煞小的吗?”朱儒有点不好意思。

邵华池无视青染看过来的视线,估计已经被发现的差不多了,邵华池也懒得解释,也许真的太饿没力气,也许他知道青染若是还有点良心就不会选择说出来,以前背叛的人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再一次出卖自己。

邵华池自己并不喝,反而将水壶递给身边的人,让他们每个人轮流过来,每个人都知道朱儒爬一次要付出的代价,收集溶洞里能食用的水有多困难,甚至朱儒要尝很多次,试试里面的毒性,所以对这壶水喝得格外珍惜,很多人都只是将嘴唇沾了沾湿,并不真正喝下去。

却遭到了邵华池的呵斥,“每个人至少喝一口,这是军令。”

随即又看向傅辰手下那些不想喝水的人,“既然他把你们都交给我,现在他不在,你们就要听我的,让你们喝就喝,如果你们信我,就不要抗令。”

傅辰很会教导人,以前是,现在也是,邵华池对这点再清楚不过,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傅辰的那些手下也没有乱了纪律。

因为没有足够多的药物,其中一个兄弟感染而死,那尸体放在这儿已经有些发臭了。

众人忍着哀伤,最后还是选择在原地挖了坑,就地埋了他。

哪怕饿得眼前发黑,也没有提出要吃这个人的血肉,哪怕他们知道若是吃了,至少也能再撑很多天。所有过程都显得简单而庄重,埋好后,对着这个小土丘跪了下来,至此,这两两支队伍不分彼此。

当所有人喝完水,邵华池才用那最后的水润了润唇,把剩下的水保存下来,如果外面挖出来的小洞再一次被埋掉,这就是剩下的希望了,邵华池不得不未雨绸缪。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整整三天,外面都没有动静。

没有坏消息,那就算是好消息了。

其他人看到邵华池依旧没有喝水,知道劝说他没用,却是全部看在眼里,青染也渐渐明白,为什么隐王能让那些受伤的士兵愿意为他甘愿以那么痛苦的方式牺牲自己。

朱儒给了邵华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在找水的时候,他发现第一次坍塌的那边的洞穴似乎已经通了一半,以他的身形,可以尝试钻出去。

这天扉卿也准备离开,甚至喊上了李遇,他知自己已经大限将至,能撑过这五年已经是奇迹了,他快要油灯枯竭了,能撑着来到西北捉捕七杀,算是耗尽最后的力量了。这天起来,看到枕头上掉落的白发,随手一扯就是一把把的,扉卿把自己剃了头。

当伤养的差不多了,李遇出门的时候就遇到了刚刚成了和尚的扉卿。

李遇的眼睛自然看不见,当然不知道扉卿剃了头,但是在清晨的时候,他曾和身边人闲聊,说扉卿要了剃头刀,那么就容易猜测到了。

他需要收集比以往更多的信息以及尽可能少的出屋子,借口养伤,避开过多的人群,才能最大程度免除怀疑。

“扉哥,你这是要出家?”这个应红銮的据点还有些没毁坏的,他们也暂时在这里整顿,顺便观察机关室的动静,不过整整三天过去也没有任何有人的迹象,所有人都知道,下面那群人,大约已经死的透透了。

这时候李遇拿着刚刚喝完粥的空碗,大惊小怪看着扉卿。

要知道除了剃度,无论男女都不会随便剪头发,这是不孝,影响名声。

“李遇,同我离开。”扉卿简单了然。

李遇闪过一道了然,“你是要准备……”

扉卿点了点头,还魂术的成功率再低,他都想要试试。按照命盘的推演,七杀星的降临就是通过这等逆天的方式,既然有人愿意为七杀舍弃九十九世的帝王之命,那么为什么他不可以尝试这个渺茫的机会?

第176章

对于李遇,扉卿还没有信任到能够让其全程督查仪式的程度。

但比起像是数字护卫团那些武将,无疑李遇这样的谋士更贴合扉卿的品位,再者原本最适合的休翰学、陆明都死了,现在无人可用,既然主公认为李遇是最适合帮助自己的人,那么他还有什么好疑虑的。

李遇考虑了一会,“这个没问题,我亲自监督也放心一点,省的出现什么应付不了突发状况。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想还是选个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最好。”

这说的也在理,扉卿自然同意,要是中途被打断可就前功尽弃了,“嗯,我先做准备,随后我们就出发。”

“可以,不过我需要再留下来一段时间。”

“怎么?”扉卿奇怪问道,李遇初来乍到,难道在这里还有什么事不成。

“我担心还有漏网之鱼,你给我留一队人马,我想带人再四处看看,把这尾巴扫荡干净才能安心。”李遇是由李变天亲自教导,很多时候做事风格和说话方式都与李皇有些像,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学得也是十成十的。

李遇说的事也是扉卿原本比较担心的,若不是身体难以维继,他定要亲自等到七杀落网,应该说这里没有人比他更不想放过七杀等人,现在差不多解决了依旧难消心头之恨。不然他也不会留人在这里待一个月再进入检查,现在李遇主动愿意承担此事,自然再好不过了。

李遇自愿留下所有人乐见其成。至于扉卿想找一个合适的还魂人就不容易了,不过李遇看扉卿的模样,应该是早就想好了人选了,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信息。

这边,阿一和阿四也带着第八军分成两队人马,一队与“二皇子”汇合,一队进京,阿一不告而别,阿四却是一句没解释,当李遇送阿四离开的时候,疑惑地问道:“阿一哥怎么先走了?”

阿四有点尴尬,想到阿一的态度,再看看李遇那纯粹担心的模样,就觉得臊得慌,阿一你看李遇因为我们几个的关系对你不但没有一点芥蒂,甚至还那么关心,无论如何这份真情你怎可将之想成虚假的蒙骗?这不是寒了李遇的心吗?

“你知道主公的计划已经在最后阶段了,他要去栾京做安排,等你和扉卿一起来汇合,就是我们攻城的时候了。”阿四交代道。

“李遇明白。”李遇冷肃着脸点头。

阿四噗嗤一笑,“不用那么认真,天塌了有高个顶着,阿四哥不会扔下你的。”

这是阿四的承诺,如果没有意外,也许这个承诺会一直执行下去。

说完,阿四就带着人踩着马蹄离开。

那声音,却像是一种号角。

待这里的事告一段落,只剩下李遇一人镇守,短短几天完成了从被抓来的俘虏到主人的蜕变,但他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欢愉感,只有疲惫和麻木。他带着人在这附近崖上崖下隐秘寻人,只希望能出现那万一可能。

即便他知道,换做是他自己,都可能无法在这样连环陷阱的情况下带着那么多人安然无恙。

又寻了一天一夜,依旧毫无所获,傅辰面上纹丝不动,内心却像是漏着风,冷气乱窜。

武器库内,朱儒也花了整整一天收集到了满满一壶水,将之交给邵华池。

他身上背着捆好的绳子,就是傅辰为了到崖底用过的那条,看着所有人望着自己的信赖眼神,朱儒觉得自己身上充满力量,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没存在感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

“若是出不去,就不要勉强,及时退回来。”邵华池交代道,他自己也没想到曾经救下的小侏儒,这时候却是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殿下,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一定要找到出口,如果他找不来援军,这里的水支撑不了多久,他们依旧会被埋在里头。

朱儒离开了,邵华池等人再次围在一起,等待着希望。

他们有的为了省下力气,靠在墙边休息,有的在叙旧,还有些亲卫特别好奇傅辰手下人的特长,互相探讨着,俨然就像一家子出来的。就在这时候,青染走向邵华池,态度极为恭敬,“隐王大人,不知可否单独说几句?”

邵华池淡淡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预料之中,两人站了起来,朝着武器库外的那条长廊走去。

当看不到其他人了,青染忽然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看模样似乎是羞愧难当,死死不愿抬头,“奴婢叩见瑞王殿下。”

五年了,邵华池也从七皇子变成了七王爷,称呼上自然也不再是曾经的。

“多年不见,青染。”邵华池毫无波动地说,对于这个当年诈死离开的属下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显然早就知道了。看了一会,青染还是那样恭敬,恭敬?知道他身份的又有几个不恭敬,特别是瑞王本就是晋成帝最宠爱的儿子的前提下,但心里呢,叛变的依旧叛变,虚伪的依旧虚伪,想了想又觉得在乎这些的自己挺无趣,他现在已经明白只要有足够的实力,这些都不重要,“这算是你的忏悔吗?”

其实青染本来只是猜测,心中虽已肯定了八分,但依旧希望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刚才过去更多的是试探,当邵华池完全没有否认的回答,八成就成了十成。

“奴婢……不悔。”但却是羞愧的,当年的事的确违背了她心中的道义。

也许一开始跟着傅辰,是因为夙玉的关系,但后来她是真心想跟着那样一个天纵之才的男人,那个人似乎生来就带着令人臣服的气息。

邵华池冷哼,“当他的人久了,连说话都硬气了,不错。”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我带着人,离开了您,如果早知道,又怎么可能放任我们那么久。

青染语气不确定,透着些许心虚,她可以对着任何人理直气壮,但除了一个,那就是面前这位前主子。

“你离开后没多久。”邵华池似乎有点不耐烦,他能容得下夙玉、青染,纯粹是傅辰的关系,若是换做别人,哪里还能蹦跶到现在,当年青染带走的人,可以说斩掉了他最重要的臂膀,几乎断了他在宫外的出路,这笔账,总有算的一天,“到了他面前,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奴婢只想知道一件事,若是您能答疑,奴婢就守口如瓶。”这是她当年欠下的。

邵华池受不了她的婆婆妈妈,眼底一沉:“说。”

“您跟踪了主子那么久,是为了当年的事,要解决主子吗?”现在回想起来,隐王就是邵华池,让他们一群人日夜劳顿寻找隐王藏公子的地方,寻找傅蓉的下落,那根本就是隐王的游戏吧,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邵华池简直气得笑了出来,“这些年你光长了年纪,脑子却是生锈了。本殿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带来的精兵死的死,伤的伤,自己都快被烧死就为了整治傅辰?我大费周章就为做这么件小事?”

这才是我最奇怪的,您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原因。

那您想要的,又是什么?

什么在您眼里才是大事?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之间的关系也是尴尬,青染只能肯定一点,那就是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邵华池是不会动他们的。

因为要动,早就可以动手了。

青染也信守承诺,至少在傅辰面前不会主动拆穿隐王,但若主子自己看出来就不关她的事了。

当两人回来,其他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暧昧。

一男一女,单独出去了那么久,难免惹人非议。

恨蝶与青染最是熟悉,坐了过来,拉着青染,“怎么回事,你找隐王说了什么?怎么那么久,不会真的……?”

你要是对隐王有那方面的想法,薛睿怎么办?至少共事那么多年,恨蝶还是更喜欢大智若愚的薛家三公子。

“怎么可能,我哪有这身份配得上?”青染笑得很难看,见邵华池听到了也不在意的模样,才松了一口气,看着身边几个下属,“另外……对于隐王的身份,你们无论有多好奇,或是心中有什么猜测,从现在这一刻起,最好都吞回去。”

她担心的不是邵华池的身份被身边人发现,而是若是不按照邵华池的意思去做,将会承受来自七殿下的报复。

从以前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前任主子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得罪过自己的人。

朱儒灰头土脸地从两次坍塌地方的小洞钻出去,喘着气跑向明亮的地方,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出来了!

高兴过后,就是凝重了。

回头看那还被掩埋的方向,他们都在等着他,眼神慢慢坚定了起来。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下方环境,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附近的确没有人,朱儒才开始观察其他地方,吊桥还是他们几日前那断裂的模样,悬崖顶部也没有什么人出现的样子,下方的地面上血渍早已干涸,是曾经从吊桥掉下去的人留下的。

将绳子绑在洞口一个石柱上绕了一圈,测了测高度,把绳子放了下去。

他握紧绳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挪,也多亏他灵活非常,下去的时候比常人要轻松一点。

刚刚安心没多久,倏然,他的身体下降的厉害。

抬头一看,绑住绳子的石柱与洞外的石壁过于锋利,快要割断绳子了,如果不是绳子足够粗,他大概早就掉下去了。

其实为了能够回收绳子,不让人发现这个洞里的秘密,他只在石头上绕了一圈。

比起自己摔死,他更在乎有可能留下的隐患。

他安慰自己身材娇小,体重又轻,料想到了崖底的时间应该很短。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里是本就陈旧的绳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和地心引力的作用,即将断开。

朱儒眼看自己就要掉下去了,保命要紧,他越发加快了下去的速度。

啪。

绳子还是断了。

这个时候他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随着绳子断开,他也跟着一起自由落体。

这里的动静不大不小,但对于本就在下方寻找人的傅辰来说,却是足够引起重视,傅辰指着悬崖的方向,“你们往那边去看看。”

护卫们的耳力虽然没有傅辰那么好,但也是发现了那边的异常,领命就要过去。

“记得不要太粗鲁,我们要活的。”傅辰提醒道。

要活的,那是扉卿的要求。在傅辰看来,如果不是身体撑不下去,以扉卿当时的想法,怎么也要撑到亲眼看到七杀的尸体为止,交给李遇的时候,也是希望李遇能处理好这一切,当然包括七杀的事。

所以李遇这个要求,是很正常的。

这批扉卿留下的护卫们,不仅仅是李遇需要人手,还带着一层心知肚明的意义,那就是监视李遇的行为,如果李遇有任何异常,那么首先就会被逮捕,这是扉卿的后手。

不过傅辰也不担心,连扉卿等人他都能瞒天过海,又怎会怕一群护卫。

由于树枝的缓冲作用,朱儒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只除了手骨折,他忍着痛不发出呻吟,想要先逃开这个地方,但远远的就出现了马蹄奔踏而来的声音,很快他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完了!

这是他昏迷前的最后想法,这群人居然过来的速度那么快。

按照常理来看,他们根本不可能躲过那机关室的陷阱,这群人怎么还守在这里。

其实守在哪里,那就是李遇说的算了。

朱儒迷迷糊糊从迷蒙中醒来,就发现自己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拖着,视线里只有自己的两条腿,摩擦着地面生疼,在地上留下两条血痕。

这是哪里?好黑,阴森,血腥……

其实这里原本虽然也是牢房,但没那么恐怖,只是一把火将这块地方烧得七七八八,包括这个傅辰曾经待过的监牢。

牢门被打开,朱儒被拖了进去,他面前坐着一个逆光中的男人,看不清容貌,正在闲庭意致地喝着口中的茶,只是简简单单坐着,偏偏给人一种无可侵犯的敬畏感。

只觉得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压迫感传来,朱儒见过不少战争,那些武将每一个出来都是能唬住一片人的,那是常年在战场上练就出来的杀意,彪悍的能把小孩吓哭,哪怕是无意识的,也能感觉到和普通人不同。

就是瑞王殿下,也是这些年才慢慢收敛身上的杀戮气息。

但面前的人又有点不一样,那是一种好像能被洞悉心理的危险感,在心理上令人恐惧。毫无疑问,这是他们的敌人中的首领,而他觉得他的被捕,可能会害死在洞穴里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殿下他们。

他的心情,格外的绝望,只有强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男人,他知道这个男人肯定不会忍受自己的敷衍,他一定要尽可能为殿下他们拖延时间。

“叫什么?”那人似乎还带着笑意,听上去非常温和。

但真要认为温和,大概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吧。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磁性又悦耳,就是同样是男人都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这样的声音,听过一次就很难再忘掉了。

等等,……他是不是没多久前就听过?

“朱儒……”男人咀嚼着这两个字。

自己的名字被男人喊出来,让人不自觉的血气上涌。

“真名?”

“是。”

男人轻笑着,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站起来走几步给我看看。”随后说道。

什么叫做走几步看看,这是把自己当猴耍吗?但面临着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危险,朱儒只有照做,直觉告诉他不要去惹怒眼前的人。

朱儒为了满足男人的说法,用了各种速度走了一遍。

上首的男人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熟悉的旋律,男人是有印象的,这是隐王队伍里那个动作灵活的人走路节奏和声音,前脚掌下地,后脚常常垫着,因为与地面接触面积小,加上身体轻巧,所以比其他人动作灵活。

男人做了个手势,原本在两旁的护卫们弯身行礼后,纷纷退走。

这间牢房,只剩下他们了。

朱儒更害怕了,他总觉得这人比之前那几个武功特别好的男人要厉害的多,具体什么厉害却是说不上来。

这时候男人可不管朱儒心里在想什么,对着他招了招手。

朱儒知道那些人没有走远,这个男人既然有自信面对自己,就代表自己根本打不过对方,在攻击和听命中,朱儒考虑了一会就选择了后者。

男人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朱儒更加莫名,将手放了上去,这是什么新式逼供手段?直到男人用另一只手在他手中写了几个字。

【别出声】。

朱儒一脸被雷劈了烤焦了的表情,你是谁?

他看到男人白皙有力的手指又在他手掌上写到,【还有人活着?】

朱儒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刚才逆光中看不清,后来站起来了他也没有这个胆量,现在才大着胆子看了看,这张脸……这个声音,是……那个小势力的首领,那个被称作公子的男人。

朱儒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混乱。

也就是这人是瞎子?

他的表现哪里像个瞎子,看着比他还像正常人!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时候吧,他居然是敌人队伍里的高层,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简直不可能吧!

但事实就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朱儒惊涛骇浪,思考已停滞,僵硬地在傅辰手上写了一个数字:【三十三】。

死了十五个人……

但还有人活着,活下来就好。

那些万念俱灰的念头,在这一刻好似坐上了过山车,冲入云霄一般。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像是得到了救赎那样,天煞孤星的魔咒是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麻木了再痛,痛后再学着麻木,这样循环往复,直到习惯。

这一刻,男人脸上的笑容,真实而温暖,哪怕转瞬即逝。

朱儒发现,男人在微微颤抖。

刚刚还把他震慑得禁声的人,好像是在……高兴。

第177章

御书房,像是经历了暴风雨,混乱、破碎、凌乱,上方的光线透过窗棂迤逦而下,暖阳洒在身上却体会不到一丝温暖。高大的身躯在毐品的折磨下日渐衰败,凸显了那一丝脆弱。整片外围区域里没有一个人经过,皆因这是皇帝的命令,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只有他一人喘息的声音。

一个人影坐在角落里,脱力地躺在地上,死气沉沉,光滑的地板倒影着模糊的影子,就像如今的他。矫健的四肢无所顾忌展开,原本穿戴严谨的衣袍也敞开了,胸膛剧烈起伏,暮色西山中又透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凶悍。

汗水顺着脸庞滑落,滴入眼中,刺痛麻痒传来。

李变天看着上方黄灿灿的龙椅,在一片朦胧的光线里闭上了眼。

无尽的长廊没有尽头,他缓缓走着,不紧不慢,不激动不慌乱。

前方有一处漩涡,他犹豫了下,走了进去,他没有什么不敢失去的。那是一座哪怕是人间帝王的国库也没有如此数量多的黄金山,它的出现就好像在激发人内心的丑陋欲望,但李变天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

黄金山消失了,画面出现变化,这是军帐,面前躺着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曾经他还是戟国幼子随军出战的时候,随驾出征,当年的戟国战火连绵,身为皇子责无旁贷。

躺在军帐中的床上,他的父皇浑浊的视线看着他,满眼的哀求,泪水淌在眼眸中,原来他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父皇也会怕死。

记忆里的父皇,这时候是闭着眼的。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本以为早就遗落在记忆的长河中,居然出现在这里。

他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把手中的匕首以专业手法刺入父皇的咽喉,再做了一系列遇到敌军刺客的模样慌乱跑出去,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年仅九岁以孝顺出名的小皇子会做弑君杀父的事,甚至为了让这个手法显得真实,前前后后做了诸多安排,包括那个逃跑的“刺客”的行踪,父皇死后并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诏,而原本最被看好的他的二哥成了最大嫌疑犯,戴上了弑君的大帽子,大哥继承了那个位置。

看来,就是剩下大哥一个人了。

戟国皇帝被刺杀,惊动了整个军营,一开始喊叫的小皇子被人忽略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军帐中来来匆匆的人们。

当军帐的门帘被风吹起,他与站在外面的李烨祖相视一笑。

这个溃烂的国家,只有把最大的毒瘤去掉,才能重新站起来。

所以,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当再一次看到自己父皇的病容,与曾经闭眼的不同,这一次父皇口不能言,却好像自己要干什么,看着自己的幼子眼露乞求。

李变天毫无波澜的眼神,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比幼年的自己更果断,连刺杀的角度也更加成熟了。

在他刺下去的刹那,眼前的画面变得扭曲,解离崩散。再一次变化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情形。桃花漫天飞扬,阵阵花香萦绕鼻间,水波荡漾的湖中有一处雕栏玉砌的庭院,里头几位绝世美人翩然起舞。

在位多年,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就是曾经的晋国第一美人的丽妃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比大多普通人更美的女子罢了。

与眼前的比,不是同一个层次的,这些女子拥有世间不存在的容颜,身体无一处不完美,一颦一笑间都能勾起世间男子最原始的渴望,若是能生活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中,就是死了也值得。

这些女子纷纷向李变天跳跃旋转而来,衣袂飘飘,好似随时会乘风归去,这正是李变天幼年时最为心动的女子类型。

就在她们要靠近自己的时候,他抽出身上的剑在转瞬间将这些仙人之姿的女子刺死,白裙鲜血,格外醒目。

她们愕然地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想不明白世上居然有男人会舍得杀了她们。

她们泫然欲泣的脸,终于在他不为所动的眼神中,慢慢风化成为枯骨。

……

一个个画面随着李变天的动作而崩塌,每一个都好似能挖掘梦境中的人内心深处最在乎的东西,那些害怕的,渴望的,喜爱的,愧疚的。

眼前从小桥流水又变成了黑风悬崖,狂风卷着头发在半空中肆意张扬着。

在他的脚下,是一只挂在悬崖峭壁上的手,似乎很艰难的想要保命,李变天向前走了几步,出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上满是对生的渴望。

那张脸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李遇最稚嫩的模样,清澈的,充满坏主意,活力四射又透着坚韧的孩子,也是他最初最喜爱的样子。

现在却万分痛苦的撑在悬崖上,面前的人实在太真实了,他甚至能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是被撕扯的蝶翼,微微发颤,只要他轻轻一堆就会掉落万丈深渊,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身体已经先于思考抓住了他的手,待发现的时候,将李遇小小的身体提了一小半上来。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阻止他。

李遇死死抓着他的手,那满心满眼信任的模样,儒慕信赖的眼神,直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的所有孩子中,却单单只有这个和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在达到自己的要求同时,也不怕自己,反而格外亲近。

经历之前一场场洗礼的李变天,却在看似最简单的一关这里出现了一丝波澜。

也许只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对他用了真心,而他又想回馈的。

这样的羁绊,就如同一场噩梦,他缓缓的,一点点,狠心地松开了手。

李遇眼底含泪,李变天要松开的手又紧了紧,那么多年,他从没见过这个爱闹的孩子哭过,他欣赏的人也正是他本性中的那份韧劲。

当还没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把李遇给抱上来了,在李遇露出感激惊喜的表情时,李变天也不由地软化了面部神情。

在那瞬间,李遇边微笑着,边对着他的胸口刺来。

动作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震惊,就将李遇从悬崖边推下了万丈深渊。

……

黑暗消散,李变天猛地睁开了眼睛,血液里的火热钻入毛细孔,令人战栗。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眼前还是原来的御书房。

刚才再一次阿芙蓉发作后,居然又做了噩梦,这段时间几乎每天只要睡着就会这样,而且每一次都是大同小异,梦中的一切展现的是人最原始的欲望和他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也许是次数太多,他甚至觉得如果心智不坚定,随时都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就比如方才,若他在死前还没把李遇推下去的话……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无限循环的梦?

到了这里,他哪里还能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术,而在这方面他得罪的种族可就多了,最近的一个就是乌鞅族了。

自从上一次毁了边军后,乌鞅族的人就消声灭迹了。

李变天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当看到自己的手,摊开手掌,梦中他抓着李遇的手,还能感觉到对方的微微的汗意。

“陛下,陛下!”门外传来的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李变天的思绪。

也许是怕打扰到皇帝,绪英武虽然急切,但也不敢破门而入,到了门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才喊了出来。

要知道上一次就因为陛下让他进来,就受了责难,同样的事他可不想再犯第二次,而陛下也最是无法

“出什么事了?”李变天开门问道。

这些太监宫女没有他的命令,是不敢在他发作的时候接近的,除非有什么急事。

“大皇子,他……他不好了。”绪英武只能用比较含蓄的说法。

当李变天赶到皇子所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大皇子,那个被乌鞅族的阿琪啉扣住“失踪”了十几年的大皇子趴在血泊里,死前双眼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室内所有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那儿,大皇子忽然暴毙,还是那么凄惨的死法,任何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们是伺候大皇子的,就是不株连也逃不过死刑,又怎么能不害怕。

李变天内心震动,他的皇宫守卫相当严密,想要闯入这里不惊动任何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一开始就排除了刺杀这个可能性。而且自从这个孩子被疑似与七杀有关的人救了回来后,就更加懦弱不堪,令他失望至极,曾经想要重塑大皇子的想法也再一次搁浅了。只要让他说关于被救的那段回忆,就会吐血不止,李变天只能暂时放弃。

为了想知道他与七杀等人有可能产生的后续联系,他派了几个暗卫守在李锦程身边,所以李锦程身边是相当安全的。

后来,哪怕是李锦程想要回忆都是不可能,忽然有一天他就忘了那段记忆,就好像有什么人把它偷走了,他没有损失任何其他记忆,只除了那一段。

这原因,当然就出在已经晋升为李皇贴身太监的傅辰身上了。

李锦程也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家父皇失望的眼神,这样的折磨让他痛苦不堪,越发想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他想起自己体内的蛊虫,他似乎当时和什么人做了约定,必须忠于某个人,否则就会被蛊虫杀死。

这个人究竟是谁?

前几日,他被允许在朝堂后进入父皇的御书房,自然就看到了一张挂在墙上的画,画功虽然不好但却很能抓住神韵,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那是自己的父皇和那个在父皇身边的太监总管李遇,很日常的情形,却无形中带着亲昵与温馨。

只是普通的一幅画,依稀能看得出来画图之人相当认真,父皇想来也是喜爱的,也是,不喜爱又怎么挂起来。

他其实很羡慕李遇,因为李遇拥有了他一辈子都渴望不了东西。记得有一次他居然看到李遇当面对着父皇发脾气,父皇居然还丝毫没觉得被忤逆,眼底都是含着笑意的,虽然是低下的太监,却得到了泼天福气。

回来后,他神使鬼差的也想画一幅一模一样的赝品,能够时不时看到父皇。但刚刚画完父皇,要再画李遇的时候,提笔才画了一笔,全身就抽痛的厉害,他知道那是蛊虫判定他的行为是背叛当初的约定。

背叛?他能背叛谁,为何会发作?

体内的器官好似被搅碎了,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可能很快就要不行了,蛊虫已经听从某个在远方的指令,要绞杀他。

有人说,在一个人死亡前,会忆起生前最重要的片段。

那重重迷雾般被封锁的记忆,随着生命的流逝,剥开了内里真实的模样。他想起来了,那个人被人喊做公子,他的模样——就是李遇!他一直在父皇身边!

李锦程用最后的力量,扑到床上,扯开被子,在床单上写下了生命中最后一个字:田

这个字的一半还没写完,甚至那一竖都没有变成甲,是个完全不成气候的“遇”字,就彻底断气,躺在地板上。

李变天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来到儿子跟前,用了这辈子第一次对大皇子温柔的语气,“父皇来了,安心睡吧。”

就像是听到了李变天的声音,那双死不瞑目的眼阖上了。

忽然,李变天定睛一看,就发现一只黑色的虫子从李锦程的嘴里缓缓爬了出来。

正准备让人把那只虫子抓住,黑色虫子却在爬出后,慢慢化成了一滩黑水,好似完成了一生任务。

这是——蛊虫?

此等毒物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同一时间,正与十二皇子邵津言密谋的乌仁图雅心脏抽了一下,口中念着什么咒语,全神贯注,那张脸像是被涂了一层白漆,待念完,站了起来,看向戟国的方向。

十二看她满脸凝重,跟了过来,“怎么了?”

乌仁图雅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死了一条,有人叛变了,李……家皇朝的方向?”

李家,李锦程体内的那条。他居然叛变了主子……倒是出乎意料,那样一个懦弱的根本不像李皇儿子的人竟然是第一个背叛的,看来骨子里还有点血气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一脸蛮茫然的邵津言。

“我需要去信,通知公子,此事不能耽搁。”乌仁图雅说着,就走向书桌,提笔写了起来。

而在李锦程的手边,似乎写了什么。

这是,李锦程在向他传递什么消息。

让护卫和太监们都退下,李变天抬起李锦程的手,将之挪开,看到了那个字。

田?这是何意,姓?还是地名、事件的提示。

只有这一个字,能够联想的东西就太多了。

但李锦程的突然暴毙,黑色软虫,死前讯息,都透露着某种若有似无的联系,也是某种联系,是一场阴谋,而这阴谋不是针对李锦程的,而是针对他来的!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禁卫军在外面求见。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个坏消息,也是李皇最不希望听到的。自从被人放出谴族当年留下的宝藏在戟国后,周围的国家明里暗里都派了人过来,顿时冷冷清清,几十年都安安分分过自己日子的戟国变得热闹了,包括晋国皇帝也让人跑到了戟国首都打探消息。

谴族宝藏的秘密被捅了出去也就罢了,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着这里,戟国无法做任何大动作。

他当然清楚,谴族宝藏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这些年已经将搜索范围慢慢扩大,甚至派人到了谴族原址去调查。

放出这个消息的人,必然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谴族人,亦或是他的队伍里有叛徒?

李变天锐利的视线扫过身边的人,均感到一股凉意。

而这次禁卫军报上来的消息,更是让李变天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么多年自己的错觉,在戟国边境州出现了一条地道,听说这是一条分支,但已经让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得到了好处了,里面的宝藏让他们相信,谴族当年遗留的宝藏一定就在戟国。

得宝藏者,必能强盛富国,这是留言。

“先赶走所有人闹事的江湖人。”李变天下达了第一条圣旨。

“但是他们若是反抗……”底下人也是难办,那些江湖人非常难打发,只是言语上的,反而被攻击的是他们,而戟国是礼仪之邦,这么多年对任何前来戟国的人那都是以礼相待的。

“不听劝的——杀无赦。”

众士兵像是被寒风刮过,谨慎抬头,看到的就他们温文尔雅的陛下,散发出的杀气。

真正的猛兽,已经不想再伪装了,他撕下了那层和平的面具。

要是说起这个地道,当然不是突然出现的,那是地鼠用了五年时间,让傅辰秘密找来了各国工匠共同挖掘的,无他,就是为了傅辰五年后的计划,让想要隔岸观火的戟国也加入战局,傅辰自然是不会让戟国这么称心如意的,“想要旁观,就别怕引火烧身。”

你们不是想找谴族宝藏吗,既然如此,我送一个给你。

也因此,在和工匠们日以继夜挖掘了通道,完成了傅辰交代的任务后,地鼠就尽快撤退,但李皇的人马也是相当警觉,还是在其中一个地道快要完工的时候被察觉了,将他们杀的杀抓的抓。

地鼠在要被抓住的时候,钻入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暗道,才逃过一劫。

而后在戟国暗线的帮助下乔装改扮离开了戟国,一路朝着晋国的方向狂奔而来。

而在他离开的时候,戟国那条被发现的地道的周边州县已经彻底乱了,每个想要寻找宝藏的人都杀红了眼,宝藏的吸引力,巨额的财富,让江湖人、各国的首脑都为之行心动,不断暗杀企图独吞宝藏的人,不知不觉中就形成了乱象。

五年的布局,哪怕是李皇再只手遮天,这时候也会焦头烂额。

在这样的情形下,李变天明知道时机不对,为了不让乱象加剧,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镇压他们,而这也同样暴露了戟国的真正实力。特别是前来寻宝的晋国官员,看到了那个曾经依附着晋国的小小戟国,如今的强大。

地鼠逃回晋国,随着暗号而来,来接的是他的居然是头号幕僚薛睿,薛睿常年居住在栾京,只有到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出了那块地界,而且居然在他脸上少见的看到了慌乱的情绪。

又是两天过去,在里面的三十三人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依靠着朱儒留下的一点水维持着仅剩的生机。在这样黑暗阴冷的地方待太久,让他们不自觉的产生了等死的错觉,黑暗侵袭着他们的脑子,察觉到他们的状态,邵华池试图调节着气氛,让几个状态不错的人,鼓励着剩下的人,话语多了起来,活下去的信念渐渐建立起来。

但没人发现邵华池略显灰败的脸色,他感觉到自己隐藏在衣服下的伤口已经溃烂。

他硬挺的背脊,坚毅的眼神,让他看上去无坚不摧。

咚、咚咚。

是不是快要死了,不然为什么听到幻觉。

他们居然听到敲门声。

邵华池摇摇晃晃站起来,饥饿以及少量的水让他的体能急速消耗,甚至因为将水让给了身边的三十二个人,他是最虚弱的那个,他的背脊紧绷着,警惕的依旧危险十足,暗含着爆发力。

他死死盯着武器库外的门,那是通往通道的地方,通道后方就是那间被下了陷阱的石室。

通道两头各有一扇门,现在发出沉闷声响的是离他们最近的这一扇。

声音还在继续。

不是错觉,非常有节奏的敲击声。

若是敌人,是不可能敲门的,难道是傅辰?

巨大的希望,让剩下的人重新燃起了希望,但很快他们意识到敌人的狡猾,敌人也有可能敲门,障眼法,为了降低他们的防心!

哪怕再疲惫和无力,他们也打起精神,拿起了身边武器,摆出攻击姿态,如临大敌。

“是他来了。”邵华池忽然开口。

其他人认为是敌人,只有邵华池认为那是傅辰。面对这样失去理智的邵华池,所有人只觉得他们主产生了幻觉,已经没了最基本的判断。

就是青染都不认为是自家公子,实在不现实,公子已经瞎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扉卿他们面前,除非公子疯了,能保住自己的命都已是万幸,又怎么可能出现救他们。

正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之前的一系列陷阱死里逃生,牺牲了那么多兄弟,才更清楚扉卿等人绝不是随意能欺骗的主。

敲门声还在继续,由于非常好的隔音,也只能听到闷声,但对方很耐心。

等他们闯进来,还是自己开门?

这个选择题摆在众人面前。

早和晚的差别,结果却是一样,因为他们只是一群困兽。邵华池转头,看到其他人转向了地雷所在的地方,几人对上了视线,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邵华池走了过去,啪,将门打开了。

第178章

门外站着一群人,灰头土脸的地鼠,风尘仆仆的薛睿,还有那喜出望外的一张张脸,没有什么比在绝望中拥有可以信赖的战友更欣慰的事。为首的人就是方才敲门之人,他容貌普通,双目无神,无论戴不戴面具都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那是他亲自为此人贴上去的易容。

他犹如一道风一般朝着傅辰走去,却生生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他想把眼前的人揉碎了摁到骨髓里,因为在刚才,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邵华池张着嘴,也许是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出了声音。

没有太晚,从呼吸和脚步声能判断他们很虚弱,至少他们撑到现在,难得在傅辰脸上出现了类似松了一口气的情绪,看到真情外露的傅辰,邵华池本来要说的话也不知何时吞了回去,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心中被密密麻麻的温暖水汽填满。

傅辰从朱儒那儿知道还活着的人时候,就在想办法把人尽快救出来,不然不用等扉卿他们发现就会被活活饿死,在地下可没有任何吃的东西,虽然找到了火器库的地图,但他看不到,也幸而薛睿他们的及时到来,在他支开扉卿派来的人之后,他们共同商议,选择了相对最安全的通道上方的位置进行挖掘。

就在这个时候,青染却是冲了过来,越过邵华池抱住了傅辰的腰,哽咽道:“公子,你没事就好。”

傅辰也比平日情绪化多了,前几日在机关室外有多么绝望,现在就多么庆幸。

“傻姑娘,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般娇气,嗯?”带着笑意调侃,傅辰宠溺地摸着了青染的头顶,其实青染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要求她时时刻刻像个杀手机器一样做事也是为难她了。

也许是早就习惯的臣服,面对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多的傅辰,青染反倒很自然的抱着确认他的存在。大起大落后,门内门外的人都很激动,哪怕再不善言辞的人,都簇拥过来。

还没等青染说什么,就被一股大力拎了起来,直接被丢到一旁隔岸观火的薛睿身上,男人眼神冷冷瞥了过去:管好你的女人。

站着也躺枪的薛睿一脸错愕,这还是那次不欢而散后第一次见到青染,不过他的表现显得风度翩翩,接住了横飞而来的女子,触碰也不过刹那,就将从刚才就故意没看这边的青染扶正,轻声道:“可还有力气?”

青染颔首,僵硬道:“我可以的。”

被关在武器库里,青染没想到自己想的最多的就是薛睿那张欠揍的脸,直到看到公子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她刻意没看薛睿,刻意逃避着什么。

两人贴近的时候,青染也听到了那几乎要忽略过去的耳语,“放松,我不会再对你如何。”

正当她不知道要怎么推开薛睿的时候,对方却早一步将她松开,全程彬彬有礼。

那次她的拒绝,让他彻底放弃了吗?

是啊,这是连公子都赞赏的男人,又曾是高高在上的宰相之子,哪怕现在没了身份,也一样游刃有余周游在各个世家,丰神俊朗,幽默风趣,兼之大智若愚,只要是女儿家认真与他相处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好,被她如此恨绝拒绝后,自尊定然重创,哪里还可能再缠上来,她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不是应该感到轻松吗,他们又回到了合作的模样,薛睿也再也不会用那种火热的眼神看着自己,让她烦不胜烦,但为何心中却是空落落的?

将女人扔出去后,那碍眼的画面终于消失了,邵华池如刀锋般冷厉的神色才缓和了些,软了语气,原本坚挺的脊梁朝着傅辰滑去,虚弱地靠在男人身上,将整个身体压了上去,对傅辰道:“可以扶我一把吗,我撑不住了。”

别看这个男人冷热不近,实则却是极为吃软不吃硬的,只要抓住这个弱点,就……

傅辰从声音已经判断出面前的人是隐王,在那样的重重陷阱下还能保住那么多人,这其中必然有隐王的原因,感激与欣赏超过了曾经对自己种种龌龊行为,傅辰恩怨分明,此人对自己有恩,自然不会将其推开,接住了人,傅辰刚揽了过去,将对方一只手臂横跨在自己脖子上,一手撑住对方的腰。

邵华池刚刚要上扬的嘴角瞬间就跨了下来,痛得倒抽一口气,刚好碰到了溃烂的伤口。

为了让所有人安心等待救援,邵华池刻意隐瞒了自己受伤的消息,甚至每日用布一层层裹住不让身边人看出端倪,却也加速了伤口的恶化,在药物全部用完的情况下,他只能生生忍着。

傅辰感觉到手掌上的湿濡,凑近闻了闻味道,血腥和腐烂的味道……

他受伤了,而且不轻。

这里可没有什么抗生素,也没有有效的消毒办法,很容易感染细菌而死。

“麻烦你……”也许是看到傅辰后,精神放松下来,邵华池感到一阵阵眩晕,半真半假凑了过去,几乎将大部分体重靠在对方身上,故意将热气吹到傅辰耳朵旁,他知道个小秘密,耳朵是傅辰最敏感的地方,“扶紧,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失态。”

那处的神经钻入四肢百骸,犹如被细细的电流穿透,傅辰轻微抖了一下,对方的唇离得太近了,耳朵不自然地烧了起来,这个地方任谁碰到,都有可能不自在,更何况是知道对方对自己似乎别有企图的前提下。

虽是生理反应,但若了换了个普通男人傅辰不会多想,若不是隐王给傅辰那几次难以磨灭的印象和猎奇的求爱方式,傅辰也不会在这会儿分不清对方是否是刻意还是无意,多想了一层。

不过隐王说的倒也在情在理,这样一个统治者,不会希望自己受伤弱势的一面被自己属下看到,影响团队士气。

待武器库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个紧绷的精神都放松下来,地鼠在上方也把梯子放了下来,让他们慢慢爬上去。

也许是这么多天的患难与共,只要看到不能动弹或是受了重伤的人,就自发背了起来,也不分彼此,衬托下傅辰与隐王互相扶持倒显得一点都不突兀了。

待所有人都上去了,地鼠问傅辰要怎么处理这里的时候。

“收为己用。”傅辰想到刚才开门后,下去后薛睿第一时间告诉了他下方的情况和大约的武器数量、摆放方式情况,那么多的武器,为何要毁了,这显然不是傅辰的吃干抹净加外卖打包的土匪性子。

地鼠不太明白,“?”

薛睿牌翻译器:“公子的意思是,把它们转移地点,这些东西,现在归我们了!”

众人稍在原地做了整顿,能快速包扎的就快速包扎,有的当场准备了一碗热腾腾的稀粥,给他们缓解饥饿。

邵华池在所有人安全救出后,就闭上了眼靠在傅辰身上,松易上前想要接回自家主子,贴身侍卫最是清楚他们家主子的怪癖,从不与人过于接近,触碰更是禁忌,傅辰也正想把人交过去。

正当两人要完成交接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的朝着一个略显突兀的方向看去。

一只手紧紧拽着傅辰的衣角,傅辰嗯了一下,刚低头想去寻位置的时候,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歪了一下,发丝擦过脸颊,引起一丝微痒,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两人过近的距离。

“这……”松易一阵尴尬,抬头就看到傅辰那终于不再转动的眼珠,之前无论他们谁说话,眼前人都能准确捕捉到,心道:哇哦,还真的看不见啊,刚才行动自如的样子让他们都快忘了眼前的人其实瞎了,解释道:“主子他抓着您的衣角……”

傅辰表示理解,抽出身上的刀,摸到被抓住的地方,手起刀落,将邵华池紧攥着的衣角割断。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邵华池被转到了松易身上,松易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让傅辰千辛万苦救出他们本就不好意思了,更何况还要麻烦人家照顾自己主子,嘶……

腰部被人暗自用刀抵着,怎、怎么了!?

一低头,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的邵华池,冰冷地看着自己,他怎么好像看到了主子那充满鄙夷的目光:你是猪吗?

这……这……

本来邵华池的确因为精神放松,处于半昏迷状态,但被傅辰这么转手将自己送出去,来回一折腾,不得不被迫醒来。

他眼睛危险一眯,看了眼松易,又看了看傅辰:明白吗?

松易:啥?我明白什么?

邵华池做了个口型,到底当了多年属下,松易终于明白了一点自家主子的意思,所以,主子你的原则呢?

一个腿软,差点没扶住邵华池。

半个身子都快被自家属下扔出去的邵华池:好浮夸的演技,-_-|||。

幸好傅辰也看不到。

松易着急地对着傅辰喊道:“那……那个,公子,我也受了伤,您可以继续帮我扶着主子吗?”

不自觉的用了青染他们的称呼。

傅辰还没说话,就见其他属下围过来,要帮松易接住邵华池,顺便还赏了松易一个“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的眼神。

被鄙夷的松易欲哭无泪,你们这群蠢货,有没有一点默契。

第179章

也许是傅辰的作为实在不像盲人,倒没人想着一个伤病怎么去帮另一个伤病。

见人都要围过来,邵华池已经睁开了眼,让傅辰帮自己也不全算是推托之词,他用了五年时间培养了这些忠诚的属下,已经习惯用无坚不摧的形象展现人前,若非如此如何能让人信服,崇拜强者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特别对于日渐羸弱,一片奢靡颓丧的晋国军营来说,需要像他这样的存在。

傅辰留在原地,摸着刚才割下的衣角,这是自己的衣服,上面有种粘腻感,凑近闻了一下是微乎其微的血腥味,这自然不是自己的血,是刚才自己抱住邵华池碰到的伤口,伤势又严重了?

一次次的试探让邵华池认清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想要打动傅辰,用一般的方法行不通,依靠近水楼台也只是入门级,这个男人只从利益分配来计算所有人的心理,他最终只会被傅辰当做合作伙伴,要不就像以前那样变成主仆,往事不堪回首。傅辰的感情壁垒太过刚硬,没到一定程度想要挑拨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这也是他多年来血的教训。

正在邵华池短暂的抑郁之际,一阵风似的有人靠近,来人一把将自己拉起带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与松易等莽汉不同,显然是照顾到了邵华池的伤口,用了让他较为舒适的姿势。抬头就看到傅辰那坚毅的下巴,怔怔出神,眼见傅辰带着不由分说的语气,“我会照顾他,你们先处理伤员,这里并不安全,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傅辰只是让薛睿带人分散了那群扉卿护卫的注意力,分头进行追踪,难保那些护卫意识到什么回来查看。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虽说傅辰从面上看只是泰常山的负责人,但两队人马早在这些日子被磨去了最初的锐气,眼看着主子快成一家了,他们也省去了猜忌的心思,都松了一口气。两次坍塌加上这几天的精神紧绷,饥寒交迫让他们精疲力尽,哪怕只有一个晚上的休息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又一次回到傅辰怀里,邵华池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喟叹的声音傅辰自然听到了,是放松的、惬意的,那声音中代表的含义就好像邵华池根本不痛一样,“痛吗?”

邵华池倒是云淡风轻的,呵呵一笑,“我又不是木头。”当然很痛,痛得头皮发麻,恶心呕吐,但邵华池却是一句痛吟都没有。

这让傅辰想到那个多年前在皇宫中为了活命装疯卖傻的七皇子,也是这样将伤害和疼痛当做一种习惯去逼迫自己不在乎。

发觉傅辰的走神,邵华池无意识地蹭了蹭傅辰的肩头,这样的行为哪怕是清醒的时候也不会做,再一次回到这人怀里他才放任自己的昏沉,“想什么呢?”

“你很像一个人。”心情的大起大落,看到生龙活虎的青染等人,傅辰也对隐王态度好了许多,并没有隐瞒。

“哦?谁?”邵华池迷迷糊糊应道,失血过多令他头晕眼花,撑着精神问道。

“瑞王殿下……”

邵华池一震,若不是身体虚脱,傅辰必然会发现他的异样,莞尔道:“你与瑞王很熟?”

傅辰也知道以前的七皇子,现在的瑞王是不少人想要巴结的对象,哪里轮的到自己,“瑞王又怎么可能与我这样的小人物熟稔,我可不敢胡乱攀关系,你先休息吧,少说话。”

显然傅辰不愿意再谈,结束了话题。但邵华池已经满意了,傅辰能和“隐王”谈到这份上,至少表明两人的关系已经进一步了。见傅辰神情上的些微自嘲,邵华池就想到几年前那枚毒针和之后面对嵘宪先生的追杀,与其说傅辰顺势而为还不如说是被迫远走他乡。

他当年太年轻,没有到能够承担一切的年纪,为了永绝后患而做了一念之差的决定。

两人相遇到如今,能得傅辰如此平淡的一句评语,已是不易。

对于自己隐瞒身份见傅辰,又是庆幸又是担忧,庆幸用隐王的身份才能接近,担忧傅辰知道真相后再次将他拒之千里,只要想到当初装疯卖傻,傅辰再也不愿意信任自己,他就夜不能寐。

现在这时间像是偷来的,邵华池分外珍稀这相处的点滴,只希望在傅辰发现真相之前,能够因这段时间的相处对自己有所改观。

傅辰选的房间正是前几日扉卿打扫出来给他的,将人扶到床上,就叫来了薛睿为邵华池处理伤口,当腰上缠的一层层布被揭开,一股恶臭传来,薛睿暗道这伤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感染而死了,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傅辰看不到,但能也感觉到邵华池伤势的严重,应该是在吊桥躲避追兵时,为了保护自己受的,人非草木,他一样无法置身事外。

也幸好邵华池提前吃了梁成文为自己准备的药,现在只有表面严重,内里却已经开始愈合。

“公子,我需要为他挖掉上面的烂肉才能治疗伤口,但会很痛,您帮我压住他。”薛睿并不是专业的大夫,这里倒是有医术高明的恨蝶,但是恨蝶是女子,介于男女之防傅辰没有选择她,邵华池队伍里也有几个大老粗会点包扎技术,但这些人的能力还不如薛睿这个半桶水的,说完,薛睿就去准备消毒器具和准备伤药。

傅辰将邵华池扶起,拿着一块汗巾给邵华池咬住,又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当薛睿下刀的时候,邵华池因剧痛从昏迷中惊醒,他这时候已经没了神智,只是靠本能闻到傅辰的气息,吐出了那块汗巾,一口咬上了傅辰的肩头。

嗯?

傅辰一阵失神,这个地方少了一小块肉,是李变天阿芙蓉发作时咬下的,之前邵华池就有咬过,现在隐王……?

邵华池痛得全身抽搐不止,到烂肉被全部挖掉的时候,邵华池已经软得犹如无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这样被人全身心的依赖,傅辰也柔和了许多,他本以为自己为隐王处理伤口会遭到对方的驱逐,到底这样近的距离要取他性命并不难,他能感觉到隐王对自己的完全信任,这是做不得假的。

傅辰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却鲜少有人这样依赖着自己,哪怕对方想,傅辰也不会接受,这不失为难得的体验。

经过挖肉的疼痛,之后的上药和包扎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鲜血染了一大片,好不容易用药止住,邵华池白得像一张纸。傅辰也从呼吸中判断出隐王现在很虚弱,把人再一次放在床上,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床上的人紧紧握住,完全挣脱不开,若不是确定对方昏迷,他都要怀疑是装的,哪有人昏迷了还能那么大力,经过对方舍身相救,昏迷中的执着等行为傅辰哪里还能将这份感情当做儿戏。

隐王是认真的,心悦身为男人的自己。

这份认真,太过滚烫,在平静的心湖中落下了一颗石子,久久无法平静。

来到这个世界,傅辰一开始想要活命,后来想要护得家人周全,再后来加了一项辅佐邵华池,虽然之后遭到了欺骗追捕,但他并没有后悔过。而这些计划中从来没有一项是关于感情的,更何况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前世已经证明,一个天煞孤星,感情是奢侈品,害人害己。

就算真有需要,他的感情也早已随着妻儿的离开消失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感情这个东西。

而且,这是个男人……

抽了抽手,傅辰出现了纠结的神情,总不能直接砍自己的手。

薛睿换水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两人交握的双手,一脸揶揄。

傅辰感觉到薛睿的笑意,反击道:“已经彻底放下了?”

放了薛睿出去那么久,一半是为自己办事,另一半则是因为自己另一个属下青染,作为主子还要操心属下们的感情问题,傅辰也觉得难怪总是感觉累。

知道说的是什么,薛睿闻言卸下了平静的容颜,沉默良久,才恢复平静,转移话题,“他晚上可能还有别的症状,您要是走不开正好可以看着。另外,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那位了,您的眼睛总要好好治疗。”

那位,自然是还在宫里的梁成文,这也是傅辰想要快点赶回栾京的原因之一。

“对了,您的伤要处理一下吗?”薛睿忽然转身,带着笑意。

傅辰好一会儿才反应说的是肩头被隐王咬伤的部分,这又不是狂犬病,再说隔着衣服能伤成什么样子,不过是薛睿在取笑罢了。

想想这些日子来薛睿的痛苦,能让他高兴一会也无妨,傅辰微笑着,带着安抚的味道。

薛睿心中微微的涨,这是独属于公子的温柔,在穷困潦倒的时候总还有个人支持着。

我这辈子败在两个人手上,一男一女。

一个叫傅辰,一个叫青染。

我命中的劫数啊。

这时候,松易走了进来,拿了个盒子过来,傅辰听到声响,“是什么?”

“是……”刚想打开,意识到打开傅辰也不可能看到,松易沉痛道:“晋太祖。”

只说了三个字,还打算解释,傅辰却已经联想到了什么。

傅辰在记忆库中搜寻,“是头?”

“您怎么知道!?”这都能想到,你才是赛诸葛吧!

猜的,因为身体太重,头颅却能做不少事情了,而且在扉卿启动第二次坍塌的时候,阿一的只字片语中也能分析的出来。

“是不是十几年前的皇陵失窃事件?”

如果是这样,李变天未免太过……丧心病狂了,这样一招虽然能得到诸多好处,甚至几乎打垮晋国的精神支柱,但傅辰却是看不上,这已经失了一个领袖的气节。

“主子也是这么说的!”松易惊讶地看着傅辰,在短短时间里就能猜测到原因,这个人……难怪被那样一群人追随。

傅辰想到自己肩上再次被咬伤的地方,有些意动地问道:“你主子在看到这颗头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奇怪?哭算吗,但当时所有人看到晋太祖的头颅心情都不平静,“并没有,当时大家都很激动。”

傅辰挥去那莫名其妙的感觉,被抓着的手能感到上面的汗水,想来是很痛的,傅辰擦着邵华池脸上的汗,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摸了摸对方的脸皮,易容了?

也是,这并不难理解。

之前那些想法有些莫名,傅辰也觉得他最近太疑神疑鬼,靠在床边闭上了眼,他这几晚没怎么休息好,加上时刻保持着其他感官的灵敏,比平时也累得多。

这天晚上,邵华池并没有出现别的症状,也亏得他这些年的强身健体,身体复原力强。当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好熟悉的肌肤触感,眼皮一跳,抬头就看到倚在床边睡着的傅辰。

脸上已经先于思想露出了笑容。

看了会,才发现不对劲。如果按照傅辰平时的警惕心,他只要有什么动作定然会醒来,现在恐怕是累惨了吧。

看到傅辰眼下的青紫,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有什么都自己默默扛着。

邵华池又是心疼又是贪婪地看着,只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从认识至今已经过去六年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想得久了,他都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变态了,哪怕他尽可能压制着,却会从各个细缝冒出来。

“醒了?”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就是死人都有感觉了,傅辰抬了下两人交握的手,“能放开了吗?”

“若是我不愿呢?”自是不舍得的。

其实这也是傅辰最奇怪的,自己一个大男人,虽然容貌清秀,但身材也算是魁梧了,至少与几年前的少年模样相比已经大变样,像隐王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口味那么独特,“你喜欢我什么?”

傅辰忽然想到了前世的一句话,你喜欢我什么,我改。

转而又觉得这话显得太幼稚了,他们都是成年人,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邵华池见状,对傅辰的了解让他犹如遇到危险毛发倒竖的狼,“你想说什么?劝我放弃,还是告诉我不可能,或者直接拒绝,再让我体会一下女人的滋味有多好?甚至,潜移默化的安抚下我,再想办法让别人来勾引我?”这还真是傅辰会干的事,只是不会做的如他说的那样直接,而是更隐晦的。

被拆穿意图的傅辰,少有的露出了一抹尴尬。

上辈子带来的习惯,让傅辰面对追求的时候喜欢快刀斩乱麻,不给人无谓的希望是他唯一能给人体贴。

“那么你怎么才会放弃?”

“不会。”邵华池顿了顿,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可怕念头,他又不是刚认识傅辰那会儿,没的让自己难受,循循善诱说道,“我的喜欢并不会影响你的任何事、任何决定,反而我还会帮你,你何乐而不为?”

就差说,我乐意被你利用。

这才是傅辰最担心的情况,若是对方激动的否定,或是威胁发狠,都比现在这样要让他安心。

这样的隐王,展现出来的是一种极为冷漠的痴狂,至少傅辰确定对方非常平静。

这次谈判破裂,两人也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像是约好似的没有再谈及这个话题。

傅辰让地鼠埋上之前为救隐王等人挖的通道,再想到火器库那密密麻麻的武器,有些心动。

那批地下火器绝对算是李皇在晋国的重要攻击力量,不然不会连他、扉卿这样的亲信都不知道,而这样的据点必然还有别的,但要达到这样的数量却不会多,没有那么多人员能搬运和打造。现在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毁掉那就太可惜了,他向来喜欢“废物利用”,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傅辰这样心术不正的主子,底下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地鼠就提出了个比较损的办法,可以在那附近挖个地方,把东西转移过去。

若是东西移的远了,动静大又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如果就近解决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傅辰思忖了一会儿,也同意了这个利大于弊的提议,只要再做个装置,若是被那群人发现,再一次引爆这里,也就毁尸灭迹了。想来就是扉卿都想不到,他们反利用了这个被荒废的地方,把这些火器据为己有。

现在挖当然时间上来不及,傅辰根据邵华池等人的详细描述,猜测那个溶洞还有其他几个岔路,他想根据原有洞穴的基础来建造出新的存放地点,之前塌方再加上应红銮的死亡,这个地方扉卿他们会回来查看,但绝对不会再用,暴露的据点就没有价值了,正是了解李皇派的人的做法,所以傅辰愿意铤而走险。

定了计划,薛睿与傅辰共同商议地道的走向以及陷阱的布置,用了一晚上将重新绘制好的图形交给地鼠,两人才准备布置好短暂离开,当然这个短暂是针对傅辰来说的,为之后的计划他还需要再回来一趟。

地鼠拿到这张新鲜出炉的地形图,一时间都有些失语,不但考虑到了地质的问题,还有植被的分布以及出口入口设置的隐蔽,赶工的时间和速度都算了进去,他一直知道自家公子不能以常理度之,但现在眼睛失明多少是有影响的,显然这绘制的任务大部分交到了薛睿手上,只是单纯的口述又怎么可能制作的这么详细,里面有薛睿自己的想法在其中。幸亏公子慧眼独具,将这样一个人物笼络在自己这一派,若是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想想都后怕。地鼠看的出这是个完全不下于公子的人物,他忍不住看向青染,甩开这样一个男人真的不会后悔吗?

前来迎接隐王的队伍加上傅辰分布在西北的手下,地鼠又叫来了之前在戟国五年挖地道的师傅们,利用这里错综复杂的地形和薛睿给的地图,开始了挖掘工作。

相信等扉卿等人回过头来再检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人去楼空的武器库了。

两人刚出了这块地界,隐王也展现了他这些年在西北的控制,接下来的路也顺畅多了,两队人马修整了一些时日。傅辰甩不开隐王,便默认了对方的跟随,目前两人无冲突,多一份助力傅辰的确不打算拒绝,不得不说隐王的提议正是了解傅辰的秉性才提出的。

不过这也算是这么多年来,傅辰极为少数的妥协之一了。

泰常山已经不安全了,傅辰想到了那时候的地雷,从数量上看泰常山应该也有个这样的地方来存放武器,只为了在自己出现的时候他一网打尽,既然不安全,傅辰反倒破罐子破摔,现在再要换地方时间和人员上根本来不及,也没办法找到个更适合的地块移动这些人,那还不如就在里面找到可疑人物一一剔除来的快。

虽是这么想,但想要完全找到所有的探子,依旧不是件容易的事,傅辰也不打算全部找光,任何势力都不可能保证自己完全没有瑕疵。

傅辰也干脆,根据叶惠莉等人收集的信息进行汇总,都是他们认为那次后山地雷引爆前后最可疑的人,发现了十来个人都有问题,在所有人等待傅辰下令的时候,傅辰却做出了一个令其他人为之侧目的决定——当众斩首。可以说跟了傅辰那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看到傅辰这么决然的命令。

这些人自然不能留,后患无穷,难道还花人力物力继续养吗,当他冤大头?当然傅辰也算是双重目的,自己温和的一面示人较多,有些人心中对自己不以为然,正好趁着这次回来杀鸡儆猴,招数是老了点,但管用就行。

再说他也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西北,就需要用最快的方式达到最有效的目的。

这招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这世上没那么多不怕死的宁死不屈的人物,特别是这种底层当做探子的炮灰人物,想要活命的不在少数,傅辰没有赶尽杀绝,暗中招了剩余的这些人,让他们继续做探子,将这里的消息传给他们所在的势力。

当然,真正效忠的人是他,而这些探子最终传出去的消息,自然是傅辰想让他人知道的。

这些探子还有别的用处,就是帮助傅辰找到别的隐藏在其中却没有承认的探子,并将情报实时汇报给自己。

傅辰找到了那个应红銮藏地雷的地下室,用地下室这个词再适合不过,因为它非常小,里面早就被搬空了,而那些帮忙运输武器进来的人,也在被斩首的行列里,既然知道了源头,再要追查也没有必要。地下室的选址也是耐人寻味,居然是叶惠莉为傅辰在泰常山准备的院子下面,因为傅辰五年从没来过这里,虽然有人定期打扫,但所有人都不会在这里长待,自然而然给了应红銮等人便利。

来到清扫一空的地方,傅辰想到应红銮、扉卿等人的过往事迹,捂头一笑,“这次输的不冤。”

但我不可能永远输。

重新回到泰常山,这个被隐王暂时保护好的地方在傅辰失踪后惶惶不安,所有管事都将这个地方里三层外三层排查,人心浮动,终于在傅辰回归后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而傅辰又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人,现在这个地方才算是真正属于他的势力,几个管事纷纷与傅辰进行密谈,这里要推选出一个领头的人来管理,这个人必须要完全忠于傅辰才行,傅辰考虑来考虑去,在管事中选了个较为机警和稳重的,曾是薛睿培养出来的,名字也容易记,叫薛春,跟的薛姓,不过这里也无人知道,大家都喊他春爷。

薛春没想到傅辰会把泰常山这个有隐王靠山,自身又已发展壮大,甚至有不少前所未闻实验的地方交给自己,一时间激动地语无伦次,在薛睿的目光下才定下心,“奴才领命,谢公子赏识,定当竭尽所能为公子办事。”

傅辰自然也是对他并不熟的人不放心,让青染给喂了乌仁图雅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条蛊虫,控制住此人,才算完事。

至于薛春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怨言,傅辰可不会管。

他要的是忠诚,心里想什么,他并不在乎。

这样强盗般的蛮狠做法,与以前的傅辰是不同的,发现薛睿投过来的视线,“心疼了?”

“薛春是家生子,身份没问题。再说这些人本就是为你培养的,我有什么可心疼的。”薛睿微笑,在他看来这人被傅辰选中,该是感恩戴德才对,傅辰的某些想法他是不明白的。

傅辰知道薛睿说的是事实,这个社会就是如此,阶级分明,哪怕是薛睿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和个奴才谈平等。

“那是觉得我太狠?”

“我原是担心你太心软,但没想到你能处理的这么干脆,那些多余的声音也正好除一除。”本来薛睿就担心傅辰妇人之仁,想想两人在上善村的地下村落见面的时候,傅辰完全可以不带他和父亲两个累赘,最后还是带上了,不得不说这个人内心的善意让人担忧他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本来打算自己暗中解决的,现在也省下了麻烦。

薛睿知道比起傅辰这样有胸襟气魄的人,自己更为卑鄙和不择手段,可以为了达到目不惜牺牲任何人,他这样的人没办法跟着和自己一样性子的主子,永远不可能交付真心,但傅辰这样的却是不同,傅辰愿意付出,而他也做的放心,甚至不用担心被猜忌。

知县前来求见,傅辰也不知道是哪个派别来的,这里的知县已经不是傅辰原本知道的那个,如今这个是新上任的新官,隐王的线报显示,那疑似是二皇子的人。

傅辰亲手解决了二皇子,当然清楚现在在外走动的不是真正的二皇子,也就是李皇准备的冒牌货,没想到这个冒牌货连原本属于二皇子的势力都一同接手了,不过也有可能不是接手,而是……新培养的?

哪怕五年前,他把李变天的人马打得七零八落,但没有伤到其根本,李皇依旧能东山再起,想要完全消灭李皇扎根的势力,只有完全将其打死,才能杜绝死灰复燃。

至于知县过来,这对于有官职傍身的人来说显得没必要,有些自贬身价。但卢锡县是弱县,地方官的权利被夺了一大半。傅辰也算是卢锡县的地头蛇之一,这位知县深知虽然他身有官职,但山高皇帝远,真要出事了要靠的还是这些地方上的势力,自然不会傻的来得罪,当然,另一方面也是顺便来探探虚实的。

傅辰不认为有见这位知县的必要,利用隐王的身份把人给打发了回去。

自从腰上的伤口渐渐痊愈后,邵华池也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只要傅辰需要的时候总是出现在左右。

邵华池倒是乐的给傅辰当枪使,但人一走,看着傅辰那公事公办的模样就有些心痒痒,他向来就是个会抓住机遇的人,就像他是最早发现傅辰不同的人。一手拍向门板,将傅辰困在自己与门板之中,“我说你指使我做这做那的,我自然乐意,但没功劳也有苦劳,也该给我点甜头吧。”

傅辰微笑地“看着”他,凝然不动。

似乎料定了隐王不敢对自己做什么,虽然邵华池的确只打算勾一勾,把又埋入各方势力中的傅辰给捞出来,没准备动真格的,但看到傅辰依旧这么气定神闲,顿时也上火气,你就不怕我真的吻过来吗?

邵华池眯着眼,缓缓凑近傅辰,在距离那薄唇毫厘的距离停了下来。

“喂,除了不能给你生个孩子,我没有什么比女人差的,你考虑一下我也没什么损失。”再说你一个太监,根本也不需要孩子吧。

“不考虑的话,我也没什么损失。”邵华池说话的气息喷在傅辰的唇上,引起一片异样,傅辰虽然不喜欢,但此时若是躲避想来会引起对方的兴奋,深谙心理的傅辰就像个雕像。

“如果我是女人,你就会有别的回答了。”是肯定句。比如穆君凝那个女人,不就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吗?

想到那女人嚣张嘚瑟的样子,邵华池就一阵心塞。

一把年纪了,每天还和个二八少女似的花枝招展,勾引谁?

“既然你已经认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邵华池最不喜欢的就是傅辰那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好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哪怕他知道傅辰这样很有可能是故意让他知难而退。

若是换了五年前的邵华池,也许会暴躁,恶言相逼,但如今已历经千帆,又几次死里逃生后的邵华池,虽然依旧气愤却已经学会管理自己的行为和语言。

倾身将原本毫厘的距离化为零,轻轻触了一下傅辰的唇,微凉柔软。

“这算是谢礼。”邵华池离开前如是说道。

傅辰眉头紧紧的皱在一块儿,带着些微杀气。

“想动手尽管过来,我必不会还手。我说过你总要习惯的,习惯我。”不习惯也必须习惯,我已经用了毕生的耐心来对付你了。

对于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傅辰差点被气笑了。

叶惠莉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莫测的傅辰,“公子,您需要的人我给带来了。”

傅辰闻言,眸子一沉,“带进来吧。”

已经快过去大半个月,再不给那蛊虫寄生新的身体,媚娃体的效用也会减半,直至虚无。

青染本来就是从训练死士的地方出来的,又有夙玉的悉心教导,自有一番训练人的能力,这五年间也是找到了不少孤儿进行洗脑和训练,要说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孤儿大概是最多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东西——或许在许多人眼里,他们只是东西。

一群面无表情的孩子,或者称之为青年、青少年、少女,小的十几岁,大的二十多,大多数是女孩,他们随着叶惠莉的声音,纷纷走了进来。

青染是最后走进来的,与叶惠莉并排站在傅辰身边,隐隐烘托着这个男人,看到她们的做派,孩子们自然而然会敬畏坐上的男人。

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很完善,到底傅辰要求的急,有几个年纪还小,紧张的看向傅辰,还有因为傅辰易容后的容貌普通,而略显失望的。

但大部分孩子都被训练的非常好,至少傅辰很满意他们的识趣与安静,他也不是慈善家,既然救了他们性命,那么必然需要付出代价。

本来还不想那么快就用到这些孩子,但隐王的出现,让傅辰决定提前了。

总该试一试,那色诱是否能行。

不被诱,也许是色的不够,总有没定力的时候。

对这次蛊虫寄生的身体,傅辰的要求自然是苛刻的,先决条件就是必须要绝美,没有吸引人的身体,就是十个媚娃体都没用,“你们知道我要让你们做什么吗?”

这群孩子很是乖巧,通通跪了下来,在饥荒年代生存过来的他们比普通孩子更早熟,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人,而他们必须脱颖而出,“知道,公子。”

青染根据每个孩子的特性来分类,这次带来的都是符合要求的,只是傅辰“看”不到,这要怎么选。

“是自愿的吗?”

“是的。”又是异口同声。

所有孩子都跪着,却有一个孩子一动不动的,只是盯着傅辰瞧。

傅辰露出和善的笑意,“你怎么了?”

这孩子也不怕生,反而瞧着傅辰的眼睛许久,才疑惑道:“您的眼睛……”

傅辰嘴角的笑意一僵,就是扉卿、阿一等人也没有发现,所以,这个孩子有古怪。

在此之前,他没有在泰常山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异样,就是几个管事都不清楚的事,这孩子事先定然是不知道的。

孩子叫阿酒,他不太记得一开始是怎么被扔掉的,只记得青染姑姑捡到他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个酒罐子,于是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他和其他孩子一起训练,但后来因为各方面太过醒目,而被其他人排挤,他学会了什么事都只做一半好就好,太优秀的和太无能的,都是会被排挤的。

今天被青染姑姑带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打扮,就为了让那神秘的公子相中,哪怕青染姑姑说那很危险,随时有可能送命,也在所不惜。姑姑同样教会他们一个道理,如果没有价值,连送命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的阿酒也是特意打扮过的,他很紧张,想来和他一起来的孩子里,就没有不紧张的,但他要看上去很镇定,从姑姑口中猜测,公子是偏好稳重的人,而他们要做的往往是秘密任务,不稳重的人失败率较高。

他们在门外等候了许久,才被带入了屋里,他一开始安分守己并不敢看上面,因为好奇心尝尝会害死自己。

公子的声音非常好听,对他们也很温和。

阿酒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比想象中年轻很多。

他并不知道公子是不是失明,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假的琉璃珠子,好看却没有生机。

青染注视着这个孩子,捡回来后阿酒就从众人中脱颖而出,那时她发现了他,在他备受排挤的时候本来想去提点一下,不料这孩子自己悟到了生存方式,这么些孩子里,阿酒的确是最有眼色的,这样的孩子,慧极必伤。

虽然漂亮,却不是里头最漂亮的。

她觉得主子这次要的,可能不需要那么聪明,笨一点的没关系,只要能完全发挥媚娃体就行了,阿酒也许是故意的,这样的小伎俩他们又怎么看不出来,这些孩子总有那么些想要准备点特殊法子引起公子注意的。

不料傅辰却对阿酒招了招手。

阿酒心中激动,嘴唇抿了抿,站了起来,在其他孩子愤怒鄙夷的眼神中走过去。

而此时,湛蓝的天空中,看不到的一颗星在七杀星身边显露出峥嵘之态,名曰——北辰。

大则王侯贵族,小则封王宰相,是天生自带气运之人,遇事化险为夷,遇难逢凶化吉,为吉祥星。

第180章

所谓吉祥,却是针对他自己的。要说能不能给周围人也带来同样的好运就见仁见智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若他自身拥有大气运,那么事情的发展就会出现变数,这个变数就有可能影响到其他人的命运,从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祸福相依。

阿酒来到傅辰面前,身后是那群同样等待被挑选的少年少女,其实这次挑选合适的人选,时间上是临时抱佛脚的,傅辰要的急,而漂亮的女孩不够,虽说被抛弃的女孩比男孩多,但是这些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哪怕后来养着,漂亮的依旧非常少,为了凑数也为了以防万一,青染才又加了几个男孩进来,平时也训练他们朝着女孩发展。

她只将事情做到完善,要是公子挑不到满意的,那么就是她的责任了。

现在下方并不平静,居然被个假红妆捷足先登,这些女孩都带着不满和怨恨的眼神看着阿酒,这个人平时那么不起眼,却没想到关键时刻爆发,杀得她们一个措手不及,她们也不笨,想也知道这不是阿酒忽然大放异彩,是早就预谋的,这个卑鄙的人。

没人知道阿酒为了先声夺人,把这个人选范围缩小到自己身上,在进来的时候就赌上了所有,当发现傅辰的眼睛有问题的时候,他就觉得机会来了,决定表现自己的特殊。

“你为何会说我的眼睛?”傅辰准确找到少年的方位,“看”了过去。

少年身体一颤,对上傅辰的目光,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就说了实话,也许是因为他感觉到眼前人要的是实话,而不是隐瞒以及自作聪明的找借口,他准备当个【老实】的孩子,“我感觉它不是活物。”

天生的敏锐直觉吗,千万人中都少见的特性,这是什么气运?

傅辰心中一动,“今年几岁了?”

“十六。”阿酒不再像平时那样不起眼,锋芒毕露,双眼闪闪发亮地望着傅辰。

十六,在这里也算是能成婚的成年人了,“再过来一点。”

阿酒乖巧地走向傅辰,傅辰轻轻摸上了少年的脸颊,少年的肌肤微微颤抖,傅辰不由更加柔和了声音,“别怕。”

当然不是害怕,那双手的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格外优美,修剪整齐的指甲盖在粉色的指尖上,反射着微光,像是一块美玉,这样一双手碰到自己,微凉的,带着薄茧的,仔细的抚摸着自己,令人心肝都打着颤,他从没被人这么温柔对待过。

阿酒确定公子并不会惩罚自己,大着胆子看了过去。发现这个男人虽然其貌不扬,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在其中,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傅辰在脑海中勾画出少年的模样,还未完全长开,算是漂亮,但却不足以让他选择,穿着和打扮也全是作女孩子的模样,比他更适合的人选应该还有不少,而且……

傅辰的沉思,让阿酒极为紧张,这也许是他唯一见到公子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拳头攥紧了,等待宣判。

“伺候过人吗?”

“未曾。”少年还在变声期,声音有些细,而且还做过特殊训练,乍听之下分不清性别。

“是男孩子?”傅辰微笑道,转而朝着青染所在的地方看去。

青染低下了头,“这几个男孩模样也是极好的,而且经过训练后他们能扮得令人看不出破绽,因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人选,奴婢就都放了一些。”

傅辰不说话,闭上了眼,指尖有节奏的打在扶手上,也不说话,营造的气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的确,傅辰一开始根本没想过青染会选男孩过来,媚娃体最适合的当然是女孩,但若是这样一个少年……

傅辰又“看”向少年,“有心机有手段,你是希望我摒弃所有人只选你吗?”

这样想要控制自己选择的少年,的确是一把利刃,用的好与不好,就看握着的人了。

虽然傅辰非常温和,没有任何羞辱的话,但心思被当着众人的面拆穿的少年却比羞辱更觉得羞耻,一脸火辣辣的,他似乎已经等来了命运的结束,能感到身后那群人讥诮的眼神,嘲讽他想要表现却依旧被舍弃。

“公子,我……”阿酒还想辩解什么,却忽然感觉到傅辰冰冷的气息,剩下的话也吞了回去。

这一刻他意识到,公子在跟前,他自作主张说话是很没规矩的。

他的行为,也在干涉公子的决定。

傅辰又接着说道:“只是我需要的是女孩。”

峰回路转,傅辰轻描淡写地打碎了对方的野望。

阿酒脸色灰败站在一旁,像是被孤立的角落,傅辰也没有再理会他,让剩下那些原本觉得没指望,现在又喜从天降的女孩们一一过来看相,最终选择了长相最是出彩的少女,比阿酒大两岁,正是女孩最好的年纪。

傅辰也问了女孩的名字,也许是太高兴,女孩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青染开口补充道:“她叫小华。”

华?傅辰挑了挑眉,随口道:“不适合,改了吧。水,跟你姓,青水。”

华有什么不好吗,青染奇怪道。

女孩有了新的姓名并没有任何不适,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是个名字罢了,主子乐意改便改了吧。再说这是公子赐下的,是这些人里的头一份,与青染姑姑是同辈,而这些少年少女的第一也确定了是青水。

待这些少年少女几家欢喜几家愁的退下,傅辰才对着叶惠莉道:“之后青水就是你的妹妹,你带着她们先回栾京。”

叶惠莉跪了下来,朝着傅辰问道:“计划,已经开始了吗?”

傅辰颔首,缠绵悱恻地滑过叶惠莉的脸旁,那双眼中似乎装着温柔,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吃了那么多苦,累吗?”

叶惠莉脸一红,认识那么多年,见面次数不多,她还是第一次离傅辰这么近,气氛那么暧昧,一时感觉似乎受到了来此对方的垂怜,柔媚的脸上微微一红,不可方物,她就说,自从变了脸后,怎么可能会有男人对她无动于衷,原来连这个男人也被自己吸引了吗,叶惠莉的虚荣心膨胀了起来。

斗志高昂地离开,当年她被众叛亲离,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叶家、皇帝、邵华阳……你们等着,我叶惠莉回来了!

青染却是觉得公子根本是故意的,傅辰勾了唇角:“怎么这么安静?”

青染:“您对她……”

刚才那一幕实在容易让人想歪,公子难道真对那个女人有兴趣?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傅辰颇为玩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青染忽然发现,公子其实没她以为的那么正派,骨子里恶劣极了。

******

阿酒还没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就被那些少男少女围住了。

他要是成功被主子看中也就罢了,他们就是心里再愤愤不平也不会出手,打狗还要看主人,怎么都会忍下来。但现在阿酒表现是表现了,不过最后还不是选了青水,没你阿酒什么事。

青水被众人围在中间,隐隐以她为中心,经过刚才的挑选,她已经成为这群孩子里的头名,她只是冷漠地看着阿酒。她已经不一样了,很快她就会去完成任务,而阿酒却依旧只是个随时都会被抛弃的东西而已。

“有人心机真是重,平时装的那么乖巧,最后耍了我们所有人!”

“还想看我们的笑话,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说着,其中一个少年朝着他身上踹了过来,其他人见状也蜂拥而上,拳打脚踢。

阿酒只是低着头,也不反抗,任由他们踢踹。

“这名额是水姐的,你以为表现了,公子就看的上你?”

“这么阴险的人,简直比臭水沟的老鼠还臭。”

“你就是脱光了,公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自取其辱!”

……

阿酒的目光却是麻木的,由着他们发泄情绪。

水姐?呵呵,你年纪还比青水大吧,这么快改口也不亏心。

我虚伪、阴险,你们又好的到哪里去?

我是老鼠,你们又是什么?

谩骂、殴打还在继续,恶意是容易传播的,特别是一个团体里出现了异类,这个异类还戏耍了他们,于是他就成了这些本身就带着戾气的少年少女的发泄对象,其实他想过在失败后会面对的局面,只是他自以为自己有几成机会,而这个机会值得他去拼。

这些少年少女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武功修炼的层次不一,但比普通人高了不少,他们的力道自然也不是阿酒能承受的。

他们也很懂得怎么打,才能让表面上看起来没事,内里却受伤,他们当然也不想受到青染的惩罚。

也没人往阿酒脸上招呼,那么至少在外在看不出任何一样。

只要阿酒想要活命,就不可能把这次殴打说出去。

当阿酒回到自己的小屋子的时候,软到在床上,好痛……

他睁大着眼,看着窗户外透过的白光。

等午夜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却是感到身上凉冰冰的,那些内伤好像也好了很多,他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毕生难忘的脸,哪怕那长相很普通,却在这时候显得那么特别,在烛光中更加柔和。阿酒从一开始的韬光养晦,到后来一鸣惊人,以及面对傅辰依旧对答如流的从容,展现的都是超越这个年龄的成熟,在这时候却破功了,整个人都显得很无措,“公、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在做梦吧。

“躺下吧,你这伤需要休息几日,不宜大动。”傅辰压住少年想要起身行礼的动作,却止口不提少年为何受伤。

阿酒的确感觉身体像是散架了,特别是睡了一觉再醒来这感觉更重,他忽然想到今日的巡逻任务还没做,想来那群人是故意不叫他的,青染姑姑很严格,不允许迟到和偷懒,哪怕他们被带到泰常山,但山上只要有需要的事,也和其他人一样要做,甚至比旁人做的更多,更优秀才行。像是他今天的任务是巡山和整理后山,开辟出新的种植土地,明日青染姑姑检查后发现他没有做,他的处罚只会更重,加上现在的身体受了不小的内伤,处理不当也许就丢了小命了。

面对傅辰,阿酒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感觉公子应该喂了他什么,体内出现了一股暖流,公子为什么还要救他?脸上又是难堪又是羞赧。

傅辰也没等对方说话,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瞪眼,“你似乎很惊讶看到我?”

“是阿酒让您失望了……”

“失望?恰恰相反,我从不认为有心机不好,你的问题出在不应该将它展现的那么明显。”傅辰就像是一个看着心爱的孩子的长辈,哪怕从年纪上看他也只比阿酒大了三岁多。

阿酒沉思着这句话,若有所悟。

“阿酒,愿意来我身边吗?”让你当媚娃体,太可惜。

媚娃体只要被蛊虫吸足了精气,绽放最后的魅力就会离开寻找新的宿主,届时就会成为第二个应红銮,全身急速枯萎,虽不会死,但身体却是衰败犹如老年,这是在提前燃烧生命。

等价交换,多么公平。

阿酒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心情原本已经跌倒谷底,这句话却让他再一次飞上云端,但经过白日的那次,他也不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个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让他感觉深不可测,问了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话,“我可以吗?”

“有何不可?”傅辰反问道。

阿酒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这是他生存至今最为高兴的一天。

“哦,对了。”傅辰起身拿了一个木盒子给他。

阿酒疑惑的打开,里面是一条银链子,做工极为精致,帘子下方缀者一颗水滴形的黑色宝石。

那宝石正是从上善村中得来的黑曜石,傅辰虽然将大部分留给了邵华池,但自己也不客气命人取了一些来,招了些工匠打造了些坠子,不算很值钱,却胜在精致,外面若是要卖也会是个暴利的价格。

这大概也是阿酒人生第一次收到礼物,还是个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人送来的,嘴巴一股一股的,像是一只小青蛙,不知道回答什么。

捏了捏少年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青染与我说,今日是你生辰,我出门在外也没带什么贵重物品,这条链子是工匠们做来给男性佩戴的,我瞧着精致便给你拿过来了,若是不喜……”

几年前的今日,是青染捡到阿酒的日子,就将那天定为生辰。阿酒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个生辰礼物来的太突然,用惊喜这些词语已经无法形容。

“很喜欢!”顺带附上大大的笑容,身上都好像不痛了。

生怕傅辰收回,紧紧抱着不撒手。

流浪的时候,他就看到别人家的小孩身上带着长命锁,羡慕的要命,但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命,哪想到现在他也有自己的长命锁了。

傅辰也笑着,一时间两人之间脉脉温情。

“这可不是装饰品,好好研究研究。”傅辰拍了拍少年的头,才起身。

少年宝贝似的抱了好一会,才想到傅辰离开时的话,他也有一点机关术理论的基础,知道这根链子看似装饰品,但肯定内有玄机。不过如果是公子送的东西,不平常才是正常的吧。

不自觉的,少年心中对傅辰纯粹为了活命的敬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东敲敲,西捏捏,过了一刻钟总算发现了机关,这颗黑曜石水滴的下方的黑色是毒药,两侧则是毒针,是给他防身用的。

公子……

青染见傅辰出了院子,迎了上去。

想来那孩子现在应该感恩戴德吧,公子本就想收下阿酒的,只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回去,明知道那少年绝对会吃到苦头,却放任了,而后却是亲自送药,送了生辰礼物,还将少年留在自己身边。

先给个棒槌再来个甜枣,哪怕几年后少年能明白,也依然会沦陷吧。

只因这颗甜枣是实打实的。

让人连怨都怨不起来,这才是她认识的公子,对人心的揣摩到最细微处,哪怕换成了她,大概也会心甘情愿被这个人差遣吧。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可没拘着你。”傅辰知道自己这五年,多少有些改变了。

也许从阿三离开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酒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一直想要个姓,奴婢想让他也跟着我姓。”

这不是什么难事,傅辰没有什么不同意的,“你明日去通知他吧,日后就叫青酒。”

“您心情似乎不错?”

想到阿酒,傅辰失笑道,“这小兽的爪子太利了,总要磨一磨,不过也不能太过,没爪子的小兽还怎么称的上兽?”

“您的意思是……”

“他的獠牙不该对着我傅辰,把力气都用到别人身上,才是物有所值。”低沉的笑声,“而我……很期待。”

“奴婢恭喜公子,又得一员大将。”青染思索了一番傅辰的话,才想到了什么。

“大将?你倒是眼睛尖。”

“奴婢跟公子时日久了,自然就耳濡目染。”

傅辰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点了点青染的额头,“对我还说这些酸话,嗯?”

青染捂着额头,心中却是很受用傅辰对自己亲近的态度,稀有才显得珍贵,“公子,我另外还有事要禀告。”

“说吧。”

“隐王他……”他的身份,有些问题。

余光却瞥到远处庭院边的人,冷冷地注视着她,阴鸷的目光像一把把利刃刺过来,也不知来了多久了。

就在那么诡异的情况下,那人嘴角居然极为缓慢的扬起,极尽妖娆之态。

好像在说: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青染落下一滴冷汗,她与邵华池对视也不过一眨眼功夫,却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也只是停顿了一会儿,现在失明的傅辰也根本看不到他们之间的互动,猜测不到更多的,青染平复了心悸,心中哂然,哪怕我不说,你又觉得能瞒住公子多久,继续说道:“……他来了。”

傅辰抬头,就听到了往这里走过来的隐王。

青染识趣的退下,将空间留给这两人,在青染经过的时候,邵华池递了张纸条,侧身在她耳边轻语:“别太感谢我。”

青染猛地看向邵华池,你做了什么!?

邵华池却不理会她,走了过去。

“你跟踪我。”傅辰用的是肯定句,显然是早就有所察觉了。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你真是理直气壮。”把跟踪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一向如此,你只是太不了解我了。”哈哈一笑,邵华池又放下了笑容,“你其实也是扉卿他们的人吧,而且地位还不低。”

从他能支开扉卿那群护卫就能看出来这端倪,再说傅辰当时又是只身离开,是什么能让他单枪匹马混迹在拥有扉卿的队伍里,也许只有傅辰还是对方的人这一个可能性了。

其实这并不难联想到,只是当时被傅辰救下后,他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这些问题,等现在冷静下来,自然就发现了。傅辰还真是老样子,以前在宫中就朝秦暮楚,又在穆君凝那儿当差,又被自己收拢,又在父皇和太后那儿挂了号,那么现在傅辰进入那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他不要命了?这是能随便混进去的吗?

扉卿!那是什么人物,就是他的一个军营对上扉卿一个人,都不一定能赢。

从很久以前他装疯,扉卿将计就计“救”了他后,他就将对扉卿的关注提到最高。

那个男人本就有化腐朽的能力,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让原本还算英明的父皇变成后来嗑药成习惯的昏庸帝王,这些年潜心调查宫中事的邵华池,渐渐发现扉卿这个人做了多少事,利用国师的身份,在宫中顺利安插上百个探子,当然这么多探子在五年前被拔的差不多了,就是现在留下的也没几个,但上百个这个数字依旧非常心惊,能做到这点的,必然位高权重。父皇当时也是怀疑了不少人,但偏偏没有扉卿,足见其在帝王心中的位置。其次又在朝廷中扶持了多位能人,有些官员已经根深蒂固扎根朝野了,他们背后代表的力量就是想想都发寒。甚至他怀疑傅辰曾经利用他的势力杀死的沈骁、蒋臣也是扉卿的人。再来就是一手创办的安乐之家,收容难民。平日只要有个灾有个难的,那都是扉卿做法的现场,全是他的个人舞台。

而扉卿来到晋国多久了,至少有二十年了。

潜伏了那么久,所谋的必然不小。

一个扉卿,根本没必要做那么多事。

而扉卿背后,还有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指使的了扉卿。

傅辰这五年来,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有太多疑问,但他知道傅辰是绝不可能回答他的,心中的焦躁再一次浮现,他恨不得去挖掘这个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你是在怀疑我们合作的诚心吗?”傅辰全身戒备,似乎在测量邵华池的所有动作。

看,他就知道如果提出来,傅辰就会这样戒备。

“怀疑?不,我想你不该误会我的诚意,我有知道的权利。”

“我与他们并不是一起的。”傅辰能说的也只有这个,更多的却是不能了,哪怕隐王想要分道扬镳也一样。

若真是扉卿的同伙,还至于被抓过来,机关算尽吗?他何必让自己受这么多难,又不是自虐狂。

后半句虽然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邵华池也知道问不出更多的了,看来那次在山洞里的刻意易容也是为了出现在扉卿面前,那么就能解释一个问题,也就是傅辰真正的容貌是绝对不能被扉卿看到的。

邵华池也收回了自己的气势外放,那股在战场上练就的杀气,如果不克制,吓唬的了人,不过即便这样傅辰好像也没受什么影响,转移了话题,与傅辰一起谈西北的形势。

傅辰见邵华池不再询问,自然也不会提这五年来的秘密。

将二皇子那边有异动的消息告诉给傅辰,又大致说了一下现在的京城情况,两人已经到了傅辰屋子门前。

邵华池忽的盯着傅辰,很专注和冷淡,“刚才你去给那小孩子送了链子?”

那链子是傅辰让身边人带来的,也是泰常山的工匠所做,送来的时候隐王也是在场的。

“他生辰。”眼前本就黑漆漆的,傅辰以为自己习惯了,直到隐王的出现,过强的侵略气息,灼灼的朝着他靠近,才觉得失明是件太过麻烦的事。退开这样示弱的行为傅辰自然不会做,不过对方自从摊牌后,就不再遮掩了,也让他很头疼。

邵华池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的模样。

“下个月也是我的生辰,我讨要个礼物不过分吧。”声音带着笑意,加上那压迫感,却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想我有的东西,你也不缺。”变相地拒绝。

“噗嗤。”见到傅辰警惕的模样,这又不是那种把他当敌人的情况,而是对身为追求者的警惕,尽是显得有些可爱,傅辰是担心他提出过分的要求,邵华池笑了出来,“我自然不会提让你为难的条件,这样可以答应了吧。”

能让傅辰当做毒蛇猛兽,他大概也是第一人了。

傅辰也不愿再争辩什么,答应了下来,邵华池离开后到自己的院落,唇边微微的扬起已经放下,眼底的笑意退的一干二净,喊了一声“松易。”

松易从旁边走了出来,弯身聆听。

“我记得从上善村挖了不少矿石,你找景逸让他想办法做成首饰。”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然后找个机会与那小孩的东西替换,记得要做的一模一样。”

松易楞了一下,也许是这条件太匪夷所思,他没有马上应声,反而思索了下为什么。

不就是那傅辰送了个东西给属下吗,这都不行?

“嗯?没听到?”邵华池不轻不重的提问声,松易心一凉,赶紧应道退下。

不知为什么,松易有点同情傅辰了。

******

京城灵武候府

姜旭的小脑袋上已经冒出细细的毛发,比离开戟国时又抽高了一些。他的聪明伶俐让原本以为等儿子无望的灵武候大为安慰,儿子回来了,还买送一来了个小的,对姜旭甚至有宠上天的架势。

他在小院子的天井边练习母亲教他的算卦,身边放着八卦盘和一串从小带在身上的铜钱,将蓍草放到相应的凹槽,再夜观天象,忽然轻轻疑惑了一下,从原地蹦起来,朝着外面跑去,正迎上过来的母亲,拉住乌仁图雅走向院落,“娘,娘,快过来看。”

“等等,苏赫巴兽,怎么了?”

将母亲拉到院落,指着上空。

乌仁图雅顺着儿子的指向看向天空,惊异的发现七杀星身边又多了一颗显露峥嵘之态的星,是七星中最为神秘的北辰……他出现了。遇到七杀后,北辰的命运才会运转,不然就会早夭,十星中她最担心的就是这颗了。

她担心傅辰去找的时候,北辰已经陨落了。

没想到公子竟然收拢了他,而且这次的北辰似乎比历史上的更为好斗,也就是没有早夭的可能了。

那么他的大气运要开始了吗……

自从发现这可能是传说中的十星珠连后,乌仁图雅就时刻关注着,没想到这次却是孩子先发现了异常,赞赏地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看着自家儿子闪闪发亮等待表扬的神情,乌仁图雅不由得笑了出来,抱起儿子亲了一口,“苏赫巴兽很棒。”

“那叔叔也会表扬苏赫巴兽吗?”苏赫巴兽睁着大眼,叔叔明明说好很快就会来见自己的,但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还不来?

“会的,叔叔最想苏赫巴兽了。”

“叔叔什么时候来?”

乌仁图雅望着朝着这里走来的姜舒扬,喃喃道:“快了……”

整顿好泰常山,傅辰估摸着时间又赶回那应红銮的据点。

如他所料,扉卿的确再一次让人回来,由于身体原因扉卿并没有亲自到,傅辰推算扉卿的身体已经衰竭到无力承担长途跋涉,恐怕连京城都回不去了。

虽然没有亲到,却派了自己的得力属下,而带来的人只看到了空成废墟的据点,特别是机关室打开后,尸体数量不足,自然是逃脱或是被藏起来了。

而最让人心惊胆寒的是武器库里那么多的武器全部没影了!

那么多武器,就算要搬运也是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怎么可能凭空就消失了。

本应该在这里的李遇也神秘失踪了。

最后他们在一个坑洞里面找到了几乎快被饿死的李遇,相信要是他们再晚一步,李遇大概就这样命丧黄泉了。能让主公手下的第二智囊受到这样的攻击,足见那七杀还活着,而且还对李遇造成了极大伤害。

亲信庞龙将奄奄一息的李遇救出来,“您现在还有力气吗?”

傅辰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那亲信,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看我的样子像还有力气吗?”

他现在灰头土脸的,特别是被捞上来之后,更是形象全无。

庞龙还是第一次看到一直意气风发,平日里连扉大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李遇这么虚弱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

呵呵,我记住你了。

李遇的神情这样表达着含义,庞龙马上收回了自己的取笑,忙让人把李遇抬出来,然后煮点东西给他。

如果自己不来,也许到死都没人发现那坑洞里还有个李遇,李遇精神上很是萎靡,几乎是坐着去见扉卿的,那是扉卿的藏身处,也是所谓的“安全堡垒”,扉卿现在的状态,只有待在他人为最安全的地方才行。

“这次受苦了。”扉卿原本还是三十岁左右的的青年模样,但现在却已经看上去老了一大截,脸上暗淡无关,出现了皱纹,甚至还有老年斑,声音也苍老了。

傅辰本来还摊在轿子上,让庞龙派人抬着自己,他的精、气、神还没恢复过来呢。“看”到扉卿这幅模样,惊得差点从轿子上掉下来,“你怎么这鬼样子!?”

其实在一路上,他已经旁敲侧击的知道扉卿如今容貌大变,而庞龙也是因为悲伤说了不少,故而有次行为。

扉卿的确老了很多,像是六十岁老人,他早就预料到这个后果,以生命的代价进行卜卦,特别是还几次计算七杀的方位,必然会遭到反噬,只是他现在还不想死,更不能死,只要七杀在一天,他就心难安。

再者他还没见到邵安麟,没有那孩子他怎么能继续还魂仪式。

向李遇解释了一遍,又问了自己离开后的事。

扉卿听闻后怒极攻心,应红銮的据点据他从阿一那儿得到的情报,是武器存放量最多的,也是到时候攻打晋国的重要力量,现在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走,这人要不是七杀还能是谁,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显然他和李遇都认为是七杀瞒天过海,将他们的东西给转移了,而七杀绝对还活着。

一提到七杀,李遇就咬牙切齿,“我们进去的时候,还是被他逃出来了,就他一个,居然做了那么陷阱,我前去追杀也着了道!”

扉卿不疑有他,听着李遇详细的描述。

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追杀那伙人,遇到七杀那一个扣一个的陷阱,甚至很可能是七杀自己做的,那些粉末、蝴蝶、心里战术……层出不穷,七杀非常擅长这些,这么一想,李遇着了道也不难理解,扉卿自然觉得合情合理,因为连他自己都好几次差点落入陷阱。安慰炸毛的李遇,这孩子虽然绝顶聪明,但还是太年轻了,控制不好情绪,“无须愤怒,你不是说你也伤到他了吗?”

李遇喜上眉梢,“是啊,他中了主公交给我的毒,我看最多还有一个月能活了,而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解药。”

这毒扉卿也是知道的,那是他亲自调配,给主公的。

就是他自己都还没调配出解药,七杀这算是损兵一千,自损八百,也讨不到好。

“干的很好。”听到这里,扉卿面容也终于有些缓和了。

到底是李遇,那个让主公都欣赏的人,传闻中比沈骁更受器重,也是自然而然的,能在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还能重伤七杀。

“那是,也不看我李遇是谁?”李遇有些得意。

比起两人第一次在羊暮城见面,李遇现在与扉卿相处就更像是友人了。

扉卿:“你觉得这次来救七杀的人是哪路人马?”

“这还不好说,有好几伙人都有嫌疑,但救出李遇的这批人显然在西北势力不小。”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你觉得有可能是谁?”

“你觉得隐王如何?”扉卿将目标选在了隐王。

泰常山主事人出事后,就是隐王前去接替的,他甚至觉得有可能隐王就是七杀。隐王是这几年新崛起的势力,却极为神秘,就是扉卿也只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更多的却没了。

李遇的手指冰凉,扉卿的分析很精准,沉思了一会,“的确,他有这个能力。”

“看来,我们的敌人又多了一个了。”

“也不差他一个。”李遇哼哼道。

“七杀和隐王那边的踪迹我会派人去盯着,接下来我们就等消息吧。”看到活力满满的李遇,扉卿也不由笑了起来。

“行,我和你一起留在这里。”这里是扉卿的堡垒,没有任何外人,而扉卿待在这里也是最安全的。

知道李遇的担心,怕自己在还魂仪式上出现意外,到底这几百年间也没有人再用过,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七杀星的还魂了,现在他却还没准备好需要的人,而且目前李遇还有更重要的事,“你现在不能留这里,必须北上。”

李遇皱着一张脸,显然是不认同的。

渐渐对李遇产生了些微好感,再加上李遇的性子那就是个跳脱的,平日里也不会乱耍什么心机,令人放心,扉卿也多说了几句,“五年前你还没来,并不清楚当时的事,七杀将主公布置了十五年的势力一一拔除,甚至我最器重的沈骁和蒋臣也丧命于此,宫中更是被打得七零八落,五年来我们重新部署,也是倾尽了全力,但依旧没有五年前那么完善,如今我这身子已经无法过去,但我们的计划却必须要有人监督。”

说着,扉卿将自己的亲笔信交给李遇,这是将在京城大部分势力暂时交到了李遇手上。

接过信,李遇静静听着他的吩咐。

扉卿很是欣慰,李遇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该调解气氛,“京城不能乱,而现在也是晋国皇帝的死期,他已经没有再继续活着的价值了。”

想要控制住京城,自然不是杀了皇帝就能了事的,那牵扯到的势力方方面面,皇帝死了反而会形成乱局,他们留了晋成帝的性命到现在,只为致命一击。

而这个重担,自然就落到了李遇身上。

“京城我已安排好,只要你一到,他们就会行动。安乐之家在我还未康复前,也交于你管理,务必要完成我们计划的最重要一环。”

“我明白了。”李遇郑重承诺,也不说什么信誓旦旦的话,他们只相信行动。

“好了,你快去吧。”扉卿挥手,打发李遇。

“但你的仪式……”临行前,李遇还是极为担心扉卿的身体状况。

扉卿颇为熨帖,李遇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自己,是个重情义的,“我会等你回来的,这点时间还能撑得了。”

“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了,绕开湖州、阑州、枋州。”扉卿提醒道。

“怎么了?”而且湖州就在聿州旁边,大姐嫁去的地方,傅辰紧迫感骤然加剧。

“那边爆发天花了。”

什么!怎么会爆发,据他从海外商队得来的消息来看,西方大陆提前爆发了这种痘疹,但中原这儿却还没出现。

所以,这病怎么漂洋过海来的?

难道……

傅辰看向扉卿,扉卿笑着点头,的确是他做的,那三个州是重要关口,如果病情再扩大晋国军队就会进行屠城和焚烧,而那几个州也就毁了,对于他们的进攻事半功倍。

李变天!

扉卿!

你们还是人吗!?那是那么多生命,他们是无辜的!

傅辰前所未有的愤怒,他从没有这一刻想要杀了眼前的人。

李变天是一个霸主,也同样是一个枭雄,这样的人没有道德准则在心中,所以永远都成不了英雄。傅辰以为之前晋太祖的头颅已经算是底线了,原来远远不是,为了自己的霸图,那个男人的手段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疯狂。

哪怕豁出一切,他也要阻止李变天的称霸。

这样的君主,哪里配得上万民称颂,哪里配的上明君两个字!?

时间紧迫,李遇也顾不得装虚弱了,吃了扉卿喂的几颗药,就准备启程去京城。

“我快去快回,也好回来帮你。”李遇说道。

扉卿又给了李遇几个令牌,那是调动如今皇宫新探子的证明,认牌不认人,嘱咐道:“一路保重。”

******

离开扉卿的地盘,在回泰常山的路上就遇到了邵华池来接应的人,虽然知道隐王一直派人跟着自己,不过能那么快见到,还是很惊讶。

见邵华池脸上略显焦虑的模样,一身风尘仆仆傅辰知道事情恐怕不好了。

“我的一个窝点被扉卿他们发现了,这几天要去处理,你先出发,我届时与你汇合。”最让邵华池担忧的是,有三个州县出现了疫情,传播的很快,这是他不得不赶过去的原因,皇帝已经百里加急给他下了口谕了。

他已经让梁成文在赶来的路上,梁成文一个太医根本不能随意离开京城,除非有任务。

但现在西北出了这样的事,邵华池讨要梁成文就顺理成章了。

只是,梁成文的首要任务,却是治疗傅辰。

这样的局势,傅辰的眼睛不便,危险更多。

“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他被应红銮带走,隐王也不会暴露自己。

“我们之间不用那么见外,你知道,我乐意。”邵华池碰了碰傅辰冰凉的耳朵,温柔缱绻的目光,浅浅的不舍留在其中,却只是刹那,又恢复了冷面阎罗的模样,“等我给你消息,西北现在很乱,我会派一队人守着你,这不是监视,等你安全的时候我会撤掉他们,所以不要甩开他们,可以吗?”

风卷着他的发丝,傅辰声音有些沙哑,显得有一丝动容,“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如此?”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不值得?”

******

当七杀集合三颗主星【杀破狼】,就能改变天下格局,帝王星陨落,紫薇命盘变动。

紫薇星——邵华池

帝王星——李变天

主星:

七杀星——傅辰(天下之士)

破军星——徐清(纵横之将)未出场

贪狼星——薛睿(诡诈之才)

辅星:

璇玑星——梁成文(悬壶济世,主医药)

素女星——梅珏(绝世妖姬,帝王命劫)

天璇星——青染(主管理、后勤)

御机星——单于、单乐(天御、天机双子星,主机关、奇门遁甲)

玉衡星——乌仁图雅(主算卦、占卜)

北辰星——青酒(吉祥星,主气运)

禄存星——邵瑾潭(主金钱)未收服

第181章

晋国,福熙宫。

穆君凝倚在美人榻上,浮生偷得半日闲。

“咳咳、咳。”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人清瘦了不少,原本还算圆润的脸蛋也削减了,倒是显得人弱不禁风起来。自从五年前从鬼门关回来了一趟,她的身子大不如前,动不动就会头疼发热,现在也是得了热病,却依旧带病上岗。

榻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药,冒着氤氲热气,黒稠稠的,熏得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味儿,但穆君凝却没有喝的打算。这是梁成文吩咐小厨房给她熬的,现在的梁太医可是宫里的大红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宫内的妃子们发现了他的高超医术,总喜欢喊他来就诊。也不知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宫里盛传前些年刘纵得了肠痈,几乎快死了都是被梁成文给救回来的,堪称起死回生。这是很多年前的事,自然可信度更高了,哪个不想要名医问诊,身体才有保障,自然门庭若市,可惜梁成文不做接生,不然可就更热闹了。

想到这里,穆君凝难得溢出一丝笑容。

她更愿意相信这种流言是有心人传播的,为的就是让梁成文再上一层,宫里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早在半月前就与太医院的十几位医师离开京城,西部、北部几个州的疫情日益加重,皇帝进来也是吃神丹越发频发了,就好像这样他就能长命百岁。

也不知得了谁的令,她只要有点病痛梁成文必然自发前来,与墨画简直同一战线,非给她灌药。这世上除了子女外还有谁会关心她?或许,还加一个……他?

但,怎么可能?

看着窗外的缤纷落英,阳光洒在地面上,微风卷着几缕秋日的凉爽,思绪却是渐渐飘远。

自五年前晋成帝发现诸多太监宫女乃细作后,清的清,除的除,这个宫里的宫务就再也没有随意交给哪个妃嫔了,几乎全部落到了穆君凝头上。要说皇后,二皇子虽说被解除了禁闭,但于祺贵嫔私通的事就是晋成帝心中的一根刺,怎么都不会再把宫务给皇后。

皇后落了胎后就被拘在宫里静养,只有重要庆典的时候才会出来。

但她真的如此安分吗?穆君凝看向屋子里的瓶瓶罐罐,特别是一只刚从内库里赐下来的窑天青釉盘,上面可是沾了不少“东西”的,长期吸入就会导致神志不清,当然现在这只是她找薛睿命人仿制的,待需要的时候自会替换上皇后的“恩宠”。

而梅珏那儿更是精彩,十件里有八九件都有问题,用个几年自然而然就不孕了,也用同样方法替换了。

皇后赐下来的东西,哪个敢去查里面是否有问题呢,摆出来自是给人看的,她也是聪明,利用内务府的名义来送,若不是刘纵多了个心眼,她们也要着了道。

她手中拿着一只竹筒,里面正是多年前放的彩绘指甲片,若不是这小玩意儿,她那时候也不会撑过来,凌厉的目光稍显柔和。

“你怎么又不好好喝药?”

门外传来一阵斥责声,抬眼望去,正是梅珏,她更美了,如果说五年前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现在就是娇艳欲滴的牡丹,皇帝总是时刻离不得她,偏偏她几乎没什么好脸色,皇帝也是,三千佳丽偏偏就爱这个不搭理他的。

穆君凝将那甲片放入竹筒,慢悠悠地坐起身。

“就算喝药好了后,没多久吹个风,走个路,哪怕是浇花都可能又犯了,那何必多此一举?再这么喝下去,我感觉自己全身都是这个味。”微微拧着眉头,她从小就最不爱这种味道,不过也没人会爱喝药吧。

“你啊,别闹性子了,这还不是为你好。”梅珏有些无奈,不过这样的穆君凝也让她觉得很是鲜活,居然怕喝药。

“又念叨,知道了知道了。”穆君凝不耐烦的摆摆手,这个梅珏就是个老妈子。

梅珏掩下亏欠的目光,歉意不是靠说出来的,她和穆君凝生死之交哪里是几句话能揭过的。若不是为了救她,穆君凝也不会落得如今这病秧子的身子。

就是让她用一辈子,恐怕都偿还不了穆君凝的恩情。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么娇小的一个女子当时是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像用尽生命爆发的力量。

喟叹一声,梅珏先关上了窗户,确定周围没人。

看这架势,知道是有事说。

两人都安静了,果然梅珏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与之前穆君凝受伤几乎一模一样的竹筒,“青染给我的,让我也交于你看看。”

穆君凝心脏揪了起来,她微微颤抖地打开竹筒,上面只有一行字。

把那几个字拆了又看,看了又一个个字钻透了,才确定自己没会错意。

眼眶红了起来,捏着纸穆君凝颤抖地越发厉害了,“还知道……回来!五年八个月了……”

拳头砸向美人榻,沉闷地咚咚声,她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那混蛋,混蛋……唔……”骂了一会,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吸了一口气,把余下的哽咽吞了回去。

无语地看了一眼满眼促狭的梅珏,“笑什么笑!”

“我自然也是高兴的,怎么,我还不能笑了。”梅珏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挺激动的,但一看到穆君凝现在的表现,她觉得自己那会儿真的很淡定,果然丢不丢人什么的都是对比出来的。

两人笑闹了一会,穆君凝才跑到衣柜前,开始选衣服,选来选去都没有好的,她的身材大变样,很多衣服都穿的显大,而她又没兴致打扮,每年按份例送来的布料不是给了下人就是送去梅珏、容昭仪那儿了。

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适合的衣服。

“你急什么,他又不是今天就回来,还早呢,看路程至少还有一个月。”梅珏哭笑不得地看着纠结的穆君凝。

这女人,也只有说道那个人的时候,才像个小女孩。

穆君凝选衣服的手一顿,才放了下来,也是,还来得及。

“我这样是不是特让人瞧不起。”她像是泄了气,坐回椅子上,眉宇间的落寞看上去格外脆弱。

“说什么呢,你说这世上每天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我们每日能见的有多少?我以前做姑姑的时候就梦想着能出去走走看看,至少也不是困在这四方之地,我们能看上或者被能被看上的,只有那位,但你觉得那位有心这个东西吗?能够碰到一个心仪的,也许才是神迹吧,哪怕是个念想,总归有个盼头,你看我,我这辈子……”连个盼头都没有,我的所有梦想我在乎的人都被高高在上的那位毁了!

还没说完,就被穆君凝捂住了嘴,这话可不是随便能说的,太犯忌讳了。

被梅珏这样一说,穆君凝也释然了许多。

作为簪缨之后,虽是庶女但她也明白自己闹着玩可以,却认真不得,世俗不容,身份不容,甚至连子女都容不得她肖想点别的,那是不知礼义廉耻的念想。但死过一次的人了,好像那些原本在乎的都不重要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你是不是该把药喝了。”梅珏又端起了那碗已经温热了的碗。

你难道想病怏怏的的去见他吗?

似乎读懂了梅珏的意思,穆君凝看了看药,猛地端起药,闭眼咕噜噜喝了下去。

塞了一块蜜饯综合了那可怕的味道,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了。

正当这个时候,墨画匆匆忙忙来禀报,太后不好了。

怎么个不好法,那就是可能到弥留之际了,一听这事,两人忙起身赶往延寿宫。

太后常年服用阿芙蓉,这个皇帝早就明令禁止传播的东西,几年前又摔了一跤,中风躺在床上,全靠梁成文医术高超吊着命,但能活多久不好说了,这几个月已经发病了好几次,宫内也被毁得差不多了,口中喃喃不断喊着七皇子邵华池的名号,但七皇子早领了差事忙着呢,哪里赶得回来。

说起来的人,都说七皇子孝心可嘉,乃皇子中的典范。

几年前看上去还精神烁烁的太后,现在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身上虽然盖着被子却几乎看不出她的身体了,骨瘦嶙峋。

她屏退了其他人,包括赶过来的晋成帝。

当眼含担忧,几乎快要落泪的梅珏到的时候,晋成帝大为心疼,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妃子,一把扶住了要行礼的梅珏,安抚了几句,梅珏也一一回答,看上去却是浓情蜜意的样子。

“你怎么也来了,应在宫里好好养病。”皇帝这才看到一旁的穆君凝,也是担忧道。

“这是臣妾应该的,太后娘娘他……”边说着,穆君凝却注意到了在一旁安静的皇后,看上去那么没存在感,正因为她多年前经营了那么好的名声,现在的低调才更让人警惕。

晋成帝摇了摇头,一脸哀伤。

这哀伤有几分真就难说了,太后不是晋成帝生母,平日也只是面上关系,但晋国秉持着以孝为先的思想,就是帝王也不能被灌上个“不孝”的名声。若是太后的病突然来的那他必然要这群庸医掉脑袋,但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在几年前太后中风的时候就说她时日无多,现在能多活几年,已经算是梁成文的本事了。

太后只留下她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原名桂阿母,是从小姐时期就跟着的贴身婢女,也是她现在唯一相信的人了,而其他人早就被邵华池一一拔除。

“阿母,哀家快要不行了。”太后说这样一句话,都显得非常吃力。

桂阿母含着泪,“太后,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太后知道自己的身体,她能撑到现在,还要拜那小子的算计,“好不了,那孽障为什么现在才离开,他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呢!早计算好了!哈哈哈哈哈,哀家不甘心啊,最后几年尽是被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控制住,哀家虽对不起他母妃,但他何至于如此折磨!?”

邵华池的母妃,当年冠华满京城的丽妃,正是被她和皇后共同设计打上了“祸国妖妃”的名声,但她们是后宫表率,皇帝几日不早朝,为了一个妃子废寝忘食,如何能坐视不管!?

当然,每个国家的兴亡,总会怪到女人身上。

就是同为女人的人,也不外乎如此。

也许是回光返照,在说到邵华池的时候,太后的眼睛忽然狰狞起来。

桂阿母自然明白,这是在说七皇子,几年前太后服用了阿芙蓉上瘾后,七皇子表面代帝王行孝道为太后治疗,背地却“善良”地继续断断续续给阿芙蓉,在他看来是太后非要不可,可不是他想给的。

如今宫中几十年错更复杂的势力全交给了邵华池不说,就是太后的生命都掌控在那人手里。

“哀家是他祖母啊,他怎能如此狠心?”最让太后心寒的是,哪怕门口那些宫女,现在都是邵华池的人,她根本无法留下任何讯息告诉他人真相,哪怕说了,谁信?

就是皇帝眼里,这个老七都是全天下最大的孝子。

瑞王,何为瑞?为这个国家带来祥瑞的王爷,哪个皇子有这个殊荣,被封亲王的才那么几个,里面唯有这个老七才配上了这个瑞的封号!

想到这里,太后就觉得苍天弄人。

到头来,这个老七才是玩儿诡计最深的。

这么多年,她沉浸在阿芙蓉的快乐里,但每每清醒的时候,就要面对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对她的羞辱,“听着,阿母,我这里有一道暗谕,你拿着,希望它用不到。”

“这是……”桂阿母小心接过盒子。

“那孽障想要皇位,哀家偏偏不给他。”太后阴狠地笑了起来。

桂阿母震惊非常,“这……怎么可能,七殿下他根本不可能继位啊!”

不说别的,就是他的母妃有那样的名声,他本身被毁容,算作残疾,仅仅这两点就注定他不可能继位,爱惜名声的晋成帝更不可能给他这个皇位。

桂阿母惊讶在太后的预料之中,这事太后就是对贴身嬷嬷也是隐瞒的,因为在她看来也是匪夷所思,但她不会看错那孽障眼里对权力的欲望,行为能骗人,但那双眼,那作为,却骗不了,根本是为他自己在铺路。

“他藏的太好了,别说你,你看满朝上下谁看得出来?就是被誉为神童的老九,不也被他瞒在鼓里吗?依哀家看,那神童也不过如此。”几个加起来都还不如一个老七,真是可笑可叹,难怪这皇宫里都能混入那么多细作。

真是滑稽,皇帝那么多孩子,最出彩的居然是一个他们早就放弃的孩子。

“这东西我希望没有用到的一天。但若是他真的要夺取皇位,你就将这道暗喻昭告天下。”

邵华池,哀家就是死,也不会让你这孽障称帝。

桂阿母还在想着手上的暗谕,这份秘而不宣的懿旨也同样代表着太后最后对付邵华池的手段,极为重要。若是真的如太后所料,那么七皇子真是个隐藏的野心家。

想着这些年七皇子的行为,再回神,却发现太后睁着眼一动不动,已然在那句话后就薨逝了。

“太后!!”

这声哀恸实在声音太大了,一片人跪了下来。

门外的晋成帝等人面色一沉,命令侍从将门打开。

京城哀悼的时候,西北这里却是要缓几日才能得到消息。

聿州肇溪村村尾一处农舍的杂物房被砰砰砰撞击着,傅月鼻青脸肿,身上就没几块好肉,瑟瑟发抖躲在里头,惊恐地看着那快要震碎的门,她知道,那薄薄的一扇门抵挡不了多久。

她看着手中的剪刀,是一刀了断还是出去被打死?

当拿着那把剪刀,却在刺入身体的刹那,想到几年前爹娘来村里想要回自己的话,想到母亲说为了阻止二弟进宫为了把她赎回,小弟自愿进那吃人的地方。

她几次提起来的勇气都化散,还有隐隐期盼她回家的家人,还有在宫中不知何时会丢了命的小弟。

“我没有哭,哭是需要眼泪的。”那是小弟说过的。

当年奶奶被土撑死的时候,小弟一滴眼泪都没流,明明他是那么爱奶奶,却那么冷静地把奶奶破了肚子取出那些土,那土带着血和内脏,但小弟的手却诡异的那么温柔,这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儿。

他们一直知道的,小弟聪明的根本不像是他们家的孩子,这孩子无论生在什么家庭都比在这里来的好,也许是他们拖累了小弟的鸿鹄之路。

明明那手也是颤抖的,却将奶奶的肚子又缝了起来。

她似乎有些明白当时小弟在想什么,她摸了摸眼角,果然也没有泪。

砰砰砰,不绝于耳的声音,但傅月像是得了什么勇气,眼底弥漫着决然,将剪刀藏在身后。

外头一许姓中年独眼人在外面拍打着门,周围邻舍却对这一幕习惯了,扫了一眼,有些骂骂咧咧说了几句,有些则是看着好戏,有些回自己屋子里煮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自从上善村几年前一蹶不振后,他们再也不用再缴额外的银子,更是富裕不少。

隔壁湖州天花泛滥,但他们却没有收到任何告知,依旧过着日落而息的生活,哪怕知道了,长久安稳生活让他们也不可能挪窝,有什么灾难他们肇溪村也不会受难,那是多年的经验。

这许瘸子今天已经五十五了,早年从军的经历让他哪怕瘸了腿力气也比寻常人大,彪悍成风是整个肇溪村的特色。要说到本来他也只是瘸腿,那眼睛却是被打瞎的。

谁打瞎的,这说起来也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从皋州那穷乡僻壤里嫁过来一个少女后就出事了,瘸子家里穷,当兵回来都一把年纪了,前面的老婆被打死了,原本怀孕的孩子也一起流掉了,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好些人都存在这种情况,无法缓解那暴戾的情绪,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特别是许瘸子身有残疾,那自卑与无法宣泄的怒气都发泄在老婆身上,加上他吃喝嫖赌,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本就穷得叮当响,自然也娶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儿,这才从隔壁的穷县花钱买了个女孩。

那女孩家人也是的,后来也不知怎么反悔,想来要回女孩。

但他们肇溪村可不是别人想来就能来的,特别还是嫁出去的女儿,这事就是闹到官府里也是没理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说娘家没钱没本事,想用点钱赎回,就是有钱有势,也不是随意能要回去的,晋国条律可是明晃晃摆着呢,家务事到哪儿都是没理说的,许瘸子就是把她给打死,也最多关个几日就能被放出来,说理?到哪里去说理去!

那家人很是彪悍,说是不给女孩就要硬闯,许瘸子的一只眼睛就是被个叫傅柳的小姑娘给打瞎了,这下可是打他们肇溪村的脸,一村人愤怒之下把那户人家给赶了回去,从此许瘸子也成了村子里的耻辱,没用的标志,于是本来就暴躁的许瘸子更是变本加厉的虐待自己年幼的老婆,每天一顿打都成了家常便饭。

如今的傅月也不过二十来岁,却看上去像是个中年妇人,佝偻着腰,旧伤还没好新伤却添伤了,绝望的生活让她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啪,门应声碎裂。

许瘸子一打开进来,就看到缩在墙角,却满是倔强看着他的傅月。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婆娘那双眼,太亮了,似乎任何人被她看着就会自惭形秽。

“贱人,我让你瞪,我让你……”他气喘吁吁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扯住傅月的头发,这已经是这些年的常态。

傅月安静的任由他拉扯,那把藏在身后的剪刀忽然提了起来,朝着许瘸子的腿上狠狠刺去。

平日的小绵羊,在多年的压迫中,爆发出巨大的反抗力量。

许瘸子大声惨叫,雄壮的绳子就要转过来弄死这个女人,当他赤红着眼时,却不料傅月拔出了剪刀,鲜血溅在她的脸上,转而就朝着他的脖子一刀刺去,那满腔的恨意和绝望弥漫在她身上。

她知道,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周围的邻里,她看到许瘸子挣扎了一番,最后倒在血泊里,心中却没有丝毫懊悔,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然会这么做,哪怕代价是她的命。

她全身也染着血,却是从许瘸子身上飙出来的。

她脑子空白了一会儿,才忽然拔腿就往外面跑。

门口已经有人在张望了,是听到刚才许瘸子的惨叫声过来的,在看到染着半边血的傅月时,尖叫了起来。

转眼间,傅月已经跑得没影了。

真是糟了罪了,这外乡女人是要被千刀万剐啊,居然干出谋杀亲夫的事,不过是个低贱的女人,居然敢对他们村子里的动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找出来!

黑夜,肇溪村却是格外热闹,到处都是点燃着火把在寻找傅月下落的村民。

终于,有人在鸡圈里找到了蓬头垢面的傅月,她被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了出来,她饿了好几天,又爆发了那样的力量,现在已经也没有多少力气了,她被拖到村头的道路中央,周围都是点着火把的村民,她一个个看着那些脸孔,忽然觉得好笑。

“哈哈哈哈,助纣为虐,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傅月没本事,只能杀那一个,若是可以,我倒宁可杀光你们!”又看向那些同样敢怒不敢言,掩藏在人群中,也是被低价从外村买来或是抢来的女子,“你们还要继续忍受吗?你们想一辈子都这样!?”

“妖言惑众,她已被邪灵侵害,需要净化,上火架!”

一群人把傅月架上了架子,点燃了火把,一点点燃烧了起来,傅月却抬头看着月色,哼起了歌。

那是小时候,她哄着弟弟妹妹睡觉的歌曲,是皋州的民谣。

那些女子看着渐渐燃烧起来的木堆,再看到傅月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哭了起来。

哒哒哒。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群人马朝着这里奔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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