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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8)——童柯

第182章

村民们看到那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卷起的尘土随风吹向他们,不由惊慌了起来。

“这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官府的?”

一说到官府,人群中就出现了骚动,民怕官,几乎成了本能,见这群村民六神无主,村长老马赶紧安抚了几句,走向了前头,准备问问对方要做什么,不料来人什么都没说,满脸的凶煞。

薛睿等人首先跳下马,冲向村口的水缸,当看到和自己同样速度做着一样事情的青染,两人均是一愣,薛睿却没了以前的温柔体贴,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道:“让我来。”

青染也没去抢,这种马前卒的事情薛睿做的也不少。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待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她干嘛那么听话?

薛睿扛起那水缸,就朝着傅月那快要燃到她脚底的火堆浇去,却没淋到傅月一点,娴熟的让人误以为他平日经常做。

傅月却没有得救的惊喜,谁会无缘无故来救她,就像这些年她几次逃走都被抓回去一样。她能隐约感觉到抓她的人不简单,根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这个村子平日虽然种植着庄稼,但后来青壮年和一些妇女就做了其他的密事,直到有一次,她偷听丈夫与其他村民的对话才知道那叫火药。

村子里每个人都要让它看上去与平日一样,她们被看管得更严了。

为了不让傅家人总是上门来闹,直接做了她的墓碑以绝后患,而像她这样的情况还有几个。

村子有秘密,这个秘密不能见光。而她也不认为谁有这个能力来救自己,今日逃了那么久她才意识到那群监控村子的人不见了,但现在看来不是不见,也许就是现在来的这伙人吧!

她看着远处一辆驶来的普普通通的马车,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群人马为它让开了道,一种沉默的众星捧月,马车一停,一双颀长的手掀开幕帘,看不清男人的面貌,却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威压。

薛睿已经靠近下车的傅辰轻声说了几句,傅辰凝神思索了一会,“都解决了?”

“是的,不过我们的动作定然会引起扉卿他们的注意。”

“他现在没有精力来处理这些。”扉卿自然会交给李遇处理的。

休翰学、陆明、应红銮相继被解决后,只剩下一个病入膏肓的扉卿,哪里还能管这些“小事”?

薛睿想想也是,“这果然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一大部分还被扉卿他们掌控着。”

“没关系,我们一个个端了。”这些村落在失去上善村后并没有没落,反而蒸蒸日上,这几年间每个村子的人员出入都管控严格,这里就是他回到晋国后几番遭遇困境,地雷和火药制作的地方之一,而薛睿提前来解决的正是那群爪牙,这些人混迹在普通村民里,找出来监视了许久,并且按兵不动。作为李派的高层,傅辰也不打算抓住这些人问内情,以李派人的做事风格,不会让爪牙知道更多内幕,连自己这个亲信也只知道一些李皇希望他知道的,更何况他人。

这样的李变天不成功都有点天理难容了。

五年前,李皇的部署在傅辰的破坏下,无论是皇宫还是宫外,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巨大损。但李变天在上善村那儿带走救了自己的傅辰后,上善村出了那样的大的事,波及到这些附属村落,引起了扉卿等人的注意,有意无意地扶持着他们,除了制造火药等武器,还能招兵买马,又能作为如今“二皇子”的据点。

“这位爷,请问你们是哪一路……”老马询问。

“全部扣押起来!”傅辰低喝道,也不与他们说什么道理了,能用拳头的解决的,他就不想浪费口舌,恶人自有恶人磨,今天他做定这个恶人了。

“等等,你可有官府批文,随便抓我们这些百姓,若是被衙门的人知道了……”村长老马等人已经被人二话不说绑了起来,他们挣扎不休,但傅辰带来的人个个都有武功底子,又岂是他们能挣脱的。

“衙门?呵呵……”傅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老马觉得有古怪,左右一看,发现正在绑自己的人居然是衙门的一个捕快,只是今日是便服,作为村长,他还是见过几个小官的,再就着火光注意周遭的人,居然有一大半都是衙门的人,而原本那群“保护”他们的人早已不知踪影。

聿州的知州原本是李变天的人,最近几日得到傅辰的暗令才让人除掉。要不是现在切断了李皇派在西北的五十八条暗线,又知悉扉卿等人的踪迹,傅辰也不会让自己的人浮出水面,如今上任的知县正是五年前的探花,名为谭息,父亲是位寒窗苦读近五十年都没有中的老秀才,临到死也希望儿子能够成为进士。谭息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的,老父亲希望他能有出息。

薛睿在薛家原本的人脉基础上又扩大了几倍后,并不满足于此,想要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们站在自己这一方与重新培养新人相比可就难度高多了,他行事上贯彻前者,暗中扶持后者。在谭息还不是探花的时候就与薛睿结识了,薛睿与正在饮酒的谭息为一首词的词牌争论,从口舌之争慢慢演变为惺惺相惜,被引为知己,在即将举行会试的时候,谭息收到老家的信,说是老夫人重病,想看儿子最后一眼。

但那时候会试就在半月后,来回从路程上根本来不及,薛睿自告奋勇带着医师前往他的老家,将老人家的病治好,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绝症,不过是没有好的大夫,又没有银子问诊,拖得久了才严重,待病情得以控制就带着老人家一起来到京城。

会试结束出来的谭息看到自己兄弟薛睿和老母亲一同守候在门外,这份兄弟情义让谭息将薛睿引为生死兄弟。

而后也证明了薛相的眼光,谭息是个有状元之才的人,而像这样的人脉在傅辰都为之震惊的情况下,却是在五年中数不胜数,这也许才是薛睿最令人胆寒的能力,他能认识下至三教九流,上至皇室贵族,都有一套他认为最适合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就对他推心置腹,而这只是诡诈之才的一部分能力罢了。

当年的状元和榜眼分别是左右相的人,是内定的,能获得探花已是不易。五年后,确保哪怕身份被追查也于事无补的傅辰才开始动手,清理聿州等州县属于李变天派系的人。

谭息在礼部上任了五年,现在才被调派到聿州。

老马看到了被挑开的门帘后面一张前不久刚刚见过的脸,那是从京城调来的新知县谭息!

他居然与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坐同一辆马车过来!

难怪他刚才说要告他的时候,这个男人那么有恃无恐!

傅辰在薛睿的搀扶下,来到满是焦味的火堆前,踩到上方,开始为傅月松绑。

傅月警惕看向这个有点面熟又似乎完全陌生的高大男人,还有点畏惧,到底这个男人出现的时机太诡谲,又带着那么一群不好惹的人。从村长他们的模样来看男人显然也不是这些年控制村落的幕后之人,他轻轻为自己松绑,动作很小心,看着他在碰到她手上伤口引起她抽气的时候露出疼惜表情时,她感觉越来越古怪,难道他们认识?

傅辰抱起自家大姐,他以为只要家人活着就行,现在得到的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姐姐,他可以更早一些的,不顾一切的把大姐从这里带出来,但也只是从大局上考虑利弊而已,他和李变天有什么区别?

而后他发现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一样的决断。

如果能在扉卿人马的关注下,还被他们救走,至少也会引起应红銮等人的注意,就像泰常山一样,那反而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对姐姐来说更加危险,而若是进而影响到他在西北的暗线,那就毁了他这些年的根基。

这些人随着自己出生入死,难道要因为自己姐姐而毁了这些人?

他只不过做了最正确的选择罢了,然后用最理智的方式安慰自己这是正确的,傅辰自嘲的想,他不过是个卑鄙的胆小鬼。

“我应该早点来的。”

那眉宇间的一些神韵,渐渐和小时候某个早熟的小男孩重叠,一个人成长后容貌再怎么变也不可能完全脱胎换骨,特别是将家人映在心上的傅月,瞧出了什么,看这人的年纪也是符合的。

“你……”傅月观察着眼前气势凛然的男人,心中惊涛骇浪,在被抱起的刹那甚至忘了挣脱,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绝望的眼眸中流露出震惊,“……小辰?是小辰对吗!”

傅辰有些错愕,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她还能认出自己。

他的大姐大部分时候是个温顺的女子,但却骨子里透着刚强,当年能主动要求嫁出去正是她强悍的一面,幼年时在家的时候,也因为她是最大的那个,家里还有一群弟弟妹妹需要她照顾,让她早早的学会了当半个妈,她总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抗,像个男孩儿似的。

“大姐。”傅辰轻轻喊了一声,饱含思念、歉意、儒慕。

傅月又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试图找出与当年小弟更多的相似点,直到傅辰展开微笑,小弟昙花一现的笑容让她似乎找回了当年的那个孩子。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调料,什么酸甜苦辣都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半晌才挤出了几个字,她很庆幸之前没有选择自我了断,泪染湿了傅辰肩头,“活着真好。”

第183章

大姐?

这女人居然是这个阎王的姐姐,但她的家人不是来自那穷得要命的傅家村吗,哪里突然冒出来个弟弟?要知道有这么凶悍的弟弟,他们哪里会任由你瘸腿虐待人!

但如果这是来寻仇的,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傅辰将姐姐放入马车内,抹掉了她染湿的脸颊,就好像小时候相依为命的几个兄弟姐妹抱在一团一样。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爹娘呢,弟弟妹妹他们呢?”明明是太监的小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怕问了梦就醒了。

“他们都很安全。”抱着姐姐像是哄着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虽然人被邵华池扣着,但是也同样说明他们不会出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深知七皇子不会滥杀无辜。

“这些年,好不好?”哪怕她知道,无论好不好,小弟只有一个回答。

“好。”然后又觉得自己回答的太少,加了一句,“什么都好。”

她就知道,她的弟弟虽然年纪最小,却从没喊过苦,宫里那种吃人的地儿,哪里能好?

冷静下来后,傅月才发现马车里还有其他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她不好意思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那正是原来那位探花郎,现在的知县谭息。

姐姐的尴尬傅辰自然感觉到了,“谭息,你先下去。”

“这是我的马车,我下去了能去哪儿?过河拆桥可不好啊,傅少~”

这探花郎不正经起来,真是和薛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怪能臭味相投,傅辰招来青染才算缓解了车内的尴尬,先行下车处理村子里的事。

谭息也是看到刚才在被熄灭的炭火堆里茕茕孑立的傲然女子,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便起了好奇心,这样的女人是傅辰的姐姐,倒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这么盯着看,傅月也不似普通女子那样羞涩,反而瞪视回去。

谭息越看越确定他们是见过的,“夫人可是来自皋州开阳县?”

见傅月那明显惊讶的目光,显然他说对了,原本儒雅的气息微微一变,目光深沉。

傅月被他看得忍不住往青染旁边挪了挪,警惕回道:“那又如何?”

青染正在为傅月撒药粉,傅月却只是轻轻抽气,闻言更觉得对方不像好人。

“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在开阳县救过的一个乞丐?”当年他家乡颗粒无收,家人又被马贼给打散了,流落到开阳县,不过那也只是个比他家乡好不了多少的县城,当时他身上仅有笔墨被一群小孩抢走,这些小孩有组织,当群体出现的时候几乎没有目标能够幸免。

哪怕他的那点东西根本卖不了多少钱,最后连一身衣服都被剥光,几乎全身赤裸地躺在大道上。

就是这个眼神清凉的姑娘,顶着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把他拖到一个破庙里,与里头的乞丐头头商量收留他几晚。小女孩大约也是这里的地头蛇,与本地的乞丐很是熟悉,她用身上的几个馒头与乞丐头头换来了他的命,又给了他一点吃食,避免他冻死。她自己能力有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

待他后来养好伤又回到家乡进行乡试,成了解元,再回来找小女孩的时候已经没了她的踪影,原本的那个破庙被一群新的势力占领了,他找了一段时间才去京城,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小女孩大约早就不在了吧。

他不知她姓甚名谁,也不知她的住处,甚至她根本不住县城里,但那双清亮的眼神却烙印在心底。

谭息又说了那座破庙,和里头的乞丐头子,傅月救过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被谭息这样提醒才隐约记起小时候的确有帮过一个半身冻成紫色的少年,也就她二弟的那个年纪,看着有些不忍心,便借了个推车把他推到了破庙。

当时那个比乞丐还不如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儒雅的男人是同一人!?

谭息自从在京城混了几年,早已非以往一根筋的少年郎,此刻就是青染都能看出他有多高兴。

“夫人给在下看看你的伤可行?”声音沙哑,似乎太多激烈的情绪在海面下翻滚。

长大后的傅月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依旧和小时候一样,算不得美人,但他眼中这样的女子才是他为之触动的。

“你是大夫?”傅月带着审视。

谭息一双深邃的眼眸望着自己的时候,居然让她感觉自己好似猎物一般。

傅辰并没有处理这些村民,不浪费资源是他的准则。让那些被拐骗而来的女子站了出来,由她们来做村长和干部,来管束村民,而他会派人维持这里,这个地方自然由他来接管。

村子看似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主人换了而已。

这让那几位颤颤巍巍的女子不敢置信,当然原本的村民也是不愿意。

老马气得胡子飞起,“你没有村长令牌,没有权利!”

哪容得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傅辰掏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块差不多的,“你说的是这个吗?”

这东西正是傅辰在地下村设下陷阱杀了上善村村长的时候,离开前从村长的胸口摸到的一堆令牌,当时他只是随意放入衣内并未处理,后来让青染调查后才知道这些是上善村控制的村落传承的村长令牌,以前都是由上善村的人决定的人选,后来上善村没落了这些令牌也随之一起消失了,之后的村长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而傅辰保存了五年,以备不时之需,就像现在。

肇溪村只是一个开始,他手上的令牌现在已经分配到自己人手上,无论是用暴力镇压还是循循善诱,他要的只是将势力扩张到这些村落,既然一个泰常山目标太明显,那么就多添加几个。

他们既然能帮上善村助纣为虐,那么就别怪他来把他们“引向正途”。

当看到肇溪村的村长令牌,老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傅辰他们离开,那些女子才渐渐接受了自己真的翻身做主的事实,哪怕她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但现在却已经和那群禽兽地位颠倒了,一时间几十年来受到的压迫让她们眼眶都红了。

傅辰始终相信,当善化成恶,比真正的恶魔更可怕,她们是从地狱来的,而自然界本就是纯粹的善恶,只有促使其形成的环境。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这群女子自发朝着马车齐齐跪了下来。

呜咽声久久不曾离去。

路上,傅辰将这几年的事情叙述给姐姐听,傅月听得仔细,时不时发问。她的伤势渐渐好转,也想要帮上傅辰,态度格外坚决。

向来说一不二的傅辰,却是对家人最是没办法,在青染他们的取笑下,丢盔弃甲的保证会让她也做事。

一群人稍作休整,等到了从京城赶来的梁成文。

看到多年未见期间只有书信联系的傅辰,梁成文狠狠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后可没法再喊你小家伙了,都长得比我还高了!”

“我总要发育。”傅辰无奈笑了起来,也是回抱住这位老友。

“听说你还想回宫里,这个样子可是要在太监里鹤立鸡群了!”梁成文哈哈笑了起来。

“……”也不是没有人高马大的太监,像王富贵那样成年后被阉割的也不在少数,找个由头就能蒙混过去。

“既然要回去,就别忘了先去看你的干爹,当年你说都不说一声就离开了,后来又从殿下那儿打探到你已死的消息,真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干爹可还好?”当年他醒来就已经出了京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李变天派人监控着,直到一次次博得李变天的信任,才能和中原这里联系。

当年在宫中,虽说他帮刘纵开了阑尾,但也只是顺手而为,却没想到事后刘纵不但全力提携他,将他当做亲子教导爱护,甚至为他将原本那些太监同僚安排到各个宫里当差,成为他的部署。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宫中,大约能爬得很高了吧。

“年纪大了,精神大不如前,若不是为了等你,他早就在上次出宫名单里了。”刘纵作为老一辈的太监,早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了,当然如果宫中的主子挽留,或是奴才自己想留下来,也是可以在宫中到终老的。

虽然宫中规矩多,但很多奴才被关了一辈子,早就学不会另一种生活,出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年龄又大了,还不如留宫中,至少还有点活计干。

他们被环境彻底同化了。

但刘纵到底是总管公公,权力大,积蓄多,对他而言出去才是一生的追求。

有些话在信里也不方便说,梁成文与傅辰聊了这些年的事,除了刘纵,还有穆君凝、梅珏、吉可、王富贵等人,以及一部分宫中形势。

“你这次来是为三州的疫情?”当聊得差不多了,傅辰才问道,已经是太医的梁成文可不能轻易出宫,除非有大事。

想到从扉卿那儿得到的消息,这不难联想。

梁成文也没隐瞒:“现在被感染的几座城已经被封锁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消息的?”

“别小看我的消息来源,我并未去信给你,你是听了谁的命令来的?”谁有资格命令你?你又怎么知道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梁成文本就不想为自家殿下掩饰,你不说出来,傅辰怎么知道你做了多少事情?

他家殿下有时候也是蠢笨的让人恨不得凑上去帮上几把。

梁成文的沉默证明了原本隐隐存在的某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唯我独尊的殿下居然为了他一个奴才鞍前马后了那么久?傅辰脑中将所有的疑点和忽略的地方迅速串联,之前或是刻意或是不在乎的部分全部浮现了出来。

那些莫名的、毫无理由的事,似乎都有了某种他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相信的解释。

眼睫微颤,在油灯下犹如蜻蜓的蝉翼被撕扯了般,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声音缓慢:“除了我,那就是七殿下……他又怎么知道我有眼疾,我自认在外表现的还不错,至少也不像个盲人,除非他曾经离我很近,不是亲身经历就是近观察过我……”

隐王=邵华池,这个等式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冲击波,打乱了原本四平八稳的思绪,哪怕是傅辰都有些错愕和凌乱,急促地呼吸着。

他猛然捂着脸,不让他人看到自己面上的表情。

而真正让傅辰无法冷静的是,邵华池居然对他存着那样惊世骇俗的心思?

他疯了是吗!?

第184章

傅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之前某些他不愿深想的疑点,莫名的熟悉感,还有某些刻意的行为,青染停顿的话,透着杀伐气息的部下,似乎都在昭示着这个傅辰不想承认的事实。

用这种方式倒是可以名垂千古了!

如果邵华池就在面前,傅辰简直想一棒槌打醒他。哪怕是现代也没有一位政客会公开这方面的性向,更何况是这里,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人察觉出端倪。他还记得自己是皇子吗?这样的皇家丑闻若是爆出来他生前死后都会被名声所累,夺取那个位置也同样会遭到不可估量的影响。

关于这后果邵华池不会比他更清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心底还存着若有似无的怒气,曾经真心辅佐的皇子,长大后忽然就长歪了,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还屡教不改,怎能不怒?

傅辰并不担心此事的真实性,谁会为了给人下套牺牲那么大,几乎将自己赔了进来。

如果从笏石沙漠开始算起,那人明里暗里的暧昧暗示,后来化作隐王不是动手动脚就是肉麻告白,甚至还易容混入自己身边,以身犯险一些行为,都算上的话……

傅辰头疼地扶额,要彻底摆脱这段孽缘的难度又提高了。他瞬间划过几种解决方案,对照下来发现上辈子缕缕成功的办法都对“隐王”不起作用,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能尽快让对方打退堂鼓的。

梁成文没想到自己来一趟,傅辰能那么快根据破绽分析出来,当然他并不知邵华池有那样的心思,若是知道也许会想办法隐瞒,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情。

他收到的只是殿下的加急信件,让他马上过来治疗傅辰的眼睛,现在看来傅辰与殿下应该早就见过了。

哪怕傅辰面上恢复了平静无波,但梁成文依旧能感觉到隐隐的怒气,他以为是傅辰气愤殿下对他的监视。

“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年我也算看着你一路走过来,唯独对殿下,你的态度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其实很细微,但出现在傅辰身上就显得不一样了。

比如当年逃过追杀后,哪怕当时状况不允许,但整整五年期间,却只与殿下划清界限,没提过报仇这档子事。

再比如他认为殿下对追杀的事并不知情,并将此事告诉了傅辰,但傅辰却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确有杀他的心思,而他不会坐以待毙,无人能预测人心,如果什么时候邵华池又想通了再想杀他呢?谁能说得准,他哪里还能再在同一个地方跌跟头。

跌一次是疏忽,第二次……没有第二次。

对于傅辰想法,梁成文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立场来反驳。

其实以傅辰的谨慎,没有把殿下这个隐患永绝了,已是难得。

梁成文看得出来,这些年傅辰嘴上不说,行动上却是不愿再服从他人,他想要的是建立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与殿下的根本分歧点并非在于当年的追杀或者毒针,而是他们的心性,注定成不了主仆。

但恰恰从这一点不同也可以看出,当年的殿下大约是唯一让傅辰想要信任以及辅佐的人。

不同?

这两个字触到了傅辰某根神经,那次从棺材里出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殿下,等待死亡的时间太漫长,再看到匆匆赶来的那张脸,那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哪怕加上前世也是几乎没有的。

从越来越多听到天煞孤星、扫把星这些词,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会了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感受,兴奋、悲伤这些普通的情绪在幼年时就很少出现在他身上。

也许是压抑久了,傅辰说起了从不提起的当年,眼中散发着肆意的狷狂,一种极少的狂傲情绪点缀在傅辰身上,“说句大不敬的,当年他觉得我薄情寡义,却又想我辅佐他,知我秉性还想利用我,又怎能怪我不忠?他用尽了手段,我当时也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招数。他太好高骛远,做个闲散王爷才是最适合的,却偏偏想要那个位置,空有野心而无实力,与其说帮他,还不如说我想看他能闹出多少笑话。但后来我发现,他虽常年待在宫中,但自从接伤兵后,接触了百姓,明白百姓的疾苦,他心有黎民,也听得进劝阻,并能不断吸收着周围人的建议进行汇总,做出最适合的决断,不缺气度、不缺勇谋、不缺果决,虽说缺点甚多,但却已有明君雏形,这样一个人唯独在我面前,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想着一些小计谋讨我欢心,我又如何能抵挡的住?”

可就在我抵挡不住的时候,他又给我迎头一击。

过去这些年再次见面,他和邵华池不约而同都用了其他面貌相见。

他是顺势而为,邵华池却为了不再增加额外的误会而刻意为之,若是邵华池当时以七殿下的身份出现,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躲开或是反击。

梁成文良久无言,傅辰总算承认了,他对殿下的特殊,但不知道为何,心中却一阵阵酸疼,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傅辰这样的人,要去全心辅佐一个人并不容易,殿下却是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他现在也不知是对是错了。

他本想再缓解这对曾经的主仆紧张的关系,虽说不可能回到从前,但至少也可以冰释前嫌,再说现在晋国内忧外患,五年后他们若是能联合,才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就好像时间在其他人身上静止了,等到傅辰的势力壮大,等到殿下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成熟了,才慢慢走了起来。

这时间,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适合的。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该往前看就别再故步自封,你们两都不容易,既然都没杀对方的心思何不言和。这些年殿下非常想你,偶尔会问我你的近况,只是我答应过你的,并没有说什么,他也想了不少办法去找你,想着与你偶遇也好。”看着也是可怜。

“偶遇?”傅辰不得不承认,邵华池用了隐王这层身份迂回,让他们重新认识对方,的确考虑的周全,他的殿下已经成长到连他的心理都能摸准了。经过这些后,他的确不可能再随时提起防备想着对方是不是要杀了自己,哪怕五年前闹得那样不愉快,但那些救命之恩也可抵消了。这招潜移默化是他教给邵华池的,却被用到了自己身上。

甚至他觉得,邵华池也许就是有恃无恐的,哪怕身份某一天被拆穿了,自己也会因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不会再动手反击。

这个聪明的皇子,在对付他的时候倒是无所不用其极。

好一会儿,梁成文才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从戟国回来的?”

这些年殿下遇到的刺杀,为何被别的势力挡了好几次,甚至好些次他们都发现那些人的来路像是曾经在宫中刺杀的那群死士,也就是戟国的细作。

现在想想,假设傅辰这些年在戟国的话,知道了某些消息,然后暗中阻止,那这些是不是也说得通了?

“笑什么?”傅辰总觉得对方似乎在取笑自己。

“不,没什么。”发现了秘密的梁成文忍住笑意,“我们来进行治疗吧,我要先看一下你的眼睛的损坏程度。”

傅辰带着人又在谭息的知县府里待了许久,进行了几次拆布上药,傅辰已经能模糊地看清一些事物了。

“你的医术真是……冠绝古今。”傅辰觉得自己说的绝对是大实话,哪怕现代他这样的眼伤要治好恐怕也很困难。

梁成文却笑道:“这还是你自己处理的恰当,你是不是在受伤后吃过什么,那药不错,压制了你的伤口恶化和感染,不然我哪怕华佗在世也是救不了你。”

那是从扉卿那儿骗来的,不过傅辰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还没等傅辰视力完全康复的时候,梁成文这里已经接到好几封加急的信件,他也着急了起来,痘疹的爆发已经开始蔓延了,而情况日趋严重,他们这群太医里已经有人得了,引起太医群体的恐慌,一个逃跑的太医被守城的将领诛杀,进而诱发整座城的规模性大暴动。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自然必须要去了。

傅辰将自己知道的办法告诉他:种痘。在离开肇溪村的时候已经教给了妇人们,只等薛睿他们得到那些痘疮就能实施,只是现在根本无法入城,要找零散的得病之人并不容易。近代有人提出在清代就有了种痘技术,其实不然,最早的种痘要追溯到唐代的药王孙思邈,用从天花疮口上的脓液敷在健康的人身上来预防,不过这方法如果能够传承得当也不会到清代才渐渐普及了。

前世,1980年的时候,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天花已经消灭,就再也没有种痘了,大部分人对此都只是听说,包括傅辰也没仔细研究过,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物上。

只依稀记得部分资料,从清代的《医通》中,记载着治疗天花的办法,话糙理不糙,只有很简单的一句:取不严重患者的痘疮液放入孩童鼻孔中,磨研痘痂再用管子吹入其中。

后来世人还发明了更具体的一些办法,例如液体牛痘苗、冻干牛痘苗及鸡胚组织痘苗。

具体的实施措施也写给梁成文,事情刻不容缓,得到办法后梁成文第一时间去信给还在那三个州县对抗疫情的邵华池那里。

“你立刻回京城,趁着现在天花还未大面积爆发,京城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从上次肠痈治疗成功,再加上后面一次次的巧妙医术办法,甚至无交酉已繁衍后代都来此傅辰的“天马行空”,对于傅辰的说法他深信不疑,既然傅辰说有用,那必然有用。

让傅辰先离开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傅辰又不是医师,最重要的是保全好自己。

冥冥之中他有种感觉,傅辰不能出事,不然将会有无法预计的后果。

傅辰当然不是明知道有危险还舍己为人地扑上去的人,自然没有异议,梁成文将最后几次敷药的时间和方法告诉青染、恨蝶等人,让她们注意最后最关键的几次才快马加鞭地赶赴疫情最为严重的阑州。

傅辰这里也没有闲着,他们正在找落单的天花患者,这就相当于大海捞针,傅辰派出了薛睿和青酒出去,却不到一天功夫就回来了。

薛睿说青酒一出城门就碰到了,那得了天花的孩子是个轻度患者,甚至已经快要痊愈了,逃到聿州却被青酒给遇到了,这说不是运气还真没人信。

傅辰喜出望外,面对还忐忑看着自己、双眼写满期待的青酒,傅辰当然也不吝啬,找到这样一个患者,赞赏地摸着小孩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一下。

“你是我的幸运星。”傅辰只是开玩笑,却不知在将来这孩子真的成了自己的幸运星。

青酒那一天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脑中不断回放着:公子亲我了,亲我了……

傅辰一点也不敢小看天花,这个在世界历史上夺去上亿人生命的病毒,曾经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忙让人取下那孩子结出来的痘痂,给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种了痘。

他选择了据后世医书上推荐的水苗法,在暂时找不到牛痘接种之前,这种办法据说已经拯救了数以万计的人性命,水苗法的过程并不难,用20到30颗痘痂磨成粉,与水混合调匀,这就是痘苗了,再用棉布片包裹好痘苗,捏出枣核的形状再用细线拴住防止它崩散,将这个棉布包塞入鼻孔里,六个时辰后取出来。

之后如果出现发热、出痘的情况,就是防疫成功,而出痘后的几天就会好转。

傅辰知道天花有一个规律,每个人一生只能得一次。

待二十天过后,几乎队伍里所有人都种痘成功,有了抵抗力,包括那几个早就被发现的“隐王”派来的暗卫也被种上了,傅辰才准备带着人赶往京城。

暗卫们自然也得到了消息,隐王早就让他们保护傅辰回到京城,如果傅辰被传染到他们都要以死谢罪。

没想到现在亲眼看到治愈的办法,甚至他还让自己这些八竿子都打不到关系的暗卫都一起用了,他们那么多人接触那患者时都没染上,很显然傅辰这个方法是管用的,几个汉子沉默的将这个恩情记在心中。

傅辰的队伍里面除了那群属下外,还有泰常山选的几个孩子和一些各有长处的成年人。那些孩子都很安静,其中有一个小萝卜头,叫包志,也是傅辰第一次来到泰常山在山脚下看到的那个被众人欺负玩自由落体的小孩儿。包志很安静,这种安静与青酒为生存表现地乖巧又不一样,他是个极为擅长受委屈的孩子,本来根本没选择带上这样柔软的孩子,但当这孩子安安静静地拽着自己的衣角时,傅辰想到自己曾经的儿子,每次自己早上去上班时,也是这样拉着自己,“跟着我,会很危险,随时会死,但在这里不会。”

小孩也不说话,沉默地拉着。

傅辰最后还是带上了这个执着的孩子,他对孩子向来没办法。

包志也很争气,当他看到了开始展现出自己真正天赋、各方面堪称妖孽的青酒后,就默默跟在青酒后面学习自保。

现在小孩拉着自己,傅辰自然而然地抱起他。

包志开心地朝着满是愤懑的青酒笑着,青酒喜欢小大人,不屑于这种幼稚的行为,却没想到这个包志看着是个软包子,刚才不过是自己不理会他,就用这招来对付自己,简直是个黑心芝麻包吧!

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在知道隐王就是邵华池后,傅辰除了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后,依旧没什么变化,他不可能为了拒绝一个男人而影响自己的生活轨迹。

不过在闲暇的时候,傅辰也会把很早以前尘封在角落里的记忆给翻出来,那次他扮作王大的时候,邵华池一些诡异的举动,是否那时候就认出他了?

他的易容连李变天都看不出来,邵华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除了认出他,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比如在密莱国的密道河边,那个所谓的人工呼吸,比如后来在血麟蝶飞出来时邵华池带着他躲进棺材,比如出现在他客栈中的七殿下,比如发现他中了毒那个夹着药丸的湿吻……

那些自来熟,不是因为那一见钟情的可笑理由。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邵华池对他起了那种心思?

傅辰闭上了眼,不让这些杂乱心思打扰自己,邵华池要的他给不起,也没有,隐王没考虑过,更何况是曾经亦师亦友的七殿下,简直……匪夷所思。

青染正给傅月换药,却发现傅月总是在走神,似乎从那天离开知县府后,她就是这个状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当她下了马车,正撞上采办完物资回来的薛睿,对方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走向马车向傅辰报告情况。

青染想到那日她最终还是根据邵华池的纸条上的信息去了那地方,看到的是已经恢复成往昔风流公子的薛睿,正与邵华池赐下的姑娘有说有笑,这就是七殿下的“帮忙”吧,帮薛睿顺利移情别恋。想想两人初遇的时候她是潇湘馆的头牌,而他是京城的少女春闺梦,两人也算有段各自演绎的戏,也因此结识狼狈逃脱追兵的公子。

后来再见面,他们也清楚对方以前不过是在逢场作戏,但现在的薛睿却似乎不是逢场作戏了。

“怎么还在摆弄这条项链?”马车上,傅辰现在已经能朦胧地看到一些东西了,从声音和影像中辨别出青酒在做的事。

青酒没办法说出,这条项链根本不是傅辰送给他的那条,虽然外表长得一模一样,但里头没有添加的暗器和毒针,他怎么能让公子知道自己那么无能,连项链被掉包了都没察觉,心中却是暗暗记恨上了,别让他发现这是谁偷的,这事,没完!

傅辰另一边的包志却是乖巧地跪坐在地上,给傅辰捶腿。

哪怕傅辰说了很多次不用如此,但这孩子却始终坚持着,到后来傅辰也不管了,不让他干就一个人默默的哀伤,除了邵华池还真没见过哪个人伺候人还伺候的那么起劲的。

青酒鄙视地看了一眼包志,这谄媚的模样简直令人发指。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时间,薛睿推开门帘,探了进来,“公子,有人拦车。”

拦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都熟悉的松易,松易满身尘土,铠甲上沾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血,他身后的人也显得疲惫不堪,他们统统跪倒在傅辰面前。

“公子,求你去看看主子!”

见傅辰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动容,松易觉得格外心寒,殿下怎么对待这个人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哪怕没有那种心思,就是道义上也至少不能如此视若无睹!

他为殿下感到不值!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男人可以稍微动摇。

“主子……主子他快不行了,他中了天花,是有人恶意放进来的源头,主子染上了也不让我们说,现在已经……已经快……”哪怕他知道这天花传染性极高,只要去了就很有可能也是九死一生,但他无法控制自己沸腾的愤怒,若是傅辰不愿意看在之前主子全心相待的份上前去,他就是绑也要把人绑过去!

他是违抗军令从城里杀出来的,殿下已经意识不清了,梦中喊的全是这个人的名字。

一些原本跟随殿下的人,眼看主子不行了,变成了一只长着脓包的怪物,逃得逃,叛变的叛变,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剩下的就是他们,被殿下隔离在安全的地方,但他们也几乎绝望,殿下恐怕是挺不过去了。

“二皇子带了陛下的口谕,所有感染者——烧死!”为了杜绝病情继续扩大,最严重的几座城将要面对来自京城的绝杀命令。

傅辰黑沉沉的目光,好似深不见底的潭水。

转身就离开。

傅辰对着薛睿交代了几句,在松易绝望的目光中又走了回来,“走。”

透着苍劲与杀气。

啊?

傅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走,没听懂吗?”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本来以为要与傅辰的人火拼,之前想的办法都还没用上呢。

松易有些喜出望外,傅辰虽然刚开始显得不近人情,但现在至少还主动表示愿意前往。就冲着这一点他就比那群女人好多了,殿下的王妃与那田氏,早就得了消息,不但没有过来照顾殿下的意思,甚至连个消息都不传来。

松易冷笑,不是怕死又是什么?也不想想没了殿下,她们又算什么!

晋成帝倒是下旨派了田氏过来照顾自己的儿子,到底对一直宠爱的儿子他还是关心的,烧别人行,但烧自己儿子可就不行了,听说那女人已经寻死腻活在赶来的路上了。

几人还没离开,却遭到了阻止,却不是傅辰的人,反而是那几个才认识没多久的暗卫。这群人原本也只是听命罢了,但傅辰能够不计较己方还是别的势力,给他们种痘,他们就不能让傅辰白白去送死,那几个州已经完了,陛下既然下了绝杀的命令,他们带人去找七殿下就是送死!他们决定贯彻殿下当时的命令,送傅辰到最安全的京城,不顾一切保住傅辰的命。

傅辰也不激动,甚至依旧没有什么波动,只是认真地看向跪在自己面前请了死命的一群暗卫,“我不想死,我相信你们也一样,你们若是觉得危险可以自行离去,事后我也会给你们妥善,绝不会让他怪罪你们,但这一趟,我是要去的,他不应该死,哪怕死也不能死在这样的诡计之下。”

天花不是突然出现的吗?是诡计,谁的诡计?

傅辰这话隐藏的含义似乎代表着某种惊天阴谋,但这时候疑惑只是一闪过,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见傅辰的决绝,心知已经劝不住了,他们却没有人离开。

既然天花他们也不会得,连傅辰都不怕死了,他们也不是孬种。

傅辰选了一批人跟随自己,其中薛睿要带着剩下的人马先去京城,必须要有他信得过又能力超绝的人在京城控制局势,符合条件又对京城足够熟悉的人只有薛睿。

见薛睿带上人头也不回准备离开时,青染忽然策马追了上来,“薛睿,等等。”

薛睿心脏狠狠一震,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什么事?”

其实青染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背影会喊住他,而在马车里一个女人的头探了出来,正是邵华池送给薛睿的那个女子,那些梗在喉咙里的话尽数吞了回去,将身上的蛊虫瓶子交了过去,“帮我带给乌仁图雅。”

薛睿嘴角抿了抿,接过瓶子就一马当先离开。

而傅辰带的人里面还有青酒,他总觉得这个小孩运气不错,自保没问题,带上说不定有意外效果。

为了照顾傅辰的眼伤,他们虽然已经加快速度,但依旧花了小半个月,这个时间里傅辰也让青染给松易等人种了痘。

到了阑州外围,黑烟翻滚到上空,土地上覆盖着黑色的焦草,黑白相间的骨架到处叠着,是被集体焚烧的,时不时还能见到一些不知活着还是死了的人坐着、站着在这片荒地上,里头甚至还有长着痘疮的人朝他们扑过来,都被直接解决了。

这些疯狂的人,已经没有了理智,他们绝望的情绪影响着周遭的环境和人。

来到阑州最重要的关口,宝宣城。

这也是三座州中最重要的一座,从李皇之前在这一片区域的布局来看,突破了宝宣城,等于为他开启了霸图之始。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道焚烧的命令已经到了宝宣城,甚至贯彻实施了。

现在不知道城内的情况,他们无法做出更多的决定。

哪怕有地鼠也于事无补,地鼠挖地洞需要时间,在对城内地形不了解的情况挖掘,不但花费时间,还有其他致命的危险。

城门口,出现了一群用黑色粗壮锁链锁着的人们,他们不断敲打着城门,拍打的满手鲜血,嘶哑的喉咙残破,跪的双腿已露白骨,里面却没有回应,他们就是下一批要被焚烧的人了。

天花的潜伏期一般在三到四天之间,有些人暂时没有症状,或是症状不明显,是有治愈的可能性的。

有不少人还穿着麻布白衣,是因太后崩了,举国同哀,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好些人对太后的死居然鼓起了掌,死的好,这样的皇室还不如通通死光了!当年的晋太祖留下的伟业,已经变得腐朽不堪。

这样腐烂的生活,他们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从几个暗卫调查结果来看,里面还有一部分根本没有被传染的健康人,也在焚烧的行列中,从他们口中也知道,瑞王已经被二皇子的人保护起来了。

当然,与其说这是保护,还不如说是扣押。

并放出话来,如果再好不了,他只能忍痛焚烧了他,哪怕是自家兄弟,但是皇命难违。

兄弟,什么兄弟,就是原来的二皇子都不是个东西,你一个冒牌的又算什么!?

哪怕见惯了李派的人做法,傅辰也对他们的无耻叹为观止。

除了这座城,另外几座被感染的城市里的百姓也都在依批次焚烧,活下来的人们对于晋国皇帝的仇恨已经达到最高点,但之前参与暴动的民众早已被镇压,只是这样的镇压不是百姓没有怨气,而是怨气在积攒,待某一天彻底爆发。

原本一座几万人口的城如今只剩下几千人了。

二皇子早就出去“避逗”了,现在城里的都是晋国的将领。

如同扉卿他们所料的,晋国人正在自我毁灭,要不了多久,这座城里的人会被一批批地杀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空城。

李派甚至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这几个最重要的州。

阑州是整块西北五个洲最重要的交通、商贸、运输枢纽,破了阑州,晋国根本抵挡不了戟国的大军。

其中宝宣城又是其中的关键,而现在他们要进城,却毫无办法。

傅辰找到了青染,她与几个手下有特殊的留信号的方式,“给秃鹫带消息过去,就说……七殿下已经痊愈,想办法让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就是傅辰所知道的新二皇子,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也是数字护卫团的一员,他的编号甚至在阿一前面,叫零号。

在采石场亲手解决了真正的二皇子,傅辰就派了专长是细作的秃鹫潜入零号身边,之后那五年在戟国死了三个,秃鹰却一直没有出事,在知道另外几个伙伴被李变天的人残暴凌虐致死后他更沉静了,几乎完全成了零号身边的利爪,这些年傅辰让他按兵不动,直到此刻,关键时刻用上了。

但这样来回的路程依旧有时间差,现在松易等人开始发烧,种痘的效果起来了,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战斗力比原来还不如。去通知秃鹫,等人来是需要时间的,他们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又在城外等了一天一夜,亲眼看着那群被放到城外的人,被火点着,有的人身上的脓疮一碰到火就燃烧地越发厉害,犹如助燃的容器,瞬间整个人都被点燃,就像是十几个火团在风中起舞,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一幕幕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他们就这样看着那群人慢慢归为地上的黑骨。

一个晚上,没人入睡,沉默到天明,就算他们非常困顿,但空中的焦味与吹来的焦土碎屑,似乎都在提醒着他们什么,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无须言语的震撼以及愤怒,对当权者的憎恨,哪怕是外人看的都无法忍受,何况是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民众。

这次新放出来的百姓却与上一批不一样,他们口中骂的人换了对象,全是针对瑞王七殿下的,什么难听的,诅咒的,谩骂的都一股脑儿的上来了,他们已经不想活命了,什么话都往外蹦,傅辰派人就近收集才知道事情原委。

“他们让殿下做了替罪羊,居然说殿下下令之所以要焚烧这些尸体,是要为也得病的他祈福,只要殿下一天没好,他们就要不断的祈福,而其中还有不少健康被隔离在外的百姓也一样需要诚心祈福。”这是要引起民愤啊,没有人能够接受这样惨无人道的政令,是活生生在逼死这些城里的百姓。

听到这里的松易火冒三丈,“我们出来的时候,殿下已经神志不清了,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命令!再说这几年殿下是怎么对待这些百姓的,凡事尽心尽力,那么多皇子,有哪个像他这样爱民如子的!?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气得太狠了,松易都骂不出什么话,那是心寒也是心痛、悲伤。

谁又不知道这个事实呢,但没有百姓会信这个,他们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邵华池用那么多年积累的好名声,只因这一次事件就会毁于一旦,哪怕最后侥幸活了下来,并且还能逃出零号等人的暗杀,也没有能力再堵住悠悠众口,没有人会相信他,当权者哪怕为了政权稳定性考虑,也会让邵华池成平息民愤的工具。

无论是哪一条出路,对邵华池来说都是死路。

他甚至还不如现在死了,不用去面对活着的一切。

这就是李派人的做法,堵住所有的退路,让你无路可退。早在当年扉卿发现七皇子装疯卖傻后就派了死士过来,最后阴差阳错那死士在临死前却把谴族的血液种在了自己身上,那时候他们就对七殿下下了杀令,更何况是现在。他们不需要一个计划外的皇子,这样一个对李派没多大用处又蹦跶起来的皇子,没有活着的价值。

但谁能想到这个皇子偏偏生命力顽强,硬是撑了下来。

这么多年,李派人都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和办法,几次暗杀也均被人打断,随着邵华池越来越受到民众的爱戴,要让他轻易的死去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直到西方大陆爆发了天花。

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计谋才算定了下来,邵华池需要死,但要死的“有价值”。

他不是很受爱戴吗,那么就让他看看那些原本喜爱他的百姓怎么对他恨之欲死的。

没人希望邵华池痊愈,当权者不希望,健康的人不希望,李派的人不希望,甚至连百姓都不希望,他的部下也有一部分叛变了。

这事的结果就是李派兵不刃血解决了三个关口,带起百姓仇恨当权者的情绪又顺带把瑞王也一起埋葬在这里了,他们只需要几次引导,就能达到所有的目的。

松易那些彪悍的大汉,自然想通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根本是死局,不由得落下了男儿泪,青染等人本来就是邵华池的部下,自是不必说,另外几个本来与邵华池不熟,但后来一起经历了吊桥厮杀,地下等待,机关室生死与共过,当做自家兄弟,不然也不会一听到他们主子出事,几乎没什么人劝阻傅辰,他们能明白公子为何要冒死前来的心情。

这时候也是被哭声被感染到,哀戚了起来,潸然泪下,一群人窝在一团静静的绝望着,他们就像那些城外的百姓一样,同样愤怒却束手无策。

他们这样一群人,就是合力在一起,也无法攻城。

这时候,傅辰的面无表情就显得格外突兀和冷血,他脸上没有哀恸,找到了地鼠,看着他的挖掘进度。

灰头土脸的地鼠从地洞里钻了出来,“主子,这里的土质很松,可能时间要长一些。”

“我没时间听你的理由,告诉我结果,最快需要多少天。”

“至少还有七天。”按照这里的土质,随时会出现坍塌,他也不想自己被埋在地下。

更何况地道不是他一个人走,是他们那么多人,每多一个人,地道就越是多一份坍塌的危险,这里的土质是他见过最差的。

“我就只给你七天,七天后你必须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找一副棺材,最高端的,运过来。”回去后交代青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而后又补了一句,他并没有报什么希望,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带上青酒。”

一个小孩本就是累赘,但青染没有多说,抹掉脸上的泪,将青酒箍在自己腰间。

傅辰有自己的考量,既然这么说就有他的理由。

傅辰要做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这个男人一直屹立着,好似那脊梁从未弯下过。

又过去了一天,城外又多了新的一批百姓,城外的一群人也越发焦虑。

这次传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瑞王的死期就在这几天了。

瑞王一死,同一天,城内的所有百姓,都要殉葬。

到了晌午,据说二皇子特意为定做的镶金棺材也要从城外运过来了,正在城门外等候。

第185章

扉卿的堡垒中,出现了一个访客,正是二皇子的扮演者零号,当看到几乎变成老人安静躺在床上的扉卿,零号也和傅辰一样惊到了,如果不是眉宇间的相似几乎都看不出来这个人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扉卿。

扉卿啊扉卿,你原来也有今天,真是不虚此行。

也不枉费他特意过来瞻仰。

他就是想看看不可一世的扉卿落难的样子,错过这次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虽然扉卿是晋国这里的总负责,他们所有人的头子,但除开这些,他们没有人喜欢这个总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扉卿。

扉卿每日的睡眠时间延长到了八个时辰,当他醒来的时候才看到风尘仆仆的零号。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至少每几日能收到李遇的消息,计划很稳定地进行着,这也是让他如此安心等待在这里的缘故。

扉卿看到零号非但没有丝毫高兴,反而显得有些恼怒。

“瑞王已经中了天花,我亲眼所见,连脑子都不清楚了。城中百姓也如我们计划的那样,仇恨着他,民怨已经达到最高,到时候就会按照我的安排,放走一部分人,将这里的情况传播出来,到时候西北必将大乱,晋国的根基也会动摇。”零号不知扉卿在不满意什么,他觉得自己做的完美无缺,也是确定这次出来后已经妥善安排好所有事情,再加上天花的传染性实在太高,连宫里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甚至还有人被传染了,这样的病没道理命不久矣的邵华池能够听过。

既然都已经确保结果了,他自然就离开了,他不想为了这样必然成功的计划把自己给搭进来。

这些年扉卿不断犯错,不但连累到他们在主公心中的评价,还拖累了整个团体的效率,在沈骁、蒋臣死后,他以为扉卿会推荐自己这个得力手下作为新的指挥,没想到扉卿不念及旧情,反而选择了李皇另外培养的候选人休翰学和陆明。

前些日子他得到了这两人意外死亡的消息的时候,还想着这就是报应啊!

“回去宝宣城!马上!”扉卿听到后青筋暴突,因为说话太急,胸口积压的淤血又吐了出来,却连擦的时间都没有,喉咙滚动了一番,推翻零号递来的水,缓下了激烈的心跳,愤恨道,“你知道我们暗杀过瑞王多少次?如果成功还需要等现在?从他还是七皇子的时候就已经进行过了,最后却碰到了七杀,几乎全军覆没不说,甚至连在宫中十几年的暗桩都被一一拔出,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七杀与瑞王认不认识,你知道这样离开会引发多少变数?你怎么知道七杀不会再出现捣乱气运?如果你不是亲眼看着瑞王咽气,怎么能放松警惕离开!这些是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扉卿狠狠将零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也许是这些年零号当二皇子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二皇子了。

任何人在遇到顶级的权利与金钱的时候,都有可能动摇,不受曾经约束的控制,当自己能动用的权利超脱于大部分人之上时,人性是难以驾驭欲望的,零号虽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但他也一样是人,他有一天意识到自己能掌控的比自己以为的要多的多的时候,就会慢慢开始转变。

扉卿当然是气的,气零号小看对方。

这么多次的计划被中途打断或是失败,多多少少让扉卿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他开始与命中注定的对手七杀一样,把可能出现的变故都考虑进来,这样才能保证没有别的意外而导致满盘皆输。

事情总会这样,当出现了一个意外就会出现连锁反应,产生越来越多的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只有当堵住层出不穷的意外时,才有可能胜过完全不比自己差的对手。

零号却觉得这是扉卿做了好几次错误决断,才导致他们总是失败,也让他变成现在这胆小如鼠的样子,连这样注定的成功都不敢轻易享受,颇有些瞧不上如今没什么用处的扉卿。

“现在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别忘了,只要我扉卿活着一天,晋国这里的一切事宜就要听我的!”扉卿重重喘着气,才缓和一些语气,“别忘了瑞王他体内有毒素,谁知道他中了天花是不是和与其他人一样,零号,为了陛下,你必须坚持到最后,所以——立刻启程回去!”

活人殉葬在历史上并非没有,但因为过于惨无人道,后来才出现了用俑来代替,如今不仅要殉葬,还是用一个城的百姓来代替。

当这个消息一出来,民众们哀莫大心死,他们没有能力再爆发一次动乱,城门紧锁,进不去出不来,除了等死就是乞求邵华池能够网开一面,不过这样的奇迹几乎不可能,当权者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不是命。

谩骂结束了,他们默默集合在邵华池所在的别庄大门外,门外站着一排将士,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都是没被感染天花的,他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已经死了不少亲人,纷纷跪了下来,不断朝着大门内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的邵华池跪拜祈祷,只期望瑞王可以收回命令,但邵华池却没有出来,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士兵们才把苦苦哀求的民众通通赶回去。

只留了一地跪破膝盖流的血色与空中根本看不到的泪。

所有健康的百姓依旧住在他们原来的住所,夜晚的街道寂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躲在驿馆里躲避天花的老吕是零号的手下,也是现在在城中代表二皇子势力的领导人之一,除了原本就驻扎在城中的将领外,最有决策权的要属于他了。但这样大的权利下来,他却显得忧虑非常,连人都瘦了好几斤。

有再大的权利也要有命去享用,他现在只觉得为了怕被传染而及时离开的零号不过是拿他当替罪羊罢了,简直就是舍弃了他们,让他们这群弃子发挥最后的作用。

但他没办法逃,他们李派的人,无论任何人有违抗上级命令或者临阵脱逃的行为,只要被发现就有可能遭到暗中解决或者公开处决,零号走时把该做的都做了,有理由走,但他有什么理由?

左右都要玩完,他现在只能祈祷这座城不要被完全焚烧,至少会给他们这群李派的人留一条活路吧。

正当他烦恼的时候,内侍却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内侍是今天去城外焚烧百姓的监督人,如果不是他偶然出去,可能还遇不到外面等候多日的傅辰。

上面还盖着印章,这种印章是模仿不了的,那印章上所代表的人让他有些意外,传说中深受主公器重的李遇李大人居然来到城外了!

李遇那是继沈骁之后,李皇唯一放在身边亲自教导的人,就算实际权力并不大,但地位却是别人无法比的,听说平日主公非常宝贝他,就是连在晋国的他们也是听说过李遇的名号的,要不是现在计划急需人员来接替日渐式微的扉卿,主公根本不会把李遇放到晋国这里。老吕知道暗地里有不少人觉得酸,让这样一个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人越过了他们这群老属下,太不公平了。

但本来就没那么多的公平,就是没李遇难道主公就看得上他们了?虽然老吕本来也对这样一个毛头小青年不待见,但在这种关头,李遇还能记得来看看他们这群在宝宣受苦受难的部下,怎么都算是代表着一个信号,他们没有被放弃。

说不定这次与李遇交好后,能得到什么意外收获。

这李遇太年轻,又一直跟在主公身边,身边根本没有几个能够完全信任的亲信,正是缺人的时候,说不定他就成为李遇的第一批亲信了,简直鲤鱼跃龙门!

这么想着,老吕一扫之前的颓丧,准备迎接赶来的李遇。

但显然,李遇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堂而皇之的出现,那会影响在西北的诸多安排,所以才用棺材的借口进城,想的真是周到啊,不愧是李遇大人。

一想到这里,他就迫不及待赶往城门,他可不能让李大人等太久。

守城的将领看到是足不出户的老吕要开城门,要迎接那口棺材进来,那棺材又是镶金又是镶宝石,据说是二皇子做给即将死去的邵华池的。

本来没有二皇子的文书他们根本不可能把棺材放进来,但老吕来了就不一样了,他是二皇子的亲信,有他的保证,说明的确有这事。没想到二皇子还挺有兄弟情义的,就是知道了瑞王不行了,居然还花重金为兄弟打造了这样的棺材。

老吕亲自押送这副棺材,停在了几乎没有人再进来的山庄里头,这里离邵华池养病的院落已经不远了。

打发了这座城里的兵,老吕见四下无人,才开始兴匆匆解开棺材上的绳索。

因为李遇来的隐秘,老吕也不敢擅自做主,并没叫上别的属下。

曾经用这办法躲过嵘宪先生的追击,在要想办法进城的时候,傅辰就决定再一次用这个办法,青染带上青酒后,居然真的在他意外的时间里,在不远的城镇找到一副高档棺材。

这似乎也说明,可能青酒这个小朋友有些不一样,运气特别好?

这只是傅辰的猜测,他想着之后可以测试一下。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曾经的记忆太深刻,这次在棺材里闷得时间太久了,他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看上去有些病态。

当被老吕扶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

老吕也趁机奉上了一些恢复气血的药丸,又顺带仔细把李遇的模样给记住,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大概最多二十上下吧,不过长得非常出乎意料的俊俏,想想之前的沈骁也是格外的好看,也许它们陛下就近伺候的人都要这一卦的?

不过这样一张脸换了他是主公大概也会多宠一宠,看着多赏心悦目。

待傅辰缓过来,老吕才对着傅辰跪了下来,开始声泪涕下地叙述多么想见只闻起名的李遇大人,完全忘了自己的年纪比傅辰大了好几轮,又说零号多么薄情寡义,居然就这样把他们全部丢在城里。

“那瑞王还活着吗?”李遇安抚了一下老吕,才像是无意间提起这次的关键人物。

老吕并没有注意到李遇眼中的深意,虽然他也没见过瑞王,听说那群瑞王的亲卫兵逃走的时候,瑞王已经病的不轻了,想来现在应该是真的快死了吧。

李遇想要亲自见一见瑞王,这样太冒险了,老吕不由阻止。

这种事情由底下人去办就好,李遇要是出事怎么向李皇交代,这也正好可以顺便表表忠心,让李遇记得自己的好。

李遇的生命安全当然比他重,甚至比那零号都重,哪里能以身犯险,但李遇提出了这些年瑞王总是多次躲避掉暗杀,怕再生变故,李皇非常重视这次的天花行动,他这才听说零号提前离开,只能偷偷进来确保计划的成功。

老吕听到事情的原委,觉得果然是万无一失,合情合理。忽然觉得,李遇的受重视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就是十个零号也抵不过这样的李遇,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光是这份不畏生死的决然就比零号那孬种好多了。

还真把自己当二皇子了,以为自己的命有多金贵!

但李遇不怕死,他却是怕的,那天花的传染性很高,他让人给李遇喝了一点之前太医陪的药,才小心翼翼陪着李遇进去,“大人,您记得一定要尽快出来,这毒素很容易传染。”

“我有陛下龙威护体,必然不会被传染到。”傅辰坚定地说。这陛下指的是谁,他们心知肚明,自然和晋国的晋成帝没半毛钱的关系,他们的信仰只有李变天。

当看到李遇那满脸的神圣,老吕也顿时觉得与李遇相比,自己这样贪生怕死真是有点孬,不过为了小命他宁可继续孬下去。

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他,就决定远远的看着,等待李遇出来。

没有机会杀了老吕,当然傅辰也觉得这人不能死,老吕要是死了,很快这里零号留下不知道多少的力量会反扑,定会找到自己,而且他还不清楚梁成文等人去了哪里,这些太医明明来了宝宣城,为什么却好像根本没人提及过。

老吕暂时不能动,那么这场戏就还要好好演下去。

那院落里重兵把守,至少有三重护卫。哪怕里面是重度感染的邵华池,外面的士兵也没有离开,似乎根本不怕被感染。仔细看看这些士兵脸上的痘印,这是得了天花的后遗症,他们是已经有免疫力的士兵。

这说明了一个没人发觉的问题,从天花在西北爆发的时间来推算,没有时间让一个士兵经历过天花再痊愈的过程后再来守卫邵华池,那就是说这不是城内的士兵,而是李皇的人。

想来也是,李皇自然是在对天花有初步了解,又让人做了实验后,才敢将这个东西放到晋国。

很好,这做法很李皇。

他刚才没有顺势解决掉老吕是正确的选择,如果刚才做了,将面对什么样的追杀,他可没三头六臂在这样的防守下还能带着不知多少严重的邵华池从重兵把守的山庄中逃出,逃出后再面对来自李派和城内的两方追杀,说不定还要再加上仇恨的百姓。

这就是一道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的题目,没有回头这一项选择。

走近的时候,傅辰就遭到了第一批士兵的阻拦,在老吕的保证下才算通过,他们不认识李遇,也不看李遇的专属令牌,他们是只属于零号的人。

看来,这个零号似乎有点不听话啊。

傅辰发现了这细微的差别,按兵不动继续与老吕走了进去。

穿过石桥和小池塘才算来到了正院,关押邵华池的这座山庄风景相当不错,差点会让人误以为是进了江南某一个别致的院落,听说这里是晋成帝偶尔来游玩的庄园,知道邵华池出了事情后,就下了口谕让他住在这个地方,顺便还把不情不愿的王府侧妃田氏给送了进来。

当傅辰来到最后一道关卡的时候,又遭到了阻拦,这次就是有老吕在也是进不去,二皇子有令,不是他亲自下令,没人可以跨过这道门槛。

而一道门之后,就是邵华池所在的地方了。

就在老吕准备拿捏身份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哀戚的哭声,和死命拍打门的动静。

实在是里面太过吵闹,侍卫没有办法,只有把门打开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也不知道里头多久没有人整理过了,难怪要把门窗紧闭。

出现在门内的正是哭得形象全无,连发簪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田氏,“让我出去!我不想死,凭什么让我来照顾这个怪物!”

田氏瑟瑟发抖,早就没了当初与傅辰相似的那沉静的气质,连眉宇间的一两分相似点也随着与瑞王妃争夺宠爱日渐消散,变成了与普通后宅妇人没什么两样的人。

在京城的时候田氏就已经听说天花的可怕,路上还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谣传,本来就不愿意来的她,被王妃生生投放到这里,更是不甘心。那女人平日恨不得天天与殿下在一起,一出了事情,却聪明的很,居然以要主持瑞王府大局为由,将她派到这要人命的地方,这是要她一起丧命啊。

她也是看到那些得病的民众的模样的,本来就排斥,没想到看到的是昏迷在床上,已经看不出原本容貌的丈夫,还有那一股因为无人照料而散发的恶臭,这已经不是她原本那个虽然半边遮面却依旧风华绝代的丈夫了。

这只是个病入膏肓的怪物。

“我宁可死,也不要待在这里!求你们放我出去!求求你们!!”田氏跪倒在这些护卫脚下,声泪俱下。

根本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傅辰。

她真的不想死,她还有儿子,既然邵华池绝对活不下来,那么还拖累活着人做什么,怎么不这样直接死了干脆!没的让人为他丧命!

平日的田氏也并非如此,但现在关乎到自己性命,也不由怨毒地希望自己丈夫早点归天。

说自己丈夫是怪物,这田氏大概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这田氏要不是给瑞王生了个儿子,再加上从瑞王在宫里的时候就跟着了,是瑞王的第一个女人,不然就凭她的身份怎么有资格被抬成侧妃。

眼看这些侍卫纹丝不动,显然是要她继续照顾邵华池,田氏干脆一咬牙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前,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似乎看到一个眼熟的面容,却一下子想不起来那是谁。

就顺利晕倒在地上。

人都晕了,不可能再照顾邵华池。

当然这真晕假晕现场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人去拆穿她,侍卫们本来就是做做样子,他们不可能违抗圣旨,但也不会真的让人把邵华池给照料到康复。

田氏被拖了出去,老吕才对着其中一个护卫轻声说明傅辰的身份,此人是前来接替扉卿大人的李遇大人,是现在晋国的二把手,他只是进来确认情况的。

侍卫看了李遇的令牌,官大一级压死人,虽然他们听命于零号,但李遇要真的因为阻拦事后给他们穿小鞋,他们也没有丝毫办法,没必要因为一个必死之人去得罪一个未来的权贵,看几眼能出什么事,还是放了李遇进门。

一开门,之前那股恶臭又一次传了出来,老吕被熏得不断后退。

傅辰对着老吕道:“我自己进去吧。”你那么怕就别一起跟进来了。

要不是为了让李遇畅通无阻的进去,老吕也不会送到这个地步,他早就想逃命了,可不打算待在这个地方。

闻言,自然快步远离一些,到院落门口继续等着,“那您快一些,这人快死了,那味道真是……”太臭了。

本来也是有人照顾邵华池的,只是后来渐渐的,一点点缩减,在零号有意识的操作下,邵华池被关在了这间屋子里自生自灭,再也没有大夫和照料的仆人。零号没有亲自动手,在等民怨到达的程度以及不想自己落人话柄,零号要邵华池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这样的结果就是,无法动弹、甚至有时候神智都不太清楚的邵华池,根本没办法自我解决生理需求,全身都是污物。连每天被扔进来的饭菜都没有怎么动过,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才爬到门口用一点,只是很快又吐了出来,又因为在地上爬的时候,手上的脓包被磨破,痛不欲生。

田氏一个爱干净的女人当然是受不了的,她自从进了宫没受过什么苦,就被带到邵华池这里,当看到大小便都在这个屋子里,整个人又看不出原来模样,还不省人事的邵华池,才会那样惊恐地尖叫。

在田氏闹腾的时候,邵华池就已经被这个吵闹声给闹醒了。

只是他当时什么话都不想说,他本来就与田氏没什么感情,再者这个女人表面顺从,内里却是记恨着当年的那件事,儿子怎么出生的真相,除了梁成文,作为当事人的她大概是最羞愤欲死的。

邵华池也知道当年的确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心中多少有些歉疚,所以也为她抬了品级,是瑞王府唯一的侧妃。

当听到她喊着怪物,哭闹着要出去的时候,邵华池竟没有丝毫悲伤,就好像自己早就能预料到了,从小就习惯被如此对待,现在就没有不适应的感觉了。

直到,再一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幻听了吗?

他不自觉的清醒了一点,又仔细听了听。

傅辰?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了吗?

他到这全是天花的城里来干什么!

不,傅辰不能进来!

自己都能闻到身上那些污秽物的味道,他都恶心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有那些脓包,虽然结痂了,但还是那样丑陋不堪,之前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怪物一样,田氏看到的已经比前些日子要好了许多的样子,都忍受不住,他更不愿被傅辰见到如此破败的自己,他想要的是让一个强大自己再一次出现在傅辰面前,而不是现在!

邵华池思维迟钝,动作也缓慢,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连抬手都冷汗直流,但随着傅辰的脚步接近,他越来越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傅辰是真的来到宝宣城,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混了进来!

邵华池用剩余的力量让自己跌落在床脚,使劲拖着身体在地上爬着,拉着身上散发着怪味的毯子把自己包裹在里头,躲在墙角。

死死的蜷缩着自己,生怕被来人看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让傅辰看到这个模样的自己!

傅辰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邵华池是什么模样了,现在见到的已经比他想象的好的多了。潜伏期结束后的严重患者,身上会开始慢慢出现大面积的红疹,从脸上一直扩散到四肢、胸口,再到全身,那密集程度令人头皮发麻,随着状况严重后,痘疹就会进行一系列变化,从表面上看会肿胀、破裂、化脓,这个过程不但疼痛无比,不是常人能忍耐的,还会变成一只肿胀满是破烂脓疮的巨型怪物,就好像发酵了的烂苹果,然后大出血死亡,所有器官都会衰败腐烂。

一些人可能忍受不住在出红疹的时候就会身亡,邵华池能坚持那么久,这么多天有多难熬只有他自己知道,简直堪称奇迹。

在两种剧毒的元素互相碰撞的过程中,邵华池的身体反应应该比常人还要厉害,也许零号就是看到那个时候的邵华池,才会断定他肯定活不成了,却不想邵华池在这个痛彻心扉的过程中熬过来了,并且在渐渐痊愈。

虽然刚才只是看了一眼,但傅辰确定邵华池身上的痘疹都结痂了,有些地方开始脱落,虽然精神状态还是不太好,也看不出原来风姿卓绝的风华,不过至少说明他在好转。早在知道邵华池感染了后,傅辰就觉得从时间上来看,邵华池不应该得了那么久还能好好活着,从以前的资料来看,一般症状开始全面爆发的话,几天之内就会死亡。

但邵华池能坚持了那么久,除了他本身的顽强生命力,还有别的原因。当然这位皇子的生命力在傅辰看来也是绝无仅有的,头几次见到的时候就发现了,邵华池从小就要经历毒素发作的病痛,加上后来装疯卖傻,又能在太监的胯下侮辱中还存活下来的皇子,其生命力怎么可能不强。

这原因傅辰分析了一下,认为可能和他天生带毒的身体有关,他的情况与任何人都不同。

体内一直存在的毒素积累到现在,与致命的天花,到底哪个更强,也许很难给出答案。

放任死亡正好掩盖了邵华池正在慢慢痊愈的事实。

当然这对于李派的人来说,并不重要,他们需要的只是邵华池在需要的时间里死亡,怎么死的只要有个由头就行了。

那些失禁的味道很浓郁,傅辰依旧面不改色。

这很正常,任何无法自理的人都会出现这样尴尬的情形,对于高傲如邵华池无法接受在情理之中。

虽然傅辰并不介意,作为曾经的心理医生,他也是处理过一些棘手的病人的。

但是,显然邵华池不这么想,在傅辰再一次走近的时候,邵华池抓紧毯子死死包裹住头,身体更往里面缩,哪怕避无可避。

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喊着:“滚!你给我滚出去!”
第186章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邵华池那么硬气对着傅辰说出滚这个字。

邵华池有点理解了当时田氏的心理,就是死也不想再待这个屋子里了。变成这幅模样,是个人都不会再对他有感觉。

别说喜欢上他了,不像田氏那样嫌恶都要谢天谢地对方的涵养到位。

为什么傅辰就不能乖乖待在京城,他不是向来不在乎他人的吗,无论是对邵华池对隐王,还是对待其他人,都是这么不近人情,怎么不贯彻到底,对于一个只是和他接触过几次的隐王,有必要这么铤而走险吗?

就是以前的七皇子都没这么好的待遇吧!

这隐王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他造出来的一个身份罢了,哪里值得傅辰冒着生命危险过来!

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连隐王都不如。

却不料正在想着怎么摆脱傅辰的时候,隔着毯子,耳边出现一道轻轻的呼吸声,吓得他肝胆俱裂。

傅辰也不知什么时候悄声无息来到邵华池身边,不在乎那污秽的味道,“嘘,小声点,你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外面人发现吧。”

邵华池忍住要掀开毯子一探究竟的欲望,只觉得傅辰那温柔低沉的声线,让他有些抵挡不住。

这样温柔的傅辰比冷漠的模样,更让他害怕,害怕自己沦陷地更深,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

邵华池之所以觉得声音特别好听,是因为傅辰控制了语速和音线,特别舒缓,这是前世练习了无数遍面对病人最容易的让人安心的方式,这本来就是傅辰最擅长的领域。

“我让你滚没听到?耳朵是聋的?”只觉得这些日子加起来都没有比见到傅辰来的痛不欲生。不过说话声却放小了许多,却更加气急败坏。

两人的争吵还是引来了门外侍卫的关注,两侍卫本来放李遇进来就是违抗指令,一直关注着里头的动静,听到似乎有怪异的吵闹声,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来。

傅辰看了眼门外,在对方无法反应的时间里靠近邵华池,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放松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他知道现在的邵华池只是强撑着,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虚弱,再强悍的人只要身体跨了后,孤独感和依赖感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加重,更何况邵华池一个人被关押在这样不透风的屋子里,不闻不问,应该已经到极限了。

傅辰用哄生病小孩的语气安抚着他,格外抗拒的邵华池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是依旧包裹着自己不愿见傅辰。

门外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决定还是开门看看情况,谁知刚一打开门就对上了傅辰面无表情的脸,李皇身边的人无论哪个出来,都有这样无法直视的气势,李遇也不外乎如是,无人能冒充这样的李遇,他身上带着深刻的李派烙印。

“大人,您是看好了吗?”其中一人小心问道。

“看着的确快死了,接下去就这么放任他在这里?”李遇肯定道。

“上头是这么安排的,我们只是听命而已。”以为李遇有别的命令,侍卫直接堵住了傅辰后面要说的话,这里是宝宣城,可不是你李遇的地盘,要命令也看清楚你够不够话语权。

李遇颔首,并不打算代庖越俎,他不会破坏每个地方自身的规则,但不代表他不能钻空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解决他?”

似乎已经笃定邵华池时日无多了,李遇说话无所顾忌。

“这……”这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最后想到面前人的身份,容不得他们隐瞒,“零大人定下的时间是后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李遇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剑,触到仿佛被刀刃刺到一样,他们不由低下了头。

后日,邵华池死了,是不是也代表这座城里百姓的最后期限,傅辰没有问,有些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将远处小跑过来的老吕招来,才道:“我接到了最新消息,事从急,才马不停蹄赶来,却不料没见到零号。”

包括老吕在内的几个人表情都显得狼狈,零号现在很惜命,他若是死了,能代替他成为“二皇子”还不少,事情都处理好就立马离开了,李遇现在来当然遇不到。

李遇似乎没看到他们脸上的尴尬,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上次我与扉卿合力,还是被七杀逃脱,但我们猜测他与七皇子可能是旧识,他有极大概率就在这几日会想办法混进来,然后再找漏子接近这里。”

什么!?

老吕一听,这可不得了,他们可不能坐以待毙。老吕作为一个中层负责人,很清楚七杀的来路,这是他们刺杀榜单中的第一人,也是他们唯一连容貌、年龄、性别都不清楚的人物。几年前七杀第一次正面出现,就与那七皇子有关,这次要是听到七皇子病危,还真有可能过来。

先不说他们的安排会不会被打断,就说他出现就很有可能让他们受到不可预料的攻击,每一次七杀出现的地方,都有那样一个他们不愿意承认的规律,他们总是会损失惨重,就像命中克星一样,这是连主公都不会小觑的敌人。

这次要不是被李遇这样一提醒,他们甚至都忽略了这一点,要是因为他们的疏忽,而导致这件事失败,他们就是李派的大罪人了,多亏了有李遇在。

“那现在怎么办!?”那两护卫也是零号的亲信,听闻也是着急了。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敢来自投罗网,我就敢把他瓮中捉鳖,没人犯到我手上能讨得了好。”李遇笑得自信张扬,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给这几人压了惊。

李遇的确有这个实力,老吕不自觉问道:“李大人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我准备在屋内做一些机关,以防止他被人救走,另外,你们不觉得这反而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吗?”

机关?听说李遇是主公的得意门生,不仅在学术、六艺、军事上造诣颇高,连机关术、陷阱术也是略通一二的,对此老吕早有所耳闻,现在李遇这么说,也是以防万一的做法,细心又出乎意料,很符合他听说的李遇性格。

“此话何解?”

“我们抓了七杀那么久,虽然没有成功过,但你们不觉得这次是绝好的机会?如果顺利的话,也许我们是大功臣,你们难道不想让自己名垂青史?”只要跟着李变天,又被李变天重视,他们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想要什么没有?

哪个人能抵挡的了扬名立万的诱惑,特别是对于特别在意传承与名声的古代。

老吕更加坚定要跟着李遇的想法,另外两个侍卫也是有点心动了,零号把他们留在这里,多少有点放弃的意思,他们谁不想好好活下去。

现在按照李遇的说法,如果七杀没来,他们没有损失。如果来了呢,他们疏忽了就会害死自己这群人,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以防万一,为何不拼拼看?

见那几人闪着野望的眼神,傅辰知道他已经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一个谎言是否成功不在于它编织地多么完美无缺,而是能把一句假话包裹在九句真话里面,让说的人都以为那是真的发生过才能蒙蔽到别人。

“无论待会有什么动静都不用进来,不然你们会伤到自己。”我的机关,可不是针对自己人的。

李遇这一刻显得格外庄严,令人肃然起敬,几人表示理解,他们相信李遇的能力和杀伤力。

“请大人放心!我们必然守卫这里不让他人靠近,包括我们自己!”

“恩,因为不知道七杀什么时候来,我觉得解决瑞王的时间可以推后几天,要引蛇出洞,诱饵死了效果就会大大降低。而且我看城里百姓还有不少,后天要全部解决了动静实在太大,那命令只说焚烧患者,但里头还有不少健康的百姓,时间太短恐怕会引起晋国上面人怀疑,零号的身份目前不能有别的差池,还不到时机,很有可能让我们的安排功亏一篑。我听说很快聿州主城也会派来援兵和物资,要是调查起来可就说不过去了。”李遇从事情的根源分析,认为这次零号的处理还存在不少漏洞,本可以杜绝这些。

傅辰提到的老吕等人也劝过零号,只是零号急于立功,再者这几个州的情况只要他们不说,谁又知道真实情况,到时候说天花扩散无法阻止,控制不住疫情只能全部焚烧,只要他们咬死了这一点,没人能怀疑他们。

但到底冒险,李遇提的意见很现实。

再说若是能抓到七杀,那可比解决邵华池要重要的多了,只是延后几日并不是什么问题。

就是零号回来,也越不过李遇的地位。

这么一想,邵华池虽然前些日子迷迷糊糊,但自从傅辰来了,他打起了精神,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傅辰果然是他们的人,就如之前猜测的,还是高层。

傅辰关上门,又回到墙角,看着那缩着的一团,有点哭笑不得,“殿下,您是不打算出来了吗?”

“……”

“或者我该喊你,隐王阁下?”

邵华池一愣,心脏狠狠缩了缩,他什么时候猜到的?那他岂不是已经知道,那个死皮赖脸表白的人就是自己?

趁着这个时候打乱邵华池心神,傅辰一把抓住那条毯子,将邵华池罩在头上的毯子拉了下来,露出了那张满是痘痂又惊慌失措的脸。

傅辰的视线还很模糊,除了催眠的效果大不如前,就是看人也只能看个大概,但这么近的距离,他还是能发现邵华池到底有多狼狈,那张原本俊俏的脸呈现蜡黄,有些浮肿,像是涨开了,脸上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褐色痘痂,头发、脖子,甚至是衣服上还粘着黄褐色的固体,散发着恶臭,难怪田氏怕成那个样子。

邵华池是崩溃的,他狠狠捂住了脸,也不管这样会不会戳破那些还没结茧的脓包,哽咽着,嘶哑的声音哀求着,撕扯掉了最后的尊严:“别看……求你,不要看我……”

傅辰也不管他的疯狂挣扎,将眼前的人拥了进来,一个连走路都没力气的人哪里能挡得住傅辰的力气,被傅辰一股脑儿地抱入怀里,“这样,我就看不到了。”

邵华池脑子运转迟钝,正想着这句话的意思,感觉对方说的对,但又和自己希望的不一样。傅辰当然也不会等他想明白,打横抱起他,把他从冰凉的地面上带了起来,放到床上。

邵华池忙拉住毯子,傅辰刚放下看到的是又把自己给裹成蝉蛹的邵华池。

叹了一口气,干脆不管他愿不愿意,扯着那些东西,远远地扔到床外几米的地方,让邵华池完全够不到。

在傅辰要碰到邵华池的时候,空中划过一道刀光,瞬间傅辰的手背出现一道血痕,刺得很深,大约是邵华池最大的力量了。

这是邵华池用来防身的,他也只藏了这么一件根本派不上什么用的利器。

“我说了,让你滚!”邵华池肿胀的脸上,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眸含着看不清思绪的情绪望着傅辰,一手还扯着毯子遮住了面部,“耳朵听不懂,你的血总听得懂了。”

傅辰静静望着他,手上的伤口血流如注,邵华池避开看那一幕,“不想被我杀了,就滚得远远的!”

傅辰沉默地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看着傅辰的背影,邵华池才像是全身脱力,软到在床上。

这样就好,不会再连累他。

既然你是他们的高层,他们就不会杀你,趁现在快点离开。

这是一座死城,里面活着的是苟延残喘的人,就像他这样慢慢腐烂。

却不想又听到了脚步声,邵华池一睁眼就看到又一次回来的傅辰,还端着一盆水。

这间屋子虽然是关押邵华池的,但该有的东西并不少,傅辰从柜子里找到了替换的衣服,又看到了一开始有人照料邵华池打的水盆,带着水盆和帕子来到床边。

邵华池简直气疯了,“你不是最惜命的吗?你可知道,天花的传染性,你离我这样近,被传到的可能性很大。你又是在报恩吧,是啊,你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愿意欠别人,特别是我这样卑鄙阴险的皇子,让你欠着简直全身难受。”

背过身去,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耗尽了力气,邵华池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只得冷冷的嘲讽。

其实碰到能那么精神的邵华池,让傅辰还颇有种安慰感,有活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现在又回到了那个在笏石沙漠碰到的冷漠皇子。

门外的护卫被傅辰清远了一些,傅辰才放心开始整理邵华池,这个模样换做谁都会难受,何况是这个高傲的皇子。

邵华池的确说中了其中一点,傅辰并不否认,不过傅辰很清楚,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隐王,他是不会带着人过来并想尽办法混入查看他的情况。

当傅辰又一次走近的时候,又一次被划了一道,没有什么对话了,对方排斥的态度很明显。

这次的伤口傅辰看也没看,依旧坚定的走近。

邵华池想要下第三刀,当看到之前的伤口,不断流出血的狰狞模样,喉咙像是被沸腾热水浇灌一样。

想要拉过傅辰,却力道不足,两人一同跌落在地上,他趴在傅辰身上,“再不走,我就……”

他的脸凑到傅辰唇边,半真半假地要吻上去,却看到那双眼中倒影着自己并不那么清晰的脸,就算没有铜镜,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丑。

情绪完全不受控制,滚落在一旁,躲在床边。

傅辰靠近他,又沉默地把他扶了起来,躺回床上,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总有人认输的,所以邵华池认输了,从来都斗不过傅辰。

成功捞起邵华池的一缕头发,上面已经打结,还粘着黄褐色的东西。

邵华池浑身抖得像是筛子,依旧背对着傅辰,发现傅辰在清理自己的头发上沾到的排泄物时,再也控制不住,鼻头一酸,眼眶泛着泪光,手上紧握着的匕首突然掉到了床板上。

傅辰见邵华池终于安静,才开始清理上面的排泄物,一丝一缕地穿过发丝,温柔地把打结的地方疏通。

傅辰本就惯会伺候人,他清楚如何接触才能让邵华池感到舒服。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到自己的头皮,那动作甚至没有一点扯痛自己,邵华池张了张嘴,泪水静静地滑了下来,滑入脸上的伤口时,疼得邵华池面部抽搐。

但却控制不住它落下来的速度。

傅辰你这个混蛋,没有比你更混蛋的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慢慢沉淀了,静谧的环境中,只有傅辰清洗帕子的哗啦水声。

等邵华池缓过情绪,将那些哽咽尽数掩藏好,“这很恶心。”

还很脏,你到底怎么闻得下去,又碰上去的?

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从粪坑里爬出来似的。

“还好。”

“你要是得了天花,死后我一定给你准备最好的棺材,也不枉你服侍我一场。”

可惜这话并没有打退傅辰。

“好。”傅辰带着笑,疑惑地看着手掌上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自从五年前一夜白头后,邵华池的头发就像是停止生长了,虽然在见傅辰的时候染了色,但遇到水,那颜料还是掉了一些下来,露出了一部分银色的地方。

“什么……?”热度又起了,邵华池迷迷糊糊地回应着。

“头发,怎么白了?”记得五年前的时候,还是满头乌发,他才几岁,怎会如此。

“有一天突然就变这样了。”邵华池想到那时候听到死讯时的绝望,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很珍惜现在这段相处的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傅辰在他身边的时候。

见邵华池不愿意多说,傅辰也没有再问下去。

“傅辰……”

“嗯。”

“你能活着,我觉得上苍很是厚待于我。”只要你在,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想亲口问你一件事。”哪怕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再瞒你……”

“五年前,你是否有派人追杀我?”

“没有,从来没有!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邵华池一激动,就转过头,忘了遮住自己的脸,但意识到已经晚了。

“别遮了,我早就看到了。”傅辰眼含着笑意,哪怕五年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但至少这个埋藏在心底久远的疙瘩,彻底解开了。“躺下吧。”

邵华池愣愣的,看着傅辰那罕见的笑容,不是冷笑、嘲笑、淡笑,是真的在笑,呆呆的听命躺下。

只打理了一半的头发,水盆里已呈现了黄褐色,不能再用。

傅辰出门时发现老吕把自己的命令贯彻的很好,这重兵把守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最外面那一层护卫。

处理完脏水,又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才从池塘里打了一盆清水过来继续清理。

当傅辰弄完头发给邵华池脱衣服的时候,又一次遭到了对方强烈拒绝。

“我自己……换,你给我水,就好。”邵华池本来精神劲就不好,刚又要睡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傅辰的手指往重灾区移动时,打个激灵就彻底醒了过来,别说那地方现在丑陋不堪,脏得一塌糊涂,就说傅辰怎么能给他做这种事,他还想要自己的脸。

这一刻邵华池简直就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你现在哪有力气?”说话都气喘吁吁命不久矣的模样,还想自己换?

傅辰到底有没有自觉,现在自己对他有别的心思!

傅辰的确只是单纯的照顾病人,并没有想那么多,邵华池现在完全没有自理能力,要是能换的话早就换了,刚才能突然爆发力量拿刀伤人都让傅辰惊讶不已了。

在邵华池坚决抵抗,傅辰无法:“殿下,我在离开前就是您的近身太监,这不过是伺候更衣的小事。”

邵华池瞪着眼,这是哪门子的小事!这又是哪门子的更衣!

你是不是忘了我爱慕你这件事,不过事实上邵华池也清楚,傅辰肯定不记得了,哪怕记得,观念大约也是短时间转不过来的,根本还在当他们是以前的亦师亦友的关系。

最后在邵华池羞愤欲死的情况下,傅辰还是给他更衣了。小心地不碰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痘痂,将污秽物擦干净,比如像裤子这样的重灾区只能全部换下来,一点点抠下那些风干结块的部分,再用木签把细碎的地方挑出来,又将那些脓包都擦干净,才给邵华池套上衣服。

全部弄好后,邵华池在床上扮演尸体,目光生无可恋的看着房顶。

换水回来的傅辰看到这一幕,觉得很好笑,五年后再一次见到七殿下的时候,都快认不出这还是以前那位殿下了,他看到的是一位凶悍冷厉的统帅,到现在才有了些当年的感觉,这个哪怕有一大堆缺点,却依旧奢望着真心的【天真】皇子,“咳,殿下,可否借您的令牌一用。”

专属于每一位皇子的身份令牌,不会随便给人,之前的零号用了许多办法,逼邵华池拿出来,最后还是没找到藏的地方。

拿到了令牌,傅辰又稍微布置了一下屋子,保证任何除他以外的人进屋都会受到无差别攻击才让邵华池继续休息,他找到了正在城门口观察七杀可疑人物的老吕,老吕看到他也有点惊讶,“你来了!”

老吕旁边就是镇西将军雅尔哈,是少数民族。在晋国,这样的职称也是有一定讲究的,比如镇这个字,代表着镇守这块土地的最高将领,一般都是在最重要的要塞口才会出现这样身份的武将。

聿州临近蒙乡,而蒙乡人非常喜欢在羌芜进犯大晋的时候,过来声东击西,只是每一次都被雅尔哈给打了回去。聿州的中心城是一座四通八达的城市,而宝宣城位于聿州右上角,与蒙乡接壤的地块左边是荒漠,右边是山林,也就是无人地带,无法让行军通过。这荒漠与笏石沙漠这样被人熟知的地方又不一样,笏石沙漠尚且瞬息万变,气候莫测,更何况是这个几乎被荒废了的地方,就是蒙乡人对这块地形熟悉无比,也是非常小心。

哪怕是当年的晋太祖都没想过能消灭蒙乡。通俗的讲,这在地形上不现实。在沙漠中长途行军对体力消耗大,一般只有晚上通过星辰判断正确的方向,并且需要非常详细的绿洲地图才能走出沙漠,只要出现任何变化就很有可能找不到绿洲,或者来不及到达补给点,这也是为什么汉朝时期攻打匈奴,却始终没办法彻底歼灭对方的原因。

但傅辰清楚,蒙乡已经与戟国签订了秘密条约,准备联合攻入聿州,如果要从这个切入口进攻晋国,只有从宝宣城走,绕过宝宣城就要进行长途跋涉。

这次爆发了天花,是这位雅尔哈将军始终守在城中,也是他始终反对焚烧百姓,城中有一部分将领已投向二皇子这一边,赞成永绝后患,不让病毒扩散,只有雅尔哈和少数将领依旧坚持治疗百姓,只是他们现在毫无办法来违抗二皇子的命令,因为二皇子身后站着的是陛下。

现在的雅尔哈,不过是被束缚了手脚的猛虎,城中一切他只是执行者。

这次雅尔哈看到老吕对这个小年轻说话,虽然看着像是随口聊天,但神情却非常恭敬,显然这个年轻人来历不小,问向老吕,也不过说了个名字,叫李遇,是二皇子的结拜兄弟。

就二皇子那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兄弟,狼狈为奸,助纣为虐的货色罢了。

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但在两人错身离开的时候,傅辰将那块令牌塞到了雅尔哈手里。

雅尔哈面露惊容,他一直没看到过的七皇子令牌居然出现在他手上!

在老吕的带领下,傅辰来到了宝宣城的牢狱,这里关押的就是那群太医了,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他们,外面民众暴动,他们作为柔弱的大夫,怎么能被波及到。

但哪怕外面已经被镇压,却依旧没有放他们出去。因为,这座城不需要太医,所以他们不用出现。

当然,在里头的医师们并不知外面的情形。

傅辰找到了与所有医师关在一起的梁成文,梁成文抬头,就看到了过来顺便给他们送饭的傅辰,又若无其事地垂头。

零号当然不会对付这些医师,他还不想被京城那边追究,特别是里头还有号称神医的梁成文,若不是此人据说有预防天花的办法,他们也不会将所有人都关押起来。

老吕能待傅辰来到这里,事无巨细的告知,也是再卖个好,傅辰当然也收下了这份好让老吕安心。老吕明白傅辰的意思,这些医师还不知到时候回了京城怎么说呢,这时候要好好安抚。

梁成文的那碗饭是傅辰亲自端来的,两人在空中交汇了一个眼神。

第二日,傅辰晚上去看邵华池的时候,门口那两个护卫又回到了岗位,看到是傅辰,“李大人。”

“嗯,都没人进来吗?”

“是的,我们一直守在门口。”

“做的很好。”赞了两句,傅辰进去的时候,发现邵华池又昏睡了过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邵华池才悠悠转醒,一醒来就看到在一旁等候的傅辰,刚要说什么,就见傅辰做了个嘘的动作,指了指门口。

邵华池点头表示明白,傅辰弄了点干粮泡了点水,让邵华池靠在自己身上,喂向他。

邵华池本来没什么胃口,吃进去也会吐出来,虽然这几天症状好了很多,但他依旧什么都吃不下,但看着那伸过来的青葱白指,忍不住张了嘴,在傅辰喂完的时候,舌头本能地舔了一下。

傅辰轻声说:“我的手不能吃。”

饿了还有。

淡定地抽出手指,又捏了点饼沾了点水递来。

邵华池也不知自己刚才着了什么魔,下午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这次感染至少有一点挺好的,如果不是病重傅辰怎么会来看他,怎么能这么贴近。

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是更严重了还是开始好了,天花在潜伏期过后会有一段疑似好转的情形,高烧褪去,看似好了,之后会加倍严重,转头有气无力地靠在傅辰耳边:“我不想死,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傅辰轻轻拍着他,不会的,你已经依靠自己慢慢痊愈。

七殿下,总是在别人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告诉世人,他有多么坚韧于顽强。

天边,从未显露出来的紫微星,破了十次死劫,终于,它从七杀星上方冉冉升起。

傅辰测了下邵华池的温度,“退烧了,再过几晚您脸上的疥癣会慢慢脱落,只是会留下一点疤。”

正因为熬过天花的患者会在脸上残留痘印,才被命名为天花。

傅辰在进来的时候就发现,邵华池的脸上原本那半边的鬼面已经被痘疹代替,之前梁成文以毒攻毒的办法是凑效的,虽然这样的邵华池本身就是一株最毒的毒物,但至少也保住了性命。

没听到回应,再低头,却见邵华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疲惫地昏睡过去。

“傅辰,我不想死,我要得到这天下。

如果天下都属于我,那么你呢?”

“您说什么?”

没有回答。

邵华池像是在梦呓。

声音更像呢喃,哪怕离得那么近,傅辰也是没听到邵华池到底说了什么。

******

接到七皇子令牌后,雅尔哈一直在等,似乎这个人并不是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这日晚上,正当他回到府中,看到亮起烛光的书房,并没有喊来护卫。

走入里面,就看到了端坐其上的傅辰,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潜入的,他的将军府也不是什么人都那么容易进来的地方,“李遇?”

他还记得那时候介绍的名字。

“雅尔哈大人。”傅辰放下兵书,微微弯身行礼,这位将军的人品值得他尊敬。

雅尔哈却不吃这一套,先礼后兵?他可不吃酸腐文人这一套,瞬间彪悍的气势,好似一道劲风刮来,傅辰意志坚定,并未后退。

雅尔哈大笑了几声,将佩刀哐啷一声砸到茶桌上,“老夫一届莽夫,手里有的就这一把跟了我二十年的刀,没有那么多道理和你之乎者也,也不想绕圈子,开门见山说吧,你把这令牌给我,就为了等今日来找我吧,你要与我说什么?”

拿出了那天傅辰交给他的令牌,既然不能当着老吕的面给,至少说明,这个人并不是完全偏向二皇子那一派的。

这个人的出现,会不会有别的意外,城中的死局,是否能有一个突破口?

这些雅尔哈都不知道,他没有别的退路,只有试上一试,能多救出一个算一个。

“将军或许已经猜到了?”这个将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鲁莽。

雅尔哈眼神陡然锋利,“你真的有瑞王的消息?”

从扉卿这里出来,本来志得意满的零号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一群人又一次赶往宝宣城。

作为亲信里当出气筒的秃鹫自然而然凑了上来。

他已经发现了青染派人送来的暗号,并从地底挖到了他们要传递的信息。

当零号听到七皇子痊愈的假消息时,不由的想到扉卿在他离开前的话,果然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瑞王怎么可能痊愈,你说是什么人故意放出这样的消息?哪个势力的?”零号气极反笑,居然真的被扉卿料到了,那张嘴还真是不负他神算子的威名。

“属下觉得,应该是有人想要救瑞王,才想引您回去。”秃鹰顺着他的话说道。

“那你说,我是回还是不回?”

这答案并不用回答,无论瑞王是真的痊愈还是假的消息,都必须要回去一趟确认消息。

那瑞王之前能遇到七杀就逢凶化吉,虽然这次还不知哪路人马,但难保不是又被扉卿猜到。难不成他就是传闻中会让帝王星陨落的紫微星。

不,怎么可能,这世上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的继承人,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曾经他们都不放在眼里,自身都难保的皇子是紫微,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成为陛下的对手。

零号又带着人离开了,但扉卿的心却始终没有放心,似乎总有什么事吊在心头。

李遇也有三日没有传信过来,难不成李遇那边也遇到了什么?

他又把所有的计划仔细想了一遍,朝着门外喊道,“来人!”

很快,一个暗卫走了进来。

“推我出去。”

他现在已经很少看星辰了,任何人发现敌方越来越强大,都会显得力不从心。

而这样的结果,他甚至不可能再告诉李变天。

李皇,是不会允许这样的结果,也不可能承认。

可这一看,却是让他有一种天地失重的眩晕感,阔别了千年历史的紫微星——再一次出现了。

紫薇的出现甚至比帝王星更困难,这千年来不是没有紫薇命的人,往往连挣命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注定九死一生。

从邵华池装疯卖傻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方隐藏在面貌下的帝王命格,只是太微弱了,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似乎还曾经给人换命过,将自己的气运去了一大半。相比之下,就是二皇子邵华阳,三皇子邵安麟甚至九皇子邵子瑜都比邵华池的帝王命脉更明显点。

但现在,唯一在这个时间段出现生死劫又正在与他们对峙的,只有邵华池!

他,就是紫微星!

影响诸国命运的关键,终于现世。

第187章

居然藏得如此之深,谁能想到?谁又能察觉?

扉卿的爪子好像从坟墓上伸出来似的,细得有些不正常,也许是抓扶手抓得太紧,导致他因为情绪波动过大,震坏了一边扶手,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那暗卫正想要去扶扉卿,扉卿马上推开他,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拦住零号,用你们最快的速度!他不能只带这样一群人过去!快去联系李遇,让他改道去支援零号,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他们该去哪里找到李遇大人?李遇是出了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唔……

眼前发黑,甚至带着细碎内脏的血液喷在地上。

紫微初现,锋芒大盛,必然不是零号这么几个人能够扛得住的!宝宣城必然有大劫难!

还没有结束,他们不能自乱阵脚。

帝王星如今还是鼎盛时期,他们伏蜇几十年,不可能如此轻易功败垂成,陛下那样的霸主,是不会输的。

扉卿爬到轮椅上,将自己推入屋内,奋笔疾书,现在西北的暗线中断,他们的人与主公的人接不上头,但若是让人直接回到戟国呢?虽然来回需要花的时间太久,但只有这样消息才能确保到达主公手中。

邵华池,确认为紫微星,无误。

此时的零号,在接到那则邵华池痊愈的假消息后,为确保自身安全,刚换了一条近路赶往宝宣城,正好与扉卿派来的暗卫错过。

没遇到扉卿的暗卫,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另一批人马,是从皇城赶来的,正是大皇子邵慕戬,邵慕戬回到京城将在笏石沙漠老七陷害他入流沙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导致他最终只带了少许人才得以活命回到京城。

告状是告了,但皇帝也不是傻子,老七年年都要去西北,维护边疆稳定,你邵慕戬又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你要没点别的心思,老七那样一个不惹事的能这么对付你?

不过到底大皇子差点没了也是事实,这时候又出了天花爆发的事,正好老七在那边,帝王就顺势下了那样的急令,但没想到老七就这样染上了天花,在了解天花的可怕后果后,晋成帝自责不已,这会儿看着朝堂上不断晃悠的邵慕戬就有点碍眼了,你不是说老七没本事吗,那行,你有本事你也去西北。

这几乎成了晋成帝的惯例,每次出了什么事,就会将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

邵慕戬当然是一万个不从,现在皇子死的死、走的走、废的废,要不就是年龄太小没继承皇位的资格,就还剩老九一个有实力的对象,正是他一展雄风的时候,怎么能去这样重灾爆发的地方,但知道此事的右相却是力劝邵慕戬接下这个差事,他不用真的进聿州等三个疫情严重的州,只要派人过去慰问一下,就算是一次功绩了。

没想到刚刚在外围晃荡的邵慕戬,就正好碰到了零号。

邵慕戬向来和邵华阳不对盘,两个人的出生相当,朝堂助力相当,母妃妻族势力又相当,可以说前面的二十年是他们两个人争权夺势的舞台,直到邵华阳私通的事爆了出来,格局才出现变化。

自从邵华阳解除了圈禁,也不知是哪里讨了晋成帝欢心,被派来西北开采矿石,两人也是多年没见。

零号虽然知道二皇子与邵慕戬关系并不好,但被“放”出来后还没正式接触过,邵慕戬面上一片太平,邀着一起去宝宣城,邵慕戬本就想要对付邵华池,上次在笏石沙漠被那样摆了一道,损失惨重,他早就想着怎么还以颜色了,这次一来到西北就听说对方不行了的消息,畅快大笑了几声,说什么也想看看老七出殡的样子。

零号碰到这些人也是泰然自若,到底他扮演的时间也长了,并不会轻易露出马脚。再说了,邵华阳说起来也是被圈禁了近五年,有什么行为举止与以前不一样也可以理解。所以零号依旧与以前一样模仿着之前邵华阳的神态、语气、行为。

但邵慕戬不一样,他和邵华阳从出生不对付到现在,最了解邵华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

两人聊着聊着,邵慕戬的目光越来越古怪,他首先提出了一个比试。

“二弟,我们也好久没有比过骑马了,来一场如何?”

“正有此意。”零号也学着邵华阳的语气,豪气万千的说。

两人跑出了一段路,将手下都留在原地,才在前头聊了起来。

邵慕戬似乎意有所指,“我记得以前跟在你身边的大福,二福呢,怎么都没跟着你出来,这次你身边的人倒是没有眼熟的。”

上一次追杀李变天和傅辰的亲信队伍几乎死绝了,只有一人活了下来,逃脱了上善村的追杀。

当时的傅辰并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漏网之鱼,但这条鱼正是邵慕戬口中的二福。

零号身边当然不可能出现以前二皇子熟识的人,哪怕演的再像,也不可能和原版的二皇子一模一样。没有人能够在不亲身经历他人人生时,将自己变成对方。就算大福二福没死,他也不可能让他们再活着。

随便搪塞了一下,只说他们被派去做别的差事了,邵慕戬却好像确定了某种可能,望着零号的目光好像在看死人,一字一顿地揭穿了他,“你不是我二弟吧。”

“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是我,还能是谁?”零号笑的有一丝僵硬。

他扮演到现在,还没有人拆穿过他,而且经历了五年,他已经对这个角色得心应手。

“从小老二就是个眼高于顶的主,从来不肯认输,他也的确算是优秀的,不然父皇当初也不会那么宠爱他。但唯有一样,那就是骑术上从来都是我赢他,从八岁那年开始,他就发誓再也不会与我比赛马。”这是只有他和邵华阳的秘密,旁人哪怕调查得再仔细,也不可能查到这个。

从刚才那一刻,他就确定眼前的人是个冒牌货。

零号满面的笑容放下,现在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辩驳了,零号几乎是立刻朝着远处吼道:“将他们全部诛杀!不留活口!”

还没等邵慕戬反应过来,就一剑劈了过去。

典型的李派行为模式,不犹豫不等待,被拆穿了,就将对方尽数灭口,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的,他们也向来是行动派。

趁其不备,要其命!既然邵慕戬自己撞了上来,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邵慕戬还以为对方至少会辩驳几句,没想到直接动起了手。

他被一刀刺中,忍痛抽出身上的佩剑接住后面的攻击,但零号已经将自己手臂上的机关打开,射向邵慕戬的马腿。

那批红棕色宝马受了惊,朝天吼了一声,将反应不及的邵慕戬甩到马下,向远处狂奔而去。

摔下马的瞬间,再抬头为时已晚,零号的剑从上方直直刺了过来,穿通他的胸口。

也许终其一辈子,邵慕戬都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可笑的死法,这战斗还没打,就输了。

是他太弱了?并不是,而是对方比他反应更快,更狠。

这样的对手,才会占得先机,

“你到底是谁?”邵慕戬蹲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只想知道真相。

零号只是笑了笑,就是死人,他也没有解释的义务。

人总是好奇心那么强。

“那……我二弟,也是你们杀死的吗?”

“杀他的人叫李遇,不过我想你是碰不到他了。”零号似乎是看对方有点可怜,施舍地说了一句。

听完这句话,邵慕戬才瞪大了眼,彻底断气。

零号看向远处,邵慕戬带来的人在他们风行电掣的突然暴起反击中,只有少数逃走。

“逃了几个?”零号身上都是被邵慕戬飙到的鲜血,看着就像血人,冷声问向秃鹰。

“三个。”秃鹰自责不已。

零号一个大耳刮子甩向秃鹰,“没用的东西,还不带人快去追,要是杀不掉他们,你们也别回来了!”

秃鹰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而这样的情况在这几年里常有发生,他已经习惯了,垂下的目光,莫测难明,“喏!”

零号这才看向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邵慕戬,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老天爷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至少没等到晋国皇宫被拆穿,那样可就晚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像是个傻大个的家伙那么敏锐,虽然身份最高,却总是被几个皇子耍得团团转的邵慕戬居然能发现自己的身份。

虽然那个晋成帝不是个东西,但这些个皇子倒继承了那位传说中的帝王晋太祖的部分特色。

另一个亲信上来,是李变天派来的十三,保护也同时监视零号行为的数字护卫团成员,“你这次把他杀了,晋国这边怎么交代?”

“交代?需要交代什么!”

“什么意思?”

“人是邵华池杀的,关我什么事。”一招嫁祸,多么顺理成章。

这晋国老七和老大,刚好前些时候有在笏石沙漠的过节,理由都是现成的。

“但邵华池恐怕已经不行了,时间对不上。”人都死了,还怎么解决掉邵慕戬,每一位皇子的死亡时间可都是有人专门记录的,哪怕是这样的突发疫情,也会由城中主簿代为记下。

“那我们就尽量延长一下他的生命。”零号看向荒原远方,“保佑他还有一口气吧。”

******

雅尔哈的确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上七皇子,邵华池这些年常常来西北视察边防,他以前也是接触过这位皇子的,猜测之前的那些命令不是从那位皇子口中发出来的,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二皇子在下令,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外,他就再也没见过邵华池的身影,这事情岂不是太蹊跷了吗?

他当然也提出过想到别庄去见一面邵华池的要求,却被那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给驱赶了出去。

听闻皇位争夺这些年越演越烈,没想到这种时候还不忘烧一烧。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违抗上级命令,他的一家老小都在这个城里,他没办法撇下家人去救一个不知生死的王爷。

哪怕邵华池的职权比二皇子大,但也要瑞王能够活着出来才有用。

“不知将军可想救城里的百姓,您的家人?”对着快人快语的雅尔哈,傅辰也直接说了出来。

雅尔哈一听,瞬间提起了精神,虎目圆瞪,“老夫说过了,不会你们这套弯弯绕绕,你只要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将瑞王从别庄带出来。”

“什么,怎么可能!你知道他们重兵守卫吗,就凭区区一个你,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自然是不同意的。

“我能拿到殿下的令牌,就代表我有办法,您既然相信七殿下的为人,那么是否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傅辰早在之前就调查过西北这边的文官、武将,这么多天在城外他也并不是单纯地等着,关于这位雅尔哈将军的为人和事迹,都让青染调查清楚了,这位将军一生救治过无数手下将领,也帮助过数不清的百姓,如果说这座城还有谁能帮他们,只有这位坚持不焚烧百姓的大将了。

傅辰来到镇西将军府邸的时候,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和这位将军都只是在逆境中寻找生路。

良久,雅尔哈才像是下了某种他自己都认为疯狂的决断,问道:“你准备何时救?”

用的是救这个字,就相当于承认邵华池是被关押的。

“就今晚。”

今晚?你现在才来找我,看你这悠闲的样子,根本不像要救人,反而像在耍我吧。在雅尔哈看来李遇的身份更像是来游玩的,或者代替二皇子督城,他觉得自己刚才答应的是否太草率,这个小年轻看着怎么那么靠不住。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些在外形态已经成了傅辰的一部分,无论发生什么事,这种悠然的样子才是真正能迷惑到任何人的。

“您可否给我一队兵,我需要他们只完全听我的命令。”言下之意,就是傅辰需要他们完全忠诚于雅尔哈,那样才能确保没有别的意外。

现在城中大部分将领都判到了二皇子那儿,留下的本就是完全忠于雅尔哈的。

“有,我待会就可以把他们给你,那么我需要到哪里去接应你?”他认为在这之前,必然要做好相关准备。

“您只需要在府中等待。”

“……”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靠谱,说是风就是雨的,想一出是一出的。

“您是不是觉得我来找您很意外,并且特别急匆匆?也没给您时间。”傅辰似乎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想法被拆穿,雅尔哈也不尴尬。

“你自己知道,还这么干?”雅尔哈瞪着虎目,要是此人是自己的兵,肯定抓起来先打个几十板军棍,学学怎么做人。

“昨日我给了您令牌,想必您已经在这方面有所准备,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能潜入您的府邸。”进来的时候,傅辰就发现这一点,更加确信这位将军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么已经给您一天的心理准备时间了,而我现在过来与您说,连您都觉得意外,无法预料,更何况是他人,又怎么猜得到?”

为了这个短暂联盟的稳定性,傅辰并不介意多为老人解释几句。

雅尔哈看了他许久,“如果今次我不答应你,你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吧。”

不然那么急着过来,谁能保证别的意外。

傅辰只是笑了笑,但也能看出,他的确准备了其他办法。

雅尔哈算是知道自己是上了贼船了,这年轻人是刻意为之,这个年纪居然能想的如此细致,虽显得轻狂,却也正是年轻人特有的锐利,不是他们老将可以比拟的。他虽才过四十,一双虎目却是阅人无数,好半晌才对傅辰做了一个简短的评价,“剑走偏锋的狂人。”

******

晋国栾京。

右相郭永旭本已就寝,腰间挂着的玉佩却忽然碎裂,那是他让巫者做的连命玉,只要佩戴之人死了,那么响应的另一块也会碎裂,挂在邵慕戬身上的部位是胸口,正是被零号直接刺碎的。

他之所以把邵慕戬放到西北,那不过是为了给他加些功绩,可不是让他命丧黄泉!

郭永旭的妹妹就是四妃之一的淑妃,他站在大皇子背后几乎是件理所应当的事,肥水不流外人田。

淑妃身体虚弱,常年用药也不见好,平日也是深居简出,但母子连心,忽然心神不宁的她派出的人遇到了右相的人,从郭永旭这儿得到这个消息的她整个人都瘫了,她只有那么一个孩儿,还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

为此特意请巫者献祭自身一魂二魄做成了这个连命玉,此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有佩戴者彻底没命才会碎裂。

连夜来到皇贵妃的福熙宫,这会儿掌管宫务的是穆君凝,有什么大事那必然要通过她,至于皇后娘娘,宫中的众人似乎都快了忘了这位了。

穆君凝已经入睡,却是被向来低调的几乎没存在感的淑妃给惊醒了。

“淑妃妹妹可是有什么急事,快别行礼了?慢慢说,本宫定会为你做主。”穆君凝随意披了寝衣就匆匆走了过来,想要扶起淑妃,却如何都拉不起来。

这人是真的悲伤还是假的悲伤,一目了然,穆君凝也是凝重了起来,大约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稳重低调的淑妃不会连面子里子都不顾拜托到她这里来。

淑妃软倒在地上,泪流满面,肝肠寸断,“姐姐,没了……孩子没了。”

没了?淑妃难道什么时候怀孕了,可晋成帝这几年越发少临幸后宫了。

穆君凝正是听不明白的时候,淑妃却根本没意识到,只是喃喃的重复着:“慕戬没了……”

大皇子?他不是早就派到西北了吗,也没传来过什么消息,淑妃是怎么知道的?

穆君凝问了关键,才是明白出了什么事,没想到淑妃居然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家孩子保驾护航,子不语怪力乱神,谁也不知这玉佩的碎裂和邵慕戬有什么关系,但两个连命玉,这块碎了的确是不祥的预兆。

皇帝知道了后,自然先是大力斥责了一番,那孩子原本还好端端的在宫里,怎么可能说没了就没了,让淑妃停止这些妖言惑众,再说这次派老大去西北的是他,如果真的就这么没了,那他的责任不是最大?

这是皇帝所无法接受的,他怎么可能害死自己的孩子。

老大是去老七那儿,又想到那时候邵慕戬说是老七在笏石沙漠害他,怎么才刚刚一去就出事,该不会真的是老七做的?

虽然嘴上斥责的厉害,但看到连右相都一脸哀伤,晋成帝也渐渐弱了气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也是开始慌乱。

梅珏自然是随着晋成帝一起来的,晋成帝常年都需要她的陪伴,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她知道,灵武侯府新回来的一对夫妻也是傅辰的手下,其中那位女子正是这方面翘楚,便提议将此女招入宫内。

乌仁图雅来了后,在仔细看了看那连命玉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忽然道此玉还尚有一魄残存人间未消散,如若能把它召回皇宫,也许就能够听到死者最后的声音,从而得知杀害他的凶手。

淑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乌仁图雅跪拜,“大师,求您让我见见我孩儿最后一面!”

乌仁图雅接受了跪拜,说是要做一些准备,需要点时间。

原本半信半疑的晋成帝,看她的目光却有些不一样了,扉卿留给他的神药虽然每次服用都会有飘飘欲仙的感觉,但是他依旧没见过真正的灵魂。

若是真的有,是不是这个女子的道行比扉卿还厉害?

乌仁图雅施法是在空旷的点绛台,在做准备的时候穆君凝与梅珏走了进来,小声问她:“你真的能让他们见到邵慕戬的灵魂?”

乌仁图雅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对她们眨了眨眼,这下穆梅两人哪里不知道真相。

她凑到两女耳边,“我只是巫者,又不是阎罗王,哪有这本事,顺势想到的。”

穆君凝也是聪明,想明白了乌仁图雅的计谋,感叹其智慧无双,“你准备让谁?”这半句话没有说完,三个女子都明白是在选择让哪个人成为这个凶手,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具体究竟是谁。

梅珏眯了眯眼,想到“死而复生”的二皇子,还有傅辰所说的他们的造反计划,“按照他的活动轨迹,而且还有郭相那样一位出谋划策之人,又有精兵护卫,能取他首级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不过这并无大碍。重要的是,哪个人是傅辰想要最先除掉的,你们觉得?”

“二皇子。”异口同声。

几个女子对视了一眼,虽然之前的几年是老大和老九在斗,老二被圈禁,但是老大和老二是老对手,如果老二被放出来,最不爽就是老大了,两人迟早有冲突,而老二怕重蹈覆辙杀了老大好像也挺顺理成章。

最重要的,虽然不知傅辰准备拥立的是哪一个,至少都不是台面上这几个。相比如今九、七等皇子的威胁,老二的变数更大,要挑就挑威胁最大的那个。

“两位皇妃娘娘,就要拜托你们为小女去准备一些事物了。”乌仁图雅虽然早就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因生活幸福,身上还带着少女时期的调皮,“水雾、魂魄喊叫,还有你们有办法弄出点诡异的东西吗?”

这让梅珏想起以前傅辰为了吓李祥英,造出的鬼火,“有,这个交给我来办。”

“好,接下去就是符纸、椅子,再到外面问淑妃娘娘借一件以前寿王的衣服来。”乌仁图雅想着做法时需要的事物,另外的一些东西则是在傅辰的影响下,为了增加神秘效果用的。

傅辰是个喜欢让一件事本来只有百分之百的效果,却愣是用环境和人心烘托成百分之两百的人。

而这样的做事方式,也一点点的影响着身边人。

之后乌仁图雅又报了需要的,都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两位皇妃本就份位高,有些东西自己宫中现成就有。

“待会咱们就等着真相揭晓吧。”

出了地方,穆君凝与梅珏要分开去准备好东西,现在还没到乌仁图雅的招“魂”仪式,周围很黑暗又安静,再说这本就是秘而不宣的皇家隐秘,这附近的宫人几乎都被清了出去,

“你说,他要的到底是什么?”穆君凝转头问道。

至高无上的权利,无人可及的地位,还是名垂青史,看着都像,又看着都不是。

她们两自然知道这说的是谁。

梅珏想到刚开始见到那个小太监并没有过多的关注,那时候傅辰每天都非常本分,一点都不起眼,与现在像是判若两人,但仔细区别,又是同一人。如果不是因为小央和王富贵,她甚至都不会注意这个小太监,但若是回想一下,就会发现傅辰从进宫起几乎没有被斥责或是惩罚过,身为宫中的老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多么难以办到的事,就是她也是吃过不少板子的,这除了运气外,当然还有他自身的原因在。

“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更是让人猜不透他想要什么,不过我却确信一点,他其实不是个欲望很多的人,也许他不过是想要活下去呢?”

******

正在挖地道的地鼠,身边站着的都是挖地道的好手,也是从戟国那边回来后就一直跟着地鼠的挖土匠。他们周围放着一盏油灯,他蹲在里面捏着土壤,又闻了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周围的师傅们也同样神色微微凝重。

身后来的青染疑惑他的模样,“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青染与其他人要负责把挖出的土给搬运走,每日都会到下方与地鼠汇合。

“从土壤的味道来看,这下方有暗河,这条路不能再挖下去,我们需要改道。”擅长挖掘地道的工匠,都比常人有更敏锐的地理触觉。

暗河,何为暗河?青染不擅长于此,自然是一知半解的,但如果傅辰在这里,就知道地鼠说的是什么了,暗河又叫伏流,是在岩溶作用的地表下形成的水流,在以前的广西、贵州较为常见的,暗流的流量是根据旱季和雨季的雨水数量差来决定的,现在刚过了雨季,下方的暗流河水湍急。有些大型暗河区,甚至会出现瀑布。

“那岂不是你七天没办法完成?”青染也焦急了起来。

“我这里有个别的想法。”地鼠招了招青染,在青染耳边叽叽咕咕说着什么,青染的目光越来越亮。

“你怎么想到的?”青染惊讶道。

“是之前在地下火器库的溶洞时,公子在挖掘的时候顺口的一句,被我记住了,这里的地形刚好符合。”没想到这西北,还真有暗河。

“公子那人,真是无法以常理度之。”青染摇了摇头。

“接下来,只看你能不能想办法与公子取得联系了。”

当日晚上,别庄关押着邵华池的院落,依旧如往常那样安静,因为李遇的提醒,现在在院落外的护卫更是加了好几倍,围得密不透风,老吕也显得草木皆兵,总是时不时要到城墙外查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邵华池正在屋内努力起来,无力地撑着自己身体呆滞地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用细线做的诸多陷阱。

此刻傅辰呢,他正在城墙上监督,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傅辰已经把躲过这些陷阱的方法都告诉他了,也让他必须牢牢记住。

邵华池如果还有力气,一定会狠狠骂傅辰一顿,以前那些就暂且不提了,就说现在这次。如果他现在是健康的,那么躲过去没什么问题,但他现在这样的身体,一旦触发,他自己就有可能被困在里头。

傅辰到底有没有考虑到他的身体可不可行,也许考虑了,但出主意的是谁,是傅辰啊。

那个人对自己尚且狠,更何况别人。

傅辰每次的主意,不提成不成,都是按照他自己的标准在严格要求别人,好像以为人人都是他,却不一定会考虑别人的承受力,能不能跟得上他。

邵华池深深喟叹了一声,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给自己找了个最大难题。

根据傅辰的推测,侍卫反应过来的时间在五息之间,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必须跨越障碍,从床边来到约好的地点,中间有三十尺左右,虽然路程并不算远,但综合考虑如今的真实情况,他只有拼尽身体极限。

邵华池轻轻默数了三二一,睁开了眼,杀伐果断的气息萦绕其中。

忽然主屋里面传来惨叫声,同一时间,屋内的机关应声碎裂,屋顶突然出现爆裂声,两侍卫抬头,有情况!

马上打开了门,里面李遇的陷阱被破坏殆尽,而原本在床上命不久矣的邵华池果然已经消失了踪影。

这时候,李遇还和老吕在一起寻找可疑人物,当听到府内侍卫通报有人劫持了邵华池,也是大惊失色,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此时大部分侍卫力量都追了出去,府内也是被一层层地搜查。

李遇咬牙切齿,看着屋内绑住机关的铁丝网上沾着血迹,捏了捏,转头对着紧张地满头大汗的老吕道:“血还没有干,应该没有走远,封闭城门,今日停止焚烧患者,先找到瑞王才是最重要的!”

老吕不断摸着汗,声音都紧张地发抖,“你说是不是……那个人,他已经混进来了?”

李遇沉吟了一会,在老吕消极的目光中说道:“能在我们重兵把手中还能带走人的,除了他,或许也没别的人选了。”

“该死!该死,该死!”老吕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瓶,气急败坏,“我们已经加强了守卫,怎么还是会……”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待人排查府内,你主要检查府外,”李遇也是强制冷静下来,冷酷的容颜好像被冰冻了一般,“一家一家搜,你让雅尔哈将军彻底封锁,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只能这么办了,你们,随我来!”老吕也是被李遇冷静的态度影响到,渐渐恢复了原状,跑了出去,招呼了院子里大部分侍卫,浩浩荡荡地杀了出去。

傅辰则是绕过那些陷阱机关,来到一个闭得紧紧的橱柜门外。

将橱柜打开,里面正是有气无力又伤痕累累的邵华池。

第188章

“殿下受累了。”

瞪了一眼傅辰,我可没从你的语气里听出半分愧疚。

在所有办法中,这已经是相对最轻的一种了,只是邵华池会受点皮肉之苦。

想要出去,自然要付出代价,这世上本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邵华池正是那机关上留下血迹的人,目前行动迟缓,思维也迟缓的邵华池几乎抗不过这些陷阱,差点就不能在侍卫开门之前躲进壁橱里。

那千钧一发的生死一刻,让邵华池好似又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

他本就是丹凤眼,这样软趴趴地瞪人,反而有一种媚眼如丝的错觉,只是在他面前的是不解风情的傅辰。

“您受伤才能让机关被触动显得更逼真,如若事先告诉您,也许就显得刻意了,效果就会打折扣。”傅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冷硬的语气稍稍回了点暖,到底是旧识七皇子,他还是缓了一下对方的透着怨气的情绪,再将人给抱出来。

层层守卫的院落,自然没办法插着翅膀飞了,其他人的思维也进入了一种惯性模式,认为触发机关,房顶破洞,定然是绝顶高手入侵。

这本就是一般人都会认为的方式,再加上傅辰又在之前语言上做了许多暗示,比如“我会做一些机关,以防邵华池被人劫走”,“如果里头有动静,就很有可能出事了”,“邵华池可能与七杀是熟识,他也许会钻我们想不到的漏子来救走人”等等话语,他制造了七杀会来,并且会劫走人的概念,再见缝插针地提出来。

当人的思维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而真正发生后,就会不自觉与之前假设对上,继而产生“果然发生了”的想法,并会将自己这种猜测予以肯定。

而不会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他们忽略了,触发机关的除了外面的人,还有可能是屋内无法动弹的邵华池。

邵华池憋了一口气,在被傅辰抱出来的时候,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但因为没力气,那肩膀上除了津液外连个牙印都没有。

“您属狗吗?”傅辰无奈,为什么总喜欢挑着这个地方咬。

本来也只是被李变天弄掉了一小块,在邵华池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这点小伤口已经有伤势加重的趋势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讽刺本殿。”我就算是狗,那也是最名贵的品种!

邵华池刚才爆发过后,现在又有点昏昏欲睡,“我饿了……”

那语气也不知是不是傅辰错觉,总觉得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也许是自己真是想太多了,邵华池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示弱的行为和话语,脑海中浮现在笏石沙漠的相见,那样一位统帅要是撒娇,岂不是太丢份了吗,“待会出去后,就能吃了。”

“我只想吃你做的桃花糕。”靠在傅辰胸口,邵华池要求着,让人忆起曾经那个任性妄为的七皇子。

桃花糕?还必须是我做的?

别说自己一个大男人要远庖厨,就是以前当太监的时候他也不是御膳房的,哪里会这些。

但现在的傅辰不会,前世的傅辰却是个厨艺高手,虽然不会桃花糕也不熟悉古代的厨具,但大概制作流程还是知道的。

只是他为何要给邵华池做?

听到桃花糕那三个字,傅辰心中有些异样,随即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了然,他家殿下还是如此阴险,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两人之前的过往。

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些并不算愉快的曾经反倒褪去了原本猜忌的表层,显露了本来面貌。

“好,有机会的话。”随口敷衍一下,现在他们哪有时间想这些。

邵华池展露笑靥,好像根本不在乎傅辰的敷衍,“言出必行啊,我家傅大人可是从来说到做到的。”

“您的错觉,我向来出尔反尔。”

利用天花谋取小利的邵华池,让傅辰哭笑不得,七皇子想要吃点东西哪里还需要这样讨要,也许就是两人相处中,邵华池总是这样不经意的小心翼翼才让他总是忍不住对他好一些,这不过是个孤独缺爱的皇子罢了。

给邵华池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又喂他吃了点恢复气血的药,邵华池被扣押在此处后,身上的保命药也被一同没收,傅辰也是在刚才又一次安抚太医的时候,进了牢狱在交给梁成文饭时,两人在饭碗下方完成了短暂的交接。

里面只有那么一颗药,是根据五年前傅辰给的从李皇那儿得来的配方研制的初级续命丸,没有原版的效力,但能短暂激发邵华池的体力,至少能保证他可以自己出去。

恢复了一些气血,虽然容貌还是看着恐怖非常,但是邵华池已经可以自己动弹了。

只是在发现自己有力气后,他并没有马上从傅辰身上下来,反而停留了一会,要不是知道外面现在争分夺秒,他还真的希望能多停留一会。

给邵华池戴上了易容面具,这面具并不能盖住太久,脸上的痘疮还有些没有结茧,闷得太久会让脸烂得越发厉害。

本来易容面具傅辰是打算做成这里护卫的模样,这样更增加了成功的概率,但没时间没材料也没人手,只能用他从城外带来的普通面具了。

看着傅辰小心不碰到自己的痘疮为自己黏上面具的样子,邵华池道:“一人一次,我们扯平了。”

邵华池说的是那次在溶洞口,他为傅辰易容。

还真是,两次间隔的时间也并不长,傅辰自然记得很清楚。

“我只记得当时给我易容的是隐王。”傅辰平平淡淡地说。

隐王还不就是我!你现在干嘛提到他。

傅辰是故意的?邵华池仔细看了看傅辰脸上的表情,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到底对傅辰有了不少了解,哪怕这样他也能从字语行间感觉到傅辰在生气,他居然在生气?

这真不像傅辰会有的情绪。

不过有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我以为你过来这些天,早就忘了这件事了,原来一直记在心里?其实傅辰才是那个特别爱记仇的人吧!

邵华池也知道自己理亏,傅辰向来不喜被欺骗,对自己算是格外宽宏大量了,想着想着又有些甜蜜。

其实傅辰对他还是很好的吧,你看这次发现他是隐王,虽然嘴上不放过,但实际上没有落井下石,还出乎意料的亲自过来了。

傅辰,既然你已经对我有些不同了,那也不介意再多给一点吧。

别怪我贪得无厌,要怪就怪你为何出现在我身边。

你若不给,我就忍不住会做些你不爱的事了。

所以,你何不多牺牲一些。

府里的侍卫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交换暗号,对互相容貌也是清楚的。这样,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跟在李遇身边,自然会感到奇怪,李遇却没有隐瞒,只道此人是自己本来就放在城中的内应,这宝宣城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李皇自是不放心的。

所以此人的存在,哪怕是零号都是不知道的。

李变天做了双重准备这样的事,本就是秘密进行的事,李遇一直没说也是在情在理。

“这事是隐秘,也希望各位可以继续为李某保密。”

“大人客气了,请您放心,此事我们定然守口如瓶。”如今非常时期,李遇身为李变天的身边人,能这样对着他们这群属下如此详细的解释,已是非常尊重的表现,他们纷纷表示明白。

“各位的情谊李某记在心中,现在这时候,我们必须同心协力,将人追回来。”李遇也表示了自己的感谢。

“李大人说的是!”

一群人又仔仔细细把这别庄搜查了一遍,有好几次看到疑似有人影飘过,似乎是在逃脱追捕。

扮成李遇亲信的邵华池看着那些人影,忍着见鬼一样的心情,垂下了目光,这些人傅辰从哪里找来的,搞得和真的一样。

在别庄几处忽然冒出滚滚浓烟,火光四起。

傅辰杀气飙升,对着那群侍卫道:“是对方在扰乱我们视线,我们要是去灭火的话,人员就会分散!这火,不能灭。”

侍卫们本来也觉得李遇说的很对,但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厉害,也不敢再跟着李遇继续搜查下去,“大人,再这么下去,火势会控制不住,别庄也就毁了!”

李遇的额头冒着细汗,好像也有些六神无主了。

这时候,府内的决策权都在他手上,他不能下错指令。

“你们一部分救火,剩下的继续搜查。他们为何要放火,就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现在我们不能乱。”

火光映照在李遇脸上,显得那么庄严。

但此时,传来了更坏的消息,一些民宅和空置的楼宇都相继走水,原本胆战心惊关门闭户的百姓也打开了门,纷纷进入救火的行列里,街道上没了之前的寂静,而这样的结果就是,要追查那刺客带走邵华池的踪迹,就更困难了。

往往刚救到一个地方,城中其他屋子也起了火,原本寂静的宝宣城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居民们不断从河上取水救火。

也许就是为了让城中显得更乱,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这点他们都能想到,但却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时候,来了一个让李遇焦头烂额的消息,说是老吕与雅尔哈对峙上了。

李遇终于濒临爆发,当着所有侍卫的面一声低吼,“他是嫌我这里还不够乱吗?”

而后也许是发现自己的情绪失控,又对别庄里的侍卫头头,也是零号留下来主持大局的人之一,“你带着人继续检查府内的可疑人物,我现在去找老吕,就不给我省省心吗。”

那侍卫头头应声,有些同情地看了眼李遇。

李大人也是不容易,这些日子以来最辛苦劳累的就是他了。

李遇来到将军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两队人马泾渭分明各站一边画面,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他自然而然走到老吕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回事?”

虽然李遇没有什么实质官职,但现在这座城几乎成了二皇子的一言堂,而身为目前的负责人老吕在二皇子的余威下,居然也和守城将领的雅尔哈几乎平起平坐了,这时候就相当于正规军以及土皇帝的差别,这事情若是说出去,就是雅尔哈的耻辱了。

就是傅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要老吕把他当个人物,就没人能当着面拂了面儿。

老吕死死锁定在雅尔哈身上,好似认定了什么,眼神没有错开,却还是回答了李遇的问题,“我的人发现雅尔哈这里有人员调动,我怀疑这次瑞王被劫走,与他逃脱不了干系。”

李遇显然不认同老吕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做法,“有那么多可以躲藏的地方,他犯得着犯错误然后再被你抓?”

邵华池不见了,明眼人都会怀疑雅尔哈,他会干这样明显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吗,再说他还有一家老小在这里。

老吕有些被说动了,只是他还是不放弃,这个城里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要是躲在这里才会最安全。

李遇又说道:“现在城中到处都起了火,现在还是谈这些的时候吗?”

“我已经让人赶去救火了,”老吕显得孤注一掷,“我认为,瑞王就藏在他的府里!大人,我还是要查一查才放心。”

但一个正二品的武将家里,除非有皇帝的命令,哪里能让你随便闯进来。

雅尔哈的听力很好,闻言似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哈哈大笑,“我说吕贼,你那么担心本将劫走瑞王,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如若不然你紧张着什么?你真以为老夫似你辈这样藏头露尾的?瑞王到底有没有颁布那些命令,你扪心自问都干过些什么勾当,要查就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么猫腻来!”

这也许是磊落一声的雅尔哈第一次撒谎。

老吕一听大喜过望,刚才对峙了那么久都没让步,两人在言语间更是互不相让,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不过他现在也没精力去想为什么,既然对方让他来查,那就正中下怀。

这城里其他地方他已经带人地毯式搜索了,嫌疑最大的就是这个别人没办法进来,一直不知好歹的雅尔哈了!

将军府的家眷都缩在一团,害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幕,哭都是不敢哭的,雅尔哈出声安抚,“怕什么,难不成还能吃了老夫!老夫八岁参军,取过蒙乡人数万性命,逼退姜武大军三次,去过万葬坑,到过无人河,断过腿,瞎过眼,现在这样一个走狗想污蔑到老夫头上,也不看看老夫是不是被吓大的!要是找不到,你给就老夫下跪磕三个响头!”

雅尔哈与其说是安抚,还不如说是威胁老吕,他有如此多的功绩,却要被埋葬在这个地方,心中自是有一腔悲壮。

二皇子现在留着他的命,是还有用,但哪一天城民没了,这个职责还能是谁担待?唯有他这个守城将领了,他自己的命倒是无所谓,但他还有这一家老小,不然他又何至于与一个小青年联盟。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可是二皇子临行前亲口对他说过的。

“呸,这老匹夫!”虽然这么说,但到底是被雅尔哈大刀霍霍的样子给吓到了,老吕凑到傅辰身边以抵挡那股杀气。

带着人把将军府搜遍了,也没找到任何可疑人物,老吕这下也是哑口无言,虽说是将军府,但地方并不大,雅尔哈也不是什么贪官污吏,自然不会把府邸建造的奢华。

在雅尔哈的逼迫下,老吕虽未磕头但到底意思意思表达了歉意。

没人发现,在李遇离开的时候,一个侍卫悄然混入了将军府的亲卫兵中。

雅尔哈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了两个亲卫,亲自上前扶住疑似邵华池,他还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否是瑞王,“瑞王?”

邵华池在人走了之后就有些撑不住了,汗水掉落眼睛,难受地眨了眨,却依旧挺直着腰背,不落自身威名,“扶我一把。”

一听声音,雅尔哈精神为之一怔,真的是殿下!那黄口小儿居然还真的把人给揪出来了!

把邵华池扶上床,去掉了他脸上的面具,中间碰破了几颗脓包,到底不是傅辰,他一个大老粗哪有那么仔细。邵华池摆手让他在一旁,自己来揭,休息了会也状态好了些。刚才雅尔哈得到李遇那儿传来的消息,说是邵华池想吃桃花糕,这东西在宝宣城可是稀罕物,不过也是巧,他家幺女就爱吃这个,伙房里还留着一点春天从商贩那儿买来的桃花干。

“您是想要吃桃花糕吗,我让伙房给你做点?”雅尔哈说话音量控制不住,哪怕是对他来说的小声,对别人来说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被雅尔哈救下,留在身边的原七皇子剩下的亲卫正往这里赶,哪怕知道有传染的危险,依旧想要亲眼看到自家殿下。正巧听到两人对话,还有点错愕,连他们都不知道自家殿下喜欢这东西。

邵华池看到他们,嘴唇抿了抿,用肯定地眼神给自己的亲卫兵安慰,这些人大喜过望,他们本以为瑞王这次挺不过了,都准备哪怕豁出命也要把主将的尸首送回京城,现在一直没消息的邵华池,终于平安走了出来。

在感染严重的时候,邵华池虽然昏迷着,但并不是完全失去知觉,外面的一切他大部分都清楚,比如那些临时叛变的将士以及留下来的,也明白现在百姓有多憎恨他,冷漠地摆手,“不必,我没胃口,你让他们都出去吧,现在虽然在好转,也是有传染性的。”

邵华池似乎早就忘了自己之前开口想吃的模样,这东西是他和傅辰之前的秘密,他并没打算让他人知道。

傅辰已经确定过他正在康复,那么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雅尔哈本来以为传闻中重病的瑞王,现在也许是不省人事的,没想到他虽然看上去还很虚弱,却已经能条理清晰地说话了,哪怕现在软骨头似的地躺在床上,但只清清淡淡的一眼过来,就能感觉到那位年轻的王者又回来了,哪怕他是病中的狼,也一样有锋利的爪。

“他们这次来检查后,还不会轻易放弃,会再找机会来调查,你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雅尔哈虽然看着莽撞,却明白今日若不是这场临时搜查,他们这将军府也是不安全的,无法确保他们不来个突击。

“我打算之后去黑血区。”

黑血区,顾名思义,天花会出现重病血症,而重病感染者死去的时候,身体会出现器官腐烂,还会有一些列并发症,血液偏黑,黑血由此而来。

当然,也许这也是百姓的讽刺,讽刺这些黑心黑肝的当权者。

那里就是二皇子把所有患者集中的地方,他们是一群被当权者抛弃的人,一段时间就会焚烧一批,以祈祷瑞王尽快痊愈,不久将来,将要殉葬。

“那里都是天花患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之地。”哪怕是雅尔哈自己,也是不会轻易涉足那个区域,到底他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意气用事。

而瑞王,也不是头脑发热的热血青年。

“我自己不也是吗?我与他们唯一的区别是,我是皇子,而他们是百姓,但你看,得了病上天可不会管你是何身份。天花是可以治愈的,我就是例子。他们之中是有人能够挺过来的,又为何要放弃?再说,哪怕撑不过去,他们也可以得到更好的待遇!他和我说,这病传染了一次后就不会再得,我去岂不是正好!?”

“你现在过去,老夫必须提醒你,他们是不会领情的。”在百姓看来,你现在只是个残忍的暴君。

“我知道……”邵华池轻轻地肯定道。

知道还是要去,他必须去。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像老二那样的做法,当个不知情的第三者看着他们被焚烧,死人的嘴巴是最安全的,这里的一切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化作尘土,再也不被人提及。

这样不用经过他的手,只要在事后在舆论上引导,也不是没有挽回的机会。

但他下不去手,他终究不是老二,忘不掉曾经百姓感激、憧憬、信赖的目光,如果连他都放弃他们,他和老大老二还有什么区别?

“瑞王殿下,晋国有你,才是大幸。”雅尔哈第一次这样正视这位这些年风声雀起的王爷,本来也只是觉得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顶多比寿王睿王那样好一些,至少的确是做了一点实事,没有总是打些功绩的幌子,现在看来只有这位王爷才愿意真正为黎民考虑。

这话也相当于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是倾向瑞王的。

邵华池倒还挺讶异的,这位雅尔哈将军就是因为太过耿直,得罪了几个派系,哪怕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还是被晋成帝给扔到了这里戍边,没有意外一辈子大概也回不了京城,所以他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

没想到他居然会露出如此明显的政治倾向。

表明态度后,见雅尔哈还没离开,邵华池道:“还有话?”

“瑞王殿下,老夫想问,那人可否信任?”说的是李遇,雅尔哈可忘不掉那人的不靠谱作风。

邵华池顿了一下,随即唇角微扬,“若连他都不能信,于我而言,已无人可信。”

而现在老吕要忙着找人救火,四处火灾也导致整座城如白昼,到处充斥着慌乱的人群,现在士兵也是镇压不了的,老吕忙得脚不沾地,而李遇也是带着人四处寻找,最终挨家挨户的搜查也依旧一无所获。

那刺客与七皇子好像就这样消失了,但他们都知道,只是躲起来了。

寻找的第二日,正在李遇准备回别庄休息的时候,一群人急急匆匆地过来禀告,牢里的太医们不知被什么人给打开了锁链,从里面逃了出来,他们追击的时候,那群人居然逃到了黑血区,那里全是感染天花的病人,除了一段时间拖出去一些,其他的都在里头自生自灭。

这群太医就这么逃进去,与自己送死有什么区别,“既然他们要找死,那我们还管什么!”

老吕直接阻止了其他人继续追击,在他看来好好的正常人不当,偏偏要去重病感染区,那他们又何必再抓回来,梁成文这样的神医没了却也是可惜,但是他终究不是自己这一派的人。

“若是被他救到人了呢?”李遇担心着。

“他们几个在救人之前,也许自己就被感染到了,大人不必担心。”对于天花的感染性,老吕很是肯定道。

却不知道,早在梁成文得到办法后,就从生病的牛身上取得了傅辰所说的牛痘,种到健康的人身上,种牛痘要比傅辰选择的水苗法致病力更弱,也更适合体质较弱的太医们。

他们到重病感染区的时候,里面场面几乎让他们以为来到了人间地狱。

不大的一块地方,是一间巨大的密闭屋子,屋子外面还的搭了不少简陋的帐篷,只是外面大多数是死人,无论里面还是外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的严重的可以住在废弃的农舍里,但也只是慢慢等死,根本没有人来清理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是即将等死的麻木,其中有一部分躺在地上,身上布满红疹疙瘩,不知生死。

当看到冲进来的梁成文等人,他们其中还有些并不严重的患者,眼中是深深的仇恨,却似乎意识到仇恨只会招来毒打和死亡,之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每次那些士兵来抓重病的人出去焚烧,就没他们当做人过,也许连畜生都不如,他们沉默地低下了头,沉默地仇恨着。

“把屋子里的窗户都打开,他们首先需要通风的环境。”梁成文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在发抖。

其他医师才算是回神,他们也不知道梁成文的种痘有没有用,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逃出了牢狱,就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日晚上,傅辰从城墙上接到了密鸟,打开了上面勾着的竹筒。

傅辰看完后,眼眸一亮,很快回了信,放走密鸟前,傅辰又想了一下,转而又写了一封,这封是写给扉卿的,也有几日没有通信了,想必扉卿也是想念的紧吧。

将两封信一同放入竹筒,看着密鸟高飞,信送达后再让青染一同处理,这样的事情这些年青染做的并不少,有些事甚至不用傅辰细说,她就能猜到剩下的。

当他回到别庄的时候,进到一个院落里,当然这里的士兵并没有拦截过他,这是比零号更高的指挥官。

正迎上侍卫头头,吕尚。

“还不愿意开门?”李遇挑眉问道。

“还没,他说要等你来。什么毛病?”吕尚也是最近被七杀这人弄得心力交瘁,虽然灭了火,但城中很多民宅很多都被摧毁了,那些百姓没地方住,都搬到大街上了,人心更加浮动了。

为了找七杀和邵华池的下落,他们没有人手来管这些百姓了。

怎么好像也没过几天,全部乱套了,偏偏这个时候零号也走了,要不是李遇接替上,他们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侍卫头头也不知道怎么,他总觉得李遇以后也许真的会取代扉卿,走到他们想都想不到的高处。

白天的时候就接到老吕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意出去,傅辰也没放在心上,他还要继续搜查瑞王的下落,哪有时间去看属下又怎么了。

傅辰敲门,报上了名字,里头喝得酩酊大醉的老吕给他开了门后又回头继续喝,不断的给自己灌酒。

也没看到走进来的李遇,自顾自地喝着,李遇也轻描淡写地坐了下来,直接拿起对方想要倒的酒瓶,就着瓶嘴就要喝了下去,却被老吕一个手刀把酒瓶给打落在地上。

“你这是干嘛?”

“……李大人……”老吕埋头,满是哭腔。

“我听着,我在外面累得够呛,你倒好,在这里偷闲?”

“完了,……李遇,我好像被感染了!”因为邵华池被七杀偷走了,他这几日也是忘了天花的强感染性,居然就这样在外跑来跑去,今天才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发热,然后他又出现了头疼、背疼、疲惫等等症状,这不与之前梁太医说的先期症状吻合吗?

吓疯了的老吕就把自己给关在屋内了。

“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傅辰摊开手。

“不不不行,若是您也……”

傅辰讥诮地看着他,“你若真担心传染给我,方才又为何给我开门?”

老吕只得把包的紧紧的衣袖摊开,给傅辰看他的症状。

天花潜伏期一般是七到二十天,老吕的症状与普通的感冒发烧很像,傅辰检查后,却发现老吕没有天花最明显红疹特征,很有可能只是他自己吓自己,至少目前并没有被感染,傅辰低声呢喃着:真可惜。

“您说什么?”李遇只是动了动口型,老吕看不清楚。

“你现在这状况,还不能确定,为了保险起见,不能再随意出去,这里的管理权我先代你去做吧,让吕尚跟着我。”吕尚就是那侍卫头头的名字,和老吕是同一辈的,一个姓。

“您……您不杀我?”这件事迟早都要爆出来的,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屋子里,若是换了是零号,或是吕尚,很有可能直接将他杀了,以免危害到他们自己人。

虽然里面大部分士兵都是得过天花的,但这些将领却不会冒险去得,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所以刚才他根本不敢让吕尚进来,唯有指望着李遇能够网开一面。

他真的没想到,李遇居然那么有人情味。

顿时感动的不知要说什么好,呼啦一下跪了下来,“李遇大人,谢谢……”

将自己的令牌奉了上去,李遇接过,“自己人,不必那么见外。”

你当然还不能死,我还要你派用呢。

再说,那么多枉死阴魂在地府看着你。

第189章

出了老吕的屋子,发现吕尚还在外面等着,想来也是,这群人可是扉卿培养出来的,哪有那么容易能够蒙蔽。

“老吕不会是染了那病了把?”吕尚已经能够猜出大概了,不然又何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不典型的欲盖弥彰吗。

李遇无奈一笑,也是没想到在这么要紧关头老吕居然出了这样的意外,并未否认,“现在还不确定,我让他先在里头待一段时间再观察看看究竟是什么问题,你派人在外面看着点。”

吕尚提着刀就有想要先解决掉老吕的想法,却被李遇阻止。

现在正是追杀七杀的关键时期,他们这里本来就已经被搅得一团乱,要是再杀了老吕,岂不是更加助他人气焰,他们不能再少人了,特别是主要的负责人。

吕尚最终还是被说服,现在零号又还没回来,哪怕回来恐怕也不可能做的比李遇更好,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您并不像主公身边的人。”

“嗯?”李遇没有转头,眼皮轻轻一跳。

“虽然您刚才说的很有道理,但根本目的却是为了保住老吕的命,从这点就能看出,您其实不忍心,就是与老吕只相处了几日都能让您如此,不是心软又是什么?”吕尚并不是一个多嘴的人,相处这些日子,他与傅辰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还是第一次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李遇转头看了一眼吕尚,似乎有些复杂,良久也说了句心里话,“我控制不住,也许正是因为我是人,有感情吧。这样并不好,影响决断,主公也是说了我很多次。”

见李遇似乎有点懊恼,大约是不满意自己这种的性子,吕尚觉得这样的李遇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虽然在理智上您这样对大局并不好,但身为属下却是希望有您这样的主帅。”

谁会喜欢动不动牺牲下面人的主子,再忠诚也会有惜命的时候。

短短的几句对话,让这两个本来只是毫无感情的上下级,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

吕尚与李遇两人又一遍遍搜查城内,却始终没有一丁点消息,活生生的几个人怎么可能说蒸发就蒸发,他们甚至都没有在这期间开过城门,又怎么可能逃出去?

瑞王必然还在城中,只是不知躲在何处,

李遇思索了良久,终于在某日遇到吕尚说:“会不会是易容了?”

这倒有可能,易容成普通染病的百姓,然后再混入人群中,很像七杀的作风。

“您对七杀很是了解。”

李遇微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吕尚随即让侍卫一个个百姓分批排查,不放过任何漏洞。若是易容,多少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

吕尚没再看到那次跟在李遇身后的亲信,有些奇怪,“您那位在城中的亲信呢?”

“我给他派出城外了,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过来的。”此刻的李遇显得高深莫测。

城外?这能有什么消息,难道是零号要回来了?

果然没多久,真的来了一个让吕尚为之震惊的消息,居然有人在城外挖地道,准备潜入城中,这件事李遇与他说的时候,他还不信,但只要想到之前在戟国闹得沸沸扬扬的谴族宝藏事件,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密道,导致几个国家把戟国皇都当做游玩的地方,他们就恨透了七杀。

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好像就说得通了。

七杀手下有一群挖地道的高手,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一个地道岂是说挖就能挖的,所以这么短的时间里,哪怕挖了,应该也很容易摧毁。

吕尚一阵阵侥幸,如果不是李遇派了他那个亲信去调查,这次他们又会受制于七杀。

他越来越肯定,这位李遇的细微观察力和几乎不出错的决策力,是极为少见的。以前觉得传言夸张,现在亲眼所见,和该如此。这样的人物也就难怪主公那般宠爱了,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人性。

“如果说那些密道都是七杀的手笔,那么现在挖密道进来城里救人,也无可厚非。”这是已经有前科了,很显然是七杀的惯常做法,这个卑鄙的人,“那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派人过去毁掉通道,想要进城,也要问问我李遇答不答应!”李遇充满凌厉的气息,亦觉得放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实在太危险了。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吕尚也是认同的。

现在老吕的令牌就在李遇这里,他有调动兵力的权利,于是他挑了一部分侍卫,这些侍卫正是这次零号带来的核心人群,只有他们才会有实时的暗号传递,并拥有极为精准的行动力,其他的都是普通侍卫,另外又选了城中原本驻扎的士兵们,都算是精锐,这样一群人,应该就算是万无一失了。

雅尔哈暗中找到李遇,“你让我的士兵和那群叛徒也一起出城?”

“对……正好一同解决了这两方,”放着也碍眼,一次性解决了省力,“既然那群人想要投靠二皇子,那么就不能怪我们动手。这宝宣城已经历经太多风霜,我不想再增加它的破损程度了,正好清一清。”

“如果吕贼知道你是这幅模样,还不知该如何吐血吧。”雅尔哈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看到敌人有可能遭到的后果,也是略微有一点同情的,被坑了还乖乖给面前这人数钱。

真是后生可畏啊!

要是瑞王身边有这样一个谋士,这胜算还真是……不好说啊。

谁说瑞王注定与那位置无缘的?

七日都没有开过的城门,就这样打开了。

“城里就靠你了。”李遇带着这两队人马,在出发前郑重其事地朝着吕尚说道。

吕尚也是缓缓点头,应了下来,只希望这次他们能够阻断七杀的后路,而在李遇身上带的正是那所剩不多的火药。

不是想挖通道进城吗,那就让你们有去无回。

要说原本地雷和火药也不会那么缺少,要不是距离这里较近的应红銮据点损失惨重,而后又被七杀转移了武器库的地点,他们也不会到现在连火药都紧缺。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像是一个连环的灾难,都没有尽头似的。

现在只要一想到七杀,吕尚都会全身打个激灵,这名字代表的就是噩梦。

他们朝着李遇“亲信”调查的地方前去,这附近的焦尸并没有增加多少,原因自然是因为邵华池被救走了,这些日子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再焚烧百姓,再说把百姓放出去,谁知道会不会出别的意外,这也就导致宝宣城的百姓在这几天反而过得算相对轻松的,除了病死的,居然也没有太多伤亡。

而这一切,是从李遇进城后开始潜移默化改变的。

那入口在一片荒地中,离宝宣城的城门口并不算远,上面刻意覆盖着一层草甸子,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是地道的入口。

李遇让人把那草甸子给拿了出来,下面就是黑乎乎的洞了。

他准备先下去,却被几个侍卫阻止,怎么能让李遇走在最前面,这实在太危险了,谁都不知道下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所以找了几个武功最好的先锋兵前去探路,然后一个个就着岩壁下去,而李遇却是在他们的请命下,走在最后面的。

一开始的入口比想象中的更窄更深,他们只有双手撑在狭长的甬道中,慢慢在只供一个人通过的地方挪下去。

怎么会这么深?这是所有人心中暗自疑惑的,感觉到了底部,先锋士兵差点因为这里的土质松散摔了下去,扭伤了自己,这个小小意外,这个洞穴的高度不太符合常理,只是哪怕注意到了这个不惹人注意的细节,也没人想过是为什么。

在里面走着,后面却是越来越宽敞,他们点着火把照亮了脚下的路,前方的文士兵打了暗号,并没有危险。

这个时候,没人发现原本走在李遇前面的一群士兵正在悄悄往回走,准备离开洞穴,他们正是这次出来的雅尔哈将军的亲卫兵,早在事前他们就接到了这个命令,下洞只是给前方的人马造成这样的错觉,以为他们跟着一起进了洞里,现在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半任务。

他们与李遇擦身而过,李遇视若无睹。

李遇并不担心其他人转头,洞穴非常昏暗,根本注意不到少了那么一群人,只要有他走在最后这样一个心理暗示,就会以为人一直没有少过。先锋兵,并没有放松,他们相当谨慎小心,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以为的埋伏,他们反而一路顺畅地走到了底,而这里只有挖掘到一半,凹凸不平的土墙,下面还放着零散的铲子、木桶等工具。

前方士兵奇怪道:“怎么会没有路?”

“他们是只挖到一半然后走了吗?”难道是对方收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临时放弃了?但他们过来的行程是上头临时决定,本就进行的很仓促,七杀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得到消息,这并不现实。

说的人自己把这个可能性给否定了。

“看这个样子,他们似乎是放弃了这里离开了。”若是这样他们也不用再前进了,只需要回去复命就行了。

只不过,没抓到人,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显得他们有些无能。

其他人不由看向走在最后的李遇,由他来做决策权。

李遇喊了吕尚给的那群手下来,“你们再看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群手下是扉卿的精锐,也是不认为对方这么辛苦挖了洞就这样放弃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这次来,李遇最关注的就是这些核心侍卫了,别看表面上都是听命于他,但只要他有什么不符合的行为,首先不听命的就是他们。

前方并没有出路,开铲的工具都还在地上摆着,就像是前一刻还有人在这里一样,不过一路上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如果这是陷阱,未免也太粗糙了。

侍卫们到前方研究了那开挖到一半的土墙,其他人也同样研究着这堵阻碍物,拿着火把照着这块地方,他们的关注点都在前方,并没有发现后方在不远处顶部有一个被掩盖的洞穴里探出一张清丽的脸,正是青染,而下方李遇做了几个口型,与上方的人眼神交汇了一番,对方才又将洞口掩埋。

这样黑暗的洞中,几乎不会有人刻意去照离自己头顶过于遥远的顶部。

其中一个侍卫若有所悟,傅辰还对他有些印象,此人正是吕尚相当器重的一个,他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这堵墙后面应该是空的,故意让我们以为那是他们只挖掘到了一半就逃了,实则是他们到这里后又造了一层厚土墙,就是为了给我们造成视觉上的错觉。”

这话的意思就是,这条通道其实已经被挖通了,但是敌人选择在这个地点多盖了一层疑似到底的土墙,他们被困在这个通道的中间部位。

在这样的情景下,这推测顺理成章,也非常符合敌人的惯常作风。

一些自负的人总是会自作聪明,而这个侍卫在傅辰之前的印象中就是这样。

如果没人发现,傅辰自然也会引导,当然现在是不需要了。

居然是这样,其他人纷纷恍然大悟的表情,设计的人非常懂得如何投机取巧,居然想出了这种办法,如若没发现里头的机关,他们大部分人看到这情况还不是打道回府了。

“大人,我看这里只能把这个地方给凿开了。”那侍卫朝着李遇问道,面上看着是尊重李遇,实则只是隐晦的表现出不服从的态度,李遇自然也不可能让人人都服从自己,或者说这次挑这批人出来,也许就是刻意选择了对方。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这会儿的李遇,显得非常没有主见。

他们虽然带了火药,但是这地方要是真用了这个,说不定会完全坍塌,相比之下,还是用凿开的方式比较保险。

李遇没有发表意见,显得非常安静,别说吕尚的部分手下有些不服,那些城中将领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李遇不过是二皇子的拜把兄弟,无官职无权势,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挥他们,李遇能自己识相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方案得到了其他人的肯定,他们自然是有带工具的。

就在一群人商量着从哪里开始凿的时候,在那隐蔽的洞穴顶部放下来一条绳子,本就落在最后并不起眼的李遇就这样抓着这根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上方的人拉了上去,整个过程非常安静,他彻底消失在这个通道中。

这时间需要安排的非常好,不能等他们开挖前,这样会提前发现李遇不见,但也不能在开挖后,那样可能连傅辰的性命也一起没了。

下方,士兵们在那几个头头的带领下,确定了开凿的地方,拿着武器,向那土墙挖掘了起来。

也不知挖了多久,这土墙比他们想的还有厚,他们开始了分工合作,这种厚度,他们要加大力度,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力气特别大,向着地面狠狠挖去。

洞穴产生了轻微的震动。

咕噜噜,耳边出现了水声。

这水声来的诡异,每个人都有听到,他们正疑惑之际,那砸下去地面忽然冒出了水泡,当水泡越来越多和密集的时候,领头人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就好像一只球,忽然被一根针戳破,里面的气体彻底泄露出来。

“往回逃!”其中一个守城将领,是偏将军,最早投靠二皇子的,发现不妙,对众人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砸下的地方倏然喷出了巨大的水柱,以骇然的力量向洞内汹涌而来,冲得这群没有防备的人一个倒仰,随着水流而四散,连呼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淹没。他们在水中求生,这水来的太突然,几乎是始料未及的,有的想攀附到岩壁上,却因为土质太松,反而掉入水中,有的不谙水性的更是在寻求身边人,会凫水的本来想救,也被慌不择路的这群人给拉了下来,有的扑腾了几下也吞了几口水,成了浮尸。还有的正努力往回游,随着水位升高,他们想要借此来攀爬到洞穴上方,却不料抬头一看就看到入口上方几张有些面熟的人,这不正是刚才一起下去,雅尔哈将军的部下吗,还没等他们细想,那群人就铲着土往下撒,似乎要把这个洞给填起来。

“不!”眼看着下一个浪头就要过来,他们绝望的叫了起来。

暗河的水势比想象中来势更猛,雨季才刚过,它在地下积蓄了这样始料未及的力量。

迅速增长的水势几乎填满了这个隧道,而原本那个出现在顶部的洞,此刻早就被青染等人给堵住了,这个地下几乎在瞬间成了密闭的空间。

还仅剩的几个精兵,正浮在水面上吸收着仅剩的氧气得以生存,但渐渐的,当暗河的水几乎淹没到顶部,毁掉了他们最后的生存空间,他们也成了地下亡魂,在大自然的面前这群精兵溃不成军。

就在傅辰收到来自城外的信时,就知道城外有暗河的事,而且被地鼠他们勘探了出来。

他们将计就计,并没有放弃原本就开凿好的地方,反而将它保留了起来,而是在洞穴的上方开凿了另一条出路,这条出路才是通往城内的真正隧道,而这多出来的洞傅辰称之为屯兵洞,由于地形的关系,他们造的这个是有高度差的,不同的屯兵洞用处也有细微差别。这是在战乱的时候,为了躲避灾祸的隧道,因各地风土地貌的不同会产生不一样的形态,有的层层递进的阶梯式,有的可以连通地面形成炮台,有的深藏于地下并开凿成三五间的密室,这是一种攻守兼备的战略隧道。

他们与那些精兵虽然在同一个洞穴,但是路线却是不同,位于上方的他们不会被涌出来的水淹到。驻扎在城内的士兵中,除了雅尔哈的,还有那群已经叛到二皇子那边的将领以及士兵,另外就是这次零号带来的最核心队伍,傅辰干脆把他们全部集中到了一起,一次性解决了。

这一步关键的计划目前已经基本成功,等到确定下方的人嚎叫声结束,而暗流的水也慢慢退去后,才派了几个人去打捞那些尸体。

然后一群人淡定的从那些死状恐怖的士兵身上脱下了那些铠甲和衣袍,他们这里哪怕是青酒这样的孩子都是面不改色的,这个年代死人是相当常见的,时不时就能见到,就是孩子也习惯了。

那些替换下来衣服按照他们的身形,再穿到自己身上,而里面除了几个扮演将领的人以外,包括邵华池的兵与傅辰的属下都没有使用易容面具,打算直接混入守城军中。

松易哪怕再厉害,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材料又制作出来这些面具,也来不及做太多,而这一切那么顺利甚至还可能功劳在青酒身上,傅辰在信中刻意交代了青染,试试看带上这个孩子,他心中哟一丝感觉,只是需要时间印证。

一次巧合是巧合,那么二次甚至三次呢,傅辰几乎确定,青酒本身是具有比较逆天运势的人。

之前开玩笑说是幸运星,说不定还真说中了。

至于零号留下的那群精兵,他们与老吕以及吕尚较为熟悉,要扮作他们实在难度太高,傅辰也只是挑选了自己几个比较善于应变的属下扮演几个不重要的角色,其他精兵自然都身亡了。

看着这些被他们被扒光衣服的尸体,傅辰奇异的没有丝毫亏欠,也许在看到那群被烧成黑骨的百姓时,这群人的性命在他眼中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死法还便宜了他们。

一部分没有易容的属下们,通过屯兵洞里的密道钻入城中,成为宝宣城的“百姓”之一。

而傅辰则是带着其他“幸存者”与地面上雅尔哈的人汇合。

当然他选了几个人留下来充作“死人”,实则让他们在城外待命。

至此,傅辰完成了这次来剿灭“七杀”准备的通道的计划,表面上,三方人马都有人活着出来,但实际上,零号精兵队伍存活人数:0,城中叛变将领以及部分士兵存货人数:0,只有雅尔哈的全部得以保存。

他回头看向那条密道的出口,已经被完全掩埋了,原本如果用爆炸的办法,下方就会坍塌,这里地面必然会下陷,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用那些火药和地雷,现在被水淹了这个地方,自然也没有坍塌的危机了,这里就和普通的地面一样,哪怕之后有人来查这块地方,也许都找不到入口了。

吕尚在城墙上踱步,等待着李遇带人凯旋归来。

当看到一群湿漉漉,全身狼狈的人从远处朝着城墙这里逃命跑来的时候,心上像是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而李遇的奄奄一息地跑了进来,就动弹不得地躺在地上,剩下人也是死里逃生的样子,吕尚在看到的瞬间是六神无主的。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惨重的损失,现在精兵只活下来了那么几个,李遇更是中了对方的毒,现在整张脸都呈现紫黑色。

让他最不安的是,这座城要是没有李遇撑住大局,凭他真的能够抵得过七杀的威力吗?

三方人马中,他们的精兵损失的是最多的。

吕尚看着雅尔哈,和那些所谓叛变的城中将领,该不会之前是假意投向,实则是暗中联合在一起,再一起坑了他们吧!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哪怕这群将领是真的投诚,他也不可能再信任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雅尔哈看着那么马大哈,没想到却是扮猪吃老虎,也太可怕了,居然就这样瞒过了他们所有人的耳目。

如果这样说起来,岂不是他害了李遇。

李遇可是因为零号中途逃离,才来顶替的,而且不是李遇他们也不会察觉到七杀的到来。李遇对城中的派别概念那都是他和老吕灌输给他,现在导致了几乎全军覆没的结局,是他们几个的误判才间接导致这次的失败,看着逃进城门就整个人瘫软在城墙下的李遇,吕尚感到前所未有的内疚。

“还不快去叫大夫过来!”吕尚低吼,他们也是有带大夫过来的,为了给他们自己人治疗。

但看李遇的脸色,这毒中的深,他们有能力配置最好的解药的只有扉卿,不过眼下这并不现实。别说扉卿远水救不了近火,就说现在扉卿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再调制药丸了。

赶过来的雅尔哈被吕尚盯得全身发毛,他这么看我是怎么回事?

发现自己的人也是少了不少,他自然是真情假意地发了一通火气。

现在吕尚他们的人马已经无法成压倒式的状况了,为了能把计划继续下去,控制住宝宣城,他现在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那样漫不经心对付这个莽夫了。

但也实在气不过自己几人居然被雅尔哈这样的粗人狠狠摆了一道,雅尔哈说话难听,吕尚也不忍耐,两个大将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辱骂了起来。

让原本显得浮躁的宝宣城,气氛越发一触即发。

打破这个气氛的人,是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李遇。

只见李遇忽然全身抽搐,原本俊俏的脸看着无比狰狞,一行接近黑色的血液从他口中缓缓流了出来。

吕尚这才急了,李遇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就是李遇这样惊才绝艳之辈,居然都能中了七杀的埋伏,而吕尚也猜测,也许七杀已经知道了他们这里目前的负责人是谁,不然又怎么会如此对付李遇。

这时候吕尚也不想再与雅尔哈去争论那些于事无补的事,对于接下来的计划,要加快速度了。

之前徐徐图之的打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之后京城派人来调查,也只能尽量掩盖。只要他们彻底把宝宣城毁了,就已经算打开了西北的缺口,事有轻重,当然是做最重要的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城外出现了一队送物资的队伍,那正是聿州主城运送来的粮草以及医药等物资的队伍。

但面对他们的,却是紧闭的城门。

雅尔哈倒是想去开门,但是吕尚用城中剩下的数以千计的百姓来威胁,被抓住软肋的雅尔哈也只能按兵不动。

这些物资对现在的宝宣城来说是多么重要,有它们才有弹尽粮绝的城内才有可能躲过危机。

可这座城,真正做决策权的是零号留下来的人。

吕尚将李遇抬到别庄,但医师检查后给却给了他一个不好的结论,李遇中的是奇毒,以他的医术根本没办法救他。

这个时候,李遇又吐了几口血,连神智都不太清晰了。

傅辰其实在赌博,他很清楚,这次他亲自带队出去,却几乎全军覆没,而他却活着,他身上的疑点是最多的,以己度人,如果按照乌仁图雅的推算,他就是七杀的话,那么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如果是七杀看到了像李遇这样的主帅,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大约会用尽一切办法解决对方。他不会允许问题的可能性出现在自己这里,受重伤是势在必行的。

一环环下来,确定没有任何遗漏,才彻底放纵自己。

若是就这样死了呢,那就是他的命,他的每一个决断都有风险,本来就没有完美的策略,无论是他还是扉卿,甚至是李变天,都把握不了变数。

不过他这方面的运气,一向比较好,现在他的福娃青酒也进了宝宣城,他可不信自己真的会死。而且他相信吕尚无论是内心还是从现在的局势来看,绝对不会放弃救他。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如果真的走到吕尚要放弃他呢,那也没关系,易容成精锐部队的几个人可是跟在他身边的,到关键时刻必然会出手。

有八成可能性能赌赢的赌注,不去赌就不是傅辰了。

事实上,如果这个时候换做是老吕,吕尚的确有可能就直接结果了对方,省的拖累他们,但现在在眼前的是李遇。

不说这严格的上下级制度,他如果谋害主帅,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会遭到重罚,就说现在老吕不知得病了没,精锐部队的覆灭只留下来一群普通侍卫,最后加上李遇的头脑、没有撇下他们的种种行为,他都不可能放弃。

目前的情况,若是换成零号,这次重大失误出现的话也许下一刻他们这些属下被送作给七杀的炮灰。

就只凭这几点,吕尚也想救他。

他没有丝毫怀疑李遇的想法,甚至连想都没想过李遇有可能是主谋。

在中毒下,这是连百分之一嫌疑都没有的。

“李大人,你还有意识吗?”

吕尚拍着李遇的脸,李遇勉强睁开了眼,却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恢复意识。

“您看到七杀的模样了吗?”这是关键。

李遇还没说话,又是一口毒血。

那医师看吕尚那狞恶的表情,生怕下一刻就是一刀劈下来,颤颤巍巍地说:“其实有一个人也许能救李大人。”

“直接说,不要浪费时间!”现在的李遇哪里还等的到那时候!

“就是那为梁成文,晋国皇朝的神医。”

但那大夫现在逃到了黑血区,这群太医已经被放弃了,哪怕他们能在里面救人,最后也是被放到一起焚烧的命运。

这群太医,实在太不知好歹了。

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这梁成文最后还没被感染,“找两个得过天花的人,去黑学区把那个梁成文给我捉过来!”

侍卫们过去了后又很快回来,却是空手而归。

吕尚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精锐的士兵死了,这群侍卫怎么那么废物,人果然都是对比出来的,“人呢?”

几个侍卫也是为难,“那个太医还活着,没有被感染,但是他说如果我们逼他出来,他会自我了断。”

像这样的神医,又是医者又是毒物来源,要是想自我了断,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就能办到。

“好好好,他有医术,他就特别来事是吧!!”连威胁杀他这招都省下了,直接就自己解决了是吧。

但现在有什么办法,是他们求着人的。

招来几个之前与李遇一同逃出来硕果仅存的几个精锐侍卫,“你们把李遇抬过去,并守着他,如果那梁成文不愿意救他,就全都杀了。”

当然,那时候李遇的命也是回不来了。

这三个精锐侍卫,分别是青染他们的手下扮演,闻言眸中闪过什么,“如果李遇大人感染到……”

吕尚也是焦躁,但他有什么办法,李遇这里处理完,他在城中的部署还要重新安排,只能期待李遇这里能够出现奇迹了,“他既然来到城中那么久都没有感染到,哪里会那么容易感染。”

李遇可不是老吕,吕尚亲眼看到他接触了好几个天花感染者,但并没出什么事。

虽然这么说,吕尚也没有十足把握。

于是,李遇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被抬到黑血区,一路上遭到火热地注目礼。

因为之前的火灾,在街道上避难的民众都指指点点地看着这个从别庄抬出来,被抬到黑血区的李遇。

正在黑血区的邵华池,抬头看向远处骚动的地方。

第190章

邵华池在感觉痘疮结茧往下掉的时候,就离开了雅尔哈的府邸,还没离开多久果然将军府遭到了第二次严密的筛查,宝宣城在酝酿着风暴,吕尚已经渐渐失去了冷静和笃定的心性。

邵华池在一开始进入黑血区的时候也是非常不适应,这里的景象实在太恐怖了,就像人间和地狱的交界处,难怪老二把患者丢在这里,根本没有过来看过。

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愿意再来了。

这里除了护卫把守不让人逃出去外,就没有别的守卫力量了。一块那么小的地方,关押着密密麻麻的人,初步估计至少有千人,它像是一只缺口的碗,是一个凹地,三面环山,是比较适合成为一个天然关押人的区域。

不过后来邵华池也听周围人说,里面居然有上次发生暴动,因不满苛政以及焚烧而奋起反抗的带领人,他们被老吕等人就这样丢进了这个地方,没多久就感染了天花,现在全身长满了痘疮,但对七殿下以及远在京城皇帝的恨意,却能从他们的眼中很清晰地读出来。

在梁成文等太医来了后,这个关押人的地方渐渐发生了改变,一开始这里还尚有神智的病人非常排斥他们,但由于害怕之前的镇压和屠杀,他们显得异常沉默安静,这是压抑在底层的不满,也许会在某一天彻底爆发出来。

梁成文等人也是见不得这炼狱般的地方,默默的开始整理这个地方。

他们将外面堆积的尸体纷纷搬到山坡上埋掉,又把原本脏乱的室内打扫干净,多搭了一些草棚,把感染者的衣物分开清洗,天花的传播通常是通过飞沫,但在这里的不是已经有了抗体的,就是正在得天花的人,要不就是痊愈的,倒是没有害怕传染这一说法了,单单是这些事他们就做了好几天,患者们冷眼旁观看着他们。

这些太医平日也是心高气傲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不知好歹。在京城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哪个达官贵人看到他们不是尊敬的,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哪怕太医这个职位更多是名誉上的尊重,但只要他们想耍点小手段有的是办法惩罚病人,有本事就别生病。是以就算是宫中的娘娘们也并不会随意让自己去得罪太医院的人。被皇帝派到这个地方,他们谁会愿意,但皇命难违,只有硬着头皮来了,没想到却被卷入二殿下和七殿下的夺嫡之争。看到那地狱般的场景,又被这些普通百姓这样仇视面对,好几位太医都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但他们到底没有发作,首先是牢狱灾难,后来又是二皇子那明显的放弃行为,让他们产生了与这些百姓一样被焚烧的恐慌,同病相怜的感受。又有一旁梁成文的调解,梁成文的存在很好的缓解了这些人的情绪,这次天花种牛痘的成功这群太医对于梁成文是感激的,他们也开始慢慢适应在黑血区的日子。

不过很快就出现了问题,这些太医平日里几乎都是养尊处优,现在要干的全是体力活,这里能动弹的人可不多,这也导致几个太医累得倒下了。百姓是最单纯也是最可怕的,他们心思纯粹,非黑即白,每天想的是如何维持生计,无法分辨自己所看到的事情真实性,没了活路的他们就像一股泥石流,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一群人。现在邵华池不让他们活,他们也从以前的感激到现在的憎恨,并不是梁成文等人几句解释就能解决的。

所以梁成文并没有说,而是沉默地治疗他们,再另外寻找机会潜移默化。

梁成文将这些病患从感染的程度开始分类,为他们清洗身体,喂食物,渐渐的,一些已经逃过天花病毒康复的人被他们的事迹行动感染,加入他们之中帮忙,这个绝望的地方开始散发着一丝生气。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救治的行列,那些病患从原本的绝望等死到现在期望能够痊愈,心态上的变化也渐渐影响到身边的人。

他们以为这是必死无疑的,没想到还是有恢复的可能,那些恢复的人除了有麻子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的比得病前更健康些,这给了得病的人活下去的希望。

等熟悉起来,不再那么排斥后,他们才知道梁成文等人的身份,居然是宫里太医,一个个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有的甚至抱住了梁成文涕泪横流,绝望中的希望不是那么容易缓过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知道没有被放弃,这个结论是很鼓舞人心的。而梁成文在这里的威望越来越深的时候,百姓也开始相信他偶尔提到的一些话,重病中的瑞王根本没有体力来下达那些命令,再加上这些年对百姓种种,如何会突然改变。最关键的是他们在瑞王被传染后,的确再也没有看过瑞王的身影,那些命令并没有七皇子的令牌,那么有谁有资格假借瑞王的名声来执行,就只有二皇子了。

虽然还有一部分百姓不相信瑞王的无辜,不过越来越多的人被煽动。煽动并不是二皇子的专利,百姓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分辨是非,那就由他们来引导到正确的地方,这股可怕的正面力量正在慢慢积累。

邵华池来到黑血区后就是经历了百姓从一面倒的憎恨到开始疑惑再到慢慢有人相信他的过程,这过程中他听到无数对瑞王的憎恨和谩骂,若是换了几年前,他还无法控制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也许真的会像老二希望的那样,对付这些普通的百姓,看着他们自生自灭,没出手加码就是他厚道了。

但现在他看到的更多,百姓要的很简单,只是要活路,他不但需要做实事,更需要让百姓知道他做了什么,就像安抚伤军的时候傅辰说过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得再多,只要百姓不知道,或是容易被煽动,那么他就是一个根基不牢固的失败政客。

一股庞大的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只看掌控在手里的人是善是恶,做实事的前提是有抵挡敌人的铜墙铁壁。他需要完美的政治秀,需要让人从根本上相信他是不会下那些恶命的人,那样无论别人怎么毁谤他,也不再有人相信。

邵华池意识到,这或许才是他走向成熟政客的开始,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晋国的没落,看着治下的百姓无处申冤,更不会允许他国的进犯,与其交给那些个兄弟,还不如交给他。

不交,他就自己拿过来!

皇位是,傅辰也是,是他的,他绝对不会退一步。

邵华池并没有表明身份,本就是为了躲避追击的他目前只是个普通人,他默默跟在梁成文身后,作为一个已经痊愈的患者为百姓换洗衣物晒被子,煮着食物,做着最普通的事情,还常常被里面的一些最早开始帮忙的百姓差遣的团团转。

周围的人也渐渐对这个跟在梁太医身后的小跟班熟悉起来,有时候看他实在被指使得气喘吁吁,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善意的鼓励他,让他多多休息。

也许他那副好容貌也占了一大半,梁成文还调侃过:“您可不能再干那么多事了。”

“我干的不好?”

“我怕会被她们说我虐待你。”这也间接证明了美色的作用。

“呵。”若是他出生的时候就这样,没有经历过把他当怪物的种种,也许他现在还会有一点高兴,看,多么肤浅,能够不在乎他是否是怪物的,也只有那人了。

邵华池虽然平日说话冷冷的,话也不多,但周围人哪里不知道这就是内心火热的小伙子,特别是听梁太医偶尔透露,他是自愿来到黑血区照顾病患的。

邵华池摸了一把汗,已经好了许多,略显冷淡地对他们说,“我年轻,有力气。”

的确,比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还有那些刚刚康复的普通百姓,明显练过武的邵华池更强。

现在入秋的季节,宝宣城逐渐转凉,但是邵华池每天工作量大,有时候汗流浃背,勾勒出那身好身材,看的有些患病的少女们忍不住脸红心跳,实在太有男人味了。

“这小伙子,真是好,又勤快又老实,要是我家有闺女,肯定要许配这样的小子,多有依靠!”

“就是说,长得还那么俊!”虽然脸上残留着痘印,但也抵挡不了那张脸本身的杀伤力,让人忍不住目光跟随着他,他实在是在人群过于耀眼。

“也不知道娶了媳妇没,我大姑的女儿……”真的好看的超越了性别。

再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小伙子脸上的痘印好像一天天在变淡,这是自然的,邵华池来到黑血区第一时间就让梁成文给他祛印的药膏,每天坚持涂三次,力争下一次见到人的时候已经复原。

几年前,脸上的毒被另一种剧毒中和了后,那些让人恶心的毒疮都开始消退,他还想给傅辰看一看真正的自己。

可两人阴差阳错,都用了易容。最后被傅辰看到的居然是他满是痘疹的可怕模样。

身为男人也并没有那么在乎容貌,但任何人在心上人面前总是会希望自己有吸引人的地方。他自认为除了性别为男,他并不比那些女人差,现在都是痘印,远看还不明显,近看就像是麻子……这幅尊容,还看个什么劲。

哪怕他知道,傅辰根本不可能喜欢一个男人,也不是个在乎长相的人,不然不会一开始看到自己的半边鬼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但谁都希望自己在爱慕之人面前是自己好看的样子,这几乎是本能。

他甚至隐隐有点期待,傅辰看到他真容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惊艳。

“话说你以前见过这个小伙子吗?”一个正在做针线活的妇人问向身边人。

她们是已经痊愈的人,被梁成文分配到缝补衣物和煮食物。

长成这样,更像是某个贵族公子哥儿,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却笨拙地干着粗活,她们看着都有不忍心。他实在不像普通百姓,如果以前见过肯定有印象啊。

“没见过,也许是哪个外乡人?”

其中一个青壮年,已经在恢复期了。脸上的痘疹也结茧了,听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哦……我想起来了!”

“他是谁呀?”一群妇人在天花中存活后,笑容在她们脸上非常少见,闻言好奇地看了过来。

那壮年神神秘秘地说,“我那会儿还没染病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七殿下,我感觉他长得有点像那位……”

一听到瑞王的名号,人群忽然保持了沉默。

到底现在还不清楚真相是什么,虽然大部分人都猜测也许真的与重病中的瑞王无关,说不定瑞王自己都是受害者,但现在他们死了几万人,这座巨大的要塞城,只剩下他们和在城内的没有被感染的百姓,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人左右了。

这座城,已经元气大伤了。

提到七殿下的时候,没有人开口,直到一个妇人出来缓解了一下气氛,“这小伙子哪里能和那样的贵人比,别瞎说了,待会出了事可没人能保你。”

被这样一提醒,那青年有是一阵后怕,这些遥不可及的皇室成员可不是他们普通百姓可以随意聊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现在黑血区越来越生机勃勃,甚至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每日拉他们出去焚烧的士兵也没有再出现。

这天邵华池正在帮忙煮午饭,前方就出现了骚动,几个人抬着个架子就朝里头走来,现在的当权者可没空来管黑血区怎么样,这里的变化被发现邵华池并不担心,但是能这么大张旗鼓带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而在一旁的梁成文嘴角却露出莫测的表情,邵华池一看就知道不对了,他想到刚才匆匆过来的侍卫,该不会是傅辰出事了吧!

他把梁成文拖到一旁,恶狠狠地问:“怎么回事!”

这里本来就挤,哪怕邵华池把梁成文带到一旁,也是有百姓看到的,梁成文可是宫中太医,地位崇高,再说还是黑血区的恩人,你一个小青年就是和梁太医关系再好,也不能这么目无尊长啊。

梁成文说了他知道的一部分情况,他也只知道傅辰可能是中了毒。

邵华池听到这里,青筋暴突,远远地看过去那个在担架上的人,眼睛像是被滴入了辣椒油。

梁成文却是阻止那些劝架的百姓上来,对着邵华池道:“他是个多么固执的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劝了就有用的。”意思也很明显,你要发火别对我,你有本事就让他别做那些危险的事啊。

傅辰看着惜命,但有时候又非常不要命。

就好像他在给自己找一个能够不由自己控制的死亡办法,这想法很诡异,但梁成文相信也许殿下比他感触更深,不然也不会如此失控,要知道现在的邵华池涵养非常好,也极会隐忍。在前段时间那些百姓口中全是对邵华池的滔天怒火,那些伤人的言语就犹如一道道尖刺,有的时候他看到邵华池甚至就从她们身边经过,都没有丝毫动容。

以如今殿下的涵养,能这样爆发也是难得了。

“别以为我不会动你!”说罢,邵华池猛地松开了梁成文衣服,急匆匆地朝着那担架的方向走去。

这样的骚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傅辰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邵华池自然也没有问,他一开始只知道如果成功的话,黑血区的百姓应该暂时不会被拖出去焚烧了,这些日子也的确如此,那么就说明傅辰是成功的。

两人好不容易打开了心结,暂时恢复了到了盟友的状态,他暂时还不打算破坏这样的状态。

他信任傅辰这个人,也信任傅辰的能力。

但如果知道傅辰又这样拿自己当诱饵,邵华池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

现在傅辰被抬来的地方是梁成文的私人帐篷,出于这里的百姓对几位太医的尊重,自发为他们准备了帐篷。

当看到傅辰不断吐着黑血,脸色奇差的时候,邵华池那些暴怒的情绪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恐慌,他已经彻底失去过这个人一次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人回来,他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这个强悍的男人,差点软到在地上,要不是身后易容的士兵松易抵住他,他大约一下子都站不起来。

缓过来的邵华池,推开了松易,站在原地,那目光黑的就像里面卷着沙尘暴,什么东西都能被搅碎。

那股气势,实在太过强烈,让人无法不关注。

傅辰已经完全呈现昏迷状态,根本感觉不到那强烈的注视,他现在痛得五脏六腑都好像全部搅在一起,冷汗直冒。

“殿下,您先出去!您在这里,会打扰我的救治。”梁成文见邵华池的状态不对,让松易等扮演的几个侍卫把他带出去。

“我不会出声,也不会冲动,让我在这里等,我要看着。”每一个字都非常有力,不容置喙。

“殿下……!”

“梁成文,你也知道我是殿下。”我要待在哪里是我的权利,没人有资格赶我走,如果我想一直待着也你也无法阻拦我。邵华池那眼神死死盯着梁成文,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几人在帐篷里对峙,一个要送水过来的妇人站在门外,也是发现了被抬进来的人,出于好心过来送热水。还没进入,就隐约听到了梁太医喊的那声殿下,吓了一大跳,想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们宝宣城的确迎来了两位殿下,一个是二殿下,一个是七殿下,是两位天之骄子。听闻二殿下早就不在城里了,那么就只有也得了重病听说不治的七殿下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那可是七殿下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养病吗?

一定是听错了!

随即她又听到那有点耳熟的声音,又提到了一次殿下。

不会吧,难道那个被他们使唤来使唤去的绝美青年,真的是传闻中的七殿下瑞王?

她还没站多久,那帐篷的门帘就被一个侍卫掀开,这里是黑血区,到处都显得拥挤和热闹,就算门外有什么响动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松易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妇人。

他只是看了一眼妇人,但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士兵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看一样他人,也会让人觉得汗毛倒竖。

那妇人吓得面孔苍白,跌跌撞撞跑开了。

妇人浑浑噩噩地回去,没多久整个黑血区私底下都在传一个他们不敢置信的谣言,他们讨论的窃窃私语,并没有明目张胆地问,更没有跑到那帐篷里面一探究竟,在邵华池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身份已经悄然引起黑血区的震动了,就是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一些感染者也听到身边人的讨论。

按照之前梁太医的说法,如果他真的是七殿下,那么为什么要隐瞒过来,对了,他还是自愿来这个地方。

是害怕他们误会他吗?

梁太医之前怎么喊那小青年的名字的,对了,是小华。

七殿下的名讳是什么,是不是也有个华字?好像真的是有。

有的妇人也想起来之前是有人提过,好像觉得小青年有点像七殿下,当时他们谁都没当回事。

不少人面面相觑,他们之前当着邵华池的面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甚至全是憎恨愤怒的,负面情绪几乎叠加在七殿下一个人身上,但万万没想到,早在她们怨恨的时候,这位殿下不计前嫌地自愿过来,甚至亲自照顾他们这些百姓,还不让他们知道,一切都是默默的。

殿下是怎么忍受的,他们那些恶言相向和污蔑。

不少人眼含羞愧,他们从出生到现在,哪怕是以前的传闻,都没听过有一位这样的王爷。

他们还保持着一点希望,希望那个青年不是七殿下,不然她们哪有脸再见这位王爷。

怎么可能呢,那个给他换掉脏衣服,给他们穿上洗干净衣服,还亲自下地种菜,背着他们去排泄,默默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情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的那个恶魔!?

外面正是一片惊涛骇浪和不敢置信,在帐篷内的邵华池现在没精力去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傅辰身上。

梁成文在那群人来找自己的时候,他就按照临时剧本说了,他和傅辰都料不到后续的事情,但是看着那些侍卫焦急的模样,他知道傅辰恐怕不太好,脑中已经做了判断,把人先送来这里再说。

看到傅辰果然中毒很深,他自然全力救治,很快报出了几种药材,但现在在黑血区根本没有这些,可是城里的药铺却是有的,让那几个保护傅辰的侍卫去抓药,这里梁成文还有暂时压制住毒性的药,可现在这个情况傅辰无法自己吞咽。

邵华池拿过药丸,自己先吞了下去。

在梁成文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着傅辰还残留着黑血的唇吻了下去,他自己就是个毒物,不怕任何毒,就傅辰中的那点到他体内也许就被中和了。

但哪怕有理由,邵华池这样的行为,也显得太……超过了。

这是个吻,实实在在的吻。

梁成文能看到殿下的舌头钻入傅辰口中,在将药推进傅辰咽喉处,傅辰无意识地吞下后,邵华池也没有出来,反而在里面搅动了起来,甚至他都能听到口水在口腔中啧啧作响的声音,感觉到殿下在舔着傅辰的牙齿,仔细又疯狂地掠夺着。

邵华池甚至不在乎有什么旁观者,知道就知道吧,他其实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仔细地吻着眼前的人,那次扮作隐王突袭的吻,只是缓解了一丝这些年的渴望,根本解决不了体内忍不住的火热情绪,他想傅辰已经想的全身发痛了。

他现在急需找到一个宣泄口,让自己刚才怒火滔天的情绪沉静下来。

从一开始疯狂啃噬,到现在在傅辰的口腔中缓慢暧昧的缠绵,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似的,他的舌头灵活走遍自己肖想了许久的地方,哪怕全是毒血的味道,但对邵华池来说只要一想到这是傅辰的,就能让他热血沸腾。

无法像几年前那样因为气急而打了傅辰耳光,现在他也想惩罚眼前的人,就自然而然这么做了,等做了后,才发现,原来当年的躁动在这里吗?

梁成文与本来就已经有点猜到了的松易等人:眼要瞎了。

这里面还包括了那几个青染的手下,完全不知道居然有个男人在窥觑自家主子。

一直以为非常了解邵华池和傅辰之间情谊梁成文,都处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的状态,男人对男人有那心思,殿下是认真的吗?

也许再认真不过了,殿下对人的触碰有多么排斥他很清楚,这些年上战场后好了许多,这次连黑血区都能待得下去已经让他足够震惊了,但他不会忘记在那方面殿下的洁癖,就是小王爷的出生都是靠着那种办法。

等等,小王爷的名字是邵龙,他本来以为是殿下对小王爷成为人中之龙的期盼,现在再想想就有点不寒而栗了,十二生肖中,子鼠,丑牛……辰龙!

十二生肖与十二地支本就是对应的关系,辰对应的正是龙,殿下的心思是不是太昭然若揭了点!

要是丽妃还活着,估计会被儿子气疯吧。

哪怕傅辰在昏迷,梁成文要喂他也不会没有其他方法。

梁成文想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但却发现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没察觉的时候便也罢了,现在这么明显了就是想否认都苍白无力。他想到殿下的一夜白头,正好与当时傅辰的死讯时间重叠,再知道傅辰被追杀,那么在乎傅辰是否误会自己,这五年间从来没停止过的寻找,要是再看不出来才是智商有问题了。

殿下……居然对傅辰这样一个大男人抱有那样的心,而且还很有可能很多很多年了。

也许傅辰离开前就……

我的老天爷,梁成文扶着头,这还怎么可能放弃。

更何况他很清楚殿下是个认定了目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没有人能够阻止。

傅辰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要是知道还不弄死脑子发昏的殿下。

这实在太无法想象了,梁成文头一次感受到天旋地转的味道,他想自己需要静一静。

他现在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帮忙,是不是害了傅辰了?

这吻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到胖虎等人意识到不对要去阻止的时候邵华池已经一脸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甚至还嫌不够似的捧住傅辰的脸,对着那已经被吻得湿润的唇又爱怜地啾了几口,温存了一会。

那声音太大,让旁边的人都面红耳赤,哪怕是在青楼都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情。

邵华池这次被刺激的狠了,不管不顾了,抱住傅辰,让他躺在自己身上,锐利的目光射向这几个人,“你们主子都没说什么,激动什么。”

这人还能更不要脸吗,主子现在能说话吗!?

“瑞王,请您放开公子,他不会喜欢被男人如此对待。”深呼吸了几口,胖虎忍住对眼前人的怒火,在知道此人就是隐王,还救了自家公子多次,他们的反应已经算很客气了。

邵华池轻轻抚摸着傅辰的鬓角,抬头时却是敛去那一丝柔情缱绻,“我不放又如何?你们还记得原本是谁的人!在我面前拿乔,跟了新主子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此言一出,帐篷内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自己等人是怎么到傅辰这儿来的。

如果按照这种说法,这两个都是主子。

梁成文却私下找了邵华池,“您是认真的?这后果您想过吗?”

您知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爆出去,您再也不可能肖想那个位置?

“成文,皇位我要,他……我也要!”这是邵华池最终决定,这个决定早就做了,他一直在履行着。

梁成文也许永远忘不掉当时邵华池的目光,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决然。

完了,梁成文只觉得头从来没那么痛过,谁也无法阻止殿下。

哪怕是傅辰本人,恐怕也不行了。

没几天,黑血区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居然还是邵华池认识的女人,正是那位说着死也不想伺候他的田氏。

田氏身上已经出现红疹、发热、背痛等症状,人也烧得昏迷不醒。听到下面人的报告,吕尚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她丢到了黑血区,邵华池不是要逃吗,那么他最宠爱的女人,他儿子的母亲被丢到这种地方,总坐不住了吧。

吕尚就等着瓮中捉鳖,却不知道邵华池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幕。

如果没有之前田氏看到他的时候嫌恶,看在他是邵龙的生母,在加上前些年的亏欠,邵华池也会选择帮她,但现在他没有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这几日邵华池也是有出去的,他还是帮着梁成文一起处理伤患,只是周围人对着他的态度有些诡异,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连眼神都是闪躲的,也什么事都不让他做,碰到他都不断在道歉,这是怎么了,总不会是发现他身份了吧。

但发现的话,这些百姓哪有那么好说话。

这些百姓在看到田氏的时候,还在想如果他真的是瑞王,那么肯定会帮田氏吧,但是却没见到他特别照顾,所以还有些人存着侥幸,只希望小华真的只是普通青年,绝对不是那位皇族贵胄。

田氏一开始神志不清,后来清醒了后,当看到在黑血区工作的邵华池,整个人都很亢奋!

殿下,他还活着!?

这个时候邵华池正在分发今日的晚餐,田氏就这样莽莽撞撞地撞开其他人,来到他面前,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殿下!我终于见到您了!妾身……”田氏说着说着,就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惹人怜爱,她以为当时她过去的时候,瑞王正昏迷着,是听不到她那些话的。

邵华池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乘野菜汤。

见眼前来拿汤的壮汉都没反应,接都不敢接,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邵华池心中有些懊恼,这个女人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声音更像是冰渣子,“这位夫人,您认错人了。”

说着,也不再帮忙,回到帐篷里。

其他人哪里还敢让邵华池来帮忙,不管是不是,他们都不敢喝他乘的汤了啊。

外面还传来田氏的声音,被松易等人拦住了,田氏太过吵闹,居然引得昏迷数日的傅辰缓缓转醒。

邵华池刚进屋子,就看到了,死寂的心脏瞬间复活了似的,兴匆匆地走了过来,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好一会才挤出了两个字,“醒了?”

傅辰眼前还有些模糊,好一会才看清凑得极近的一张脸。

傅辰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有些刺眼,到底中了毒又昏迷了几天,再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突然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填满了视线,他是反应不过来的。

上辈子看过诡异的患者和各种惨状的死者太多,导致他对人的美丑免疫力很强,就是堪称倾国倾城的梅珏以及穆君凝,在他眼前也只是感慨一下对方容貌好。

这就像在品鉴一幅画,但傅辰只是情绪管理得当,不代表他没有鉴别美丑的基本能力。

眼前的这张脸,冲击力超过傅辰的审美界限,哪怕上面还留有痘印也无法遮掩那抹丽色,再一次被染好的黑发垂顺在肩上,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雕刻般的精致五官,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似火含冰的眸子,充满着激动的眼眸望着自己,这大约是傅辰见过最美的人,美得几乎超越了性别。

也许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对他的容貌无动于衷,特别是那目眩的笑容。

傅辰的失神太短暂,又是刚刚中毒醒来,邵华池也许想也想不到,他曾经的期盼已经达成了。

怔忡只是刹那,傅辰就恢复了神智,眼前的人很眼熟,再对照对方少年时期的半边天仙脸,傅辰已经知道是谁了,原来现在的他长成这样,认识那么多年,傅辰这才意识到七殿下还有一张好看的脸。他终于明白当年年轻时的丽妃是如何国色天香了,只看她儿子就能看到一二了,虽然与她并不算太像,但那身气质却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

“瑞王?”傅辰的声音还有点沙哑,清明也在眼中恢复。

邵华池这几日几乎没有阖眼过,就怕这人再一次离开自己,早忘了当初想要恢复容貌让傅辰惊艳的想法了,“以前是这样,完全不在乎自己,你是不是根本就在想办法找死?”

他早就有感觉了,傅辰那么想活着,但却给人他好像在为了某种信念活下去,如果没了这份信念,他对活着是不是就没那么执着了。

邵华池说着,扬起了手。

这一幕太眼熟,傅辰瞬间想到了当年,为了销毁阿芙蓉他亲自策划了那场走水计划,自己也是死里逃生出来,当时的殿下就是现在的表情。

那时候的烙印不仅存在邵华池心中,也同样影响着傅辰。

傅辰并没有动,与当年一样直直地看着邵华池。

邵华池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却难看地紧,好像在缓冲内心的痛苦以及庆幸,太多的情绪让他无法处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刚成年的皇子,在傅辰之前甚至都没谈过感情,哪里能处理得当。

颤抖地将手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忍心打下去,他还能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完全束手无策。

胸口积压的痛苦和连日来的等待,终于在傅辰醒来的时候,成为压垮他理智的最后稻草。

明明还是那冷硬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犀利深沉目光此刻却透着令傅辰心惊的沉重感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你受伤,疼的是我。”

第191章

自从邵华池和隐王划上等号后,傅辰面对邵华池的时候就回到了与七殿下相处的模式。

他只是希望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对方能够淡忘这样的不伦之情,这对谁都不好。不过从现在他醒来后的情况来看,效果不好,他们的想要的总是背道而驰。

邵华池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砸向傅辰,再看到邵华池这样自己都没有感知的落泪,话语间全是对自己的无可奈何和沉重感情,傅辰隐隐感觉到,他以前对付其他人的办法都没办法套用到这里,只是简单的拒绝已经无法阻止邵华池了。

美人垂泪,面前的画面美得令人不忍心破坏,但傅辰没出声,他还不至于被此影响心智。

他感触的,却是因为此人是邵华池,哪怕当年受了那么多侮辱和委屈,也从来没有这样波动巨大,哪怕有也不会出现在人前,这是个心机深沉又高傲自负的皇子。

正因为了解,现在说出这番话,才显得格外稀有珍贵。

无法回应,不忍回应,拒绝无效,逃避就被跟随,软硬皆施,还有什么没对他用过的?傅辰产生了一抹焦虑,面对完全不放过他,犹如撒下天罗地网的邵华池,他的脑仁隐隐发疼。

傅辰垂下了目光,依旧冷静自持,想到几年前的那个耳光,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道那么早以前……

傅辰震惊一闪而过,拒绝自己想下去,那太惊悚了。

邵华池拉过傅辰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的手,蹭着自己的脸,滚烫的泪珠几乎要灼烧傅辰的肌肤,让傅辰抖了抖。

邵华池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心软,还偏偏我就是你会心软的对象,这怪谁呢,怪你出现在我身边,怪我偏偏曾入过你的心。

你吃软不吃硬,你看我对你那么了解,你怎么可能逃得出我手心,“你看你没有拒绝我。”

有些话能够毫无顾忌地对隐王说出来,但对邵华池,却连拒绝都显得隐晦。

“没有拒绝,不代表我不想拒绝,您始终对我来说是殿下。”又一次沉默的拒绝,他不可能像个孩子一样挣扎,那未免就闹得难堪了。

不过面前的人显然“听不懂”,也不会知难而退,他已经退让了多少次又妥协了多少次,等了多久了?等得他现在不想再沉默了,他只听懂了他想听懂的。

“我现在很庆幸自己曾是你的殿下,唯一的。”唯一被傅辰承认的,这结果让人怦然心动不是吗,这份特别他享受着,邵华池加重了唯一两个字,当然他也不认为傅辰能承认别人,就那些歪瓜裂枣怎么配被承认。原本就沙哑的嗓音越发显得暧昧。从第二次经历即将要失去傅辰的感觉后,邵华池不再将一切暗中的进行,傅辰要装傻,他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么傅辰还能装到什么时候,靠近傅辰,春风拂面的语气,似乎很愉悦,那双水光流转的眼眸从未如此璀璨过,“对了,你知道这几日你怎么吃药的吗?”

傅辰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心像是被羽毛拂过,现在的邵华池就好像一只刻意在心上人面前展开自身魅力的孔雀,无论是眼神、表情、神态、声音、态度,一举一动,每一个说话的角度都透着隐晦的勾引。

傅辰不想承认这两个字,但如果他的感觉没出错的话,这绝对是勾引了。

“我不想知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邵华池却完全没听到似的,冷淡的语气说着:“我撬开你的唇,将药推到你的喉咙深处,一口一口的……”

傅辰大约两辈子,都没有出现脑子空白当机的状态。

那张正经又充满统帅气息的强硬脸孔,吐出来的话却如此露骨,饶是傅辰也有瞬间没反应过来。

刚醒来时,唇上有一些微弱的刺痛感,他本来就在疑惑,现在却是问都不用问了。

宫廷里的礼仪以及皇子的日常言行一般由太傅太保来教导,相当严格,某些达官贵族之后混不吝的行为几乎是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哪怕是之前最是留恋青楼和歌舞场所的六、十二皇子也是非常注意自身在外的形象。也许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以前还颇有皇家风范的皇子,会做出如此露骨的事,一时间居然连斥责的词都难以出口,对方从某方面来说已然登峰造极,将无耻为荣,再斥责反而是自己落了下乘。

傅辰怎能不愤怒,但愤怒反而会成为邵华池话语间的催化剂,傅辰闭上了眼,将那些无穷魅惑给挡在视线之外。

甚至他能从对方的心理来推测出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让两人的关系越发暧昧和深入,居然变成了沉默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的感觉有多久没有过了。

也不过是几年未见,当年那位殿下去哪里了?

他虽然早已见过今非昔比的邵华池,但之前的都是在场面上的,如今却牵涉到了个人情感问题,也许眼前的人早就不是昔日阿蒙。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幅无孔不入的模样?强势又隐晦,堵住自己的退路。

甚至这些招数,隐隐能看出傅辰当年设计别人的气息在其中。

傅辰没想到自己对付一个李变天外,现在还得再加一个……这个比前者更让他脑仁疼和防不胜防。

把能言善辩的傅辰变成现在哑口无言模样,邵华池还是有些兴奋的,只是他压抑住这种心情,任重而道远,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自己预计的好了,只要傅辰对他还念着往日旧情,他就能慢慢侵蚀进去,深入骨髓,哪怕是傅辰这样的森严壁垒也抵挡不了的。

一双眼闪动着某种危险的的光芒。

恰逢此时,原本被邵华池忽略的声音又一次回到两人几乎无人可插入的气氛中,那田氏见邵华池完全不理会自己,甚至还找了个找错人的借口敷衍而去,怎会轻易罢休。

邵华池若是一张大众脸便也罢了,但他如今那容颜如何能让人认错。

田氏在这些年并未看过除掉半边面具的七皇子,但这是她今生的依托,早已在梦中幻想了许久,她确定此人必然是她的殿下。

见他怎么都不愿意见自己,而那些侍卫拦着她进帐篷,甚至是周围的百姓都拿着谴责的眼光望着她时,她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是当时在那别庄里头的话,被他听了去。

不,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定要与她说清楚,自己当时鬼迷心窍。

田氏灵机一动,在外头大喊非礼,而松易等人虽然易容着,但身体还是原本瑞王的手下将领,对主子的女人他们可以拦,却不能沾上非礼这般理由,见田氏的诬陷,一紧张就松开了她。

此时正是邵华池与傅辰之间微妙的时候,她就这样突兀地冲了进来。

她的欣喜还挂在脸上,却被帐篷里另一个人给吸引住了,这人的样子她在“昏”过去前,还有印象,后来在别庄担惊受怕了几日后,就几乎要忘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看到了。

其实过去那么多年,她淡忘了在所难免,再说眼前的人也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容貌多少是有变化的,但依稀还存在着当年的影子,若是他正好与邵华池放在一起,那么记忆就好像立马回笼了。

“你是那个三品太监,傅公公!?”她惊讶地指着傅辰。

傅辰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般称呼自己了,抬眼看了一下田氏,田氏本就是他推荐给邵华池的人选,现在再看她虽然显得憔悴和狼狈,但是一身华服却是遮掩不了她的身份,想来自己离开后邵华池并没有亏待她,也不知当年他给梁成文的那个人工受孕的方法是否有用过,不过如果邵华池已经改掉了不愿意碰女子的毛病,那也用不上了。

正在傅辰思索之际,邵华池却是猛地站了起来,要不是看在她是邵龙的母亲,当年也是自己愧对的她,怎会一忍再忍。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之前看到田氏,他第一反应是厌恶,任谁遇到被人那般嫌弃,特别是对方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心里都不会好受。

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古怪,却联系不起来。

田氏叫了出来,就被还在思考的邵华池没有犹豫的像是拎着垃圾似的,从帐篷里丢了出去,而刚才失守的松易等人也是忙赶了过来,把她带走。

邵华池这才回了帐篷,看到床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傅辰,走了过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子,而不是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人。”

刚刚醒来的傅辰,体内的余毒还没有清完,这时候脸色还没恢复过来,思维本就还在恢复中,而邵华池又在一开始就刺激了他,让傅辰始终将关注力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

不得不说,邵华池的见缝插针,也是在极为了解傅辰时潜意识的行为。

“我昏迷了几日?”

“三日了。”见傅辰的思维又跳开了,邵华池也不打算逼得太紧。

挑明身份的一点好处就是,哪怕他和隐王一样说了那种话,傅辰的态度却是有差别的。

“刚才是田氏吧,她也得了天花?”明明是在别庄看到的田氏,她又不像邵华池是为了躲避进的黑血区,以她的身份就算是真的染到天花,那也会和老吕一样被隔离开,而不是送到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邵华池一开始根本就没注意到有田氏这个人,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傅辰身上,偶尔给傅辰喂完药出去帮忙的时候,那些百姓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与他说说笑笑,他哪里会知道田氏来到黑血区。

之前乍看她过来,他也是非常惊讶。

他一开始并没有深思,到底他在黑血区,田氏身为自己的妻子出现好像也并不奇怪。

邵华池进入了思维惯性,忽略了某些关键要素。

忽的,邵华池顿了一下,他刚刚就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像是无意识回答道:“是得了,刚刚送来的,看着过几日可能就没力气走动了。”

“那是谁把她送进来的?”傅辰问道。

是谁?当然一开始都是没人注意的,只是从人群中有人谣传说这田氏身份高贵,是七殿下的侧妃,但是总有人把她送过来,她好端端的在别庄,有谁有这个资格能把她丢到这里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一时间想到了,邵华池懊恼地拧着眉,居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事!他出现在黑血区没问题,田氏出现就不正常了!他本来只是打算先看一眼傅辰是否醒来,再去处理田氏,也不过是一眨眼功夫,居然出了漏子。

掀开帐篷门,大步向前,找到了松易一行人,却没见到田氏。

“田氏人呢?”邵华池拉住松易。

松易没想到刚才还随便把人丢出去,好像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模样,才一转眼功夫,殿下就要找人。

“这……我们把她拉开敲晕后,就放到那儿了。”田氏实在闹得太厉害了,他们几个士兵都是男人,无论怎么说也是男女授受不清的,再加上田氏的身份,他们不敢用力,又怕她再去找殿下,只能将她先打晕。

松易指了个方向,邵华池望过去却根本没见到田氏的身影。

松易也是活见鬼的表情,“人呢!?”

不明明刚才还在吗?

邵华池目光一顿,看着黑血区入口似乎正在进行人员调动的士兵,事情大条了!

田氏果然如他所想是诱饵,是刻意放到这里的。

他太大意了,只是心神失守片刻,竟然就忽略了这样一个关键!

本来吕尚就是打着故意把田氏放到黑血区的算盘,既然确定瑞王和七杀还在城内的话,那么就能引人过去救,瑞王总不会丢下他的宠姬,他只要派人关注着就可以了,但是经过田氏这么一闹。

想必等邵华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派兵包围了黑血区唯一的入口了。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在田氏喊出邵华池名讳的时候,就已经有吕尚派的人听到了。

整个黑血区在那时候就变成了一个被他们封闭的牢笼,只进不出。

而那些侍卫也是机灵的,哪怕被傅辰去掉了其中最精锐的部队,但里头还有一些普通士兵也同样是扉卿教导出来的,不乏还没高升的人才,他们没得到吕尚的命令,也不确定瑞王是否在这里,当然暂时不会动黑血区,只是将这里封锁起来罢了。

黑血区本来就是个被关押的地方,哪怕唯一的出口被封锁,里面的人也察觉不到。

而在封锁的同时,就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吕尚,而剩下的人又把昏迷的田氏给悄悄带了出去。

当吕尚看到昏迷不醒的田氏,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现在非常时期,他可不是那些要了美人不要前途的色胚,让人把田氏给泼醒了。

田氏湿漉漉的醒来,还分不清状况,当看到吕尚的时候不亚于看到魔鬼,她自然记得自己得病后被此人威胁的恐怖画面。

哆哆嗦嗦地回答着吕尚的问题。

“我听说,你在黑血区看到了瑞王?”目光幽深看着她。

“是,我看到他了!”说到瑞王,田氏还是激动的。

“你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吗?”

“绝对不会,他的样子无法认错!”

“噢……”吕尚若有所思地点头,“是这样,那么……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人和他在一起,关系还有些亲密的?”

田氏瞬间想到了傅公公,回答:“有,有,我有印象!”

吕尚眼前一亮,从七杀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六年了,还没有人知道对方是谁,却被他知道了!

“他叫什么!”吕尚的气息有些不稳,显得急迫。

“他……他叫……”过去那么多年,她只记得对方姓什么,到底宫里的人一般很少会连名带姓叫一个太监的名字,她只记得他是正三品,别人都喊他傅公公,以前她好像也有记过他的名字,但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姓傅……其他的却是记不得了。”

“再仔细想想!”吕尚吼道。

姓傅?这已经是一个线索了,只要到时候让人把五年前宫里姓傅的人都收集起来就能分析不少东西出来了,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但五年前他们在宫中的势力还没被拔除,当时的记录应该还在,那么说不定就能找到七杀的姓名了。

吕尚又笑了起来,他在想也许幸运真的是朝着主公的方向的。

又让人泼了田氏几盆水,但是田氏哪怕再冷都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傅什么,在她几乎要冻得晕厥过去时,吕尚才让人停了下来。

吩咐身边的侍卫,“去城里找找看,还有没有画师。”

下面的侍卫却是被难住了,现在哪怕有画师,对方也不愿意来吧。

“如果来的话,我就放这个画师一条生路。”这样的条件开出来,相信也没人能拒绝吧,这座城里的人已经被吓怕了,要是能活着让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是愿意的。

吕尚走到瘫软在地上的田氏面前,“待会画师就要来了,就要麻烦夫人好好想想那人的长相了,你想的越多,你和你的夫君就能活越久,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

说罢,就离开了,他还要赶去黑血区,去会见他们亲爱的瑞王殿下。

田氏呆呆地看着他的离开的背影,又想到还在京城的儿子,缓缓站了起来,眼神越发坚定起来。

处理完田氏后,吕尚心情非常好。

没想到邵华池居然躲到了全城最危险的地方,难怪他们无论如何都没在城中找到他的踪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这次抓到邵华池,就能顺便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七杀的踪迹了。

吕尚一阵心潮澎湃,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果这事办成了,他的功劳将会番上几倍,说不定还能接替应红銮成为西北的总负责之一。

不过也就这个时候,本来就只是因为连日过度劳累才导致腰背酸痛和发烧的老吕病好了,烧也退了,整个人都散发着活过来的气息,特别是确定自己不是得了天花,更让他整个人神清气爽。他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意气风发的吕尚,吕尚也同时是监视自己的人,所以这两人在平日发布命令的时候会有些冲突,关系并不算好。

吕尚本来就想着处理完邵华池的事情就干脆解决掉老吕,那么除了零号外,这个关口目前最大权利的就是自己,没想到老吕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居然没有被感染到,真是可惜了!

吕尚一时没把握好自己脸上的表情,被老吕看个正着,老吕心中冷笑,他就知道这里的人大约除了李遇外都巴不得他死了干净,不好意思,他偏偏就是要活的好好的。

“你要去哪里?”老吕回来了,决策权自然就回归了。

“去黑血区。”吕尚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后,就将自己的猜测和盘突出,他们是李皇派,私底下如何看不顺眼,也是会同仇敌忾共同面对敌人的,这是李派的素养。

“李遇呢,他在哪里?”自己养病出来,怎么李遇反而不见了。

“他带人出去的时候,中了七杀的埋伏,那梁老匹夫用性命相要挟,我只能把他送到里面。”说到这个,吕尚也是一阵无言,会看病的,就是比一般人要牛一点,底气也足一点,多么可恨。

听了事情的原委,老吕一阵阵心塞,好你个吕尚,你是打算除掉我和李遇,就自己一家独大了是吧!

似乎想通了事情关键,老吕一个大耳刮子他抽向吕尚。

吕尚被他打蒙了,一双鹰眼睁得大大的,似乎恨不得弄死面前的老家伙。

老吕却是完全没将他放进眼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宝宣城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以为这招借刀杀人别人看不出来?李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就是拼着受罚,也不会放过你!”

从李遇放了自己一马后,老吕心中算是承认了这个人,他在不了解当时情形下,当然看不过有人蓄意谋害。

完全被冤枉了的吕尚,怒极反笑,他去动李遇?也不想想李遇是谁派来的,他出事谁能讨得了好,别说他本来就没害李遇的心思,哪怕有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却是生生忍了下来,能出人头地的人,总是比常人能忍。

这样一幕的发生,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傅辰本就擅长让自己人反目成仇,这样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一群人,影响到数以千万的人。

就是没有这次的阴差阳错,他也会想办法让零号的队伍更乱一些。

现在双方几乎算是平衡的对垒,各自出现了致命危机。

此时邵华池很是自责,若不是他的一时疏忽,也不会酿成大祸。

傅辰却是知道这归根结底怪不到邵华池身上,发生的太快不说,这本来就是对方利用了心理战术,虽然也有误打误撞的成分在,但不可否认,任何一个李派的负责人,无论大小都是有各自手段的,邵华池再强悍也不可能料到对方的每一步,哪怕自己换了自己也不可能不犯错。

他们很强,但敌人同样不弱。

胜负和漏洞不过都是在双方的一念之间,换做是他也会揪住对方某个疏忽狠命打击。

“殿下,现在既然无法挽救,那么我们就要过了这一关。”

邵华池凝重颔首,他找来了松易,打算进行一个快速的易容。

当老吕和吕尚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已经找到画师带着过来的侍卫,那画师是个老人,他提出的要求是能救他可怜的孙女,他自己可以不要这条命,侍卫也是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先答应了再说,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许下什么承诺都是无所谓的。

老吕奇怪地看着这两人,不知道吕尚在搞什么鬼。

吕尚思考了一会是否要把自己得到的情报共享,关于七杀的消息实在太重要了,这个功劳也真的是泼天之功,现在他和老吕不对付,要是再告诉老吕这个消息他岂不是自己在给人做嫁衣,还不如他自己独吞功劳来的好。

吕尚只是随便编了个话,只说此人有医术,如果等迎接李遇回府,到时候还是需要高明的医师在场。

老吕当然是不信的,你什么时候和李遇那么熟了,少整这些拐七扭八的谎话。

不过老吕也是懒得纠正,他现在还急着去黑血区,邵华池在那儿不说,七杀说不定也在。

不过七杀这个人极为狡猾,每次一听到风声就跑得没影了,去的晚了说不定还真的又要被他溜了。

老吕与吕尚一同赶到了黑血区,这次的彩头实在太大,让他们不惜冒着感染的风险也要过来黑血区一趟,里面的人已经根据他们的吩咐,被他们的士兵分成了好几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自然是太医群了,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吓了一跳。都过去那么多天了,里面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感染,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那梁太医预防天花的办法很有可能真的有效。

待会说什么也要把他的办法给逼出来,用在自己人身上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太医给晋国,是不是太可惜了点,老吕有些遗憾的想。

而第二个部分,就是那数量庞大的平民人群了,他们黑压压的站在一起,看上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过得那么绝望,甚至里头有好几个看上去还很健康。

这简直太出乎意料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原本脏乱差像是被老天爷都惩罚的地方,变成了现在井然有序的样子,这一切难道都是这群太医干的?

或许还有逃到这里的瑞王以及七杀?

果然,要早点除掉这群人啊!

老吕和吕尚这时候倒是目标一致。

两人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心脏开始狂跳,他们终于接近七杀了。

只要七杀没有趁机逃掉,那一定就在这里头了。

比起吕尚的疯狂,老吕还讲了一点良心,他想要先看看李遇的受伤情况。

一眼看到松易等人易容的几个侍卫,老吕就走了过去,而这个时候,看着虚弱非常的李遇也掀开了帐篷门。

看到李遇那脸色,老吕已经能猜到李遇当时中的毒有多严重了。

“你这幅鬼样子还下什么床,放心,我会把这些个太医一同带去府里,你到里头静养了再说!”老吕霸气十足地说道。

李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恢复的还不错,看了一眼外面的盛况,“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老吕自然也不隐瞒,“你中毒这会儿,正是七杀带着瑞王过来了这里,我们搜了全城那么多地方,却忽略了这里,也亏得他们想得到。”

李遇一阵惊讶,“他们在这里?”

“应该是没错了,那瑞王娶了个好妃子啊,全靠她我们才找到了这里!”平日里几乎都是李遇猜中事情,胸有成竹的模样,很少见到能让李遇这么惊讶的,老吕笑着解释。

李遇也笑了起来,“那看来还真的是我们的运气了。”

刚一笑,李遇就显得力不从心,要摔落下来,老吕忙眼疾手快地把他接住,对着干站着的几个侍卫道:“你们还杵在那儿当什么木桩,还不快点过来帮忙!去找椅子给他啊!”

一群人把李遇从帐篷外迎了出来,有老吕在,自然是事半功倍的,李遇被迎到了主位上。

泾渭分明的三路人,李遇、老吕、吕尚三人形成了在黑血区的统治地位的一面。

而这个时候,那群黑压压站在一起的百姓,却是不自觉的将某个男人挡住了,除了现在还病重的无法起来的人,那群站着的健康百姓也不在少数,那么多天的相处,让他们很清楚哪个是外来人。

而他们中有不少人听到了,这群人过来要抓的是瑞王!

这也就证明了一开始他们一直不确定的传言,小华就是瑞王,而他来到黑血区就是为了帮他们,但最后却被敌人发现了。

如果瑞王有下那种命令,那又为什么这群兵反而要抓他,这很显然,一切作恶的都是睿王,是他假传了邵华池的命令。

现在这群人还想再害瑞王,他们绝对不允许。

他们又为什么会知道瑞王在黑血区,是不是他们偷偷讨论的时候,被谁听到了?

但谁会关注黑血区,这里除了每天拖出去烧死的人以外,根本没人会过来,是人间炼狱啊。

没看到除了入口的守卫,平日根本不会有人过来。

可如果有万一,的确是因为他们,那他们岂不是伤害了瑞王一次又一次,现在还要害他再一次被抓,甚至为这下令屠杀百姓的罪蒙冤受屈?

这群刚刚暴动过又被镇压,本来就因为绝望而产生负面情绪的百姓,将积累在心中的滔天恨意化为实质,他们默默的挡住了那一个陌生人。

那个被围在中央的陌生人正是易容成普通百姓的邵华池,百姓发现了他这个“陌生人口”。

当看到那群一开始对瑞王那么排斥和厌恶的百姓,不自觉的挡在自己面前,动作非常隐蔽和小心,却隐隐的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的时候,邵华池心中一暖。

这些日子以来的付出,并没有白费不是吗。

他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力量本身是不分好坏的,重要的是使用它的人。

邵华池在人群中,看着被簇拥着的傅辰,又一次低下了头。

如果这次找不到七杀和邵华池的话,李派的人会怎么做?

按照他们往常的作风……

邵华池紧紧握住了拳头。

脑中回想起傅辰刚才的话,“当你觉得愤怒的时候,就要表现的自己很冷静,哪怕用尽你全身力气忍耐。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让更多的人为我们的愤怒付出代价,别忘了,宝宣城的百姓,三个州正在受苦的人,都在等着你。”

但是,当真的发生的时候,再多的言语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情绪。

他们一次次破坏了对方的计划,对方也一样可以破坏他们的计划,面对这样一群敌人,甚至不能有丝毫放松。

他对自己目前的无能为力很痛恨,为什么五年了,他还是没有足够强大。

在他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方势力的时候,现实总是打醒了他,他还不够强,所以他才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陷入重围而动都不能动。

他要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指头已经嵌入了肉里。

如果傅辰被那伙人发现,等待的是什么后果。

只是想想,就让他心如刀割。

人群开始动了,这里每一个人都要进行排查,无一例外。

易容不易容,是看得出来的,特别是像瑞王那样的模样,若是不易容恐怕一下子就能被发现。

老吕见李遇精神头不太好,让吕尚自己先去找,反正如果真的在这里,那就是瓮中之鳖,怎么都逃不掉的。

“还是很不舒服?”老吕让士兵招来了站在太医群中的梁成文,“你继续给他看着,要是看不好,你自己的命你可以不在乎,但是在场这群人呢?”

很好,梁成文的确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但却不能不在乎剩下的人。

老吕的这句话,就是一句催化剂,在场的百姓,就是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都是怒火滔天,恨不得吞其血喝其肉。

梁成文来到傅辰身边,傅辰看了他一眼。

两人到底是老搭档,很快似乎达成了什么。

与此同时,排查的人群已经快要轮到邵华池了。

第192章

其实在地道被设下陷阱的种种迹象,就能看出明显的七杀烙印,而谁也不能保证七杀当时是不是在地道内。

再从李遇还能这样活着出来,也可以基本排除七杀在这个地方的可能性,不过既然邵华池在这里,七杀哪怕不在也是会回来救人的,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

能看到李遇还活着,吕尚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所谓,总算保下了一员大将,同时也更坚定了要想办法留下梁成文这位圣手的决定。对于搜查易容的人,这些侍卫也是得心应手的,原因无他,正是因为李遇早就怀疑瑞王两人有可能易容,整个城的百姓都被排查了一遍,为了防止出现像是李派人那种几乎天衣无缝的易容,他们还按照每个人的姓名和知县府里的户籍备案对照,免得出错。

就在他们要筛查邵华池的时候,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梁成文趁其不备接近李遇,用最快的速度掐住了李遇的咽喉,突变发生的太快,始料未及,大部分人不知道梁成文有武在身,哪怕是傅辰也是梁成文主动告知才知道,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让他去接应叶惠莉。

一个太医需要什么武力,谁都不会太过防备。

他们只为了给邵华池脱身的机会,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时候,邵华池就有机会混入那群已经被检查好的民众中,从而逃脱检查,这个时间很短,邵华池首先要看懂他和梁成文的刹那暗示,然后再抓住他们疏忽的角度钻入。

就连傅辰和梁成文都是临时做的决定,要让邵华池能看懂两人的合作,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这要考虑邵华池的反应力、观察力、分析能力,头脑和身体缺一不可,除了这些条件外,最首要的是他能看到他们发出去的几乎算不上暗号的提示。

想到梁成文说过,殿下对他无时无刻的关注度,傅辰只有赌一把,若是不成功也只有作罢另想他法。

当他余光发现对方的行动方向时,心中暗暗放下心。

不过这微末的细节似乎也印证了梁成文的话,就好似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

梁成文在擒住傅辰的时候,食指抵住的正是颈动脉,只要轻轻一动,李遇就会命丧黄泉,一看李遇出事,老吕整个人都暴怒了。

上去的侍卫都停止了脚步,只敢围在外围等待出现转机。

“滚出黑血区,不然……我就只能杀了他了。”梁成文唇边挂着一丝冷意。

“梁太医,你悬壶济世,到头来却要杀了自己救治的患者,伤害一个无法动弹的人有辱你名声吧!你还要自己的神医招牌吗?”老吕和吕尚注意力全在这两人身上。

“那也要看什么情况,真以为你们在这里的事能瞒天过海吗?”梁成文讥诮反讽,如此滥杀无辜,将宝宣城当做自己的领地般进行清理,但凡是晋国人就无法忍受。

此时,邵华池已顺利来到“已检查”区域,还在“挟持”和“被挟持”的两人均是知道这临时计划在他们三人天衣无缝配合下算是成功了才放下心,接下来就是将李遇松开再另做盘算。

而这一边,在发现邵华池的移动轨迹后,身边的百姓居然自发的作为掩护。

邵华池自己都没想到,他的行动能得到周围人的回应,目光微微一暖。

善意与恶意有时候是对立的,有时候又能散发着某种名为光辉的温度。

听完梁成文的话,老吕和吕尚面面相觑,都看到了一丝不安。

的确,因为七杀的介入,让他们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未知波折。

吕尚似乎在权衡着,他以歉意的目光看了一眼李遇,刚松了神经的李遇心一沉,吕尚也是快刀斩乱麻,抬起手发动暗藏在衣袖的暗器机关朝着李遇飞去。

李遇和梁成文都是全副精神关注着周围,哪怕吕尚速度再快,依旧被他们注意到了,从被劫持到吕尚进攻,也不过十息,李遇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往旁边偏了偏,两人分别朝着两头躲去,没有让那暗器刺中要害部位,但也一样让李遇肩膀处受了伤,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

他躺倒在地上,愕然看着吕尚,似乎料不到他居然那么狠,他自然能看出吕尚是真心想动手还是只是威胁梁成文。

对李派而言,只有在利益共同体的时候,才是一个庞大的集团,一旦出现裂缝,就能够随时抛弃拖累的那部分。在吕尚看来,他能够把李遇送到梁成文这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哪怕李遇是扉卿的继任者,但他们不是没了李遇就不行了,还有那么几个次于李遇的候选人,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主公也不会怪他。

吕尚正是做了这样的决断,才会有这打算。

傅辰与梁成文已经被分开,侍卫分别拉开了两人。

其实没有吕尚,他们也会想办法先分开,到底这胁迫也只是权宜之计,万万没料到如此惊险。

梁成文一看那位置和流血量,暗道幸好傅辰反应够快,不然可就把命都松在这里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殿下,迅速用余光感觉了下,在黑压压的百姓身后,隐约还能看到殿下,很冷静,只是那看着吕尚的眼神,已是死寂一片了,犹如那是已死之人。

老吕亦是愤怒非常,扶住因为失血过多连站立都很困难的李遇,要不是李遇的阻止,他现在焉能有命?

“吕尚,你敢对李遇动手!”

“人没事不是吗?”吕尚见李遇并未看自己,耸了耸肩。

“如果刚才不是李遇反应够快,就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他们现在就在这里,我不能半途而废!”跑了这次,还怎么抓到七杀!

“等着惩罚吧,我会把这次的事情上报给扉大人。”老吕作为李派老成员,自然也很清楚这行为模式,但李遇不同,无论是身份还是对他的情谊,“没有李遇就没有我老吕,今天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了,你再敢动李遇今日就踩着我的身上过去!”

吕尚面色不好,最终也没说什么,反正危机已经解除了,“行,随你。”

他倒要看看扉卿打算怎么处理,呵呵。

老吕让人把李遇带下去止血,到底这里老吕才是目前最高负责人,既然老吕出来了,话语权自然就不是由着吕尚说了算了。

傅辰在离开的时候,经过邵华池站立的地方,眼神似乎在表达着什么含义。

邵华池目含血丝,最终艰难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会想办法想离开黑血区。

做了五年统帅的邵华池也不会因此失去冷静,哪怕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现在的情形,城中“二皇子”布下的人手和战斗力,若是再加上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火药等武器,总体还是高于他们的守备,只有不断削弱对方的战力,他们才有机会反击。

见傅辰快要站不稳,心脏痛得麻木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可以将此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吕尚扫视着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怪异的地方。他不会忘记曾经七杀出现的地方,将沈骁、蒋臣给解决了,其实前段时间的休翰学两人他们也是怀疑其中有七杀的手笔,只是苦于没有任何迹象罢了。那些留在原地的百姓和太医们都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内讧,吕尚也是想连老吕一起干掉,老吕什么时候不好出来,偏偏现在出来,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这里的人都可以顺便解决!

这梁成文那么紧张的去劫持李遇,该不会是七杀就在这些人之中吧。

之前的推论似乎又站不住脚了,只要七杀出现的地方,似乎总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让他们进入多重漩涡中,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在两人面和心不合继续排查的时候,吕尚疑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似乎和他潜在记忆里的对不上号。

可排查过的那一群的确是眼熟的脸孔。

这时候的邵华池却早就隐藏在人群后头。

惯性思维和现实的“佐证”,在视觉的错觉上吕尚甚至连疑惑都没超过一秒。

这是很多人都犯过的错误,当两件事衔接的太过紧凑,就会忽略中间可能出现的疑点,以为只是自己记错了,这样的思维连心中都没有停留,就不可能深想。

随着一个个百姓被排除,老吕和吕尚越来越焦躁,这些人明显没有易容痕迹,人名、户籍也基本都对的上。

他们急躁,邵华池也一样很焦躁,他该怎么出去。

他忽然看到周边那些被草席卷了卷堆在一旁的尸首,边注意那些守卫的动向,边找到这段时间在黑血区与他熟悉并暗中观察过的几个已经痊愈的百姓,做了个手势。

经过几次磨合和轻声指导,几个青年才表示自己彻底听明白了。

在百姓有意识的掩护下,闹起骚动,故意与侍卫冲突,几个人分别找了一张草席将自己裹住,藏身在尸体堆中。

至于傅辰能不能发现,现在的他们除了依靠曾经的默契,就是信任对方能力和观察力,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办法。

傅辰精神不济,但哪怕没有全部看到,但他只要发现邵华池的行动方向,傅辰脑中就形成了一连串的推测,并选择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来执行接下去的临时对策。

这个时候,老吕带来的医师已经消毒刀具,准备把那支飞镖给剜出来,虽然伤口非常小,但这样的伤口非常疼,愈合的过程也很慢,医师也是格外小心的。

在拔出的瞬间,鲜血像是喷泉般飚了出来,傅辰一阵剧烈抽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医师快速捂住了傅辰喷血的伤口,进行包扎。

见李遇好像死了一样,老吕赶紧关切跑到一旁。

“老吕,送我……回别庄。”他需要静养。

老吕自然同意,这个时候的李遇也没有战斗力,能不拖后腿都算不错了。

见李遇似乎还有话要说,凑了过去。

“把那边的尸首一起搬走,他们……有用。”李遇断断续续道。

那一堆用草席卷起来的尸体堆,有些已经腐烂了,散发着恶臭味。

似乎知道老吕在奇怪什么,傅辰在他的耳边说:“我已经……知道天花的预防方法。”

难道与那群尸体有关?

李遇前后的话,联系起来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若是知道天花的预防方法,之后他们也不用再想办法威胁梁成文,而李遇单独对他说,显然是想把这个功劳给自己,没吕尚什么事了,老吕见吕尚似乎想知道什么,放下喜悦,一脸严肃指挥者松易等人把李遇先抬走,然后把那些草席堆起来的尸体都用两轮车抬走。

中途吕尚自然是不同意的,奈何老吕的职权比他高,最终匆匆检查了这些尸体,才同意将之运出去。

傅辰是从偏门进入的,这里的正门依旧每日都被百姓围着祈祷,希望哪一日瑞王可以网开一面。

虽然梁成文每日清毒的时候已经为他调养过身体,但方才吕尚的攻击还是相当准和狠,傅辰因失血而显得脸色格外可怕。

到了门口,傅辰对那几个老吕派来的侍卫道:“我自己进去吧,那边还需要你们,让他们几个扶我进去就行。”

傅辰指着易容后的松易几人,其他人也是明白现在黑血区还在排查,正需要人手,向傅辰行了礼就离开。

几人转身,遇上一个面生的老人和府里的士兵,这士兵傅辰记得他叫吕山,也是吕字辈的,李派的人都有严格的划分,这些吕字辈的,哪怕地位有差别,但是基本都算是同一批的,也就是如果老吕死了,就是吕尚接替,吕尚死了,就会有其他吕字辈的人来接替。

一个陌生的老人,由吕山亲自带着在别庄里面晃荡,不是太奇怪了吗?

吕山看到李遇,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居然受了伤,“李大人,您回来了,可要我喊人抬您进去?再去请医师?”

“不必了,伤口已经处理过,我自己能走。你这是去做什么?”瞟了眼看到自己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老人,就好像对方认识自己,并曾有交集,傅辰凭着自身几乎不出错的记忆来搜索,确定自己没见过这老人。

果然有古怪,傅辰看到了老人手上拿着的画轴。

而老人的异常显然吕山也发现了。

“是尚大人让我带着他过去一趟。”吕山笑着回答,却是说了与没说一样。

吕山是吕尚的手下,若是有什么吕尚不愿意被人所知的事情,自然也不会给李遇知道。

“那你们快去吧。”傅辰摆手,让他们离开。

吕尚带着老人与傅辰错身而过的时候,空中一道银光闪过,吕山脸上的表情停滞。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伤口,刀刃直穿,没有丝毫犹豫,僵硬地转头,就看到傅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

老人吓得整个人都软倒了,他只是一个以模仿真品糊口的画师,哪里受得了如此可怕的场面,特别是刚才这两人还很友好的对话着。

刚才那一击,傅辰从发现不对劲时就开始积蓄力量,需要一击必中,以他目前的身体,只能发挥出三层力量。

他的额头冒着黄汗,略带病态的眼神盯着老人,摊开了手。

而旁边松易明白傅辰的意思,两人已经抓住了老人的两臂将之架住,把老人几乎脱手而出的画递了过来。

打开画轴,一张年轻清俊的脸跃于纸上,无论是五官还是那似笑非笑,画师将画中之人的神韵抓得很准,谁都不可能错辨,这是傅辰。

这就难怪刚才老人看到他的时候,那么惊讶了。老画师在被找来的时候,就被吕尚命令过,所绘之人不能被别人看到。哪怕是过来接人的吕山也只是领命,并不知画中之人是何人。

“谁让你画的,不,我应该说谁描述了画中之人的长相?你在这之前并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吧,如何能绘制出来,所以不要对我撒谎。”这些线索都隐隐指向着,吕尚的暗中行动了。

“是……是一个女人。”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女人是谁,只是看那衣着应该是富贵人家。

女人?

眼眸泛着幽深冷光,被扇子般的睫毛遮了去。

老人见傅辰并未对自己下手,但这是迟早的吧,连刚才那个冷面侍卫,这位大人都是说解决都解决了,更何况是知道“秘密”的自己,没有放过自己的道理,“大人,老头儿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求您,放过我的孙女……”

就连老人也能意识到可能撞上了大事了,更何况是傅辰本人,这个秘密生死攸关,这与内心是否愿意并无关系。

傅辰不可能冒险,特别是这样只要拿捏住他软肋就会妥协的人。

将自己的命交托给陌生人,呵呵,以前没有过,以后更不会有。

“她叫什么?”

“叫灵珑。”之前的吕尚根本就没问自家孙女的名字,老画师即便知道对方可能不会放过自家孙女,但也只能抱着一线希望。

可如今这个人却是问了,不一样的态度也代表着不一样的处理方式。

老人朝着傅辰磕了三个响头,接过松易递来的剑,犹豫了一下,才当场自刎。

傅辰并没有立刻走动,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叫傅辰的男人已经随着环境,随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慢慢变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这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哪怕是他自己都无法阻止。

看着老人的尸体,那双睁着不愿闭上的眼,这让他想到在卢锡县雪地里枉死的那一对老人,蹲下身,轻声道:“只要等我去的时候她还活着,我就保她。”

老人不愿阖上的眼,随着傅辰的动作,才慢慢闭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傅辰一阵目眩,推开过来的松易,“无事,你们把这两具尸体处理掉,给这位老人好一些的待遇。”

“那您……”

“下面的我可以自己处理,你们现在回去黑血区,找不到瑞王,黑血区恐怕就要乱了。”

“但您的身体……”

“马上回黑血区!”傅辰的眼角余光,看到在不远处柱子后方的一席衣角,只是很快消失了。

傅辰眼皮一条,在他的的坚持下,松易等人离开了,只是松易在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傅辰的背影。

傅辰这是在赶他们走,其他几人不疑有他,准备撤离。

松易又走了回来,让另两人先离开,自己留了下来,刚才老人说了女人,而这府里能有几个女人,再结合刚才神秘失踪的田氏和那副画轴,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您……可否通融?让殿下来处理?”他当然分的清轻重,现在李派的人已经盯上田氏了,只要抓到田氏,似乎就能猜到什么了,可以说哪怕如今放了田氏,已经被打上记号的田氏也逃不过。

如果因田氏一人,很有可能他们都会被发现。

但田氏到底是小王爷的生母,小王爷已经够可怜了,田侧妃当他是争宠的工具,甚至在小王爷还小的时候下毒让他体弱多病,惹得瑞王频频探望,在查到真相后,殿下暴怒,将小王爷与田侧妃隔离了。

可殿下太忙了,对小王爷也不知如何相处,父子感情淡薄。

若是连生母都……他们怎么与小王爷交代。

松易和罗恒这几个队长,的确有被邵华池重视的理由,想到关键的时间也很短。

傅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本来行动就不便,现在更是命悬一线的时候,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不狠,死的就是他,不仅仅是他,包括他和邵华池的队伍,五年来的那么多人命和心血,都有可能在这宝宣城全军覆没。

这代价,谁付?

松易弯下了脊梁,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他是傅辰也不可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放下这么大的隐患,沉痛道:“奴才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傅辰支开了松易等人,原本不打算再入别庄的打算也随着老人的出现而不得不改道。

以田氏与邵华池的关系,让松易这些人在场,他做不出手,要解决也是他来。

傅辰并没有在府内找到田氏,别庄里的护卫几乎都被调派到了外面,现在几乎都空了。

而这个别庄是为了给晋成帝玩乐用的,修建的非常大,傅辰受了伤,又要找人,找的并不算快,以田氏怕死的性子,进了别庄就不可能再出来,在加上刚才那衣角的提示,似乎已经注定了这场戏的序幕。

不过就好像故意与他作对一样,傅辰找的几个藏避处并没有找到田氏。

更不好的消息是,府里陆续能碰到几个护卫,吕尚要回来了。

吕尚本来的确在黑血区,准备查找七杀或者瑞王的踪迹,不过事与愿违,老吕已经进行第二次排查了,他担心七杀和瑞王说不定真的已经不在黑血区。

而他也没有等到吕山过来,为了节省时间,并早日知道七杀的踪迹,吕尚不得不先策马回别庄。

但他一到门口,就收到护卫说没有看到吕山,那老人也是不见了的消息。

猛然,他的眼精光四射,难道已经被七杀知道了?

怎么可能,他的行动那么隐蔽,就是老吕都是不知道的,又怎么会被七杀提前知晓?

但一路上没遇到吕山,现在府里也没有人,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七杀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好像无孔不入一样,总不能在自己身边按了人?

按了人?

当时招田氏,整个过程也没几个人知道,而且这些亲信那么多年都没出过问题,偏偏这次有了纰漏?

没有内鬼,就是他自己都不相信。

吕尚朝着那群士兵扫了一眼,被他扫到的士兵都心中冒着寒气。

“李遇呢,他有没有回来?”他记得当时送尸体的时候,也是李遇进府修养的时候。

不对,尸体……

“李遇大人的确来过,但就在一刻钟前,他就出了府,似乎要去药铺抓药。”李遇来过的痕迹无法掩盖,但他已经离开也是事实。

离开了?那还真是巧。

七杀又刚好没对李遇动手?

之前在黑血区有李遇,就出了问题,现在若是这庄园里还有李遇,不是很可疑吗?

不过李遇通医理这个倒也说得过去,不放心医师自己去抓药,也挺像李遇会干的事,这人好日子过惯了,来到宝宣城什么都紧缺的地方,什么都不放心,什么都要自己来才放心。以前主公身边的哪个人不是多项技能傍身,不然怎么有资格留在主公身边,哪怕是个废柴,只要有主公,都能变成天才,他们主公就是有这样改天换命的能力。

“那他离开的时候,身边可有带着人?”他又提了个问题。

“并无,他已经让其他人都回黑血区了。”

那么,李遇的确没什么问题。

虽然这么想,吕尚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李遇遇到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点。

而且就连这次他人不在别庄都透着某种因果似的,就好像能预料到自己的想法才做的,哪怕这过程看上去很自然。

吕尚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你们先出一个小队,去看看送尸体那个巷子里,有没有什么异状,马上回来报告我!”

那些尸体他都有让人粗粗检查过,的确都是刚死了或是已经死透了的,所以尸体出问题的概率并不高,不过刚才从黑血区出来的,除了李遇就只剩下那堆尸体了,不怀疑这个怀疑什么。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人里,早已混入了几个已经易容的“瑞王暗卫”。

除了跟在傅辰和邵华池身边,他们分别进入了精锐部队的剩余人口中,其他的像是青染、青酒等不适合易容的一群人则是进入了宝宣城,分散在各处等待命令。

已经了解府中结构的李遇,只要他愿意小心一点,就能够有效的躲开这群士兵。

在要踏入别庄门口的时候,吕尚又收回了脚。

他可没有忘沈骁他们几个怎么莫名其妙死的,他没有沈骁那样的鬼才般的能力,那他去凑什么热闹,谁知道七杀是不是埋伏在里面等着他,主公曾说过,像七杀这种人物,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他就是带再多的兵都不一定能保住自己,那他还进去干什么,白白给七杀送条命吗?

当他不懂变通吗,他难道就不可以在外面等?

吕尚笑了一下,指着旁边的一队护卫,“你们进去,找到画师和田侧妃,找到了后不要停留,马上出来。”

那语气好像这别庄现在已经是龙潭虎穴了。

这时候的傅辰已经进行了一个回合了,进府——出府——潜入,他躲避着那群时不时出现的侍卫踪影。

田氏如果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在别庄修养的他,哪怕他根本没理由对田氏和那老人出手,哪怕他的身份没问题,但巧合多了,就算不被怀疑也会受到影响,这个不在场证明必须要做。

不过这也同样影响到他找到田氏的速度,他必须要比那群士兵更快。

田氏能藏到哪里?他还有哪里没有搜索。

傅辰闹钟再次出现了别庄的地形图,将所有已经检查过的地方排除,又把其他没有搜查过的院落选出来。

加上伙房、后院、赏花九曲桥……一共还有八处。

而他没有时间再一个个检查,不仅是时间上来不及,更是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只是走了那么一会儿路,肩膀上的伤口又一次溢血。

这八处,傅辰一一想了过来。

嗯?

还有个地方,他刚才并没有想到,就是邵华池曾经待过的院落,自从邵华池被劫走,那里就被封死了。

如果他是田氏的话……还真是说不定会去那个地方。

而像是吕尚派的这些士兵,不会认为田氏现在在被“追杀”,自然不会选择空无一人的院落,至少不会立马想到,有这个时间差就够了。

傅辰险险地躲过几次排查,看着那个院落门口,果然那里还没有士兵进去检查过。

他走入院落,将那扇木门关上,快步走向邵华池待过的那间屋子。

打开那扇门,之前被邵华池本人破坏的陷阱还在那里,不过作为做陷阱的人,傅辰自然看的出来哪里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里被人闯入过,看来田氏果然躲到了这个地方。

傅辰跨过陷阱,缓缓走了过去,“夫人,出来吧,还是要我过来把你揪出来?”

等了一会,也没有动静。

不过傅辰现在没什么耐心,这里随时都会被那群士兵光顾,“看来,还是我来吧。”

正要动作的时候,田氏从里间紧张地走了出来,她整个人都很紧绷,没想到还是被傅辰找到了,她以为至少能等到别人过来。

忽然,她朝着他傅跪了下来,泪水滑落,“傅大人,放过我吧,我不知道他们要你的画像做什么,但他们拿孩子和瑞王的性命威胁我,我也是迫于无奈。”

“我放过你,却是没人能放过我了。”傅辰不为所动,他现在还不知道吕尚知不知道自己的全名和其他信息,难保田氏已经全部泄露出去了。

“你一定要动手吗?”田氏乞求道。

傅辰沉默,若是还有转圜余地,他也不想动手,这人到底是瑞王的妻子,还是他选的,邵华池能把她留在身边那么久,自然是有一定感情的,他这样在撇开松易他们,过来暗杀,若是被邵华池知晓,恐怕命赔了都不够吧。

侧妃的命和奴才的命,孰轻孰重?

傅辰无法给邵华池做选择题,他不会去想以后,最重要的是当下,必须绝了这个后患。

田氏眼看无望,傅辰已经越走越近,离她也不过几尺距离罢了,“你不知道吧,刚才我侍女已经逃出去了,我已经与她说过,我要是出事,定然是你做的。若是殿下知晓此事,他定然不会放过你的!他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杀死自己妻子、自己孩子母亲的人!!!你还想效忠他?做梦吧!!我要在奈何桥上等着看你怎么死!”

傅辰的心脏微微一缩,僵硬的唇角放了下来,没有笑容的脸孔看上去犹如雕像,“那就让他不放过吧。”

******

待把这堆尸体搬运出来后,两个护卫守在这堆尸体面前,等待老吕或是吕尚过来检查。

几个人影靠近这个地方,暗暗观察许久,他们分布在城中各处,正是青染带着的剩下的人马,里头有傅辰的,也有邵华池的,边混入百姓中边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在发现有人运尸体出来,装作和其他百姓一样被远远赶离,却偷偷跟随在后边。

青酒从后偷袭,快速解决了这两个护卫。

“瑞王?”青染这才从遮掩物中走了出来,轻声喊道。

裹着邵华池的那张草席动了动。

邵华池的头探了出来,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是一条无人巷。

陆陆续续有几张草席都动了动,几个人纷纷出来,青染一下子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直到接触到邵华池那漆黑如墨的眼眸,冒起无端端的涩意,便知道了谁是殿下了。

“先离开。”邵华池简短地说。

另外几个百姓却是有些兴奋,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亲人。

当然,他们若是出现必然会引起李派的注意,用布包住了他们的头,这是城中不少百姓日常装扮,几个人才悄然从这小巷中悄悄跑开。

第193章

途中遇到被派来无人巷检查尸体的一群士兵,看到邵华池一行遮面的,毫无疑问进行了盘问,青染直接将他们引到巷中,与那两个侍卫送作堆。

“解决掉了?”邵华池将脸埋在布料里,所有表情隐匿在阴影中。

青染就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还是七殿下属下的日子,忽然就有种无论在傅辰手下还是在殿下这里都一样的错觉?

她当初是不是根本就不必叛出?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想下去更好,细思极恐。

他们到的地方是青染选择的普通百姓的房子,被烧焦了一半,原本住着的人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里面气味不好闻,房子是半黑半黄的,很是落魄,不过邵华池并不在意,只是挑了一张还能坐的椅子坐了下来,有些事情总要说清楚。

那七个百姓很是激动和感激,他们虽然各有各的小算计,但也是知恩图报的。

朝着邵华池进行跪拜,自从猜到对方身份后,他们还没有怎么与他接触,更没人当面问。怎么都想不到当时随他们指使的青年真的是七殿下。

“我知你们有许多疑问,若是想问什么就问吧。”邵华池狭长的眸子漾着如水流淌般的柔和。

“您真的是瑞王殿下?”他们一直只是猜测,并没有证实过,想听邵华池亲口承认。

“是。”邵华池勾起一抹弧度,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显得冷淡,不过有之前任劳任怨的印象,还有五年来的各种风评,再加上真实的邵华池比传言中更让人心暖,他们只觉得面前人好的不能再好了,邵华池的语气与睿王那样倨傲完全不同,有对比才有差距,瑞王怎么可能会下那样的命令?

他们想到自己当时对瑞王种种误解和诅咒,再看到邵华池笑盈盈的安慰表情,那滔天巨浪般的愧疚席卷而来。

“您都不怪我们吗……您处罚我们吧,我们一定没有怨言,就是心里也没有!”这样还能稍微减少一点负罪感。

有时候道歉和认罚是一种能让人觉得自己心安理得的方式,不过邵华池并不打算处罚,他本就没这个心,再者他就是要他们更愧疚。

“不知者无罪。”轻松的饶了他们。

众人:哪怕您受到这样泼天冤屈和污蔑吗?

几个人目含泪光,他们没有官职,也不知道京城里的贵人会怎么判瑞王的罪,但如果城中这些指令真的成立,邵华池的一辈子也就完了吧。

“您……您真是,哪有您这样的王爷,黑血区那种地方怎么是您能去的……”这位大婶曾经还想着自家小姑子非常漂亮,本来要是和平年代还想问问小青年是否有婚配,现在哪里想到小青年是瑞王,堂堂瑞王居然这么没有架子。之前的想法是再也不敢想了。

邵华池却不以为意,“大家都能待得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待?”

这样的皇族贵胄,他们还能碰到第二个吗,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份当身份的皇子,他们甚至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七皇子才是最适合的皇帝人选,有这样的皇帝,他们才觉得生活有指望。

邵华池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显然是不知情,想想也是,之前病重的邵华池,睿王想对他做什么他有反抗的能力吗?

那大婶被邵华池几句平平淡淡的话说的一阵感动,“我们知道,那些命令一定不是您下的,他们到黑血区就是为了抓您对吗?”

邵华池点头,一脸忧伤,看上去居然有几分脆弱,这样一个以强硬和煞神出名的王爷,却在他们普通百姓面前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那七人都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肩负着什么重担。

“我当时重病,烧得神志不清,没想到等知道的时候,二哥居然把百姓进行了焚烧……甚至还造出了黑血区这样的地方,我担心黑血区,连夜逃了出来,后面的你们也都知道了……”邵华池的目光含着的悲伤是那么真切,那是没想到被自家兄弟背叛的的痛苦,也是对百姓们受到伤害的痛心疾首。

“瑞王殿下,我们这次回去,一定会去揭穿睿王的阴谋,不能让大家这么误会您!”

邵华池苦笑,“已经来不及了吧,现在外面的大家……”

外面的情形现在就是他出去得到的也只会是虚假的臣服,谁会信他呢。

一个壮年大汉,正是在黑血区与邵华池搭档的,很是憨厚,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好人被冤枉了,那就不行!

他边跪着边向邵华池身边移动,一时激动的语无伦次。

“不,不行,……”这世上为什么好人就没好报,他们作为受害者可是经历过的,当时大家有多么憎恨瑞王,恨不得啃其肉吞其血,现在知道真相后,就有多么的羞愧和想为瑞王做点什么。

“还有我们!殿下,您放心,有我们几个在,肯定有办法的!!!”

邵华池苦笑着摇头,显然也不相信他们能做什么,只道:“你们回到自己家中,千万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若是被他们发现恐怕会再次把你们抓回去。”

交代完,看着那几个百姓归心似箭地走了,邵华池才放下了脸上的苦涩,变回了那个冷面煞神。

青染不觉得邵华池会做无用功,刚才的一切也许身为百姓看不出来,但是她却是能发现邵华池在引导他们。

“您带着他们是有意的?”

邵华池并不否认,选择他们,一是他们都是已经痊愈的,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的刻意为之,二是他在这段的时间对这群人的性格和行为模式、家庭状况都有些了解,这些人不是家中亲人众多,人多口杂的,可以传播迅速的;就是在宝宣城有些地位,不然就是所谓的爱打听,比如特别喜欢八卦,人缘极好的大婶们。

在挑随自己出去的人选时,邵华池并不是漫无目的的。

这些各有所长的人,在他的引导下,才能更加声情并茂,把他捧得更高,才能把影响力呈放射状放大,在这种百口莫辩的时候,除了百姓自己口中说出去的,谁会相信他。

“欠着我的,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有仇必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他的计划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能让他失望,也不能让跟着我们的人失望,我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傅辰。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傅辰不惜设计了如此繁琐的计划,这么多人在这些日子里每天过的水深火热,只为了保全住他邵华池的命。

只有他活着,他们这群人才能守住宝宣城。

他又怎么能把所有的重担全压在傅辰身上。

“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你派人盯着吕尚,我不想让他死的太容易。”邵华池轻轻按压着心脏处,傅辰胸口染血的刹那,这里骤停,无法呼吸的闷痛时不时敲击着。

才刚刚等到人清醒,差点经历第三次失去,好不容易人醒来了却在他面前被刺伤。

这时候的邵华池不能惹,他就像是被忤了逆鳞的龙,压抑的怒火在他的血液、器官、骨髓里沸腾着。

当邵华池正在看恨蝶画的宝宣城地形图和敌我双方的大致分布点的时候,青酒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的他,并没有遭到严格的排查,他的出入比其他人更方便一些。

只是这次他还找到了邵华池的亲卫帮忙。

对这小鬼,邵华池印象并不怎么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傅辰送礼物给人,想想以前一只小央绣的荷包,都是他从傅辰那儿讨来的,现在这小鬼什么都没干,傅辰居然就送了他东西。

不过也没什么差,反正小鬼身上的项链现在在他手上。

看他急匆匆的跑进来又拉了人出去,邵华池对青染道:“派人过去,看他要做什么。”

听说这小鬼是傅辰额外关照的,他倒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没一会,几个士兵就拉了一个梨花带雨的少女过来,这种悲哀哭泣的情况在宝宣城很正常,但少女却是有点眼熟。

事情要从半柱香之前说起,清酒是个很识相的人,发现邵华池对自己的不喜,就跑到外面探查情报了,这些事在进了宝宣城也一直做,他们早就混入了百姓中,能得到的消息也更快一些。

然后清酒就发现一个神色闪躲的少女,就像身后有人在追赶一样,躲在阴暗处,时不时换地方。

他就用自己这张脸取得了她的信任,这少女也对个孩子没太多防心,一看就知道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稍微熟了点什么都说出来了。

然后他就知道了,她居然是伺候田侧妃的侍女。

也不知少女是运气很好还是很差,居然被他碰到了。

田侧妃,那不就是瑞王的庶妻吗,这情况,先带回去再说,于是他就回头找了两个瑞王亲兵,把人给带了回来。

算你倒霉,遇到小爷我。

侍女还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就是易容后的邵华池,直到身旁人提醒,才涕泪横流,向他行了大礼,不断地磕着响头,“王爷……田主子她……她不好了!”

直到侍女喊出了田氏,邵华池才想起为何眼熟,她不就是常年跟在田氏身边的丫头之一吗。

“怎么个不好法?”邵华池说话依旧冷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侍女也是习惯了这样的瑞王,反正他平日就是个冷面王爷。

“她与奴婢说,这次自己难逃一死,若是她真的没办法回来,杀她的人就是一个姓傅的人,她说我只要与您说了您一定知道是谁,请您一定要为她报仇啊!”侍女是个挺忠诚的,要不然这次田氏过来也不会只带了她一个。

“你说……姓傅?没听错吗……”邵华池心中不断思索着傅辰回到别庄可能发生的事情,傅辰并没有出现在他和松易等人约定好的地点时,邵华池就知道事情有变。

现在看来,他也许还在别庄?

遇到了田氏……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以傅辰的个性,如何会动手。

邵华池的语气,也听不出他在想什么,眼神甚至没有悲伤,只是微微有些复杂。

早在当年田氏给邵龙下毒的时候,她在他心中就只是孩子的生母,若不是看在当年的事情实在是他做的不厚道的份上,怎会一直留着她的位份,迁就了那么多次。

只是随着这次她在他爆发天花后的种种行为,也慢慢将他的愧疚给一点点消耗殆尽。

邵华池身边的人,特别是青染等人,都紧绷了起来,姓傅?这都毫无疑问确认了是谁了吧,姓傅的人很多,但认识田氏和殿下有关系的又出现在宝宣城的,可只有公子一个啊。

这下完蛋了,本来几年前,两人就分道扬镳了,现在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算是解开了误会,不会又要出事吧。

瑞王殿下心再大,都不可能原谅杀死自己妻子的人吧。

青染并不在黑血区,自然不知道松易等一群人看到的那一惊悚画面,她现在还急的心上火。

邵华池站了起来,走到侍女身边,在她欣喜的目光中,抽出身边亲卫的贴身防刀,就对着她刺了过去。

一击毙命。

转身朝着青染摊开手。

青染:!?

她看到了什么,怎么有点跟不上眼前发生的事。

邵华池为什么要解决掉这个侍女?

“手绢。”女人都有的东西。

见青染不若平日的机警,邵华池再次开口。

青染才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反应的,僵硬的把手绢递了过去。

而邵华池的部分亲卫,却是最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居然一点都没觉得奇怪,特别是已经混进来的罗恒,在邵华池接到圣旨后他就在城里暗中接应了,后来二皇子派人解决了他们一部分人,他们则是都躲了起来等待。

他大约是最早知道自家王爷不对劲的人。

呵呵,现在看到这种画面,他还觉得理所应当。

见青染那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画面特别好笑,这青染平日里可是女诸葛的样子,能这么惊讶也是难得,你们不知道了吧,这种事情王爷还真干得出来。

田氏没碍着王爷,哪怕再作死,王爷都会看在小王爷的份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底王爷从不会对身边人过于苛刻,是个善于驭下的主子。

但现在与傅辰有了冲突,那就没的商量了。

区区一个田氏,大约连傅辰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邵华池慢条斯理地擦掉刀上的血迹,又把这武器插回侍卫身上,扫视着众人,“刚才,你们有听到她说什么吗?”

心领神会,哪怕一开始不明白,哪怕心中再滔天巨浪,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卫兵,“什么都没听到。”

主子不希望他们听到,他们就永远听不到。

这是邵华池训练了五年的结果,而青染等人更是傅辰亲自带出来的,当然更明白这些主子的风格,没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嗯。”又瞟了一眼青染,青染猛地点头。

很好……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这件事还是埋着吧,若是傅辰知晓他见过这侍女恐怕又要多想,他等了那么多年,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傅辰又逃离。

不知道什么时候,青酒又跑了出去。

邵华池也懒得管他,可刚处理完这侍女,青酒又兴匆匆过来,这次上气不接下气的,缓上了气,才又掩去自己的急躁,肃然道:“我看到公子了。”

******

田氏吓得软到在地上,不断往后挪着,与侍女说了这事也是事实,她以为至少能阻止傅辰的打算,不过没有用了,眼前的男人没有丝毫犹豫。

其实田氏的话也并非一点影响都没有,他与邵华池都不是轻信别人的人,走到如今,两人的矛盾也算摆到了台面上,先不论邵华池对他那心思,就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要说他还能信任谁,邵华池也算是其中一个了。如果因为田氏,而让两人关系受到影响,他也是不愿看到的。

就在傅辰即将要抓住田氏的时候,田氏柔弱的面孔忽然狰狞了起来,抓住一把药粉就朝着傅辰撒去。

这药粉也是有来头的,她本来这次被王妃踢到了宝宣城,就打算豁出去了。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药粉是有媚药成分的,虽然不高,却能一定程度影响人的神智。

既然皇帝不要她的命,王妃又恨毒了她,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与二皇子来个一日夫妻。

听闻当年艳冠群芳的祺贵嫔就是与二皇子有了首尾,最后导致祺贵嫔被流放,二皇子被圈禁了多年,想来以她的身份,睿王是不会放过的,她手里至少也握着关于瑞王的隐秘消息。

这药粉算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了。

傅辰被药粉所影响,不再行动,就像被面粉撒到,他有几秒钟无法动作。

田氏撒的很突然,离得近的傅辰也是没有防备,这也给田氏出去的机会,她只要趁现在离开到外面去找人的话……

傅辰捂着眼,田氏自然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她拿起一旁的刺刀,就要对傅辰刺过来。

但她不知道,傅辰过了很长时间的盲人生活,不要说上辈子他为了理解一个盲人患者的心理以便更好的治疗从而刻意在黑暗的环境生活了几个月,没多久更是真正成了盲人过。哪怕在眼睛剧痛的时候,依旧将田氏握在手中的刺刀打落。

哐啷一下,傅辰擒住了她的手,一个转身将人扣在自己怀里,勉强睁开眼后,与方才一样只是有些模糊,心下松了一口气,这药粉只是干扰他,并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很轻的一声开门声音。

有人进来了!

这里离门口还有些距离,不过他们过来的很快。

傅辰抱住田氏,掩藏在幕帘后方。

士兵已经在门口了,他们似乎是搜查了其他地方发现没人,才对这些空荡的院落进行检查,检查的并不会很细致。

田氏似乎也发现了,她刚张嘴,傅辰就捂住了,再让她挣扎下去,可不就会被发现,傅辰现在受着伤,也无法完全制住。

该死,早可以解决的,依旧因为那一念之差的犹豫,拖到这个时候。傅辰咬牙,在田氏即将踢翻旁边花瓶的时候,傅辰一边稳住花瓶,一边手起刀落,将田氏的性命解决。

“你们又没听到刚才这院子有响动?”

“哪有什么声音,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快点检查完就走吧,特别是这间,别看这些陷阱好像都用过了,上次几个人因为好奇,跑来一个死一个!”

傅辰将自己和田氏的尸体又往更隐蔽的角落夺取,有衣柜的遮挡,并未被发现。

当他们离开,傅辰才吐出了一口气。

傅辰没有去看田氏那不甘愿的眼眉,抹去眼中的叹息,他没有精力去想这些杂念了。

还没走出院子,傅辰就感觉到脸上有些痒,心中微微一凉,是刚才被撒到的地方!

似乎特别渴望被人触碰……那药粉!

田氏一个正儿八经的瑞王侧妃,身上怎么会带着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

她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邵华池身染天花,重病状态,要这媚药何用,总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与邵华池进行那种事情。那就根本不是给邵华池用的,而是她要用在别人身上?

傅辰为了抵制不由自主起来的感觉,停止继续深想下去。

他现在要做的是控制住自己的不由自主,然后出了这别庄。

傅辰看了一眼胸口的血迹,捡了地上的利器,朝着伤口上再刺去,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

打晕了某个侍卫,换上了衣服才混到了外面。

但这个时候,身体像是着了火,哪怕他还能保持一些神智,但也控制不了身体的本能反应了,他只能就近找一个藏身点先熬过这个时间段。

滚烫的汗水落了下来,体内犹如被千万只蚂蚁啃咬,急需某个宣泄口。

在混沌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青酒的声音,傅辰还维持着理智,“别靠近我……!”

邵华池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墙角那个忍耐的几乎痛苦呻吟的男人。

还没走近,傅辰显得迷蒙的眼,看到眼前人关心的目光,似乎与曾经的某个人刹那重合,颐然?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发什么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只有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孤独地在世上。

人人都道他是天才,呵呵,一个天煞孤星的天才,要来何用?亲人畏如蛇蝎,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自己克死……

我答应过你的,好好活着。

但我始终是一个人。

傅辰很少去想这些事,在这时候的一刹那间,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迫,让他终于将内心深处从不触碰的地方,剖了开来。

不,哪里不对……

这人不是颐然!

没有人能代替别人!

唔,傅辰痛苦的睁着眼,企图看清眼前的人,体内的冲动已经要破笼而出。

胸腔激烈起伏着,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发白。

他的眼神犹如一只濒临崩溃的狂狮,死死锁定着面前的人。

这个样子的傅辰实在太吓人了,哪怕是邵华池都很是心惊,如果平时的傅辰是水般可刚可柔,现在却是像是撕开了那层面具,将最真实而残忍的一面显露出来。

被傅辰那样专注的像是盯着猎物般的盯着,邵华池的心脏在颤抖,男人的骄傲让他蹙着眉,他意识到再和傅辰待在一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他准备先让人来处理目前不在状态的傅辰,可还没离开几步,傅辰猛地抓住眼前的人的手,不顾对方反射性的推拒,迅雷不及掩耳将人摔到墙上,人很快贴了上去。

“等等……傅……”

傅辰强行控制住身下丝毫不柔弱的人,将对方的手扣在身后,卸掉了那层阻挡自己的力量,唇狠狠撞了上去。

第194章

失血过多的身体、眩晕的头脑、田氏最后话语的刺激、淡淡的愧疚、与妻子神似的目光以及身体无休止的火热,令傅辰不堪重负,他需要发泄,那种渴望从体内喷涌而出,细细密密地侵蚀着理智,腐蚀那层层枷锁,从那裂开的缝隙中一缕缕窜了上来。

看着面前走来毫无知觉的人,也许将之完全掌控在自己身下才能平息。

也正是傅辰这充满杀气的眼神令邵华池好似看到了一只张狂的野兽,充斥着原始与掠夺,雄性气息浓郁的根本不像太监,傅辰常常会让人忘了他身体的残缺。这并不是邵华池心中的傅辰,哪怕这样的傅辰性感的让人炫目,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像致命毒药,危险地令人害怕也让人颤粟,也一样让他觉得好似换了个人。

邵华池已经分不清面前的傅辰到底中了什么邪,仅剩的清明告诉他必须要拒绝,他的尊严还不允许自己处于这样弱势的地位,哪怕这个人是忽然失去理智的傅辰。

他面对傅辰的,仅有的,不被任何人踩踏的,只有这点自尊了。

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他是不是要一无所有……

相贴的唇也因为邵华池激烈反抗,咬得傅辰唇角流出一丝鲜血。

松开邵华池,殷红色的舌头色情地舔了舔伤口处的鲜血,傅辰笑得邪气外溢,鲜血和红唇给清俊的脸上添了一丝诡谲的魅力。他眼中只有眼前的猎物,掠夺的气息透着一丝残忍,这也许才是曾经的天煞孤星,那个从不妥协、弯腰的男人。

傅辰甚至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性别,“不想要?”

既然不想要,为何刚才要如此关心地看着我,嗯?

为何要主动靠近我?

为何总留下我一个人?

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也会痛,我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

惊鸿一瞥,傅辰眼中不再是清冷,而是翻腾着的欲望和愤怒,欲望?

难道……

邵华池到底在京城耳濡目染也看到过一些,联想到了。

是谁想对傅辰下手,还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一个穆君凝还不够吗?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非要这么没脸没皮的贴上来?还懂什么叫女德吗?

愤怒让邵华池全身瑟瑟发抖,就好似在拒绝傅辰的靠近。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几年战场生涯让邵华池的擒拿手也不是摆设,认真起来的时候,是一头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饿狼,反手捏住傅辰手腕上的穴点,傅辰吃痛稍稍松开,朝着男人后颈要害处攻击,只是刚碰到那处肌肤,邵华池就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桎梏,是傅辰!?

傅辰抓住那纤细修长的脖颈,狠狠将对方的头部撞向石墙。

砰!

“唔……”邵华池痛得呻吟了一声,短暂的头晕让他眼底涌现出点点泪光,头晕目眩之下做不了丝毫反击。

这泪光点燃了傅辰最初始的掠夺欲望,压抑了两世的克制出现了裂缝,这双杂夹着凶悍与脆弱糅合的眼才是最激发男人征服欲的,也是独一无二的,剥开了一点,就想要更多,想要看到如果将这强硬的外衣通通打碎,露出来的会是如何动人的内里。

眼前昏昏沉沉的,连傅辰都有些看不清,邵华池断断续续,“你……清醒一点,我是……唔”我是男人!

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却这般,事后你该如何悔恨?

对你而言,与个男人这般亲近,是多么避如蛇蝎的事。

而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与不清醒的你做出这般事情,你该如何看不起我?

别让我总是败得溃不成军。

邵华池气息不稳,到胸腔的空气因撞击被梗在了喉咙口,差点岔了气,再次被傅辰抓住了一只手。

然而,傅辰此刻并不愿压制。

没等邵华池说完,下一刻,邵华池的眼前被一双干净修长的手给捂住,眼前漆黑一片。唇也再次堵住,被渡了一口气才缓了一下几乎要窒息的胸口,之后的动作却与之前的粗暴截然不同,傅辰缓慢地舔舐着邵华池紧闭的牙齿、口腔、牙龈,细致的好像是在引诱邵华池自己打开牙齿,温柔而缠绵。

只等邵华池心神稍稍一恍惚,就被傅辰顶开了牙关,刚才温柔的悱恻缓慢忽然变成了暴风雨,就好像在引诱猎物进入自己领地前的温柔,待成功迷惑了后就将之拆骨入腹,吸吮着邵华池的唇,攻城略地般的扫荡着。

身体的血管、骨肉都好像被一个叫傅辰的男人强行打开、愈合,灌注上了剧毒的媚药,从四肢百骸中丝丝缕缕地蔓延,这个充斥着掌控欲和情欲的吻却好似打开了双方身体的阀门,长久没有宣泄的身体涌上了陌生又熟悉的浪潮。

被傅辰慢慢牵着节奏,胸口的氧气也稀薄了起来,邵华池有种目眩的酸软,傅辰的技术简直好的不可思议,他到底吻过多少人?

耳边传来啧啧的水声。

几乎从未与人如此激烈的邵华池,只觉得身体像是被烧成了灰烬,只有面前男人的温度。

傅辰悄然松开了邵华池的一双手,若有似无的引导对方抱住自己的腰。

在即将要碰到傅辰腰部铠甲的刹那,邵华池猛然清醒,好似连同灵魂都在发颤。

卑鄙、恶劣、诱惑,傅辰就像在黑暗里生长出来的花,明明朝着光,却带着无人可以抗拒的毒素。

哪怕是他强迫的,他也要你心甘情愿。

就如邵华池从初识感觉的,傅辰不像太监,如果不是身理的缺陷,也许他能走的更远,不,就算是太监,他也许都不愿当被动的那个人。他甚至不像这个世界任何一个男人,傅辰骨子里的清高让他看上去像是游离在外的灵魂。

一个选择题被残忍的摆在面前,是掌控对方还是甘愿被掌控?

身为皇子,这几乎是不用考虑的。

从小到大的教育,都让他凌驾于大部分人之上。

这是时代赋予的,也是环境、地位自然而然形成的。

而现在,这个选择题,这并非位置上的差距,也并非男性的主导与被主导,而是心灵上的臣服与否。

邵华池微微痉挛着,任由对方高超的吻将自己的身体带向一个又一个浪潮中,心却是互凉忽热。

手,在距离傅辰背部一毫厘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样的痛苦,让他的心像是被深深剜了一道口子,生理性的泪水积蓄在眼中,随着闭眼的动作滑了下来。

他,缓缓的。

以被引导的方向,沉默地将手放到了傅辰的腰上。

在搭上的瞬间,他的尊严好像四分五裂地摆在这个男人面前。

“别哭。”

浑浑噩噩间好似听到男人温柔的低喃。

我哭了吗。

没有。

我不会如此懦弱。

而,这有什么好难过呢。

第195章

感受到腰部附着的触感,傅辰的嘴角露出一道弧度,在不经常笑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在傅辰潜意识里,能够让这样倨傲不驯的猎物主动拥抱自己,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都能叫嚣起来的亢奋。征服强大的生物,几乎是每个男人最能上瘾的事。

傅辰的发丝绕在邵华池脸庞,酥麻的微痒蔓延到心里,在越来越激烈的吮吸中血液都好似在逆流,分明是微凉的天气,却热得像是被一株株遮天蔽日的藤蔓缠住,越缠越紧,邵华池急促的喘息喷到傅辰身上,两人贴近的距离将清冷的空气挤压出去,只余下两人间炙热的对流。

邵华池的太阳穴隐约浮现青白色的青筋,在白皙的肌肤上非常醒目,紧张的情绪从傅辰吻他后,就持续发酵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发酵出来的激烈碰撞刺激着大脑,心脏砰砰砰重重地跳着,他一直以为对傅辰的感情,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温吞,是潜移默化的改变,从没想到这种感情可以爆发到全身都不受控制,可以积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迷恋眼前的这个人。

原本轻轻的抱住渐渐变成了放肆的拥吻,他们甚至忘了过一条巷子的另一端,吕尚的士兵正在搜索可疑人。

傅辰知道自己没有饥渴到无法控制的地步,那药虽是媚药,却更多是助兴作用的,田氏也不会希望和个没理智的禽兽一起。只不过一个压抑过久的人在多重压迫下总想要找到个突破口,那个被腐蚀的洞口一旦出现了空隙,戾气就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在邵华池呼吸不上的时候又理所当然地渡了一口气过去,傅辰短暂结束了这个漫长深入的吻,就好像比对方还了解他什么时候会承受不住,熟练的令人心惊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邵华池在快要窒息的时候,终于能狠狠吸上一口气,迷茫地看着眼前人。

略带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邵华池的下颔,引得一片颤栗,眼前的人虽然看上去温顺,却让傅辰感觉到他勃发的生命力和沉默的顺从,并非那么心甘情愿,那双倨傲的眼明明不那么愿意,却还是不反抗的样子,让傅辰也有些兴奋,带着低迷引诱的嗓音,“自己张嘴。”

“嗯?”邵华池似乎没听懂,又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是傅辰啊,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话,失控的傅辰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如果现在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邵华池无比庆幸,是他首先赶到了这里,比任何人都提前。

傅辰看似轻巧,却略带狠劲将男人的下颔捏住,又贴了上去,微微肿起的唇越发艳丽,这次的动作显得更加缓慢暧昧,一丝透明的液体从两人相接处慢慢落下。

慢慢逼迫这个强悍的生物,看着对方无路可退只能留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傅辰恶趣味地似乎上了瘾。

邵华池的一双腿被对方从腿根慢慢顶开,男人整个嵌入他的身体,明明动作准确又快速,却带着一种傅辰独有的慢条斯理和一种诡异的情色味道,酥麻的感觉窜了上来,慢慢沿着邵华池的衣襟向下划去,唇贴着邵华池白皙的颈项,亲吻着在上方的细小鸡皮疙瘩。

“待会……就不冷了。”傅辰的每一个音节都性感撩人的让邵华池根本听不懂整句话的意思。

衣服被傅辰缓缓拉开,从未见过他人的肌肤在傅辰面前绽开,傅辰愣了愣,似乎有些没想到能看到这般漂亮的肤色,愣神不过须臾后,有条理的触碰着安抚着,邵华池强忍着要喊出口的声音,“够……够了。”

他的余光已经看到那几个不知道看了多久的围观人群了。

也许是因为有观众,也许是完全想不到傅辰会失控到这个地步,邵华池颤抖得更加激烈,隐含着尴尬、愤怒以及杀意,望了一眼还傻愣愣盯着这里的青染等人。

就在傅辰要倾身吻住那暗色一点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迟钝的思绪,看着面前极白的身体,这具身体除了外人看得到的被晒黑的地方外,掩藏在衣物底下却如最高贵的玉器,泛着莹莹的光泽,又暗暗隐藏着极具爆发力的力量……

哪怕眼前的景象再美,他也还不至于分不清性别的程度。

男人?

傅辰肆意张狂的思绪才有些清醒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也在理智中浮现了,有如醍醐灌顶般。

那些让末梢神经都颤抖的亢奋渐渐散去,模糊的眼前和失血过多让他的身躯微微后倾,他捂着犹如针刺的头,晃了晃头,才从躁动中看清眼前的人,虽然易容着,但他不可能认不出这张人皮面具出自哪里。

“殿……下?”

第196章

那声殿下虽然还很嘶哑,却无法否认这个时候的傅辰已经不是之前那头野兽了。

邵华池的心,一沉。

张了张嘴,什么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甚至不敢与傅辰对视,他可以装作息事宁人,又或者解释一遍,再不济还可以在这时候狠命揍傅辰一顿以逃脱即将到来的排斥,但没有,他甚至做不了什么反应。

就这样袒露着身体,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傅辰捂着头,并没有去眼神给那群围观的人。

他究竟在做什么,居然亵渎了七殿下?

傅辰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把邵华池当做颐然了?

很确定并没有,除了同样强悍的性格,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无论是身份、时代、性别。

没有……但他还是放纵了。

这放纵甚至就如同长在体内的毒瘤,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了。从宫里带出来的惯性让他在面对邵华池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将之尊而重之,甚至在知道对方就是隐王的时候,也无法完全将两人混为一谈。

哪怕深知七殿下心机深沉的本性,也许在傅辰心中这还是那个被礼教培养出来的皇族典范,也是那个自己一步步教导他成长的皇子,可以为师为友,却万万不可朝着那条不归路而去,而他也从未想过会与男子那般亲近。

原本可以维持的关系,在今天却接二连三打碎了。

就算当时神智不清晰,但他的记忆力没有问题,对方隐忍的声音,阻止的神态,惊讶的眼神还历历在目,而这些还不是令傅辰最震惊的原因。他居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对方喘息的热度,喷到自己脸上的气息,不甘的锋利眼神,还有指尖残留的来自于对方肌肤的温度。

在潜意识里,他在忽略那些不合理的特征,只是像一头野兽一样将自己的欲望发泄在殿下身上,殿下又何其无辜?原本开始治愈的眼睛也有些刺痛袭来,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从未考虑过自己会对同样性别的人做出这般事情,难道真的太久没发泄了?

傅辰想到田氏那些话,本来就带着亏欠的心态,越发有些控制不住的愧意。

想要给邵华池将衣服拉上,还未碰到衣襟,就感觉到对方的逃避,傅辰眼底一黯。

“殿下……”一丝愧疚,一丝踌躇。

邵华池脸一白,微微颤抖着手将被褪去的衣服拉上,抢在傅辰前面道:“闭上你的嘴,我不想听。”

邵华池就像只鸵鸟,不愿听到傅辰的问题。

他实在太了解傅辰这个人了,能看上男人的几率比李皇倒台还低。

在黑血区的一幕幕还清晰的存于脑中,傅辰是拒绝的,从根本上来说,傅辰不会考虑男人,还是一点没有女性特征的男人。现在这样的情况就是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何况是当事人之一的傅辰,还不如让他闭嘴,省的听到那些不中听的。

事实上,七殿下对傅辰的威慑力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也依旧残存着。

傅辰果然没再开口,他现在脑子还是混乱的,先压下药性才是最重要的。

忍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情潮,傅辰又退了一步,让邵华池有时间更快的整理好凌乱的衣服。

向来没理都能被他狡辩的有理的人,面对邵华池却有些词穷。

傅辰这才看向那群人,现在已经转过去了,非礼勿视。

这群人有些欲哭无泪,他们的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

不过傅辰并不奇怪他们的震撼,无论是邵华池的人还是他的人恐怕都一下子接受不了,就是现代都很难看到这样疯狂的一幕,更何况是这个年代。也幸而这群人格外忠诚,现在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这群人也并没有傅辰以为的那么淡定。

就好比青染,觉得今天一直浑浑噩噩的,从之前发现瑞王的心意已经骇到说不出话了,到现在看到自家公子都像是在做梦似的。几乎从没有那方面欲望的傅辰热吻着瑞王,那激烈的他们身为旁观者都有些脸红心跳,而且看两人的动作,怕不是他们这群人在场,真的会继续下去。

在戟国跟随傅辰多年,这方面的情况青染也是略知一二的。以傅辰当时太监总管的地位,加上李皇的宠信,除了公主外的其他女人几乎都可以随便挑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少宫女还巴巴的等着依靠李遇的身份在宫中站稳脚步呢,伺候太监在那个情景中甚至都不算侮辱人的事,更何况公子那品貌。

而且据她与梁成文的交流来看,去了根的太监应该比常人对那方面需求更多,可就是李皇赐给公子的那些容貌才艺俱佳的宫女,公子也是全退了回去的,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公子就不像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被青染捂着眼睛的包志还带着奶音,“姑姑,为什么捂住我眼睛。”

青染紧张地一滴汗落了下来,我的小祖宗,别问了,这是咱们能参合的事情吗?你没看到瑞王的眼神吗,我们再看下去,他可不会管我们是不是公子的人。

青染并没有错过刚才那瞬间邵华池的杀气,这些年虽然公子并没有特别关注,是想与瑞王划清界限的,但做不做情报是她的责任,情报上瑞王在战场上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记录,可完全不像他在公子面前那样软和的。

就像他们在火器库谈的那样,如果不是看在公子的份上,早没他们几个人了。

这时候只是年长几岁但一直接受他们教育的青酒就有眼色多了,小步跑到外面去探查情况了,刚才发现公子后,他抓紧时间给自己弄了一套女装,小女孩在这个被封闭的城市里更不起眼。这里他们已经停留很久了,要是在待下去难保不会被发现。

想想也是,青酒他们本来可是本来打算让他们在京城掀起浪潮的人啊。

在青染还在思考的时候,就听到轻轻的撞击声。他们这时候也顾不得非礼勿视了,再回头看就见公子倒在瑞王身上,那胸口大片的血迹似乎已经说明了问题。

但他们却没有立刻上前,当看到邵华池温柔的将失血昏迷的公子揽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好像谁都没办法插入这两个人之中。

明明眼前的画面没有任何超过的地方,却比刚才更让人心跳加速。

也许是,七殿下的眼神,太感染人了。

他看着傅辰的目光,深邃不见底,厚重暗沉。

邵华池的脸颊靠着傅辰的头顶,来回蹭了蹭,温情地让人落泪。

忽然低喃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却没有任何人听到。

他们这次的落脚点不再是破败的民宿了,而是一间庙宇,到处都是来避难的百姓和念经的和尚们,场面还有些熙熙攘攘,老吕他们并没有赶尽杀绝,对宗教的尊重让他们暂时没有动庙堂。庙堂中还供奉着晋太祖的雕像,不过曾经对晋太祖盲目相信的百姓,现在就算生活在这座雕像下方,也只是拿着冷漠的眼神望着,还有几个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块就朝着雕像砸去。

他们恨,怨,失望……

也许砸的不仅仅是雕像,而是他们长久以来的信仰。

有一句话让许多人深信不疑,没有信仰的人,是没有魂魄的。

当邵华池扶着傅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一幕,心微微一痛,百姓已经不愿意相信晋国了,这才是李皇最想看到的吧,肉体的残害只是让百姓痛恨当权者,但心理上的摧残才是最终打垮晋国的根本原因。

寺庙的住持与雅尔哈将军是旧识,在青染的安排下,很快他们就得到了里面的一个寮房,在后山,专门供给客人居住的地方。

城里的大夫几乎都被青酒和青染秘密找了过来,邵华池确定傅辰没有生命危险才松下一口气,只是为了保持清醒,傅辰居然在原本还没痊愈的伤口上又给了自己一刀,如果不是有梁成文的药,怎么可能还撑得下来。

常年在战场上的邵华池,知道这些伤口只要处理不善,就会感染甚至死亡,这几乎是带走军队生命的噩梦。

傅辰做事有时候狠的让人连骂他都觉得是件多余的事,这个男人只要确定了就不会改变主意。

不过现在还有件更紧迫的事缠绕着邵华池,他最烦恼的,是……

邵华池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地方。

见青酒一脸单纯的看着出丑的自己,邵华池产生了一道烦躁,冷冷笑了起来,倒是正大光明展现自己的男性雄风了,“怎么,想来伺候我吗?”

青染他们那群歪门邪道的东西教育出来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单纯,唬谁呢。

这青酒邪门的很,估计看得出来自己不喜欢他,所以也很少出现在他面前,现在待在这里很大可能只是为了看他笑话。

青酒听懂了,不由得涨红了脸,他是男孩子啊!虽然临时又换了女孩子打扮,但这只是为了更好混入城里罢了。

这个瑞王,真是不要脸的前无古人!

不过青酒深知不能硬碰硬,邵华池有时候仅仅是这样看着人,都透着战场上的杀气和血腥味,浓重的让人不敢靠太近。

哗啦啦跑开,去外面打听吕尚等人的消息。

邵华池关上了门,将所有嘈杂挡在门外,哪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也控制不住。刚才贴那么近,又是傅辰失去了理智的触碰,他怎么可能会没有男人该有的反应。

一路上为了遮掩异样,耗费了多少力气。

嗯?

邵华池总觉得哪里说不上的古怪,他刚才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他与傅辰贴的太近了,他能感觉到某种诡异的硬物顶着自己。看到傅辰的时候,他就猜到傅辰是穿着别庄府里的铠甲掩饰身份混出来的,那层铠甲很厚,在防御方面也比以前的青铜护具要强上不少,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傅辰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其他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地方,似乎是有东西?

邵华池倒吸了一口气。

男人的腰部以下,臀部以上能有什么东西?

总不会是……

但傅辰是太监,怎么都不可能有那玩意儿。

他想到曾经他碰到傅辰的裤子,对方就是昏迷也会马上醒来,别说后来沐浴的时候也一定会穿着裤子,也许是这奇葩行为令人印象太深刻了,他就是想忘都忘不掉。

他一直以为是傅辰如此高傲的人忍受不了身体的残缺,从而特别在意。

但如果根本没有残缺呢?

邵华池呼吸声都开始变大,身体发泄不出的欲望,团团的谜底,都刺激着他。

他尽可能忽略自己想要发泄的地方,集中思维想着刚才的细节,应该……不可能吧。

他们在宫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最是清楚这些事情做不了假,不然整个宫里不是乱套了吗。正因为前面的朝代有些太监净身不干净,出了些宫闱丑闻,后面的朝代对于太监的净身检查非常严格,就是傅辰有三头六臂都不可能掩藏。

再说傅辰进宫的时候还那么小,怎么可能躲过嗣刀门的严密排查。

就是不说嗣刀门,傅辰当了多年的无品级太监,那么有一样检查是必须要过的,那就是——验茬。

验茬,对了,他当年认识傅辰的时候,不是刚好有一次验茬吗。

傅辰要是不通过怎么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那也许只是铠甲里的某个护具,也可能是傅辰塞了什么武器,以傅辰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在身上放这些防身武器。

就算这么想,这个疑惑却是种在邵华池心里种了根,发了芽。

来日方长,总有办法能够实验一下的。

他咬牙,汗珠子从睫毛的地方滑落,灼痛了眼。

缓缓的,将手放在身下肿胀的地方……

傅辰醒来的时候,全身还是滚烫的,下方的某处还在渴求着,他压抑着出口的呻吟,看了眼身体,只有上衣被脱去,下方的衣物还穿着,刚才身体已经到极限,实在没有力气再撑下去。

也许他心中也有那么一丝笃定,邵华池一定会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这段时间出生入死后,他们能将背后交给对方的信任感,至少在生死方面,他们的确没有必要再互相堤防着了。

抬眼就看到青染等人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问了这是哪里,青染简略的说了一下过程。

“你是说这里有不少因为城里火灾躲进来的百姓?”傅辰知道自己当时让人去放火给梁成文等太医逃出去的机会,也是为了搅浑宝宣城,才多设置了几处,但都是刻意避开那些民宅的,按理说百姓是没必要来这种避难所的。

青染等人早就确认了这个情况,他们能猜到,百姓已经被逼到绝境,那样的家已经无法给他们任何安全感,还不如来这种寺庙的地方,有人的地方让他们能得到一些安慰。

傅辰扯了扯自己伤口上的纱布,准备将它撕下来。

“公子,这才刚包扎好!”青酒惊得差点跳起来。

小家伙紧张的样子让傅辰在忍耐中还是露出了一丝安慰的笑容,除开青酒那莫名的幸运外,这本身就是个聪明到极点,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傅辰欣赏这样聪慧又守本分的。

“不打紧,”他这条命硬的连自己都惊讶,他相信自己足够克死人了,要真能死在这种地方反倒奇怪,一个天煞孤星,得到这些福利不是应该的吗,傅辰笑容中有一道不明显的渗人和悲凉,“你们尽可能弄一桶凉水进来,越多越好。”

大夫说公子是种了媚药,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看到那一幕的原因了吧。媚药根本没什么很好的克制办法,青染只能拿了几颗邵华池给的清心丸先让傅辰服下,让傅辰在睡眠时可以进入深度修养,缓解身体的本能症状。

但媚药没有解药,公子醒来后依旧会非常难受。

青染吩咐了身边的几个人,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傅辰,“公子,可否为您找一些女子来?”这么忍下去,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这女子当然是跟着青染的部下了,当时与青酒清水一行人一起的那群刻意培养出来的人,除了去京城的大部分外,其余的她都带在身边以备需要,无论是身份还是身体都是放心的。

青染的后勤工作,向来是细致而熨帖的。

傅辰却莞尔,恢复理智后看着丝毫没有之前发狂的样子,“我要是碰了谁,恐怕那姑娘的命也会没了吧。”再者他本来也没那心思。

他不是圣人,但也没残害无辜的想法。

经过刚才与邵华池的宣泄,又昏迷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基本能控制住了。

青染表情僵了一下,公子,是知道殿下心意的?

“怎么,想不明白我这么说?”他知道青染在奇怪什么。

青染无奈颔首,她的确以为公子不会承认殿下那不容于世又几近无所顾忌的情感,说不定公子根本觉得这是多余的东西,只会将之摒弃而已。

不是看不到,而是当做没看到,这才是公子。

“也许,我正在被腐蚀,在这之前我却没有发现……”傅辰顿了顿,似乎对于这个话题有些忌讳,直接转移了话头,“说说你带着青酒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包括我也是他找到的吧。”

原本心中的猜测,好像得到了印证。

随着青染的描述,无论是她们顺利进城,那条地鼠挖出来的屯兵洞就淹没,还是一进城就能找到住所,很幸运的逃过几次排查,都有青酒的存在。

“你还记得……,乌仁图雅在临行前,对我们说的话吗?”

“是,奴婢记得。”那样的传说,她怎么会忘记,如果乌仁图雅说的是真的,她现在跟的人是怎么样的存在,这个传说似乎没有成功过一次吧,帝王星几乎是命定的帝王,紫薇星只有夭折的命运,更妄论很少现世的七杀星,“她说,按照星象的推演她无法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但以她五年来的观察和综合推测,您很有可能是七杀星,李皇有八成可能是即将统领各国的帝王星,而除了您以外还有两颗主星,分别是诡诈之才和纵横之将,其余就是七颗辅助之星。”

“你的记性很好,所以,现在有没有想到什么。”傅辰引导着,他喜欢引导身边的人思考,而不是总是让自己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一个领导者不是自己有多强,而是他所率领的队伍综合实力,他不是单兵作战,没必要逞能的时候他更愿意发挥属下的能力。

这还看不出来,青染就白白待在傅辰身边这些年了。

公子从找清水用了那媚娃体的时候开始,就对青酒不同,甚至送了生辰礼物,后面更是将之带在身边。

“他难道是乌仁图雅说的,北辰星……那颗她预测早就死亡的星?代表的是大气运,以及幸运。”

傅辰笑了笑,不置可否,“也许。”

有些方面他的确受到李皇的感染,可以不信这些,但却宁可承认它的存在,将可能出现的意外尽可能排除。

“您早就发现了?”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立的话,青酒才是个宝贝吧!

“没有,不过是后来察觉到一点,现在又得到证实了而已。”他怎么可能连这个都预料的到。

但同样教导青酒等人那么久,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她自诩还算察言观色,但每次与公子一对比,就有种相形见绌的稚嫩。

“您真的相信这个吗?”公子并不是这种受制于传说的人,青染有时候都觉得公子的骄傲比帝王更甚。

“你说呢。”似笑非笑。

傅辰忽然难受得弓起了身,这药效时强时弱,特别是像他这样强行压制,将原本只有五成的药效也提高到了八成。

“是谁给您下了这药?”谁会在这种时候给人下药,不是疯了就是另有所图。

“田氏。”傅辰喘着气,对于一直跟着自己的青染,并没有隐瞒,这件事纸包不住火,“傅辰的身份现在很有可能被吕尚察觉到,她已经被李派的人盯上了,不知道七杀的身份不会罢休,我便解决了她。”

田氏!?

她真是死不足惜!公子是个太监,下了这种药岂不是让他痛苦死?

如此歹毒,她难道想要公子生不如死?

公子如履浮冰在戟国那么多年,时时防着李派发现端倪,却被田氏捅了出去,如何能不气!?

见青染震惊的模样,傅辰以为她是在烦恼田氏死了如何给邵华池交代。

知道真相的青染,完全不担心邵华池那边什么反应,公子恐怕根本想不到瑞王那没有理智的行为。

若是有机会,何必脏了公子的手,她来解决不是更好?也省的公子和瑞王又要再生间隙,这两个同样不好相处的主子要是翻脸起来,苦的还不是他们这群下人。

殿下之前那么警告她们,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公子会对他们说出来。

这是在防止她们给公子出什么馊主意或者现实的猜测吧,真是比以前长进,将这些都算了进去,瑞王有些特质与几年前没什么区别,比如心机重。

其实青染并不愿相信像七殿下这种极有野心和欲望的男人会因为一段小小的感情而放弃他苦心经营的势力、家庭,就她知道那位小王爷的生母就是田氏吧。

就是喜欢又如何?这些男人有几个会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心上,就是放心上又能持续多久?在他们眼里有了势力,就等于拥有世上大部分人难以肖想的一切了,喜欢?到时候他们可以得到数以万计的喜欢。

但青染最终也没说什么,她想到了刚才巷口邵华池抱着昏迷的公子,温柔的蹭着,温情的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口型,说的好像是……我爱你。

公子又岂是他们这些人能左右想法的,她能做到的不过是在公子思考的时候安静。

“她死有余辜,只是可惜脏了您的手。”

傅辰呵呵笑了出来,“若是殿下知道,会如何处置我?”

“奴婢觉得,他也许并不会处置您,田氏又哪里能与您相提并论,相信殿下也会这么想。”不说别的,只说谋略,有时候甚至让她觉得,得到傅辰也许天下……也不远了。

傅辰闭上了眼,体内的火热又翻腾了起来,“先出去吧,冷水准备好了吗。”

傅辰要一桶热水在这样的情况下可能还有些困难,但冷水却是难度不大了。

让人都退了下去,傅辰才退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看着下方那完全不应该属于太监的地方,叹了一口气,全身浸入冷水之处,用内力将冷水冻成了冰。

本就内力不深厚的他,这会儿更是力竭,脸色白得像纸片一样。

冰冻的寒意侵蚀着身体每一处,让火热的全身就好像浸入了冰窟。

第一桶水冒着浅浅的热气,傅辰踉跄地走了出来,进入第二个桶,原本泛红的身体,渐渐冻成了紫色,伤口再一次溢出鲜血,但这痛楚却让傅辰更清醒了一点。

待他出来的时候,几乎踩不稳脚下的路。

但那亢奋的地方,总算消下去了。

青染他们被喊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傅辰的样子给吓到,傅辰为了快速达到目的,保持清醒的头脑,可以几乎不考虑自己的命,在这种天气浸泡冷水就算了,还自己加速冷却,简直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青染瞪了一眼傅辰,忙问住持讨要了炉子,用了身上的玉石银钱换来了一些炭火烧着暖身体,又让恨蝶给傅辰流血的伤口再一次包扎。

全部折腾好,就见傅辰含着笑的眼眉,青染一阵紧张。

“公子?”怎么这么看着她,当然她很清楚公子对她绝对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只是觉得,要是以后谁娶了你,定然很幸福吧。”刚才一瞬间,让他想到了曾经遇到了车祸,邵颐然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跑出来,连睡衣都没换,脚上的拖鞋也因为奔跑甩脱了,赤着脚傻愣愣地在雪地里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他不过是一点擦伤,嚎啕大哭的样子。

傅辰有些酸涩,伊人早已消失,只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蹉跎着。

呃?青染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她跟了公子那么久,很少见公子这么夸她,甚至有些家常的意味,明明中了那样的媚药公子应该愤怒的,但现在却有那么些柔软。

“扶我一下吧。”傅辰抬起手。

“您这是想去哪儿?”老吕那群人还没那么快找上门,现在他们更需要养精蓄锐,因为很快这座城就要变天了。

“瑞王在这附近吧,带我去找他,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

青染看着傅辰眉宇间些许疲惫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公子今天的话比平日要多。

他们到门外的时候,邵华池已经有所察觉。

身下的某处,此刻精神奕奕,却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明明用着傅辰当年的手法,却如何都出不来。

这样的状态,他又怎会愿意被任何人看到。

发现动静,几乎充斥着无法发泄出去的暴怒,“滚!”

第197章

这个字并不那么陌生,丝丝缕缕的尴尬与恼怒隐匿在怒火中,如果不仔细聆听也是分辨不出的。暴躁的邵华池曾经是宫中的噩梦,其中是真性情亦或是伪装已分不清。以前在宫中说到七殿下哪个不是闻之色变的,虽然多年后在笏石沙漠相遇后,这位殿下已经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恢复了本性,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也能令人冰寒彻骨,他已经完全拥有了上位者该有的气势与冷静,让傅辰讶异的同时也有种理当如此的感慨。

这样的暴怒本就不合常理,不提曾经的,就在别庄的时候也是听到过的,这种情况下,是在掩饰什么?

傅辰薄薄的眼皮微掀,流淌在眼底的是一丝了然,轻声吩咐:“你先离开,另外打听他们的动向,越细越好,不出意外他们会有行动。”

青染的担忧的眼神依旧打动不了傅辰丝毫,只能离开。

傅辰知道邵华池在里面,但没有动静。

“殿下,我是傅辰。”敲门声不期然响起。

木门轻轻的撞击声,还有那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动静,都在昭示着邵华池与自己不过一门之隔。

傅辰……

“回去,你现在应该静养。”邵华池勉强用正常声音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我当然知道你没事,不然我又如何会放心?你的不要命是我所见之最,你的顽强亦是我所见之最,甚至连你的阴险我都觉得该死的迷人。

傅辰心中一暖,他醒来后就听青酒说殿下等他无事才离开的,想到自己方才那压制殿下的亵渎与接下去想要说的话,微微的犹豫让他闭上了眼,“没有大碍,伤口不深,已经止血过了。”

“……”压抑着呻吟的邵华池。

“殿下?”

听着傅辰清越的声音,邵华池失神地看着不远处的石灰色地板,无法发泄出来的地方让他有种莫名的渴望,想要听更多的,更多的声音。

再多说点吧,什么都好。

傅辰从栾京消失后没多久,父皇逼迫的脚步也近了,一度他觉得自己的生存意义只是一个繁衍工具。与磐乐族公主的婚期也要如约而至,在之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没问题后,父皇一次赐了四十个女子给他,环肥燕瘦,比之前的数量、美貌更甚,总有一款他能喜欢。虽然他用只希望田氏伺候作借口退掉了一些,但再多的就算忤逆父皇了。

晋成帝想到这田氏算是自己爱子的第一个女人,也就释怀了,但女人至少要留下十个,他只希望七子能做个闲散王爷,开枝散叶才多福气。

邵华池就这么看着那十个各色佳人,天天变着花样与自己巧遇,这让他萌生了回军营的想法。

既然每个人都不让他好过,他又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好过呢?

他为什么不能喜爱男人,又为什么不能要皇位?

步步压迫中,他用梁成文带来的秘法,准备强行破了田氏的身子把自己的事物灌输进去,死马当活马医吧,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救命稻草更重要?

当时却是怎么动作都无法发泄出来,后来呢,他是用了何种法子?

是了,他偶然瞥到嵘宪先生为抓捕傅辰所绘制的画像,对着那画像才……这般屈辱的过往,难以启齿。

第一次那般发泄的时候,他笑得连眼泪也一起飚了出来。

多么可笑又悲哀,连人之常伦都没办法靠自己完成。

门外,哪怕傅辰的音量不高,但对于邵华池依旧像是上了瘾一样想要汲取的更多,身体如同大夏天被投入了火盆,欲望从黑瞳中喷涌出来,傅辰的每一个字就如同小小的电流刺激着全身每一处血肉,积累的快感一股脑儿炸裂,啊……

邵华池犹如筛子似的颤了起来,靠在门板上,身体的温度与某处积累的快感让他有瞬间一片空白。

余韵过后,他才懵了般的看着手上的白灼,粘稠的液体随着手指滴落在地上,浓郁的味道飘开,慌乱在眼中蔓延,至少要把这些痕迹抹掉。

又是羞耻又是对自己愤怒,不过是傅辰来了,何至于此!何至于!

有时,他恨的不是傅辰,而是他自己。

傅辰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里头的回应,正在奇怪准备破门的时候,耳边传来极为轻微压抑的喘息声,才让他停下了动作,作为成年男性,自然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哪怕再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向耳朵,暧昧的气氛不自然地升腾起来,傅辰脑中浮现那时在自己身下对方的神情,才想到的刹那,又像是自我警示般收了回来。

屋内一阵兵荒马乱,然后才听到一声浅浅淡淡的进来。

傅辰开门的时候,腥膻味扑鼻而来,急促地低头,垂下了眼帘。

邵华池扫了一眼傅辰,见对方脸上居然还有两坨殷红,居然显得有些人情味,抑郁的心情才好了些,看上去的确没什么事,也是放松了起来。

而傅辰的好脸色,还得益于青染的火炉烧的太旺了。

又发现傅辰略显尴尬的神情,想到自己刚才隔着门在做什么,也局促了起来,心砰砰地跳,跳什么跳,有什么好紧张的。

轻轻咳了一声,也错开目光不看傅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他看来比猪食还难以下咽的茶,“何事?如果你要说刚才发生的,大可不必,不过是一次意外,就此揭过吧。”

还不是时候,五年都等了,不差现在,不能再给傅辰逃脱的理由。

傅辰走了几步,如几年前那般,恭敬地跪了下来,行的礼也是宫中的规格。

没有任何勉强,看着就如同以前在宫里一样,对着所有贵人都是这般卑躬屈膝,就好像他的脊梁骨随时都可以弯下。

邵华池瞳孔倏然紧缩,握住杯沿的手不由的发紧,心也提了上来。

多么轻巧的一个动作,却明明白白昭示着两人地位上的差距,或许这也是傅辰又一次回答。

傅辰停顿了一下,稍稍缓了一下声音,“您应该没有忘记多年前您对那个位置的想法,如今您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吗?”

其实看这几年青染零零散散的报告,也能发现,邵华池不但没有动摇,甚至比曾经更甚。

只是他的伪装,更好了。

邵华池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事到如今,难道傅辰还要劝他?

抱歉,来不及了……

虽然嘴角含笑,但温度却是冰冷的,“这话却是有趣了,我又凭什么要放弃?该是我的,一步——也不会退让。”

望着傅辰的眼神,像是一头泛着绿光的饿狼。

“当年我就为您分析过,皇上将皇位传给您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傅辰依旧平静的说。

那腥膻味虽然随着开门后消散了一些,却依旧像侵蚀着嗅觉。

“我知道。”邵华池笑了起来,他怎么会不知道,父皇对他的宠爱只有宠,只要他对那位置露出想法,第一个翻脸的就是父皇,他比别人都看得清,起了身,一步步走向傅辰,“傅辰,不知你可听过一个字。”

傅辰的视线中,出现了对方的身影。

垂在两侧的手,悄然握紧了。

傅辰抬头,终于望向了坐在上首的人,看着对方居高临下的眼神。

邵华池蹲了下来,狭长的眼中溢出迫人的凌厉,流淌着令人心惊的魅惑感,却偏偏语气柔得犹如轻轻抚摸着傅辰般,温热的气体吹在傅辰耳边,看着那白皙又敏感的耳廓随着自己的接近动了一下,他满意地笑了下,吐出来的字没有一丝波澜。

“抢。”

在破败的民宿中,与瑞王告别后,这群百姓边躲避着士兵队伍,边找着回家的路。

路上的走动哭喊的百姓太多了,现在正在排查七杀的老吕两人也分不出兵管这些普通人的去向,在他们看来迟早要死的人,没有任何价值。

其中一个曾对着邵华池哭喊的憨厚大汉回去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他们这群得病的人,一旦出了事情就会被当做瘟疫一样隔离,谁都不想被传染,他们去黑血区虽说是强行逼迫,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又何尝不是送了一口气。

他有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仰仗他吃口粮,还有个才刚刚生完孩子的妻子。

当他偷偷找到了自己的家,还在想着怎么才能不吓到家人。可让他不敢置信的是,家人却首先发现了他,喜极而涕,居然也没有将他当做传染源一样排斥,这让他一时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家老小哭成了一团。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精兵与护卫来去匆匆,前段时间还四处着火了,去别庄大门口的时候也见不到瑞王,有人说可能宝宣城要被毁了,他们说不定都没活路了,这时候家里的主心骨还能活着回来,以为天人永别的一家人当然感激涕零。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黑血区不是根本没人能够出来吗?”

“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你说痊愈了?天花还能治愈吗?”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很激动。

说到这个,大汉才忽然涕泪横流,看着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哭泣,画面很是好笑,不过却没有笑出来,“是瑞王殿下,是殿下,我们都误会他了啊……”

“他才是真正为我们百姓着想的人,他现在被陷害……”

与此同样,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另外几个回去的百姓家中。

******

别庄外,直到一群人搜查一遍又一遍,人都没有出来,吕尚在外面干着急。

他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群派去检查尸体的士兵又是有去无回,那巷子离这里并不远,哪里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士兵们找了好几圈,依旧没有任何外人的迹象,无论田氏还是画师。

“你们去找找看,李遇怎么去抓个药能去那么久。”吕尚对身边人说道。

现在七杀还不知道在哪里,李遇还这么堂而皇之的出去,就是得到他丧命的消息都不奇怪了。

这边,老吕见吕尚迟迟没有回黑血区,而那边的百姓也已经被排查了好几轮了,老吕赶过来就看到在别庄门口犹豫不决的吕尚。

“你到底在干什么?”质问。

吕尚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间隙,现在老人和田氏都消失了,这已经超过他所能预料的发展了,还是要和老吕商量。

老吕听到吕尚的陈述,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瞒到现在?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过是想知道那人的身份以后,独揽功劳罢了!吕尚,你很能啊,我看你是连自己现在的职位都不想要了。”老吕简直要被这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吕尚给气死。

被拆穿目的的的吕尚也顾不得尴尬,见老吕在自己手下面还如此不给面子,低下了头,掩住自己的杀意。

这城里,零号不在,就算有李遇,也没办法管这么内部的事。

老吕知道他做过的龌龊事太多了,以后找个机会还是要解决了此人。

就在这个时候,里头的侍卫急急匆匆跑出来,对着他们说,找到田氏的尸体了!

居然在一口枯井里面,也是因为这过于隐秘的地方才令他们忽视,如果不是搜查了多次,也是发现不了的。

什么,田氏死了!

原本还不能确定田氏知不知道七杀的长相,现在却是不用怀疑了,也许她正好是知道的,而若不是如此,怎么会突然死去?能解决田氏的人,还会有谁,是七杀!

他果然当时在别庄里面,而吕尚也确定他们队伍里出了奸细。

两人带着兵赶到枯井的时候,就看到田氏那睁大着眼的表情,身体已经僵硬,就算不是仵作,也能基本判断出田氏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吕尚检查着尸体的状况,“致命伤在脖子上,推测是五寸长匕首,一击毙命,局部出现尸斑,井内的温度不可预计,大约能判断已经死了至少一时辰。”

吕尚边说,边翻检着田氏的尸体,一会儿后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有挣扎的痕迹,而且从她惊讶的表情也能看出她对自己的死亡是没想到的,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与凶手认识,不过我觉得是七杀亲自动的手,很像他的做事风格,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是杀死田氏的这个刀法,也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么分毫不差。”

老吕听着吕尚的分析,认同着,吕尚的能力他是承认的,不然也不会做到小队长的职务。

不过……

老吕箭一样的视线扫过来,“既然是这样,七杀当时很有可能在里面,你又为什么不进去?”

吕尚冷汗滑落,他总不能说怕步上沈骁他们的后尘吧。

老吕讽刺的微笑,“贪生怕死。”

吕尚知道不是翻脸的时候,装作没听到,他们还有更大的隐患,他让跟过来的士兵都离开一段距离,认真看向老吕,“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告诉你。”

看这个样子,老吕也发挥了他们一直以来的默契,自己人再怎么闹,关键时候还是团结在一起,这是李派长盛不衰的原因,“还不快说。”

“我怀疑我们这里有细作,不然七杀怎么可能连田氏的事情都知道,这件事我可是连你都没告诉。”

老吕也是想到了,“你觉得是谁?”

“我怀疑可能不止一个,但能肯定的是,当时和我一起审问田氏的人都可疑。”

老吕蹙着眉,这群人个个都是精英,要是都解决了可就损失太大了。

而且有谁那么大的能耐,把不止一个细作塞进来还能不让他们发现,这不现实。

见老吕沉默地想着对策,吕尚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自己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其实田氏还是透露了一点消息的,七杀的姓。”

“哦?”老吕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

“姓傅,但她想不起全名,而且那老画师也是不见了踪影。”

“傅?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傅,这个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似乎有印象,老吕知道能让他有印象的,可能是曾经被重点观察过的某个人,而那个人正好姓傅。

被扉卿怀疑的人选并不算多,里面姓傅的更是少了。

傅……

他好像记得很多年前,他们的人还在皇宫里扎根的时候,扉卿似乎曾经让他们查过一个姓傅的太监,只是查出来后扉卿也没说什么,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既然没有下文,他就理所当然认为此人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傅……傅辰!?

第198章

这个名字忽然跃入脑海中,老吕似乎还想忆起更多,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再说当时只是当做一个怀疑对象,能够查到祖籍和进宫过程已经算是极限了。

“傅辰?”吕尚疑惑的念叨着,显然他对这个名字是非常陌生的,想来也是,很多年前他只是个小兵,上头就算有什么任务也是轮不到他的,“那么你还能记得什么,总不能就一个名字吧?”

“我当时也只是收到调查的任务,就算有需要观察的你觉得以我身份扉大人能对我说什么?”老吕反讽道,“不过,我知道他八岁进宫,沉寂了几年后就忽然步步高升了,从当时我们在宫里的探子能知道此人相当低调,几乎没多少人知道他的情况、资料、性格,但莫名其妙的就得了宫中三大巨头的赏识,升职速度非常快。”

“太监?你觉得七杀可能是太监吗?”

残缺不全的七杀,可是闻所未闻的。

“就我知道他后来成了七殿下的亲信太监。”老吕继续说道。

这些都是最表面的,随时能查到的消息,并不算奇怪,吕尚听得很仔细,直到这句话,才抬起头,“你是说七殿下?”

七殿下,这可就巧了,偏偏七杀第一次出世与七殿下有关系,现在宝宣城又和七殿下有关系,这世上哪可能有那么多刚刚好。

这个傅辰是七杀的可能很大啊。

“你说七殿下会不会就是……”那传说中的紫薇。

这个想法不是第一次想到,但这一次却是有些确定了。

“我不知道。”现在都是他们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七殿下,藏的很深,观察那么多年,这些皇子中也只有七殿下的资料最少。

“说了那么多,你连傅辰的画像都没有?”有画像,从任何方面都方便的多,甚至他们向扉卿申请全国追查。

“没有。”一个小人物,怎么配有这种待遇。

这下换成吕尚冷笑了,你也不过如此吗。

两人商量了许久,也没有及时应对的办法,只得先让人把田氏的尸体放到别庄门口,希望能把瑞王给引过来。

既然是宠妃,人死为大,邵华池应该会愤怒到失去理智,到时候还怕抓不到人吗。

待他们出了别庄的时候,侍卫却来报告了一件他们意料不到的事情,去巷子查看尸体的那群人连着尸体一起消失了,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

老吕和吕尚惊骇地对视一眼。

也就前后脚的速度,一定是七杀!

而这些人要尸体干什么,除非尸体有问题或者那——根本不是尸体!

而更令他们猝不及防的是,也不过是过去了大半天,百姓中却是流传了一个流言,之前那些政令不是瑞王下的,而是二殿下为了争夺皇位而陷害的。

传的有板有眼,甚至还有人说,之前一群人去封锁黑血区,就是因为七皇子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身体,在里头照顾病患。

“怎么回事!?”

“你如何能问我,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两个人都是惊骇异常,他们知道,这计划到此刻算是崩塌了一大半,民心所向,他们如果做出过于明显的反击就越发证明流言的真实性。原本能够不知不觉毁了这个关口,届时给主公攻击晋国打开一个口子,现在他们却是要逼他们进行最无奈的计划了!

这时候,去找李遇的士兵回来报告说没碰到人。

老吕一听马上急了,吕尚拉住了他,“你不觉得,李遇消失的时间太刚刚好吗?”

老吕见他居然连李遇都要怀疑,胡子都竖起来了,“你难道是在怀疑李遇?不可能,他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知道与老吕说这个也没用。

他当时就觉得画师出问题,这么机密的事情,很可能是他们这里的高层。

“我的意思是……七杀这样的天纵之才,有没有可能是他易容成李遇的样子?”其实要说好巧不巧的,李遇来了后他们才开始提防七杀,就像为了验证李遇的话,果然没多久就出现了暴动。

老吕有些僵硬,随即闷声道:“不会是他,有关于我们的事他知道的很清楚,而且所有习惯也与传闻中一模一样,携带着令牌,也知道扉大人是我们在晋国的最高领袖,若是七杀哪有那么容易放过这么大的把柄,更不用说当时我可是被你们都放弃了,是谁拦了下来?”

说到这里,老吕的声音也越发冷漠而坚定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李遇那么长时间没回来,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了。”这是很合理的猜测不是吗。

也是啊,李遇本就受着伤,他们甚至还不知道七杀带来多少人马。

“我想到了一件事,在五年前,这个叫傅辰的太监就已经死了,不过在宫中并没有除名。”

“死了?还真是每一件事都碰的不多不少啊。此人——一定没有死!”不过是藏起来了,也许藏他的人就是七殿下,“老吕,先不要去管李遇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两个人。”

“你准备怎么做?”

“当年沈骁大人还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当遇到强大的敌人,首先一点就是要做到换位思考,我们既然已经给他我们都在城里的假相的话,那他肯定想不到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们会分开。”

“分开?你要做什么?”老吕一凝眉,“找零号?”

零号既然一开始能临阵脱逃,现在来了又能顶什么用,就他那假冒二皇子的脸吗,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变不了真。

吕尚怎会把希望寄托在零号身上,“不是我,而是你。你去找扉大人,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一开始让你们去调查傅辰是扉大人的意思吧,那么我们不知道傅辰长相他却是一定是知道的,而城里追杀他们就由我来吧。”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让老吕去见扉大人,一来这次宝宣城失守的罪责就在这个最高执行者身上了,那就没他吕尚什么责任了,二来是主要一除掉老吕,再以他力挽狂澜收拾零号老吕留下的烂摊子,那么毫无疑问老吕的位置该由他来接替了。

这样的安排,一次解决了三件心头大患。

他也不怕老吕拆穿,这人要是能聪明点,那么多年不会还一直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老吕想了想,觉得这个想法虽然冒险,却是个敌人绝对意想不到的,哪怕七杀有三头六臂,也绝对不会认为他们两个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分开,他也是同意了这个想法,“我离开后,你准备做什么?”

“先杀了黑血区的人!弄得越大越好!”眼中一片肃杀。

他们不是很在乎这群百姓吗,那就从瑞王亲自待过的黑血区开始吧!“

气氛爆裂开,一触即发!

******

寮房室内,邵华池与傅辰正在对峙着。

傅辰见邵华池坚定的语气,心中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果然如此,也许很多年前他就知道答案了,只是当时他们心不合,目标亦是不相同,又或者说他从根本上看不上邵华池的,自然会另谋他路,而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个已经成熟了的帝王人选。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此人的傲骨是绝对不会屈就一个奴才的,两人从来就没有合适的说法。

“既如此,我这里有一个选择,这也是我的回答。”

什么回答似乎不用明说,邵华池知道傅辰指的是什么,他就是要傅辰意识到自己是不同的。

傅辰抬起眼眉,头一次不偏不倚地撞上对方的视线,若是与我在一起和那个位置必须要选一个呢?“

邵华池满脸压抑不了的震惊和怒火,男人浅淡的一句话,却险些让他破功。

全身血液好似要冲向头顶,我做了那么多,心中止不住凉意,这才他认识的傅辰,永远冷酷到不近人情。

傅辰居然要他做出这种选择,多么可笑和卑鄙?

我若是选你,又有什么资格让你跟随我?你又如何会看的上一个注重感情的男人,但同时选择帝位就意味着我要放弃你。

一个人如何能把仁慈与残忍都这样发挥的淋漓尽致,也只有傅辰了。

“呵呵呵呵,不愧是我认识的傅辰啊!”不远处的铜镜,倒影出邵华池冰的刺骨的微笑,连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将他在此之前的某些幻想打的支离破碎,告诉他曾经的行为在这个眼里有多么不值一提。

望着傅辰的目光陌生的很,一字一顿道:“帝位。”

这个答案不出乎傅辰的预料,心中微动,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邵华池转身,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傅辰也没有打扰,良久才转身,“既然已经开诚布公了,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原本属意的人选了吧。”

他相信让傅辰在今日做下这个决定的,除了那么久以来他的舍命外,还有田氏的死吧,那份对他的愧疚,以及他对自己做下的那出格的事,这些不足以让傅辰动摇,却依旧受到了影响。

傅辰点头,承认道:“三皇子。”

邵华池了然,果然是他!

不是老大老二,甚至也不是一开始的老九,傅辰从最早接近穆君凝,就不单纯吧。

如果没有笏石沙漠的相遇,傅辰的确没有打算再与瑞王有什么牵扯,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是徒劳了。

果然是他,邵华池又坐回了位置上,示意傅辰继续。

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冰冷,姿态雄浑,这是面对普通属下的姿态,透着尊重又有着皇气度的,与刚才判若两人,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傅辰继续道,“三皇子赈灾后,又浇灭了祸乱北部良久的匪盗营地,还有几处前朝余孽的集合点,又在邺城港口建造了大量船只用于晋国航运实业,带动当地多项产业,也让原本的北部欣欣向荣。这些年过去,他却几乎没有回去过京城,让京城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忘了此人,但其他人忘了皇上却不会忘,为何还是把他留在那么远的地方?我观察了几年,发现并不是忌惮,首先无论是造船还是剿匪都需要大量银钱以及当地官府的配合,甚至发展当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后来我发现朝廷的动向,皇上派了不少官员去北部任职,这些官员无一不是曾经与三皇子有些联系,或是对三皇子表示出好感的。另外还有一点,您应该没有忘记德妃现在是皇贵妃,并拥有朝凤令,而咏乐公主也被再次许配给新科状元,声势浩大。”

这实在太细节了,傅辰虽然人不在晋国,但让青染培养的人还在京城,后来又有薛睿的一层层探查蛛丝马迹,终于把一些查到的最细微的点连接在一起,傅辰在慢慢抽丝剥茧,才能得到这样的结论,然后结合局势进行分析,从暗中揣摩圣意。

而这不但考验傅辰的势力,更考验他选择人的眼光和这些人能力,是否能用到关键的地方,傅辰不在京城对于这一点就更难把握了,但他还是做到了,并且将晋成帝的想法繁复揣摩了无数遍,才会有这样的结论。

的确没有人会想到老三,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发现傅辰的动向和选择,他也不会把目光转向已经不在京城的老三。

现在想想,这又不何尝不是晋成帝对于继承人的保护呢。

晋成帝不是察觉不到党派的暗中较劲,但他就和所有帝王一样,还是依旧相信儿子们是有兄弟情谊的,只是暗中将自己最中意的先保护起来,要的还不就所有人都忘记有这么一个皇子在。

要说宅心仁厚,民间声望,也唯有老三与他不相上下了,而老三甚至没有那么一个母妃。

“不知殿下可愿信我?”傅辰从未对人说过这句话。

“曾有人问过类似的话,我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如果我连你都不信,那我已无人可信。”

傅辰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微动,又归于平静,随即颔首,“那么我希望您任何时候都要相信我,无论我之后做了什么,都一定要坚信。”

“你……难道要去老三身边?”这是邵华池唯一能解读的,他并非看不透,只是不想看透,从以前傅辰的行为就能推测一二。

傅辰沉默。

“傅辰。”邵华池喊了一声。

“在。”

“你的家人,非常信任我。”

傅辰抖了一下,这是在警告,也是一暗示,软硬兼施。

不是曾经的强硬,也不是纯粹的示弱,或是用一句信任就想打动傅辰,傅辰也不再是曾经他几句话就认为

他让傅辰知道自己是信任他的,但只是信任是不够的。又提到傅辰的家人,傅辰并非找不到,而是他的家人在这些年来已经信任邵华池到达了巅峰,对其又是尊敬又是将之当做家人。

“是……”

急匆匆的脚步从外头传来,青酒快速冲到寮房外,中途还险些撞上迎头而来的罗恒等人,“小酒儿,什么事那么急?”

“你们和我一起!”说着就拉住这群人。

听到这边动静,邵华池与傅辰一同走了出来。

“他们行动了?”傅辰知道自己根本没养伤的时间,一找不到他们,对方一定会采取行动。

青酒狠狠点头,公子真是料事如神,“他们在调动兵马,所有百姓都被他们勒令禁止在屋内,我们没办法再追踪下去了!”

见青酒还欲言又止,脸上全是纠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这里没有外人。”

邵华池看了傅辰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他们把那田氏的尸体放到别庄外面了。”

邵华池愣了下,心忽然就冒起了杀气,这些行动很显然是为了让他出来,虽然与田氏没什么感情,但到底认识了那么久,这般利用尸体引出敌军将领是否是否太没道德了,连一点该有的气节都没有了吗。

傅辰心中疑惑,不是说宠妃吗,怎么脸上一丝难过都没有,甚至连田氏怎么死的都没问。

“傅辰,我要保住更多的人。”而必然,有些人,已经无能为力再去营救。

“我知道,殿下。”傅辰微微弯腰,他是明白邵华池的。

动作自然,好像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但由傅辰做起来就有点不一样了,这不是非常场合,也不是需要装的时候,而傅辰对邵华池表现出了顺从和尊敬。

“我先带人去黑血区。”如果不到这一刻,他也下不了这么大的决心,他想要救下更多的百姓。很显然李皇派的人要提前所谓的计划了,邵华池看着远处的山脉,“罗恒,放狼烟。”

狼烟的原料是狼的粪便,这在晋国其实非常少见,一般都是草原民族常用的,狼亦是被他们崇尚图腾,会使用在武器、器具、首饰上,但邵华池这里却是有许多,他常年与游牧民族征战,出没与沙漠,狼是相当常见的,而用这个也能混淆视线。

作为关口城市的宝宣城,有好几处了望台,是放狼烟的恰当地点。

狼烟的优点是经久不灭,而它速度也超过如今使用的飞鸽传信或是烽火。

罗恒知道事情已经到最严重的程度了,属于隐王的人马在宝宣城右侧山脉已经等候很久了,那里是无人地带,如果瑞王有任何不测或是到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让这群人出现攻击的。瑞王并不希望隐王的身份被怀疑,至少这两个人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完全两个人,这才能够更好的筹谋。

只是经过今天的事,哪怕没有什么证据,隐王支持瑞王这一点就会被传开。

“傅辰,城里的百姓,让他们全部来山上吧。”他明白傅辰的用意,一座寺庙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较高,能给他们安全感,而现在山上又是非常好的易守难攻的地点,正适合将百姓带来。

傅辰知道这是邵华池的打算,他看着面前风姿卓绝的男人,那眼底透着的是对百姓的焦急以及一丝怜悯,缓缓的跪了下来,比之前的弯身更让人惊讶。

这是非常明显的一个信号。

他选择了在众人面前,服从于这个他选择的未来帝王。

“是。”

第199章

邵华池并没有马上让傅辰站起来,反而默默看着男人的头顶,本殿应该感谢你,又给我上了一课。

你教会了我,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不要出手。

仁慈又残忍,将我们的尊卑如此鲜明的划分开。

那么,如果我只把你当做属下,你受得住吗?

傅辰一跪,最快反应的是青酒,也随着跪了下来,从尊卑上来说他们不可能站着承受自家主子的跪。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一起朝着邵华池跪拜。

“都起吧。”收回思绪,邵华池结结实实受了这些人的跪拜,他们的结盟在这一刻也正式缔结,史称七王党。

邵华池目光平静,嘴角微一勾,“傅辰,随我进来。”

“是。”他的态度将决定十星的归属,在这之前他并不在乎紫微星究竟是何人,哪怕现在亦如是。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人进屋后,邵华池要求傅辰为自己卸除易容,既然两方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再易容不过是让人看到七皇子的藏头露尾罢了。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邵华池摸着自己的大拇指,原本这个地方有一个扳指,与以前送给傅辰的玉是同样材质,现在上面只有一圈戒痕,动作却已是习惯了。

让我没退路的又是谁?傅辰没有说话,邵华池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安静的拿过罗恒送来的工具,一如多年前那个还没有品级的小太监一样,认真做着每一件事。一点一滴看着那张令人窒息的容颜在自己手中显现,若是恢复视力恐怕能够看得更清晰吧,但傅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专心做着手中事。

邵华池这一次离开,生死未卜,而他们留下的人,也一样有一场恶斗。

青染站在傅辰背后轻声问道:“若紫微是三殿下……”

如果紫微星是邵安麟,谁知道呢。

“那就改命吧。”

傅辰再一次看向皇宫的方向,一如多年前那样。

戟国皇帝寝宫,午夜才入睡的李变天紧闭着眼,一声不发,眉头紧缩,看上去极为痛苦。

漆黑一片,刺骨的河水湍急流过,动弹不得的粘腻身体,冷硬的石头和冰冷的杀气,有人要杀他!他在疼痛中惊醒,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余那锋利的刀刃划过肌肤的冰冷刺痛。

“你是谁?”他这样问。

同样的梦已做了不止一次,却每一次都看不清那人。

那是什么地方,他又为何会在陌生人身边昏过去?

那人没有回答,紧接着就是第二刀。

毫不犹豫,出手干脆,是想要以最快速度解决自己。

他好像能感受到梦中的自己那不敢置信的心情,就像是笃定那个人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想要抓到那个人,却在要抓到的瞬间,失重感再次拉扯着他……

而前不久刚为李变天打造结实的红木龙床已在他无意识的攻击中坏了好几处,木屑横飞。

嗙!又一道巨响,门外的接替李遇职位的绪英武公公与其他宫女太监一块儿在寝宫外面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敢进去哪怕问一句话。

继之前陛下要求在特定的时间里谁都不能靠近后,现在又多了条晚上做噩梦越来越可怕。

嗙!

又来了!

小宫女颤颤地抬头,“绪公公,要不您进去看看?”

原本抢着来陛下身边做事的他们现在也是有多远能躲多远,他们真是怀念李遇大人还在的时候啊,那时候的陛下虽也严厉至少没现在这样喜怒无常啊,而且只要陛下心情不好,李遇总有办法让陛下展颜。

绪英武无表情地瞅了她一眼,让小宫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错话,绪英武还记得上一次他擅自闯入御书房,差点被陛下一刀坎了,这次没有陛下的命令说什么他都不去当这个冤死鬼。

“你去吧。”绪英武指着角落里一个想要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小太监。

再这么下去要是床被陛下再次打坏了,他们一样逃不过责任。

那小太监见指向自己,哪里愿意,但他只是个奴才,还是下人中的下人,哪里有资格反抗。

小太监才刚一进去,外面的人就听到空气膨胀的爆裂声,一人影从里面被拍飞,落在寝宫外的大堂中,撞到墙上又慢慢滑落,绪英武等人发现那就是刚才进去的小太监,这时候也顾不得去看小太监的死活,小心翼翼地在外头喊了一声:“陛下,您醒了吗?”

里头没有声音,一道掌风朝着他们劈来,把他们面前的厚重的绒布帘子劈成了两半。

绪英武马上使眼色,快走,还愣着等死吗!

他跟在李遇身边学习了很久,也多少算看的出些陛下的意思,陛下不喜欢底下人擅自做主,但同样也不喜欢太愚蠢的,比如现在,那就是让他们滚的意思了。

善于掌控情绪的李变天,现在的确不舒坦,甚至在强迫自己冷静。

频频噩梦不断,一开始他还能控制住自己,时间久了后,也开始受到一些影响,甚至让他连白天都出现了错误判断。

这个噩梦自然不是偶然,乌鞅族消失了,更妄论他们的圣女圣子。

“什么时辰?”李变天黑发如墨,眼底青紫色,杀气腾腾的目光看上去完全不像平日的怀仁帝王。

阴影中的十五,蹲着身,“丑时。”

李变天不置可否应了声,十五担心的看着沉默的陛下。脸色比前些时候更差,人也瘦了许多,让原本英挺的五官更显得严苛,但气势更甚了,几乎维持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不笑的时候好似能闻到吞噬万物般的血腥,与傅辰离开时见到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陛下入睡前,刚接待完几个国家派来的使者,旁敲侧击地问宝藏的下落,似乎都企图用这宝藏发一笔国家之财,特别是日渐衰老的晋国,更是认为只要他们看中的,就是他们的,哪怕是现在,这些使者看着陛下的眼神都是轻蔑的。

十五被气笑了,难道晋国还以为他们是几十年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国家吗。

现在这辽阔的领域,是属于陛下的才对。

“还没联系到在晋国的人?”刚才梦中的一切再醒来又成了断断续续的点,无法练成一串,他能肯定自己与李烨祖一样,失去了一段记忆,而这个记忆点却是找不到。

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中招,怎么中招,这种无法控制的情况难不成也是七杀的手段不成?

是何人有这通天遁地的本事,甚至他觉得这人就在他身边。

在他身边的人又何其多,他总不能一个个怀疑过来。

“是的,从那五十八条暗线被切断后,我们只能通过最原始的传递暗号方式集合第二批探子,并联系应红銮、扉大人他们。”

“所以,朕现在就是个睁眼瞎?”李变天说话还是那么轻缓有度,缓过在梦中的暴戾后,依旧是那位帝王。

阿芙蓉发作、噩梦缠绕、边关失守、乌鞅族失踪、臻国停止内战,暨桑暂时与晋国和好、多国引战失败、潜伏于晋国的主将失联……消失那么多年,还能策划如此多的陷阱?

五年的风平浪静,却在短短几个月里忽然引爆,必是人为!种种迹象无一不表明,七杀连接着晋国、乌鞅族、戟国、臻国等地。

“李遇呢,也没带回来?”突然问道。

“我们的人还没传回消息。”自从上一次休翰学、陆明离奇死亡后,陛下就下令带回李遇,但现在他们连扉卿都联系不上,别说路途如此遥远又地形复杂的晋国,找一个人堪比大海捞针,“陛下,没有遇大人,我们的计划恐怕会青黄不接。”

临时决定把李遇带回来,的确太仓促,也不是时候。

虽说能代替李遇的人并非没有,但让这群人临时接手,哪有李遇能够处理的更完善。

再说扉大人已油灯枯竭,若没有李遇去主持大局,还有谁有能力接替扉大人?

而且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怀疑李遇,这根本没道理。

“先让他回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该进行的,还是会继续,没了李遇他们都动不了了?”没了主将就溃散的队伍,要来何用?

“有陛下在,戟国永胜。”十五犹豫的态度渐渐坚定起来,抬起的眼,充斥着崇拜和笃定。

李变天已经习惯这些言语,站了起来,摊开双手,十五从后方为他穿上龙袍。

“你的手艺,还是没李遇好。”习惯那熨帖到心底的无微不至,谁伺候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属下自然没遇大人这般细心。”

李变天笑了笑,又想到了李遇离开后,就巧合般发生的种种,笑意也阴沉了下来。

“朕最近一直在想,为何会如此喜爱这个孩子,这些年为保住他的命诸多干涉。”甚至比起李锦程几个儿子还要倾注更多心力,“他在某些地方,与朕年轻的时候太像了。”

十五没明白陛下的意思,但他知道就算到现在,陛下还是愿意相信李遇的,所以下的并不是绞杀令。

就算是他一个外人,都觉得这份喜爱在陛下身上已经超过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李遇大人真的有问题,会发生什么。

既然醒了,李变天也不再躺下去,哪怕只睡了一时辰不到。

刚入书房没多久,十六拎着一个嘴被堵住的人从暗门中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晋国的使者,在白日是见过这位陛下的,当然是把晋成帝的意思告知了一声,就是如果发现宝藏也理应上贡给晋国,当然,看在戟国如此识时务的份上他们也会有所奖励,不过当时却被这位陛下三两拨千金地转移了话题。如今,他惊恐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翻着奏折的李变天,整个御书房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皇帝的神态很是放松,但却无端端的感觉书房的空间更为逼仄,不知名的压迫感从皇帝身上传来,甚至都没有束发,随意地披在身上,外袍也没什么讲究,但却很能衬托出男人的身形,坚硬而有力。

分明记得白天,这个皇帝不过是坐在轮椅上随时能上西天的柔弱病秧子。

为什么才过了半日,能差那么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使者只觉得他的双腿已经跪得麻木了,嘴巴也被堵得难受,都没有动静,身旁的护卫将他死死扣在原地。他实在被这气氛弄得六神无主,转而看了下周围以转移注意力,忽然发现挂在书房上的几副画,这画技太差了吧?

真没想到一个戟国的最高统治者书房里挂的却是这种水平极为普通的画,看得出是在画日常,画面极为温馨。

虽然画技很差,但这画像还是相当栩栩如生的,特别是表情和神韵,能清晰分辨出画的人是谁,其中一个就是面前的这位李皇陛下了,另外一个……怎么好像哪里见过?

作为使者,他练就了一身认人功夫,常常出使别国,只凭几张画像就需要知晓他国群臣的派系,看画识人是他的习惯。

让他有印象,却记不起来是谁,那应该是有见过却又不重要的人物?

但不重要的人,画像又怎么可能被挂在一个皇帝的御书房。

他就那样盯着那画许久,猛然感到上方的帝王也不知何时想起了他这个人,居然也在看着他。

第200章

“看来使者大人对这幅画很感兴趣?”李变天眼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纹,明明是笑着的,使者却从骨子里冒出了寒意。

喊大人本来也没什么不对,作为以前的天朝之国的晋国,随便出来一个大臣那地位都比小国的国王还高贵,但现在使者却觉得这两个字在那人口中格外刺耳。

李变天伸手指了指,身后两个护卫为其松绑。

“不不不,只是好奇而已,这几副画趣味十足,一笔一划很是认真,看得出来作画之人非常用心。”

被李变天那目光看轻飘飘地看着,却好似一片被点燃了火的羽毛掉在身上,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燃了起来,这个帝王在除掉平和的面具后的一举一动都浸润着强烈存在感,以不可理喻的方式侵占所有器官,将人压迫的全身紧绷。

哪怕已经失去束缚,被男人尊称大人,对方表现的依旧有礼,在如此情境下使者也没了白日的嚣张,他明明记得之前自己在屋子里睡觉,身边还有晋成帝派来的几十个精兵把守,就是只苍蝇都难以飞入,为什么一醒来就又回到了晋国皇宫。

“那看了这么久,可有什么领悟?”李变天放下了手上的奏折,倚在宽敞的龙椅之上,眼皮微阖,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排扇影,严谨、寂静、威压,生生让天子威仪更显得凛然不可侵犯,这样居于高位又极为气定神闲的模样,是较为隐晦的审讯姿势,从心理上给予下方人密集而冲击的心理压力。

使臣小心抬头,却瞥见李变天手中把玩着一只精雕玉琢的玉牌,一看到这个物件,吓得裤裆一阵湿意。

这玉牌说起来还是有来历的,产自晋国北部,是极为稀有的墨玉,像这块还是玄奘高僧口中的瑿玉,质地细腻,漆黑如墨,是晋国的珍贵矿石,也是特产,今日他与其他使臣在谴族宝藏的态度上达成共识,以这块瑿玉为结盟信物。

但现在这块东西却在李变天手中!

“极为温馨,让人羡慕。”使臣哆哆嗦嗦地说着。

上方帝王凝然不动地淡笑,使者平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知道李变天想要的回答不是这个。这种情形他就是被处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他需要猜出对方想要知道的,汗水从额头上细细密密冒了出来,回答关系到性命,让他更为紧迫,连自称都不自觉变化,“奴……奴才斗胆猜测画中一人便是陛下您,另一位却是有些面善。”

“面善?”李变天眸中厉色快速划过,伴随着噩梦中的黑暗杀气一幕,太阳穴像被榔头敲入了钉子般生疼,那长久以来模模糊糊的记忆正在挣脱枷锁,李变天不动如山,让人把使者带到一旁的小屋中,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出来。

随着使者被拖走,李变天的目光又回到墙上那几幅画上,讳莫如深。

这会儿十五前来密报,一医者来面圣,手中端的赫然是李变天曾经交给他的锦盒。

那锦盒里,放的正是从李遇肩上咬下的那块肉。

接过盒子李变天也不打开,沉淀了一会,说出了一个占据五成的可能性,“不是谴族人。”

医师沉重点头。

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

李变天的神情像是被定格了,出神地盯着面前的桌案,光可鉴人的漆面反射着他模糊的表情。

在严刑逼供下,使者终于想起在何地见过此人,当年宫中臻国和暨桑来朝贡的时候,作为接待的人他需要向皇帝报告各国来使的情况与需要,在御书房内看到了一位极为清秀的小太监为皇上剃须,说起来这种活计都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太监来做的。

不由让人多看两眼,惊讶于小太监的年轻和容貌,特别是并不容易服侍的皇上多次被逗笑,夸赞这个小太监,他还记得当时这个小太监脸上的微笑,那是种宠辱不惊的平淡,对,就是这种平淡气质,与那画中的神韵有些相似,才让他过了那么多年都还没有完全忘记。

但名字却是不太记得了,到底宫中奴才太多了,在酷刑中使者记起此人的名字中可能有个傅字,因为当年的安忠海喊他小傅子。

“傅……太监……”李变天缓慢的咀嚼着这几个字,当年在客栈中,他也曾为以防万一将那孩子的衣服震碎以验明身体,正是那男性象征才最后让他打消怀疑,此时他的脑部燃烧着,越是努力回忆越是会出现蚀心的痛苦,也正是这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让李变天缕缕无法回忆下去,以免损害脑中经脉,“还能想起什么,一并说了。”

使者开始绞尽脑汁的回忆,过去那么多年,还是个极为渺小的人物,他根本不可能特意去记,那小太监还有什么特点……要说起来的话,这个小太监如果当年不死,那么宫中升职最快的好像就是他了,记得事后太后有段时间时常念叨着这个太监。

“死了,还是五年前。”李变天这个时候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依旧笑着,气息却极为骇人。

那时候正是他所有探子被一搅而空的时候,这样几乎宫中每日都会发生的事更不可能传到他的耳中。

当铁证和笃定变得摇摇欲坠,所有的顺其自然变成有预谋的顺势而为,从不随便怀疑自己亲信的人,一旦察觉端倪,就是铺天盖地的寻找哪怕最细微的联系,以及联系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

李变天的手指还有些颤抖,脉搏跳动地厉害,闭上了眼,他开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梳理着记忆。

五年前。

第一次见到李遇的时候,正是从观星楼出来,李遇飘于护城河的支流之上,当日沈骁生死,也同时是京城两个黑势力在火拼,那样重的伤势,已经无法从血肉模糊中看出用了何种武器导致。

刺杀邵华池失败,七杀于后宫中,中了犀雀之血,搅动晋国国宴,将探子骗入林中暗杀,而后解决一力降十会的蒋臣,沈骁的身份被拆穿,打入牢狱,见机行事逃出皇宫却被七杀随后赶到,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最终却依旧被七杀杀害。

也因此,七杀此人进入他的眼帘。

辛夷的还生宴被突如其来到来的七皇子打断。

回程路上对李遇莫名其妙的追杀,后查明来自七皇子的心腹嵘宪先生,而作为被追杀的对象李遇的理由也是符合常理,他偶然发现七皇子并不普通,反而在民间拥有势力,嵘宪先生自然要斩草除根。

在上善村李遇一次次奋不顾身的舍身救他……

来到荫突国,对七杀进行的猫鬼术失败,反而是乌鞅族忽然叛变,圣子出现,扣押的多国皇子被释放,在开战时李遇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臻国停止了内乱,由两位人物稳定局面,一位是曾经晋国皇宫犯了错的小太监叶辛,另一位却是查不出任何底细,极为神秘。

阿芙蓉被暗中销毁,而晋国皇室得知其作用,侵入计划被搁置。

刺杀素女星梅妃,行动失败。

阿三的叛变,多个火器库的爆炸。

多次暗杀七皇子的均告失败,怀疑有内鬼。

晋国皇宫中的探子尽数被斩杀,只留下零星几人,一时间他们在晋国的势力一蹶不振。

扉卿算出七杀星位于帝王星身边,可能是近身之人,也可能处于帝王星的方位,他对这样的无稽之谈并未重视。

越是回忆,越是心惊,李变天的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李遇为他做的一切从不曾忘,这个孩子有忠,有义,最难的是对他依赖崇拜,这样的李遇,怎可能?怎可能!?

太阳穴悸动跳跃着,双目更为深邃暗沉。

五年后。

谴族宝藏的秘密泄露,国都出现的密道。

李锦程忽然暴毙,各国停下内战,停止向戟国购买武器。

五十八条暗线全部斩断。

乌鞅族突袭,边关失守。

李烨祖给他下了阿芙蓉,口中是对李遇的怀疑。

五年间,对李遇用了不下百次的试探,没有一次有任何疑点,哪怕所有亲信都背叛,李遇也不会是那个叛徒。

叛徒……不,如果从未忠诚,何来背叛。

全身血液犹如冻结,此刻的李变天尤如冰雕。

历数五年来的种种,或多或少都有七杀的风格在里面,悄声无息,后手干净,不留隐患,每一步都捏在了七寸上,让他们步步被遏制。

这里的所有事从表面上看与李遇毫无关系……

毫无……干系?

经脉突突地跳,强烈的剧痛袭向脑海中,眼前一黑,面前的桌子在李变天的掌下四分五裂,茶盏、笔墨、折子落的满地,他摔倒在高台上,头发散乱,从未有的狼狈。

“陛下!”十五几人跪了下来。

李变天置若罔闻,拉扯灵魂和血肉的痛楚终于到了极致,一道道封锁的记忆分崩炸裂,露出了厚重迷雾中的面貌。

眼白处布满血丝,凌乱的发丝后是一双张狂的眼。

他想起来了……

被邵华阳追杀后他们只能跳崖自救,头颅在黑水的石块撞击中,陷入昏迷。

那黑暗的只有水声的地方,是黑水河。

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道杀气出现!

经历了两百余次的暗杀,他本能从昏沉中醒来,抓住了那只袭击的手。

他身边的人,是——李遇!

李变天一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全然不顾满是鲜血横流的掌心,一手撑在额头上。

阿芙蓉那吸取人类魂魄的吸引力又开始翻搅,引诱着吸食者的堕落。

攥紧的拳头上满是血液,高大的身影从地上缓慢地站起,完全没有几十年来坐在轮椅上的颓废帝王模样,在确定自己遗失记忆的那一刻,他真正暴怒了,咆哮着,“李遇……不,我该叫你什么!”

那声音犹如一道响雷,爆裂的杀气将整座御书房震得摇晃,不远处的三幅日常趣味图在这内力刮起的罡风中化作齑粉。

邵华池从寺庙中出来,面上肃然刚毅,身边的罗恒却是能感到自家主子方才的些许异样。

“属下有些不放心,公子那样的人怎会忽然对您效忠。”第一没必要卷入皇子间的战争,第二目前瑞王势弱,在这城内自身难保。

“他给了我选择,而我替他做了选择,很公平。”

一场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而已。

邵华池说了句没头没脑,别人都听不懂的话,罗恒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什么意思。

“那不会有什么后招吧?”这种要紧关头,把大后方交给傅辰,要是出了什么事,瑞王可就腹背受敌了。

“哪怕我死了,傅辰都不会倒下。”又怎么可能背叛?从迎接伤军的时候他就发现,傅辰本性中的仁与义,善却不迂腐,恶却有原则,看重百姓远远比皇族更重。

邵华池带着人出山的时候,雅尔哈将军的几个副将已经带领了大部分守城军等候在此。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人却是一群数不清数量的百姓,当他们看到邵华池,标志性的容貌,一双双眼睛好像被点燃了,深处存着某种希望,那是被压迫到极致最后的抗争,在百姓前面正是那几个跟着他一起逃出黑血区的几个人。

邵华池柔和了眼神,“别站在这儿,全部躲到山上,这座山我会派人守着。”

一群百姓听到了邵华池的话,一直紧绷弦断了。

听说的,和自己亲眼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在那过去的日子里,瑞王承受的不比他们少。

而在这期间,为了找到邵华池和七杀,吕尚在城中进行大量杀虐,百姓们从家中夺门而出,四处奔逃,遍地尸首,硝烟四起,宝宣城彻底乱了。

随着一个人跪下,越来越的人沉默地跪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是他们的哭喊,狼狈的哭泣,绝望的嘶吼。

“没有了,我的亲人已经死了,躲在哪儿都会死。”

“让我们跟着吧,瑞王!”

“我们熬过了蝗灾,冰冻,瘟疫,还有这天花,如果他们要屠城,老头儿豁出命了!”老人还哆哆嗦嗦的,他是个老兵,经历过多场战争,所有儿子都战死了,只有一个小孙子还活着,他断了一条胳膊回来了,回来后面对的是永无止境的苛捐杂税,但就算到这一刻,他也不敢对着邵华池说出过重的赋税,天灾可,人祸不可。

“殿下,求你救救我们!”几个百姓拼了命地磕着头。

“我们什么没有,只有这条命了。”

“您……要我们的命吗?”说着,大汉流下了大滴大滴的泪,却毫无知觉地望着邵华池。

这是他们最后的怒吼,唯一剩下的东西。

邵华池张了张嘴,他轻轻捂着微微窒息感的心脏,那里跳动着,他知道这个地方已经不一样了,它承载着的,不止是自己的生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上,迎风而立的傅辰。

离得太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咽下哽咽,仔细看着要与他并肩作战的百姓,“要!”

邵华池的咬着牙齿,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的情绪,他是支柱,不能退缩。

“众将听令,我,瑞王邵华池在此以自身性命立誓,与宝宣城共存亡!”邵华池平静威严的声音响起。

第201章

随着邵华池掷地有声的话,传来了山崩海啸般的回应,百姓很激动,也许是他们所渲染的激动情绪,那几位副将也纷纷高喊起来,没人能怀疑此刻邵华池的凝聚力。

在邵华池见到傅辰并联系到旧部的时候,他可以选择弃城逃跑,但这个想法,一次都没有。

他们的声音洪亮,在山脉中形成回音。也许这样的高喊会引来敌人,但无人顾忌。

面前的一幕之所以能触动在场的人,正因为它本身所传达的信念。

傅辰知道他们需要的是士气,是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吸引,包括傅辰,视线移不开丝毫。

当发现傅辰的目光所注视的方向,青染有些凝重。

公子难道没有察觉,这根本不像平日的他吗?

傅辰身后,是数百位之前躲在庙堂中的百姓,邵华池在出门的时候,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甚至有人认出了此人是瑞王,这般容颜世间难觅第二,有好奇心驱使的,也有被下方动静吸引的,而正因为下方那铁骨铮铮的号角,所有人都知道,宝宣城到了生死关头。

傅辰蹲下了身子,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青酒,“帮我一个忙。”

青酒感受到傅辰对自己的重视和尊重,没有因为他年纪小而小看他,从来没被人重视过的人,当被自己崇拜的人如此目光看着,心中的澎湃可想而知,也有着豪情万丈的情绪,狠狠点头,无论傅辰说什么,他都会尽全力做到。

傅辰凑了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青酒楞了会,犹豫只是瞬间,深深望着台下的瑞王,迈开步子跑向山下,耳边犹记傅辰说的那句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牢牢跟在瑞王身边。

回过神,傅辰看向已经尽数出来的民众,更多的是不明真相和好奇,对瑞王的憎恨反倒减弱了不少,至少邵华池真身出现,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解释,没有比这个更强而有力的证据了,“本人隶属瑞王麾下,下方站的正是瑞王殿下本人,那些命令并非由他发出,现在城中已出现了大量伤亡,而死伤还在继续,你们身边,每一个人都有亲人,有一家老小,现在正是你们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时候,我想问你们,是待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随我们共同抵抗?”

明哲保身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这群百姓是普通人,最习惯做的事是屈服,宁愿被压迫也不会反抗。他们选择躲在山上也不愿意下去能够理解,但如果山上也一样会遭到攻击呢?

傅辰说的是最简单通俗易懂的话,没有煽情没有渲染气氛也没有文绉绉的咬文嚼字,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们是等死还是反抗?如果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抗争,这是傅辰所传达的意思。

这里不乏投机取巧之人,但在全城十万人口只剩下一万人的现在,还有什么容身之处?

傅辰在用这样的方式逼迫这群百姓作出选择,要么战,要么死!

他无法说出宝宣城的战略位置有多重要,拿下这里对李派意味什么。而现在的情况并非简单的皇子间窝里反,也无法说出二皇子身份的真伪,不说确凿证据,百姓也不会理解。

更重要的是,有士气却没有实力,那只是逞一时之勇。他们的兵处于弱势,如果不动员更多的人,等着他们的就是全军覆没,傅辰始终相信,再微不足道的人物,都有关键的作用。

漫长的等待,百姓们不一而足的面部表情,似乎在昭示着他们的退缩。

傅辰悄然攥紧着拳,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他知道,无法动员这群人,后方也没有保障,他们实在没有足够的兵力来保护那么多等死的人。

他太了解李派的作风,要宝宣城亡,就会做到极致,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将被埋葬。

这时候,一直安静的寺庙主持,走上前,来到傅辰面前,拎着自己的袈裟对傅辰行了僧人的礼节。

他选择与傅辰站在一起,方丈在宝宣城拥有极高声誉,越是穷困的环境越是能滋生宗教信仰,这是人们逃避现实的依托。

它的存在,非善非恶,亦善亦恶,端看如何对待它。

此刻,德高望重的方丈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傅辰。

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肯定答案,傅辰悄然松开了拳头。

但,接下来,才是问题,这群人只是普通人,哪怕因为是关口城,就是妇女也有些武力,却远远比不过正规军,让他们就这样冲上去无疑是送死。

脑中一一筛除可能性,庞大的信息量和各方的反应汇集在脑中,傅辰开始有条不紊的下令。

喊来单家兄弟,这对兄弟是临时被薛睿送回来的,“你们还带着血麟蝶吗?”

血麟蝶的巨大杀伤力让人记忆犹新,单于点头,拿出了一只包裹里的盒子,里面养着的正是他们谴族人的标志之一,血麟蝶,他们每日都用自己的血来喂养它们。

而这种蝴蝶一旦现世,世人将知道,谴族人还有族人存活,他们一直很小心的保护着的秘密也将曝光。

单乐还是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好在他很听傅辰的话。

地鼠将一个大袋子砸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这是泰常山的铁匠屋里生产的,青染让人送来后,地鼠又放在屯兵洞里,在水淹地道后将之一起带了出来,未雨绸缪几乎成了傅派的习惯,带着傅辰的烙印与风格。

“里面有不少暗器,都是我派人打造的简化飞镖、乾坤圈、掷箭,普通人也能用,你们挑选一些身体力强的壮丁交给他们护身和攻击,让他们跟在你们身边。”这两兄弟精通机关术与奇门遁甲,哪怕时间短暂也能在山中入口处布置一番。

这座山算是连片山脉中唯一对外开放的,有五个入口,让单家兄弟去的是最重要的大山门。

单于拖走了还恋恋不舍的单乐,两兄弟带着青染挑选出来的人一同离开,青染这段时间也不是白白待在这城内,对还活着的百姓也有一定了解,这些人虽然想反抗,但用那些坎猪刀、锄头能攻击谁?

这时候青染也全力发挥自己的特长,将所有人编排整合,乱糟糟的场面得以控制,为傅辰省下了不少力气。

傅辰的姿态,正是他分派任务的表情,这时候的傅辰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染带领的所有手下以及小头领,共三十来人以傅辰为中心,仔细听着安排。

当主持当看到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傅辰,却是怔忡了一下。

主持记得老方丈离世前,曾说宝宣城将有大难,但此难也伴随着转机,传说中的人将会降临。

当他看到这个立于中间好似散发着无穷魅力的男人,亦能感受到那种领袖气质。

傅辰对于能在危机关头还能收留百姓的主持是尊重的,从某些角度来说,战争能让人看到人生百态。他看了一眼位于山顶的钟塔,并不陈旧,也没破损,应该是平日有在养护的,“敢问方丈,在寺庙重大庆典或是需要召集百姓时,是否要敲钟。”

这是晋国众多佛教寺庙的习俗,想来这里也不能免俗。

方丈有些年纪了,胡须也是花白,只是那双眼炯炯有神,“是的,最隆重的要属开年,大家都会来寺庙祈福,会响九下。”

“好,请您派腿脚最快的小师傅敲响上方的钟,九下。”

方丈一开始还联想不到,有时候离得近了反而会忽略,随即明白了傅辰的意思。

寺庙的钟楼一般不会敲响,这是隆重而庄严的仪式,现在敲响九下的意思相当于“聚集”,这是傅辰在向城中的百姓传递一个信息:逃到山上来。

而作为外来人口的吕尚等人是不知道九响是什么意思,哪怕闻声而来,也不见得能分出足够的兵力。

青染回来,正在思忖的傅辰连眼神都没有去一个,只是快速道:“有多少个?”

“九十八人。”青染刚才在人群中了解情况,并将他们需要的人理出来,这群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特点,他们非常清楚宝宣城地形,一座偌大的城池,没有人比本地人更为清楚它的藏污纳垢以及最细微的隐身处。

这个数字比傅辰认为的还多,并不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就一定对它了解,最了解一座城市的应该是地痞流氓以及乞丐。

现在,这群人已经没有阶级分别了。

傅辰拿着恨蝶绘制的地图,从五年前利用地形优势引起乌鞅族与李皇派的斗争后,傅辰就看中了恨蝶的绘图功力。

这么多时间过去,她的能力也被傅辰全面开发,身边的每个人以傅辰为核心,展现着自己的才能,他并不是单人作战。

傅辰指着地图上的每一个他圈出来的重点区域,将人分成了五队,指着其中一队,“这是我预估敌方士兵会进行扫荡的地方,你们分成五批,一队带着兵和这群百姓埋伏在这些地方,地雷还在吧,提前埋好。”

这些地雷来自应红銮的溶洞火器库,被他们带了一些出来,热武器不是李皇派的专属。

“伺机而动,每一处地方都有意外和我们不知道的拐角,你们互相要配合好,不可大意更不可轻敌。”伤亡是肯定的,但出乎敌人意料也是肯定的,他希望自己这方能好运一些。

指着第二队,“你们将所有听到钟声赶过来的百姓统一,将他们集合到山上安全的地方,五条出路没了一条就选另一条,这点你们根据情况安排。”

指着三队,“你们跟着青染,潜入别庄,找到我指定的方位。”

别庄里面有一个存放武器的地方,除了零号有资格开启外,城内就只有地位高于零号的李遇能用自身令牌打开,里面存放的武器并不多,但据傅辰从老吕那儿得到的消息,是小型烟雾弹,就是曾经沈骁在码头边用的那种,体积较小,便于携带,在被七杀攻击了武器库后,李派人更为谨慎。

指着四队,“你们也带上武器和剩下的人守住剩下的四个入口。”宝宣城最易守难攻的就是这地形了,山林地形可以让他们的防守更为坚固,充分利用地形算是傅辰擅长的地方,用己之所长攻敌之所短。

胖虎等人领命,加上邵华池留下的部分士兵,应该还能抵挡一段时间。

几百号人在傅辰的分流下,已经去了大半了,山上留下的只有没战斗力的老弱妇孺。

“其他人,都跟着我来!”

******

老吕来到城门,正是雅尔哈被生擒的时候。

老将军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老吕,老吕身边是他家十几口人,哪怕他是以一敌十的人物也逃不过被逮的命运。城下是一片片逃到城门口的平民,到了现在还有赶来的人群,城门是他们的出路也是希望,在紧闭的城门前,他们是被一同城墙上的李派士兵射杀的,倒在下方,血腥冲天,惨叫连连。

泪水溢满了眼眶,雅尔哈不再看下去。

在老吕带人来之前将最得力的副将送去给邵华池,已是他仅能做的。

城门已经被李派人把守了,只要关上城门,他们并不畏惧流言,之后如何收尾是之后的事,他们现在做的是将损失降到最低。

被傅辰掉包的将领还在里头,但目前的敌众我寡的情况,他们不能有任何出格举动,只有按兵不动的潜伏着。

下方单方面的屠杀还在继续,老吕不以为然,他们立场不同,就像当年晋太祖骑下踏遍西域,难道用的不是侵略吗,难道不是让戟国人俯首称臣吗,他们不会对敌国的人产生怜悯之心,“将军的顽固不化实在让我感到棘手,既然如此爱这座城,那么就亲眼看着它倒下吧。”

老吕并不打算放过雅尔哈,命人将他带到黑血区交给吕尚,瑞王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夫的确不是聪明人,但我至少是人!”雅尔哈吐了口唾沫,哪怕当年的晋太祖用的也是怀柔政策,何曾屠杀如此多的平民?只不过将自身的野心套上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抹掉唾沫,老吕哈哈大笑,并不着恼。

他出城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李遇是否遇害,像是自言自语,“你如此机敏,会活着的吧。”

又坚定了目光,找到扉大人,问出傅姓太监的容貌并带来援军,是现在最紧迫的。

骑上了马匹,带着人一路朝着扉卿的堡垒快马加鞭。

邵华池带着人出发的时候,沿路尸横遍野,是被以各种名义杀死的百姓,硝烟四起,地面上散落着半干涸的血液。

守城的雅尔哈将军已被带到黑血区,李派人无所顾忌,连最后一层遮羞面纱都扯下了,而这是邵华池不愿意看到的,有遮羞布的李派还算有所束缚,当一切都没有了,他们就是一群饿狼了。

这是必然的结果,只是被提前了。

沿路李派的兵只有零星几个,见到策马而来的邵华池,就冲了上来,还没近邵华池的身,被仇恨的民众与士兵快速杀了。

当看到一个肚子被掏空,只有一个死婴在身边的孕妇,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静静的看着,邵华池缓缓拔出了身边佩剑,名曰辰光,没有说话,迎着向他冲来的士兵。

那些杀上来的士兵毫无还手之力,这才是那站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王爷,沸腾的杀气与冷酷的容貌,交织与一起,惊心动魄的美。

当奔逃的民众看到在路中央犹如杀神一样的男人,都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要他出现的地方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吞噬,轻柔的目光,杀气满满的气势,落英般的柔顺长发,几近完美的容貌让他犹如一道炎星,燃烧着刺痛人的热度,却无法不被他吸引。

极致的美,极致的杀,矛盾又糅合。

是瑞王,原本只有半边脸的鬼面王爷,露出了真容!

哪怕在逃命也无法忘怀那惊鸿一瞥。

将路边的士兵尽数斩杀,邵华池还残留着杀气看着那群停下步伐的百姓,“都去寺庙!”

杀气太重,撞击人心。

寺庙钟声响起,咚、咚……共九下。

吕尚已等的不耐烦,将十名黑血区的百姓斩杀,人头挂在篱笆栏上,放出了消息,邵华池晚到一刻钟,就斩杀十人,杀完为止。

听到将士的报告,邵华池却诡异的很平静。

满脸血污地上了马,飞扬的长发犹如剑刃劈向空中,声音越发低沉,“走!”

第202章

八方云动。

双方人马在争分夺秒,宝宣城的战役已悄然打响。

******

不知了望台上被何人侵占,狼烟从上方升起,滚滚浓烟如幕布般遮住人们的视线,伴随着刺鼻的味道,向远处山中人传递信息。

任何一方都有自己的底牌,而使用狼烟也算是邵华池的底牌。

随着战况越发激烈,他们互相揭开的谜底也越来越多。

“都准备好了吗?”飒飒冷风吹动墨发,站在悬崖边的景逸负手而立,在发现信号的第一时刻就看向士兵们。多年前嵘宪先生失踪,随后他的意图也被殿下察觉,不过这也让他看清楚了一件事,殿下对男人没有兴趣,准确的说是对除了那人以外的男女都没有兴趣,并不是嵘宪先生一开始预测的爱好同性。没多久就被明升暗降调派到西部管理隐王的势力,让这支隐藏暗处的势力从无到有,蓬勃发展,再到如今赫赫威名,殿下就如他曾经说的那样,“景逸,我可以如你所愿收你入王府,你的恩情我从未忘过,如果这是你要的报答。”

当他还在犹豫是否要按计划中以男性之躯进行引诱,到底这违背了他一贯行为准则。那时候他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被殿下提前发现了,也许之前的殿下只是装糊涂。

“但,你进了府我们曾经的过往也就一笔勾销,我府里不缺人,自然也不会缺男人,只是多一副碗筷的事,而你也不会再享受任何特权。景哥,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不要一次次消耗我的情谊。”

景逸还记得当时心脏撞击的声音,他忘不了当时邵华池如海般深沉晦涩的目光。

那时候,他觉得看到的不是七殿下,而是位于城中央的晋太祖雕像,那金戈铁马的气势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展现,那样的殿下也许能吸引任何人效忠他。

他才是最像晋太祖的继承者吧,只是隐藏到连近身的他和嵘宪先生都没有发现。

忽然意识到:是否,殿下从未信任过他们?

“不过,你还有另一个选择,我来实现你的野心,你该有更广阔的地方来发挥才能。”

多么直接和残酷,不会给手下人无畏希望,亦不会因为私人原因而放弃他的个人才华,物尽其用到了极致,而他却不由自身的为这个男人卖命,这次却不再为了嵘宪先生,而是殿下本身。

他想看看,殿下能走到什么地步。

此时,士兵们背着武器沿着峭壁上的绳子向下挪去,他们的衣着颜色与峭壁极为接近,而远看完全看不出这些移动的点,在峭壁下方正是黑血区所在方位。

******

嗙!

城东在巨响中几处房屋轰然倒塌,火光与硝烟窜起。青染从一片废墟中抬头,轰鸣声另她出现严重的耳鸣,晃了晃神,拿出塞住耳朵的布条,满是尘埃的脸上全是血污与白灰,“趁他们追不上来的时候,我们赶紧走。”

一刻钟前她带着人潜入别庄后,找到了傅辰所指的武器存放处,比吕尚等人提前了一步,再利用火器库的火药炸断了追兵的路,将烟雾弹运走。

于是就能看到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人推着轮轴车从别庄侧门冲了出来,边前进边阻挡攻击,她看着自己手下的将领自愿留下断后,尸体碎块掉得满地都是。

她没有回头,因为没有时间悲伤。

将这批武器分别运送到需要的地点后,她还有另一项任务,那就是将幸存者带到安全的地方,再将有能力抵抗的年轻壮力分配到需要的地方,山下五个出入口中有四个属于她的分配,她的任务同样艰巨。

阴沉的天空中,一颗看不到的星辰正在忽闪,光芒也微弱了一些,似乎随时都会陨落。

天璇星的危机!

连夜赶路,跑断了好几匹马又将大部队留在后面的薛睿忽然回头一看,心脏紧紧一缩。

等青染到达的时候,已经有敌方士兵与他们起了冲突,兵刃相接。

青染下了马抽出飞剑,火力全开冲了过去。

刀枪之下难留活口,刚才留下断后的画面为所有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小孩也拿起了武器对抗,本能地选择了请让一方。

鲜血飞溅,刀刃与血肉交织在一起,不堪铁骑践踏的人们前赴后继倒下,瑰丽而悲壮的画面让剩下的人越发疯狂。

青染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许多,她只记得有数不尽的敌人,她吼着什么,直到嗓子嘶哑了也没有停歇,他们的脸被鲜血糊满,脚下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山上察觉到动静的人们高喊着冲下下方。

“别下来!”青染怒吼的声音响彻。

人们好像没有听到,仇恨淹没了他们的思维,箭矢射入胸口,却没有阻止他们反抗的步伐。

******

位于山脚石碑下,是单家兄弟守门之处,单于利用地形位置制作了简易陷阱。

就在这时,一个百姓群里坚持下来帮忙的老人朝着两兄弟走去。

单乐依旧不在状况的傻笑,单于只是挑了挑眉,对他而言这座城是否沦陷并没有区别,他只是暂时为傅辰做事罢了。

这大爷一瘸一拐的,并不大的年纪却满是皱纹,有点驼背,但目光却充斥着情感,他紧张的将手在麻衣上反复摩挲着,“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没有瑞王殿下,我们这群人早就死了。”

朴实无华的感谢,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大人物,大爷显得有些羞涩。

等单于回过神,他的手已经被激动的语无伦次的大爷握住,而当他环视四周的时候,不少百姓也投以那样绝处逢生的目光。

这样纯挚到不添加丝毫伪装的感谢,太厚重了,让他的心沉甸甸的。

他见过太多关键时刻反咬一口,太多的愚昧以及自私与出卖,甚至在这一刻之前他还觉得公子的选择及其愚蠢。

但现在那样的想法正在动摇,也许这世间依旧有这样一群人的存在,才会让公子决定留下。

“没……什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词穷,摸了摸鼻子。

直到活到现在,他都没被人这样郑重其事的感谢过。

哪怕不救你们,敌人也不会放过殿下和公子,明明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但面对这一双双眼,他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一车车烟雾弹被送了过来,毫无疑问是青染派人送来的,而这些送来的人中,有个汉子断了一条腿,半截肢体溢出鲜血,这人只是个普通农家子,他痛苦地从轮轴车上翻了下来,阻止过来要给他包扎的人,嘴里不断呻吟着:“快,快……他们要杀来了!”

这个画面阻断了单于的思维,直到听到对方的话,才拉着单乐指挥其他人快速布置陷阱,又拿出了胖虎交给他的锦囊,这是傅辰离开前特意交代的,里面放着的是乌仁图雅的头发,分派到每一个手上。

傅辰曾用这个顺利冒充乌鞅族圣子,它存着些微自然的气息,能一定程度防止血麟蝶腐蚀己方人马。

血麟蝶是绝招,不轻易拿出来,而以傅辰的意思也是希望单家两兄弟尽可能不要用到。

如果真的需要,那么这个毁天灭地的武器就需要将己方危险降到最低了。

敌人来了,马蹄整齐作响,个个身穿铠甲,在目光中一片冰冷而死寂的银白,这不是晋国的军事实力,也不是晋国能大批量打造的铠甲。

第一排立盾,第二排横盾,第三排弓箭手,侧方则是用于击杀和偷袭的兵。

哪怕是这样小型的战区,戟国军队也一样没有掉以轻心,足见李皇治兵的严格程度。

“守住!”

“我们绝不退后一步!”

刚才那老人高喊着,洪亮而决然,他一马当先冲向敌军的士兵,却是最先被射中的,身上扎满了箭,犹如一只刺猬。

“啊啊啊啊啊——”他大吼,却没有再前进一步。

被前方将领一刀砍下老人的头,头颅在地上滚落,落到单于的脚边,上面还停留着老人最后的怒吼神情。

那表情像是一捆火花在脑中炸开,他不再思考明哲保身,甚至不再在乎身上被射到的箭,狠狠拔了出来,做了一个手势。

他们的陷阱,来了!

前方,一块地面忽然塌陷,这是一个深坑,地方前进的士兵将被掩埋……

林中机关被打开,飞刀朝着敌人射去,在铠甲上反弹了一下,哐啷啷一一掉落……

……

困住了先锋队,但是还不等他们欢呼,后方一群群增援从侧方冲了过来。

敌方的人实在太多了,更要命的是这群人训练有素,在戟国军中吃过十几二十年的苦头,不说他们就是晋国御林军也不一定能抵挡,哪怕在重重陷阱中一样能突破重围。

单于冲单乐做了暗示,终于,木盒打开,血麟蝶终究被放了出来。

单于随心所欲的表情缓缓摆正了,他似乎有点感同身受老大傅辰某些无法让人理解的想法。

正因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心中无法只存在单纯的利弊。

有些原则,有些信念是自发的,自然而然愿意去做的。

他胸中积累着一股滔天愤怒,大吼着老大爷曾经高喊的话,由轻渐重:“绝——不——退后一步!”

狼烟放出的时候,也代表着城门那儿已经瞒不住了。

这种信号毫无疑问在提醒城中人,敌人正在集结。

远处烟尘四起,振动的地面上,为首的是在马上的傅辰,他冷静地指挥着人群站在自己身后。

来到这个时代,傅辰彻底明白一个现实。

语言不是说给敌人听的,什么以和为贵,什么谈判那都是建立在足够的武力前提下。这里没人说道理,也没有人会听,他们要拿起的是盾牌与武器,阻挡所有侵略者。

也许是相似的历史,在不知不觉中,他原来早就融入这个国家了,他能感受到这座城的哀嚎与悲鸣。

迎面而来的是吕尚手下的猛将,他自然认得李遇,当看到李遇身后非他们营里的士兵,想到吕尚在离开前的吩咐:李遇若是单独前来,就与他一同守城。如非如此,马上——解决了他!

吕尚并不像老吕那么信任李遇,至少在田氏与画师一同死亡,他的亲信忽然叛变,而李遇正巧失踪的时候,他就觉得事情发展太蹊跷。

他不担心李遇本人对陛下的衷心程度,他担心的是有人通过什么办法拿了李遇的令牌来迷惑他们!

而他们之中位高权重却又忽然到来的新人,唯有李遇!

把老吕支开后的另一个重要的用途,自然就是试探“失踪”的李遇了。

李遇没有失踪,还在城中,只是……躲起来了,亦或是被抓到了?

总之,他有预感,李遇会出来。

怀疑只是怀疑,他需要进一步确认。

如果他准备进行最终方案,倒要看看李遇是先来与他们汇合,还是去别的地方。

最终方案的关键就是城门,若李遇心怀不轨,自然会带着大批人先解决掉城墙上的人,而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个“李遇”还丝毫没察觉他的怀疑,便于他做好一切准备。

没人知道,他在城门安排的士兵是最多的,就是这位“李遇”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

守城将领并不知这里的缘由,无法不震惊,震惊于吕尚的狠辣:但李遇大人是主公的亲信,要是被发现?

这事由我顶着,你们只需要照办。

偷袭他!

此人无论是反应力还是武力都不弱,他如果真的带人到城门,你要在最靠近他的时候,对他进行攻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有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才有可能一击毙命。

傅辰在走近的时候,看着城墙上被他在屯兵洞战斗中替换掉的叛变将士,满打满算也有十几个,现在看着城门处的士兵并不算多,看上去他带来的人能够轻易攻破城门。

但他能想到的弱点,吕尚与老吕他们就想不到吗?就是他们想不到,他们底下的人也不是木头。

只是现在时间由不得他多做安排了,迎面而来的这个猛将傅辰还有些印象,是老吕的得力干将,武功不错。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不是太顺利了点,从刚才别庄被青染他们爆破后,就好像所有火力都对着青染他们几支队伍了,这太独了,领兵大忌。而且一路过来除了零星的士兵外,并没有碰到过多阻拦,按理说他弄出那么大动静一定会惊动吕尚的人。

本来打算直接攻击的他,决定先不动手。

将领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一步步,越来越近。

周围诡异的安静将这种声音无限放大。

傅辰抽出身边的佩刀,空中划过银色的弧线。

与此同时,站在将领身后的士兵朝着傅辰身下的马冲刺而去。

两人几乎在同样的时刻,突发攻击!

瞬间马匹的四只马蹄从中斩断,那将领似乎也没想到李遇居然要直接杀他灭口,但他的反应也很快,也是端起自己的画戟朝着还未平衡自己的李遇刺去。

从马匹上摔落在半空中的刹那间,傅辰调动内力将自己的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

速度太快,将领只知道李遇的确被自己刺中了。

刺中后的李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染红了石板地。

死了?

第203章

他再一次走近,正想要确认李遇的情况,对方忽然动了。

傅辰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般原地仰冲,等待的就是敌人放松的这片刻机会!

傅辰的死亡之手劈开了敌人的动脉,死前的一刻,将领想到了自然界那些狡猾的动物也是如此,擅长蒙蔽敌人。明明之前吕尚已经提醒过,绝对不能对待李遇有丝毫松懈,他却还是犯了这么致命的错误,而这一次犯错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傅辰忍着熏晕在近战中解决掉了主将,但他还是受了伤,这伤很轻,和之前吕尚的那一飞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对方的画戟尖端涂了药剂,还是他认识的一种,这是李皇那儿新研制出来的,会让人产生幻觉的药剂,甚至影响严重的性格都会发生巨变。

曾经李皇为了试探他,在一次“意外”中给他服用过,等他清醒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他失去了那几天的记忆,只是从绪英武那儿打听到自己不言不语了五天,居然还一直粘着李变天寸步不离,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李皇取暖的,拉都拉不开。

李变天是个连睡觉都不会放松警惕的人,从没听说和谁一起睡,就是妃子也是侍寝后被送回去的,居然在阿四阿五准备硬拉开的时候选择了纵容,任由李遇这么当抱枕似的抱着,随后引起了宫内宫外从属群体的大震动,也是从这件事开始,连在晋国和其他国家的探子都知道了李遇这号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也奠定了李遇是李皇跟前第一红人的地位。

事后李变天从没提过这事,而傅辰从对方的态度中也分析出自己并没有暴露,但这却不能让他放松分毫,反而更加紧张,仅仅是这防不胜防的试探,都让他疲于应付。

那以后他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对于亲信,李皇边信任又边顺手试探的招数层出不穷,李变天是个天生的阴谋家,这些招数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随意编织,这样的天赋傅辰也深知自己远远不如。只有完全衷心或者足够蠢笨的人才能逃过,而他两者都不是。那次的事件记忆太深刻,现在才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这药剂的来历。

那致幻药粉随着伤口的感染势如破竹般进入血管,缓慢麻痹着神经,渐渐呼吸微弱,心脏却在狂跳,身体变冷。

这情况太糟糕,对方不马上杀了他,也没有用毒,也许早就料到毒是有机会解的,这种致幻剂却是无解,让他失去战斗力就已经能任人宰割了。

他维持不住站立的姿势,松易跨上前顶住了软到的傅辰。

刚才这两人的对决只在几个呼吸之间,速度快的根本就没给他们其他人反应,现在敌方失去了主将,而他们也失去了傅辰的战斗力,两败俱伤。

傅辰的视线在周围快速饶了一圈,黑压压的士兵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这群人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直到主将被击杀。

“李遇”身上的怀疑只会越来越重,本来就要灭他口的吕尚更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城门,已经攻不破了。

“耳朵……过来。”傅辰说话也没那么有力了,这平静像是即将在暴风雨中淹没的船,抗争着命运。

“我现在交代你,下面的每一句话你一定要听清楚……”傅辰靠在松易身上。

发现傅辰的情况已经不能更糟糕,再加上松易知道傅辰之前就在黑血区受了重伤,能撑到现在已经精疲力竭,“您说!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不知不觉间,松易承认了傅辰在七王党的地位。

“我中了他们的药,这种药没有解药,也许会像活死人般,也许会成了傻子,也许再也醒不来了,最好的结果是会让我在一段时间内行为失常,失去记忆……其他的副作用还未可知,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你待会不用管我,带着人往回跑,所有的武器和人都在山上,守住山,也就守住了一半的城民!”

“这世上没有丢下主将私自逃跑的兵。”这是逃兵!

松易并不同意,甚至很激动。

“这是军令!还是没有瑞王,你们就看不上我了?”傅辰说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怒意,“他们要抓的是我,只有我被擒你们才有机会逃跑!而你们带着我,我就是累赘,也会让我们全军覆没!你必须听我的指挥!”

李皇派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这是优势也一样可以变成机会。

“……”

“听到了吗?”傅辰眼看着,城墙上的,暗处的,墙墩后的士兵朝着他们走来,那十几个被替换的将领在发现傅辰的情况后,再一次伏蜇下来。

傅辰见此,暗暗放下了心,至少他们训练出来的兵,在关键时刻懂得将自己伪装在敌军里。

“是!”松易眼含着泪水,松开了傅辰,他明白之前傅辰忍着伤痛把能做的都做了,宝宣城能不能守住,只看他们的执行了。

扑通,傅辰就这样倒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灰霾。

“所有人,跟着我走!!”骑在马上,松易高喊着。

直到看着松易他们奔远的身影,傅辰才缓缓闭上了眼。

果然,在抓到傅辰后,没有人再去管这群迟早落网的瑞王兵。

为了集中兵力吕尚将队伍分成了数十支,进行全城搜索,所有可疑人物都逃不过他们的屠刀。

这些兵力除了分布在城门口和黑血区的,几乎都出现在了山下的五个出口处,兵力悬殊,以一敌五,青染等人才遭遇到了殊死搏斗。

邵华池来到黑血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挂在上头的十一具尸首。

“太……残忍了。”人群里有人颤颤巍巍地发声。

当田氏的尸体被挂在黑血区门口,他们停了下来。骑在马上远远地就能看到她的身体插在木桩上,兔死狗烹,何人怜?

吕尚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田氏的尸体放在别庄门口没什么用处,那就换个地方,到黑血区的话邵华池总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吧。也许这招必杀真的派上了用,没过多久邵华池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道路尽头,无论是出于王爷的尊严,还是对自己宠妃的情谊,邵华池都会出现。

而这样的做法却是极为残忍的。

这不过是个女人,有再多错处,她死后也不该被这么对待。

而在她旁边的一排木栏尖上,插着二十个人头。

邵华池还记得一张张憨厚的笑容,偷偷送来的热汤,欢声笑语的调侃,闪着希望的眼神,他身后的民众已激动地跑上前。

“都不许动!”邵华池厉声喝道,因为他已经看到前方吕尚身边的护卫,拎着那一个个还活着的百姓,而吕尚微笑地看着自己。

吕尚看到邵华池,自然是高兴的。

总算出现了。

“要找您还真是不容易啊,费了我那么多劲。”

“但我还是出来不是吗?”另一种形式的失败。

“殿下很聪明,只是过犹不及啊,要知道这世上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

“你们……已经不在乎了吗?”将自己的阴谋完全曝露出来。

邵华池正在拖延时间,他的目光像是不经意间看过远处的峭壁,计算着、等待着。

吕尚一挑眉,果然这七殿下知道的比想象中的多,甚至连邵华阳是不是被冒充都说不定知道,果然不能留。

“在乎?呵呵,没人会知道的。”只要这里成了死城,追究起来又能把这屎盆子扣谁头上?

吕尚也是第一次看到没了面具的七殿下,这般风姿真是独领风骚啊,要一开始七殿下就这幅模样出现,早就被他们注意到了,“真没想到,殿下您瞒骗了所有人,厉害,很厉害!我很好奇您是什么时候治好您的脸?”

“你没资格知道。”

“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是这么傲,可是容易吃苦头的。”吕尚微微一笑,说着,手势向天空一划,那被士兵挟住的十位百姓的身体瞬间分家。

好想杀的不是人,只是猫猫狗狗般。

邵华池:“!”

“刚好您来晚了一刻钟。”吕尚说的轻描淡写。

邵华池目呲欲裂,“你到底要什么,直说吧!”

“我想想,其实我想让七殿下做的事情还挺多的。”到了这地步,已经一切尽在掌控中了,吕尚就和其他李皇派的人一样,有属于自己的癖好,比如他就喜欢看着猎物在自己的手中慢慢挣扎着,绝望地死去。

他擅长一寸寸地捏断猎物的脊梁骨。

“首先,让你带来的人,放下武器。”吕尚微微一笑,透着点享受。

第204章

放下武器,等于自动投降。

邵华池望向自己身后的人,一个都没有漏,仔细看着,有他的兵,有傅辰的兵,也有这座城里的百姓。

“殿下,我们宁可杀过去,也不投降!”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出来。

“瑞王殿下,我们不能输!”因为再也输不起了。

一双双的眼睛过于灼热,邵华池没有再看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刺啦”的声音贯穿耳膜,邵华池刚一转头,就看到了十个人头落地。

他震了一下,眼眶干涩的发痛。

“放……下。”邵华池瞥过头,缓慢地说着,而后又重重地重复,“我说都放下!”

哐啷啷,武器落地的声音。

黑血区还存活的百姓群中,出现了间歇性的呜咽声。

这一刻,他们的心与邵华池紧紧联系在一起,正是因为明白邵华池的不抗争为了谁,才更加心酸和憎恨吕尚一群人。

邵华池抬头,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满意了吗?”

“满意,当然满意!殿下还真是爱民如子啊,倒显得我们像是迫害你们的坏人了。吕某也敬你是条汉子,如果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与你把酒言欢!”

“本殿……无福消受。”你这样的畜生,配吗?

“呵呵,也是,”吕尚深以为然,“七殿下这样生而高贵的人,想来也是不明白我们的痛苦,我为您特意准备了一个要求。”

邵华池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吕尚就在掌控说话的节奏,而显然吕尚还在等其他几个地区的汇报,在不确定那些地区的安全前,他暂时还要拖延一点时间。

吕尚也不希望被七杀和瑞王联手,杀个前后夹击。

“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对我这样低贱的人下跪呢?”

邵华池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回答,抿着的嘴角绷成了直直的线。

“殿下,不要……”

“您不能跪!”

哭声越来越大,无论是黑血区,还是邵华池身后的人,还有人带头对着吕尚跪下,磕头。

吕尚摇了摇头,“啧啧啧,真是感人啊!”

可惜,没人会知道了。

邵华池依旧没有动,吕尚目前也不急,现在的瑞王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他慢慢等着,等着猛兽的屈服。

特别是一只隐藏那么深,只被他吕尚抓到尾巴的猛兽。

直到,身边的人凑到吕尚耳边说了什么。

他闪过震惊和难以置信,只是怀疑罢了,却没想到这个李遇可能真不是李遇,那真正的李遇去哪里了?

这个冒牌货为什么能将李遇的习惯模仿的一模一样,蒙骗过他们所有人。

什么七杀在城里,什么瑞王失踪,这一切还不是都是从这个人出现才有的。

越想,越是震怒。

最后咬牙切齿:“带他过来。”

几个士兵像拖着麻袋一样把傅辰的身体拽到了高台之上。

吕尚抓起傅辰的头发,扯住头皮的力量将他的脸从地上拉起,露出了一张泛着青的虚弱脸孔,紧闭的眼,冰冷的温度,微弱的呼吸,都昭示着此人昏迷着。

这样的力道都没醒,也不可能装的下去。

当看到傅辰的脸时,没人注意到邵华池遽然收缩的瞳孔,颤抖的睫毛,微微抽搐的手。

谁都有可能被生擒,唯有这个人,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那么强,强的好像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屈服一样。

傅辰,以屈屈太监之身,硬生生让他觉得这面大旗从未倒过,他怎么努力追赶都难以企及。

原来,这个男人,也是人,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吕尚抬起一掌,狠狠抽打过去,几乎刹那,傅辰的嘴角溢出鲜血,一边脸孔迅速肿起。

没人能怀疑那力道能直接把傅辰的鼻子打歪,耳朵打聋,那是盛怒下的发泄,是在死前的号角。

吕尚气急了,被如此愚弄,就因为这样一个人物毁了他们的多年计划,只能进行这下下之策,甚至很有可能引起晋成帝的怀疑,提早预防!

都是因为他!

老吕,你这个蠢货,还把他当做救赎!

这么一想,更是来气,反手又是一巴掌,傅辰苍白的脸被活活打红了。

吕尚是下了狠劲的,最后直接掐住了傅辰的脖子,好似通过那动作就能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一样。

“等等。”

邵华池的声音,有些缥缈。

吕尚眯眼望去,邵华池站如一杆笔直的枪,稳如钟般的气势,不张扬却厚重无比。

轻轻的两个字,却阻止了吕尚的动作,他笑得阴阳怪气,“殿下这是终于想通了?”

反正,接下来收拾的就是你。

阴沉的天空被阴霾密布的乌云遮掩,豆大雨滴砸在众人身上,冰冷的疼痛感让他们清醒了许多。

邵华池缓缓朝着傅辰的方向,弯下了膝盖,脸上没有一丝屈辱的模样。

人群中,有激动的民众终于忍耐不住冲了上去,他们骚动着,宁死不屈,士兵们有些镇压不住这些陷入疯魔一样的百姓,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皇族,也从没这样发自内心的想要杀了这群屠夫,他们更是不忍这位殿下为他们向敌人下跪,失了气节,“不!”

还没喊完,那少女就被士兵砍到在地。

雨滴拍打在邵华池身上,冰冷中透着血腥的味道。

他没有丝毫波动,嘭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对方缓缓弯下了腰,头抵着地面。

一个标准的跪拜礼。

……

人们看着这一刻的邵华池,不少人跪了下来,脸上看不清泪水还是雨水。

“哈哈哈哈哈!”吕尚忽然爆发了畅快的笑声。

他从未想过,这天潢贵胄也有向他吕尚下跪的一天。

好一会才传来邵华池被雨水模糊的声音,“我跪的是百姓,有何——跪不得?”

没人看到,被理所当然认为昏迷的人。

缓缓睁开了眼。

第205章

傅辰目中爆出精光,手掌积蓄的力量在吕山放声大笑的空隙中,一掌劈了过去。

这是吕尚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精神稍有放松,他身边又围满了号称铁骑的军队,潜意识里他是放心的,而傅辰这耗尽内力的掌力让他猝不及防爆退数步,好似能听到内脏碎裂的声音,他捂着胸口,痛苦扭曲了面部表情,“怎么……可能!”

按照常理是不可能的,在他把李遇从地上扯起来的时候,就顺便搭过脉,体内空荡荡的,呼吸均匀,心跳微弱,是彻底昏迷的。

再加上,他用了几乎打残对方的力道,李遇是怎么忍受一路被拖拽,又被他残虐的?不对,这人不是李遇。

这样割肉擦骨的痛,却连一点痛苦都不表现出来,这是如何可怕的意志力。

一个可能性正在形成,难道,他才是真正的七杀?

除了七杀,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如此让他节节败退。

在城门口落网之时,傅辰在失去意识前一刻,先强行封住自身经脉,阻断药效发作,这样的结果就是他的伤势会迅速恶化,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他没有犹豫,与其将内力用来疗伤,还不如用做这最后一击。

从刚才他就发现老吕不在这里,这么重要的时候老吕作为总指挥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这暂时是后话,先解决掉吕尚,才是目前最紧迫的。

而这一次爆发,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也是最后的力量了。

吕尚被袭击后,周围又是重兵把守,傅辰已经做好被万箭穿心的准备了,他几乎是放弃般的闭上了眼。

铿锵一声原地炸裂,远处飞来的矛挡住了要穿入傅辰心口的剑。

一眼望去,竟是不知何时站起的邵华池,被雨雾模糊的的身影显得坚韧而高大,却分明能感受到那直勾勾的望着他的目光,在他身后旌旗猎猎作响,充斥着火光与硝烟,一个又一个战士向着这个方向冲来,口中高喊着什么,气势如虹。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李遇?”

吕尚的瞳孔开始涣散,说话也是呈现半昏迷状的,这份想知道答案的执念让他坚持着不愿瞑目。

傅辰撑着双肘,一点点爬到还剩最后一口的吕尚身边,靠近他的耳边,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我就是李遇。”

银瓶乍破水浆迸,隐瞒了五年的秘密,第一次从傅辰口中说了出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来的爽快,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中被压抑太久了,这样说出来后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消失了。

这五个字,振聋发聩。

但,怎么可能!

如果他是七杀,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李遇,李遇啊,那可是主公面前的红人,是李派的晋国负责人之一,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会被主公察觉的!

对李变天无条件的信任让吕尚觉得傅辰说的话太可笑,“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看着似笑非笑的傅辰,吕尚忽然意识到,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对于吕尚这些李派的人来说,什么是最打击的,无外乎是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他还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一把匕首直直插入,血泡咕噜噜地冒出来,没有再开口的机会,吕尚断了气。

那双眼中布满不可置信。

此时,围在高台上的敌军士兵被不知名的队伍偷袭,越来越多的伤亡叠在高台上,耳边传来划破长空的嚎叫声,从峭壁下窜出一支支不知名队伍加入了战场。

援军,到了!

当景逸来到混乱的黑血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厮杀中不断前进的殿下,以及那个在雨中茕茕孑立的身影。

那是……傅辰!?

哪怕过了许多年,模样有些变了,但那种孤傲的气质却是令他难以忘怀。

他嘴角溢出一丝苦涩,就那么无可代替吗?

嵘宪先生,你还是失策了,无论用什么办法离间这两人,他们还是会不知不觉走到一起。

傅辰再没有力气阻止药效的发挥,他像是像是残破的布偶,倒在吕尚的尸体上。

在接触尸体的刹那,就被卷入一具冰冷坚硬的胸膛中,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幕帘般的雨哗啦啦落下,他看着邵华池那张脱去稚气的脸,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殿下……”

在相见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说:你长高了。

傅辰的音量不高,邵华池紧紧着抱住眼前的人,就好像稍微放松一点这个人就会不见了一样,战火还在延续,战士们的步伐在他们周围混乱进行着。

邵华池被不知名的恐惧支配着,身躯比傅辰更冷。

“我总能长得比你还高的。”他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想抹开傅辰脸上的雨水,却发现手僵硬的麻木了。

傅辰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充盈着邵华池焦急的声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口中被喂了什么,浑噩间,傅辰看着邵华池插在身侧的佩刀,雕刻着貔貅图案,中央镶着一颗温润玉石,纹路清浅,在雨水的洗刷中更显灵气,有些眼熟,与邵华池曾经送给他的玉佩用的同一种材质,他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它叫什么……”

“……辰光。”其实当年打造了一对,他手上的刀是辰光,另一把剑名曰华天,只是他觉得那把剑这辈子都没有现世的机会了,傅辰还有接纳他的一天吗。

听到名字,傅辰有些微失神。

气息虚弱,“殿下,可否靠近一些。”

“好。”邵华池吞下了哽咽,又从身上摸出了药丸。

“我中了药,无解。”再多的药也是浪费,“如果……十天后还没有醒来,你就用……”傅辰的目光看着这把辰光,“用它亲手杀了我。”

他曾经只是误吸了一些,就犯了好几日的病,哪怕是李变天都不知道它的具体效果。这次渗入了肺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如果十天还没有恢复神智,他成的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这比死刑更为煎熬,他宁愿死去。

迟迟等不到邵华池的回应,“殿下……答应我。”

“我……答应不了。”邵华池艰难地拒绝。像是幼年时,抱着母妃赏赐的桃子,最后被老二他们的踩了稀巴烂,他迷茫的像是迷了路的小孩,难过到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傅辰,“不要闭上。”

傅辰始终没有等到邵华池的承诺,彻底没了意识。

他颤抖着将手搁在傅辰的颈动脉,脸色吓得煞白。

微弱的几乎感应不到了。

“傅辰。”

“傅辰!”

一声比一声震慑,他此刻脑中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表现的那么想活命,却总是在潜意识里寻死,为什么……难道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可以又抛下我?”握紧的拳头砸向地面。

“醒醒,不要睡……”

“你答应要辅佐我的!”

“骗子……你这个混蛋!”

“不要一次次丢下我一个人,啊——”泪水簌簌下落。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可好?

只要老天爷把你还给我。

轻轻拥着傅辰,滚烫的液体从眼眶落下,混着雨水落到地上。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那与他有甚关系。

直到一把剑刺向傅辰的时候,邵华池像是忽然惊醒,他温柔地放下了傅辰,柔和的眉眼在抬起时锋利如刀。

他缓缓站了起来,赤红着眼像是发疯的狼王,朝着周围的敌人开始无差别的杀戮,鲜血和雨水一遍遍冲刷着他,邵华池的神勇无敌成了这场战斗的催化剂。等他周围已经杀无可杀的时候,这篇土地上横着数不尽的尸体,他脱离地将宝刀插在地面上,跪倒在傅辰身前。

存活的人们,在麻木后,忽然响起了山崩海啸一般的欢呼。

我们赢了,你看到了吗?

第206章

宝宣战役告一段落,另一边的戟国皇宫也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整个御书房宛若被龙挂洗礼,剩下的不是死人就是远离这个地方了,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站在暴风雨中央的李变天。跟随李皇几十年的十五也从没见过这样暴怒的主公,就是年轻时韬光养晦的时候,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到了后来继位后更是深不可测,就是近身的人也不敢轻易揣测他的想法,走错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其他被李变天的功力惊骇到的宫女太监在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就已经躲得远远的,尽数跪下磕着头。

看到这惊骇一幕的晋国使者早就被护卫拖了出去,这个李皇藏得太深了,他很确定自己眼睛没出问题,至今为止谁能看到站立着的戟国皇帝!站着的,不是残疾!

不仅能够站立,连武功都登峰造极,几十年都没荒废过吧,这般内力就是大内高手都不一定能赢了他。

他忽然想到坊间传说李皇躲过几百次的暗杀,他本来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说不定还是往低估了说的。

李变天望着周围被自己摧毁的残骸,一双眸子像是浸泡在毒液里,悦耳的声音如同某种宣告,缓缓说着:“朕说过,若是你有问题,要你生不如死,看来一语成谶了。”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他李变天的对手。

若这个时候傅辰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才是最可怕的李变天,运筹帷幄于千里之间,平静的将对手置于死地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翻盘机会。

紧握的拳头已经捏的发白,鲜血从掌心落在地面上。

大步走向龙椅,沉下声:“都进来吧。”

使者又一次被领了进来,本来就被李变天吓破了胆,再看到后面的一系列的爆发,现在他就像个鹌鹑似的,越是看到李皇那清淡的浅笑,就越是发凉。

“让您见笑了,看这都没地了,这些宫人被朕惯的越是偷懒了。”李变天微笑着,望着门外的天色,天际被晕染了一层光晕,“天色已亮,朕还有一些内务,就不留使者大人了。”

“陛……陛下客气。”看着周围那一具具尸体,他真的以为自己也会死。

还好李皇似乎并没有杀他的打算,出了宫殿们也没见到对方出手,使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回到戟国安排的府里,就有官员奉旨送他出戟国。

经过在皇宫里的一天一夜,就是没李变天的驱赶,他也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不迭地答应了,心中还想着李皇还是挺仁慈的。

看他离开的背影,李变天冷漠地问了身边的十五:“都知道了吗?”

“是的,其他国家的使者都知道了,今日晋国的使者来到皇宫威胁您,而您迫于晋国的施压,将谴族所有宝藏秘密给了晋国,拿到宝藏后的晋国人连夜快马离开了国都。”十五汇报。

晋国使者待了一晚上是事实,连夜离开戟国也是事实,而在来皇宫前与其他国家的使者约定一起逼迫李皇瓜分宝藏也是事实,而知道这些真相的他国使者又怎么放过独吞的晋国,晋国这般背信弃义,谁能吞得下这口气。

足够强大的利益能够让这些人冒着和晋国对着干的危险去抢,势必会爆发冲突,互相残杀。

要他们鹬蚌相争,就要看这个冲突到什么程度了,能不能上升到国家的层面就看怎么激化。

作为“跳板”的戟国,又可以将这群人“请”出戟国,又兵不刃血地挑起争端,又能缓解戟国多月来的压力,不再让晋国盯着自己,而顺带的,把那个看到太多的使者通过他人的手解决了,说不出去的秘密才叫秘密。

做一件事,顺带解决了其他小问题。

十五崇拜地望着李变天,这才是平常睿智的陛下。

果然才刚把晋国使者送走,其他国家的使者纷纷告辞,李变天当然是语带可惜地挽留一番,却完全留不住这些追人心切的人。

等他们走了后,“继续派人盯着吧,看着时机给他们添一把火。”

“是。”

没一会,宫内宫外所有与傅辰保持过联系的人全部被带到李变天面前,这里包括太监、宫女、官员、阿三府上的所有管事、奴才,林林总总大约有几百人,其中由傅辰亲手提拔的绪英武几人更是首当其冲,还有哭的满眼通红的雪妃,这位宫中最得宠的妃子,几年来因为与傅公公走的近,在宫妃中一直独占鳌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大难临头。

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敢直视圣颜。

李变天似乎不想看到他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这群人就嘴里被塞着布拖出了殿外。

这一天,在宫内的明台上,血流成河,飘满了浓郁到作呕的血腥味,听说死了足足三百多人,比之株连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日子里的戟国皇宫中,噤若寒蝉,出出进进没人敢轻易开口说话。

李变天把身边最强六个护卫叫到身边,这些人大部分出自他亲手培养的六蒲府的死士,刚见到傅辰的时候李变天也曾经因为欣赏少年的意志力把六蒲府的令牌给过傅辰。

这六人平日是轮班制,每天会有两人在暗处保护,就是数字军团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一重重的保护也是李变天躲过两百三十余次暗杀的原因之一。

他甩过去一副画像,那上面一颦一笑正是李遇,“李遇,我想你们都很熟悉。找到他,用尽你们的办法,把他带回来,另外,别忘了他擅长易容。”

说到这里,李变天眉头跳了一下,李遇身上的武功、内力、能力至少有一半都是他传授的,现在却用来对付他自己!

真真是滑稽之天下了!

“如果有意外……”这可是主公亲自带出来的人,能弱到哪里去。

只凭武功,他们几个联手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可他们跟着李变天久了,看过像李变天和李遇这种妖孽,清楚有些人不是纯粹靠武功就能轻易解决的。

“如若带不回……格、杀、勿、论。”

“我们若是走了,陛下您身边的保护就……”少了最强的一层。

“他,我要最快时间看到,无论是人还是尸体。”李变天从不是畏首畏尾的人,这是他身为帝王的破釜沉舟,“你们六人我全部派出去,确保万无一失。”

“吾等必完成任务!”

从找回了丢失的记忆,一件件事落实下去后,李变天才缓缓坐回了龙椅。

这些日子里发生太多事了,而一桩桩意外破坏了原本的计划,李遇这些年深入他们的核心,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包括那些早就死亡的暗线也定然出自他的手笔,刚回晋国就解决了休翰学和陆明,就是李变天都体验到了一丝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但很快,李变天就摒弃了这种无用的情绪。

李遇了解他,他也一样了解李遇!

一个人再伪装,也不可能在五年里几千个日日夜夜里不露出丝毫破绽。

李变天黑黢黢的目光,让一旁的十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会儿,有尚衣局的姑姑送来了最新的袄子,本来这种小事当然是不需要惊动李皇的,但前段时间陛下特意吩咐过做完了李遇的尺寸,就送给他过目。

前些日子听说宫里出了大事,但瞒的紧,他们这些下人哪里能打听到分毫,就是级别比较高的红人绪英武公公的尸体都被丢出宫外了,谁还敢忤了龙须。这位姑姑容貌靓丽,身材婀娜,曾经被李变天夸过一句,不少人都很看好她的前途。她自己也是很多天都没见过陛下,想念的紧,可担心触怒龙颜,特意又拖了几日,想着再大的气应该也过了,这才过来。

只是才刚觐见说明来意,就只听到上方传来了一声嗤笑。

随后她就被拖出去了,宫里又多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十五有些怜悯,他还记得陛下的确挺喜欢这个漂亮温柔性儿的姑姑,雪妃宠了这么些年,也该敲打敲打了。

可惜撞的不是时候,白白送了性命。

李变天走了下来,看着落在地上的样品,全是按照李遇的身材做的,以李遇的窜高速度还往大的做,小孩儿过了发育后一天一个样,四季的衣服还没穿多久就穿不着了。

李变天平静地拿起那些袄子,在十五以为陛下会将它们撕碎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话。

“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些袄子被震碎,棉絮在空中飘荡着。

不知怎么的,十五居然觉得这时候的陛下是真实的。

十五想着,哪怕陛下从没说过,但李遇一直都是最特别的那个,无论是以前夺得陛下仅有的喜爱与耐心,还是现在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感。

再看过去,却发现那不过是他的错觉。

宝宣城。

“殿下,殿下。”

邵华池是被推醒的,意识到自己在看顾傅辰的时候,又睡着了,在清醒的刹那他惊得一身冷汗,忘了给傅辰换布帛了。

从那日昏迷后,梁成文就进行了全力医治,什么有用的材料都上了,邵华池几乎掏了一半隐王这些年的家底,全是最珍贵的药材,这才吊住了傅辰的命。

而傅辰昏迷了几日,昨晚忽然发了热,整张俊脸烧的通红。如果不是灾后的宝宣城离不开他,他几乎就要在屋里不离开了。

拿开被体温焐热的水巾,覆上额头,温度终于退下了。

一旁的景逸看着眼底黑青的邵华池,有些心疼。

这几天邵华池边处理战后的宝宣城,边守在傅辰身边,要是傅辰再不醒来,就要拖垮殿下了。

景逸实在不忍心看邵华池这般,“您先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来看着。”

他这会儿还真没有别的心思,应该说他一开始就不同意嵘宪先生的计划,而一个傅辰还不值得让他失去殿下。

这时候,外面有些骚动。

罗恒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吞了吞唾液,“殿下,出事了!”

邵华池也没看景逸,边站起,边穿上铠甲,“景逸,我能信任你吗?”

景逸越发苦涩,果然回不去了吗?

“当然能。”胸口像是梗着什么。

但无论如何,邵华池还愿意相信他,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邵华池颔首,出了屋子。

“罗恒,去外头守着,看住他。”

指的是景逸。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邵华池了,一次次的血与泪的教训让他不会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曾经推心置腹的存在。

但是一个带领队伍的主公怎么可能不信任属下,所以他“信任”所有忠于他的,这样的信赖也为邵华池招来了诸多有用之才,他手下的谋士早就多到让傅辰都会惊讶的地步。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景逸望着刚刚退烧的傅辰,睡得很安详,他的目光很复杂。

这人什么都没做,就让殿下为他几经生死,“真不公平啊……”

殿下对这人的细心总是那么无微不至,离开前又给傅辰擦了一遍脸,不让那些粘腻的汗扰了这人的睡眠,明明知道这人连一点感觉都不会有,旁边放着热了不知多少回的白粥,还洒了珍贵的盐巴,要知道现在城里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吃的那都是盐布,这也是无奈之举,盐商逃走,官盐的道都因为封锁城门而暂时停止了,就是盐布那都是抢手货。

盐布是古往今来战争时期的军需佐料,常用来行军代替盐为战士将领补充体力用的,盐价常年有价无市,又被一部分贪官污吏用作囤货哄抬,普通人家不一定能常年买到。而盐布就便宜多了,用了盐布能节省一大笔军饷,常年行军打仗的邵华池一直是这般开源节流。用布帛浸泡在盐或者醋里边,晒干了就能用,只不过这种佐料常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有时候运气不好遇到雨季,这些盐布就会长出一颗颗霉斑,洗干净了就失去了味道,将士们往往是眼睛不眨的就把发霉发馊的盐布往锅里丢进去。

就是身为主将的邵华池,只要到了军营也没有特殊过,边压着恶心边吃。

只不过现在面对傅辰,破例破的都让身边人习惯了。

罗恒在门外等了很久,也没听到里面出什么声音,只有粥再一次煮上噗噗声。

就在罗恒以为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的时候,里面响起了景逸的声音。

也许是几年来沉默太久了,景逸看着面前不会回应他的人,说了话,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寂寞,“你不知道吧,你走后嵘宪先生就失踪了,是在三皇子那儿失去了踪迹,殿下知道了,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

傅辰:“……”

“他没有反应!这怎么会是那个本质重情重义的殿下呢?”那个把他和嵘宪先生当做唯一亲人的殿下,已经被岁月这把刀割得面目全非了,“不但没去找,甚至退回了剩下的探子,只因为你曾说过三皇子不可为敌,这些年殿下掩藏的很好,没人察觉出他的势力。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三殿下做了殿下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有时候真分不清他是聪明还是傻,怎么就那么听你的话呢?你只是个太监,不过一个奴才秧子……怎么值得他……”

门外的罗恒注意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头,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没想到堪称大儒的景逸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他跟着邵华池的时候傅辰早就离开了,并不知道傅辰的真实身份,真是一点儿也没看出傅辰身上有太监的痕迹,他想到殿下是不是问过他,去势的人还会不会长得高大强健?该不会就是傅辰吧。

这时候再看不在状态的景逸,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景逸怎么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谁不知道邵华池手下有个让男女皆迷恋的下臣,要不是听闻他极为痴情,为了去世的发妻始终不愿续弦,恐怕瑞王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景逸弯下身埋头在床边,声音就是连罗恒都听不到。

痛苦而纠结,还透着些迷茫,“哪怕你并不认识我,但有句话我不想再忍耐下去。”

他不由地捂着自己残疾的右手,那是以前保护邵华池留下的,“我好嫉妒你,嫉妒的发疯!”

即使这种丑陋的情绪被他压得死死的,羞于见光日。

景逸正值最有魅力的而立之年,退去了青年时的青涩,一举一动的姿态配上那张潘安再世的脸实在惑人,只说容貌他自认比傅辰高出不知多少。

他以前曾经多么无法理解恋上同性的殿下,认为那是罪恶和肮脏的象征。

他见过的事也不少,一开始是不理解邵华池的,为什么会对一个同性那样执着,哪怕不认同嵘宪先生他还是去做了,只是后来,他不自觉观察殿下的时间越来越长,看到那个每当那人忌日就酗酒到神志不清的殿下,看到在睡梦中无声无息落泪喊着“傅辰”的殿下,看着殿下那永远都长不出来的白发被一次次染黑,看着那个禁地一样的书房里挂满了属于傅辰的画像,一笔一划中都是殿下的思念……

越来越羡慕那个被殿下求而不得人,他实在太羡慕了,一个奴才却拥有这样几乎完美的殿下,甚至还弃之如敝履。

“如果你不稀罕,何不让给需要他的人……”他的自尊心很强,哪怕面对邵华池也绝不会说出这般话。

只是在陪着邵华池守了那么多的日子,却是难以压抑快要裂开的嫉妒。

这最后一句罗恒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就在这时,床上昏迷着的人忽然颤动了一下睫毛。

******

这次的战役从结果上来看也很惨烈,作为十万人口的要塞,缩小到八千人,其中还有几百个天花重病患者。无论是邵华池的兵还是傅辰带来的人,伤亡惨重,那些从宫里来的太医恨不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他们是黑血区的幸存者,跟着梁成文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宝宣城无论是名义上还是精神上的将领,都是邵华池,他一句话,他们就只能没日没夜的操劳,碰到不听劝的伤患更是心力憔悴,要拜邵华池能等伤好了吗?崇拜什么崇拜,这七王爷阴着呢!太医们每天暗地里都在咒骂着邵华池剥削他们,什么仁王,都是狗屁!

重整宝宣城、治疗伤员、清点人口、分配粮食衣物、建造烧坏的房屋、收尸骨、清理黑血区、隔离伤患……几乎每一件事都是邵华池在安排,他忙得像是一颗陀螺,一路上时不时就有城民对着他的跪拜和感谢,哪怕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不用每次见到他都行这样的大礼,每天要经过这座城里大街小道那么多次,老这么拜下去,不是要累死,但却没人听他的。

百姓们固执着在家中立着邵华池的长生牌位,每日三炷香。

邵华池只能无奈地承受着他们的行礼,一路上还时不时有人拿出家中仅剩的存粮献上来,还有一见到邵华池就害羞着跑远的姑娘,再偷偷瞄的,守在邵华池身后的将士们看着毫无被爱慕意识的殿下,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无情。

你们只看到他长得仙,却忘了他前不久还是个罗刹。

宝宣战役胜利了后,邵华池开了城门将中央城送来的补给拿了下来,并毫不藏私地将预防天花的办法提了出来让这群士兵带去给其他重灾城,并说明这是一位姓傅的先生提出来的,而作为第一批成功防疫的宝宣城民就是例子,已经有一大半成功抵御了天花的疫情。

就在几日前,邵华池领着城民,把敌军与百姓的尸体集合在一起,又收敛了之前在城外枉死的百姓尸体,敌军的尸体几乎被这群滔天愤怒的百姓们戳成了血窟窿,不过邵华池本人没有阻止,他能理解他们的愤怒,因为他在看到吕尚那么轻易就死了后,脑中演化出来的几十种折磨人的办法都没有实行的机会,他也觉得像是吞了颗苍蝇不上不下,很想把尸体再拎出来鞭挞。

为了不让天花再次蔓延开来,他们选择了焚化。

看着高涨的火焰,剩下的近万名百姓,齐齐对着邵华池跪拜:“瑞王,瑞王!”

他们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包括死里逃生的雅尔哈将军都永远忘不了站在熊熊烈火前方屹立着的七殿下,犹如看到了一只涅盘的凤凰,翱翔九天。

得民心者得天下,七殿下才能阻止这生灵涂炭的未来。

邵华池用隐王身份威逼利诱了这附近的山贼窝和其他城的商贾拿出足够多的钱财,加上中央城的补给,总算让宝宣城渐渐恢复了人气。

快到城门的时候,看到正在和一个小姑娘搬画轴的青酒,邵华池撇一眼,“青酒,过来。”

一听到他的声音,不用转身,青酒小朋友就抖了抖,那冷面阎王怎么就不愿意放过他,他挤出了一个假笑,谄媚地跑了过来,“来了,殿下有何吩咐?”

为稳定军心,除了邵华池和少数亲信外,其他人只知道傅辰需要静养,并不知道他的伤势严重程度。

“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青酒的小道消息是最快的,邵华池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傅辰挑选人的眼光,准的毒辣。

“您到城墙上看一下就知道了,雅尔哈将军在等着您呢!”一想到外面发生的事,就有点佩服邵华池的气定神闲。看邵华池这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有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瑞王兵,青酒识时务地缩了缩。

“哦。”

那您能不要“哦”都拉那么长吗,听着怪吓人的。

哪怕现在,青酒还是能感觉到殿下对他的不喜,他都已经躲那么远了,还能怎么躲啊。

见邵华池不再理他,青酒还没松一口气,就见邵华池又回过了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会儿你为什么跟着我?”

啥时候?额,是说从山上下来后就跟着他杀敌的事吗?

“小的这不是担心殿下您的安危吗?”青酒想了个借口。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就别想拿来糊弄我,说实话!”

见邵华池真的有些动怒了,青酒想了想面前人的暴力美学,暴力是因为这人在战场上的所向披靡,美学是因为他实在美得太违背常理了。他可是还记得最后在黑血区,这个男人怎么大杀四方,简直就是魔神降临,那恐怖的样子看着都有点不像凡人,再想到现在已经被同流合污的自家公子,这俩现在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这词是不是有点不对,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是公子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虽然青酒也不知道为毛,完全没有被被当做福星的自觉。

“哦。”

您可以别再哦了吗,没人说过您哦起来很恐怖?

邵华池微微凝了下,依旧面无表情,并没有笑容,不过从有点凌乱的脚步还是能看出,邵华池并么有看上去那么平静,“跟上。”

什么!一道晴天霹雳劈向青酒,他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那个叫灵珑的小姑娘,示意她不用担心。

邵华池嘴角死死压着上扬的弧度。

你还是这么混蛋!

来到城门的时候,这里的士兵比往常少,之前被傅辰掉包的将领们在最后时刻反水,杀得吕尚的兵措手不及,但也同样让他们的兵力锐减。

他们看到邵华池,纷纷站直了身体,眼中不乏敬仰之情。

邵华池的英勇杀敌,被传得玄乎其玄,这座城里的人就差把他当神一样供起来了。

见瑞王来了,雅尔哈跑了下来,粗狂的声音中是一种下了决定的郑重,“您来指挥吧。”

指挥?邵华池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上了城墙,当看到下方的来人,嘴角抿了抿。

邵华阳,总算等到你了。
第207章

当雅尔哈提到了指挥,邵华池就想到了可能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而雅尔哈那句话的隐含意思是说无论邵华池要进要退,他雅尔哈作为镇西将军都会荣辱与共,晋国四大名将之一会跟随他的选择。

这话无疑是站队的意思了,一直保持中立的雅尔哈第一次开口暗示了自己亲自挑选的民主。所以雅尔哈的意思,如果他待会不让邵华阳进城,或是进行攻击,他也会配合吗?这深层含义深究起来,就是大逆不道。

雅尔哈看着粗狂,却也不是莽夫。

这谋杀皇子的罪,被查起来诛九族都是轻的,这份决心也可谓不破不立了。

邵华池的眼眸铺满了落霞的颜色,雨后的天际划过一道彩虹,映在他的眼中格外璀璨。

他与雅尔哈将军相视一笑,这份在宝宣战役中生死与共的情谊停留在他们心中。

只消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邵华池钦佩雅尔哈的刚正不阿,而雅尔哈也极为欣赏七皇子的仁心与才略。

七王党再一次加入强而有力的支援。

当然,邵华池面对邵华阳有多个选择,但大部分城中人都经历了那场大屠杀,看到睿王军是满满的憎恨。所以当邵华池看到在下方缓慢前进的队伍,其实离得太远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战旗上鲜明的“晋”字却是醒目,而颜色还是枣红色的,这是睿王军的色彩。

就像邵华池的瑞王军,是绛红色的战旗,在战场上能让他们分辨是哪一个派别的队伍。

二皇子的封号是睿,与邵华池的瑞,在读音上是一样的,这本来也算是有点忌讳的,不少人都在揣测晋成帝的意思。皇帝的每一个行为总会被下面人揣摩出不少含义,这次那么明显的更是出现五花八门的想法。

都说当年睿王是晋成帝的掌中宝,后来被禁足了多年,虽说是放了出来,但地位却是大不如前,而这段时间里,却是十年如一日宠爱七皇子邵华池,甚至用祥瑞之意给了邵华池封号,足见这宠爱,也许不是邵华池大水冲了龙王庙,而是晋成帝在表示他对邵华池感情不比当年对邵华阳的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而事实上也是如此,瑞王享受的几乎是以前邵华阳的待遇,要不是上头还有大皇子和九皇子压着,再加上邵华池本身的残脸和早就战队九王党,他早就成了众矢之的。

谁都知道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而邵华池以前不打算当出头鸟,现在嘛……他觉得时机已经到了。

“将军觉得,他是我二哥吗?”邵华池神来一笔,全然不理会反应不过来的雅尔哈如何惊骇。

邵华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那么原因就是这个睿王是有问题的,他想到当时邵华阳来到宝宣城后,疑点就已经暴露的很明显了,只是大家都在观望着。邵华阳立刻对已经神志不清的七殿下进行了监禁,丝毫没有兄弟情义,不断迷惑守城将领顺者昌逆者亡,甚至还有城内那些所谓的睿王军,那数量居然比七殿下加上他的守城军还多的多,如果这次没有七殿下和那位神秘的傅姓幕僚先生,宝宣城会变成什么样都是可以想象的。

但如果结果是他们都会死,那么这些疑点就再也不是疑点了,对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其实这些疑问早就留在心中,只是为官者最需要的是审时度势。

现在,瑞王的话只是一个突破口,终于解释了他一直以来的疑问,但若是情况属实,那么是谁能冒充二皇子,还扮的如此几乎没有破绽,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谁在操控这些?

难道是被圈禁的那几年?

这么说起来,如果是圈禁那些年做的,就说得通了,没人能够去探望,那么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铲除真正的二皇子取而代之,又可以积累实力,等多年后出来,就算性情大变都不是怪事,有哪个被关了五、六年的人还能正常的。

他还是隐晦的看了一眼邵华池,真正让他觉得心惊的是此人。

想必是早就有所察觉了,居然隐忍到今天,七殿下是在等待时机。

这份隐忍,令人侧目。

果然皇宫里出来哪怕再仁善该有的猎人本能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企及的。

邵华池发现了雅尔哈的打量,并没有表示什么,他会随时展现给这些归顺他的人,他值得追随的一面。

“把所有人都撤走,我们下去。”沉吟了一会,邵华池做了决定。

“您是要开城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他可不认为邵华池有那么大度对至于自己死地的仇人那么宽容。

让他们全部撤退,难道!?

如果按照另一种轨迹来算,这座城被攻陷了,敌人的计划成功了,那么这里不是死城就是只剩下二皇子的人,所以邵华池是要迷惑敌人?

邵华池当然也是有多重考虑的,真正的邵华阳死没死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在他看来凶多吉少,既然能冒充一次,那么谁能保证没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没忘记曾经皇宫中沈骁是怎么逃脱的,他还不如一次性调查个清楚,他隐隐有种感觉,对方的布局从沈骁,不,也许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如果假设成立,这是如何庞大而惊世骇俗的计划?

而且,他想着,这个冒牌者既然能这么大张旗鼓的回来,那么何不先引君入瓮?

“殿下,城墙上的人好像消失了。”居然一个都不剩。

亲信向零号报告,因为离得还有些距离,只能大约看到的人头浮动。

零号也是发现了,想来这个时间点,无论是实行哪一种方案,老吕他们都应该掌控宝宣城了,现在看到他下来迎接也在情理之中,还是城外是不是有点太干净了,老吕他们还真是闲得慌,连外头都清理掉了。

虽然被扉卿赶了回来,但是中途碰到了寿王一群人,也就耽搁了一些时间,零号自认也是算好时间的。

“看来他们已经搞定了啊。”零号本来就打着事情他们做,功劳自己领的心思,这会儿更是觉得理所当然,又指了指跟在自己身边的战车上放的大箱子,“给他换点冰。”

那大箱子里似乎放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哪怕不开盖子都能感受到不断往外冒着的寒气,士兵领命后又从冰块的运送车上替换了融化的冰才上路。

城门,果然开了。

只是迟迟都没有人出来迎接,当零号带着人进了城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无论是城墙还是道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

没人!

怎么可能没人!

哪怕是最高的屠城,都不可能连自己人都一个不在。

凉风刮过,只余他们进城的走动声。

太安静了,安静的诡异。

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意识到不妙了,危险似乎正在步步紧逼着。

“撤退,马上!”零号几乎在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就喊了起来。

但为时已晚,从四面八方的士兵如洪水般迅速将他们包围,整齐的步伐声朝着他们涌来,再一回神,看到的就是数十支长矛对着他们的画面,毫无疑问,若是他们若是有任何异动,就会把他们戳出血窟窿。

“二哥,好久不见。”

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并不陌生,这个声线很特别,邵华池的喉咙从小就被毒素破坏,平时说话压低一点倒也没什么,但只要一遇到激动和无法控制的情况,这声音就会显得刺耳难听了。

邵华池!他居然完好无损,天花呢,他不是重了天花快死了吗?

“二哥是想问,我怎么还活着吗?”邵华池也是一脸无奈,“大约就是贱命一条吧,还真被我撑过来了,不为我高兴吗?”

零号皮笑肉不笑,“我也没想到一回来,七弟就给了我那么大的惊喜。”

“我还要多谢前些日子二哥对我的诸多照顾,弟弟一定双倍回馈。”目光一沉。

被邵华池那目光盯着,零号就像是看了一只慢条斯理准备咬杀猎物的狼王,他们是不是都太小看邵华池了!

这个瑞王,果然不能留!

厉色望向那些士兵,提高了音量,“你们可知本王是当朝睿王,而你们拿武器对着我,就不怕我下令砍你们脑袋吗!你们眼里还有我睿王吗!”

“邵华池!你想做什么!!以下犯上吗?”

“二哥,谁是上,谁是下?我记得我们都是父皇敕封的亲王。”

真要论起来,邵华池还是晋成帝亲派来宝宣城的最高负责人。

那些士兵没有撤退,依旧举着长矛,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铁血气质几乎在原地迸发出来。

零号心一沉,他头一次感受到邵华池的瑞王军的军纪,不愧是有煞神称号的男人带出来的。

他看到从邵华池身后,走出来一个个拿着各种奇怪武器,沉默仇视着他的城民。

那种仇视像一把把利刃,要钻入骨头的憎恨,饶是见惯了生死的零号都有一种要被他们煎烤的错觉,他头一次心中有些慌乱。

左右一张望,果然完全没有老吕和吕尚的丝毫踪影。

怎么会,难道他们都……

七杀,是七杀!

一定是那个传说中的七杀帮了邵华池!

这次任务失败,他该怎么向主公交代,零号也开始六神无主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邵华池轻易擒住了零号,并派了重兵将他暂时关押。

就像他一开始打算的,没有顺带解决零号,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他还想得到这群人的背后人信息,再说宝宣城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零号的二皇子身份翻不了身了。

就在这时候,松易从远处急匆匆跑了过来,看着模样还有些狼狈。

见气定神闲的邵华池,不知道该不该上报。

简单对邵华池行了礼,见邵华池示意,就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

“公子醒了!但他……”他的状态不太对,甚至一醒来就伤了景逸。

第208章

他怎么都想不到公子醒来后会有那种眼神,那种姿态,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他真不知道这情况要怎么和殿下交代,还是让殿下自个儿看吧。

要说起来,他们与公子也算是一路度过数次危机,那也是有妥妥的革命情谊,他自认对公子是有些了解的,还真没见过这种模样的。

醒了!

邵华池有点懵,好像一下没听明白。

似乎那时候的僵硬的感觉又回到了四肢,过了几瞬邵华池才好像明白了松易的意思,他甚至都没听清松易后面说的话。

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它们在叫嚣着。

想到梁成文说如果傅辰能醒来,就算是从阎王那儿抢人成功了。

这几日哪怕是浅眠,也时不时梦到那日傅辰用那种如同最后一眼看他的眼神对他说,若是醒不来就杀了他。

他还记得雨滴打落在身上的温度,冰凉彻骨。

残忍的作风,毫无疑问是傅辰这个混蛋的日常。

太阳穴上的青筋浮出,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半透明的血管有些狰狞,他深呼吸了几口雨后的潮湿空气,空气中荡漾的总算不再是那浓浓的血腥味,现在还夹杂着一些泥土和青草的腥味,清新的空气冲走了肺腑的浊气,也稍稍缓解了过于僵硬的身体。

“剩下的你们来处理。”他冷淡的吩咐雅尔哈等人,也不管正被威胁的不能动弹的零号,丢下雅尔哈等人,平静地转身,只是步伐却是格外快。

现在人已经抓到了,既然不处决,接下来就不是能速战速决的问题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很快就没了踪影,就连身后蹦蹦跳跳的青酒都险些没跟上。

松易也忙追过去,等等,殿下,我还没说完!

这个傅辰,看着真不像你平时认识的那个!

他真的很担心,再一次看到那时在黑血区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殿下。

一群幸存下来的偏将也是一脸愕然,“瑞王就这么走了?”

这么重要的关头?开什么玩笑!

雅尔哈也清楚邵华池是个极为稳重的人,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是不会擅离职守的,不由道:“这里你们解决吧,我也过去看看。”

在被押走前,零号对着邵华池离开的方向露出高深一笑。

邵华池刚走到傅辰所在的屋子,那是间民宿,是百姓自发给他们收拾出来的,很是干净整洁,特别是在人口锐减到原来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宝宣城,空屋子还是相当多的,邵华池自然也没有坚持住在城外,再进行那些不愿扰民的政策。

他才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蜿蜒到外面的血,犹如一条条细长的珊瑚蛇!

脉搏狠狠一跳。

他的步伐顿了顿,脑子里被灌进太多东西,有年少时让傅辰跪在暴晒下的掖亭湖边,有让他冲上去救晋成帝时被狗咬伤的瞬间傅辰那冰冷又算计的眼神,有他从火堆里逃出来只为了销毁阿芙蓉的决绝,有救出在棺材里奄奄一息第一次真心感谢他的傅辰,有看到火灾后那焦黑的尸体,有在沙漠初遇后的从怀疑到险死还生的一幕幕,有在谴族地宫的险些成功的吻,有在羊暮城看着这个始终扮成王大的混蛋……

也许是这次傅辰最后说的话,让邵华池内心隐隐产生了不安,他总是不断的想起他们相处的片段。

脚下一顿,青酒就看到邵华池风一样进了屋子。

里面有些狼藉,床上早就空无一人,那本来在冒着咕噜的粥锅也撒了一地,房间里只剩下肩部受了重伤的景逸,由于失血他呈现半昏迷状态。

而凶器是一把匕首,是用来切草药的,太医一时忘了收回去。

刚才看到的那血,就是景逸的伤口处流出来的,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这个伤只是让景逸没有追击的能力,只要及时治疗就没有大碍,景逸自己也没想到在自己说完那样的话后,傅辰居然忽然睁开了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当时他那并不友善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还没等他说什么,傅辰就捂着伤口以不牵扯伤势的力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起旁边的武器,对着他就是一刀。

景逸哪里能料到这一出,听到动静的罗恒也冲了进来。

傅辰以一种陌生的目光观察着周围,似乎也完全不认识罗恒了,面对傅辰的攻击罗恒哪里敢全力对打,中途踢倒了熬粥的炉子,滚烫的粥溅到身上好像也没有停下脚步,傅辰毫不客气的伤了罗恒一眨眼功夫就没了人影。

听到这里响起的器物打碎声与冲突声,松易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受了伤的两人,罗恒是小伤,他们一起扶起了景逸,“景校尉,我们马上去喊太医过来!”

景逸摇了摇头,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隐忍与脆弱,看的罗恒两人也是有些不忍。

“你们先去找回他,他的状态不对劲,然后马上去把殿下喊来,快去吧,我没什么关系。”也许是从小寒窗苦读,景逸说话一直都是轻声轻语的。

罗恒两人也知道殿下对傅辰的重视,这次看丢了人少不得要受到军令处罚。

待两人离开,景逸怔忡了一会,刚才傅辰到底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莫不是听到了才醒的。

若有那么一丝可能性,殿下会不会并非求而不得?

这个可能性很快被景逸否定了,怎么可能呢。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目光转向被砸破瓦罐粥,白粥还冒着热气,沾了些黑啊,拿起其中一片碎片,犹豫了下,朝着傅辰之前伤到的地方刺了进去,剧痛让他几乎咬破了唇,看到原本的皮外伤更严重了才停手。

等邵华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里,犹如绽放的血蝶般美丽又脆弱的景逸。

“人呢!”邵华池低喝。

傅辰受了那么重的伤,好不容易修养了几天,他一过来人却消失了。

邵华池拉起景逸,轻轻拍着他的脸,力道并不重,却足以令人清醒,并未因其受伤而减弱。

景逸迷蒙地睁开眼,苍白的唇张了张,看到是邵华池,与平时一般无二的严苛脸孔,偏偏目光深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他居然对这个比他小了许多的青年产生了陌生而恐惧的感觉,“逃走了。”

跟在后头的松易气喘吁吁地,所以他都说了话还没说完啊。

得到答案的邵华池让人去喊太医后快步走出门,看到听话跟着的少年,稍微看顺眼了点,将人拎了起来。

想到傅辰之前对青酒的评价,冷声道:“你觉得你家主子会在哪里?”

知道人没出事,只是逃走的疑惑还不足以让邵华池没了方寸。

公子不见了,青酒也是急的原地打转。

青酒被掐住了脖子,邵华池只是习惯用平日军队里的铁面无私来处理属下,这会儿也意识到这行为过了,松开少年,青酒难受趴在地上咳了起来。

眼底暗藏一抹暗色,等着,总有你哭着求本少爷的一天。

压下心中所想,犹犹豫豫道:“青酒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啊,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那你就随便转转。”邵华池说一不二,说罢也不等青酒反应过来,就去找人。

又是随便走!这话公子是不是也常说?他现在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家公子上了这条贼船了,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吧。

看着邵华池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景逸满是苦涩的瘫软在地上,“他有什么好的?”

怎么可能还期待他会看到你的伤势,会至少为你先请来医师,甚至能稍稍对那人醒来就无差别伤人的行为有所责怪。

一道泪从眼角滑落鬓角,他缓缓捂住了双眼。

“景逸,你看你这又是何必呢,多难看……”自言自语着。

邵华池在宝宣城的威望无人能出其左右,没多久不少城民都知道了,那位提出天花治疗方案的傅姓谋士失踪了,全城的人都被动员起来寻找,挨家挨户的查看有没有陌生人。

而此时,傅辰正在一条阴暗的小道上跑着,感觉到四周嘈杂的混乱,趔趄向前,堪堪稳住身体,伤口似乎开裂了,目中有些急迫。

第209章

这里到底是哪里?

傅辰越是跑,越是心惊。

可能因为下过雨的缘故,空气还有些潮湿,他能闻到不容错辨的血腥味,作为一个医科学院毕业的,至少能分析出这个地方死了不下千人,甚至万人……

浓重的血腥气息似乎已经被冲淡了许多,应该离发生的时间点有些日子了,可还是顽固残留在空中,呼吸间附着在鼻粘膜上,绝对不是一个两个人死亡可以解释的,这也印证了他心里某种想法。

心不住往下沉,这座城可能经历过巨大的浩劫。

不少道路都没有修葺过,泥泞的土地很容易就留下他的脚印,他刻意选择了不容发现踪迹的石板路。

他无法从街道上看出丝毫端倪,就是朝代也没确定,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也是唐朝以后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片场,这里是真正的古代,从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屋子一件件器物,出来后人们的破旧麻衣、带着浓重口音的地方话,陈旧的街道,甚至连青石板路都只有几条,大部分地方都能看出是被刻意整理清扫过的。

这不是现代人工修建的影视城可以相提并论的,这里的一砖一瓦带着历史的厚重感,陈旧却也展现着当时的人民智慧,完全没有一丝现代高仿的痕迹。

无论在什么环境下,傅辰的分析能力、观察力、智力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情况忽然出现退化,这是属于他本身的能力,哪怕他现在是掩不住的慌乱,也一样会强做镇定。

因为他知道,如果失去冷静的头脑,他面临的是更无法掌控的情况。

他需要筹码,来理清现状做出最适合的判断。

如果不是一醒来,就感觉到身边淡淡的杀意,还有那个陌生却品貌非凡的男子眼中还没退去的恶意,他是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首先选择攻击的。不过他用的只是以前重案组里锻炼出来的攻击手段,如果不是出其不意恐怕他也是逃不出来的。

在重案组当了那么多年心理咨询,哪怕后来转行成了人事经理,也不会丢了老本行,那环境让他第一时间判断不能久留,但逃出来的情况更让他感觉到危险。

在室内并不明显的血腥味,一到外面他就马上察觉出了,到底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比普通人敏感许多。

眼看着周围没有一个熟人,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遇到了传说中的穿越。

不需要询问任何人,就能得出的答案。

而如果问了,在这样的时代,可不是几句解释就能蒙混过去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踩到一个巨大水洼,泥水溅在身上,一圈圈涟漪淡去,傅辰忍不住看向水面的倒影,厚厚的白云漂浮在蓝天下站着一个俯视的男子,他隐约能看到这是个相当年轻的人,从身高和肤质还有倒影大约能判断,至少成年了。

不过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到底水面太模糊。

现在还是浑噩的,他发现脑中模模糊糊的,头格外沉重,像一团团棉花纠结在一起,难道伤到了脑子?

他难受地皱着眉,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趋于严重化,是在找人。

找他?

从时间上来看毫无疑问是找他了,看这样翻天覆地的阵仗,如果是友方帮助他养伤,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吗?

更坚定了自己这具身体很可能只是高级俘虏之类的身份,敌人的成分占据六成,信息量太少,还有四成是未知,但足够有理由逃了。

傅辰看着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无法支撑他走更长的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扶着夯土墙,低垂着头疲惫地喘着气,汗水缓缓滑落。

一道轻柔又带着点害怕的声音响起,“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邵华池这些日子已经大幅度整顿了整座宝宣城,虽然城池依旧千疮百孔,但是至少道路基本被清理干净,所有百姓也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傅辰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绿罗裙的少女,说是少女脸上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粉,唇色也格外红艳,明明年纪也不大却往成熟的方向打扮,反而失了味道,看的出来这些胭脂水粉是挺劣质的,既然有心情给自己打扮,那应该表明少女待的地方是安全的。

傅辰才刚抬头,少女就隐约觉得这个人的模样好像有一点点眼熟。

也怪不了她不认得,她当时也是跟在邵华池队伍里的百姓之一,远远地看到过被瑞王殿下抱在怀里的人一眼,但离的太远的,以她的身份当然是到不了前面看到这些她们心中的大人物,更妄论认识了。

傅辰腰间还插着那把他从昏迷的地方拿出来的匕首,一把擒拿住这个少女,贴近她:“带我去你住的地方,马上!”

少女没想到在瑞王殿下的统治下,居然还有人敢当街做出这种事。

见少女似乎被吓坏了,完全没反应,傅辰催促道:“快!”

傅辰挟持少女的地方离少女的住处并不远,只是几步路就到了,这也是少女为什么能出门的时候看到傅辰好心询问的原因。

傅辰看着这有点说不清感觉的大门,莫名抬头看了看那块掉了一半欲坠不坠的牌匾。

红袖招。

这种名字,再诗情画意都似乎掩盖不了本质,是……勾栏院?

傅辰犹豫了一会,听到后面紧跟而来的声音,迅速做出了判断,无论是什么情况,先进去再说。

少女本来打算带傅辰到一间普通的空房间,反正现在城内都空了,这样才正常不是吗?

可傅辰哪里是那么好骗的,他可没忘记刚才出来的时候少女手上拎着吃食,显然不是一人份的,而且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存活,肯定还有别的幸存者。

眼看此人如此难应付,只能将他带到一座偏僻的院子里,傅辰见到了不少年龄很小的女孩,应该是原本勾栏院里养着的。还有几个与少女存活下来的成年女子,面貌憔悴,在战火中苟延残喘着,当看到少女带着陌生男人进来,几个女子颤颤巍巍护住这些孩子,惊恐地看着他。

这是对男人本能的害怕,傅辰有些奇怪。

少女每日都会在瑞王安排的发放点拿些食物过来,不过红袖招里头本来就有些存粮,到底这些姑娘是白日休息晚上才开工,食物是以前的老鸨存在贮存房里的,所以她出去的次数并不多,而且瑞王军知道这里都是些女孩子,对她们也是格外照顾的。

她见男子的伤势有些严重,提议道先去给他做些吃的。

昏迷了几日,一起来又完全没吃东西,傅辰也是饿的慌。

他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不要试图告密,如果我知道,哪怕我受伤也有能力解决你们这里的小姑娘们,你可以试试看。”

傅辰从未杀过人,这话自然只是恐吓,因为他清晰地发现这个少女很在乎这些小女孩们,是不敢冒险的。

少女害怕地点点头,傅辰这才让她去拿点相对干净的布。

他才坐了下来,在一群女人堆里,他也显得有点不自在。

他缓缓闭上了眼,眼前又出现了那在空中爆破的火光,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他的身体早就灰飞烟灭了吧。

当时的情况,他必须抱着那人同归于尽,不然以那人超高的情商智商,想要避开耳目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此人愿意一辈子逃脱追捕都没有问题。

他本来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人事总监的,如果这次不是为了这个棘手的重量级罪犯他是不会暂时回去协助的。

因为这次罪犯的身份,是他曾经的上司,重案组的组长,国际犯罪心理学专家,亦是射击、化学、血迹学、解剖学方面的专家,也是他曾经的师傅,亲自把他带入重案组的人。

傅辰掩藏不住痛苦和自责,如果能早些发现就好了,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爆炸来的太快,他还记得那人最后犹如胜利般的微笑。

疼痛唤回了傅辰的理智,胸口上的伤让他也没时间在乎这个了,他脱掉了上衣,看着几乎渗满鲜血的纱布,蹙了蹙眉头。

见傅辰慢慢拆掉纱布,露出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时,几个孩子又缩成了一团。

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严重,小心的不撕扯,傅辰速度很慢。

看着伤口上明显有覆着药粉的痕迹,是醒来前没多久换的,甚至非常细心的覆盖了几块类似纱布的东西,他轻轻撕开将这个纱布拿了出来,凑近闻了一下味道,这已经算是他的职业病了,这味道,天竺葵?

这是在古代比较适合止痛的药粉,产量少,并不容易得到,一般除了重要的人物普通人是用不到的。

疑惑划过,他如果真的是俘虏,对方最多只需要给他包扎,完全用不到止痛这一环节。

过了一会,当傅辰喝了点薄粥,周围的孩子也开始啃馒头,这是城外分发的东西。

吃完后,院落里头的女孩已经除去害怕,好奇地望着他。

好的相貌,总能给人不错的印象,他刚才问少女要了铜镜,虽然还有些模糊,不过也看得出来,这具身体的原主的确是个放到什么时代都算是相当俊美的人,身材高大,身高也与他上辈子差不多,能转生到这样的躯体里头,该是他赚了吧。

一个小女孩不怕生地爬过来,她是在天花前才刚刚被拐卖到红袖招的,还没变得麻木认命。

傅辰见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相当稚气。

不由揉了揉女孩的头。

之前的少女一回来就看到男人眼带温和眉眼地抚摸女孩,她在青楼待了那么长时间,至少男人是不是真的品性败坏,还是看的清的。

也许之前只是因为受伤,才迫不得已那样吧。

她给傅辰带来了干净的布,傅辰拒绝了她的帮忙,简单的包扎并不是什么问题,边问少女,“可否说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见傅辰不似作假,少女这下真的惊讶了,难怪他的行为那么奇怪,“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他当然记得自己叫傅辰,但谁知道这具身体叫什么。

“那你不是二王爷党羽的人?”因为两位王爷封号的读音一样,城里的百姓可不希望用这个读音去玷污他们的瑞王殿下,这才改叫睿王为二王爷,也容易区分。

“二王爷?”

少女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本来以为这人有可能是二王爷党的余孽,如果真是如此她就是豁出命也要举报的,看起来应该不是,想想也不可能,那可是仙人一般的瑞王殿下啊,哪里可能漏掉这些害死她们的坏蛋。

经过少女的叙述,傅辰才理清了现状。

终于知道这些少女和女孩为什么那么怕男人,她们中成年的都被用去犒赏了之前二王爷的兵,有些是被活活玩死的,这些小女孩是被这个少女放在地窖里保下的。

也就是说,这座城爆发了天花,而这位瑞王殿下是临危受命给宝宣城度过难关,而那二王爷是皇帝派来协助瑞王的,却似乎为了争夺皇位将染了天花的瑞王关押起来,又以瑞王的名义假传命令,屠杀百姓,最后关头是痊愈的瑞王带着人拯救了剩余百姓。

看着少女与其他在她叙述中也一样露出崇拜敬仰目光的其他人,看得出来这位瑞王殿下很得民心,也是一位相当英明大气的王爷。

换言之,这个城里不可能有什么俘虏,就算是敌人那也会被关押着,不可能像他那样那么轻松地躺着养伤,因为没这个必要。

这与他一开始认为对方先礼后兵政策相左。

能用天竺葵的原因似乎也呼之欲出了,这座城现在完全是瑞王的一言堂,他说往东根本没人敢往西,也就是说他只有可能是瑞王那一派的人!还有可能是极为重要的那一类属下!

傅辰脑子有些空白,一定要形容大约就是当机了。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捂着脸,将自己的表情掩住。

事情要糟,白跑了。

第210章

一般宝宣城发放食物是两个时间段,巳时和酉时,只是今天的发放时间早了很多,原因是瑞王交代,所有健康的百姓都尽可能到街道上,他们需要找到剩余的余党。

别说瑞王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处处为百姓考虑,哪怕不合情理百姓也会自动为他安排个理由,这就是民心所向的好处了,而邵华池极尽发挥了这一点。所以这会儿城门下聚集了数不清的百姓,基本上除了重病在家和军帐里走不了的都出现了。

所有能走动的百姓都安静地跟着队伍在后方排着。

每人的分量也是规定好的,按照户口和年龄稍有不同,也因为这样较为公平的分配方式,场面的上的秩序很好,绿拂到的时间并不算晚,这是她刚改的名字,之前傅辰询问她名字的时候,只有老鸨之前给她取的花名华拂。

傅辰在听到华的时候似乎楞了一下,莫名地发了会呆。

只说现在既然红袖招都没有了,那这个代表着她过去的花名也不用再喊了,不如改名为绿拂。

绿拂因为喜欢绿色,想了想也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提议。

其实傅辰在发现自己可能误会的时候,也在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最恰当。

他若只是单纯的跑出来,再回去认个错找个理由想来那位英明的瑞王殿下也不会要了他的命,不过教训是肯定免不了的。

不过他很清楚的记得,为了尽快逃出来,他伤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一般人会怎么想一个忽然攻击自己人还完全不留余地的属下?

可能性一:将他当做二皇子党的人,忽然反水,这种可能性较低,不排除;可能性二:此人得了失魂症,神志不清,但这也同样失去了作为属下的价值;可能性三:身体上的问题,比如……失了某一段记忆?

最后一种比较合理,也能解释状况,和事实也没太大出入。

但让傅辰比较头疼的是,这种猜测如果成立,那么更大的问题来了,一个人哪怕失忆,一些习惯、行为、说话语气是不会出入太大的,以前倒是有罪犯想用这招来蒙混过去,不过作为心理咨询的他也不是摆设。他不知道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一定是那群人非常熟悉的,冒然跑出去与找死也没太大的区别了。

他并不认为一个相差太多的人,不会被怀疑,他并不小看古人的智慧。

如若被发现不是本人,那些失魂症患者的下场在野史上可不少。

他需要收集多一些的信息,至少也要了解到这位属下的名字和大概事迹,然后找到合理的出现方式。

只是还没等傅辰想到,他就因伤势而处于半昏迷状态,想出去也没法出去了。

所以就有了绿拂先来刺探情报这一出了。

傅辰也想好了,要实在打探不了什么,他就是躲着也没用,还不如自己出现来的好。当然他也不认为人家王爷日理万机,会在乎一个属下做了什么,找一会估计也就罢了,就一会儿功夫应该差别不大。

按照这座城现在无进无出的状态,连只苍蝇都出不去,他就主动认罪……然后见机行事,只是想到那样一位雄才大略的王爷,恐怕很难蒙骗过去。

傅辰反复琢磨了下,只能先按兵不动。

他想的已经足够完善也预备好了后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其中有一个变数,那就是那位他心中力挽狂澜的瑞王爷。

绿拂想到昏迷前傅辰交代的事情,假装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现今天的士兵明显少了很多,但人却多了很多,而且人群躁动也比平时大,问了个身边的老乡,“今天到底怎么了,到处看着那么紧张的气氛。”

“其实我也是听说的,现在全城都在搜索人犯呢!”那老乡以前在客栈里当伙计,天生好打听。

“人犯!?”

老乡有点害怕,看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凑近小声说话。

“从白天就有风声说是瑞王殿下的谋士傅先生失踪了,但很快就没什么人提这个,可能已经找到了吧,现在大家都在传好像是在找余党,不过我觉得啊,这事不好说……”

这位傅先生杀了那个为非作歹的领头,是以宝宣城知道他的人不少,在知道是他不见了也都加入了帮忙,只是后来再也没人敢提出来了,似乎是瑞王殿下改变了命令。

绿拂目光闪了闪,“现在还没找到?”

“应该还没,你想咱们城那么大,空房有那么多,找起来也是麻烦,听说瑞王殿下正在亲自搜查。”那老乡一看快要排到了,也不敢再嚼舌根,“不说了啊。”

亲自搜查!这要多严重啊,瑞王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她可不认为是余党,至少那位古怪男人的嫌疑比余党大多了。

他与那位傅先生到底有没有关系?

又快速凑过去问,“对了,你知道那傅先生全名叫什么吗?”

“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知道?”老乡翻了个白眼。

事实上邵华池的确濒临爆发的边缘,面色越来越僵硬。

随着傅辰消失的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身上萦绕的气压也越发低沉,这会儿他刚从一处宅院里出来,这已经快把四三之三的宝宣城都给搜查过来了。

跟在他身边的松易等人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面无表情的邵华池,忐忑道:“公子在昏迷前的确说过他很有可能性情大变,所以伤人的事……有可能真的……”是他干的。

所以躲起来什么的,还真有可能和二王爷党没什么关系,想到现在正被言行逼供的二王爷党,松易也不知道是解释好还是不解释好。

而罗恒等几个看守不力的人都已经领了军棍,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嗷嗷叫,短时间也没办法再出现了。事实上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作为主帅的邵华池从来没有冲动行事,所以当看到现在毫不犹豫下了处罚的邵华池,他们才会那么小心。

再找不到傅辰,他们也要疯了。

公子啊,您老就行行好吧,快点出现吧。

“不需要和我重复提这个。”找了快一天了,他积压着一堆事都没处理,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耐心也告罄,现在已经过了傅辰的换药和喝药的时间,想到那人一次次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可劲儿的折腾,尤其是这次变相的在吕尚面前找死,按捺住心中不断沸腾的情绪,一字一顿道:“一间间的找——找到了,打断他的腿。”

刚过来的梁成文,脚下一个趔趄。

只有他知道,邵华池是认真的,虽然实情没话语中那么狠绝,却也是动了真怒的。

之前就让他弄了让傅辰暂时半身无法动弹的药粉,准备等一把人找回来就用上,就是为了让傅辰以后乖乖养伤,这打断腿的话虽假可结果却是真,也是被气大发了。

任谁看到傅辰最后舍命保护殿下都明白这两人主仆情谊深厚,昏迷数日的日子里殿下都是自己撑过来的,事事亲力亲为,才刚醒来又失踪了,怎会不着急。

又气又舍不得,最后活活把自己给憋死。

其实殿下也是被逼得狠了,不然何至于出此下策。他与殿下是从小到大的情谊,有自家父亲和丽妃娘娘那层关系在他也是尽可能看护殿下的,傅辰那边是他和刘纵极为欣赏的小子,本来这两人的事他是不赞同的,这感情对殿下没一点好处,若是被人发现了更是永远翻不了身了,傅辰的拒绝他反而觉得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

可一路看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天平已经偏向殿下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殿下都在慢慢掌控着绝对优势。

见是梁成文,邵华池嘴角似乎勾了勾,声音居然有些温柔,“东西已经做好了?”

梁成文迟疑地点了点头,将那让人暂时无法走动的药粉包交给了邵华池。

傅辰啊,不是我老梁不帮你啊。

我看你这辈子也没的选了。

这会儿,被一刻钟就询问一下进展的青酒正在发放点着急地转悠着,公子不见了他们也急啊,为什么瑞王比他们还不耐烦,公子又不是孩子,哪怕受伤,但公子又不是第一次受伤,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再说了,公子向来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方式,哪怕离开了也正常好吗。

在青酒心里,他家公子就是无敌的,要是离开肯定是有正事儿。

但被邵华池的一系列紧迫盯人的行为,这真不是假话,眼看着又有士兵向他走来了。

加上本来就有点悚邵华池的青酒,还是很认真的到处转。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看向一个白肤红唇的少女时停了一下,少女似乎在强做镇定,目光有些闪烁和紧张,被当做死士培养的青酒发现了一丝端倪。

他悄悄跟在后面,见那少女迈步走进一条巷子又进了一扇大门,进去前还左右张望了一下。

果然有古怪。

抬头一看,嗳嗳嗳嗳嗳!??

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勾栏院!

不可能吧,他家芝兰玉树的公子怎么可能进这种地方。

这附近并没有什么人,甚至因为敏感的地点,士兵也没刻意搜查过,青酒进去的时候,躲过几个正在要吃食的孩子,寻着少女的去处。

他小心的跟随着,在少女进去一个门堂的时候,往里瞧。

那是,公子?

“你说,青酒那儿已经有消息了?”刚一脚踏进一所深宅大院,就过来了一亲卫兵,说是青酒已经确定了傅辰所在方位。

松易见邵华池没什么声音,只是脸上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把屋子收拾好,很快就能回去了。”

松易嘴巴抖了抖,“公子他……”

“一起。”不乖乖养病的人,没有挑选的余地。

果然!这次殿下果然已经被气的没了理智了,这是打算亲自近身看住傅辰了。

邵华池说的隐晦,身边的士兵听不明白,哪怕明白了也不会有一丝一毫声音,这就是只服从军令的瑞王军。

“带路。”对着那亲卫兵道。

也不问是哪里,简短有力的吩咐,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正在红袖招门口转圈圈的青酒看到了邵华池,眼见瑞王身后那犹如饿狼扑食般的队伍,散发着战场上的嗜血味道,想到里头公子还没醒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爆发什么冲突。而且他现在看到势头这么劲的邵华池一行人,有点郁闷为什么公子就看上了这么一条狼啊,谁不比他有安全啊,这些主子要人命可是眼睛都带眨一下的,“公……公子还昏迷着呢。”

“做的不错,等他醒来我会让他知道你的能干的。”微微一笑,倾倒众生。

“……”青酒欲哭无泪。

明明这是好话吧,为什么那么不是味道啊,再说公子也的确说以后以瑞王的命令为第一准则吧,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了啊,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怎么那么难。

然后就目送这群黑压压的士兵分成两排,光是那气势就把里面的女孩们吓得要哭了抱成了一团,当看到邵华池的时候,才一下子静了声音,呆呆地看着这个只要出现就无法让人移开目光的男人。

屋内的傅辰紧闭着眼,这时候绿拂正在为他降温,又发了低烧,她想着傅辰答应她的事情,只要能帮他做几件事,就会留下一起照顾这些孩子,这个条件太诱惑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带着这样一群柔弱的女孩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特别是这里以前还是勾栏院,但如果有个男人在,也至少有些保障,而这个男人甚至武力值非常高,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听到外面的骚动,她才出去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邵华池。

也是惊得六神无主,一片空白,赶忙跪了下来,匆匆忙忙行礼,“瑞……瑞王殿下。”

本来要走进去的邵华池,忽然就停了脚步,看着少女,“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

“……不……不知道。”她也预感到自己大概捅了马蜂窝了。

“那你现在可以知道了,他是我府上的第一谋士,傅先生。他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或者说,你这里,与叛党也有些关系?”

绿拂被这问题弄的一愣愣的,只会狠狠摇头,一时间百口莫辩。

原本满满崇敬的心,此刻只有惴惴不安。

“你也应该知道我今日搜索全城,怎么,动静太小了没听到?”他的目光看得绿拂有些无地自容,邵华池是她们感激和崇拜的对象,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古怪的男人是谁,再说实在不像坏人又被胁迫着,她才暂时妥协的,“是……是他逼迫我的。”

邵华池目光更冷,逼迫,这词,呵呵,用的真好!

“你私藏他知道是什么罪吗?”邵华池怒极反笑,他的声音不大,看着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那张艳光四射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气势骇人,锋利的目光好像要切割绿拂,落下三个字,“叛国罪。”

“殿下!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求殿下恕罪,殿下……!”绿拂猛磕着头,她只是让人待了那么几个时辰,为什么好好的良民忽然有了个叛国罪。

院子里士兵们的铠甲反射着冷涩月光,好似一把刀悬在他们脖子上,其他回神的女孩们也在这样威严而满满杀气的士兵中,跪了下来,柔弱哭泣着。

“带下去。”

这群女孩儿们被全部带走,哭啼和求饶声渐渐飘远。

别说邵华池已经让大部分百姓转移地点,就是有人看到了,也不会认为七殿下会做错什么决定,他们只会觉得这些女子一定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站在邵华池身边同仇敌忾。

本来就只是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傅辰,也没想到堂堂瑞王居然亲自搜城,还那么快就找来了,连给他缓冲一下想解决办法的时间都没给,就这么毫无顾忌的闯入。

身体还在发着低烧,疲惫让身体格外沉重,可意识在邵华池闹出动静后已经清醒了,他如何也不会在这么不安全的环境下完全昏睡过去。

他该庆幸自己曾经的职业是犯罪心理,与各种顶尖的罪犯交锋过,为了了解和接近他们,他身上有不少现实生活中很少能派到用的绝活,比如他能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入睡,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用到自己身上他也确信自己能骗过去。

在邵华池走进门的刹那,傅辰将呼吸调整的越发均匀,加上脸上的温度,一看就是不可能醒来的模样。

才安静的等着邵华池过来,他现在拿不准瑞王会怎么处置他。

忽然逃跑的谋士?

这要去的地点可能是刑讯室吧。

只希望他的运气不要那么糟,瑞王能看到这个“第一”的份上,从轻发落,而他也实在不知道原主是怎么面对瑞王的,这时候装睡还能暂时蒙混过去。

想到那几个被他连累的姑娘,他心中也是亏欠非常,不过现在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心中也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是谋士,他还跑什么,这不是白白添堵吗?

偏偏还没回去认罪,就被提前找到了。

点子也是背到了极点。

现在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邵华池相当重视原主,不过谋士……在他看来那是更容易被拆穿的身份。

本来还考虑先收集原主信息的傅辰,只能按捺下来,走一步算一步了。

邵华池一进门,一排排士兵就已经在外头站定,等到吩咐。

而罗恒很有眼色的让所有人都退下,又体贴地拉着门,将里头留给两人。

吱呀——门彻底关上了。

人找到了,邵华池也没有之前的紧迫,屋内只有几只忽明忽暗的油灯,远远看着躺在床上脸色微红的男人,呼吸平稳,也许是发热的关系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透着不知名的性感,恍惚的光线将他衬得棱角分明,傅辰一直是吸引人的存在,只是他平日的模样气质让人忽略了他的那张脸。

五年,不,其实很快就要第六年了,他以前就知傅辰的五官的长开了后更会招蜂引蝶了,刚才那个少女就是例子,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傅辰吗。

傅辰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只是那恍若实质的目光始终笼罩着他,却一动不动。

过去多久了?也幸而傅辰的耐心极好,默默等着对方看完,只是对方的目光令人非常不舒服。

他自然察觉到不同寻常,这位瑞王的行为实在太古怪了。

进来后也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

终于,邵华池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就像是完全听不到一样,这也是他内功到了一定境界的表现。

但如果人醒着,必然造成未知压迫感。

他坐在傅辰身侧,微红的脸和蹙着的眉都说明傅辰并不舒服,不过邵华池现在并没有丝毫心疼的意思,逃了就要承担后果不是吗,对他好有什么用,他领情吗?而且,这样带着一丝脆弱的傅辰更吸引他,傅辰,你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他掀开了被子,傅辰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衣,胸口是被重新包扎过的痕迹,也许是布料不够的缘故,只单肩斜挂着一条绑带,那个女人做的?

邵华池目光顿了顿,看着在外衣衣料的边缘,另一边胸口上,一点暗色若隐若现。

轻轻挑开那轻薄的布料,看着它因为呼吸上下浮动,暗点上的汗珠反射着光芒在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摇摇欲坠着,让人恨不得被吸进去一般。

他的目光犹如深潭,被墨汁一层层晕染直到凝实。

手缓缓伸出,摸着绷带边缘,动作轻巧却格外磨人,像一只只蚂蚁啃咬着肌肤,慢条斯理的一遍遍隔靴挠痒一样摩挲着,而后转移到那暗色之上,轻轻拧了一下。

第211章

唔……

傅辰闷哼了一声,眉头锁得更紧了,也许是被人扰了睡梦,想驱赶这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动了动。

只是无意识的动作,那汗珠就滑动地更为欢脱,也更加让人连视线都挪不开了,邵华池本来气急了想要教训教训人,被这性感的模样虏获,倒有些真意了,原本还准备忍耐收住的手,力道不由加深,由拧改捏。

傅辰显然是没有醒来,呼吸和心跳没有变化,邵华池观察了一会,确定后目光就更温柔了。

轻笑了一声,不真切,犹如幻觉。

“逃什么逃。”声音比平日低沉,含着一丝情丝扣扣的沙哑,那反问也是撩人极了,“嗯?”

一只隐在被子里的手缓缓攥起,瑟瑟发抖忍耐着,表面看上去依旧是沉睡的模样。

至少在这之前,傅辰一直认为胸口那地方对男人来说更像装饰品。

这个谋士到底是做什么的?

应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之前红袖招里头的人实在过于崇拜邵华池了,似乎听说这样的百姓在这座宝宣城里比比皆是,这里,瑞王就是神。而且从绿拂的话语中他看到的是个雄才大略的王爷,严厉果断、善于隐忍、驭下严格、爱民如子,不缺政治头脑也极为擅长控制局势,将守城的镇西将军拉拢到自己麾下,又设置了埋伏,前后夹击攻击敌军,对待敌人相当果断将之除去不留后患,又善用民心,从自己遇到的这些百姓就能看出来他的受推崇程度。不仅武能攻击防御,文也能治理灾后城池,这样一位王爷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傅辰脑中甚至浮现了历史上的那些明君的人选,他几乎从邵华池身上看到了那些影子,虽然面上没说但心里也承认原主的眼光,也许是原主重伤不治才给了他穿越过来的机会,但他仔细感应过,他与这个身体没有出现传说中的排异现象,也没有别的灵魂,也就是现在他对这具身体是有绝对的操控权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借尸还魂,但若是接替了原主,如果现实允许他还是会尽可能完成原主的愿望,而且在这样的王爷的底下继续做谋士也是个很好出路,这也是他想打听原主性格、性命、事迹的原因之一,无论是行事还是他本身的需要,都是最迫切的。

但现在,从他刚才听到瑞王已经亲自到了这个地方,就已经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劲,刚才胸口的触碰绝对不是错觉,那地方可能已经肿了。

这个王爷在对他和外界传闻的差异大到完全像是两个人,他确定瑞王对这个身体是有企图的。

就算他再想找理由,也无法为对方找到合理的借口,一般男人怎么可能在看到属下昏迷发烧的时候,还进行这种事。

他必须忍耐住,这个谋士是用来当幌子的,还是另有内情?

哪怕傅辰现在依旧冷静,但他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因为对方开始抚摸他的脸,他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已经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他快被逼疯了。

但怎么能醒来,他连原主是什么性格的人都不知道,冒然醒来装失忆吗?

失忆哪是那么好装的,他刚才有确定过,这具身体的头部根本没受伤,哪里的理由?听说这座城随行了至少十几位太医,里面还有圣手,这些太医难道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若是被拆穿,以这位王爷杀伐果断的性子,将离魂症的人直接处死都是应该的。

可这么下去,岂不是要任由对方做下去?

邵华池仔细看着这个让他想得心都痛的人,现在到底不是刚认识那会,他清楚若是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强硬得到的不过是阳奉阴违,事实上傅辰最擅长的不就是伺候好他们这些主子。现在他温柔的对待他,不惜用着他人的面具靠近,向他展示着自己的优点,但他知道体内的魔鬼从没有消失,只是在暗处不断滋生着,相处的时间越长,越是迅猛成长。

直到看到那人又以身试险,差点又要失去的时候才终于将那隐匿在黑暗里的感情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他不想忍了,忍耐的太久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说的话以傅辰的心性恐怕只会当一辈子的君臣,都不会想到那方面上去,虽然理所当然的将人吓到了,才有了后来的选择说,不过至少他能肯定傅辰绝不会再将他和其他人混为一谈。

至于那选择,他需要先将傅辰安抚下来,要皇位就不要你吗。

一手松开了那被揉捏微肿的地方,一边缓缓附身,靠在傅辰的耳边,就着油灯的光线还能隐约看到上方的细小绒毛,“我就喜欢你偶尔的天真。”我不这么选你哪里会留下来。

不过,现在又为什么要逃?

想到松易的担心和傅辰亲口所说的话,看来的确是性情大变了,其实他有些期待,醒来后的傅辰会是什么样的。

在极为安静的环境中,邵华池忽然温柔浅笑,却让唯一的听众有些毛骨悚然,特别是还能感觉到对方吹拂在他耳边的气息。

邵华池又轻轻将被子拉得更开,露出了半边身子的傅辰,之前为了方便包扎伤口,傅辰并没有穿太多衣物在身上。

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傅辰的额头一阵阵冒汗,看着像是发着高烧,只是眼还紧闭着。

该不该醒?

似乎选择什么都不对,傅辰从不认为自己也会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全身难受的像爬满了蚂蚁,犹如酷刑。

对方的目光越来越危险,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傅辰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特别是对方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不像在抚摸,反而更像是揉捏挑逗,亦或是观赏,在那样的视线下傅辰有一种全身都被扒光了的错觉。

邵华池的确在抚摸着,前些日子虽然也是他在照顾傅辰,但过于担心他的身体哪里还有这些旖旎心思,现在这人的身体都好的可以逃跑了,想来也是没大碍了,傅辰的身体常年在李皇的指导下锻炼,宽肩窄腰,肌肉均匀分布,在结实的肌理下隐含着爆发力,与女人自然是完全不同的,但只要想到这是傅辰,邵华池就能有些脑热,那光滑的肌肤上一层粘腻的汗水好似能吸附他的手,让他放任了心底的渴望,滑腻的肌肤上唯一破坏美感的就是那一道道疤痕了,那些疤痕早就只剩下淡淡的印子,看的出来是后期在护养的,也不知曾经是多重的伤。

邵华池的视线停留在肩上那一块小小的凹处,少了一块肉,被咬的,上方还留有他多次啃咬的痕迹。

他缓缓低头,发丝垂在傅辰胸口,像是羽毛划过般,轻轻咬住了那个地方,舌苔对着那早就愈合的地方舔了舔,邵华池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一路向下,又在暗处停留了一会,轻轻勾了勾,将那处染的湿亮。

唔,傅辰死死咬住牙齿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他胸口积累着郁气,那坚持昏迷的心态也有些崩塌。

但理智与分析现状是傅辰的天性与职业病,从刚才在屋内他就已经听到门外的随着邵华池而来的不下四十人,从走路的声音与间距就能得出这些人是纪律严明的士兵,他们每踩一步的时长几乎都是一样的。

他逃不出去,也甚至根本没有丝毫机会。

对方要捏死他犹如捏死蚂蚁一般,如果他反抗,先不论他有没有能力打过邵华池,就算有能力,袭击王爷是什么罪?这不也坐实了他不是谋士本人吗?

傅辰恨不得自己是真的昏迷过去。

而更让傅辰感到棘手与心凉的是,他心底的排斥感没有他认为的那么恶心和强烈。

他清楚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感情,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残留下的,也许不那么排斥对方做这种事。

难道,这个原主……

细思极恐,傅辰没有继续想下去,本能的排斥这种不应该的情绪。

违背常伦,违背观念,违背世俗,在这个时代更是被世世代代唾弃的情感,怎可肆意?

邵华池从傅辰胸口抬起头,终于那戾气消了一点,他知道今天自己有些过了,在抚摸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傅辰比平日更高的体温,只是舍不得收手罢了。原本因为寻找的时间太长积压的怒气让他有些失控,看到了人平安无事,那些滋长在黑暗里的欲望就不受约束冒出来。

“知道我刚才有多气吗?”邵华池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无奈也有点余怒未消,当然也不指望傅辰会回答他,有些咬牙切齿,“是啊,我气疯了,逃?你想逃哪里去?哪怕知道你可能不是你,我也——恨不得打断你的腿。”

边说着,边温柔地隔着被子抚摸了着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什么叫你可能不是你?傅辰抓住了这关键的一句话,但很快就被后面那句话里的认真所摄住。

感受到那人边说着残酷的话,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腿。

他从邵华池进屋后一直压抑忍耐的情绪终于开了一条裂缝,轻轻颤了一下。

其实傅辰的昏迷堪称天衣无缝,到底他是能在国际罪犯面前都面不改色的人,就算是邵华池也无法从心跳、脉搏、呼吸等表象看出破绽。

偏偏这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让本就时刻关注傅辰一举一动邵华池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猛然爆发出精光,有些愕然地看着傅辰的脸,又死死盯着那条被子,好像要盯出个洞来,刚才腿似乎动了一下?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太可能。

若是真正的傅辰,清醒着怎么可能任由自己这么对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会义正言辞的阻止他了。

也正因为确定人是昏迷的,他才这么肆无忌惮。

难道,醒着?

想到这个可能性,邵华池嘴角以极为浅淡的幅度,上扬了。

第212章

仅仅是醒着这样的可能性,就让邵华池热血沸腾,如果是醒着的又为什么要装睡,难道傅辰愿意给他机会了?

随即又想到在战役前夕的那次见面,那么决然的让他放弃,邵华池又冷静了下来,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傅辰不是个轻易变卦的人,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一是傅辰性情大变,所以为避免尴尬在忍耐,但傅辰这人哪怕性情变了也不会丢了本性,只要有记忆就不可能任他为所欲为;二则是,并非装睡,刚才不过是梦中的身体痉挛。

哪一种?

无论是哪一种,其实只要做一下实验不就清楚了。

傅辰实在太狡猾,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他,他们两方人马的属下,私底下喊傅辰为狡狐,他倒觉得很贴切。

装,你再装!

无论你想做什么,傅辰,这次我陪你慢慢折腾,总能折腾个所以然来!

邵华池骨子里是有股狠劲的,只不过平日冷面又对皇位可有可无的模样扮的久了被人忽略了那一丝狠绝,人们只看到了他的优秀却忽略了他是怎么一路扛过来的,到战场上倒是将积累的戾气通通发泄了出来,这会儿傅辰三番两次不拿命当回事,又忽然逃了,这城里都是他的人,能逃哪里去?

真逼急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虽然幼年和少年时期在宫里头多半是演戏,可有时候戏如人生。

他缓缓俯身,观察着那张一丝波澜都没有的脸,试探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这么拙劣的演技你以为瞒得过我吗?”

邵华池将手轻轻放在颈动脉上,感受那上面有力均匀的跳动,由于凑得很近,他也能感觉傅辰的呼吸频率,并没有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有任何变化。

眉头动了动,发烧的人没有意识是很正常的,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耽搁了这一时半刻的时间,邵华池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至于什么方式来实验,邵华池晦涩地望着床上好似毫无知觉的人。

有一种方法,只要傅辰是醒着的就不可能接受的了。

“这可是你逼我的。”邵华池似乎找到了某种借口,将原本的承诺搁在了一边,到嘴的肉就没有放下的道理,更何况,这人本来就是他的,“既然你强迫了我一次,我现在要回来,也算两清。”

那次“强迫”可还只是前不久发生的,他可没忘记。

他半身倾斜笼罩住傅辰身体上方,刻意避开胸口上的伤,却以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人压在自己的阴影里,将自己的唇压了上去。

在贴上傅辰温软的唇时,邵华池的眼是睁着的,他还保持着清醒,进行到这一步傅辰要是还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才能确定这人是真的昏迷过去了,那他之前干的一切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不然战前的协议就要一笔勾销,他想要再把人留在身边就没了借口了,傅辰不可能待在一个言而无信并对自己有企图的主公身边。

无论是皇位还是傅辰,他都不能丢。

油灯的光笼罩在两个交叠的人身上,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确定傅辰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口气的感觉多一些。

邵华池目光越来越深沉,抬手点了傅辰的穴道,傅辰身体震了一下,好似陷入更虚无的梦境中。

邵华池这才缓缓闭上了眼,不再只是单纯的两唇相贴,先是勾勒了一遍轮廓,傅辰的唇形是微薄的,听闻这样的人都比平常人薄情、性欲更强些,只是傅辰的虽然薄却非常性感,轻轻吸吮着有些微白的唇,直到湿软了才循序渐进般地撬开柔软的唇,接触到湿热的部分,邵华池全身微微缠了一下,才强硬地顶开微微闭合的齿贝,昏睡中的人很容易就被他攻入内里,直捣咽喉,不放过任何一处的侵占。

房内不断传来啧啧水声,两具半身交缠的身影倒影在墙上。

直到起身的时候,傅辰的唇也微微肿了起来,脸色似乎也因为这激烈的吻被渲得有些红,邵华池轻微地喘着气,睁开的眼中肆意翻滚着浪潮,好一会才控制住自己激烈的心情。

将傅辰的滑到脸颊边的头发往鬓角旁勾去,整理了一下两人都略微凌乱的外表,又将傅辰的外衣拉上,解开自己的大氅,轻轻裹在人身上,把人昏迷的脑袋拨向自己胸口,又用大氅遮住了他的脸,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下颚轻轻隔着布料蹭了蹭傅辰的头,缓声道:“睡了也好。”

傅辰到底是一个成年的高大男人,邵华池抱着的时候却显得轻而易举,这也是他内力深厚的缘故,如果傅辰能醒来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抱法,搁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会膈应,不过对于一个受伤昏迷的人,没人会往歪处想。

哪怕想了,也不敢当着邵华池的面说出来。

院落里青酒正在翘首望着里头的动静,过去都有一刻钟了吧,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青酒看了一眼两排如同盾牌般站着的瑞王军,看着他们与瑞王一般无二的生人勿进脸孔,也不上去搭话了,想到刚才被拉出去现在还被关着的姑娘们,青酒烦躁的挠了挠头,不知道要不要把青染她们叫来,可公子都说了以后瑞王是他们主公,就是叫来也没用吧。

“进去也太久了吧,他会不会趁着公子虚弱做什么?霸王硬上弓怎么办?”而且公子现在什么状况还不知道呢。

青酒在那儿自言自语,说话声也很轻,没注意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嘴角抽了抽,似乎在说你想得美,不知多少人想爬瑞王的床,咱们瑞王能看上大老粗一样的男人吗,再说比美谁能美过瑞王自己。

青酒可不会在乎瑞王军想什么。一想到公子的贞操问题,就有点急了,这个王爷怎么看怎么都像对他们公子心怀不轨吧,在外面倒是道貌岸然的,可越是正常越是让人觉得慌。

门开了,青酒忙小跑过去,就看着邵华池抱着一大团笼在大氅里的人形走了出来。

“瑞……瑞王殿下,我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可以把公子放……”

看到额头都冒细汗的青酒,邵华池瞥了一眼,“还在?看着很闲啊,我记得二哥进城的时候还带了不少东西,你去看看吧。”

说着也没理会踌躇的青酒,大步走了出去。

是谁让他一整天随便走走转转的?青酒瞠目结舌地看着用完就翻脸不认人的瑞王,难以想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公子,您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千万别真的被这匹狼拿下,哦不,是蒙蔽啊!这只绝对是里头最吃人不吐骨头的那一只。

他真的不适合您啊!

但谁又能适合公子呢,公子那样的性子要主动找人几乎不可能吧,青染姑姑以前也不是没给公子送人过,就是那个李皇好像也送过好几次,可公子都退了回去,所以公子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啊?

青酒又歪着脑袋了想了想,就觉得没人配得上。

邵华池踏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牌匾,之前来的急他并没有注意,不过在里面看到带着妆容的绿拂等人,就意识到了。

红袖招三个字明晃晃的入了眼,平静地转回了视线,只是抱着的人的手紧了紧。

一回去临时府邸,罗恒已经带着人等在那儿了,看着邵华池手里抱着的人形,猜测那里头估计就是傅辰,一把拉住想要接过人的青染等人,示意他们别在这个时候去和殿下争什么,殿下平时是挺好说话的,不过今日可说不准了。

青染似乎也想到了傅辰之前的功夫,虽然担心傅辰的情况,但也守了规矩与其他属下一起朝着邵华池行礼。

兜兜转转,她们这群人还是回到了瑞王麾下。

“殿下,您和公子的房间都准备好了。”罗恒道。

虽然傅辰明面上又成了邵华池的谋士,大家都知道他姓傅,只是罗恒等人因为之前的交情,还是习惯叫傅辰的代号公子。

邵华池意外的挑了挑眉,他以为自己之前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说了一起,听不明白吗?下不为例。”

径自抱着人大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里面的梁成文带着太医早就候在那儿了。

罗恒当然没忘邵华池说了一起,但他以为是一起整理出两间房,难道是一起……睡?

他记得殿下连以前的田氏都没近身过,每次沐浴更衣都不需要任何人伺候,殿下排斥他人的触碰,更妄论同塌而眠。

里头的梁成文看到邵华池的模样,也让跟随自己两个太医先退下。

邵华池进屋后,坐上床将人打横放在自己大腿上,让傅辰依旧靠在自己胸口,隔着一层布料温热的臀部贴着结实的大腿,底下微微抬头的地方不轻不重的戳着对方,不夸张却嗝人,与流氓般行径不同的是他温柔地掀开了大氅露出了傅辰昏迷的脸,“看看他的情况。”

“殿下,您还是将他放到床上吧。”这实在于礼不合吧。

邵华池挑了挑眉,一手环着傅辰的劲腰,一手拉开床上叠好的被子盖在傅辰的腿上,平淡道:“就这么看。”

梁成文见邵华池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没有一丝光亮的黑眸,心下一沉,深深闭了会眼,上前把脉,感觉着傅辰的脉搏,好一会也是呼了一口气出来,“人醒了就没大碍了,不过还发着低烧,温度不高,我待会开一药先退烧,可能体内余毒未清,估计后半夜不会太好受。”

本来以为这么说邵华池会高兴,却不料只是不冷不热的轻笑了一下,“这是他应得的,私自潜逃还想要什么好待遇?”

梁成文愣了愣,“……”

的确,这次傅辰不顾及自己险些丧命,殿下一直克制着怒火冷静地找人,难不成还不允许殿下冷处理吗。

梁成文也是哀叹了一声,其实他也觉得傅辰该学着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总这么下去让身边人多煎熬啊,大约也就殿下能管管了。

然后就看到邵华池似乎摩挲了一下傅辰的脸,用平日练兵一般的严肃淡漠口吻,“这次就好好受着,因为,你不会比我更痛。”

梁成文莫名抖了抖。

第213章

检查完,梁成文也没去喊另外两位太医进来,有些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好好调养就是了,只是那药效恐怕还会影响他。”不然又怎么会忽然逃掉。

“还没确定出他中的是什么药吗?”

“成分太复杂了,臣只能分辨出其中的几味,也不是外头流传的任何一种,臣怀疑是他们新制出来的。”

“我这‘二哥’秘密还挺多的,这要是没问题都对不起他们露出的破绽了,那么,给父皇的信已经送出去了?”这份信阐述的是这些日子在宝宣城发生的一切,对于邵华池来说这也是最机密的,如果回去的路上他们没办法刺杀邵华池,那么睿王的落寞几乎是注定了。

“是,我们的人正在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写好药方交给罗恒,找不到偏门的药材就去别的城里找,全程看着人煮好再送过来。”想到这些药太苦,又道,“再派人去临近县城里看看,有没有糖,多弄点过来。”

梁成文离开前,看着邵华池用大拇指摁了一会傅辰的唇,才用巾帕给怀里人擦汗,动作很轻柔。

他这才发现,傅辰的唇,是有些肿的。

这是……

“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梁成文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

邵华池头都没抬,“既然知道不当讲,就埋在心里。”

“您这样大张旗鼓,对您和他都不好。”梁成文还是觉得有些话现在再不说,就迟了,“如果传出去……”

“哪里不好?”邵华池轻笑着,眼底却是冷着的,“传出去?传到哪里去,谁敢?”

邵华池很有分寸,只在自己人面前如此不顾忌,如果连在私底下都顾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是被邵华池建造的如同铜墙铁壁的瑞王军,的确没有传出去的机会。

垂下眼,“是臣多虑了。”

当梁成文把熬好的药端进来的时候,床上的两人正在小憩,依旧是抱着的动作,傅辰胸口又被重新包扎了过了,当然也是殿下做的,有时候这些行兵打仗的将领比一般的大夫还懂得怎么包扎才会更舒服。

邵华池只是松松圈着傅辰让人靠在自己身上,他正在闭目养神,这么些日子神经紧绷着,今天又被傅辰的事缠住,他也显露了无法掩饰的疲态。

直到梁成文走近了,他才警觉般的忽然睁开眼,手已经放到搁在一旁辰光的刀柄上。

当看到来人,才又恢复了原状。

梁成文哪里不知道,殿下从小就是这般,他不放心任何人在身边,睡觉也不会踏实,这才能面对后面几年的刺杀,保住性命,想来若不是傅辰的暗中相助,哪里还能看到活着的殿下。他从小就是丽妃这般倾国宠妃的孩子,似乎注定了坎坷命运,丽妃第一个孩子就是莫名其妙死的,对于第二个孩子丽妃甚至都不觉得他能撑下来,几乎是放任了的,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爱了就要承担失去的痛苦,她只是选择了自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小的殿下就独身一人了,直到后来受宠刺探他的情况反而更严重了,多次刺杀中殿下在面对突发状况也越来越游刃有余,甚至慢慢养成了随时都能杀敌的状态。

接过药,邵华池仰头灌了一口,捏住傅辰的下颔,对着唇就渡了过去,动作熟练,就像是做了很多遍了。

哪怕这把年纪了也没这么豪放过,梁成文看的面红耳赤,邵华池倒是一脸平静。

当喂第二口的时候,青酒就冲了进来,差点在门槛山绊了一跤,扶住门栏才没有跌倒,“殿下,殿下!”

瑞王军知道这些傅先生带过来的人都要礼遇,倒是没有阻拦青酒,而且也不知为什么,这个小家伙非常讨人喜欢,无论走到哪儿都惹的人想要逗逗他,听说还有一个小姑娘与包志因为他闹了起来。

小小年纪,却是已经初具吸引人的潜质了。

不过他的气场也不是万能的,这里还有个看他一直不那么条儿顺的主子在。

当他这么冲进来,邵华池并没有停下口中动作,喂完了一口,才慢悠悠抬起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青酒,“傅辰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

看到男人接吻的画面是极具冲击力的,也难为青酒还能维持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心中的惊骇,他觉得自家公子的贞洁一去不复返了,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也板起了脸,学着那些瑞王军,“属下知错。”

“待会去领罚,他不舍得教你规矩,就我来教。”说完,又喝了一口,对于苦的掉牙的药一丝眉头都没皱。

青酒低头苦着张脸,他抓住了邵华池整句话里头的重点词:舍不得。

所以殿下您只是嫉妒羡慕我,对吧!

他只要一想到外面那些已经被瑞王言周教好的士兵,自己以后如果也是这不拘言笑的样子,就觉得暗无天日。

邵华池喂了几口看着傅辰完全吞下去,又拿起递过来的小碟子,蔗糖在战后的宝宣城很难找到了,不过石蜜还有一些,虽然粗糙,不过聊胜于无。

含了一小块,就对着傅辰的口腔仔仔细细扫荡了一遍。

他做的很认真,眼中并没有什么情欲,只是像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一样,等确定傅辰口中没有苦味了,才端起水给傅辰漱口,这样虽然麻烦,但只要傅辰醒来就尝不到太多苦味。

都做好了,又让人先出去,他给傅辰换一件干净的外衫,在看到傅辰下边的时候,目光顿了顿。

不知道他现在去碰,这人还会不会醒。

看了一眼比原来更瘦的人,都能清晰的看到颧骨的形状了,邵华池还是压下了这点心思。

换好后,给人盖上了被子,又灭了几只油灯,室内瞬间暗了下去,只余下一盏灯仅能视物的程度。

邵华池出了门,脸上柔和的表情就放了下来,“说。”

“您刚才让我去看看二殿下带来的东西,我们有惊人的发现!”青酒道。

邵华池走了过去,那是一个大型木箱,寒气十足,打开后一股寒气汹涌出来,士兵们把一个个冰块拿开,里面放的居然是邵慕戬的尸体。

在低温保存下,使得他的面容与生前的区别只是过于苍白,唇部发紫而已。

大哥!

邵华池与寿王的过节也已经多年了,其实有过节的皇子又何止他们两个,为了哪个位置,能看对眼的兄弟就没几个。他也算是间接对上,真正与寿王有矛盾的是九皇子邵子瑜。平日的确不对付,加上在笏石沙漠的时候他们都对对方赶尽杀绝,可一下子看到对方的尸体,依旧免不了一股错愕和一丝唏嘘。

邵慕戬是被一剑刺死的,死前应该没有过多挣扎。

邵慕戬这个人虽然狂妄自大,但从小也是备受宠爱的,武功也没落下,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杀他,只有可能对方是个他并不设防的人,谁能让他不设防?

带他来的是‘邵华阳’,也是傅辰口中的零号,那么除了这个人还有谁。

自家兄弟,就是面上再恨也不可能直接杀了,就像他哪怕抓住了这个名义上的二哥,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动他,想要瞒天过海太难了,除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前身后名。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零号想干什么。

都死了的大哥尸体还需要如此精细的保存吗,要弄到冰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还特意把他带到宝宣城,显然是为了把寿王的死嫁祸给他,而他们前些时候才刚刚在边境起了冲突,连理由都是顺理成章的。

零号是想毁了他!无论是名誉还是性命。

“将人都喊过来,我们需要计划一下了。”他们所图谋的,不仅仅是宝宣城。

现在这里被他保下了,那么下一步呢?

与谋士商量了后,而后邵华池去牢里提审了待着的零号,对方学足了邵华阳曾经的模样,邵华池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自己,他看着就算被绑缚也张扬的零号,的确很像曾经的二哥,就连表情都很像,他相信就算他杀了这个赝品,冒出其他的二号三号赝品也不会有眼前这个像。

“你不是二哥,你是谁?”邵华池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隐藏在暗影中。

无形的压迫感让零号有些不舒服,这次被抓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他是不相信宝宣城就这样被保下了。

他们的兵力比邵华池多那么多,为何还会失败?

老吕呢,吕尚呢?

他不能问,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现在的身份,幸好他还在城外留了些人,现在只希望那些人能把他救出去。

“好笑,邵华池,你连我都不认得了?是不是我被关了那么多年,你们都当我已无用!?”一个邵慕戬就算了,怎么可能连邵华池都看得出来,不会的,他不能自乱阵脚,不过是试探罢了。

但一般情况下,会用这种事来试探吗?抓到他,不是直接用他去京城立功吗?

根本不会想到他是不是本人,而且他确定自己研究了那么久的邵华阳,扮的应该算是十成十的像了。

邵华池的声音也听不出高兴还是难过,像是个局外人般,“小时候哥哥弟弟们特别爱和我玩,特别是二哥、八弟、十二弟,有一次他们在大冬天里把我扔下冰湖,虽然被奴才们救了上来,可我生了一场重病,父皇带着二哥来给我道歉,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快死了,于是在死前我狠狠抓着靠近的二哥,几乎扯下了那块头皮,当时我的手血淋淋的。”

伸出手,出神的望了望。

零号的心一跳,他似乎知道邵华池想说什么了。

“事后我在太后的延寿宫里的佛堂罚跪了整整两个月,没几天我的膝盖上也没有好的皮,可二哥还是不解气,不过后来他懂得怎么让我表面上看不出事,没有一点皮外伤。这件事让父皇很震怒,可这兄弟相残的戏码不能被外人知道,于是事情就瞒了下来。虽然被治好了,不过二哥那块头皮上的疤却是永远留着了。”像是回忆一般,邵华池叙述着。

零号知道,他哪怕易容也不可能把这种兄弟之间的隐秘给弄出来,特别是在这种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曾经主公对他们说的话,成了你易容的人,就要过那人的人生。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这才是主公口中易容成他人不是长久之计的意思,其实哪怕‘二皇子’真的能成功弑君,最后荣登大宝的也绝对不会是‘二皇子’吧,主公不会让一个冒牌货存在那么久。

这么多年下来他以为自己就是二皇子了,却原来什么都不是吗?

邵华池来到有些失神的零号面前,蹲了下来,似乎早就有所预料般,“所以,我该喊你零号吗?”

零号睁大了眼,“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我的代号,哪怕被抓到他也不认为邵华池会知道的那么清楚,他还知道什么!?

这个牢房,好像忽然冷了起来,他看着邵华池就像看着不知名的恶魔。

“我怎么会知道吗?”邵华池嫣然一笑,靠近零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人一直在你们身边。”

“什……!”是谁!?

知道他身份的人,都是李皇亲信!

不,他不能死,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主公!

在那刹那,邵华池就抽出自己身上的刀,刺穿零号的胸。

零号看着胸口的刀,鲜血飚在脸上,滚烫的滋味,猛地就想起那天他解决邵慕戬的时候,对方不敢置信的模样,似乎风水轮流转了。

“虽然我不喜欢他,可他姓邵,就是死也是我们内部解决,何时——轮得到你们?”邵华池冷漠地看着零号,“这也算让他瞑目了。”

“你……”零号愣愣看着邵华池,他有太多想说的话,但此时却已经说不出来了。

在倒下的前一刻,好似看到邵华池身后,那紫气冲天的帝王气运。

他才是紫微星!

他们都弄错了!!

晚了,现在的紫微已成气候。

陛下……

零号堕入了黑暗。

昏暗的屋内。

安静躺在床上的人,缓缓掀开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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