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9)——童柯

第214章

只是他的目光有些无神,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在微微颤抖。

这个瑞王在短短一天内打破了很多第一次,自从辗转于收养家庭后,傅辰渐渐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还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波动如此之大,是愤怒的、错愕的、不信的。

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舔舐过的味道,一阵反胃,但肚子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要是吐出来肯定会被外面的人发现,那些士兵看管他的力度更严了,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把人给引来。

傅辰捂着嘴干呕了几下,死死压下从胃部反上来的酸胀气,他想把整个口腔都清洗一遍,这冲动几乎让他失去了惯常冷静。为了不让外头的侍卫发现他的异常,他还在装作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也许因为干呕和反酸,他的眼珠有些充血,血丝向眼白处衍生,看上去犹如熬了好几天。

不动声色地聆听着门外那群士兵的脚步声,没有动静。

就着昏暗的光线,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看到柳条枝在洗漱盆那儿,他想漱口,把陌生男人的味道全部洗掉,但那地方离他足足有十几步路的距离,如果现在走过去一定会被发现。

又看了看一样离床很远的桌子,上面倒是有一套茶具,看着远处的热水炉子,是有热水供应的,但同样道理,他不想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他需要冷静想想要怎么面对这个瑞王。

在红袖招的时候,在他本来以为蒙混过去的时候,不料瑞王突然的一吻,让他猝不及防。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点了穴,彻底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入眼帘的就是这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的室内。

昏迷后他确实不知道瑞王做了什么,但却不难猜,仅仅是从口腔里古怪又粘腻的,完全不属于自己味道的杂交口感,他就能判断出……药、糖以及陌生人的气息。

那个男人不但吻了这具身体,连口中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什么谋士!

分明是用来做那种事情的。

这两个恬不知耻的男人,居然……居然假借谋士之名,行这苟且之事!

而且从这具身体本身的反应来看,分明是不反感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感觉,也就是这两人根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该死的,傅辰发恨得砸向床板,在落到下方的前一刻,猛地停下了动作。

会有声音!

他挫败得捂着头,强迫自己思考。

生气又有什么用,恶心有什么用,如果他不尽快想到解决的办法,事情只会更糟。

躺回床上,又听了会动静,外头并没有察觉他已经醒了,他才无力地倒在床上,发着低烧又受伤的身体摧残着他的精神,让他越发自暴自弃,他相信就是上辈子的特种精英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被困在里头。

这不是他刚醒来时待的屋子,看着大小和陈设,很有可能是主将的房间,是瑞王的。

他刚才有瞥到挂在墙上的备用铠甲。

门外比他之前逃跑的时候,增加了好几倍的士兵量,不知是为了防止他离开还是为安全考虑,从脚步声就能听到他们一直在巡逻,这次别说逃出去了,他怀疑只是想走出门都很困难。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说话声,屋内的油灯已经燃尽,这个时候是漆黑一片的,不过因为傅辰没有发出声音,所以外面人只以为傅辰还在昏睡。

“我只是进去看望一下傅先生,这都不能通融?”那人正是被傅辰刺伤的景逸。

“殿下有令,除了他与梁太医外,任何人都不能入内。”瑞王亲卫兵只听从瑞王一人号令。

傅辰借住室内的的昏暗看向光亮的外头,月光洒在那人如玉容颜上,傅辰对于美丑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意识,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这人的模样大约能够上一个绝世美男子的称号。他是记得此人的,是他刚醒来时坐在床边的那位,如果不是一开始的判断错误,也没有接下来的事了。

那人只是纠缠了一会,就放弃离开了,瑞王军始终没有给他进来的机会。

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想面对此人,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哪怕这人看上去那么无害。

暗幕之下,老吕终于赶到了扉卿藏身之处。

可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护卫还在那儿,他急匆匆的拉住其中一人,“扉大人呢?”

见到是老吕,护卫道:“大人说他的身体已经等不到李遇大人了,他现在必须去找让他还魂之人。”

“什么,怎么偏偏是现在!?”他知道扉大人的身体快油灯枯竭,可没想到那么快,“什么时候走的?”

“两天前。”

走那么久了?老吕举棋不定,如果要追的话势必赶不回宝宣城,而现在他还不清楚吕尚有没有完成主公的计划,但如果不追上扉大人,那之前花费的时间可不就浪费了,再说七杀的身份如此重要,错过这次又有什么时候才能追捕。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打算现在就追过去。

卫兵指了一个方向,老吕策马奔去。

******

邺城港口

邵安麟站在船上,握住手中的信鸽,取出信件,是母妃寄来的,每月一封,述说着宫内宫外事。自从他六年前从海寇手中脱险,就决心整顿港口贸易,打开大晋的海禁,这么多年来有晋成帝的支持,他在北部港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几年前母妃命在旦夕时,他偷偷回过一次皇宫,见到了为救一个宠妃深受重伤的母妃,像个纸片般躺在床上,没有一点重量。

“母妃,您这么做想过儿子与姐姐吗,为了让父皇高兴您真的值得吗……”他知道自从救下梅妃,母妃就成了皇贵妃,掌管宫务,可得到的却是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寿命也将大大锐减。

从小他都以为自己母妃是个极为理智聪慧的女子,至少不会为了父皇如此不顾性命。

穆君凝满脸灰白,看着一双儿女,泪水滑落,闭目不言。

邵安麟观察入微,他发现其中有些蹊跷,却想不明白是什么,哪怕问姐姐咏乐也同样闭口不言,就像在捂着什么惊天秘密般。

上个月,父皇密诏他回京,他发现父皇真的老了,鬓角掺杂着银丝,眼角也有些下垂,脸色却是过于红润,这样的模样是不合常理的,听说是吃了国师留下的仙丹,想到自己那师傅,邵安麟不由冷笑了。

这世上如果还有谁会让他憎恨的,不外乎这位师傅了。

他随着父皇来到了御书房,在他面前摆着两份诏书,誉黄的与应劭,誉黄诏书用来传位,上面写的正是他的名字,心狠狠一跳,多年夙愿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摆在他面前。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邵安麟却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父皇,大晋不能没有您!儿臣不能接。”

晋成帝压了压手,阻止邵安麟推辞的话,“父皇从你们小的时候就开始观察,你懂的如何展现自己的优秀又不让你的其他兄弟警惕,还能兄友弟恭从不怨怼他们,给你的差事也都办的很好。你无论在出生、能力、手段都是最适合的,也是朕最看好的孩子,这些年朕虽宠着老大老二,但对你也从未疏忽过,老二朕对他太失望,老大过于狂妄,老九虽聪明却难免骄傲且过于狠毒,老七……这孩子,朕只希望他做个闲散王爷,一生无忧。”想到老七的出生,晋成帝喟叹一声。

邵安麟目光闪了闪,万万没想到晋成帝会忽然提到老七这个如同隐形的皇子。

邵安麟没有插嘴,他清楚这时候父皇要的不是回答。

“朕只希望,将来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你都要善待你的兄弟,他们无论做了什么都与你血脉相连!若真是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也、放过他们一马!”晋成帝想到一开始老大老二为了明争暗斗,让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就算了,后来老二还涉嫌勾结外敌,然后老大和老九又对上了,无端端又扯进了其他皇子。

才不久前就得到老大差点在沙漠中害死老七,晋成帝气得拍着桌案,胡子快要飞起,“他们以为朕没看到吗,还没死就一个个惦记着皇位了!朕不能让这江山毁在那群不忠不孝的孽障手中!!”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晋成帝因为太过激动,噗地咳出了一口血,喷在奏折上,里头还夹杂着血块。

安忠海接过明黄帕子的时候,战战兢兢叠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些日子,陛下疯狂的食用丹药,虽然面色红润,但已显出病入膏肓之态,陛下始终没有听从梁太医的忠告,追求那长生只到。

“父皇!”见晋成帝吐血,邵安麟也意识到父皇恐怕时日不久了,着急站了起来。

“先看看这个。”指了那份应劭诏书。

邵安麟知道这一般是对下一任帝王的约束,里面都会写一些最为紧要的事,然后由最信任的近臣保管,如果新帝做了什么违背诏书的事,近臣就会将这份应劭诏书公布。

邵安麟做了无数可能性,都没想到里面的要求只有一条,善待瑞王,保其终身……

“朕知你不同于常人,无论是让你主动担当国师的弟子,还是让待在北部不回京城,是为何朕也能猜到一二,你很好,一直很好,你母妃将你教的非常优秀。”说着,晋成帝将镇北军符交于邵安麟,代表着四分之一的兵力,又取回了两份诏书,交于近侍妥善保管,居高临下看着邵安麟,“皇三子安亲王,邵安麟,你能做到朕嘱托你的事吗?”

“儿臣……能!”邵安麟伏在地上。

在临行前,晋成帝又喊住了邵安麟,“你……母妃可还好?”

“母妃一切都好。”

晋成帝苍老了许多,背也佝偻了一些,“这辈子,是朕对不起她。”

这些年,他不断给穆君凝权利,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爱,他亏欠了这个痴心的女人一辈子。

“既然回来了,多待几日陪陪你母妃吧,她的身子从那以后,就不好了。”

“是,父皇。”

邵安麟就这么看着他的父皇一步步缓慢地走向龙椅。

想到那份应劭诏书,没想到,他真正的对手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二、老九,居然是那个闷声不吭的老七。

收住回忆,邵安麟摊开纸条,里面只写着几个字:速回。

就在这时,士兵前来报告,“主子,有人要见您。”

邵安麟依然是如同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举手投足都带着飘飘欲仙的味道,“这几日不见人。”

西北传来了老七得了天花,病入膏肓的消息,他正在考虑,是否要派人去探虚实。

而边境最近也不太平,但皇帝却没有派出士兵前去迎战……

邵安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紧绷感。

那士兵又凑近了一点,“属下看,那人……好像是国师。”

邵安麟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第215章

他们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了,应该说自从来调查赈灾款去向后,他就借着与海寇周旋的原因顺理成章失踪从而脱离京城,这个计划就是母妃也是不清楚的,越少人知道越有利于他实行,正因如此所以没人会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离开京城,也表示他脱离了扉卿的掌控,这个发展是扉卿预料不到的,不过他也赌赢了,扉卿的确没有办法大张旗鼓地找回他,甚至还派来人保护他不被老二买通的刺客杀了,但谁知道是寻找还是监视,这颗不听话的棋子离开后想要销毁就难了。

父皇以为他这是故意示弱,坐上壁观看兄弟们斗,他并没有为此解释过,让人这样以为不是更好的一石二鸟吗?有时候对于父皇,邵安麟的感觉也是复杂的,若说幼年时还能用简单的非黑即白来评价,现在看到老了的晋成帝,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晋成帝处于保护的心态装作不知地同意让邵安麟远离了皇城圈,实则暗中为三子铺路。同样道理,对于七子常年混迹在战场与西北,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并不希望性子耿直的七子卷入这群儿子的争权夺利中,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也许是因为抓不回自己,扉卿后几年倒是给了他发展势力的机会,这泱泱大晋地大物博,就是扉卿也无法伸手到北方。

所以邵安麟万万没想到,见到的是那样一个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扉卿,就像是提前衰老了,这也是那侍卫说可能是国师,因为无法确定。

当扉卿被抬下来的时候,邵安麟看到的是一个头发苍白,皮肤松弛,面上点点老人斑的人瘫坐在四轮椅上,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吃力,紧紧闭着眼似乎很累的模样,他居然变成了这个模样!?这还是那个谈笑着指点江山的扉卿吗?

被身边人轻轻推了一下,“扉大人,我们到了。”

日夜兼程,水路和陆路,才赶了过来。

扉卿缓缓睁开了眼,见到是邵安麟,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一如从前的模样,轻唤了一声,“安麟。”

邵安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这里可不是京城,他没必要再恪守师徒礼。

好一会才回应了扉卿,让人把他抬到了船内。

邵安麟常年生活在船上,每年都会出海为晋国带来周边国家的商品,在他船上还有不少原本是海寇的人,只不过现在被他招安成了良民。

“你变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敢来找我?”邵安麟看着屏退了所有人的扉卿,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背对着扉卿将这些年背井离乡后积累的沉重心思压下,话语中却暗藏杀机,“我说过只要有机会就会不顾一切杀了你!”

扉卿不以为意,似乎早就料到了,他费力地抬头看着这些年越发成熟的青年,苍老的声音像是破旧的二胡拉出来的变调音符,“所以,我送上门了。”

说着,从四轮椅上抽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毒剑。

邵安麟听到后面迟迟没有动静,转过头就见扉卿举着一把剑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你究竟要做什么?”邵安麟说出这话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主动送上门给他杀。

“我给你亲手杀了我的机会,就用它。”扉卿微微笑着,还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以说,邵安麟那遗世孤立的气息就是从扉卿那儿影响来的。

邵安麟直直望着剑,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心中起伏不定,随后像是被愚弄的发怒,走过去双手撑在四轮椅的扶手上,看着狼狈的扉卿,“你明知道,你死了我也会死,居然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愚弄我还是愚弄你自己?你还想玩我到什么时候,扉卿!?”

自从小时候被自己将两人的性命相连以后,扉卿就再也没见到这个孩子露出这样愤怒的表情,一时居然还有些怀念。

“这次你不杀,就错过了最好的杀我机会。”扉卿垂下眼。

邵安麟却没有丝毫被感染,“收起你的苦肉计,不达到你的目的,你是不会轻易死的,这次,想起我这颗棋子了才会过来的吧,你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

扉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当彻底不信任的时候,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曲解。好一会才放下了那把毒剑,毫无波澜的说:“无论你信不信,我真心喜爱过你,这么多年的情谊并非虚假,你也是我唯一的传人。”

“安麟受不起您的喜爱。”这句话让邵安麟的表情停滞了一下,他似乎看到了扉卿眼眸中的怀念与伤感。

但只要想到此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又觉得刚才心软的自己就像个笑话,“说吧,你来这里应该也不是简单的为了看我吧,既然早就知道我在这里,现在过来……是来换命的?”

扉卿也收起了之前外露的情绪,只道:“我与你说过,只要你这几年能为我找到适合的还魂身体,那么就不会取你的性命,那么多年过去,我相信你是有收获的。”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哪怕表现的再不在意,安麟也是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的。

是的,只要与邵安麟没有排异现象,就不会与他扉卿排异,继承他衣钵的邵安麟很清楚这一点。

当邵安麟领着扉卿来到船底,打开仓门,冷气扑面而来,看到了仅仅被维持生命躺在棺材里的人。

此人还有心跳脉搏,只是常年无法动弹身体,看上去就像冰雕一般。

扉卿在京城,对于各处信息知道的七七八八,对每个人物的手下也是调查过的,对于这个在安麟这里几年前消失的谋士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是邵安麟准备的人。

素有兵法奇才之称的骆学真,被文人雅士称为嵘宪先生,在京城是各个簪缨世族的座上宾,开办私塾,桃李满天下。

“你可知他是瑞王手下的谋士,也是瑞王的底牌之一。”

邵安麟走了过去,看着全身几乎没有血色的嵘宪先生,“是敌人,就没有早晚之分。”

宝宣城地牢。

邵华池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零号,僵硬地接过亲兵递过来的帕子,缓慢地擦拭刀上的血迹。

黑暗中,很快就有人拖走了零号,找了许久才找到零号的易容痕迹,小心的揭开那张堪称完美的易容面具,将之放到另一个与零号身形几乎贴合的男人身上。

这是邵华池与自己谋士商量出的办法,用自己的人来暂时代替零号,才能进行接下来的反击。

当然这很容易被拆穿,不过他们需要的本就是个假象。其实邵华池完全可以不杀零号,此人活着的价值还是相当大的,但邵华池一是不愿再放虎归山,还是这样一头对敌人来说的猛虎,这位零号虽说贪生怕死,但各方面能力并不弱,更重要的是邵华池看到邵慕戬的尸体的时候,零号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有再多的不是,都是他的血亲,邵慕戬要杀他他定然还手,甚至他不会有丝毫心软。

可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身为弟弟就不可能袖手旁观,这是他的底线。

亲缘之所以是亲缘,大约就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棺材里的邵慕戬的身体已经僵硬了,邵华池摸着那张沾满冰水与自己有一成相像的脸,“我替你报仇了,安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旁的亲兵发现始终冷硬的根本抬不出来的人,好似肌肤放松下来了。

应该搬得出来了吧。

晚风习习,吹得士兵们不由打了个颤。

“其他的事都安排下去吧,你们辛苦一些。”如果他没料错的话,今天晚上,零号放在城外的兵就会发现不对劲,进城查探,那么就会劫狱……

看着繁星点点的星空,邵华池缓缓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代替零号的人已经在监狱里待命了,邵华池也适当减弱牢狱外的防备力量,等待晚上的秋风乍起。

他回到临时宅邸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询问了一下傅辰的情况,得知一直昏睡着,皱了下眉,要是再这么昏睡下去对傅辰康复不利,他明日会让梁成文试试弄醒。

“有谁来看过他吗?”问向亲卫兵。

“景校尉、青酒……”说着报出了几个名字。

“没放他们进去?”

“是的。”

“嗯,继续执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入内。”

这阿猫阿狗谁都想来看看他,人昏着怎么看,一个个又不是医师,要看也等人养好了再说,特别是傅辰这种性子的,不逼着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养伤。

他并没有马上进去,去了偏房换衣擦身,确定自己身上没什么冲鼻的血腥味了,才穿着便服回到屋子里。

油灯已经灭了,油灯使用膏脂虽然方便,却不耐烧,没一会就会灭。

点燃了一盏,走近床榻,看到那躺在床上的人,邵华池没意识到自己眼神稍稍暖了一些,其中还有些放松,也许是之前人忽然逃了后的后遗症,总担心自己来了人却不见了的后怕。

傅辰是侧身躺着的,脸朝内,这种躺法容易压到伤口,但发现他熟睡着,也没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邵华池又伸手感受了一下他的额头,嗯,温度退了一些了。

思索了一会,还是没忍心把人叫起来换姿势。

今晚去哪里睡?

既然说了一起,他当然不可能再去别的屋子了。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与傅辰同塌而眠,只是多年来他已经学会管理自己的行为与表情。

哪怕这时候有些紧张,甚至也不敢多看傅辰几眼,无论表现的再强势,骨子里却还是个刚刚近距离面对暗恋之人的人,走到一边,依旧自然的脱下了一层层衣服。

傅辰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身体在发热,要说旁的心思就是有,他也不会这会儿冒出来。

他不过是想前几日看顾人,几乎完全没休息,这才想稍稍缓一下,也能就近照顾傅辰。

特别是梁成文说这人的余毒未清,晚上可能有的受。

当邵华池进屋的时候,傅辰就已经睁开了眼,这种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暴露的心情下怎么可能睡得着。

哪怕对方的脚步声很轻,但依然遮掩不了他的耳朵,他感觉到这具身体可能本身也是有内功在身的。

从进来后就一直很安静,这位瑞王好静他还是感觉的出来的,从那些瑞王军的姿态也能看出些端倪来,不过他猜测之所以这么轻声进来,也许也只是为了不吵醒原主吧。

一时间,也觉得这份暗藏着的贴心,是有些暖人的。

身居高位的人,少有这般顾忌他人的。

可这想法也不过是一时间的,本来以为瑞王至少也会避嫌,不料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不断划过耳膜,刺向傅辰的心脏,瑞王是在脱衣服?

这男人,不会是要和他一起睡吧,若是之前他还会以为这两人感情好,所以抵足而眠以彰显主仆情谊。

现在猜测到了这对主仆的关系,再听那瑞王如此顺理成章又自然而然的脱衣、吹灯、上床的动作,简直一气呵成,傅辰的呼吸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原本想要“清醒”过来的心思又被压了回去。

听声音也像是做了很多次,早已习惯的自然。

他们居然、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原本只是猜测又更真了几分,一个主帅何至于与谋士同睡一屋。

也许并不是他以为的眉目传情阶段,到底在他的设想里古人会比较含蓄,就算真有什么也是发乎情,止于礼吧,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两人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阶段了。

一时间有些心如死灰。

这让他怎么扮演?他怎么可能演得出来这个原主?

炽热的气息袭向后背,离自己不过一个转身的距离,傅辰紧紧攥着拳头。

还没等傅辰僵硬,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第216章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感受到腰上重量的时候,傅辰积蓄着手中力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等待给予致命一击。

但良久都没有动静,似乎对方只是单纯的那样搁着而已。

到邵华池呼吸平稳,看起来似乎睡了,傅辰也没等到对方进一步动作,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士兵踏步声外,显得周围格外黑暗静谧。

邵华池的确很累,自从宝宣城战役后他没有一天真正睡下过,就算真有心思也被全身的疲劳给冲垮了,现在搭着人是为了在傅辰出现状况的时候能够尽快察觉。

为了不影响傅辰的睡眠,他自己带了条从松易那儿搜刮来的被子铺在床上,只是傅辰背对着他睡的时候,也根本不可能给他空出一个位置来,所以邵华池只是贴边睡着,缩手缩脚得挤在小小的位置里面,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掉下床,即便这样他也很快就进入了浅眠,珍稀每一点休息的时间。

见瑞王的确只是单纯的睡觉,傅辰才忽略腰上的力量,他不是小女生,不会为了这么点事情大惊小怪。其实说起来就算是和其他男人抱一晚上他也会面不改色,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的根源,也是瑞王之前的行为和一开始的印象一对比,太过冲刷他的三观。

想到在昏迷他前听到那句“既然你强迫了我一次,我现在要回来,也算两清。”,头就像针扎似的疼,他几乎可以想象整一个来龙去脉。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主动请缨也说不定,想来这才比较合理,像瑞王那样的身份又如此受百姓爱戴,除了没见过的容貌外,势力、能力、实力都堪称出类拔卒。所以这位王爷,哪至于自己去要个人,还是个男人,十之八九是这具身体主动的。然后这位王爷应该是顺水推舟在原主受伤前答应了什么,只不过现在换成了他就莫名其妙地打伤了人逃了,也就说得通为什么瑞王一见到他就阴阳怪气的,怒火高涨的模样。

也难怪会亲自追来,本来以为的两情相悦被他在中间横插一缸,能不起火光吗?

这个王爷很显然是只要江山的人,无论从道听途说和自己观察来看,有明君之像,这样的人物哪里会允许生命中有任何污点,还是那么明显的一个,不过玩玩罢了,这个原主迟早会被不知不觉解决掉。

蠢货,喜欢这样身份的人,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

心情无比烦躁,刚穿越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来了解现状,现在了解后反而有些控制不住事态了。

傅辰身上又冒出一阵阵虚汗,忽冷忽热的。

迷迷糊糊睡着了,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远远传来了激烈打斗的声音,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墙外影影绰绰的火光。

身体难受的蜷缩起来,他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再也没精力关注外面。

紧紧咬着牙,几乎要咬碎的程度。

一开始是没有声音的,自然察觉不出。后来发现傅辰微微颤抖,邵华池第一时间睁开了眼,冷涩的光芒中哪有刚醒来的迷茫,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王。

邵华池一眼就看到了傅辰紧闭着眼,咬紧牙关的模样,想到这就是梁成文口中余毒发作了,这方面没人比邵华池这个天生带毒的人更了解其中的痛不欲生,有多少次他都觉得活着太痛苦,甚至想要自我了断。

傅辰神志不清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带着长期发号施令惯了的气势,“张嘴,别咬着自己!”

傅辰只觉得这痛像是在拉扯他的五脏六腑,能忍住不叫出来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邵华池无法,只有强行掰开傅辰咬得死死的牙关,看了看刚拿过来的巾帛,又放了回去直接将自己的手臂代替着塞进去,可惜没咬好,会让被咬之人痛不欲生。一般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如果咬人,咬得肉多对方还没那么疼,咬得少了反而是钻心一般的疼痛。

只进了一点手臂就被傅辰有如饿虎扑羊似的咬住,瞬间血流如注,铁锈味溢满傅辰口中,他似乎迷茫间感觉到了什么,想要松口,后脑勺却被摁住,让他无从松下对方。

而外面火光冲天,正是发现零号被瑞王囚禁了后,进来劫狱的李皇派士兵,与邵华池所料相差无几,只有这样“虎口脱险”地放人,对方才会打消怀疑,进而让他们寻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

这群李皇派的人目标也很明确,只为劫走人不为其他,在邵华池刻意锐减兵力的前提下,虽然很快就与瑞王军起了冲突,但还是顺利救到了奄奄一息的“零号”。

之所以那么吵闹,也正是因为两方人马在交战,无论是傅辰的人还是邵华池自己的人,都在外面做足了追杀的派头。

这个时候,瑞王能出现自然能让这场戏在高朝的时候演得更加逼真。

被打了板子还坚持上岗的罗恒和松易两位主帅匆忙入内,报告情况的同时也是看邵华池下一步如何定夺。

而这个时候的邵华池的手早已鲜血淋漓,滴得满床铺都是,手腕上的一块肉几乎要被傅辰咬下来。

他箍着不让傅辰动弹,免得咬坏了牙齿,他的面色看着比傅辰更白,看到目瞪口呆的两个手下,冰冷的看了一眼。也是平日积威颇深的缘故,罗恒两人已经回神,他们聪明的只提了一下是否要请梁成文过来,果然遭到了殿下的拒绝。

那场面实在太血腥,他们没有多看,这伤势邵华池都能眉头不眨继续任人咬着。罗恒觉得说不定自家主子还不希望这个伤好,留个疤正好做纪念。

邵华池自然知道这时候他出去主持大局有必要,更能取信敌人,也能鼓舞士气。

可看到还紧闭着眼一声不吭,全身微微抽搐着的人。

邵华池静静望着怀里痛苦忍耐的人,时间不长,却让两个旁观的人有点难熬。

当罗恒两人接触到瑞王淡漠的眼神,那暗沉的透不出光亮,微微一震。

只见邵华池平淡的吩咐:“如果没有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还要你们何用?”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这会儿殿下是不可能离开了。

到了外面,松易忍不住说了句:“其实公子,是狐狸精吧。”媚主的那种,最厉害的那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

“这种话在我这里说说也罢了,到了殿下面前……”

“我当然有分寸。”

等到傅辰疼过了这阵,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其实松易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有听到一些对话,只是当时太痛了失去思考能力。他睁开眼还有些模糊,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一身便服却也遮掩不住的皇族贵气,有一种人天生就带着生而高贵的气息,他想那应该就是瑞王了。

那人背对着他,似乎在找绷带一类的东西给自己包扎伤口,眯眼焦距在对方那只被咬得一塌糊涂的手腕上,床单、床板、衣服上的血迹,就像是水墨画上的梅,纷纷绽放。

他还有一点印象,那是他咬的……

邵华池给自己粗粗包扎了会,又看到疼晕过去的傅辰,对于吕尚和那背后的李皇派人又是狠狠记上了一笔。

这一笔又一笔的帐,总有清算的一天。

劫狱的事雷声大雨点小,邵华池虽然派了人追出城外,但实际上城内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秩序,那些惶恐不安以为又出动乱的城民也被好好安抚了回去,在看到邵华池亲自出现了之后,百姓们也纷纷安心了,对于这位王爷盲目地信任。

傅辰在那之后又发作了几次,人也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邵华池手腕上的伤口又添了几道,后来连梁成文都看不过去了,加紧了清除余毒的速度,这天晚上傅辰总算没有再被痛醒。

邵华池这才大手一挥,全军整装,即刻回京!

而他该做的也做了,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宝宣城。在之前留下来的日子里,等待零号到来的同时,他整顿和重建宝宣城,让它渐渐恢复了生机,灾后重创的百姓需要的是安抚,而不是暴力镇压,他也将以自己的名义向陛下提议,希望接下来的宝宣城能免除三年的徭役赋役,让备受压迫的百姓无欢欣鼓舞,无论能不能成,瑞王都无时无刻地在为他们考虑,甚至有大逆不道的想法,要是瑞王登基的话该有多好啊。

对于这位王爷的爱戴以及拥护达到的顶点,知道他们要离开了,每家每户都忙碌了起来。

大清早,瑞王军暂时居住的府邸以及在城外的军帐处都被自发前来的百姓围住,他们将自己最珍贵的粮食、被褥、棉衣等物送给这支并不算富裕的瑞王军,到底邵华池向来是以勤俭出名的,在军饷上更是因为自己的不富裕而绞尽脑汁想着抠出一点是一点,这也是为什么傅辰将上善村的宝石之地间接给了邵华池的缘故。

天际还蒙着一层蓝烟色的薄雾,邵华池就已经自觉醒来了,多年的行军生涯让他已经习惯这个点起身,去教场操练士兵,而这世上没有比士兵晚起的主将,所以他总是最早到的那一个,身体力行告诉这些士兵们,军营里没有人是特别的,包括他。所以无论是瑞王军还是他带过的将士们对这位主帅是非常信服的,当初带领的几个军营里的战士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和他们共甘共苦的王爷,邵华池也是皇子中在军营里口碑以及人脉最好的一位。

来到宝宣城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彻底睡了个好眠,他如同几天前那样,将自己搭在那人身上的手自然地收了回来,又顺手测了一下体温,没什么异常后,再披上外衣,准备去外头接水洗漱,他这会看着冷硬严肃,实则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只是将这些习惯刻在身体里,他向来都是自己做这些事,倒不仅仅是为了给底下人做出表率,更多的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恶习,不爱被人近身。

刚离开床榻,衣袖处似乎被拉了拉。

邵华池脚步一顿,脑子像是忽然生锈了,身体比迟钝的大脑更早一步回过头。

所有声音都悄然离他远去,唯有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声,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小片衣袖上。

昏迷了数日的傅辰,总算睁开眼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狠狠骂他一顿,希望傅辰不要再用醒不来这样的话来吓他。

可真当他转身了,这些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一时间错不开目光。

最让邵华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人用从未有的澄澈目光,疑惑地看着自己。

第217章

当面对一处逃跑比不逃跑更糟糕的环境时;

当面对一个各方面都强大到无可比拟的人物时,你会怎么做?

邵华池心口原本快要爆裂的激动在与傅辰的对视中渐渐平息下来,冷硬的面部轮廓看不出真实情绪,“醒了?”

傅辰还没有反应,有点失神,哪怕只有几个瞬息就掩去了这抹情绪。

瑞王被拽着衣袖,并未甩开,微微转头,几缕调皮的发丝滑落肩头,在空中勾出飘荡的弧度。

初晨的淡色微光从窗棂外迤逦在这人身上,也许是早上起床太过匆忙,他并未束发,银色的长发披落而下,这样突兀的发色在这人身上却反而显得自然殊璃,他的凌厉的气势中偏偏又有些慵懒之态,刀削般的轮廓,严肃的时候统领万军,柔和下来却又水流潺潺般柔情,一双集天地之气的眼最为醒目,丹凤眼延长的淡影勾勒出一丝勾魂摄魄的魅力,淡淡的琥珀色眼眸中却沾染了一丝兵气,当它们专注看着某个人的时候,让人瞬间忘了呼吸。

脑中不由浮现了一句古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般容色已不分男女,也许见到这张脸的人,都会产生一种,无论他做什么都能原谅的想法。

傅辰的目光有点不对,怎么有点呆?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似乎刚才的感觉只是他的错觉。邵华池当然不会认为一直被无视的自己会在一个照面仅凭容貌就快刺瞎暗恋之人的眼,他根本就忘了自己的外貌能对初见的人造成多大震撼。

梁成文多次提醒过他,哪怕去了毒,却去不了其中的幻觉,傅辰的性子大变是很正常的,无论看到什么样的傅辰,都不要过于紧张。

“先放开我,我去打水给你擦脸,在这里等着。”声音虽然平淡无波,但眼神到底柔和了一些。

其实他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傅辰说过话,只不过看着傅辰的模样,这话就不自觉脱口而出了。

邵华池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静一静。

似乎感觉到邵华池没有恶意,傅辰缓缓松了拽得紧紧的袖子。

邵华池端着盆子和巾帛,遇到了院子里的一群属下们,他们看到今日比平日晚起了的邵华池,纷纷行礼打招呼,顺便报告一下整座城的情况以及军中各项杂务。

不过今天的邵华池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嗯”“好”“知道了”,让报告的士兵更加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打的水是从井里来的,本来宝宣城的水也是相当紧缺,经过干旱的夏季后,到了秋天也没下雨,这不邵华池一来就下了一场连续好几天的雨,外边口口相传瑞王的封号实至名归,这就是为他们带来祥瑞之人。

直到邵华池打好了水,也没理其他人,他现在还有点懵。

邵华池这些日子伴随着担忧与期待,担忧人真的醒不来,也期待醒来的傅辰会是什么样的,那紧张的情绪始终把控着他的神经。

谁能不期待爱恋之人的其他面貌呢,无论什么样,只要人活着就行。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与傅辰本人完全背道而驰的性子,却又诡异的让他一看就知道这还是傅辰。

到了门口,见到傅辰还保持着自己离开前模样一动不动,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双眼微微一亮。

就好像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一样,这样的想法像是罂粟般让邵华池执迷不悟,心狠狠跳动着。

好像有羽毛不断挠着心口,暖融融的又勾得人欲罢不能。

“还记得我是谁吗?”邵华池知道自己常年领兵打仗,不笑的时候是有些吓人的,而他也需要下面人怕他惧他,不然怎么镇得住一群豺狼虎豹,所以在对待这样的傅辰时,他又尽可能让自己戾气全消。

“……”揪着自己衣角茫然无措的低着头的傅辰。

“那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始终没看邵华池。

这个模样的傅辰让邵华池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那就记住,你叫傅辰,现在还没有字,不过等以后,我陪着你一起选个可好?”

“……”

邵华池并没有发现垂头的人,在听到傅辰两字的时候,闪过一丝诧异。

冷静下来后,邵华池对傅辰目前的状态已经有了了解。之前松易和傅辰昏迷前的提示,邵华池本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再瞅了瞅傅辰依旧对周围轻微恐惧的模样,也难怪一开始看到陌生环境会打伤人逃出去,要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敢待着,不过当时是景逸在那屋内,若是景逸好好安抚就会出现现在的情况,所以……当时景逸是否刺激了傅辰?怀疑埋了下去。

傅辰从床上起来的时候,鬓角边的头发微微翘了起来,再配上一双迷茫的眼,像只小动物似的,让邵华池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从认识傅辰的时候那就是个能活活看着他落水也冷眼旁观的无情太监,何曾这么的……这么的让人想欺负一下的呆。

这么想着,邵华池也这么做了,幸而傅辰似乎并不排斥这个陪了自己好几天的人。

摸着手掌下与主人性格一样冷硬的头发,邵华池不由感慨,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能摸到傅辰的头。

他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傅辰,他很确定这是他的傅辰,这个人已经刻入了灵魂,哪怕有一丝不对劲他都能发现,傅辰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只除了对周围犹如一张白纸一样。

到现在还没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用余光就会发现自己做什么,傅辰的目光都跟随着。

邵华池觉得自己有些卑劣,他竟然希望这个样子的傅辰,再维持的久一点……

那会让他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教着傅辰使用帕子和柳条枝漱口,傅辰也是聪明,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后来动作就自然了,学的非常快,果然还是他,这么简单的事又怎么可能难到傅辰。

他忽然明白傅辰昏迷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如果我醒不来,就用辰光杀了我。

其实说的并不是傅辰不能醒来,而是他醒来的时候可能不是他!

邵华池目光如炬,存在感太强烈,正吐着水漱口的傅辰似乎感觉到了,迷瞪瞪地看着他。

扬起笑容,“没事,别看着我,洗完牙再喝点粥。”

傅辰也是看到了那个邵华池刚才端进来的小炉子,燃着火,火苗上架着一只黑罐子,里面翻滚着白乎乎圆滚滚的米粒,白色泡泡噗嗤噗嗤的冒着,热气袅袅而起,给邵华池的面容染了一丝温柔。

见邵华池又撒了点淡黄色的粉末,这应该就是这个年代细盐了。

等邵华池端着砂锅粥过来的时候,却不料傅辰主动接了过去,还没等邵华池给他准备帕子隔热,大概是饿极了才会赤着手,傅辰这具身子有内力,邵华池一样也有,两人接和递的途中没衔接好,一蛊热粥差点洒了出来。

眼看就要撒到傅辰身上,邵华池伸臂一档,滚烫的粥落在他的手臂上。

傅辰一愣,好像瞬间划过什么。

有些熟悉……

依稀可见手臂上方迅速红了起来,而在手腕上的伤口也才刚拆了细布,看着就好像极品瑰宝上的瑕疵,格外刺目。

“你烫到了没?”邵华池也没看自己手上,端着傅辰的一双手左看看右看看,直到傅辰默默摇头才终于松开。

见傅辰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以为他是被伤口吓到了,“一点都不疼,看着恐怖而已。吃东西要慢慢来,没人和你抢。”

说着,将砂锅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又舀了几勺粥分装到碗里,吹了吹才递了过去。

傅辰迟迟没动,还看着那手上的烫伤。

“不是饿了吗,是不是还想我喂你?”邵华池转移话题。

他实在太喜欢这个模样呆呆的人了,忍不住逗了起来,如果傅辰一直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傅辰轻轻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

邵华池发现异常,想了会,那几天傅辰半梦半醒着的,该不会对他喂药的方式还有点印象吧,恶作剧般地看着低头小口小口进食的傅辰,“呃~你是不是记得我怎么喂你药?”

只见那全程安静的人,忽的,身体僵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邵华池猛地爆发出笑声,惹得外头路过的忙碌士兵们频频望进来。

当邵华池离开的时候,本来在安静喝粥的人,抬起了头,目中迷茫呆滞褪去,久久凝视。

梁成文一看到在自己药箱里面翻搅的邵华池,也被惊醒了,殿下您可以不要总是神出鬼没吗?出现在臣的屋子里可以不那么理所当然吗?

这一看还吓了一跳,那手臂上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大大小小的,平日的修养都瞬间灰飞烟灭了,“您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三天两头的不是这里磕了就是那里烫了!”

“这么点小伤,咋咋呼呼什么,大惊小怪。”邵华池不以为意,心情好的连眉梢都带着喜气。

某大惊小怪神医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这么多水泡还小伤?

见他的状态就不太对,“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知我者梁兄也。”想到傅辰醒来后的样子,邵华池的眼眉像是被棉糖水涤荡过,“他醒了。”

“你怎么不早说!”你敢不敢再早点说?

傅辰刚喝完粥,一抬头就看到了一群围着自己的人,看模样非常激动,如果他还有记忆,就会发现那个最得力的女属下青染赫然不在里头。

“公子,您终于醒来了!”

“您再不醒来,我们……我们……”

“梁太医还吓唬我们你醒来人会不一样,这不好好的吗?”

然后傅辰就看着他们一个个扑到自己床前嚎着。

“……”你们谁。

瑞王军要离开了,全城百姓千里相送,眼看着都送了一个时辰了,还丝毫没有离去的架势,瑞王不得不命令队伍停下,扬声道再此分开,一群百姓中,不少人目含泪水,口中喊着瑞王的名号。

直到瑞王下马,朝着这近万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如果没有宝宣城的百姓,就没有今日还活着的瑞王。”

那哭声和嘶喊声在瞬间到了巅峰。

被安排在马车中的傅辰,掀开了布帘,见到这一幕,怔忡地看着在百姓面前犹如换了一个人的王爷,一呼百应的场面很是震撼。

也许不是换了一个人,那才是真正的瑞王吧,少年风发、卧薪尝胆、智勇双全、风华绝世。

雅尔哈也带着一家老小,看着再一次上马的邵华池,“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希望此次别后,末将还能见到殿下的马上英姿。”

“将军,我有预感,也许我们很快又会见面了。”他怀里,还揣着一封雅尔哈将军的亲笔书信。

戟国步步紧逼,李皇步步为营,筹谋多年,他需要未雨绸缪,请那位四大名将之首,徐清徐将军出山,在排兵、领军、布阵、兵法上堪称晋国第一人,对于险恶地形以及临时状况都有相当丰富的经验,虽然邵华池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自从几个儿子通通战死,他已经心灰意冷,对于官场沉浮也从未理会过,哪怕父皇亲自请他,都没成功过。

对付这样无欲无求的人,无论是财富、名利还是地位,恐怕都没有丝毫用处了,凭着这封雅尔哈的亲笔书信,邵华池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趁着邵华池与雅尔哈谈话期间,青酒拉着一个毓秀的小姑娘,来到傅辰马车跟前。

“公子,我来啦!”

傅辰依旧是呆滞沉默的目光,只不过把视线从邵华池身上转到了青酒这里。

他是有印象的,这是这具身体的属下之一,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

一开始他错以为公子这个称号是那种身份的称呼,还以为他们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忒是不要脸。后来才从他们七嘴八舌的零星信息中分析出一个结论,这个身体的主人似乎本身就是这群人的头子,只是后来投靠了瑞王,而他的代号就是公子。

“青染姑姑那边都不让我们接近,我就带着她来找您啦,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傅辰:“……”你是在欺负我不记得吗?

青酒的确是觉得这个样子的公子实在太好玩了,看上去比以前好说话多了,说不定答应的更容易些。而且如果他们队伍里要加人,一般由青染姑姑来决定,可现在青染忽然倒下了,还不让除了梁太医外的人近身,他就只能来麻烦公子了。

他凑近傅辰,也不管傅辰的后退,磨着人撒泼:“带吧带吧,公子,她很有用的。她叫灵珑,之前好多敌人都是她射死的,她的弓箭超厉害,天生大力哦,而且画画还很好,什么山水、人物画都手到擒来。正好孤鹰不在了,她能顶替上。”孤鹰是神射手,在傅辰潜伏戟国期间,被李皇抓到的探子之一,与其他两个傅辰亲信被凌虐而死。

青酒那几天在城里转悠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没了爷爷的小姑娘,后来偶然发现她天生力气大,还擅长射箭,就跟着人家了。

宝宣城是边塞城,这里就是孩童妇女都有基本的防身武器,用来抵挡侵略和骚扰,但哪怕这样也没听过哪个小女孩能十发九中的。

傅辰:“……”原主,你的属下能力都这么彪悍吗,随便出去一下就能遇到个神箭手加天生神力。

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傅辰呆呆点头。

见傅辰默认了,小姑娘和青酒抱成圈,“太好啦,公子同意了!”

一旁的包志,鼓着嘴,看着自己的死对头再也不理会自己,有些没落。

傅辰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也笑了起来。

却没料到早已经告别百姓与将军,牵着马回头的邵华池,冷冷的看着这里,青酒打了个哆嗦,完了,阎王爷又要驾到了。

“他不能见风,是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

青酒带着两个小伙伴迅速消失,邵华池也懒得再看他们,走近傅辰,拉住帘子,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里,温柔缱绻,“已经秋末了,你还需要静养,白天的风一样吹着凉,就别掀开帘子了,还有,那几个小兔崽子不用理会,事儿多。”说着,在帘子放下的瞬间,撩了一下傅辰垂落的发丝,将之勾到耳后,“散了。”

其实从傅辰醒来后,邵华池的举动就再也没有逾矩过,但类似这样的动作却是层出不穷,撩得人心痒难耐,若即若离的分寸把握的非常好。若是换成任何一个女子,可能一个回合都坚持不住。

然后就看到微微僵硬的不知如何回应的傅辰,只是不自在地往后避开离得过近的气息。

这样的人,想要撩什么人,都很难不为其心动,特别是魅力全开勾引人的时候。

如果一直面对这样一个人,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原主明明有一方势力却还是沦陷了。

其实事实恰恰相反,面对原来的傅辰,邵华池哪里会这么做,那个傅辰太冷,太硬,太绝情,把他的信心打击的支离破碎,他们的相处模式定的死死的,哪怕这么做了,那个傅辰也不会丝毫动容。甚至狠绝到在他倾诉情义后的下一刻,就让他做出二选一的选择。

邵华池眼底含着笑意。

现在,不是拒绝,不是冷漠,不是旁观,对邵华池来说这样的傅辰已经超乎他的预料,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粘他,意外中的意外。

他觉得,老天爷这次好像终于眷顾他了。

那人的目光里,满满都是自己一个人,这感觉能让人上瘾,再也戒不掉。

队伍在邵华池一声下令中,再次出发,只不过这次百姓终于不再跟随了。

在百姓中还有一群不起眼的人,正是之前被关押着的绿拂等人,他们只被关了一天,也没受到任何苛待,就被放了出来。

“为什么瑞王殿下把我们关进去,又把我们放出来?”

那个问题没人知道,只是现在看着那慢慢远去,快要消失在荒土边界的车马,她不知觉地开口,“因为,他是真正爱民如子的人。”不会无故迫害我们。

小女孩们没懂绿拂的意思,绿拂只是抚摸着她们,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想起被放出来的那天,她被独自带去瑞王跟前,不敢看这个做梦都想不到的皇族人,也是心中崇拜的对象。

不过因为那天晚上实在被吓破了胆,她连行礼都事磕磕绊绊的,邵华池便免了她那蹩脚的问候。

“你叫什么?”

“华……哦,不,绿拂。”

邵华池放下了茶盏,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激地绿拂打颤。

“到底叫什么!?说实话!”

“奴婢以前叫华拂,是花名,后来遇到了那位先生,他似乎不喜这个名字,奴婢也想脱离曾经的回忆,便改名绿拂。”

邵华池猛地站起来,气势逼人的看着绿拂,“你说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有华的名字……

哪怕性情大变的傅辰,也对他还有些本能的印象吗。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邵华池就有些坐立难安,深怕自己想歪了去,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的事,偏就想多了。

只问了这么一个问题,瑞王似乎就没什么其他兴趣了,挥手就打发了绿拂:“我会找几个无家可归的壮丁,给你看家护院。”

虽然只有那么半刻钟都不到的时间,但那对绿拂来说,却是能珍藏一辈子的珍贵记忆。

她接触过像瑞王、傅先生这样的人,就犹如做梦般。

直到很久以后,瑞王登基,一位编撰历史的野游人,来到了这座记载着诸多传奇的宝宣城,遇到了开设餐馆的老板娘绿拂,将其口中的事迹记录在案,而后又被后世的史学家收集起来,留在了野史之中。

第218章

京城来的旨意下了好几道,早在邵华池安定宝宣城后,他就让松易等亲信给晋成帝去了信。

对于宝宣城的伤亡,晋成帝也是沉痛异常,信中对于邵华池提到的怀疑二皇子与外敌勾结的事,却没有做任何批复,但同意了邵华池希望免去宝宣城徭役赋役的折子,也算是了了邵华池的一份心意,事后宝宣城的百姓如何感激崇敬自是后话。

听闻邵华池已经熬过了天花,自古熬过天花之人,均是吉人之像,是祥瑞,让被晋国内外动荡搅得不得安宁的晋成帝,得到了一丝慰藉,总算是连日来的好消息,对于七子更是打心底喜爱,里头还有一封邵华池的亲笔书信,阐述了阴错阳差下,脸上的毒素都似乎被以毒攻毒痊愈了,晋成帝更是大喜过望,就等着七子回来了。

当然脸上的毒素与天花毫无关系,邵华池只是等待到了这个时机。

晋成帝着重赞赏了邵华池推广开的种牛痘方法,在天花席卷整个晋朝西部与北部的时候,瑞王的办法横空出世,拯救了数以万计的百姓,一时间名望无人能出其左右。瑞王坚持那是他的幕僚傅先生的想出来的,许多人打听这位傅先生的底细,却毫无收获,只知道此人是邵华池身边的谋士,格外神秘。

就在诸多势力打听傅先生为何许人的时候,邵华池他们正在回京城的路上。

天气也越来越冷,特别是大部分的路途都是荒漠地形的时候,凉风吹打在脸上让人脸瓜子生疼。一直被勒令在车子里养伤的傅辰手里抱着个暖炉,他被加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裹在身上,正在车里发呆。终于被瑞王允许可以来给自家主子解闷的青酒几个人钻进来,就看到了脖子以下像颗球的傅辰。

傅辰抬头死鱼眼地看着这三个憋笑憋得很辛苦的人,“……”想笑就笑吧。

碍于傅辰以前说一不二还记仇的性子,几个人终究没有笑出声来,他们可不想以后主子恢复后想起这一段,让他们哭都没地方去找。傅辰也从这个细节中观察到原主与这些属下相处融洽,又不失威严,其实除了性向和找的对象问题外,原主的行为很符合傅辰的审美。青酒几个在窄小的车内坐了下来,围着傅辰,其实这个小马车大概是这支队伍里最高档的物品,外面还有些凉飕飕的,里面能热得出汗,想也知道是瑞王在给自家公子开小灶呢。

以前那个不拘言笑的公子,现在这个看上去有点呆的公子让他们有种亲近的感觉,所以一进来后就活力满满的打招呼。

傅辰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了。

现在傅辰的状态,那些计策和谋划都停滞了,不过之前傅辰吩咐下去的事都在进行着。

“公子,您虽然不记得了,不过事情有进展,我们还是要向您汇报的。”青酒斟酌了一下说辞,“您之前让我们注意另一个敌军首领的行踪,我们在扉卿住处埋伏的人过来报告了,他们看到了这位首领老吕,我们的人发现他很快就和一群人汇合了,无法下手,就撤了回来,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去向,您的下一步指示?”

这么大半个月过去,公子开口说话的次数非常少,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静静听他们说。

邵华池也是怕他窝在车子里太闷,这才破例让几个小家伙陪着人。

青酒说的话其实很容易能分析出来,哪怕傅辰并不了解来龙去脉,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比如这个扉卿应该是原主重点观察对象,比如这个老吕为什么要去扉卿的住处,换位思考下能猜出不少可能性。

“扉卿不在他的住处?”

青酒点头。

“找到扉卿的去向,两者应该有联系。”傅辰顿了顿,又想到了,为什么这个扉卿走了,那老吕也走了呢,按照正常情况也应该回来看看宝宣城的状况,他有些犹疑不定,到底他不是原主,也不可能知道太过细节的问题,不过表面上的已经能让他有些猜测,“最好尽快确定那个老吕的方位,加派人手解决了他,他那么着急要见扉卿,肯定是有重要的情报,所以尽可能不要让他与扉卿集合。”

“是,我们这就吩咐下去。”在说到正事的时候,青酒一脸的严肃。

青酒下车去吩咐傅辰说的决定,一回来就看到傅辰还在沉思的模样,这是以前傅辰在思考的时候惯常表情,他们不自觉都安静了下来。就算公子对他们都没印象了,但公子永远都还是那个公子。

傅辰的确在思考刚才青酒的话,其实傅辰觉得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速度,他得到这个消息肯定滞后了很久,也许就算吩咐下去也来不及了,再说对方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从这人属下的对话中能感觉出来对方似乎强悍的多。原主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哪怕是这些亲信都不一定完全知道计划,更何况是他一个外来者。

如果阻止不了,恐怕那方敌人又要壮大了吧。

无声叹了一下,才发现马车里很安静,知道是自己弄僵了气氛。

他看到青酒手上拿着的东西,眼神示意。

青酒赶忙把刚才瑞王殿下让他拿过来的玉佩递给傅辰,“瑞王让我对您说:物归原主。”

傅辰看到那块玉有些开裂,表面上有火烤过的焦黄痕迹,图案是貔貅,这让他想到了邵华池随身的佩刀刀柄也是这个图案,这玉……该不会是一对吧。

看着傅辰迟疑许久,才低头摆弄着玉佩将之挂在身上,青酒见状,感觉总算没那么窒息了,要是公子不挂上去,瑞王不会对公子做什么,但肯定对他做什么!倒霉的可是他!

正事说完了自然就提一些杂事了,很快车内又热闹了起来,那个叫包志的小朋友被傅辰捏了下脸蛋,嘟囔着嘴看上去很委屈,傅辰笑得更开怀了。

邵华池看完青染的状况,眉头就没有松过,他们这次随军的除了一口棺材外,就是几个重病养伤的,所以一开始走的并不算快。

其中一个养伤的,就是青染了。

“我记得战役结束后,她还没什么事。”邵华池虽然膈应青染之前的背叛,但现在看到她这么痛苦的模样,也是于心不忍,她本身的能力和性格都是女子中让他极为欣赏的。

梁成文也有些无能为力,这些戟国研制出来的药粉太乖张和霸道,而且他怀疑只有青染一个人中了,恐怕事情还没那么简单,“她应该是忍着,您也知道那时候傅辰的情况不允许她倒下,她是直到实在撑不过去了才……”

“还能活多久?”

“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想到薛睿,又想到青染和远在臻国的夙玉,邵华池按了按太阳穴,最后沉声道:“尽快找办法研究出解药。”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心理上好受点罢了。

“臣省得。”

有军队在的一点好处就是打到野味的概率要大很多,军中存粮也不少,他们在这个风景还不错的地方扎营,管理后勤的炊事和火头军早就开始准备了,大锅上煮着水,一旁还有个生起了的火烤着滋溜溜的羊腿,这羊腿还是宝宣城的百姓给他们的,他们用盐和冰保存到现在。

准备的差不多了,远处马车里的青酒等人带着打扮成球行动不太方便的傅辰走了下来。

邵华池看了一眼,注意到傅辰腰间的那块玉佩,眼神柔和一些。

这次戴上了,如果你再摘下来我就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了。

发现邵华池的目光方向,梁成文想到之前对方的吩咐,不由好奇,“那药您还用吗?”

说的正是那个让傅辰下半身渐渐无法动弹的药粉。

邵华池似乎在斟酌什么,随后才平淡地说:“暂时不用,以后用不用就看他的表现了。”

梁成文不知道,这个表现是说傅辰乖乖养伤还是说其他的什么。

正在邵华池说的时候,傅辰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转过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被邵华池那凌厉的目光刺中,心下起了一阵波澜,随即傅辰像是被抓包一样,错开了目光,邵华池轻轻一笑,“我过去了。”

傅辰呆滞地望着前方,发现邵华池腰间也挂着几块玉佩,其中一块就与自己身上的那块像是一对,心下又道果然如此,这对……狗男男。

吃完后,傅辰看着面前两大碗黑漆漆的药,稍微迟疑了下。

邵华池笑语:“怕苦?”

语气压低了,更显得诱惑。

正在被诱惑的傅辰:“……”

见邵华池那张时时刻刻在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脸,魅力辐射方圆几里的样子,傅辰似乎想到之前喂药的方式,端起来,面不改色地全部灌进去。

邵华池的笑意加深,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在傅辰喝完的档口,一块蜜饯就塞了进去。

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微微湿濡的口腔,在傅辰不自在前就自然地收了回去。

不过再自然,那也是碰到了的。

邵华池伸回手,又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目光始终锁住了傅辰,让他无所遁形,殷红的舌头若隐若现,“嗯,很甜。”

不小心路过的青酒:哇,好不要脸!

傅辰:“……”

一个在别人面前大气磅礴严以律己的王爷,到了自己面前却成了撩神,无时无刻地撩着你心头最脆弱的那根弦,这样的落差,哪怕是傅辰都有些招架不住。

看到傅辰加快上车的速度,还有那耳廓浮上的一层薄薄红晕,邵华池笑意中装满了蜜。

回到马车里的傅辰,所有的羞赧与呆滞都像是停格了一样。

只是他还是一动不动的。

想到刚才邵华池要割羊腿,撸起的袖子,上方除了几个咬痕,那些烫伤也还在,他还记得那几个被烫到的水泡,被邵华池一点点挑破的场景。

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做派,但凡正常人都不可能毫无触动。

邵华池很有魅力,甚至不分男女,看那个灵珑的小姑娘看到他就脸红就知道了。

偏偏每一次邵华池都点到即止,并不会触碰傅辰的底线,甚至在自己主动“粘”过去的时候,还会表现出“你就这么舍不得我离开的”表情,让傅辰每每都有一种憋屈感。

傅辰捂着头,你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匹狼。

晚上要在这里扎营,在吃完后士兵们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这也是从宝宣城出发后的惯常。

看时间差不多了,邵华池也进了马车,果然看到了靠在窗户旁昏睡的傅辰。

他在晚上的药里面加了些安眠的成分,傅辰平日睡眠不太好,稍微一点响动就会醒来,这对伤口恢复不利,邵华池自然不会给傅辰选择的机会,什么好的就什么上。

看着傅辰脑袋一点一点的,邵华池笑出了声,这大半个月是他笑容最多的日子。

他靠了过去,坐在傅辰身边,将那点着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

将人松松的圈住,以防掉下去。

却不料傅辰那一下点的太过,直接滑落了肩,朝着下面砸去。

邵华池被惊了一跳,堪堪接住掉下去的脸,掌中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揉了揉那极好的肤质。

直到把傅辰那半边脸颊捏得红了,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变态,掩饰般的轻咳了一下。

装腔作势地将傅辰的脸轻放到自己大腿上,看着傅辰似乎还舒服地嚅嗫了一下,睡得更沉了,顿时冰封的心都化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见过戒备异常的傅辰,那么毫无防备的模样。

“睡吧……”轻柔地呢喃着,轻抚着他的长发。

青酒带了件大氅准备给自家主子御寒,刚掀开布帘,就看到自家公子安稳地睡在瑞王腿上,看上去还挺舒服的,而瑞王也闭着眼小憩。

他像是撞破了什么秘密一样,小心地拉回了帘子。

邵华池睁开眼,看了一眼青酒离开的方向,才又拢了拢腿上的人,再一次合上眼。

第219章

大半月如白驹过郄,路途中虽不时有状况,但是还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京城外。他们碰到了几次暗杀,不过以试探为主,并未动真格的,选在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般这种时间是防备最弱的时候,偏偏瑞王军之前被邵华池操练的天昏地暗,五年来噩梦般的日子也不白过的,这支就是晋成帝都要夸一句虎狼之师的队伍,又岂是普通的试探能够打破的。

当这个时候,往往会清醒过来放下喝了药“熟睡”的傅辰,出去看看情况,如果有必要提审邵华池也会亲自对这些人的身份进行排查。这些年对于出现刺客的事,他已经习以为常,无论是他的出现狠狠触动了西北各大势力的利益,还是他身为老九身边最强大的支持者,在他出门在外的日子刺杀仿佛是最快捷的道。

因为这个办法,损失小,得到的回报却是远远超出那一点付出的。

手下的人也有自己一套检查刺客的方式,也幸而这次他们运气还不错,或者说他的瑞王军出乎意料的强悍,在没有发现格外有力的刺探下,他们平安到了京城。

邵华池面色有些凝重,望着一路过来时不时穿梭在的兵,其中还不乏眼熟的御林军,当御林军如今的头头,鄂洪峰,以前的御前行走,在沈骁事件中立了大功,而后步步高升到如今。看到七皇子的旗号,带着人前来行礼,看到一头银发带着半边面具的瑞王,一时感慨万千,“瑞王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通过傅辰,两人也算是旧相识。

“这是怎么回事?”邵华池指的是京城内外的调兵,除了几个一品大将,也只有父皇有这个权利了。

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邵华池凝重地看着依旧看上去平安乐业的栾京。

鄂洪峰摇了摇头,对此事他也是不清楚的,不过他隐约猜到些原因,应该与多处起义有关系,而且边境不断被羌芜联合数个小国忽然发难,晋成帝拒绝了来自戟国的武器援助,现在整个晋国都有些像是一个饱满的脓包,有一点外力都有可能被戳破。

邵华池也没有再问,有些话也不适合在外面说出来。

邵华池让其他营的将士回到军营,他则带着少量府兵进城,守卫进城的谒者与左右们当看到邵华池那标志性的面具与银发,亲自迎接他归来。瑞王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瑞王府。

瑞王妃,也是曾经的磐乐族公主,马泰氏得知了这个消息,猛地将为自己梳妆的婢女推开,眼中变幻莫测,先是轻声训斥这么晚才得知消息的管事,而后就匆匆忙碌了起来,“快,把小王爷找到,殿下回来要是看不到,本妃唯你们是问!”

在邵华池出宫分府后,他与磐乐族公主的婚事也上了日程,虽然只来过栾京一次,但是她对邵华池的印象非常好,傅辰那些哄女孩子的手段的确很有用,至少马泰氏在嫁过来前也是满怀憧憬的,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谁都会不安,那么一个体贴的丈夫对她而言就是支柱了。

可成婚当晚,瑞王就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就传来北方有战事,抛下刚刚新婚的自己就领兵出去了,这一去就是好几年,哪怕战士结束大部分时候也是在西北寻人,她也只是偶尔路过议事厅才恰好听到,似乎是找以前一个幕僚,而这个幕僚让瑞王找了许久。

就是偶尔被皇帝叫回京城,也大多数被田氏那个贱人用孩子生病的理由,不断截胡。

虽然如愿嫁给了瑞王,但婚后的瑞王才像是露出了本性,让人畏惧又格外有气势,在一次次被田氏明里暗里陷害后,她彻底变了,身为男人的瑞王就和普天之下的大部分男人一样,根本不会在意后宅的情形,无论是诉苦还是抱怨,都没有用处。她再也不期待相濡以沫,她要的只有权与瑞王的爱!

这些是她安身立命的资本。

五年来,有人没有变化,有人却早已面目全非。

而后看到自己这身过于艳丽的服饰,“还不快给我换一身!”

王爷独宠田氏一人,这是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而田氏平日的穿着偏素净文雅,这导致整个王府的女人走的都是这清雅的风格,远远看过去还真有点看不清谁是谁的感慨。

她本来以为邵华池这次恐怕要活不成了,这才叫田氏去伺候,一次达到两个目的,却没想到瑞王熬过来了,甚至听闻还打退了叛军,又立了大功,但他们家王爷身上的赏赐已经封顶了,再上去可就是那位置了,还能怎么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瑞王难道会不知道这道理吗?

她没想到这次反而让田氏得了甜头,想到此,马泰氏也是恨恨不平的。

抬头一看,邵龙小小的身子已经被牵了进来,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这让本来就与他不亲近的马泰氏更是气闷不已,真想不明白那么威风凛凛的王爷,所生下的孩子,是这么没出息的货色,唯唯诺诺的让人看着就厌烦,到底是贱种,留着贱人的血,不堪大任。

不过再不喜欢,她还是将小家伙抱在怀里,她已经学会将以前在部落里的温柔退让摒弃,在这个吃人的后宅里,没人会因为她软弱而同情。

邵龙瑟瑟发抖,眼中的恐惧尤为厉害,他不敢喊出来,以前吃的教训太多,垂着头乖乖任由她抱着。

在外人看来就是王妃与小王爷感情很好,其实这个府里谁想要抱他,他都不会反抗。

父王常年不在府中,他面对的是让他活下去的衣食父母,田氏与瑞王妃。

检查了一下邵龙,却发现这个小家伙手掌和手臂上全是划痕,特别是手臂上的,居然还流着血,“怎么回事?”

一旁找到邵龙的婢女道:“我们找到小王爷的时候,他在树上。”

王妃瞪了他一眼,邵龙将自己缩得更小,“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娘……”

他的声音小小细细的,有些软糯。

瑞王妃是他的嫡母,从会说话的时候他就是喊娘的,只是对邵龙而言,对娘这个词只有恐惧。

他爬树是为了救被困在树上的猫,也不知道是哪个府里的娘娘偷偷养的,但王妃对毛过敏,他不能说出原因,瑞王妃很懂得怎么在他身上不留下痕迹被人发现,又让他每夜每夜疼得说不出话。

眼看王爷都要到门口,马泰氏也没时间再训斥邵龙了,掏出一块帕子绑住手臂上的伤口,“好好捂着,若是被你父王看到,你后面的日子就别想舒坦了,嗯?”若是被人发现,少不得一个嫡母苛待庶子的名声要被传出去。

反正王爷也基本不关注这个贱种,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看的出来,有时候王爷看着这个小贱种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耻辱。

这个小家伙不过是挂着小王爷名号的宠物罢了。

瑞王回来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京城里的百姓上从贵族老爷,下从小贩都往大街上汇集。他们从商贩中得知瑞王的事迹,商贩们将天花的病症大肆渲染,那满脸都是疮的恐怖场面让所有听闻的百姓都全身竖起了寒毛,而且得了就有可能大片大片的死亡,那尸横遍野的情景被这些商贩走夫用夸张手法传扬开来,在传说中瑞王的形象更加高大与坚不可摧,这位王爷忠勇、正直、爱民的形象越发深入人心。

五年来对瑞王一次次的事迹,无论大的小的,了熟于心的百姓们更加热烈,可以说这位王爷是最受百姓喜爱的一位。于是就能看到邵华池带着人一路来都收到了夹道欢迎,他走过的后方,就能看到跟着一群安安静静的百姓。

立在两旁的百姓,也知道这位外冷内热的冷面王爷是喜静的,只是在两旁诚心叩拜,看到瑞王下马,亲自扶起一个八旬老人,让他们都别再跪他,却依旧挡不住百姓的自发行为。

路边能看到一家摆摊卖猪肉的壮汉猪肉王风风火火地跑出来跟在队伍后头,干脆连自己的摊位都不管了,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油,跟随着队伍仰望着瑞王的队伍,周围的百姓发出善意的笑声,他们都是知道缘由的。

前年他家婆娘走在路上忽然要生了,却被纵马的十六皇子踢翻在地,周围围观的人多,却没有一个上来帮忙,都怕得罪这些皇族,等他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地上的一滩血,有人告诉他是刚刚回京的瑞王爷让人把她直接送到了附近的产婆屋子里,最后她的婆娘母子平安,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如果不是瑞王爷赐了人参片给婆娘含着,婆娘根本熬不过去。

他还知道,这样的小事数不清发生了多少,只要被瑞王碰到了,都会帮一把。

事后也从来不愿意接受他们的谢礼,瑞王说他是晋太祖的子孙,不会拿百姓一分民脂民膏。

瑞王是他们全家的大恩人,哪怕他知道这样的小事瑞王殿下可能早就忘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一年九皇子邵子瑜对邵华池也开始暗中忌惮了,哪怕邵华池没可能继位,但他的名望太高了,高到等他们反映过来,想要抹黑老七的时候,根本没人愿意相信的程度。

邵华池被簇拥着来到王府前,到了瑞王府门口,百姓才行礼后安静的离开。

而门口,已经站着瑞王府的家眷和奴仆,马泰氏带着一众女子朝着归来的邵华池请安,除了明媒正娶的王妃,与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田氏,这些女子或是皇帝赐下的,或是那些兄弟打感情牌的,或是底下人送上来的,容貌都是拔尖的,虽然人数是众王爷中最少的,只有区区五人,但质量却是最好的,一同出现的画面也能让任何男人被迷得七晕八素。

大约是因为坊间一直传着瑞王爷眼高极高,一般女子看不上眼,这不,塞进来的都是难得一见的。

邵华池扫了一眼,看着一个个田氏的复制版着装,到底是谁告诉她们他好这一口的?

冷淡地叫起身,这些女子一年到头能看到瑞王就不错了,哪里在乎瑞王的态度,脸上也纷纷带了喜气。

身为一个包藏野心的王爷,邵华池的政治秀向来是尽善尽美的。

来到马泰氏跟前,“王妃辛苦了。”

“为王爷分忧,是臣妾的该做的。”马泰氏温温柔柔地说。

邵龙被放了下来,害怕又带着些敬仰地望着他没见过几面,只在别人口中说的犹如天神一般的父王,鼓起勇气:“父……父王。”

听到孩子连说话都说不利索,邵华池蹙了蹙眉,却也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再关注这个以不正常的方式出生逼迫而来的孩子。

邵龙在知道父王回来后,一直兴奋又期待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低下头,吸了吸鼻头,不要哭……

马泰氏淡淡一笑,她就知道,瑞王根本不可能发现。

邵华池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马上进府,反而转身进了马车,“都先进去吧。”

似乎要接什么人出来一样。

可哪里有人愿意进去,都眼巴巴地留在原地看着那辆曾被瑞王用重金打造的马车。

瑞王府分东西两府,女子都在西府,由瑞王妃管理,一般无事不能去属于瑞王处理公事的东府。

从来都是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就是田氏也得不到这样高级别的待遇,而有谁能够让瑞王带路,自己安安稳稳躺在马车里享福?

她似乎隐约听到王爷用她从来都没听过的温和语气轻声说着什么,马车里是有人的!

这个人甚至还让王爷亲自接他下车!

马泰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眨了眨眼,她一定是眼花了吧。

第220章

昼食的药汤让邵华池入了马车里也没惊醒傅辰,如墨长发懒散滑落,清俊的脸上一派祥和,午后的安稳与暖煦令他不忍打破对方的好眠,到口的喊醒吞回了咽喉。也顾不得外头迟迟不愿离去的人,想等着就等着吧,正是没放在心头,才能如此,骨子里头的跋扈可见从未消弭。

车内隔绝了喧嚣,一时半会的宁静令人无端端产生了懒意,邵华池坐着等人醒来。手上也没闲着,抽出那几封来自宫里的密函,自从接管太后几十年的势力后,对于宫中的风吹草动他所了解的比想象中的多,手指在密函上的一段话上轻轻敲击着。笑得有些耐人寻味,皇帝秘密召见了三皇子,当时在场的只有三人,皇帝、邵安麟以及亲信宦官安忠海,具体的谈话也仅有他们知道,什么样的话需要清空现场呢,忖度的目光放到了沉睡的傅辰身上。

傅辰难不成真能未卜先知,知道父皇的打算?

若没有自己从中作梗,傅辰就是老三的人了,到时候还有个穆君凝保驾护航,真是好打算啊,的确比跟着自己安全的多。

邵华池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令傅辰感觉到危险,缓缓睁开了眼,蒲扇似的羽睫眨着茫然的光。

见傅辰眨巴眨巴眼睛的模样,迷糊的,不设防的,这慢慢清醒的过程对于邵华池来说是每天的享受,收起那封密函,厉色敛去,之前打量的审视目光犹如幻觉。

将麂皮绒袍子往人身上裹了裹,却不料反被傅辰抓住了衣角,似乎带着一抹依恋,两人靠得极近,一低头就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邵华池不由放柔了声音,“就这么舍不得我?”

又摸了摸傅辰的额头,语气依旧是冷淡中带着丝似水柔情的,“嗯,不烧了。”

对于这些暧昧动作早就习以为常,傅辰没有动,养伤又失了记忆,对于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照顾自己的人,自然会亲近许多,顺理成章的结果,也就有了这稍稍“粘人”的姿态,拉着衣袂不松开。

“这可一点不像你,受了一次伤就变得如此娇了?”与真正的傅辰截然相反的性子,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他卑鄙地享受着傅辰依赖自己的感觉,一辈子都不变该多好,你怎么会认为我会舍得杀这样的你?邵华池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凑到那人耳边,“再不松开我可吻你了。”

果然,把人吓跑了,只见傅辰快速放开了。

怀抱忽然空了,邵华池略怅然若失,他承认,只是贪婪地想再多留一会。

想到外面的一群人,下车前又轻声道:“再给我几年。”

傅辰又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届时,她们有选择去留的权利。现在,我没资格。”有些话,他并不想解释,哪怕知道无论哪个傅辰都不会对这些放在心上,但确是他的决心与心意。

傅辰凝视着那人率先下车的背影,目光黑沉沉的。

他早就知晓每次的药汤有问题,却清醒地昏睡过去,顺应事态也同样能收集信息,谁能对个昏迷的人有太多防备呢。不过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有几次是真正沉眠的,一种奇异的巧合出现在邵华池身上,他睡眠的呼吸频率与邵颐然是一样的,人清醒时与沉睡时的呼吸频率是不同的,睡眠呼吸这样的巧合可谓万中无一。

在妻儿去世的这几年,他靠着安眠药勉强入睡。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想起她了,这些之于他过于奢侈的记忆,埋在心底不愿揭开的疤不如一直腐烂下去。

在一次清醒却没睁眼的情况下,他妥协于现实,却也无法否认在邵华池的呼吸频率中治疗好了多年的失眠症。

作为知名心理咨询,自身就有病,是否好笑。

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就醒了,也听到城中百姓对邵华池的拥护,看的出来是经营了许多年的,这位殿下对那位置的窥觑应该很久了,直到马车停下传来女子们的请安,瑞王妃声音悦耳动人。

傅辰是没任何惊讶的,古人特别是位高者大部分在十三四岁就会定下婚约,与他们本身意愿无关。也说不得谁可怜,不过是这个时代赋予的,同为男人能理解。

外面的人等了腿都酸了,也不知马车中的人有多金贵,居然死死不出来。

却不料当邵华池亲字扶着人下来的时候,是个俊雅高大的男子,在翘首以盼下,傅辰一出现就引起了瞩目,每个人的视线都快把他盯出个洞来。

傅辰倒是镇定的很,甚至还维持着微笑。

邵华池只介绍了他的名讳,傅先生。

女眷群里不知谁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不是田氏就好,男人就没什么问题了。

马泰氏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傅先生?是那位发明种牛痘的傅先生吗?

那就难怪了,她知道邵华池对待每一位谋士都是相当敬重的,古时的三顾茅庐都发生过,说来好笑,再美的女子都不一定得到殿下的青睐,可有才学的男人们却能得到殿下郑重对待,求贤若渴的殿下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他的属下。

她是知道的,自己跟的这位,是个纵横捭阖的主,醉卧美人膝只是他权势里的附庸。

“殿下,田侧妃她没与您一起回来吗?”见邵华池要回东府了,她左右也没见到田氏的身影,憋不住问。

却见邵华池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死了,已安葬。”

那眼神好似洞察一切,似乎在说,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马泰氏脸色僵硬,心中寒凉,她知道也许这辈子都得不到眼前男人的温情了,他知道她做了什么!

马蹄声渐进,一群宫中太监下马,抬头的人是目前三品掌事,叫吉可的宦官,他的背后站着多年不倒的老宦刘纵,这些年提着提着也展露了头角,眉清目秀的样子腆着一张见谁都笑的脸,捏着细嗓子,“瑞王殿下,陛下听闻您已回京,甚是想念,请您进宫一叙。”

“吾正有此意,倒是让父皇费心了,劳烦。”吉可的品级远远到不了让邵华池和颜悦色的程度,不过他也态度相当平和,不由让周围人对吉可高看一眼。

“您的孝心这宫里宫外的谁人不知,陛下今日可高兴着,奴才能接到这活儿可不就和烧了地龙似的,心里那激动,这可是天大的荣幸,您要这么说可折煞奴才了。”边说着,笑容里还透着些许谄媚。

只是这次他抬头的时候,看到站在那儿活生生的傅辰,表情僵住了,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翻搅着,盯着傅辰犹如看到忽然从棺材里蹦出来的人。

“吉公公?”邵华池挑眉。

“哦,哦!”吉可这才回神,也不再看原地莫名的傅辰,按耐住心中的万千思绪,“殿下先请。”

邵华池看了一眼一路送到京城的棺材,“将它也带上吧。”

正主不在了,女眷们自然也不再杵在门口,瑞王妃正要牵着邵龙走,却被傅辰拦住了,向王妃请了安后,“娘娘,可否将小王爷交于在下,王爷刚才与在下聊了关于小王爷的启蒙,在下想考较一番。”

马泰氏笑的有些僵硬,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王爷敬重的人就是瑞王府的贵客,“现在到了小王爷的午睡时间,这孩子也是被妾惯的,不午睡就要闹腾。倒是要谢谢先生的美意了,先生刚刚回来定是劳顿不堪,杨管事!”

王妃扬声一喊,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从旁边钻了出来,留着小胡子,国字脸,语气谦卑,“娘娘。”

“好好照顾傅先生,不要怠慢了。”说着,又让王府里的奴仆们开始整理一路带来的车马,而后笑语晏晏地说,“傅先生,等晚些时候再把小龙给先生送来可好?”

傅辰深深望了眼低头一句话都没说的邵龙,在对方的双手处徘徊了一会,随即含笑:“那就麻烦娘娘了。”

门外穿梭着卸物搬物的奴仆们,傅辰看了一眼前方的景逸,这段日子他们并未说过一句话。

“景校尉。”

景逸顿步,颔首。

“借一步说话?”傅辰微笑邀请。

看傅辰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不过他也没指望能从傅辰这只狐狸身上看出什么。

诸如傅辰这样的谋士由管事领入东府,而女眷们则是回了西府,泾渭分明。东府不是她们的身份能随意踏足的,哪怕贵为瑞王妃也一样,其实比起其他王府里的莺莺燕燕、夜夜笙歌,她们宁可遇到瑞王这样只爱江山的男人,至少瑞王从未色令智昏随意处置了她们,不是贤王胜似贤王的名声也不是白喊的。

被杨管事引入一处打扫干净的院落,管事看着这两位都含着笑的谋士,一时间只觉得凉得紧,放下茶具就退了下去。

傅辰倒也悠然自得,两人在圆桌前分立而坐,一株红枫下,午后暖阳投下斑驳阴影,红锦似染,衬得树下两人越发和谐。傅辰端起水蕴中的器皿进行洗茶,冒着氤氲的水潺潺流落杯底,烫壶温具后,青葱白指拿起勺子置入适量茶叶,注入热水,而后冲茶、倒茶、刮泡等,共八步做得井然有序,甚是赏心悦目。泡茶时最忌心浮气躁,傅辰全程静气凝神,只是认真的在做眼前的事。

景逸静静看着,并未打扰,甚至目光中透着些许欣赏。看傅辰一气呵成的动作也知道,这是个泡茶老手,接过傅辰端过来的茶,景逸沿着杯沿抿了一口,这毛峰白毫未尽露,鱼叶黄白,形状也只是普通,并非上品,瑞王府素来节俭,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茶不是好茶,泡却是泡出了三分精与气。

“阁下根本没失忆吧?”景逸已发觉,从刚才已经被傅辰掌握了说话节奏,他先声夺人虽落于下风,但也算是打破了对方的主控权。

而且这个模样的傅辰,哪里像是中了药,邵华池一离开,就露出了本性吗。

“何来此言?”心跳有些失速度,有什么快的抓不住的想法。

这次谈话,对两人来说是迟早的,从傅辰醒来的那一刻算起。

一路从西北回京,他们除了最初那次不愉快的误会外,并未谈过,傅辰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提过醒来时状况,景逸也很有默契的将自己的伤势压下去,景逸的伤势并不严重,不过傅辰事后了解到,他的伤势比他预估的更重一些。

他下手是有分寸的,在分不清敌我的情况下,他还不至于置人于死地。

那么,不是他加重的伤势又是谁呢,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为何要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傅辰有想法,景逸也一样。

“为何在殿下面前又是那番模样?”虽然傅辰表现的不明显,但他与瑞王的相处的确像是瑞王的完美情人。

是邵华池理想中的模样,但却永远完不成的梦,难道他对殿下也……

如果傅辰也对殿下有那么一丝……那么这两人!

傅辰并未回答,不盲目与强者为敌,自不量力从不是傅辰的选择,而面对瑞王,相信没几个人能说比他还强。

“那又如何?”言下之意,就算是表里不一,你能奈我何?

看似谦卑,实则张狂到目中无人,这是景逸心中真正的傅辰。

傅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在水中旋转的叶子出神。

“到底是傅辰,”景逸苦笑着摇头,而后目光锋利起来,“不过你的样子,又哪里像失忆?又何必不与我说实话?”

这装的骗过了他们所有人,其实只要不是傅辰自己想露出破绽,他人根本无法看出什么,正是对方这般不见底的做派,让人想对他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

傅辰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景逸的这句话,能得到的信息量就太大了,他和原主很像?能够像到让一个谋士认为他根本没失忆的程度?傅辰甚至有了一个荒唐又异想天开的猜测,或许他和原主是一个人?

咚、咚、咚,无端端的悸动。

怎么可能!傅辰抑制住了那一丝被纷扰的心弦。

这猜想实在太不像话了,傅辰将这个小概率的事藏于心中,这次喊住景逸是为了解惑的,“同为殿下的从属,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莫名的原因提防对方。”

“自然。”景逸没有异议,窝里反又算什么本事,他欣赏傅辰的原因之一也是此人的大局观与自己有共鸣。

“那么我想我有资格知道,当时我醒来时,你眼中的憎恨和不甘是何缘故?”傅辰并不介意为同僚,对方对自己的感官是什么,讨厌也好,厌恶也罢,只要不影响自己就行,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以防止被拖后腿和莫须有的意外。

这一点,景逸也是明白的,如果将一个疙瘩搁置久了,他们之间的猜忌会影响到七王党,所以他也一直等傅辰找自己。

这个秘密在景逸心中已经成了一座空坟,似乎都没有见光的一天。

一个男人,一个幕僚,对于主公产生这样背德的情感,本就是件连他自己都不允许的事,但再大的秘密,也终究暴露了。

其实他心里还有种莫名的轻松,像是一块长久压在心底的石头终于掉落了,至少眼前的人知道不是吗,他的目光看着随风簌簌而落的红叶,烧红了的瑰丽色彩在空中点燃,长长舒了一口气,“羡慕……”

没等傅辰回答,紧接着像是不吐不快般,“羡慕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如我,却依旧拥有他的全部关注,你……何德何能呢?”

傅辰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他醒来时对方的眼神居然是……

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景逸反倒比一开始洒脱了许多,说着就起了身,“明日午后,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何处?”傅辰倒是挺喜欢景逸这种坦荡性子的,真小人总比假君子好相处,况且他也算不上小人,不过是为情所困而已。

景逸深深望了眼傅辰,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回眸,“对了,给你个提醒,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殿下的生辰了。”

生辰……

傅辰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原地发呆。

直到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的探视目光闪离,并未过于接近瑞王府引起警惕,他才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从回到京城后,他就感觉到有人在监视自己,亦或是刺探着什么。

这边,马泰氏牵着邵龙就进了自己的屋里,面上的温良瞬间放下,问向心腹丫鬟,“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心腹丫鬟想着那时候傅辰的模样,道:“出门的时候,奴婢还为小王爷又缠了缠,应是看不出来的。”

王妃想想也是,但想到那位傅先生似笑非笑的模样,就有点怵,这时候邵龙受了什么伤,无论什么理由的,可都会怪到她头上。

邵龙被马泰氏的丫鬟们驾着,扒光了身上的衣服,老嬷嬷与丫鬟们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像是拎着小鸡一样,眼眶含着泪水死死不掉下来,全身除了绑着一块尿布外光溜溜的,就这么暴露在丫鬟们冰冷嘲讽的目光中,马泰氏手里捏着一瓶药粉,看了看鲜血刚刚止住,但依旧看的出受了不少擦伤的邵龙,甚是凄惨。

“这药是族里给我的,虽说治疗伤口效果显着,不过副作用也很大。”马泰氏其实有些犹豫,她是见过以前族里的勇士被割裂了一大道伤口的时候都没喊疼,反而是用了这个药粉嚎叫连连,没过几个时辰伤口就在缓慢愈合了,但也痛得他失去了意识。

越是严重的伤势越是疼痛,像是邵龙这样的擦伤应该好的很快,只不过那疼痛对于一个虚岁才满五岁的孩子来说,怕是会疼死。

“只要他不喊出来,谁知道?”丫鬟在一旁道。

这么想想也有道理,马泰氏来到邵龙面前,“娘现在给你用药,好的可快了,很快小龙就没有伤了,不过会有点疼,如果你喊出来的话,娘就把你送到义肇区发卖哦?”

义肇区是京城最乱的地方,难民、贫民、集市、贩卖场、什么都有,他也曾经被带出去看过奴隶市场,那些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像是家畜一样被拉来拉去的贩卖。

狠狠吸了吸鼻子,他听懂了王妃的话,狠狠摇头表示自己再疼也不会喊出来,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真乖,娘的好儿子!”马泰氏这才微微缓和下来,摸了一下邵龙的嫩脸。

“带下去吧,等他伤口愈合了,送去东府给傅先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到了东玄门,一群人下了马。

吉可却让身边的太监们先退下,走到邵华池跟前,依旧是那腆着脸的模样,“不知殿下一路带来的,可是一具棺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邵华池让人拖着运到皇城门口的,可不就是棺材吗。

“这事情就不是公公能知道的了。”邵华池冷冷清清的语调,却透着些矜贵与傲然,那瞬间的气势能打退不少靠近的人。

就是安忠海到他跟前了,也只是奴才的份,他对吉可的优待是否让人连身份都不认不清了。

吉可却像是没看到,只悄然在邵华池耳边道:“您这次入宫,有险。”

第221章

这话毫无疑问是提醒,吉可以前就是傅辰那屋里年纪最小的太监,性子比那陈作仁稳当,又比那短命的姚小光运气好,在邵华池看来那一屋子的人里面最通透的就属这个小宦了,从傅辰“死亡”后,刘纵就加大力培养他了。

要真说起来,他与皇贵妃、梅妃还更熟稔些,这会儿能提醒自己,反倒让邵华池多看了几眼。

吉可被盯得有点不自在,知道瑞王是在怀疑自己的目的,瑞王这些年是越发看不透了,左右也没人,他也没想瞒过这些主子们,“这些年您对奴才一直挺照顾,奴才知道那是看着傅哥的面儿,这算投桃报李,咱阉人也不是拿了好处就不办事,您说是吧。”

随后又恢复了那谄媚劲,邵华池抿着嘴角,深深望了眼吉可,轻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等等,殿下……”吉可又喊住了邵华池,欲言又止,好一会还是问了出来,“那位……是他吗?”

知道吉可问的是谁,邵华池在沉默中只说了一句话,“你说呢?”

当年傅辰的坟墓就建在城外,他们都是去过的,后来传出人并没有死只是失踪了的消息,虽说是个指望,可是没见过真人哪里还会信。

听到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吉可也顾不得邵华池,一蹦三尺高,激动得全身抖个不停。

把棺材停在东玄门外,邵华池并未解下佩刀,他是少数可以携刀入殿的人,这份殊荣也不过区区三人,四大名将之首徐清,镇西将军雅尔哈,剩下的一位就是邵华池了。

几个火者迈着小碎步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个对着邵华池使了个眼神,又低下了头。

所谓火者,在前朝指烧火房里的人,本朝则指阉人里仆役,通俗点说就是宦官中的底端,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在干,不是得罪了人的就是从宫外贱买来的,而那个对邵华池使眼色的正是以前端慈太后公孙氏的爪牙之一,越是这般不起眼的,越是盘踞在宫中个个关节点的老鼠。

前有吉可的好意提醒,后有火者的示意,邵华池自然猜到一场大戏正等着自己。

等到自己回宫才爆发,又做的如此隐秘,多半与这次老二、老大的事情有关,邵华池踩着沉重的步伐,被安忠海引入正德殿,本朝的所有大事都会在这里进行,看来这次无法善了了。

“瑞亲王到。”随着礼事太监的一声尖利的高喊,邵华池走入正殿,才扫一眼看到上方的父皇,几位一品大员,甚至连皇贵妃、淑妃娘娘都位列其中,还来不及看,就被两旁的御前行走制住身体,双手被反押在身后。

邵华池自然不可能反抗,眼看着自己的佩刀被侍卫拿走,像是个罪犯般被押解到殿前,重重得跪了下去,光滑的地板模糊地映出他强自镇定的面容。

“瑞亲王,你可知罪?”上方传来晋成帝的质问。

哪怕已有了准备,一上来就被问罪,邵华池的心依旧不断下沉。

“儿臣不知。”邵华池依旧有板有眼地回答,看上去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威慑到,在宝宣城具体发生的事情他在信函中与晋成帝基本都提过,当然也包括他遇到老大邵慕戬的时候,已经被杀害。

但只凭他一人之言,是很难让人信服的,要说他完全没有被询问的准备那也是骗人的,只是他没想到会如此阵仗。

“那就给我们瑞亲王看看吧。”晋成帝眼中却是含着一丝欣慰,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家老七的表现没有给他们皇室丢人,单单是这份大气也算通过一半考验了。

他与右相郭永旭对了一个眼神,这会儿安忠海将几分弹劾的折子送到邵华池面前。

大意不外乎邵华池欺压睿王,设计杀害寿王,此等嗜杀成性之人该处以大晋刑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等,里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珠玑,慷慨激昂的让邵华池都觉得自己好似罪大恶极。

他抬头的时候,就快速扫视了上方的人,淑妃与右相郭永旭在他的预料中,他们一个是邵慕戬的母妃一个是外祖,皇贵妃穆君凝倒是不喜不怒地看着他,似乎两人曾经的间隙已经烟消云散了,不过邵华池从未忘这个女人时不时打听傅辰的消息,到现在还贼心不死呢。她掌管朝凤令,地位堪比皇后,出了这样的事她自然也在内,不过两人从五年前就不对付,此女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

在后面的的几位官员,散秩大臣、护军统领、太常寺卿、御史……文的武的,凑齐活了。

这些高官中,属于九王党的人只有两位,其余的都算是中立,也就是保皇党,这群人只听从皇命,也就是他们无所谓谁当皇帝,但只要谁是晋成帝任命的下一任皇帝,他们就是最大的支持着。

邵华池这一眼得到的信息很多,淑妃并不是特别擅长演戏,至少这一刻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恨之入骨,把邵慕戬的死怪罪到自己身上,但他什么都没做,对方凭什么就相信他?

那么……就是有人为他做了什么……

“你还不认!”晋成帝目呲欲裂地等着邵华池。

“没做过的事,儿子无法认,大哥并非儿臣所杀,却是二哥带来的。”邵华池不卑不吭。

在邵华池斩钉截铁说出自己不认的时候,淑妃娘娘忽然控制不住潸然泪下了,一旁穆君凝忙撑住她,其实对于邵慕戬的生命他们还是抱有希望的,可无论是那块碎了的连命玉还是乌仁图雅的推测,都是死局。

乌仁图雅也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淑妃似乎非常信任她。

邵华池这才发现了两个站在角落里的人,并不打眼,好像只是顺带过来的,那是灵武候世子姜舒扬及夫人乌仁图雅,按理说这种场合两个小辈,还是和皇族、官阶都无关系的,又为何会出现。

乌仁图雅是这次“邵慕戬头七还魂宴”的主角,主导了这场戏,自然在其中。

她也悄然打量着这位如雷贯耳的不是贤王胜似贤王之称的瑞王爷,第一次见面,看一个人的基本面相是她的习惯,不过由于瑞王还带着半边面具,无法看出什么,但仅仅是半边,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就好像这面相上蒙着一层厚云,无法一探究竟。

面相学太过复杂,也只懂得皮毛,她所擅长的是蛊与巫的方面。

吉可将邵华池送到正德殿门口,就两步并做三步地走向内务府。

刘纵自从被梁成文与傅辰联手从鬼门关里拖回人间,他的日子也过得逍遥了许多,左右死了一次了,人狠了,做事也绝了。被下面的人供起来喊着刘公,落难时对他落井下石的这些年慢慢消声灭迹,做的一点后手都不留。

吉可进了屋看到的就是刘纵躺在太师椅上,两腿搁在紫竹凳上,两旁的小宦们恭恭敬敬的敬茶、递烟,老人高高瘦瘦的,考究的绸缎褂子拖于地,又被小宦小心搁在膝上,胸裆上的图案是盘尾,脸上多了些纹路,只那双眼偶尔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见吉可急急匆匆的模样,横着粗眉,敲打了一番:“小吉子,你这模样出去可要冲撞了主子了。”

两旁小宦们见到正三品的管事吉可,纷纷喊了一声。

吉可也知道今日自己太急切了,“是急事儿,刘公。”

刘纵精神劲还不错,挥退了人,由吉可亲自伺候着捶腿捏拍。

“说吧,是宫里头又出了事了?”

“我见到他了,刘公。”见刘纵还半躺着眯眼,“傅哥!是傅哥,他真的还活着!”

刘纵像是披着张皮的爪子,狠抓住吉可,凹陷的双目盯着人。

******

一时辰后,得了刘公的令出宫办事的吉可,独自来到了瑞王府门口。

“通传一声,见傅先生。”到了外头为不被人发现身份,吉可又换了一身普通衣服,又掏出了碎银子当跑腿费,不过两个侍卫却巍然不动。

傅辰是被邵华池明令保护的,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见说不动这两门神,瑞王军就与他们的主子一样,硬得像块石头,吉可掏出了一块东西,“可否将此物交给他,他会同意的。”

侍卫一打开,什么东西,桃花糕?

第222章

打开外头的包布,露出来的居然是糕点。

两个侍卫那看着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失心疯的人,让吉可也觉得自己拿的这东西实在有点不走心。

这也不怪他啊,要说以前傅哥在宫里头的时候,当差饿了就有膳食房的老八胡给的各种糕点,刚才他又顺带去了趟膳食房,正好遇到了,就要了点糕点,他相信只要是傅哥,就会对这些糕点熟悉。

他相信的不是糕点本身,而是他家傅哥的观察力。

侍卫虽然觉得这种信物太特别,但也没为难吉可,进去里头通报一声并不是难事。

这时候的傅辰正抓着青酒、胖虎、地鼠等人,围在他的院落里更加详细地诉说傅辰的身份与这些年做的大事小事,一路上傅辰被邵华池看得太紧,能这样畅谈的次数少之又少。这有利有弊,利处当然是傅辰的伤势养的很好,加快了愈合的速度,被瑞王用钱堆积起来的,每天单单是汤药的价格就令人咋舌。坏处就是傅辰除了了解个大概,根本没办法胜任原主的身份,还整日被“昏睡着”。

这些属下就没有接近的机会,现在也正是傅辰了解“自己”的时候。

之所以如此迫切,当然也与刚过来就感觉到被监视有关。

这座院落让两个亲信守着,瑞王府的东府被瑞王打造的相当严密,也给了傅辰缓冲的时间与住所。

他向来信奉知己知彼,就像曾经他能与那群罪犯同步思维。

他开了个头,让这群人只要能想起来的事,都可以说出来,再没用都可以,就这样过了许久,也让傅辰收集的资料越拉越多,地鼠等人还没遇到过那么好说话的傅辰过,特别是他常常发愣和惊讶的样子,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太难得了有没有,换了以前的公子,哪里能从他脸上看到那么丰富的表情啊。

他们想什么说什么,而不是有目的的回答,更有积极性,也更快让傅辰将原主的一切翻个底朝天。

在他看来,原主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每一次选择,都是剑走偏锋。

居然当了三面间谍,安王与皇贵妃一派、李皇派、七王党,其中还有在晋国皇帝太后面前的,还有自己的一方势力,听上去似乎掌控了不少,但这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傅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也就是,这群李皇的人,叫阿一、阿四的,很有可能比我们早许久就到了京城。”

的确,如果傅辰还有记忆的话,在宝宣城战役后,应该就会有相关安排了。

想到那监视自己的视线,傅辰现在还不确定是谁,不过他相信对方目前还是试探,不过很快就会失去耐心了,他是等还是……主动出击?

还不行,他不是原主,只从这些属下的话语中,还是有太多的漏洞。

可,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沉声道:“你们继续说,什么都说,我需要了解更全面的。”

然后这群属下又是七嘴八舌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直到傅辰听到一个词,像是接不上思维般,指着这群人中唯一的姑娘,“等等……”

被点到的恨蝶,疑惑地望着傅辰,“是?”

“你们……刚才说,我是宦官?”

傅辰的语气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波一样,僵硬的像座雕塑,懵的反而是一群属下了。

这个您如厕的时候不应该都能发现吗,这身份也能猜到吧,虽然有这样的疑问,但几个人还是露出了肯定的眼神,默认以对。

宦官?怎么可能!

傅辰再清楚不过自己身体的构造,有什么缺什么还有谁比他本人更清楚?

见这群人那笃定的眼神,傅辰默然下来,那荒谬感渐渐淡化,总不能这段时间都是他的幻觉?

******

正德殿。

对于新出现的姜舒扬以及乌仁图雅,邵华池是有印象的,青染与他提过的傅辰在京城的布置,这对夫妻是傅辰的亲信。

他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见邵华池坚决不愿承认自己做过这些事,晋成帝看了一眼亲信大臣们,一位位凝重点头。

晋成帝这才让邵华池说说他所知道的经过。

随着邵华池的叙述,在场的人脸色精彩纷呈,邵华池说的老二谋反的事情,与最近的各地起义时间是吻合的,也就证明邵华池并没有说谎。

大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邵华池发现角落处的乌仁图雅正对着自己眨眼。

那口型是在说:不、要、承、认。

这下,本来就有八成信心这次会有惊无险的邵华池,更确信自己抵死不认的选择是正确的,皇帝需要为心爱的七子在百官面前做出姿态,而其他大臣也要根据他的表现来判断此事与他的联系。

不得不说,刚开始的架势,的确在一开始令人震慑。

邵华池给乌仁图雅去了个眼神后,两人的交流也结束了。

傅辰的影响,总是那么的方方面面。

其实傅辰最强的一点不就是在这里吗,他就像是一棵树的根茎,其他所有人围绕着他进行着。可以不出现,甚至可以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但底下人却依旧各司其职,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各处,不会乱了方寸。

像现在,在他面对突发情况时,傅辰曾经埋下去的引子会忽然引爆。

事实也是如此,寿王邵慕戬死去的当晚,淑妃娘娘就通过碎了的连命玉先是通知了自己父亲郭永旭,而后找到了皇贵妃与皇帝,乌仁图雅也被连夜请入宫。

而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梅妃梅珏、皇贵妃穆君凝以及乌仁图雅,三个女人一合计,这不正好吗,自己送上门的没道理浪费,一场阴谋就应运而生了!

既然老大死了,总要有个替罪羊的,傅辰早就想对付这个老二了,不过苦于没机会,这次这几个皇子又都凑到了一块,干脆玩一招嫁祸。

于是头七那晚上,邵慕戬的“灵魂”被招了回来,并且口口声声对着众人控诉邵华阳的恶行。

无巧不成书,几个女子的推测正是现实中的翻版,可见她们对人性的了解并不弱。

半个月前,有几个跟随邵慕戬出发西域的兵逃回了京城,经过核实他们的确是寿王的府兵,通过他们的话也让晋成帝等人了解到,邵慕戬是被邵华阳突然暴起杀死的,当时还追杀了所有带来的兵,他们是侥幸逃脱出来的。

这次招邵华池一回京就被请入宫,一是证明其清白,二也是了解来龙去脉,如果没有邵华池的亲笔书信、乌仁图雅的“戏”、逃脱的府兵的证词,也许他在刚进城门的时候就被丢入天牢。

可谓伴君如伴虎,邵华池的情况也是险象迭生。

确定了瑞王的清白,邵华池身上的嫌疑也被洗去了,那口还停放在东玄门的棺材被运了进来,淑妃在棺材被打开后,崩溃地大哭起来,一旁不拘言笑的右相郭永旭,也是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有冰块的缓和,味道并不重,晋成帝也带着梅珏、穆君凝来到棺材前。

晋成帝倒退了几步,连连叹气,伤感之情溢于言表。

郭永旭还有些理智,走向已经被叫起的邵华池面前,感谢他能不远万里把邵慕戬的尸体带回来,对于他们来说孩子暴尸荒野才是最大的痛苦与侮辱。

其实按照老大和老七平日关系,邵华池能做到这份上,就是郭永旭也没想到的,单单是这份容人之量就不是其他几个皇子能相提并论的,真真是,可惜了。

邵华池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惋惜,惋惜什么,不能继位?并没有影响丝毫,依旧有礼对答。

淑妃已经哭晕了过去,让人给扶了下去,棺材也被太监们送出去,这场葬礼自然要重新操办的。

就算邵华池一直用冰块保存,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还是能看出致命伤是胸口的剑伤。

所有人都知道,邵华池的武器是刀,这下他的嫌疑几乎完全洗脱。

晋成帝着重嘉奖了乌仁图雅,邵华池的叙述与她招魂后的结果几乎一样,这还不能说明能力吗,继国师之后,她成为皇帝跟前又一位大红人,最近晋成帝也开始与她探讨长生之道,被她有理有据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里结束了,众官员对邵华池的印象又提升了一个层次,其实不少人都看出了晋成帝的意思,无论以后谁继位,这位瑞王的地位恐怕是谁都动不了的,现在姿态也摆出来了,出了正德殿谁都不能诬赖邵华池。

事后,晋成帝让邵华池、几位武将来到御书房,谈的话题正是最近羌芜联合多个小国侵犯边境的问题。

邵华池看着晋成帝瞬间好似忘了老大的死亡的样子,心中不由冷笑,这就是他的父皇,如此薄凉。

也许哪天死的是自己,他也只是会伤心一会儿就抛诸脑后了吧。

******

邵龙在一个昏暗的小屋子里疼得满地打滚,嘴巴里被塞了一块长长的布条,只有“唔唔唔”的声音不时传出,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外掉,几个时辰过去了,他身体还没停止抽搐。

疼到后面他昏迷了过去,丫鬟发现里头没了声音,打开门就看到晕倒在地上的邵龙。

把人捞了起来,甩到床上,邵龙的身体滚了一圈才停下。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还一抽一抽地疼,但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几条深红色的痂,丫鬟们把它们剥下来,就只有一点点肉色的疤痕了。

邵龙疼得控制不住自己颤抖,那药的副作用令他清醒的感知每一处的抽动。

丫鬟们换下被汗湿透了的衣服,他像个木偶娃娃一样打扮好,被带去东府。

丫鬟来到东府门口,再由侍卫将邵龙领进去。

来到傅辰的院落门口,邵龙看到被杨管事喊去的侍卫,低着头,攥着衣角,咬牙慢吞吞地走向院落口,汗水还时不时因为疼痛往外冒着,不过清楚哭泣是没用的,他死死咬着嘴不呜咽出来。

他看到了一群人围着那个好看的哥哥,与自己父亲那种耀眼的令人眼睛都睁不开的美不一样,这个哥哥的气息很惹人亲近,一定要说就是有些温暖的味道,他藏在雕花拱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这时候的傅辰没有注意到在外面不敢进来的小不点,他的全部思绪还停留在“宦官”几个字眼上。

其他属下也是知道阉人这样的身份对于一个男人有多大打击,特别是像公子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宫刑也许比死亡还令他无法接受。

“公子?”担心的声音。

也正是这份可惜,让他们心疼自家公子的身份,他们平日在话语间能避免就会避免,使得傅辰现在才知道。

傅辰怔忡着没说话,在他们说到原主是三方间谍的时候,他就在怀疑了,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毫无顾忌的接触那些主宰一个国家命运的人物,只是身体的完整让他早就撇开了这种可能性。

“无事,只是有些意外。”傅辰笑了笑,“你们解答了我的疑惑。”

见傅辰还是那么平静,几人如释重负,认为傅辰是接受了这个身份。

却没注意到傅辰,渐渐收紧的拳头,似乎在忍耐立刻验明正身的冲动。

第223章

当所有人都知道你以前的身份,并肯定你是个阉人。

哪怕你知道自己很健全,也会开始怀疑,是自己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功能还齐不齐全?

甚至想要立刻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就是傅辰再冷静,也不例外。

这个答案,他需要自己去搜寻。

这次意外让傅辰想到了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疑惑的事,说是困扰也不为过,上如厕常常被忽然打断,总能在转头的时候看到邵华池恰好路过,是不是路过这个问题有待考究。

当然大部分人如厕是不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的,现代可能还无所顾忌,但在这个时代是较为隐秘的事。

出于某种傅辰也说不清的本能,每一次他都会在被打断后让邵华池先行解决,他当然不可能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只是现在他心里的小事在今天被放大了。

邵华池为什么每次都恰好路过,是在怀疑什么或是想证明什么?

傅辰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

似有深意的目光在青酒身上转了几圈。

被公子注意到的青酒:呃,又咋嘞?

在青酒提问前之前移开了目光。

这段时间,青酒每过半月就会给他服用一种药,据说是原主让青染代为保管的,后来青染重伤成了梁太医这里的长住客,任务被交给了青酒,傅辰询问的时候,小家伙当然是一问三不知的。

现在那些曾经的疑问也就清楚了,为什么不长胡子,为什么要定期服用,为什么原主秘密那么多,总给人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见傅辰没什么异样,几人继续聊下去,傅辰撇开这个令人急切的验明正身,先是听了属下们要说的话,等到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傅辰才允许他们退下。

庭院里只剩下傅辰,杨管事又上了一盘糕点,傅辰才冷静地站了起来。

嗯?

傅辰听到了到拱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不明显,不过他记得刚才手下的人经过拱门,似乎的确看到了什么。

青酒他们都看到了小小的邵龙,不过小王爷非常羞赧,还没等他们开口,邵龙看到他们就跑远了。

小王爷的身份也轮不到他们来管教,自然一个个都离开了。

然后邵龙又继续偷看,不过这次运气不好,他被傅先生发现了。

“谁?”淡声询问。

邵龙猛地将脑袋收回,钻入一旁的灌木丛,蹲在地上,他害怕地蜷缩着自己的身子。

这么拙劣的躲藏技术,是哪里来的小老鼠?

傅辰冷冷地看了一眼,小老鼠会被放进瑞王府?

傅辰倒是没觉得这么愚蠢躲藏的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看之前那群属下的反应就能推测出来。反正属下也都离开了,拱门离得这里那么远,什么都不可能听到。

只看了一眼,就离席,看上去依旧冷漠淡定,他走入屋内,啪一下,将门关上。

外面躲躲藏藏的邵龙,抱着头瑟瑟等了许久,没什么动静。

慢慢地又钻了出来,见对方没过来。

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松。

傅辰望着自己的下方,虽然这些日子里以来都有使用过,但在一群属下“你本来就是”的目光中,傅辰有一种人生观被颠倒了的错觉。

闭上眼,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视死如归般缓缓朝着那个地方掀开,以证实某种真实性。

傅辰无法否认,这行为是有点变态的。

活了两辈子,他都没干过这种奇葩的事。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他幽幽叹了一口气,验都验了,总要做到底的。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子形状,这些日子以来的不是错觉,形状完好,没有任何嫁接、切割的痕迹,虽然软趴趴的,但是很完整,当然没有特殊情况每个男人都是软的,颜色也很正常,发育完好,甚至比普通人还健康些。

所以问题来了,原主到底是怎么避开那一刀的,当然,现在也没人来回答傅辰了。

形状大小颜色都没问题,那剩下的就是检验功能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确没有这个年纪的冲动,到这份上其实还无法证明他到底站不站的起来。

哎……

傅辰深深喟叹一声,一脸一言难尽。

他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做这种事?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希望这具身体是真的没问题的,不由的将手放到那上面动作,傅辰在这方面的技术自认还是不错的,他的学习能力、自学能力还有领悟力是强项,只要正常发挥就没什么问题,不过,过了许久依旧没什么反应。

傅辰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了,这具身体到底有没有自己释放过?

是意志力太强悍,或是原主提供的药让他站起来比较难?

该死的!没有男人能忍受这方面出问题。

看来他必须借助外力再试试看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声音,“傅先生,门外有人求见。”

傅辰开门,侍卫只是觉得傅辰脸色不太好,“您还好吗?需要我去请太医吗?”

梁太医被邵华池暂时留在了瑞王府,目前还没进宫述职。

“不必了,外面是谁?”

瑞王一走,傅辰发现自己好像就变得特别忙,就没停下来过。

侍卫摊开了布包,露出了粉色糕点。

又是桃花糕?

他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傅辰远远看了一眼刚才杨总管送来的一壶茶与糕点,听说是瑞王吩咐的,与侍卫手中那块虽然样子不一样,但都刻意做成了桃花形状,格外精致小巧,都是细腻软糯的粉中点缀着桃花干,散发着微甜的香气。

“让他进来。”傅辰想了想,决定先见见。

见侍卫要走,“还有件事。”

“待会找人给我带路,我需要出府一趟。”

“好的,您是要去哪里?”邵华池虽然没有限制过傅辰的行动,不过却是派了不少人保护着,当然傅辰“初来乍到”,就是对这种行为颇有微词,却不可能对看似温柔却格外强势的瑞王说什么,傅辰不爱与人争辩废话。

怎可让一只雄鹰习惯被束缚,但傅辰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不一定会表现出来,他还没反抗的资本不是吗。

“青楼。”报出目的地。

呃呃呃?

这个还要不要报告给瑞王知道?

“不要让瑞王知道。”傅辰觉得这种事,还是自己悄悄印证一下就可以了,就不要惊动瑞王大驾了。

侍卫不断应是,傅辰说什么就答应什么。

转头,却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到底他们的主子是瑞王。

傅辰并不知道,他去哪里身边的侍卫都要报备,像是松易和罗恒这样的副将都是要清楚的,以防止意外。

******

侍卫离开,傅辰又回到了圆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来了。

还没走?

既然几次人来人往,都没人去管,那应该是这府里的人。

傅辰这次没有无视,他其实挺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被整个府里的人都间接的无视了。

见傅辰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邵龙整个像是被胶水黏住了,吓得冷汗流得更多。

当傅辰看到一只小小的,怯生生看着自己的孩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小王爷?”傅辰又张望了一下,他之前就要求过瑞王妃要把邵龙送过来,没想到那么快,“怎么没有仆从跟着您,让您一个人在这里?”

傅辰的问话相当温和,只不过邵龙还是害怕地退后了一步,好像自己能吃了他似的。

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邵华池,那就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杀气与凌厉,要不是同样漂亮的脸蛋,还真是看不出这是瑞王的孩子,性子怎的这么怕生?

这种模样也不怪那些仆从躲得远远的,谁都怕摊上事。

傅辰没有再前进,又看了看被衣服遮掩地严严实实的两只手,暗下目光,温声道:“小王爷饿了吗,一起吃茶点?”

傅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下午点心这个说法,不过管家既然送来了,他就当有。

小孩一般胃口很小,容易饿,所以少食多餐最合适。

傅辰也不管邵龙答不答应自己先离开了,他也照顾过心理有障碍的儿童,面对这些孩子,不能在初见的时候过于亲近,更不能自来熟,这会让他们有恐惧感,所以傅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邵龙看傅辰没有理会自己,往之前的那张桌子走去,紧张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点。

直到傅辰坐到了大理石凳上,也没见他过来,傅辰也不催他。

一个将自己藏起来的孩子,只有在确定环境安全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尝试走出来,而这个过程可能非常缓慢。

你首先需要他对你信任,其次是你身上有让他放下戒心的气息,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会让他舒服的环境,而傅辰正在制造只有自己的环境给他。

邵龙已经习惯被人“逼”着走,强迫地去做什么,也许几乎没“主动”过。

假设傅辰刚才是命令的语气,小孩会听话地跟着过来,但傅辰用的是疑问句,小孩就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了。

如果家长没有耐心好好引导他,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其实在傅辰初步观察中,这孩子的情况已经有些危险了,内向得不正常,那些乖巧下是对周围的恐惧,他似乎对谁都像看着毒蛇猛兽。

傅辰犯了职业病,继续耐心地等着,捻了点桃花糕,引诱着小孩自己走过来,拿着桃花糕的手哪怕酸涩也没有放下,可惜邵龙还是没踏出那一步。

还没等到,就又缩回去了,

侍卫领着吉可走了进来,小孩又趴到灌木丛里去了,傅辰只能暂时放下,他之所以想快点引孩子过来,也是想看看小孩的双手。

……

松易刚从西府出来,每次瑞王出去后,他都会被瑞王妃请过去喝茶,聊聊王爷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应付完绵里藏针的马泰氏,松易觉得比打仗还痛苦,幸好他还有军务,不然可要连瑞王一日三餐吃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难怪瑞王一年到头都没回王府几次。

当侍卫报告傅辰准备出门的时候,松易还挺淡定的。

回味了一下,掏了掏耳朵,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傅先生要去哪里!?”

“青……青楼,这是有什么问题吗?”好像傅先生这个年纪,有什么需求,也是正常的吧,这个发展好像没什么毛病。

松易急得团团转,在原地来回踱步,“问题?你还说问题,问题大着去了!”

你们懂个屁,你们知道公子在瑞王心里是什么吗?

要是被那些女人碰一根毫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上次昏迷后打伤人逃了出去,瑞王就快把整个宝宣城掀翻了,“不行!你……立刻、马上去东玄门外等着瑞王出宫,然后马上把这事情告诉他!”

第224章

邵华池旁听着晋成帝与大臣们商讨边境的战事,偶尔也会穿插几句,自从这些年邵华池打了几次胜仗,加上晋成帝对他的宠爱,这些将军们也开始从轻视到对等相待。

他也知道了为何这次没有出兵围剿,从宝宣城“逃”出去的老二,集结众民占领了辽东等地,正朝着京城而来,现在晋成帝正派兵去抵挡起义军,这群人不但有先进的武器,甚至还结合了前朝欲孽,声势浩大。虽然现在京城看着歌舞升平,却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邵华池知道他们武器先进是因为身后站着李皇,但这个结论却被晋成帝嗤之以鼻,也是李变天的戏做的太完善,就是晋成帝都不相信向来以他马首为瞻的李变天有什么问题,相信谁对自己不臣都不会相信是李变天。

这次不买武器,并非邵华池以为的晋成帝开始怀疑李变天,恰恰相反,晋成帝甚至还很欣慰李变天白白送来了一些冷兵器,邵华池冷笑着,这都是戟国用剩下的,是非要等戟国露出真面目才愿意相信吗?

国库里没钱,六皇子邵瑾潭再能赚钱也在这些年被晋成帝需索无度用光了老底。他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个老二有问题,从宝宣城劫狱的那群人在半路就把他用来扮作零号的属下解决了,之后更是甩脱了他的人,很显然这次出现的老二如他所料是零号的替补。

不愧是李皇,一个个策略等着他们,就没落下的!

晋成帝在御书房里又是摔奏折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所有孩子里他对老二而可是从小宠到大的,谁能想到他现在为了上位尽是连起义都做了。

原本的皇后虽然没有被废,但是被关在长宁宫,早就没了身为皇后的一切。

晋成帝现在对这个皇后,已是忍耐到了极限,她的儿子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她这个母后难道责任不是最大的吗?

皇后已经被看押起来了,但这并不能让晋成帝解气,又下了几道旨意在皇后头上,不乏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身上,而原本的吴氏家族也罢免的罢免,辞官的辞官。

就在几个时辰前的战报显示,镇北将军与三皇子邵安麟的安王军联合守住了邺城等三座大城,暂时抵住了起义军的攻势,目前是歇战的时候,这个消息也终于让晋成帝稍稍松了一口气。

见邵华池脸色不好,晋成帝知道自家七子的毛病又犯了,估摸着这会儿又想带兵去围剿,“老七,这事情你别参合进去,你这么久才回一趟京城,今晚就留下来吃顿晚膳再回府,你母妃甚是想你。”

这个母妃就是梅妃了,自从丽妃去世后,邵华池先是挂名在皇后名下,后来又成了宠妃梅妃的儿子。

梅妃膝下无子,却有个比自己没小多少的孩儿。

不过邵华池与梅珏这对临时搭配的母子,相处的时候并没有外人想的尴尬,梅珏也是常常招马泰氏来宫里坐坐,让不少人酸着这对倒是母慈子孝的。

“儿臣待会就去看望母妃。”邵华池从善如流。

晋成帝满意地摸了摸胡须,“你这次平定了西北天花泛滥,又处理焚烧尸体杜绝了瘟疫,可是大功一件,有想过要什么赏赐?”

“这都是儿臣该做的,怎可在向父皇要赏赐。”

“你们瞧瞧,这个老七啊就是规矩多。不过你已经是亲王了,军中也是一方统领了,朕还真没有什么能赏你的了。”邵华池身为亲王,荣宠已经到了顶级,再封赏很可能会引来各方不满,这点晋成帝知道,邵华池也明白,两人都在打着太极。晋成帝笑着对大臣们笑说道,一群人也很给面子的应和,纷纷说七子孝顺,“到你父皇跟前还客气,说说看,只要不过的,朕都答应你!”

邵华池想了想,一脸诚恳,“的确有一件事,想要父皇的首肯。”

晋成帝哈哈一笑,“说说看?”

这个七子几乎从来没问他要过什么,现在有要求反而让晋成帝起了好奇心。

“希望父皇您别给我府里赐人了。”

“你这算是什么要求!”晋成帝又好笑又好气,真没见过嫌自己府里女人多的。就他知道的,七子的女人已经是最少的了。

“这次田氏冒着生命危险来宝宣城陪儿子,却不料染了天花被叛军所杀,”邵华池说着,冷硬的面容上,透着一丝压抑地痛苦与难过,哽咽着,“那以后,儿子的心就死了……再也不愿……”

晋成帝也想起了这件事,这田氏是他下旨送过去的,当时老七的情况不容客观,身为父亲当然希望是他平日喜爱的女人过去陪着,如果老七真的出事,就一同陪葬。

只是没想到老七熬过来了,那女人却香消玉殒了,这个女人是从老七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了,算老七自己选的,也难怪舍不得。

老七像他,天生痴情种。

“这事,父皇也有错,却没想到害了你……朕准了,以后你府里你说的算,没你的允许谁都不能再送女人给老七。”晋成帝也是挺愧疚的,本来这次让老七去处理天花的事就是无奈下的决定,现在还害的他失去所爱。

对老七的歉疚心更重,这次说什么都不愿让儿子离开京城了。

而后,邵华池被皇帝强行留下来在梅妃的永梅殿中用膳,这座宫殿是晋成帝特意为梅珏建造的,邵华池却觉得挺讽刺,当年的丽妃也有这样的待遇,只不过物是人非。

吉可既然已经进来了,傅辰的关注点自然不在邵龙身上了。

看了下拱门处,果然小孩儿已经不见了,约莫是又躲起来。

他不过是想看看小王爷的双手,是否是他的错觉,当时他看到衣袖旁边一小块暗红色,那是被血染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受了伤的,隐藏的隐蔽,如果不仔细根本不会发现。

但这点职业病不能太过,到底他只是个谋士,没什么必要理由是不会与主公的孩子过于亲近的,也许他没这心思,但位居高位的人会认为他早早站队了。

若以后瑞王还有别的孩子,这件事就会成为主公心中去不掉的印象。

这个分寸,傅辰还是清楚的。

转移到进来的人身上,从邵华池对这位宦官的态度来看,这位应该还是宫中的一位人物。

只是他乔装打扮来看自己,傅辰分析了下,最大可能两人也许是旧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他的到来,也让傅辰确定了。

这个宦官还身兼谋士,这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吉可一步步靠近傅辰,像是要把人给看得仔细一些,五年不见,原本只是清秀的五官变得精致许多,组合起来俊美淡雅极了,哪怕有变化,吉可也知道这是他从进宫后就一直照顾自己的傅哥,猛地半跪到傅辰面前,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心里翻滚着不知名的苦涩,“傅哥……你说走就走,怎么就不想想在宫里头的我们……”

傅辰看到自己膝头的少年,想到之前在瑞王府门口那个很有自己一套的太监,不知怎么的也有点心酸,由着人对自己哭。

吉可也只是发泄了一会,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却不料被傅辰拍住了肩,对上傅辰那双令人心旌摇曳的寒眸,里头的疑惑令吉可心一抖。

“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

正在傅辰与吉可回忆往昔,叙旧快到尾声,远处某个一声都没响的小孩疼得撑不下去了,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一直分了点心思给小孩的傅辰,猛地站了起来,对吉可快声道,“吉可,你能帮我在宫里弄个身份吗?”

“傅哥,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宫!?”吉可张大了嘴,他没想到逃离苦海的傅辰,还愿意再回去。

“还不一定,不过我喜欢打把握更多一点的仗。”多一手准备,多一分保障,傅辰顿了顿,“而且,你不是说,他们都在等我回去吗?”

原主之前不声不吭的离开,让这些人伤痛,至少不能无视这些真心。

“就等你这句话了,傅哥!我在宫里等你。”

傅辰拍了拍吉可,表示信任,而吉可也很吃这一套,他长大了,已经不是需要傅哥照料的小孩了。

邵龙全身发颤,只有模模糊糊的意识了,似乎看到了有个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傅辰这次也不管那些顾虑,直接把小孩抱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全身被汗水打湿,小脸都快皱成小笼包了,“把梁太医喊过来,快!”

邵龙感觉自己被陌生人抱在怀里,他本能的恐惧想要挣扎,却实在疼得没有力气了。

傅辰压下邵龙那根本算不得挣扎的动作,抱着小孩软软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抚,他的语速与声线都是专业级别的,让小孩的不安渐渐退去,邵龙渐渐安静下来,感受着傅辰在他背上的轻拍,很温柔,像是在哄他睡觉。

不过在身体抽痛的情况下,邵龙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但心却是产生了陌生的留恋,只觉得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过。

父王不太理他,生母厌恶他的体弱多病,娘其实恨他吧……他虽然不太懂,但却能感受到别人对自己的喜恶。

邵龙埋头在傅辰怀里,忍不住蹭了蹭,好温暖啊。

鼻子酸酸的,不能哭……

傅辰感觉到胸口一阵湿意,疼哭了?

不由更加柔和,这时候他也管不了站队不站队的问题了。

看着这么小的一团,蜷缩在那儿,明明已经疼得不行还咬着牙不愿意喊出来,就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舍不得了。

傅辰趁着梁成文没来的时候,捞开小孩的衣袖,发现手臂上面只有一些淡淡的疤痕,看上去是之前受了伤后来又好的。

并没有之前让他生疑的血色,是他弄错了?

吉可在接到傅辰的嘱托后就回宫了,他们宦官是不能长时间离宫的。

救命重要,傅辰没有太关注邵龙也导致他发现小王爷的情况完晚了一步,这一点他也感到了一丝愧疚。

梁成文把着脉,又掰开小孩的口腔,闻了闻气味,诧异地眨了眼。

“早年我走遍大江南北,对于一些奇药略有涉猎,这个味道出自磐乐族的圣药,它的功能……”梁成文也没想到居然有人对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孩这么狠。

这个孩子的出生还与他有关,梁成文也是唉声叹气。

随着梁成文描述,傅辰才知道这孩子从刚才偷看到后来痛晕过去都经历了什么。

瑞王是正式敕封的亲王,整个大晋朝也只有几个皇子有这样的殊荣,大部分还只是郡王、县王、县候,再低的连封号都没有,依旧只是皇子,瑞王这样的身份再加上军功,谁敢给小王爷使绊子。

不过明的不来,就来暗的?

王爷常年在战场,疏忽了孩子还勉强有理由,但堂堂王妃不照料孩子,下这样的死手!

“孩子吃药更要小心,免得伤胃,我这里给他用生草乌、川芎、全当归……”梁成文报出一堆药名,“先止痛吧,让他好好休息着为上。”

一时辰后,药煎好了,一直蜷缩在傅辰怀里的小不点被喊醒,他先是看了一眼陌生的傅辰,害怕地噤若寒蝉一动不动的,后来迷迷糊糊想起来这个人就是那个温柔哄自己的人,又鼓起勇气端坐了起来。

傅辰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会自己喝药吗?”

那黑乎乎的汤汁,就是成年人看着都要皱眉,小家伙却是闭上眼,咕噜噜地喝下去。

“很勇敢。”傅辰夸奖道,又给孩子塞了块蜜饯。

小家伙似乎没怎么吃过,吐出来又放进去,不舍得吃的模样逗笑了傅辰,“喜欢的话还有。”

邵龙听到傅辰的话,耳朵红红的。

他发现身体热乎乎的,刚才的痛苦也慢慢消失了,他闪烁着星星一样的目光崇拜地看向傅辰。

傅辰不由失笑,真是个傻孩子。

从来到这个时代,遇到的哪个不是人精,就是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青酒都是一堆花花肠子,这还是傅辰第一个遇到真正像孩子的孩子。

小孩很快又在傅辰怀里睡着了,西府的人来催了,小孩被吵醒,当看到王妃的丫鬟,原本睡了午觉还红通通的脸蛋,唰地一下白了。

理智告诉傅辰,他不要去管这些事,这已经超出一个谋士该做的了。

但他还没泯灭良心,“你若是不想回去,就留在我这里,我会与王妃说的。”

小孩看了看傅辰,又看了看丫鬟,似乎在犹豫。

他看了傅辰许久,终于开口,依旧是软软细细的,“谢谢,哥哥。”

缓缓走向丫鬟,被丫鬟牵着手,在离开院落前回头看了一眼傅辰,似乎有一丝眷恋。

小孩的选择,是很聪明的,小小年纪已经本能的趋利避害。

他认识到这个哥哥是没有能力从王妃手上救自己的,他会害到这个哥哥。

傅辰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心痛的感觉了。

******

邵华池被留在永梅殿用了饭,这顿饭只有晋成帝、梅珏、邵华池三人,算是家宴,晋成帝也是相当享受这种心爱的女人和儿子同桌吃饭的感觉,这才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只是到了尾声,晋成帝又被战报喊走,离开前,邵华池恢复了常态,对梅珏道:“谢了。”

他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们帮了他,以后有机会自会还上这份人情,当然穆君凝那女人估计也是不稀罕的。

说的是老大的还魂仪式,没有她们几个人,他想要洗脱嫌疑虽然可以,不过会麻烦许多。

“我是为了他,其次你为了百姓做了那么多事,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分得清谁是我该帮的。”梅珏也习惯邵华池的冰冷态度,也是认识太久,清楚此人与穆君凝的过节,她与他年龄相差不大,她也没想过真的当瑞王的母妃,两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过得去的状态。

“我倒没想到他连我母妃的魂都勾走了?”邵华池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令人无法分辨他的想法。

“殿下慎言。”梅珏不疾不徐道。

将一个宠妃与太监联系在一起,瑞王可不是胡言乱语吗。

但只要发现以前傅辰与皇贵妃的纠葛,就知道瑞王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邵华池也没打算为难梅珏,他们至少还挂着个母子的关系,一个从姑姑晋升到宠妃,五年盛宠不衰的女人,又岂会简单,“那么,儿臣告退了。”

出宫的时候已过晚膳的时间,见到自己府里的侍卫候在那儿,得知傅辰居然要去青楼。

他一个太监去青楼做什么!

哦,他都忘了,太监有什么关系,青楼什么样的角儿没有,就是太监也能伺候好。

冷笑了一声,侍卫看过去,却是被那眼中的暗色给激到,顿时什么话都吞了回去。

本就心绪不佳的邵华池,这时候更是没有任何好脸色。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去,京城不能骑马,邑鞍府的巡逻兵一看到是邵华池,一个个都当做没看到。

确定傅辰没有出府,邵华池才阴沉着脸进傅辰的院落。

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桃花糕,选了一块放嘴里,糕点做得入口即化,香气浓郁,也让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他并不舍得自己在冲动下破坏两人之间的氛围。

只是邵华池没想到,他还没质问什么,却是见到傅辰沉默地坐在屋内喝茶。

那架势,与失忆前总算是重合了,不装了吗?

这么长时间,他也早感觉出来了,傅辰虽然失忆,但似乎误会了他们两的关系,所以对他的时候态度会特别柔软。

他乐的不解释,不把握这个机会敲定两人的关系,下一次可就更难了。

享受傅辰对自己的依赖与误会,是他卑鄙,但在感情上不卑鄙不争取,哪里能得到这个人半点关注。

他喜欢乖巧的傅辰,很惹人心动不是吗。

“殿下,属下……想与您谈谈。”

“谈?”邵华池淡淡应了一声,犹如这间房主人般脱去自己的戎装挂在墙上,显然晚上他没打算回自己的屋子,这个月与傅辰怎么过的,后面也怎么过。将辰光一把放在桌上,语气也是平静无波的,“想谈什么?”

从宝宣城醒来后的长时间里,傅辰从来没有见过面对自己这样态度的邵华池,他在逃避这位原主的爱人,一路装傻,王爷对这个情人也是有求必应,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和谐的,那种看似情人的感觉始终维持着。

“关于小王爷。”傅辰用旁观者的语气,简单描述了自己发现的状况。

邵华池听完后,什么都没表达,只是深深望着傅辰,“傅辰,你这是在管我的后宅吗?”

“殿下,我只是觉得,有必要与您说这个情况。”之后怎么做那是你们邵家的事。

邵华池漠然地看着这个在为自己儿子说话的男人,所以我儿子与你又有何关系?

今日不去青楼就因为这事情耽搁了?想到青楼,邵华池心更冷。

你果然是那个看似无坚不摧实则同情弱小的傅辰。

邵华池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坐着的人身上,对着离自己不过一尺距离的人,先是勾勒着那光滑形状,猛地捏住傅辰下颔,两人的视线在对接,“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您……”傅辰确实没料到邵华池会这么说,冷血到令人生寒。

“本殿小时候遇到的比他严重至少十倍,又有谁来帮我?他若连这点小事都过不去,不如死了算了。”俯下身,在傅辰的脸颊边,喷着气,“宝剑不磨不锋,你若对我的教育方式有意见,那就要有管教的资格,比如——彻底成为我的人。”

第225章

彻底成为我的人。

这句话一寸寸打碎傅辰的天真想法,直白地冲向天灵盖,再看邵华池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心头火热被点燃。

这个结果至少是个不错的消息,他们还没做过。

可心情却没有丝毫松懈,甚至比之前更为压抑,没到手的猎物更诱人,特别是邵华池这样的老手,他想要谁自然会引导对方主动送上门,他是不屑去强迫谁的,又有谁值得他强迫。

傅辰没有动,垂着眼投下羽翼般的长睫,在烛光下给人微颤的错觉。就像每次被暧昧的时候他都用这种看似温顺的姿态来逼退邵华池一样,瑞王是个相当骄傲的人,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

但这一次傅辰却失算了,或者说他又一次低估了自己在邵华池心中的地位。

“听不懂?呵呵,周公之礼,鱼水之欢……”傅辰是个看起来无所谓本性却极为保守的,听不得这越来越下流的勾引,闭眼以逃避,惹来邵华池的轻笑,指腹来回摩挲着傅辰的唇,直到摩擦得红润了,俯身轻轻呢喃:“你若给我,要什么,我又怎么会不答应?”

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要。

傅辰转了头,这已是拒绝交谈的意思了。

换了往常邵华池定然徐徐图之,而非紧逼着,但每个人都有底线,去青楼找女人,并不在邵华池可以通融的范畴内。

“在一起那么久了,你还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傅辰头皮发麻,背部冒出细密的汗。

邵华池没有再退让,与温柔的语气相反的是,动作极为坚定,一点点掰回他的头。

这种动作并不舒服,傅辰被迫睁开了眼。

邵华池就像一只不知餍足的狼,慢慢吞噬着管辖内的领地。

傅辰目色一紧,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邵华池靠近唇的时候,伸手抵住对方的胸口。

看似轻柔相抵,傅辰却是用了巧劲的,无法再靠近又不会忤了瑞王的尊严。

两人都睁着眼冷静地看着对方,视线交融中暗潮汹涌,也让傅辰清清楚楚看清对方心中关着的猛兽正在咆哮。

邵华池一勾唇,抓住傅辰的手,将吻印在他的掌心,柔情似水地令人发颤,似乎还有些高兴,不再出现那么明显的怒气,“他可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在预料之中,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再多的同情也有限,只要这种冷眼旁观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都是令人愉悦的。

傅辰轻轻一颤,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能感觉到邵华池在吻他的掌心,上面一片湿濡,想收回却被死死扣住。他不嫌脏吗,有什么好舔的?

傅辰的拒绝似乎在他的预料中,今天已经逼近傅辰临界点了,“刚才的承诺永远有效。”

[成为我的人,你要什么我不答应?]

又吻了吻他的手心。

邵华池这才松开了人,也不看僵坐着的傅辰。拿走挂在墙上的护甲,重新穿戴上,头也不回地出去。

“这么晚您要出去?”守在院落外的松易回头看了看,有些惊讶。

“嗯,备马。”

“您还回来吗,可要备夜食?”见邵华池的脸色,散发着戾气,跟在身边的人都知道,越平静的瑞王越可怕。

这段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人闹了口角。

两个主子冷战,苦的可是他们啊。

“晚上在营地,不回府了。”边说着,邵华池脚步也没停下,想到那人消瘦的脸,一场重伤比以往更瘦了,语气稍稍柔和了些,“给他送去温奶,一盘桃花糕。”

松易总觉得他家主子,对桃花糕有着莫名的执着。

邵华池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想起来,还是不希望……

顿了顿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复杂,一声轻叹好似错觉。对一旁的松易道:“把邵龙送到母妃那儿去。”

“诺。”

这个要求来的很突兀,不过梅珏很喜欢邵龙,也常常让小孩去宫里住,梅珏年纪不大,对邵龙来说不像祖母,反倒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母亲这个角色的空白。

“查查这几年马泰氏都做了什么,具体的。”后宅是女人掌管的,没有男人会去理会后宅,但事情闹到了这地步,是不可能不查了,“有关邵龙的。”

之前两个女人不消停,也就罢了,他也需要有个人制衡一下王妃。但把宫里头女人的手段搬到他的王府里,并不是邵华池想看到的。

邵华池上了马,不提这个时间被自家精力旺盛的主帅喊起来的教场里的士兵们多么哀声怨道,面无表情地对松易道:“他若去了那个地方,立刻通知我。”

傅辰,你最好不要一再挑战我对你的忍耐力。

傅辰看着邵华池离开,僵硬的背部才缓缓松了下来。

与邵华池当面对峙的压力,就像打了几场仗。

按着心脏的地方,它还在跳动,激烈的悸动。

原主的情绪似乎还残留在体内。

第226章

与邵华池当面对峙的压力,就像打了几场仗。

按着心脏的地方,它还在跳动,激烈的悸动。

原主的情绪似乎还残留在体内。

那种怦然心动的情绪,并不属于他本身,他能理解原主为何会心动,无法否认与自己的品位很像,他们本性中都喜爱挑战与危险,这种强大到令人胆寒的生物戳中了傅辰掩藏极好的冒险神经,征服这样的人能令他全身细胞都沸腾,就像曾经是他主治医生的邵颐然,强悍、美丽、冰冷,他喜欢看到她在自己身下绽放迷人诱惑的一面,那是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的诱惑。

隐秘的刺激引诱着他,但这种欣赏对象换成了男人,对他而言更多的是惺惺相惜,他的确没想过会与男人牵扯什么。

只认识那么些时间要说心动就更不现实了。

所以,他很确定这个心悸,是原主的情绪在影响他。

都已离开了,还能影响自己,是有多深厚的而感情?

到了时间傅辰熄灯上了床铺,却怎么也睡不着,没了那熟悉的呼吸频率在身边,他居然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失眠状态。

这才多久,居然就习惯了?这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

傅辰又点了灯,拿过铜镜上照出自己模糊的脸,虽然不清晰不过目前也只能将就了,解开腰上的玉佩,拿出绳子两端看着它摇摆,加上镜面的反射,在视觉上会产生重叠的效果。

其实这并不算是真正的催眠,只是能给人不错的心理暗示,好一会傅辰总算有些困意了,睡之前他想着那人的生辰到了,不过现在这个状态自己送什么祝福都不适合吧,想来什么都不缺的瑞王也是看不上的。

这里是位于城外的常备军军营,是晋国操练士兵的地方。邵华池正在教场,冷着张脸,看着士兵们围着教场跑,“没吃饱饭吗!!一个个软趴趴的像什么样子,再加一圈!”

跑圈还是以前傅辰随口说的,那时候他还是宫里的小太监,总想着若是能自由自在跑步就好了。

邵华池当时就好奇了,这方式也能锻炼?

那时候两人还是一条心的,傅辰就列举了跑步的诸多好处。

现在被邵华池用到军营里效果居然很不错,听到还有一圈,士兵们咬牙继续跑,对这个阎王更忌惮了,煞神之名可非浪得虚名!

马泰氏收到王爷的命令要求把孩子送进宫,也没多想,只不过之前都是梅妃的邀请,现在却是王爷第一次要求。

虽然有点奇怪,不过马泰氏也碰不到邵华池本人,只能温柔的叮嘱了邵龙注意事项,又把小家伙多裹了衣裳,细细叮咛着。

邵龙并没有表现出高兴,只是乖巧地听着嘱咐,那双眼却是格外明亮的。

被松易抱出西府的时候,他奶声奶气道:“想……看看哥哥。”

“太晚了,下次吧。”那两人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闹了起来,你过去是去当炮灰吗。“另外,您应该喊他先生。”

夜幕笼罩,马车朝着宫中前行。

第二日,薛睿先去见了自家公子,见到被重重看守的自家主子,就觉得格外变扭。

在他看来公子是雄鹰,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保护,而是让他自由翱翔。

不过看着公子甘之如饴的模样,薛睿终究没说什么,看看这次回来,不说伤亡,就是公子都中了计,“我之前就让您别去宝宣城,他们的争斗不是咱们能参与的,可不就殃及池鱼了?”

傅辰也觉得以原主的行为模式,不会做这么冲动冒险的事,为什么还是做了?答案,可能只有原主自己知道吧。

已经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了解的傅辰,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们在京城的人,目前已经不少了吧。”

“五年来不负所托。”

他记得地鼠他们信誓旦旦地在信里说,公子没了记忆,现在与自己对答如流的公子又哪里像呢。

看了一下隐约有人影消失的地方,监视并未停歇,进不来王府,却始终徘徊在外围,如果他出门呢?傅辰眉梢有些紧迫感,“你觉得,我刚进城,有什么人会对我的行踪感兴趣?”

从其他人口中,傅辰知道原主对于青染、薛睿是相当信任的。

他出口这么问,一是试探对方深浅,二也是对于京城薛睿比他更了解。

薛睿想了想,“您对于京城的人来说消失太久了,甚至就是现在宫里头也没多少人认识您,还有什么势力能对您感兴趣,除了——李皇派的人。”

“调查一下阿一、阿四他们的行踪,尽可能不要打草惊蛇。”与他想的吻合,那么调查势在必行。

两人说完,见薛睿目光游移,显然心思不在自己这儿,傅辰取笑道:“思春了?”

“您怎么……”不是说傅辰不记得这些了吗。

“薛睿,我是傅辰。”只有我不想记住的,没有我记不住的。

这个词似乎代表了许多信息,因为他是傅辰,所以哪怕是这样的小细节也是一次联想到了。

“她是被梁成文安排的住处,就是我也不愿意见,你如果想见她,最好得到她的首肯。”其实他也隐约感觉到,青染可能情况并不好,不然有何必如此?

傅辰等人一回京,薛睿就已经在打听青染的消息,只知道她自从倒下就一直卧病在床,只愿意见梁成文一人。

在被青染严词拒绝后,薛睿也没有再去心上人面前惹人嫌,但这次路上忽如其来的不好预感,以及青染的情况都让他迫切地想要确定她的安全。

景逸如约而来,傅辰并没有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不过他没料到这个地点就在王府之内,甚至是对于瑞王来说极为隐私的地方。

这是瑞王的院落,外松内严,具体就体现在院落里每个门槛外的重兵把守,除了幕僚外就是王府管事也不能轻易进来。

这几个侍卫不像外头那些普通侍卫,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和站立姿势、散发的铁血气息,能看出这是邵华池最精锐的士兵。

院落里包含会客、机密、聚会等私密性极高的场所,是每个主子私下行动最重要的地方,傅辰微微凝眉,终究没说什么。

现在瑞王不在府里,景逸为何将自己带到这个地方。

但他相信以景逸的才智还不至于犯如此浅显的失误,想害他何必做那么明显。说到底他相信的不是景逸,而是瑞王看人的眼光。

景逸七歪八拐一路领着傅辰来到一间紧闭的门廊前,低声道:“这里是小书房,是王府建成后王爷午憩的地方,虽然从未说过这里不能入内,不过所有人都将它默认为禁地。”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犯忌讳?”挑眉一问。

景逸摇了摇头,“我也是偶然进入过一次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当年的震撼直到如今还历历在目。”

傅辰瞳孔微微一缩,听景逸的语气,就好像这里与自己有关一般,勉强抑制住后退的冲动。

“你不是奇怪我羡慕你的原因吗,这里会给你答案的。”

景逸抬起手准备推门,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阻止,抬头就是傅辰那不明意味的脸,“你在害怕?”

他可从未见过这个胆大包天连当年四妃之一的德妃都敢勾引的太监有害怕的时候。

傅辰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似乎这扇门打开后,会有什么发生他也预料不到的变化。

“你是怕自己承担不起,还是怕无法回应?其实怕……已经说明你是在意的,你可是个捅破天都谈笑风生的人。”景逸似有所指,他的确不太看得惯傅辰对任何事都不放心上的样子。

坚定地推开了门,这个恶人,他来做也尚不可。

如果这能让殿下能够有一丝得偿所愿的可能。

门后的画面的确在一照面的时候会给人视觉上的冲击,满屋子的画像,环视周围,画得都是同一个人,或是柔和或是激昂的笔触在画卷中绽开,画中人时而狡黠时而冷漠时而微笑,寥寥几笔却将此人的一颦一笑跃于纸上,一气呵成中透着浸透画纸的力道,粗看便有惊艳感,细看却又暗含风骨,能感受到此人的绘画功力深厚。题字笔走游龙,都说字如人,那金戈铁马的气势正是瑞王本人的写照。

真正令傅辰震撼的是,上面的人都是他。

心脏受到的冲击,令傅辰久久无言。

心中还有些隐隐的骚动,因为他觉得上面的人非容貌,而是神态、眼神与自己很像,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记忆断层,对上辈子的事也记得很清楚,所以他不可能是原主,这是个与他极为相像的人,所以他才会因缘际会转生到此人身上?

傅辰默默的一幅幅画扫过去,每一幅都能看出作画人的感情。

要有多深的执念,才能把一个人那么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到?

见傅辰没有任何反应,景逸想到此人的冷情冷心,难道这样都打动不了他?是啊,他都忘了虽是太监,但傅辰有兴趣的也是像德妃那样娇软的女人。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的做法是否多此一举,率先走了进去,“世人都道殿下的书法堪称一绝,朝中不少大家能得到他的一份墨宝都是珍而重之,却没多少人知道画技也是独步的,只是他极少动笔,也许这个屋子里的画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情了。”

说着,拿起旁边一堆叠着的画卷,像是弃之不用的,掸了掸灰尘,“这里平日不进人,都是瑞王亲自打扫,几个月未归也积了些灰。上面挂的都是瑞王较为满意的,也是最像你本人的,这里的才是他真正的心情。”

接过那些被丢弃的画轴,傅辰发现自己拿着画的手有些脱力,几乎拿不稳,为什么他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上面的也是他,只不过比起挂着的,笔锋显得断断续续的,看得出来在画的时候,此间的主人心情很痛苦,隔着画傅辰似乎感受到对方的绝望。

“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让你看到这些的,这些是他的骄傲被碾碎的证据,也是他失败的伤疤,怎么可能被你发现。”景逸顿了顿,眼眶微红,“你手上拿的这些,是他在这五年里最想你的时候,不断重复画的,我那天偶然进来,看到的正是浑然忘我的他,一笔笔不断地画你,他怕时间长了……连你的样子都不记得。”

我并非比不过你,只是再好,都入不了他的眼。

傅辰拿着画作的手指,有些微白,头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却依旧被厚重的雾团遮挡。

“你倒是痛痛快快走了五年,他那时候像疯了一样,不吃不喝不睡,等着你,守着你的骨灰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崩溃,边哭边喝着酒,问着:为什么不再对你更好一点,为什么你要走的那么干脆,为什么不肯回来看看他?”

“我有时候也在想,傅辰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怎么可以硬到这个程度?”景逸深呼吸,又平复了语气,“为了不那么痛苦,他自请上战场,你以为他的军功是怎么来的?”

傅辰终于抬头看景逸,发现对方的连眼白都泛着红,连旁观者都被动容了,那么原主呢,傅辰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

“你以为靠他是王爷的身份?哪有那么容易,他刚去的时候谁肯服他,不过当他是来军营里玩耍的公子哥,上不通下不达,往往只给了他王爷的面子,他从小兵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所有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的,每一次我都觉得他会死在战场上,他像个疯子一样杀敌,不畏惧生死,就好像死了就能去陪你一样。他拼过来了,得到了认可。”景逸指着傅辰腰上挂着的玉佩,那是一对,一直寸步不离挂在瑞王身上,“他就这么咬牙活着等到了你!”

“后来猜到你可能还活着,就沿着你离开的路线一路在西边找……我已经数不清这些年陪他找过多少个背影像你的人,每一个他都会像个孩子一样先是激动,而后又是无尽的失落。”看着傅辰惊讶的望着自己,“哦,我都忘了你没了记忆,但是这次你找回了记忆也应该记住,他为你做的一切,不然,就太不值了。”

“有件事你肯定也不知道,当年嵘宪先生的确追杀过你,殿下并不知情,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彻底消除疑虑。嵘宪先生对于殿下来说是幼年到青年时唯一像是父亲一样的存在,但就只是因为这一次追杀,殿下就放弃了他。”

“我与你说这些,定然是他不希望的,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坏人了,你之前易容、不愿相认、划清界限都是迫于形势,怪不得你,但以后,我希望你哪怕无法爱他,也能稍微……对他好点,就算是装的也好,就像你这几个月做的那样。”

“听闻昨日他夜不归宿,在军营宿了一夜,估计又没有阖眼,我想与你有关吧,无论你们产生矛盾是什么理由,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和立场,他虽然贵为王爷,却并不比普通人活的自在。好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想必也不会希望外人在的,我这就走了,你想待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跨出门槛的时候,景逸回眸,“他的发色并非天生如此,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你或许可以猜猜?”

景逸走了,傅辰看着一幅幅属于自己的画像,心脏像是被千百跟草扎着,并不疼却挥之不去。

他似乎有一点理解为什么景逸这般才貌无双的人会羡慕。

这样的感情,浓烈的像是能冲垮人的理智。

******

傅辰将那些画卷和桌面上的灰稍稍清扫了一下,看到一些不符合这间屋子的物件,像是破旧的烛台、破烂的被子、缺了个脚的家具,有些疑惑,轻轻将门关上,让屋子内的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今天松易过来给傅辰送消息的时候就看到在书桌前发呆的傅辰,这是咋了?

他们和薛睿等人合作的不错,到底里头有不少是邵华池的旧部,两方又经历过地下火器库的共患难,两方都有开诚布公的心,自然效率就高了。

傅辰听完,却迟迟不能把这些消息更有效率的与自己得到的信息快速汇总、分析、出计,他知道,今天还是被那间书房干扰了。

“您怎么了?”只见傅辰坐在书桌前,提着笔却迟迟不愿动手。

傅辰像是离了魂,只是定定地望着松易,张了张嘴,胸口的微微酸涨还未褪去。

或许他是震撼的,也或许……

他也是有些羡慕原主的。

第227章

或许他是震撼的,也或许……

他也是有些羡慕原主的。

第一次,有一种希望原主回来的欲望,这样一份感情不该被外人沾染不是吗,就算是回应也不该是他来。

“府里今日没有设宴吗?”堂堂瑞王,过个生辰连宴会都没有?

“为什么要有宴会?”松易不明所以,而后拍头一想,日子都过得都混了,今日不是殿下的生辰吗,不过傅辰问这个是巧合吗,松易古怪地看了眼傅辰,“今天是殿下的生辰,不过他从来不办,就是皇上有过这个想法,也被退掉了,所以不少人都猜测,殿下是不是不爱这些俗物。”

这么说的都是那些大家,他们总觉得能写出那么一手好字的殿下定然是个有情怀有格调的人,不是那些军中的莽夫可以相提并论的,生日这等宴会又铺张又俗。不过松易猜测这群人应该猜对了一半,殿下的贤王之称可不就这么得来的,但原因肯定不止于此。

正要在宣纸上下笔的傅辰,顿了顿,墨色晕染开一朵水滴状的图案。

脑中想着生辰需要准备什么的物品通通下架,傅辰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将笔搁在砚台上。

“哦,我忘了您不记得这些了。”其实就是原本的傅辰也不会在意这些,当然松易没有提,“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傅辰平日几乎从来不谈私事,实际上傅辰也没有什么私事好谈,松易也只以为傅辰只是随口问问。

良久,“你待会要去军营?可否替我给瑞王带句话?”

“好的,需要说什么事吗?”松易还是很分得清的,别的什么人这么说他大约是面上答应着,但在邵华池勉强一句都不会提,可这人换成傅辰,就不一样了。

“不用了,若是忙的话,就罢了……”傅辰目光一闪,一丝浅淡的犹豫浮现。

******

邵华池在训兵的时候,是极为专注的,直到这群新兵被他从早操练到晚,累成了死狗,他才空闲下来,间隙间看了眼等候了许久的松易,“说吧。”

松易把今日城内外的大致情况描述了一遍,瑞王就是足不出户,也一样要清楚各方情报。

听完后,邵华池就着情形进行下一步行动。

松易又说了一下调查马泰氏的进展,邵华池不置可否,“继续查,更仔细的!”

他知道王妃对小家伙不太好,却没想到她可以心狠手辣到这个程度,以前那个对自己笑起来都羞涩的姑娘去哪里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后宅女子的诸多手段了,却原来依旧是井底之蛙,太小看她们的能耐了。

见邵华池面如沉水,“邵龙已经送到母妃那儿了?”

“是的,娘娘虽然意外,不过她看上去很高兴。”梅妃温婉大方,可能因为以前是司礼姑姑的关系,走路说话都令人心旷神怡,就是松易每次看到梅妃都是不由的害羞,放低了说话音量。

邵华池脱去出了一身汗的衣服,换成更轻便的,待会还要和士兵们比划功夫。

松易又继续说了朝中从老大死亡,老二起义后的各个势力状况,直到都说完,松易还迟迟不走。

邵华池已经准备下一轮比试了,见状挑眉:“还有事?”

“这……是公子让我问一句,您今天是否回府?”

邵华池穿靴的动作滞住,不管什么目的,傅辰会主动问关于他的事就很神奇了,就是傅辰不说他也想就这几日去哄人,本就不愿傅辰为了一个孩子与他闹口角,好不容易没了记忆,性格也服软了许多,他还想着进一步。当然傅辰装的也没问题,不这样他哪里有机会与他一路上靠那么就近相处。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觉得刚才抑制不住高兴的自己实在有点自己都看不过去,“他有说什么事吗?”

显然他也习惯性认为,傅辰会主动理会他,一定都是公事,私事是想都没想过。

“让景逸他们接下面的训练任务,我回府一趟。”邵华池吩咐了一声,打开帐篷往外面走。

看,哪怕公子只是询问一句,他们殿下还是会立马回去。

******

傅辰正向瑞王膳堂的厨子们学习使用炉灶,怎么控制火候,哪怕他现代有厨艺到了这里也成了睁眼瞎。

长寿面是从古流传至今的生辰食物,傅辰是个比较传统的人,以前只给领养家庭的亲人做过,后来是妻儿,在这个时代还是第一次,这种面做法很简单,但越是简单的越是考验功力。

傅辰不是老饕,但只要吃过的一次觉得不错的食物,就会回去给妻儿做着试试看,这算是他的业余爱好,不过后来没了让他想做的人了。

现在忽然要准备动手做,还是有些生疏,更何况这个膳堂里就没几样他熟悉的器具。研究了几个时辰,勉勉强强拿的出手了,傅辰觉得唯一还不错的只有维持以往水准的刀工了,点了几次火不是太旺就是太弱,不由地挫败,他与这个时代的炉灶八字不合。

将那十几碗失败的面送给了厨房的师傅们,自己也吃了不少进去,这也是他也没浪费的习惯。

傅辰觉得一个人可以活得再奢侈都不为过,吃自己的不丢人,但不能浪费。

拉面需要的是高筋面粉,其实这种面粉在古代就已经有了雏形,早年传入日本的拉面就是它演变而来的。

只不过有这种食材的人家不多,恰好瑞王府是有的,洗完手就开始揉面,将一团团羊脂一样的白乎乎的面团搓成一条条均匀的面条丝,犹如一条条巨龙盘在碗碟上,长寿面顾名思义就是越长越好,寓意着吉祥如意。

开始煲鸡汤,这是昨天剩下的鸡肉熬出来的,看着金黄色油圈的高汤上翻滚着泡泡,闻着就很有食欲。

有了前面两个步骤的成功,傅辰对这碗长寿面终于有点信心了。

浓郁的香气让刚刚跑进来的青酒、包志、灵珑几个小朋友吞了吞口水,那味道从鼻子穿过喉咙,令人食指大动,他们想撒撒娇看有没有希望吃到一点,但看着傅辰认真做面的侧脸,专注的令人不忍打扰,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在厨子的指导下,傅辰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煮好黄橙橙的高汤捞出了调料,将它盛入瓷碗中,又开始下水煮面,当面沸腾起来的时候,就算完成了大半了。

再放下刚才切的鸡丝和胡萝卜丝、黄瓜丝,和煎好的胖嘟嘟的荷包蛋,撒上绿油油的细葱。

见旁边还放着刚蒸出来的桃花糕,其实一个王爷有这种爱好真的很不搭,不过傅辰尊重每个人的喜好,还是端了一小碟热乎乎的出来,与长寿面放在一个盘子里。

傅辰看了看天色,应该差不多回来了吧。

邵华池一走出营地就碰到送礼的队伍,都是各个府里派来的,这些人也知道其他地方想碰到瑞王太难,都在这儿蹲点守着呢。有些是派了管事有些却是本人来的,邵华池笑着一一婉拒,既给足了面子又不失态度,这些人当然也知道送些价值高昂的的东西一个不好就会被弹劾,而且瑞王是出了名的节俭,送到府里的礼物每年都会退回来,但如果亲自过去只送一点小玩意儿就不一样了,比如有个刚上任的京官,是邵华池推荐晋成帝选出来的探花,他送了只八哥,还能听到时不时喊一声:王爷吉祥!九王爷邵子瑜也派人送了礼,这是为在京城外建一所学堂,给普通百姓提供免费的食宿,由邵子瑜与邵华池、邵瑾潭共同出资,这样的礼物邵华池也根本不可能拒绝。

这些送礼的也是戳中了邵华池的喜好,贵的不给,就专挑他拒绝不的了,要是报到皇上那儿,还是被夸奖的份。

其实一般人很少过生辰,除非到了整数或是过了六十,但如同王爷之类的身份,每年还是会象征性的办一下,俗称小诞。

打发完了这群送礼的,邵华池一路却被时不时来的百姓堵住,他们送的都是自家的食物,刚下的鸡蛋、一点蔬菜、蔬果,还有小朋友把自己的糖人递过来,让邵华池哭笑不得。

虽然邵华池从没有说过自己生辰的日子,但只要想知道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传十十传百,去年他没有回京就没有那么热闹,今年推广了天花的疫情,京城里头还有百姓在西北是有亲人的,知道后更是感激非常。面对一张张朴实无华地笑脸邵华池有些感动,只能象征性地收了一些,即便这样也让他的战马破晓挂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这样的备受喜爱,这也就难怪各个派别的人对邵华池越来越忌惮,唯一庆幸的只剩下邵华池撑死了也就是个王爷这样的安慰。

于是这回府的消息不胫而走,王妃的眼线早就通知了去,当傅辰来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邵华池正在与王妃马泰氏说话,想着这种重要的日子也不可能再过来,傅辰想了想还是不去刷存在感了,默默地退了回去。

对于回府的邵华池,让马泰氏极为高兴,温婉道:“妾已经吩咐膳堂做了您爱吃的在西府,您来看看吗?”

“不必了,本王还有公事。”边说着,靠近马泰氏,轻声低语:“我的行踪,王妃倒是很清楚,总是那么巧合地出现。”

马泰氏脸一僵,看着瑞王脸上那淡淡的微笑,就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煞神邵华池,他的温和是包裹在锋利之外的。

邵华池快步走着,身后的松易都有些跟不上,当来到傅辰的桃苑,冷漠着缓了缓步子,刚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食物香味,这种香气有些甜又有点勾人,忍不住又重重吸了一口,那气味钻入胃中萦绕不去,就看到一碗还冒着氤氲热气的面与旁边一盘桃花糕放在桌上。

本来打算开门见山问傅辰让他回来什么事的邵华池,什么话都给吞了回去。

“闲着无事做了一些面食,殿下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尝尝?”刚刚准备把这碗面送给青酒的傅辰,见到邵华池的身影忽然出现,还有些惊讶,其实他也不是没看到,瑞王身后那战马上全是食物的状况,估摸着他这碗面有点拿不出手。

邵华池面无表情地退了几步,来到门口看了看门廊,又观察了下苑中的景物,是桃苑没错。

怎么出现幻觉了?

第228章

邵华池看到路过的青酒,那孩子一看到邵华池,脸色倏然一变。刚刚有仆从让他来一趟傅辰这里,不过一过来就看到瑞王,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就想跑。

“青酒,过来我这里。”邵华池还算和蔼地笑着招呼。

青酒欲哭无泪的走到邵华池面前,为什么又是我。

“你捏一捏我。”邵华池看着青酒那扑闪扑闪的眼睛,好似随时要夺命狂奔,搞得他像洪水猛兽,果然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太过滑头的小鬼。

“啊?”

“我说捏,越重越好。”邵华池撩起衣摆,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

被邵华池居高临下的目光一扫,青酒打了个激灵,立马行动。

可是你让我捏的,嘿嘿嘿!

在青酒[瑞王傻了]的表情下,发狠捏了几下,他的力道可不轻,也算小小给自己出了口气,不过哪怕把那块肉捏青了,邵华池也没蹙一个眉,似乎终于确定了环境的真实性,才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管原地不明所以的青酒,转头回了屋里,傅辰还坐在那儿,也许是没等到邵华池,又不好处理眼前的那碗面,拿着一本兵书翻阅着,那书的着作者正是嵘宪先生,其实这位先生关于对兵法的归纳总结已经有上辈子三十六计的影子了。

暖黄的光洒落在他身上,喧嚣的熙攘远去,只余此人清淡的一抹身影。

见邵华池又回来了,傅辰自然放下了书,才刚看过去,邵华池瞬间错开了目光,含糊地咳了一声。

来到木桌前站定,看着那碗模样很不错的面,根根明晰的面条上覆着一层冒着油圈的高汤,黄橙橙的荷包蛋煎得胖墩墩的,绿色的小葱点缀其上极为可爱。

“你亲手做的?”轻声询问,这个手工面做的没有专业师傅那么顺滑摆盘那么华美,但却看得出也是用了不少心思的,邵华池觉得它的优点还是很多的,比如刀工很好,每一条都切得均匀细长,香味令人垂涎,想来味道也是不差的。

这是长寿面……

傅辰居然会知道他的生辰?

哪怕被无数人包围着祝福,邵华池也没有太把这个日子放心上,他想要一起过的那个人,是不可能回应他的。

心像是被无数暖流包围,犹如天寒地冻中被阳光普照,全身毛细孔都懒洋洋地舒张开,让邵华池的思维都迟钝了不少。

有点神游天外地想着,这个面做起来也不容易,就这么吃了是不是有点可惜,有没有办法可以长时间存封它?

“向膳堂的师傅学着做了些,味道可能不是很好。”傅辰说到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实在不习惯那些用具,“您要是吃过的话,那……”

“没有,我还没吃过。”邵华池冷硬道,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

其实他早在营地里吃过面饼了,和将士们一起用的,因为消耗大,吃饭也像一场战争。

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对方的种种行为,又看到那些画像,就是傅辰也无法从那张脸上看出瑞王心里的那点喜爱。

“君子远庖厨,我以为你是不会进这些地方的。”傅辰以前在宫里虽然进膳食房,但只是去拿大厨给他留的点心。

傅辰笑了笑,这让他怎么回答,回答什么都不合适吧。

将筷子递了过去,邵华池碰到了傅辰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又错开。

邵华池:“你用过了?”

“啊,嗯,”也许是因为知道此人是这具身体的爱人,对待他与别人傅辰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区分开,并非平日的极度冷静,反而有些局促,和略微的不自在,他不清楚面对同性爱人该是什么态度,只能把握着度,“也是面。”

失败品太多了,加上一屋子厨子仆人和他自己,后面还捎带上一群属下,才解决掉。

听到这个答案,邵华池似乎莫名心情更好了点,虽然只表现在他端起了筷子准备挑选看先吃哪一个上面。

傅辰从衣衽出取出一枚银器,准备给这碗面试毒,这是他之前在膳堂看到的银牌子联想到的,想来作为一个备受宠爱和关注的王爷,会注重吃食的安全也是理所当然。

被邵华池中途挡住,轻笑了一下,尾音上翘尤为勾人,“你在做什么?”

沙哑的声音刻意匀了下调子,反而极为诱惑。

“试毒。”傅辰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

他不确定邵华池的平时都这样说话,还是只对他,不过看身边人的反应,应该、可能是后者。

“谁告诉你,你端来的东西需要这个?”抬手拨开。

傅辰的头嗡地一响,被这平淡话语中的含义震得呐呐不语。

这句话,配上时代背景和瑞王的地位,意义就太大了。

这甚至比看到书房里的画还来得惊魄。

如果,我端来的是毒呢?

这句话他并没有问出来。

不理会傅辰的多此一举,邵华池先喝了进门就勾住他食欲的汤,用童子鸡炖出来的高汤里也不知放入了什么,味道极为鲜美,在吞下的第一口就有些意犹未尽,邵华池喝得出来味道与平时喝的不一样。那不是像府里的女人分明是王府厨子做的,非要说自己动手,动手的部分可能只有监督它完成,没人是傻子,口感骗不了人,只是大多上位者会装作不知,维持着和睦的关系。

哪怕是宫里的晋成帝亦是如此,所以梅珏亲手做的才那么弥足珍贵。

这一份鸡汤用的鸡肉虽是昨天余下的,但傅辰也加了新鲜的鸡肉,让青酒买了点冰,先将它们冰冻了一个时辰,再解冻出来慢火熬出来,这样的鸡肉熬出来有弹性又鲜嫩,这部分鸡肉在煲汤前他用淘米水浸泡,再飞水,冲冷。切的鸡肉丝就是这么来的,也给鸡汤提了鲜。

虽然食材简单,工序却并不容易,傅辰对它还不满意,这标准是和前世比的,但在邵华池这个已经高估傅辰的人眼里,已经足够震慑了。

傅辰看着本来就不多的面汤,被邵华池几口就喝了大半,又有点尴尬,等待的时间加上瑞王忽然离开的时间,这面的热气散了不少,王爷平日的吃食矜贵,生辰只给他吃这个实在不算尽心,“面……有点涨了,我再给您重新下一次吧?”

邵华池给傅辰的回复就是吃的速度加快了,既然给了就没收回去的道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这面条嚼起来很有劲道,清脆的黄瓜似配上一口流汁的鸡丝,随着清淡的香味一起进入胃里,全身都洋溢着暖暖的滋味。

邵华池平时只吃五分饱,但由于在军营里消耗体力,会增至八成,现在吃下这碗面,感觉已经撑到了喉咙口,好……难……受。

不能吐出来……谁知道还吃不吃得到下一次。

傅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整碗分量不小的面全部吃完,连汤都没有剩一滴。

就……这么吃完了?

除了邵颐然,这是傅辰第一个遇到把他做的食物无论好不好吃都会一点不剩的人。

傅辰的心有些酸涩,看着邵华池目光深邃而遥远,淡淡的伤感让刚刚抬头的邵华池被刺痛。

在幼年的时候,他或许还对自己天煞孤星的身份存有疑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是扫把星?这分明是迷信,但一次次的遭遇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性。他辗转在领养家庭中,到最后一家的时候,他遇到了真心喜爱他的妹妹,或许那个姑娘也不会愿意被他当做妹妹,她大约最后悔的就是当年让父母收养了他,妹妹毁了容,他最后一任养父母也去世了,那时候傅辰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在任何人放上关注,直到妻儿相继离世,才觉得他的美梦只是梦。

他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去祸害任何人了。

他不希望自己在意任何人,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在意他。

其实,一个人挺好的。

傅辰回神的很快,“生辰吉乐,瑞王。”

说起来,邵颐然、邵华池有些地方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生长环境、学习环境、周围人影响、自身领悟、时代等因素会感染人的成长,傅辰并不想把任何人当做谁的替身,只是碰上了巧合,心绪难免浮动。

“嗯。”邵华池还没来得急挽救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就不雅地打了个饱嗝,吃了两份晚饭就是他也有点受不了,优雅地捂住嘴垂着目光,他居然真的把这么一大碗给吃完了,又含含糊糊咳了一声,“你是不是该改口了,去掉敬称,去掉封号,喊个别的。”

叫全名也比这劳什子的瑞王好,要么就是殿下,再之前是隐王,在你眼里我们主仆就不能是别的了?

“您希望我喊您什么?”

“随便,是你喊,问我做什么。”

“华池?”傅辰想了想,原主是想这么喊吗?

清冷的声音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犹如情人的呢喃,傅辰的声音一直好听,特别是他不刻意掩饰的时候。

“……”邵华池默然地转头,一手撑在桌面上罩着侧脸遮住了面部表情。

“您说什么?”傅辰忍着笑,他居然觉得瑞王可能是害羞了,但不可能吧,这么强悍的男人。

“……”邵华池动了动口型。

傅辰似乎听到了什么,但邵华池说的太轻了。

傅辰:“可以再说一遍吗?我不太听得清。”

“……太快。”进度。让我缓缓。

邵华池猛地站起,椅角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穿破耳膜,语速极快:“我拿去膳堂。”

又把瞠目结舌的傅辰留在原地,这收拾的事哪里轮得到瑞王亲自来。

不过还不等傅辰说什么,已经看不到邵华池的身影了。

出了桃苑,邵华池捂着心脏口,略带嫌弃道:“跳跳跳,你除了跳还会干什么?”

第229章

看到瑞王出来,作为守备力量的门面担当松易立即跟着,恰巧就听到邵华池这句话,嘴角微微一抽。

邵华池回忆着刚才的细节,眯着眼观察着指尖,碰到了他的。

其实更多的触碰在这段时间次数并不少,但这次那种忽然到来的怦然心动,像一口钟不断撞击着心脏。

邵华池不由地,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他这个连自己生辰都从来不记的人,居然为我过了!

当然这个时候邵华池选择性忽略了那次傅辰为青酒准备的项链,这种时候什么影响心情的通通被压在心底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桃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笑的次数加起来比这一年还多。

被忽略的松易轻轻一抖。

他们都没有再提之前的矛盾,在冷静过后他们会找到更适合解决的办法,而不是一味的责怪对方,矛盾是在生活中是不可避免的现象,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双方而言更好的方式,在这之中找到平衡点。

邵华池感受到傅辰这种微不可言的体贴方式,多年前他希望傅辰不要那么早熟,那时候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能在他眼里停留片刻,他希望能够等一等自己。

也许五年后的现在才是最适合的,他成长了,成长到能够和傅辰比肩的程度,甚至能够保护傅辰,这才是他们最适合遇见的年纪。

边胡思乱想着边笑着,才猛然注意到松易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瞬间拉平了笑意,他的侍卫专业素养相当不错,至少不会干当面嘲笑主子的事,将手上的碗递了过去,“把它封起来。”

松易到底是曾经被邵华池操练的不要不要的,面不改色:“您想怎么封存?”

邵华池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原封不动,存好了放入我的屋里。”

所以您是要让这只空碗原原本本放回去,洗干净的绝对不要吗?

******

邵华池又跑去王府里的武场找了府中的士兵对打,直到都被他打趴下,宣泄地差不多了,才终于将身上的躁动平息。

猝然皱眉,肚子剧烈的抽痛让他不由弓起了身。

像是有坚硬的东西在肠胃里翻搅,时不时拧住神经。

“都别过来,老毛病了。”挥退跑来的属下,松易刚处理好那只要好好保存的碗,一回来就看到他们主子的病又犯了。

“我马上去喊梁太医……”松易转身就要跑。

“不准去!我没那么弱,都说了小病,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邵华池虎目一瞪,脸色煞白,汗水不断落下。

手肘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看到这样的邵华池,本来就极为忠诚的瑞王兵越发肃然起敬。

瑞王从来不标榜什么,他平时的行为做派却能让人发自心底敬畏。

他挺直着脊梁,斥退要跟随的士兵们。只除了脸色几乎没有任何异样地在自己的院落停了下脚步,转了个弯回到桃苑,傅辰的屋子已经熄了火烛,傅辰的作息时间一直很准时。

邵华池随便推开一间厢房,在关上门的刹那,咬牙倒在地上。

像是一只被烤熟的虾,蜷缩了起来,疼到后来意识越来越模糊。

傅辰睁开眼,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房门外似乎有人影,他本就是个浅眠的,对外界警惕心颇高,一看到窗棂上浮动的人影,就睁开了眼,披了件大氅就打开了门,见到的是来回踱步的松易。

松易脸上还布着没有退去的焦急,不知道要不要喊醒傅辰,到底这算是违抗命令了。

就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傅辰开门了。

他这时候也不知该庆幸公子的敏锐还是该说殿下以前放安神药的做法很好,“公子……”

“怎么了?”傅辰想着松易来找自己,多半和邵华池有关。

“我……”说不说?

“和瑞王有关?”

松易深深吐了一口憋着不上不下的气,和公子这样的人说话就是容易,往往他能把你想说的都给猜出来,殿下,这次可不是我说的,反正公子迟早能猜到,再说您这么硬撑怎么知道公子会不会担心。

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傅辰也顾不得和松易继续说,只吩咐道:“去请梁太医过来。”

庆幸晋成帝对这个儿子是真的宠爱,担心他天花还有后遗症,下旨让梁成文继续待在瑞王府待命。

“但殿下不允许……”

“就说我要求的。”对于邵华池对原主的感情已经有所了解的傅辰,就这么毫无顾忌的用上了,送了个眼神过去,“你说他会不会罚我?”

马上准备出发的松易:好有道理。

公子,我就喜欢你的恃宠而骄。

来到松易指的那间屋子,很好,从里面锁上了,邵华池是根本不准备让人知道吗?

根据松易提供的信息,傅辰大约知道了大概情况,邵华池这些年根本就在糟蹋自己的身子,有上顿没下顿的,唯一算恢复正常的用餐还是陪着他这段时间,为了督促他才以身作则。

初步估计,应该是慢性胃炎或是肠炎,但这也要他见得到人才能确定,虽然只是心理专业,不过基本的知识和临床傅辰自认还算能混个见习生。

拍了拍门,没有回应。

有了邵华池的命令,根本没有人有胆子打开。

要先打开锁,古代的锁其实不难,至少没那么多小关卡和防盗措施,但傅辰也只是略懂皮毛,为了不耽误时间他需要找个能手。

青酒,那小孩被青染重点培养,记得他最擅长的可不是扮演女孩,而是偷窃,穷怕了的人狠起来什么都会去干。

若不是这项技能不符合傅辰三观,都要被青酒发扬光大了。

正要去找青酒,就发现刚出去就遇到了,这样鸿运当头的巧合次数多了,傅辰也淡定了。

“呃呃呃呃呃呃,公子,你别拎着我,快要……不能呼吸了。”青酒涨红着脸痛苦的挣扎。

被拉壮丁的青酒在傅辰冰冷注视中,用一根针以最快速度从外面开了锁。

傅辰察觉门依旧打不开,那就是有人挡住了。

傅辰没发现他的心情比平日焦虑了许多,怒声道:“邵华池,我是傅辰,你往旁边挪一下位置!”

以为至少还要喊几次的傅辰,没想到门在下一刻就开了。

来不及细想,打开门就看到靠在另一边门上刚刚挪了位置的邵华池,闭着眼早就失去了意识。

根本没醒,居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邵华池的状况很不好,就是光线昏暗也能看得出来白得像一张纸,全身轻微发抖,手始终捂着肚子的地方,刚碰到就染了一手汗手,这是流了多少汗。

“……”邵华池疼地一动不动,青筋在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清晰,要是平时肯定是见不到他这个样子的。

“别怕,我来了,都交给我。”轻轻安抚着,拍了拍那汗湿的后背,瑟瑟发抖的人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凑在傅辰的脖颈的地方嗅了嗅,又凑得更近了,那毛茸茸的脑袋拱得傅辰有些痒,将人搂得更紧,邵华池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下,语气中透着引导的软和,“对,真乖……放松,就是这样,再放松……”

边温柔的哄着,傅辰边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他身上,将人揽在自己胸口,一手穿过大氅,按照记忆中的位置进行按压,仔细观察着邵华池的表情,“这里?这里……”

直到按到一个地方,邵华池抽出了一下,是这里了。

傅辰确定了病症,一个胃炎是跑不了了,这在古代的名称叫胃心痛、心腹痛,中医认为胃痛的部位在心窝附近,故而得名。

见梁成文还没来,青酒这时候跑进来,看到两个主子抱在一起,两人都流了汗,这画面明明没什么,他却不由得脸红了,“那、那个公子,梁太医被宫里的娘娘喊去问诊了,才刚回来。”

“让他快!”傅辰一声低吼。

几乎不会失态的人失态起来,能让周围人都肃然起敬。

青酒本能立直,“是!”

一刻钟后,梁成文已经让配好的药包送去厨房里煎了,拉着始终守在一旁的傅辰,有些气愤道:“我不知道对他说过几次了,不能吃饱,更何况是吃撑!他最多只能吃八成,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

“他吃撑了?”可那碗面分量再多,也不足以吃撑。

“不是吃撑还什么是什么!哎,他从小就有一顿没下一顿的,你别看他现在威风八面,小时候那过的根本不是人的日子。后来受宠了,却……”

梁成文看了看傅辰,欲言又止。

傅辰何等敏锐,已经有些联想到了,和原主有关。

“胃前几年被折腾的厉害了,不吃不喝了快两个月,中间是我们趁着他昏迷的时候硬灌进去的,我是逼着他调养了一段时间,就是不能吃撑,撑了就要犯病。”

“你给我好好看着他,不能再让他继续闹腾下去,还阻止别人来告知我,不要命的!迟早丢命!”梁成文恨不得把人从床上捞起来骂一顿。

“我是太医,又不是神医,自己不当回事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梁成文絮絮叨叨说着离开了,傅辰让人都退下,离开前他问了松易:“他来之前是不是在军营用过饭?”

其实这个松易也不清楚,不过营地里飧食向来是比较早的,“应该是用过的。”

傅辰面色一沉,“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傅辰想到了景逸说过的,邵华池在原主离开后,发了疯一样不吃不喝,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吧,除了他,邵华池身边的亲信或许都知道那段过往。

他轻轻抚摸着邵华池昏过去的脸,刚刚扎了针缓解了疼痛,看上去还有些安详,“你至于吗……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个“傅辰”根本不知道,他说不定已经魂飞天外了。

傅辰只觉得,这种感情能死死的揪住一个人心脏,太过压抑到一个过客都忍不住动容。

傅辰由于经历的过往,并不会轻易动情。

但对邵华池,无关男女,他只是单纯的羡慕,仅此而已。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也得到过那样一个人,而他又失去了。

但原主明明拥有,却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没有好好珍惜眼前人。

“不值……他都走了,怎么配得到这样的你?”傅辰想到景逸的那句话,不由重复,“是啊,他凭什么?”

第230章

双重感情的叠加,让没有经过大饥荒、蝗灾、冻灾、吃人、无奈入宫、宫中沉浮、与老七互相猜忌、多次死里逃生、不断逃亡的傅辰,看到的只是一个重情重义狠狠压抑自己感情的皇子。

无法否认,单方面的付出并不能产生爱,但对于傅辰这样只得到过“失去”两字的人来说,这种浓烈的情感是打破他内心枷锁的钥匙,只是他的枷锁比常人更厚更坚不可摧。

没人会喜欢自己是一个灾星。

现代有句话,你自己都不爱自己,别人又怎么可能会爱你?

但,他不爱自己,却有人爱他重若生命。

他凑到邵华池脸庞,沿着鬓角摩挲着。

傅辰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嘴唇嚅嗫着什么,光怪陆离的幻想与现实交织,他从邵华池身上看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如同燃烧生命一样的付出。

从她走后,他将关于她的所有压在最深处,身边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再提起过,他想要清醒的痛着,赎他的罪。

这块溃烂的地方却被还昏迷着某个人给连根拔起,将它剖开在日光下。

也许是感觉到傅辰的气息,邵华池就着傅辰的手掌将脸悟了进去。

温柔地连自己都没发现,傅辰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蛋,将邵华池的半边面具摘下,似乎恢复容貌的事直到现在还被压着。

傅辰再一次看到那张盛世容颜,赛雪欺霜的银发配上瑞王自身冰冷的气质,给人一种距离感。偏偏还是个位高权重的王爷,难怪能听到府里的丫鬟说瑞王高不可攀。

无论看多少次,哪怕是傅辰也会有短暂的失神。

捋顺着对方的头发,与自己不同,邵华池的银发又软又亮,想到邵颐然死去的那一刻,他也是那样摸着她细软的长发,她的性格虽然强悍,但头发却是软的。

渐渐的,傅辰颤抖得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喉咙干涩的像是在燃烧。

这一次他却不想再克制了,眼眶微红,好像看到了那个同样小心翼翼对待自己的女人,明明没有他,邵颐然可以活得更好的。

终于,痛苦达到顶峰,炸裂开了!

如果没有他,她不会那么早死,不会连儿子都死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死了该多好。

哪怕一次,求你怪我。

“对不起……”傅辰捂住眼,透明的液体从指缝间流了出来,沿着手背唰唰滑落。

巨大的痛苦,令傅辰也控制不住自己。

邵华池的种种行为,在某种程度上,让在现代压抑了多年的傅辰,崩溃了,心被狠狠撕裂,他死死抓着床沿颤抖,凸出的骨节泛着青紫,一字一句质问床上的人,“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哽咽地出不了声,他不知道自己在质问的是谁。

邵华池似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当看到连肩膀都在颤抖的傅辰时,手无力地从被子里钻出,碰了一下傅辰。

让傅辰的情绪被忽然打断,看过去的时候邵华池又闭上了眼,但刚才犹如羽毛掠过的触感并非错觉。

傅辰收拾好情绪冷静下来,之前的失控就好像是错觉,就在松易端来煮好的汤药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傅辰的眼眶比平日稍微红了一点,但他根本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傅辰的为人性格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松易叫了好几声,邵华池一动不动,没想到傅辰只喊了一声,就有了反应。

邵华池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只是自觉地遵照傅辰的吩咐喝完药后,又闭上了眼。

针灸后,他已经没那么痛了,不过精神还是很困倦。

只是,等到睡下后,反而睡不着了。

理智已经慢慢回归,刚才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那个哄他喝药的,是傅辰!?

他并不想让傅辰发现他现在已经醒了,以他对傅辰的了解,这个人只要知道他康复肯定有多远躲多远。

好想……一直生病啊。

邵华池模模糊糊地听着傅辰似乎在门外和松易说什么,不过离得远,哪怕聚精会神也听不到什么。

没多久,聊完了。

他竖起了耳朵,傅辰的脚步声,又进来了。

脑中几乎能描绘出傅辰在做什么,他应该走了九步,刚好到桌子的地方,弯下了腰。

心脏扑通通跳着。

吹灭蜡烛的声音,蜡烛燃烧的焦糊味飘入鼻中。

等等,他走的方向,是床!?

怎么可能!

但事实是,傅辰上床了,也要了一条新被子,靠在床的外头。

虽然知道傅辰只是看护他,傅辰的性格就是这样,不会欠着谁,这次照顾他多半也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照顾。

但哪怕这样,邵华池也还是不敢置信,他快要演不下去了。

傅辰看着平躺着闭眼的邵华池,那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眼珠子也有些波动,虽然很短暂,呼吸也有瞬间是紊乱的,傅辰想着,这都看不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很蠢。

可拆穿了,必然尴尬,将恶趣味的苗头默默掐灭,傅辰当做没看到的样子,而且他觉得自己并不讨厌这样面对自己与众不同的瑞王。

想着以前学得推拿功夫,就着人体穴位给邵华池慢慢按压。

这可苦了邵华池了,还不如真的昏迷,身边有个人形发电机,那气息飘过来,反而备受煎熬。

傅辰的手规规矩矩的,完全是在给邵华池降低痛苦,但邵华池却感觉到下面某个地方已经有抬头的趋势了。

抬什么抬,丢不丢人!

邵华池狠狠唾弃了一番,对自己身体也无能为力。

终于感觉心也跳的没那么快了,但还是连都都不敢动了,某个地方还没消下去。

生怕被傅辰发现这尴尬的场面,只能熬着读秒如年。

也不知道是傅辰的按压的很舒服还是他真的很累,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以为是一场梦的邵华池,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傅辰,熟睡的那种。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嗯,不是梦。

光线照在傅辰身上,暖暖的晨光洒在他身上,那张俊俏的脸分毫毕现。

好长的睫毛啊,令人有种想要扯一扯的冲动,不过这样必然会吵醒人。

也不知道这样发呆了多久,直到受不了灼热视线的傅辰,无奈睁开了眼。

再不醒来,他觉得自己都成死人了。

看着又开始装睡的邵华池,暗自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听着傅辰起床的声音,应该是回到自己屋子里去洗漱了,邵华池才睁开眼。

将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埋入被子里当了一会尸体。

倏然,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邺城。

一座地下密室中,扉卿缓缓睁开了眼。

这座屋子用黑色的花岗岩打造,坚固有冰冷,就好像时不时有冷风从旮旯角里钻出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犹如生锈了车轮一样,慢慢从玉石床上坐了起来,还魂仪式已经结束了许久,只是扉卿始终都没有醒来,他原本那具衰败的身子已经完全没了气息,早在确定身亡的时候下葬。

而这个原本属于嵘宪先生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他发现对周围的感知下降了许多,就是思维也不像是他自己的,动作也没办法连贯起来做。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一道不含情绪的声音在阴暗的角落里响起,扉卿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他刚才居然一直没发现。

“我睡了多久?”

“几个月了,看来不是自己的身体终究不是你的,你看哪怕是那么契合的灵魂体你用起来也不习惯吧。”从黑黢黢的地方走到明亮的地方,露出了邵安麟的脸。

扉卿捂着头疼的脑袋,努力地回想那些险些要遗忘的事。

“你居然没趁机杀了我?”居然还等在这里。

邵安麟面无表情,只用了万年不变的原因,“你死了我也会死,我很珍稀这条母妃给我的命。”

德妃?哦,现在是皇贵妃了,的确是个有脑子的女人,不然只靠晋成帝估计也生不出你这么个城府的儿子。

“感觉如何?”

“不好……”全身都痛,虽然这种古法的移魂术成功了,但到底与自己的是不一样的。

那种头脑无法指挥全身的感觉让他很是憋屈,而且做什么的都慢,很显然这个模样已经不是当年巅峰时期的扉卿了,他现在就是想一件事也需要一些时间。

“慢慢养着吧,你可是用一条命和一条灵魂换来了这次活下来的机会。”虽这么说,邵安麟却没有太多同情,身为皇家人他们天生薄凉,能给的同情心并不多,只是比起那位几面之缘的嵘宪先生,他更厌恶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养了活死人一样的骆学真,让他的灵魂抵抗程度将至最低,不然扉卿还没那么容易成功。

扉卿没有去理会邵安麟的讽刺,他现在还很痛苦,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而且他感觉哪里有些不一样。

猝然,抬头看向邵安麟,心中想着一件事,唔!

连灵魂都被搅碎的痛苦几乎要让扉卿承受不住,刚才的怀疑被坐实,“你……对我做了什么!”

“发现了?”邵安麟微微一笑,看上去心情不错,“国师大人,你难道以为你来我这里就万无一失了吗,我的确没法杀你,但除了这个我可以做别的,比如——”

“让你再也没办法害我。”

是的,邵安麟是扉卿的唯一弟子,哪怕扉卿没尽心去教导,但也学了不少扉卿的本事,在还魂仪式上他只是在做了点小手脚,只要扉卿心里想要伤害他,就会绞痛而死。

邵安麟知道哪怕是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的扉卿,也有保命手段,他不会在大方向上被发现端倪,所以这点手脚做的很隐蔽,就是扉卿也察觉不出来,他不过是在对方的仪式上加了些不该加的。

结合五年来对嵘宪先生身体的“养护”,现在扉卿是无法违抗他的。

只是扉卿刚醒来,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意识到。

扉卿气得满面通红,他没想到一直温顺地像是带爪小猫的邵安麟,以为早就被驯服的徒弟,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你们晋国的皇子,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到底是那位的后代。”扉卿怒极反笑,邵安麟的本事他还是知道的,能让他都发现不了那说明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而他现在已经没反抗的资格了。

“一个比一个?还有谁?”

扉卿停了一会,想到这些年在晋国的种种,还有一次次的暗杀失败,缓声道:“你的七弟。”

那个隐藏的极深的紫微星。

邵安麟似乎颇为认同,“他……倒的确是。”

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他不会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还呈口头上的威风,他会选择慢慢寻找机会,降低敌人的戒心,一招毙命,所以当邵安麟伸出手的时候,扉卿很自然地放了上去。

扉卿在邵安麟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了几步。

“有个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你,你要见见吗?”

“谁?”他来邵安麟这里,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也去信给京城的据点,想来李遇也是能收到的。

“吕明,说是你的属下。”

老吕?那应该是来报告宝宣城的事的。

的确需要见见,扉卿颔首应允,哪怕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恐怕京城那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老吕一路饱受追杀,也不知道哪一个势力派来的,格外阴狠,他见到邵安麟的兵时,已经被射中了一条腿,也幸好救得及时,才保住了腿。

不过他能猜到,和那七杀是脱不了干系的。

忐忑的得到扉卿已经进行了还魂仪式,只是一直没醒来,他在邵安麟的庇护下,躲过了一次次的追杀。

那群追杀他的人,似乎也没有再追来。

显然,也是知道在邵安麟的地盘,他们是进不来的。

这当然就是被傅辰派出去的杀手,可惜依旧晚了一步,被老吕逃脱。

见到了改头换面的扉卿时,老吕差点就没认出来,这不是那个瑞王身边的谋士吗?

用李皇派的暗号对接了几次,确定了扉卿是本人后,老吕也不再浪费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上。

将自己离开宝宣城的事大约说了下,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老吕也是不清楚的。

而他来找扉卿,是为了弄到那位傅姓之人的全名,并且得到一张当年的画像。

“你说姓傅?”扉卿一皱眉,姓傅的又被他怀疑过的,只有一个。他对这个小太监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进度有度不说,容貌也是昳丽,之前宫中的探子还没死绝了的时候,听说他似乎是德妃的入幕之宾,德妃还真是不挑。如果这个小家伙还活着,估计就是刘纵都要给他让边路了。

最让扉卿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一张天煞孤星的面相却被彻底破坏了,一般这种面相是无法破的,而成为七杀的先决条件就是拥有天煞孤星的面相,这也是为什么七杀比紫微星更难得的原因。

七杀的出现不仅机缘微茫,难以成长起来,如果有心,只要遇到拥有天煞孤星面相的直接杀了就再也没了。

那个小太监明显已经不是天煞孤星了,所以扉卿很早就排除了他的可能性,并未细究。

“傅辰……”这个名字,哪怕过了许多年,也还记得,“但他似乎很多年前就死了。”

虽然内务府没有上报,据说是因为他与总管刘纵熟,总管无法接受傅辰死亡的消息,始终不愿意除名。

不过,既然老吕这么说,自然是有原因的。

让始终没说话的邵安麟的扶自己去欹案边,扉卿淡淡讽刺得想,会咬人的狗可不会叫。

磨了砚,将自己印象里的小太监一笔笔勾勒出大概轮廓。

只是手还有些抖,根本画不好。

废了好几张,才终于出来一张比较像的。

老吕凑过去看的时候,如同被重击了一样退后了好几步。

那脸色堪比石灰,白里透灰。

狠狠摇着头,好像无法思考了一样。

第231章

老吕的模样就好像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急速喘息的呼吸声在极静的环境下,有些诡异。

“不会的,傅辰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呢?”他骇得双目如核桃,不断重复地摇头以显示自己的拒绝相信。

虽然现在年纪比画像上年长一些,五官也更为精雕细琢,但一个人变化再大致轮廓不会变。

对老吕来说李遇是他的救命恩人,是铭记于心的人,在他被疑得天花的时候唯一坚持给他观察时间的,因此他对李遇脸上的五官、表情记得更为清晰。

这当然引起令两人的注意力,他的反应太反常了。

扉卿更淡定一些,“为何不能是这样?”

“我见过他,”邵安麟也看了画像,一看到上面的人他也搜索出遥远的记忆,记得他离开晋朝前还提拔过这个小太监,他们甚至一起看到老二和祺贵嫔的苟且,一起躲到小竹林里头,他还顺便包庇了对方,肯定道:“他的确是长这个样。”

“老吕,你见过此人,而且还很熟是吗?”见老吕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扉卿察觉到关键处,看来这个小太监不但没死,还可能是个人物。

而能让老吕这般一方将才能够惊愕至此,甚至失态,就更不简单了。

难道……此人是老吕认识的,甚至是他们这派的人?

思考的多了,扉卿就感觉头越来越疼,他知道这位嵘宪先生的身体已经是与他极为匹配了,可不是原装的始终是比不上原主控制得好的,向后仰的身体快要摔下,被邵安麟推过来的轮椅正好接住。

两人视线瞬息划过,又错开。

这样熟练的搭配也说明两人之间太习惯彼此。

老吕愣愣点头,他是很熟,怎么能不熟呢。

在宝宣城对方做的事,一言一行哪里有丝毫有问题的地方,而且哪一点不都是为了他们李皇派考虑。

老吕不由得慌乱起来,如果李遇……

如果是真的,那么宝宣城现在如何了,吕尚呢!零号呢!

细思极恐,他不敢相信如果作为李皇代表人的李遇都有问题,那么他们在晋国的诸多布置……

“说,你觉得他是谁?”这几年其他方面没那么明显,七杀是潜伏起来了,让他们无从发现。

但有一样事情却没有变过。

七杀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暗杀七子失败,而这些年暗杀七子同样因为莫名其妙的巧合都失败了,做的没有丝毫蛛丝马迹,就是扉卿自己都要认为是不是多想了。

但现在联系起来,就知道那个若隐若现的内鬼,可能要浮出水面了。

“……”老吕的唇犹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的落叶。

“谁!”扉卿一声爆喝。

哪怕用的是嵘宪先生的身体,扉卿的气势依旧骇人。

老吕一屁股跌到在地上,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麻木地说:“李遇……是李遇大人。”

听到那个词,扉卿的气焰瞬间停滞了。

与一开始老吕看到画像时的状态如出一撤。

怎么可能?

这些天,京城外的营地士兵,都觉得他们主帅有点不一样。

具体表现在,虽然每天还是会来军营,但明显早上来晚了,晚上天还没黑,就赶着回去了,不少士兵闲来无事插科打诨的时候,都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绝世大美人吸引住咱们瑞王爷的目光了。

要知道瑞王可是不近女色的,最近却是脚下生风,满脸春意盎然,虽然还是没有明显的情绪,但周围的气息却似乎比以往柔和了许多,不是春风是什么。就是之前营里有人不服挑战瑞王,也只是柔和地教训了一下,只从休息几日就生龙活虎就能看出来。

眼看着今日夕阳刚落在天边,果然看到了瑞王健步如飞地离开背影。

“什么样的美人啊?”几个士兵凑到了一起。

“谁知道,但肯定没有清水姑娘和小叶姑娘那么美吧……”瑞王治下严厉,他们营里是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两位这段时间红遍京城的姑娘,但其他营里可没那么严,那都是到外头偶尔擅自离岗喝花酒的时候听说的。

那两位听说都是清倌,每日听闻她们风采想要一睹芳容的上至皇宫贵族,下至走卒百姓,可能见到的人却是不多。

特别是那位小叶姑娘,被形容成九天玄女下凡啊。

这该有多美啊!

“其实再美也应该没瑞王本人好看吧。”

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全身打了个颤,就瑞王平时操练他们的狠劲,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场面只要见过一次的人,都不会去注意他的容貌,如果不提,他们还真的会忽略。这么一说起来,他们才想起来,就是瑞王戴了一半的面具也能完胜所有男女,如果美人都是瑞王的气势,顿时脸色都白了,一时间对那两位绝色没了兴趣。

傅辰听说薛睿已经跪在青染门口好几日了,都没见到人,梁成文也不好拂了青染的决然,他想着要不要给薛睿添一把助力,但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用这招去胁迫这些原主精心培养的属下。罗恒入了桃苑,他最近活动范围比较小,就是出现也是带伤上阵的,原因无他,上次弄丢了傅辰后他就被打了三十军棍,后来路上遇到埋伏时又受了伤,现在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您那天说想要去青楼的领路人,我给您带来了,您还要去吗?”

“为何不去?”傅辰奇怪道,他只是去检查下身体能力,这有什么问题。

见傅辰一脸理所当然,罗恒也觉得他们不好再说什么了,这个带路的人反正也是殿下钦点的。

用邵华池的想法就是,你去可以,哪里我都不拦着你,不过怎么做就是我的事了。

“属下知道了。”

“不过延后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在瑞王府也被远程监控着,他有感觉狐狸尾巴大约很快就会出现了,他等还是不等?

傅辰并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

“好的。”说了半天,您还是要去啊。

罗恒知道不该劝什么,主子也不会希望他们手下人多嘴,他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但总觉得吧……要是公子真去了,呵呵,反正当天不是他当差就好,您二位神仙打架,咱不来参合。

王妃来请见傅先生,傅辰没有拒绝的道理。

看到瑞王就是回来了也还是天天待在东府,马泰氏也有些着急了,虽然京城那些世族小姐夫人们当面都将她捧得极高,但身后却笑她到底是蛮夷之地出来的,并不得瑞王喜欢,瑞王可是京中诸多女子的崇拜之人,但他早有心中所爱,正是那位以屈屈宫女身份得到独宠的田氏,还因此流出多少话本在民间,称颂这位王爷的专情,哪位女子不希望有这样的一位爱人呢?

马泰氏款款而来,她笑着让身边的丫鬟送上礼物,先是行了万福礼,才笑盈盈地说道:“听闻王爷这些日子一直在先生这儿用膳,妾是专程来谢您的,王爷他常常犯胃心痛,也是陛下与母妃常常念叨的,现在能恢复用饭还多亏了先生的劝导。”

王妃送的东西也只是些吃食,傅辰笑着让人送到屋子里。

“娘娘哪里话,臣不过是做了臣下分内的事。”傅辰连连摆手,笑语着拒绝对方的客套。

马泰氏自然也知道傅辰说的是事实,像瑞王这种在军营里操出来的为沃顿尊,加上皇上的维护,他不想做的事,那谁劝诫都是没用的,能劝他的宠着,想劝他的地位又没他高。

傅辰的身份是幕僚,自知不能与后宅女人走太近,以免坏了规矩。

偏偏马泰氏扯着一些家常与傅辰聊,大有赖着不走的架势,傅辰平日从不会让女子难堪,想着周围都是仆从,更何况这说起来马泰氏才是主人不是,一一有理的回答,心思却是飘远了,似乎王爷一直住在桃苑,连西府都没去过?

两人一直聊到夕阳垂落,光线从被染成紫色的厚云中钻出,神龛前两盏烛火被点燃,瑞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马泰氏与傅辰相谈甚欢的画面。

这时候王妃正与傅辰聊到他的家乡,“先生的祖籍在皋州吗,离妾的家乡也并不远,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

“那您可别怪臣高攀了您。”

“您这么说可是瞧不起妾?”马泰氏佯装生气道。

傅辰微微一笑,无奈的模样让马泰氏觉得这位先生很亲和,没有一般幕僚的恃才傲物,面上尊重,眼中却总是瞧不上她这样并非本土贵女的蛮族之女,认为她们再怎么装名门都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不得不说在皋州与您所在的中州之间,有一座庙里……”傅辰根据得到的情报加上自己编撰,亦真亦假地说着一些趣事,把许久未笑的马泰氏逗得频频忍不住笑出来,看着傅辰的目光越发柔和,她有多久没那么开心了。

妻儿离世后,傅辰从重案组辞职,转行做了人事,面对的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要找话题的时候,他也能做到不让对方尴尬,而他生来对女性都更宽和一点。

两人聊着聊着,马泰氏看着眼前的青年才俊,脱口而出,“先生春秋几何,可有婚配?”

“虚度二十载,尚无。”正想着措辞,身后就传来犹如鬼魅一般的声音。

“傅先生的婚配,就不牢王妃记挂了。”

第232章

“虚度二十载,尚无。”正想着措辞,身后就传来犹如鬼魅一般的声音。

“傅先生的婚配,就不牢王妃记挂了。”

像傅辰这样二十都没有婚配的,是比较罕见的,就是媒人上来也会问一问是否有什么隐疾,就是以前在李皇身边当太监总管的时候,李皇也是送了不少女子过去的,是男人无论残不残缺,身边没个人相伴总归是不妥。

而马泰氏这里的确有比较合适的人选,就是一位一直缠着她的七品官员的夫人,那家女儿订婚了多次,都错失了姻缘,熬着熬着成了老姑娘,与傅辰年龄相当,虽说七品的官在遍地是官的京城算不得什么,但傅辰到底只是个幕僚,身无职位,可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算是他高攀了。

听到那不知道在后面听了多久的人忽然出声,马泰氏吓得差点扭断脖子。

“王、王爷。”看到瑞王那阴沉的脸色,她慌忙站了起来,转身行礼,“王爷吉祥!”

傅辰也同时站起,同样问好。

邵华池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傅辰,那眼底好像被点燃的火柴,烧到心尖。

傅辰回忆着方才的情形:他刚才是否有注意与王妃的距离,这里到底不是现代,男女大防不可不在乎。

邵华池移开了目光,对着马泰氏点了下头,只是脸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我与傅先生还有公务,王妃请吧。”

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这下不止是王妃,就是傅辰也觉得这实在有些太不给情面了。

她本来想好的话也不知怎么说出口,其实平日瑞王还是算敬重她的,今日是怎么了。

都这个程度了,她还是勉强笑着把来意说了一遍:“眼看天色已晚,妾还没用过晚膳……”

“西府的膳堂会为你准备的。”虽然邵华池没说什么严厉的话,但这对马泰氏来说已经是拒绝了。

王妃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全身气血都冲上了脑门,难堪极了。

行了福礼后,跌跌撞撞地离开。

那背影看的傅辰都有些心疼,看向沉默的邵华池,“您……对王妃是否太过严苛了?”

“你为她说话?”邵华池冷笑着,看着傅辰有些头皮发麻。

“只是觉得,您该多宽慰一些。”

“挺好,你是不是还想说让我多去西府几次?”邵华池的话平淡中又似乎透着一种令人警惕的森寒。

傅辰想着,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怎么说的好像他是的错一样。

隐约好像抓到了什么,又好像抓不住,还是正常男女观的傅辰始终用着曾经的方式思考着。

他还没纤细到认为瑞王看到自己和一个有妇之夫聊几句能怎么样的地步。

他觉得邵华池的性子太变幻莫测,上一刻还笑颜以对,下一刻就能兵刃相向,实在是喜怒无常。

邵华池也不再争辩下去,男人有时候不一定要靠说话来解决问题,对周围仆从命令道:“都退下。”

仆从们安静的退下,连外面的守卫也走得干净。

邵华池到底是摸爬滚打活过来的,力量非寻常武者可比拟,要是拥有记忆的傅辰出全力邵华池也讨不了好,可是现在的傅辰只是空有技能,却没记忆去发挥它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激起一丝火花。

傅辰瞳孔一缩,危险!

一直都清楚这位的本性,这些日子在他面前好说话只是因为没触碰底线,当然傅辰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踩了哪个雷,在他眼中不过是小事。不过面前犹如孤狼一样凶狠的邵华池却能让同为男人的他血液沸腾,这是一个足以匹配他的强者,也许能轻易打败他。

傅辰也兴起用现代格斗技巧与邵华池过几招的想法,听说瑞王这方面极为厉害,煞神的名号响彻晋朝。

兴味盎然的傅辰,眼神和心境都好似被邵华池烧到了。

一脚抬起侧踢,率先展开凶狠的攻击,邵华池也没小看这个对手,很快就回以颜色,见招拆招。

以危险的角度险险一避,劲风堪堪扫过邵华池腰侧,下一瞬他也丝毫不客气,无论与哪一个傅辰都不会掉以轻心,一拳生风打向傅辰下颔,那拳头爆发的强烈气息让傅辰意识到危机,躲不开必然会被打到,这拳的力道可以击碎骨头,这只狼王的力量和速度都是顶级。

傅辰猛地向后仰倒,差点被打到的刺激火烫了灵魂般,让傅辰眯起了眼,挑起了他的战斗神经,他脸上露出了与平日不同的笑容,透着一抹妖气,这是遇到对手的表情。

两人一个左腿旋踢,一个手肘反向压迫撞击,一个再弯身回旋,一个就跳跃俯冲,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在苑中互不相让,空中的激烈气息被他们火烈的打斗撞击燃烧着,就好像一锅滚烫的沸水。

直到傅辰渐渐敌不过全然爆发的邵华池,让皇七子忽然瞧见契机,身形几度变换,身体与空气急速摩擦发出轻轻的簌簌声,他拉过傅辰积蓄着攻击的手直接连人压到了粗壮的树干上。

身体迅速贴过去,在傅辰失神的空档,凑到他耳边,“抓到了。”

喘息间透着莫名的诱人,只不过傅辰现在完全无法体会到里头的魅惑,他浑浑噩噩,眼前冒着一片星光,头晕眼花。

这只野兽……

他刚才之所以会被揪住空隙,是那人在空档在他的腰部挑逗般的捏了一把,从没被男人这样堪称调戏的傅辰自然是会刹那反应不过来。

被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撞到树干上是什么感觉,那就是连肺都能喷出来的难受,偏偏为了降低傅辰这只巨擘的反击,邵华池学着傅辰曾经干过的,在他恢复意识前狠狠分开他腿,将自己的身体嵌入。

邵华池就如同一只蜘蛛,在猎物还没完全陷落的时候先用编织的网慢慢消耗对方的反抗意识,然后一点点腐蚀着,让对方最终融化在自己密不透风的纠缠下,然后拆骨入腹。

他是一名优秀的猎人,而他的猎物,丝毫不能大意,是足以将蛛网咬破的。

“放开我,邵华池,”感觉脖子被掐住了,身体动弹不得,胸前某处被重重一击,脑中意识到,这是点穴,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勉强说了相对妥协一句话,“你怎可……如此卑鄙?”还要王爷的尊严吗?

邵华池轻轻笑了起来,没被激将到,完全没放过的意思,温柔中带着缱绻,“其实你还不够了解我,能够卑鄙的时候我是不会放过机会的。”

只能靠语言来示弱,这就是他那位能屈能伸的恋慕之人,而且要谈卑鄙谁比的过你傅辰。

他欣赏着傅辰像等待采撷的无助,哪怕回过神,也动弹不得模样,就像被困于牢笼里的雄鹰,所有的注意力终于不再看到旁人,不再平静无波,不再全心放在朝堂格局中,反而,满满的都是他!

这样带着一点幻想中脆弱的傅辰,让邵华池想要狠狠的撕开那层层伪装。

邵华池看到傅辰呼吸急促到爆开胸膛般的上下起伏,提醒着他傅辰也被这火热的气息传染到,邵华池心中波澜起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影响这种感觉很好。他自己也有点狼狈,身上挂了彩,到底他们酣畅淋漓打了一场,眼睛却发着绿油油的光。那来自男性本性中的他们这时候都好像被那神经末梢的火热蔓延,只想要获得掌控权。

猛地捏住傅辰的下颔,让嘴合不拢的程度,覆上了自从宝宣城回来后再也没有亲吻过的地方。

刚碰上温软的唇时,邵华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倏然寒冷的目光朝着门口的地方看去,与站在那儿呆立着的马泰氏目光对上了。

马泰氏像是根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就是被丈夫用看着死人的眼神望着,这一次也没有退却。

她是因为刚才走的匆忙,忘记手绢落在桃苑了,这对女子来说是贴身信物,被除了丈夫以外的男子拿走,对名誉损害极大,若是因此做文章更是翻不了身,自从来了栾京马泰氏也是将这里的风俗都熟记。

呆呆地看着她那个连近身都不允许丈夫,在强迫着一个男人行那悖论之事,这是吕。

在晋朝“吕”就是接吻的意思,从字面上也很好理解,吕,口对着口。

被撞破了事,如果邵华池是理智的,那么他这时候应该放开傅辰,然后哄回妻子,想要找借口也并非找不到,到底夫妻同心才让外人没有可乘之机,但如果感情能仅仅用这些衡量,他早在五年前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就解决隐患了。

在丈夫死神般的注视下,他还在持续贪婪地吮吸着傅辰的唇,似乎她的到来连让他停止的资格都没有。马泰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犹如高山雪莲一样清心寡欲的夫君,那么守礼,连丝毫规矩都不会破的,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只要现在他停下对她解释,无论什么她都会相信,当做不知道,可,他没有。

傅辰也有些意识到不对的地方,但他被定了身,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女人走了,邵华池似乎因为被撞破隐秘后更觉得刺激了,两人相接的唇一丝银线滑落,又被邵华池轻轻舔去,气息滚烫极了,“你不专心,我还不足以让你把心思都集中吗?”

像是要惩罚般,邵华池更为激烈的汲取傅辰的津液,过多的火热传到傅辰身上,口腔的每一处都被仔细描绘着吞噬着,勾住傅辰的舌共舞,啧啧啧的声音在不大的院落里传出,暧昧的人脸红心跳。

在两人吻的空隙间,傅辰急速补充肺里被吸完的氧气,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接二连三的激吻又势如破竹般侵犯而来。

傅辰也被吻得起了怒气,你没完没了了是吗?

只是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对方的做的种种,愤怒的情绪稍稍消散,将目中的凌厉之气一一掩去。

缓缓闭上眼。

有些账,来日方长。

林荫树木下,在空中摇曳的树叶发出沙沙沙声,犹如情人低语般,为树下忘我的人遮住了这一方天地。

王妃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让所有丫鬟都退下。

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站起来拿出痰盂就是一阵反胃,将今日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原来他对田氏的那根本不叫温柔,她以前还像个傻子一样羡慕田氏,现在这样的才是他真正喜爱一个人的模样!他不是天生冰冷,也不是对妻子相敬如宾,只是她和田氏,或是其他人都不是他要的那个!

难怪不过问了婚配,就变了态度!

多么可笑,哈哈哈哈哈,居然输给了一个男人。

她吐得双眼通红,又哭又笑,状似疯癫。

猛然想到邵华池看着她的目光,他会怎么处理她?不,以瑞王的心狠手辣,撞破这种秘而不宣事情的她,就算是她王妃又如何?

如果田氏不是王爷的最爱,那她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传闻中的天花吗?

就连她都以为王爷因为悲伤过度,所以回到京城后整日泡在军营里。

怎么可能呢,他可能连一滴泪都没流过!如果真的爱,那么把田氏派去西北的她为何什么处罚都没有?

她以为这是王爷终于看到她的付出了,实际上说不定她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好可怕的男人。

他欺骗了全天下!

而她,还有什么底牌!

对了,她还有磐乐族,不支持七皇子不就好了……

反正有那么多皇子!

马泰氏冷冷得勾着唇角,你不仁就休怪我先下手为强!

她想到了一个人,他是她困境中的曙光。几年前九王邵子瑜总是略带怜惜地望着她,暗中帮助她良多,每逢过年过节,也总能巧遇到,她抹掉沾着污秽物的唇,慢慢站了起来,来到妆奁前,拿开里面的首饰,将垫层抽出。

最底层是一张被剪裁过的桃花纸,是三年前的七夕灯会时,他将她选中的灯猜出的灯谜送给了她: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应该销毁的,却还是保留到现在。

她是察觉到九王的心思的,但她已经是他的皇嫂,他们都清楚这是不能越了线的,她终究已经嫁为人妇,再多的悔恨也挽救不回来了。

但,现在到了生命攸关的时候。

邵华池是九王派的,如果她到九王这里,邵华池根本不可能动她!

已经恢复理智的马泰氏,脸上满是决然。

******

九王府。

正与太傅在王府下围棋的邵子瑜,听到侍从来报瑞王妃求见,走的还是侧门,似乎怕被人看到。

邵子瑜表情不动,落下一子,棋盘呈现压倒性的胜利,轻声道:“片甲不留。”

太傅抚着须,对棋盘上黑子将白子围困的情形视若无睹,一手执着白棋,“看来九殿下心情尚可?”

“多年前播下的种子,本没放心上,看来或许有奇效。”邵子瑜抚摸着手中的黑子。

第233章

邵子瑜看着晾的差不多了,才让人把马泰氏给接进来,她被笼罩在大氅中,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看上去如同精神被狠狠摧残过一样,邵子瑜猜了几种可能性,不过实在猜不到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她好像被完全打击到了。

“皇嫂,你深夜前来,七皇兄可知?”三步并作两步地扶住行礼的马泰氏。

马泰氏还有些六神无主,就是看向邵子瑜的目光也是没有焦距的,呐呐道:“他不知道……”

来的一路上,她又回想了到不少细节,她发现今天出来的太顺利了,根本没有被拦住。

总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危险,这才让她魂不守舍。

邵子瑜怜惜温柔地将她的兜帽拉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这行为是逾矩的,但是这附近除了两个邵子瑜的亲信并没有别人在场。

老大总在他面前说老七如何不可信,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其实他又哪里感觉不出来,一个再天衣无缝的人也不可能一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能毫无破绽,但他必须养着这头狼,他需要老七的宠爱、势力、兵力。

他发现老七在朝堂上有不少支持者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就对邵华池起了戒心,只是苦于他的弱点太少,接近马泰氏就成了他播下去的种子,他还不确定老七真实想法,防患于未然罢了。

不过看来这次老七要阴沟里翻船了。

语气更加放轻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抬头想要把自己害怕的事一股脑儿倾泻出来,她相信九王爷很愿意接受磐乐族的归顺,也能安排好她的去处。

她哭着扑到邵子瑜的身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邵子瑜没有推开也没有抱住她,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不过在激动处的马泰氏完全没发现,“瑞王……他疯了,他爱上了……”

她的话语忽然被全数压了回去,就好像有一块铁板把她剩下的话给从中截断了。

像是吓到了一样用力推开了邵子瑜,连连后退。

她惊恐地看向邵子瑜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是一张微微笑着的脸,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而她看到在那人衣袖里藏得是一枚药丸,若隐若现,就在刚才她要脱口而出真相的时候,此人幽黑的眼眸就这样神秘地朝她瞥了过来。

她意识到,这个所谓邵子瑜的亲信,其实是瑞王的人!

而邵子瑜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个亲信有问题。

她还是感觉的到邵子瑜的手段的,他可是朝野上下都一致夸赞的神童,连他都没有发现,那么瑞王该是如何深入这个地方。

她想用磐乐族当筹码的想法是否太简单了?

发现她自以为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她才认识到瑞王真正的恐怖的地方,他能连誉王府都安插人,那么又怎么会不了解整个瑞王府。

她向邵子瑜再次行礼,看上去犹如一只丧失希望的木偶,当生命安全被提到最高程度,其他的一切都可以靠边,谁说只有男人狠的,女人狠起来也一样可以快刀斩乱麻。

“妾只是迷路了……恰巧路过王府。”说着,她就要告辞。

前后的反差太大,邵子瑜往自己身后看了看,那是他培养了七年的亲信,在他身边待了很长时间,没有背叛他的可能,但刚才马泰氏看的就是这个方向。

狠厉的视线如刀锋般,老七,看来我真的小瞧了你!

这个时候奴才来报,说是瑞王爷来接迷了路的王妃回府。

她前脚才刚来,瑞王后脚就到了,要说不知道谁信?邵子瑜带着人去了正厅,与邵华池寒暄了几句,把表情僵冷的马泰氏送到了邵华池身边。

两人依旧是说着问候对方的话,兄友弟恭的任谁在现场都要夸上两句。

瑞王带着夫人离开后,邵子瑜才看向那个亲卫,如水的眼眸轻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解心中的躁动,刚才只差那么一点,他也许就能知道至关紧要的情报,功亏一篑,“把他给我带下去,严刑拷问!”

啪嗒,膝盖撞地的声音。

那亲信抽搐了几下,好像被雷劈中,忽的一下一动不动。

而后,听到两个侍卫忐忑道:“誉王,他……死了。”

只见那被怀疑的亲信嘴角流出黑紫色的血液,掰开了他的牙,他的臼齿里镶了毒药包,这是死士为了不透露信息在特殊情况武装入牙齿的东西,这种藏毒方式以前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技术并不容易实现,这亲信要万分小心才能保证自己平时不会因为误咬而意外死亡。

更重要的是这种愿意付出性命的死士几乎都是从小洗脑培养,需要多大的精力和时间。

手中的茶盏砸向地面,炸开无数细小的碎片,邵子瑜蓄着一抹嗜血笑意,“老七,你够狠!”

七年前,就开始算计我,你那时候才几岁?

要是曾经还觉得邵华池是在异想天开,但从他早早做了诸多安排来看,这才是那只黄雀。

******

瑞王与王妃是走路回去的,难保刚才王妃去誉王府的时候没被人看到,为了杜绝不必要的麻烦那么两人一起回去成为必要,这美如水墨图的画面让不少百姓驻足,瑞王的识别度在京城非常高,属于一出现就会引起骚动的,而在他身边的女子,虽然蒙着面,但看她能与瑞王并排走,必然是瑞王妃无疑了。

想来,明日就会流传瑞王与王妃伉俪情深的流言,天气虽然没入冬,马泰氏却觉得格外冷。难道这点小事难道都在邵华池的计算内,也许是刚才从出逃到发现端倪来的刺激,她已经快把瑞王这个人想的妖魔化了。

而一路,邵华池都没有说话,依旧不紧不慢地与她走着,看着像是陪着夫人逛街的丈夫。

马泰氏觉得心备受煎熬,像风干在冬天冷风里的枯叶。

连她逃走都能算到,那是不是代表他早就发现她与誉王的那些事,只是隐而不发?又或许他早就明面九王党,暗中自立为王?

两人回到府里,破天荒的邵华池去了西府,两人屏退了仆从。

邵华池看着站在门口离得自己远远的马泰氏,好像他是毒蛇猛兽,虽然某种意义上邵华池也不否认,“坐吧。”

马泰氏堪堪坐下,轻微颤抖着。

一路上被邵华池营造的沉默气氛,逼的她已经将原本破釜沉舟的勇气消耗殆尽了,心早没了那疯狂,只有无尽的恐惧。

“磐乐族的人已经被我派到了边境前线作战,你说若是我从中做些什么,你的族人还能平安回来吗?”打蛇打七寸,这正是马泰氏最害怕的点。

果然,马泰氏慌了,那是她最在乎的族人,是她的家啊!

“殿下!妾错了,妾不该……”不该背叛你。

邵华池也不管她,只是淡声道:“这几年你和田氏有多出格,我可曾管过?”

是的,指腹为婚的这个时代,又有哪对夫妻能做到瑞王这样,至少给予妻子足够的面子与尊重,除了不能妨碍他的公务,整个西府也是王妃说了算。

马泰氏泪流满面,跪着来到邵华池跟前,“妾这都是因为爱您啊……”

邵华池弯身,直勾勾地看着她:“爱?马泰氏,不要侮辱这个字,我出生到现在对我说这个字的人太多了,可惜每一个都有他们的目的。如果你所谓的爱就是去找九弟……”

“妾不是……!”她还想争辩什么。

一指堵住马泰氏的唇,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婚后没多久你看到我那半边毒素的脸时,吓得晕过去的模样吗?我想你应该是忘了,那么你肯定也不会记得你后来看到我时总盛着嫌弃的目光了,就是我碰过的地方事后也一定要擦好几遍消毒。我想你也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虽然你掩藏的很好,也尝试着喜欢我,表现的愿意与我好好过日子。我是个半边残疾,你看不上我我不怪你。但你还记得自己动过多少人吗,她们又为何因你的迫害而丧命?西苑里莫名失足的两个女子,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她们怎么死的?……田氏怀孕没多久,几次差点流产……邵龙的身体除了田氏动手,还有你吧……”

“你认为这个孩子怎么来的,若不是你无法生育,他会出生吗?”哪怕曾经有亏欠,也被慢慢消磨地一干二净。

“他是我儿子,是我和父皇为了替你遮掩而降生的,你是怎么对待他的!?”

被邵华池一桩桩细数这些年她做过的事,一桩比一桩严重。

马泰氏面如死灰,无力地倒在地上了。

她一开始猜对了,王爷真的知道她做的所有事,他只是一再的容忍她,她知道以她无子的身体他这样的做法已经是极为体谅她了,这已经算是七出之一。

“那为什么,您不能只有我一个女人?”她声泪俱下,终于将隐藏在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有别的女人分享你?

“这样的愿望对我而言是奢望,你却问我?”邵华池觉得好笑。

马泰氏被邵华池眼中的哀戚刺到,久久无言。

“今天我给过你机会,如果你没踏出王府,那么以后你还是我的王妃,该你的荣耀一样不会少,你最后还是踏出了。”邵华池笑了起来,却有些悲凉。

也似乎不需要马泰氏回答。

“你该庆幸你没有说出口,保住了自己的命。接下来的日子,就待在西府静养吧,我会让杨管事接管西府。”背对着马泰氏,闭上了眼,“我不希望西府再死人了……”

马泰氏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什么都晚了。

邵华池走出西府,看着漫天星辰,身影却透着莫名的孤独,伸手做摘星状,他永远都摘不到那上面的星辰,嘴角勾勒出一道疲惫的笑意,“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

傅辰正聚精会神看恨蝶画的栾京地图,油灯的光线只照亮了桌面,余处依旧沉浸在黑暗中。

身体微微一震,一抹厉色扫向屋子内的死角。

“出来,我知道有人。”

黑影里毫无动静。

傅辰挑了挑眉,“是要我亲自过来找吗?”

一个黑影动了动,才慢慢出现在光亮的地方,露出了一张傅辰并不熟悉的容貌。

还真有人?

其实他并不知道房内有没有人,但这具身体被原主淬炼的极为敏锐,有内力加持,他只是感觉稍微有些异样,所以出口试探,却没想到引出了大蛇。

看对方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应该也不会是刺客之类的。

瑞王府戒备森严,此人能进来恐怕也花了不少功夫。

傅辰在急速运转着,哪一派?他想到了下午就没了监视视线,看来……这就是一直监视他的人了。

“遇大人。”黑影单膝下跪。

傅辰眼皮一掀,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的?”果然是李皇派的人,他不能被发现没了记忆。

只有李皇派的人,知道那种药的后遗症,而这具身体为何会忽然没了记忆,将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为何要对付李遇?除非李遇是敌人!

他必须要装成李遇的模样。

“您出现在在瑞王府第一天,阿四大人就发现了,京城的眼线最近一直在附近保护您,以免您被瑞王府的人发现身份,我们的人也一直在努力取得联系,您也知道瑞王府戒备森严,我们也是勘察了多日才进来的。”黑影低头陈述道。

“阿一阿四有没有什么话需要你带给我的?”傅辰缓缓攥紧拳头,继续看着地图,状似随意道。

“是,他们希望您可以找机会出王府,计划一切就绪,就等您了。”

“好,与他们说我会尽快找机会出去,让他们密切关注着,给我造个合适消失的理由。”傅辰之前口中所说的“更重要的”事,已经出现了。

该说原主塑造的形象太成功吗,他都到了瑞王府,居然还认为他只是在潜入敌营刺探瑞王的消息吗?

原主计划了那么多年,这一次机会不能错过,哪怕他的身份随时有拆穿的可能。

黑影领了命令,消失在原地,他想要完全隐匿踪迹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等人走了,傅辰依旧心绪不宁,哪怕他与原主再像,终究被看穿的概率很大。

他必须先出了王府才行,还好几日前已经让松易为他去外面租宅子了。

就在傅辰沉思的时候,嗯!?

一双手穿过他的脖子,轻轻从背后抵住他,一具温热强悍的身躯隔着衣料散发着温度,缓缓拥住面前宽厚又带有安全感的后背。

傅辰差点要暴起攻击,在闻到对方的气息后,才停下了预备攻击的手,无奈道:“您走路都没声音吗?”

更让他介怀的,是他自身已经被习惯靠近还是原主残留的身体记忆影响了他,居然对于邵华池的走近一点反应都没有,至少刚才那黑影他是发现异样的,但邵华池如果不碰他,他甚至都没意识到。

这有些失控的感觉,让傅辰很是懊恼,太大意了!

习惯,是个太可怕的名词。

他善于处理情绪,只是微微蹙了眉,“先松开好吗?”

“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傅辰肩上,死死扒着不挪地方。

那简短的拒绝,让傅辰的不适散了些,怎么没发现瑞王偶尔那么幼稚,拍了拍肩上的狗头,“是发生了什么吗?”

从对方的语气、行为、语调中察觉到邵华池的状态有一丝不太对,傅辰职业病的惯性,对于这种情况他会让自己调整出最适合的状态,肌肉微微放松,声音轻柔语速缓慢,让邵华池完全感觉到他的毫无威胁。

邵华池果然慢慢从紧绷到放松地闭上了眼,在肩头眷恋地蹭了蹭,轻声道:“就让我这么抱一会吧?”

那话语中的疲惫,与淡淡的信赖感,让傅辰的心像被浸泡过,酸酸软软的,没有再动。

等待良久,都没有被拒绝,甚至傅辰调整了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邵华池笑的有些脆弱也有些满足。

有你,真好……

傅辰犹豫了一会,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才缓缓抬手握住那箍在自己胸口的手肘,身体微微向后靠着那人,安抚地轻拍。

有什么感情,在悄然破土而出。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靠在一起。

远看就像两个互相依偎的人,影子拉得长长的,不分彼此。

看这几日邵华池兴致不高,傅辰又延后了出府的时间,尽可能多陪着邵华池,监督他用膳。直到那黑影又偷偷来见他,继续催促。

傅辰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单独行动了。

想着原主派人去追杀的老吕,无论老吕有没有到,按照古代的通讯传送时间来看,这群在京城的人到目前为止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但也有可能已经在怀疑他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险仗。

他叫来了从教场回来的松易。

松易被引入室内,听完傅辰的要求,一脸惊愕,“您说您要我们故意放空保护,造成疏忽让您‘失踪’!?”

他是已经给傅辰找好了宅子,傅辰要搬出去的事势在必行,但他身边的守卫力量却是瑞王说什么都不会撤掉的。

你知道你这么干,瑞王知道了会怎么样吗,把我们弄死都是轻的。

傅辰这样做也是有考量的,既然他与那李皇的人都来到京城,阿四他们一开始就认出了这张脸,那么对他们来说这张脸就是李遇,而不是傅辰。

他现在还不知道,那群人知不知道傅辰是曾经京城里的人。

这张脸‘合法’化的缘由,他还需要见到阿一阿四他们才能见招拆招,现在想的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

而这种时刻,他是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瑞王在派人保护他的。

这么在乎一个幕僚,这本身能引起的怀疑就太多了,不能节外生枝。

“不行!”松易简直要被傅辰的想法给弄崩溃了,失忆和不失忆的公子都很可怕好不好,想到他先前在瑞王面前那浑然天成的单纯无辜的模样,虽然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他宁可那装傻充愣的样子,至少可以表面糊弄啊,松易整个人都不好了。

“必须行,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京城的形势很紧张。”而且根据刚才得到的线索来看,李皇派等待五年的机会就在眼前了,连人员都已经准备齐全了,如果这个时候李遇这身份出了什么问题,那一切的计划都有可能前功尽弃,“瑞王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危机四伏。”

他的存在本就让原主的计划滞后了,现在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松易忽然给傅辰跪了下来,“不成,说什么我都不能让您冒险!”

“一点商量都不行?”邵华池把松易派给他,就是为了时时刻刻照顾看护,说起来松易一个副将做这种事情,还真是大材小用了。

“不行。”斩钉截铁。

“好,我明白了。”

傅辰看了看天色,离瑞王回来还有几个时辰,也不差这点时间了,“如果瑞王回来了,让他来我这里,我亲口与他说。”

松易狠狠松了口气,您不为难我们就好。

神仙打架,我们真的不想参与。

恰逢此时,外头杨管事一脸震惊未退去的模样,走了进来,“外头,有一位夫人,要见您。”

夫人?

傅辰一头雾水,他在京城还有什么能认识的人,而且一来就一直待在瑞王府,何况既然是女子,那更不可能需要见他。

他看向松易,松易也是莫名其妙。

一般人想见傅辰,也是档在门外的,就只有像吉可这样,才勉强有进去的资格,既然能进来通禀的,那肯定是身份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管事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犹豫和惊愕,傅辰从他的微表情察觉到什么,让松易先退下去,才让管家走近,“你是否有什么要对我说?”

杨管事的脸色有些踌躇,才慢慢点了头,“奴……认识来的那位。”

那是瑞王府刚建成的时候,皇上带着几位得宠的娘娘们亲自来为瑞王庆祝建府,为了将来不冲撞贵人,杨管事还特意记了记那些个贵人的模样。

这位来的,哪怕遮面了,但以他的眼神,却是不会认错的。

“哦?”傅辰被勾起了好奇,“谁?”

他想来,这位必然是原主的故人了,是哪一位?

杨管事哆嗦了下,似乎对方的身份让他连说出口都显得慌乱。

“是、是皇贵妃。”

第234章

邵安麟与扉卿正在赶去栾京的路上,在他们击退二王爷一部分起义军后,来自晋朝的援军已经到了,邵安麟贵为天潢贵胄自然没有待在险地的理由,他到底并不是像瑞王那样自身就是猛将的王爷。

最不可能的人,成为了唯一嫌疑对象。

那是种什么感觉,就是扉卿也是怔忡许久,他咀嚼着这几个名字,“傅辰、李遇、七杀……”

同样一件事换一个角度看,也就有别的解释,比如五年前隐匿行踪,而李遇的出现是被李变天看中,并非他主动进入戟国,这两者意义就相差许多了,如果是后者,无论李遇用再自然的方式都会引起怀疑,可惜就像命中注定般,他成功潜伏,如果他一直在主公身边,那么当然不可能被他们发现。

紫微星的出现与宝宣城的时间相等,已确定紫薇就是邵华池,如果七杀是李遇,之前未解的谜底终于真相大白了,为什么始终暗杀不了邵华池,内鬼是李遇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不,该喊他傅辰了。

虽然消息已经传过去很多天,但以他与傅辰交手那么多次来看,此人恐怕已经行动了。

此人向来是个思想和行为都极为刁钻的,惯常剑走偏锋,行他人之不韪,如果要评价七杀那就是个不按常理的疯癫狂生。

“加快速度!”扉卿催促道。

就凭阿一、阿四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傅辰的对手!七杀对于对他没防备的人,向来有自己一套的对付手法,他擅长抓住他人的弱点,算计人心到最细微处,无论是沈骁、蒋臣还是后来的休翰学、陆明都是如此,他想要解决掉这群人,甚至完全破坏他们的计划,是有办法的。

当他的身份变成李遇,对于外人来说最难的事情在他眼里就不算什么了。

只是前头的马夫始终不紧不慢赶着车,他们只听从安王邵安麟的行事。

扉卿急,邵安麟可不急。

刚入马车的邵安麟看到面色不虞的扉卿,调笑道,“是谁惹国师大人生气了?”

虽然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两人外表看着仙风道骨,气势却同样高涨,谁都没有落于下锋。

扉卿不想争这意气之争,狠声道:“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加快速度!”

“怎么都不会加快。”邵安麟好整以暇道,笑得出尘。

扉卿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即拿出身上的佩刀,抽出刀鞘,一言不发看着邵安麟。

邵安麟嘲讽:“你以为我会信吗,好不容易得了这条命……”你怎么舍得没了。

扉卿直接将匕首往自己胸口上插,眼尖的邵安麟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用身边的佛珠两手作势弹去那把匕首的力道,才阻止扉卿。

“你真的要寻死?”邵安麟怒意飙升,轻蹙眉,抱住扉卿,喊着外头的马夫,去城镇找大夫。

扉卿在刺的时候是有看准方位的,虽然不致死,但如果流血过多一样回天乏术。本就因还魂每况日下的身体,越发虚弱,胸口的血液渐渐染开,断断续续道:“不去找大夫,栾京……以最快的速度回京!他们对付不了七杀……”

还没说完,就晕倒在邵安麟身上,让仆人先给他拿药箱。

邵安麟简直恨不得掐死扉卿一了百了,那个李皇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这样连命都不要。

眼中的痛恨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将人的头抱在自己怀里,轻柔道:“你没还清你欠我的,怎么有资格死。”

药箱被送过来了,邵安麟快速脱去扉卿的外袍,为他包扎止血。

看着那张属于嵘宪先生的脸,他的目光渐渐冷下来,似乎在激烈挣扎。

你赢了。

对着马夫道:“全速前进。”

******

扉卿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正在提笔写什么的邵安麟,摇晃的马车让他写的颇为小心。

他眯着眼,但看不到信上的内容,“在写什么?”

“给母妃的,让她帮忙解决掉七杀,你口中的傅辰。”邵安麟淡声道,他已经放下笔,将纸卷起塞入竹筒中。

扉卿很是震惊,导致他根本无法遮掩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做。”

“给自己保命,要是你又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我呢?”邵安麟讽刺道,指的是扉卿不要命的行为,随意道,“而且省事,左右不过一个小太监,能影响什么大局?”

邵安麟一脸你在开玩笑吗,把一个太监抬高到这个程度,徒惹笑话。

扉卿也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没法解释,换成是他也不会信。要说七杀到底做了多少事,恐怕就是他也知道的不是最详尽的。

“你可知道,这个小太监以前是你母妃的面首。”

这个倒是让邵安麟惊讶了,挑了挑眉,他是知道自己母妃是爱父皇的,但她也会寂寞,偶尔养几个面首身为儿子的倒没什么看不开的,他也不可能去过问这种龌龊事,反正母妃高兴就好。

没想到当初那个活灵活现的太监,还有这样一重身份。

随即又摇了摇头,笃定道:“你太小看我母妃了,这面首不过是个玩意儿,高兴时逗个趣,母妃岂会当回事,玩意儿死了就死了。”

在宫里头的人,谁会真的感情用事呢。

这点,扉卿也是明白的,这些身居高位又能荣宠不衰的妃子,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几个奴才的性命在她们眼里什么都不算。

一时间,也没说话。

另一边,同样震惊的傅辰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傅辰听到皇贵妃三个字,回想了一下属下们的情报,他也只知道原主曾经做过皇贵妃的近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回到邵华池身边,具体的这些属下也是云里雾里,恐怕真相也只有几个当事人清楚。

杨管事问:“那您见吗?”

一个宫中的皇妃,还是执掌朝凤令,地位堪比皇后的女子,冒着这随时都要杀头的危险私自出宫,应该是有什么重要情报或是吩咐。

傅辰并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丝情报的可能,“见。”

她是皇贵妃,基本的礼貌和需要忌讳的礼节傅辰还是有的,自然而然屏退了所有人,他可不希望传出什么不恰当的流言。

在瑞王府后门搓着手的穆君凝,不断对拢起的手掌呵气,瑟瑟发抖地遥望着门口,弱不禁风的身子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反而穿的格外飘逸,霜色的裙袂随风吹拂,哪怕她的脸笼罩在幕篱下,也难掩美人风姿。

已经到了深秋,北风袭来,空气中已经带着丝丝凉意,但她却觉得格外冷,她微微凝眉捂着嘴,“咳咳……”

她不希望,让他多年后,看到却是自己这幅鬼样子。

常年咳嗽和缠绵病榻,已经击垮了她的身体。

几年前在游船上虽然保住了梅珏的命,但穆君凝这条,却是堪堪吊着的,有时候吹一吹风就能病倒,哪怕大夏天她也是穿着冬天的棉衣。

终于,管事放她进去了。

任何人的王府都没那么难进,只除了死对头瑞王的地盘。

傅辰是在苑内等待的,只是没想到皇贵妃来了后,什么都不避讳地摘下了幕篱,她化了极浓的妆容,看着面若桃李,却只是站在桃苑外,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穆君凝的眼中蓄满的泪水缓缓落下,她一步步走近傅辰。

轻轻拥住了眼前的人,“你走了后,我就开始礼佛了,佛祖定然是感受我的诚心,真的让你出现了……”

她太瘦了,像是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竹竿,连原本的美貌都打了折扣。

她抱住傅辰的身体,冷得像是冰块,也不会理会傅辰的僵硬和无作为。

她喃喃地哽咽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傅辰震惊地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穆君凝,那种悲伤的情绪是能传染人的,他万万没想到,原主居然与皇贵妃都有那种关系,她来也根本不是为了他认为的要事。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太监?

傅辰试图将自己代入,如果他是原主,身为地位低下的太监,在宫中生存不会多容易,对皇贵妃的感情必然是夹杂着利益、形势等等。

傅辰目光一凝,是——利用。

再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皇贵妃,傅辰的手顿了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着她绛紫色的脸色,傅辰暗道不好。

大约猜出两人关系的傅辰,端起她的手腕把脉,“听我的声音,深呼吸……”

傅辰下着指令,她才慢慢缓过气喘,脸色好了一些,傅辰猜测应该是应激性的反应,她的身体不能情绪太过激动,不然随时会休克。

“哭成花猫了。”傅辰试探性捧起她的脸,撷去她脸上的泪。

惹来她又哭又笑,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芒。

心一沉,果然没错,刚才的猜测是对的,原主和这位皇贵妃的关系,居然主导的还是原主。

这个疯子!?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穆君凝刚要摆出笑容,想开口说什么,猛然躬身咳嗽,“咳咳咳咳……”

曾经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两种克制不了的事。

一是咳嗽,二是爱。

邵华池还不知道,曾经的眼中钉,好好的皇宫不待,发疯跑到自己的府里来。

其实自从傅辰回来,又见过吉可后,邵华池就知道这两人早晚会见面,那女人和他一样等了太多年,说是死对头,但他们都理智地保持了某种平衡。

特别是在傅辰死后,哪怕恨毒对方,但对方的存在似乎在提醒他们,要相信傅辰还活着,他们还没耗死对方。

这些日子皇贵妃又起了高热缠绵病榻,想来也没什么精力知道傅辰回来了。

邵华池正在东府的议事堂,这里正聚集着二十来位幕僚,除了像傅辰能住在王府内,这些人大部分都在府外另设居所,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过来。

今日邵华池比寻常时候回来的更早,他在朝堂上被几位大臣弹劾了数次,这些大臣都是九王党的,而他们说的事,大多数是确实存在的,都是邵子瑜不方便出面,让他代办的。

现在邵华池被停了一切职务,赋闲在家。

“为何誉王会突然兵刃相向?他难道想与我们斗吗?”年长的幕僚。

“迟早的事,他也一样在等时机,大哥去世,二哥在蓉城自立为王……现在他们都没了资格,你们说接下来还有谁是他的对手,此时不发力待何时?九弟也正好借此事告诉朝臣,我邵华池已经不再是九王党的人了,一箭双雕。”邵华池始终气定神闲,他那九哥在对着马泰氏暧昧的时候,就防着他了。

邵华池一句话,引得下面人激烈争辩。

“瑞王,如果被邑鞍府的人查到什么,您的罪名就要被坐实了!事不迟疑,我们应该尽快反将一军!”一位幕僚义愤填膺。

“不妥,不妥,我们现在有什么动作,会被注意到,到时候陛下会怎么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这胆小怕事的!”

“与其猜测他们的行动,还不如按兵不动!”

“殿下这些年将那些事收尾都做好了,现在那些物证是没了,人证死的死,活着的已经被看押起来,难不成你们还想劫狱?”

“陛下既然说只是暂停殿下的职位,说明他还是信任殿下的。”

“按你的说法,我们就应该乖乖束手就擒?”

……

邵华池静静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直到他们察觉到上位者的沉默,讨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邵华池才站了起来。

“诸位,可以慢慢讨论,有结论了汇总给我。”邵华池弯身行礼。

众人也回一礼,这是瑞王的待人之道,也是这种深入细节的尊重,让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

静静地看着邵华池离开,才又开始讨论。

邵华池遇到刚从营地回来的景逸,他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下面的将领却依旧在岗位上。

景逸也是听到里头快要吵破屋顶的声音,指着议事堂,“您就让他们这样?”

邵华池笑着摇头,“读书人,有些戾气才好,软了怎么能当我瑞王的笔杆子。用事情磨砺磨砺他们,让他们多聊聊也好,总比一直坐井观天来的有用,一个人的纸上谈兵不叫本事,但一群人的纸上谈兵就叫本事。”如果三个臭皮匠抵得过诸葛亮,那么这么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出来的东西必然就不只是纸上谈兵。

“您打算怎么对付九王?”

“对付?为何?”邵华池反问道,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您难道打算……”景逸到底与邵华池相识数十年,这意思是不对付。

“他让我做的事,这些年早已通过父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邵华池笑的清淡,打了个招呼,举步迈向桃苑。

景逸惊悚地看着邵华池,这些事,就是他也只是隐约知道一些,瑞王将自己要做的事分成一个个小区域,由不同的人来掌管,也许想要知道全盘的计划只有傅辰有资格让瑞王全盘托出吧。

想到宫里那些曾经太后的部下,已经被邵华池掌控,他们自然知道宫里哪些人是晋成帝的亲信,想要传递点消息也是容易,还有邵华池暗中拉拢的中立大臣。

而那个时候邵华池与邵子瑜两个皇子还没出来建府,他已经在悄悄安排了吗?

景逸心惊无比,这谁会知道?

瑞王进行的太隐秘了。

那时傅辰已经走了,瑞王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撑下来布置这些的?

无论瑞王说的多么容易简单,那过程却是极为缓慢和艰难的,不能走错一步,这需要一年年暗中安排,才能发酵到这一步。

那么,邵华池是不是故意自己找机会和九王撕破脸?

这答案恐怕只有邵华池自己知道了。

他逼得邵子瑜步步紧逼,把他打落。

与其说打落,还不如说瑞王觉得自己这些年锋芒太胜,正好利用此事可以避避风头。

那么剩下的呢,知道“真相”的晋成帝会认为是邵子瑜在陷害自己的七哥。

九王连倾向自己的皇兄都能说害就害,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成为皇位人选。

晋成帝只会无限怜惜目前百口莫辩的邵华池。

多年筹谋,一击必杀。

九王,已经出局了。

也许,瑞王从没把九王放在眼里,他一直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他的大哥和九弟。

邵华池来到桃苑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周围一个护卫都没有,除非是傅辰要求的。

看到的却是傅辰抱着咳得满身血的穆君凝,两人身上都沾了血,拥在一起的画面刺痛了他的眼。

穆君凝已经昏过去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居然利用病情溜出宫,真是阴魂不散。

当然对于穆君凝来说,邵华池也一样是阴魂不散的存在。

“松开她吧,我会让人把她送到宫里的,她的病只有宫里的药材才有用。”邵华池平静的语气,让刚刚撑住穆君凝的傅辰,微微一顿。

抬头看着邵华池那冷岑的目光,傅辰发现自己分明没做什么,居然会产生些微无法面对的情绪。

将穆君凝交给前来的老嬷嬷,也不知她们是什么身份,但看着邵华池一言不发的模样,傅辰终究什么都没问,看着她们把穆君凝小心抬走。

傅辰收回了目光,就对上冷漠看着自己的邵华池。

“听松易说你找我有话聊?”

“是,刚才皇贵妃……”傅辰有心解释。

邵华池却忽然打断了,指着傅辰身上沾了血的袍子,“脏了,我让人给你安排沐浴。”

两人都看着对方,傅辰没有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出一丝异样,他是不是太多心了?

瑞王什么都没问,关于他和穆君凝究竟怎么回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和穆君凝那看似隐秘的关系,至少瑞王是清楚的。

傅辰轻轻“嗯”了一声,面对任何人都始终理直气壮的傅辰,这会儿却有些虚。

看起来倒有几分刚醒来装傻充愣时的乖巧,不过邵华池没有丝毫动容。

当丫鬟拿出傅辰换下来的衣服时,却发现瑞王守在浴房外。

“给我吧。”邵华池伸手。

丫鬟战战兢兢将那染了血的袍子递了过去,又去找了邵华池要的火折子,然后就看着瑞王淡定自若地把这件外袍烧的一干二净,瑞王那平静到漆黑一片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只消一眼,就全身发颤。

傅辰沐浴出来的时候,全身还冒着热气,就看到站在院子中央的邵华池。

他脚下一片灰烬,空中也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又看到一片还没完全焚烧完的熟悉衣角,心脏一跳。

瑞王却好像没事一样,丝毫不提刚才的女人,“走,去你的苑里,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傅辰见状,也没自讨没趣。

只是看着邵华池的背影,尚留一丝犹豫。

做事几乎只要结果,从不考虑他人情绪,包括自己情绪的傅辰,第一次出现了这种犹豫。

来到桃苑,傅辰把自己想搬出去的意愿说了一遍,并婉转地表示希望撤走身边的暗卫。

理由也是充足,他刚过来没有落脚点暂时住在瑞王府里还好,但时间长了总归是不行的,他希望瑞王只当他是其他幕僚一样,该怎么样对待就怎么对待,无需特殊化。

邵华池就这么望着他,直到看的傅辰将那条理清晰的劝说都尽数收了回去。

“我和她……你选谁?”半晌,他直勾勾的目光收回。

傅辰一愣,你和她?

谁?

皇贵妃穆君凝?

猜测到了他说的是什么,傅辰想着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就算有什么纠葛也是原主以前埋下的,“我都不认识她,怎么会选她?”

邵华池点点头,也看不出喜怒。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你刚才两个要求的答案:不行。”

“我想我哪怕是您的幕僚,也有选择做什么的权利。”傅辰摩挲着隐藏在衣袖里的药粉包,摩挲的时间有些长,指尖的湿意浸润了纸包表层,罕见的举棋不定。最终,指甲还是深深刺破,粉末流满衣袖。

“不,你没有,我也没有资本。”再失去你了。

“这件事,只有我能出面……”

“没商量的余地。”邵华池再次打断,傅辰是谈判方面的高手,再说下去,他就有被说服的可能,他当然清楚,傅辰做任何事都有精准的规划。

说要离开就一定有原因。

但,他一点都不想听。

傅辰固执极了,决定的事就没有更改的可能。

剑眉一抬,忽然扬声,“来人!”

一声下令,院落里瞬间涌入比先前多了几倍的侍卫。

“看住这儿!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靠近这里。”邵华池低声喝道,随后又转头额外温柔地挑起傅辰的下颔,“我是对你太温柔了,才给了你不断试探我底线的机会是吗?”

“温柔的你不要,可以,从今天开始,你哪里都不用去了。”

第235章

不到万不得已,邵华池并不想走到这一步,这几日那些潜伏在京城各处的探子,都在蠢蠢欲动。

傅辰沉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似乎知道多说无益,两种不同的理念互相交锋,他们谁都不可能说服的了对方。

直到瑞王走了几步,忽然晃了晃身体,猛地意识到不对。

软倒的邵华池被傅辰从后轻易制住,傅辰抽出了刀搁在邵华池脖子上,厉眸扫向侍卫们,“都退下!”

侍卫们不前进也不后退,等待邵华池的命令。

“你对我下药……”邵华池还没彻底回神过来。

听到邵华池那低喃迷茫的声音,显得那么不敢置信,傅辰不知怎么的,心一抽。

对不起……

傅辰无声地说着,虽然他并不后悔。

“傅辰,你……你连我都对付……”邵华池怒急攻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已经用不出多少力气了,但哪怕没有用药,此刻他恐怕也心痛得站不起来,微微抽搐的强悍身体,居然显得摇摇欲坠。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傅辰知道他不会答应,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傅辰做事向来做两手准备,若是邵华池能答应他不会走这最危险的一招。

哪怕这下策可以达到双重目的,但代价却太大。

在松易斩钉截铁的拒绝他的时候,他就知道瑞王不答应的可能性占了九成。

傅辰也是有些不忍,黯淡了目光,却始终没有松开威胁,“瑞王,我是男人,有自己的思想。”

无须任何人庇护我……

邵华池在抽搐,也不知是气,还是伤,他疯了一样狠狠撞向傅辰的匕首刀刃处,顿时血流如注。

傅辰惊得松开了桎梏,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地。邵华池挣脱了他,一手撑在石桌上,身形摇晃。

傅辰惊怒道:“您疯了!”居然这么伤害自己!

“疯……”邵华池笑。

我早就疯了,在五年前看到你尸体的时候!

但你怎么能嫌弃我,你不也是个疯子吗,配你不是正好!

邵华池笑地呛到了,呛出了泪。

踉跄了几步,抬手阻止一拥而上的士兵,他已经看到屋檐上握着弓箭朝着这里瞄准的灵珑、青酒等人……

傅辰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惜用这种方式离开,而傅辰的人,在瑞王府是畅通无阻的,自然没人会去防备他们。

看着邵华池脖子上的伤口,傅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他并没有想伤害他。

傅辰的指甲,深深嵌入血肉。

“你觉得我把你关起来,是为了限制你自由吗?”邵华池笑得生理泪水滑落,“你知道五年来,绝望了几百次是什么感受吗?你尝过失去了再也找不到的滋味吗?”

每一次看到背影,转头都不是你的时候。

能活生生把正常人逼成这样。

这话一句句砸向傅辰,砸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窟窿。

傅辰缓缓摇头,他当然知道不是为了关他,若是关这些日子不会什么都不限制他。瑞王的为人这些日子他也清楚,这人的度量还不至于用在这方面,甚至除了对他以外的事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你果然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你端来的东西何须验?”利用我对你的无条件信任反利用我,你果然是我认识的那个冷血无情的傅辰,你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心!?他赤红着眼,一字一顿,“是哪里?”

傅辰轻颤了一下。

邵华池指的是自己什么时候中了药,傅辰用了身上的什么部位。

毫无疑问,他是用了瑞王的话,让对方中了药。

“抹在了衣袖上。”瑞王对他的靠近不会设防。

邵华池扯着嘴角,扯着嘴角挤出一抹上扬,最后只道了一个字,嘶哑的犹如喋血:“滚!”

薛睿已经下来接傅辰了,傅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邵华池,“殿下,请尽快治疗。”

“从今往后,你我……”似乎那话说出来太艰难,拎起衣角割袍,缓慢道:“就如这衣服。”

傅辰脚步一顿,望向那片被割断的衣角,才从瑞王府消失。

邵华池久久凝望人去楼空的地方,像是忽然泄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塌。

薛睿带着傅辰出来后,就放了傅辰到与阿一阿四等人约好的地点附近。

薛睿欲言又止,其实今天的事态发展,他相信就是傅辰也没料到会这样,只是离开罢了,并非要闹成这样,但是这两人都太强势,除非有一方愿意退让。

一个害怕失去死死把人圈在自己的领地,而另一个性格根本不受拘束,看似不争不抢实则狂傲到极点。

在离开前,终究忍不住道:“您后悔吗……?”

“我从不后悔。”因为后悔也挽救不了任何事。

“您……刚才那样,是真的伤到了瑞王。”

“不逼真,他不会放我。”他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傅辰理智地闭上了眼,似乎不想再谈。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那人脖子上满是鲜血的模样始终在脑中回荡着,心像被扎满了刺,“而且,那最快,最有效。”

他清楚如何才能让那人真的放手。

看傅辰不愿多谈的样子,薛睿觉得虽然这么说,其实傅辰还是后悔了吧,因为他们公子很少逃避,对瑞王的问题上却显然不是。

虽然这次的过程坎坷,但对着两人来说,瑞王也许已经不是一头热了吧。

“李遇的部下得到的暗杀晋成帝和瑞王的消息,还不一定属实,您一个人去冒险,他若是知道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嗯,我等着他。”那就不罢休吧。

薛睿惊住了,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自己知道吗。

傅辰表情一凝,看向周围的风吹草动,对薛睿打了个手势:快走!

薛睿等人领命,顺序盾路。

傅辰在自己身上划开数刀,表面上看上去皮开肉绽,捂着伤口从先前让地鼠的准备的简陋小道中钻出。

这场亦真亦假的决裂戏码,必须演到底。

逃到中途的一条小巷,终于遇见了前来接他的阿四等人,他们是听到瑞王府有队伍调动的声音,但无法靠近,只能猜测是起了冲突,他们知道那多半是李遇的身份被发现后所以两方对峙了,也是紧迫感十足,就怕李遇深入敌营有个好歹来。

李遇在京城的人已经在原来的地点等待了,可惜没有等到人,阿四才另寻路看能不能碰到,逃跑下的李遇恐怕会慌不择路。

果然遇到了似乎正在被追杀,狼狈不堪的李遇。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阿四心痛地扶住他,避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

李遇苦笑着摇头,“我刚甩脱他们,我们先走再说!”

第236章

一路回去都有人在暗中接洽,阿四至少在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他,脸上显得十分焦急,眼神一直注意着他身上看起来格外狰狞的伤口部位,这种微表情是做不得假的。

这说明,李遇的身份至少在京城目前还是安全的!

果然,按照古代的通讯条件,这些人还没收到来自李派的信件,他能用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了,当然,他们有可能随时都会接到关于自己这个身份的消息。

确认安全,傅辰在暗处打了个手势,让薛睿等人先行离开,再跟着就要被发现了。

之所以能确定来人是阿四,而不是另一个,也是那些属下给他的消息,在他刻意“慌不择路”下乱跑,还能找到他的只有对他性命在乎的阿四,另一个却是不会对他有好脸色的。

据点是一座空宅,三进三出的宅子,很多年前就买下了,拥有一应设施,如客房、厢房、廊庑等地。

“你怎么会到宝宣城,我记得你应该不会比我们晚那么久到京城。”阿四随口一问,眼角余光却瞥到傅辰。

傅辰心一惊,冷汗沁了出来,克制着瞬间的反应。

这个问题,就是傅辰的属下都不是那么清楚,只知道原主半路绕道,忽然到宝宣城找染了天花的瑞王。

他虽然能猜到原主与瑞王的关系,但肯定不能说。

“中途接到了那边传来的消息,就顺路去看看呗。”傅辰态度随意,但具体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的信息。

其实一般情况下,已经能蒙混过去了,但现在一路上,阿四已经有了少许怀疑他不是本人,哪怕阿四做的一点异样都没有。这李皇派的人从点滴信息中,他就归纳出一条:徐徐图之。

在确定之前,他们对着你的时候永远都是笑脸。

“哦,这样。”阿四表示知道了,带着他进屋。

阿四亲自给傅辰身上的伤口包扎,看着那外翻的皮肉,看着模样还是心疼的,“主公怎么能把你派来,先是沙漠遇险,后来又是应红銮那儿,现在到了京城也没彻底安全下来。”

拍了拍龇牙咧嘴的李遇,却小心的避开他身上的伤口,没好气道:“嚎什么嚎,你还知道喊痛,做事这么不知轻重!瑞王府就是我们都不敢轻易刺探,要不是为了你这条小命,我也不会派人冒险去知会你!”

李遇在戟国那可是被主公宝贝着的人物,哪里碰了磕了都不行,现在却在瑞王这里伤得皮开肉绽。

这么重的伤,娇气如李遇肯定疼得哇哇直叫了,别看李遇这小子平日人模狗样的,实则性子跳脱极了,还怕痛,娇气的堪比大姑娘。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主公嘛。”李遇嘟囔着嘴,不满道。边暗中观察阿四的表情,他刚才在对待阿四时换了四种自己设想中的态度,前面几种偶尔阿四会递来怀疑的目光,甚至还着重观察他的下颔附近,查看是否有易容痕迹,怕他被谁冒名顶替。

哪怕李遇的身份是李派的秘密武器,内部人知道李遇长相的都不多,但想要特殊途径易容冒充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确定李遇的确如假包换,虽有疑惑,不过阿四还是暂且压下,恢复了在戟国对待他的态度。

傅辰不着痕迹观察着阿四态度的转换,那眼神中的警惕、怀疑慢慢回归亲昵,寒湿的手心才渐渐展开,这一关看来应该是过了。

原主果然面对皇贵妃一个面貌,面对这群李派的人又是另一个面貌,面对邵华池似乎是唯一算真心些的了,这平衡被小心的维持着,傅辰紧张的背上贴身衣物已被汗水湿透,其实他感觉之前自己转换几种态度,已经有被怀疑过几次了,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李皇派职位高低分明,比如李遇的身份最高,他有资格知道所有他级别以下的计划,所以当他出现在瑞王这里的时候,阿四理所当然认为李遇接到的是李皇派的专属任务,在没成事前不方便与他们联系,他也明白,瑞王府被打造成了铜墙铁壁,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阿四顺口问了傅辰在戟国的几个问题,显然是没完全放下心。

傅辰装作不知,对答如流,还反问了几个问题以及京城的布置。

整理出来他需要的信息,这群人只知道他冒充的是姓傅的先生,并不知道冒充的是谁。

对于信任的阿四哥,傅辰将自己如何在宝宣城死里逃生,被瑞王所救,然后慢慢展现才华让瑞王收为幕僚,再伺机等待时机刺杀,可惜最终也没有刺杀成功的事全盘托出。

听完傅辰描述的惊心动魄,阿四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别说阿三当年如何喜爱李遇,他和阿五又何尝不是呢,从年龄上的差距来看就差把这贴心的孩子当自己儿子了。

“瑞王府戒备森严,你一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这才是阿四奇怪的。

阿四的目光像是一只正在紧锣密鼓嗅味道的猎犬,哪怕闻到一丝不对劲也会奋起狂咬。

闻言,傅辰的脸颊上浮上一抹微红,似乎非常难以启齿,“狗……洞。”

阿四怔住,随即毫不客气的大声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亏你想的出来!”真是没想到他们从小就心高气傲的李遇小朋友长大后这么能屈能伸,狗洞都肯钻。

两人笑闹了一会,阿四才抹掉眼边笑出的泪。

不过李遇显然兴致不高,“还是没把瑞王杀了……我觉得,他就是紫微没错了!不是他,就是安王,只有可能是这两人,其他人——不足为惧!”

其实这个结论早就有人提出,这几年来大家只是怀疑,但这次派出李遇暗杀都没有成功,这个猜测的概率就更加大了。

李遇这次强调,也不过是给自己加被信任的筹码。

阿四无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李遇的脑袋略作安慰,“真不该把你这妖孽放出来,这次栽跟头了吧!你是在戟国事事顺利才不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是该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搓搓你的锐气。”

“呃呃,阿四哥,有你这样说的吗?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糟糕……”李遇不满嚷嚷。

“嚷个屁,你给我滚蛋!”阿四哭笑不得,“瑞王岂是说杀就能杀的,要那么容易我们这些年不就白干了吗,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马上就要没命了。”

傅辰心脏一跳,脸上也恢复了李遇平日谈到正事的模样,这是他刚才发现端倪的,“怎么说?”

“这些日子联系不到你,但计划还是要继续,你来了正好主持大局。”

“当然了,对我阿四哥你还不放心吗?”李遇又臭屁了。

对李遇的骄傲已经免疫的阿四笑了笑,弹了下他的脑袋,“臭小子,刚才说的都忘了吗,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骄傲,小心阴沟里翻船。”

“知道了,知道了,阿四哥你好啰嗦!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先动晋国的狗皇帝吗?”傅辰的脚趾微微蜷缩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角,这是上辈子带出来的习惯,只是能让傅辰心情不平静的事实在太少了,就是身边人也是发现不了他这个小动作的。

也许是刺杀瑞王失败,李遇对刺杀瑞王似乎颇有兴趣,阿四并未多想。

“谁说不动了,一起。”对于李遇没什么不能说的,凑到李遇耳边,将计划全盘托出。

两人说完,傅辰心中变幻莫测,面上沉思状。

得到的信息,实在太震慑人了。

傅辰久久无法言语。

似乎也知道他们做的这些对于刚来的李遇来说,是需要消化的,李遇的思考并不需要很久,已经恢复原状。

“所以阿一哥现在已经进皇宫了吗?”从刚才就一直没见到人,这能很容易分析出来,以阿一对李遇的反感程度,看到他来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出来,但从他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一个匹敌阿四的人,只能说明阿一不在。

“对,那狗皇帝的命归我们了,主公白白让他捡了十几年的好日子,现在到他还的时候了。”

傅辰心阵阵发紧,也就是说现在晋成帝的命已经在砧板上了吗?

“那阿四哥,我去助阿一哥一臂之力吧,那瑞王肯定会去宫中,正好我可以带人在半路拦截,这次我要再试试看!”

“你还想刺杀他?你可知,据我们分析,瑞王的刺杀难度仅次于主公了。”无论他本身实力还是周围力量,都令人侧目。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李遇斩钉截铁道。

“你这孩子,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失败。”知道李遇的心高气傲,所以阿四也没阻止,反正以李遇的性子阻止也没用。

两人又在廊庑中聊了许久,直到阿四被属下喊走,阿四才将一拨人调派给李遇,“这些人给你,我给你挑了我们这里最精锐的几个,你和他们认识认识,待会一路自己小心,阿四哥没法一直护着你,知道吗?”

“阿四哥对我真好。”傅辰心脏微微一缩。

“马屁精。”阿四笑骂。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傅辰清楚,这样面对自己的笑脸,快要见不到了。

他们的大战,已经打响!

傅辰见到薛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把所有人安排好在瑞王去皇宫的必经之路上。

“现在在京城的百姓至少有三到五成是李派的人。”傅辰的开头就先声夺人,将一直从容的薛睿都快炸飞了。

眼前一阵阵眩晕,“您说……什么?”

“李派的人,遍布京城。”只是他们都伏蜇起来,普通百姓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若不是如此不可能瞒过薛睿和邵华池的耳目,这才是让傅辰警惕的原因,就是太普通了,才更难找。

这种做法也的确非常有李派风格,按兵不动,然后趁你病要你命!

“这怎么可能!”这些年薛睿一直在京城,但也没感觉到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滴水穿石,潜移默化,日、积、月、累。”最后一个词说的格外慢。

傅辰只说了几个字,他相信以薛睿的能力很快就能联想到原因。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这些年,每天,不,或许为了更不明显一些,几日一次往京城里送人?”如果是这样就能理解了,也可以说李派的人简直太有耐心了,京城就与所有城池一样,作为主城它也有人口流动,甚至比其他城池更厉害。

把这些兵力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进城,如果一次性进入当然会引起怀疑,但如果只是几天送一次,或者只是每天送几个进来,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人注意,哪怕是他也不会闲的每天看这庞大的流动人口,那不是太闲,而是异想天开。而且这些人既然敢进来,那么必然有路引之类的凭证,以李皇派的人做事风格,这问题解决起来并不难,路引更是非常容易被冒充的东西,一般只有身高几尺,面上是否有须发,简洁的谁都能代替。

其实要做到这个程度,别的势力并不是不行,但谁会有这样的耐心和人力能消耗,这样的成本实在太大了。

如果不是李遇来到京城接替扉卿主持大局,也一样会被蒙在鼓里,李皇不会让非负责的人知道这样紧要的关键。

但哪怕现在知道了……恐怕也来不及了!

傅辰凝重地点头,这个问题已经足够让提前知道此事的薛睿都震惊的地步,这种情况代表的是如果李派一个命令,很有可能能让京城瞬间大乱,栾京可是晋国的国都,不是什么小城,他乱了就代表着政权的变更,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所以傅辰在了解到的瞬间也是绝望的,这还怎么打?但再绝望,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就不可能再退缩回去。

总有那么一些事,明知道是希望渺茫的,也想要拼死博一把,也许这就是人性中最令人动容的坚守。

“所以,薛睿,这些年你的人在京城也有不少,每家每户的人口流动哪怕不是知无巨细,也应该有所了解,排查出可疑人物,确定人选后,做些手脚。”这些人当然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杀了,但他们已经根植在京城,就是随意死一个都有可能被邑鞍府的人发现然后进行调查,那反而打草惊蛇,甚至逼迫李派的人提前侵略。

“手脚……”薛睿的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人物,梁成文,“我明白了,不负公子所托!”

“让他们都行动起来,排查五年来或是可疑或是不可疑的人,另外还有乌仁图雅、姜旭、单家兄弟……全部都加入进来。”傅辰顿了顿,“特别是青酒,带上他!”

其实当年傅辰就很疑惑,李变天为什么会亲自出现在京城,当时不明白的点也不会有人给他解释,其实现在想想,其中的原因这应该也是其中之一,这样一个枭雄他是有足够大的胆量和魄力来亲自试验,京城的戒备到什么程度,然后做出最重要的判断。

薛睿在离开的时候,不由问道:“公子,我们还是瑞王的人吗?”

还是另选明主,虽然之前公子已经确定了人选,但发生了那样的事,公子若是再帮瑞王难保瑞王还能如之前那般对他了,正常情况下,的确不可能。

他们几个老牌亲信,都知道公子以前属意的是安王邵安麟。

“为何不是?”傅辰反问的理直气壮,似乎薛睿问的是废话。

令薛睿有些无言以对。

“快去,每一刻时间过去,就代表他们的行动更深一步!我们现在和他们拼的是时间!”争分夺秒。

薛睿神色凝重,跪礼后离开。

傅辰攥紧了拳头,看向皇宫方向,时间再慢一点吧!

希望这暴风雨前的宁静,可以维持到他们更多筹码的时候。

******

邵华池的脖子上缠着一圈圈厚厚的纱布,也许是他当时撞击刀刃时用力太猛,哪怕用了止血粉,又及时包扎了,也依然染红了纱布,他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

梁成文也不知叹了多少口气了,作孽啊!

带着身边的徒子徒孙们离开,以他的医术和在晋国的威望,徒弟带出来的徒弟也已经出现了。

等到人都离开,一直昏迷的邵华池动了动,双手交叠搁在脸上。

将所有表情隐藏在阴影中。

只有在无人的时候,他才愿意泄露那么一丝真实情绪。

他死死咬着牙,把自己完全掩埋,不将一丝哽咽吐出来。

马上就好。

再给他,一会会儿。

他很快又会是那个横扫千军的统帅。

……

但终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来思考傅辰,从宫里探子得到的情报,与傅辰让薛睿传来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第237章

邵华池捏了捏鼻梁,将习惯性蹙紧的眉头稍松,让自己清醒一些,置傅辰那封于无物,先打开了自己渠道传来的。

宫中的事传出来消息的时间往往会比较慢,不是大事会在内部自然而然消化掉。

但拥有曾经太后势力的邵华池却不一样,他总能提前一步得知更精确的细节。

宫里的消息是,今日午时过后,好几个司所里的管事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闹得人心惶惶,还有几处地方侍卫的巡逻时间出现调动,似乎是因为御林军中有人突然发了癫病捅死了好几人,一时间无人替补才暂时被鄂洪峰调整了时间顺序,现在具体的事态还在处理中。

癫病?如何可能突然发作,有这种病根本不会成为御林军,恐怕只是对外的借口而已。

另外就是皇上已经把自己关在寝宫整整一日了,没有出来的意思,也无人陪伴的迹象……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意思是在吃了观星楼上贡的药才如此的。

扉卿虽然因病暂时离开京城,但观星楼是他专门炼丹药以及研究相学命理学的地方,哪怕扉卿不在丹药依旧按时供给。

邵华池的指尖在扉卿两个字上轻点数下。

越想,越觉得这给予的信息内涵量颇大,怎么会在同一天爆发!

这些发生的都是小事,不会影响皇宫太多,甚至都不一定能传到皇帝和皇贵妃那儿,但是邵华池在意的不是这些小事!

不是它们,而是隐藏在它们下面的真正动作!

他感觉到什么快有什么事发生了!

有人在将某些行为隐瞒,他们需要这些“小事”来吸引注意力。

而宫里的人还在云里雾里,邑鞍府的,内务府的,隰治府的人都还在调查今天发生的怪事,却不想这些人力都派出去,宫里岗位上应该待着的人呢!?

几乎刹那,邵华池就哗地一下站了起来。

开门出去,“备……马,进宫……”

他之前脖子撞上去的时候,伤到了声带,现在每说一个字,就好像在刀口上舔舐过一遍,痛得火辣辣的烧。

虽然现在已经快到宵禁的时间,但以瑞王的得宠程度,巡逻兵至多也只是明面上排查一下他。

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行驶,视线凝结在另一封信息上,这是薛睿通过松易传来的消息,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傅辰的,傅辰会的书法种类有几种,现在传过来的是最少出现于人前的一种。

邵华池握了握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最终还是将之打开,只有两个字:路上。

何意?

可能是担心这张纸条被中途劫走,傅辰写的格外言简意赅。

以傅辰常常一词代表多种涵义的惯常来看,这两个字能代表的意思太多了,但若是从他们两的默契来解毒,如果傅辰猜测到他下一步要进宫,那么就是去宫里的路上?

傅辰为什么猜到他的举动?

这样的问题根本没必要问,也许只因为他是傅辰。在邵华池看来无论两人是否决裂,傅辰只要知道他在宫中的势力,能猜到就没什么奇怪了。而他这些日子也没瞒过,他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一般人都快,今天傅辰又忽然离开,也许通过什么渠道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所以,路上,指的就是——现在?

邵华池猛地烦躁地皱着眉,对于本能去分析的自己有些自厌。又狠狠揉了这张纸条,扔到马车角落,深呼吸了一会,轻轻抚摸着脖子上刺痛的伤口处,身体上的痛哪及那人行为的万一。

不知过了多久,又迈开步子捡回,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条抚平,折好塞入胸口衣衽内。

在平稳的马车中闭目养神,直到听到咚咚咚的声音,是箭钻入木头的声音,还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这种脚步也许只是在地面或是瓦片上轻轻一点,这是内家高手的特征。

变故来的太快,敢于在宵禁前刻出现,又正好是他需要进宫路上,想来是早就埋伏好了。

瑞王府的马车是所有王爷座驾中看上去最简朴的,最大的特色大约就是体积较大,其实它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特点,是打造最坚固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用材加上木工师的精心设计,一般的箭要射穿它并没有那么容易,而在执辔处还安放了多处盾、驽、镞等御敌武器以方便御马人使用。

但一辆马车再坚固,也不是一个封闭空间,密集的箭矢依旧从窗框等地方射入。

刹那,邵华池睁开如刀锋般锐利的眸子,耳朵微微一动,嗖嗖嗖——

从划破长空刺入的箭矢以急速冲向车厢内,几只箭堪堪要射中时,他动了。

手快如电掣,在空中出现交叠的重影,把近在咫尺的箭纷纷抓下。

嗯?些微脚步声,很轻……

在上面!

邵华池打开座椅下的隔层,抽出自己的辰光,一刀挑开机关锁,车顶木板猛地从中间划开,站在上方的人重心不稳猛然掉落。

马车顶还有机关,是任谁都想不到的。

辰光就在那刹那刺过去的时候,在几乎要交错时邵华池看到一双熟悉的、毫无防备会掉落准备抓物稳住的手,颀长优雅的线条,圆润干净的指甲盖,更适合拿着乐器弹奏,傅辰……

眼睛干涩的痛,眨了眨眼。

辰光在瞬间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插入车厢内,入木三分,足见邵华池刚才的力道有多重。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第238章

你,居然还敢出现我面前?

万万没想到在那样分别后,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又一次见到傅辰。

那人的手在半空中想要抓住什么,打破了那从容不迫的印象,到底没了记忆,只靠一点搏击术还是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行动自如。

邵华池将手递了过去,两人的手犹如被某种吸力附住,在碰到的瞬间紧紧扣在一起。一手把快要摔落的人从半空中拉入自己怀里,衣袂在半空中划出凌乱的弧度。

事后邵华池回想起来,这个人就像从天而降来到自己怀里。

马车因为两个成年男人摔倒的重量,产生激烈的摇晃,邵华池抱着人撞上车座上的软垫,一手不着痕迹地挡在傅辰背后,防止座椅的拐角磕到人。

有时候人的本能真的能让人郁蹙。

在撞击的刹那,虽然有软垫的缓冲,还是传来一阵麻痛,让邵华池无法马上把怀里的烫手山芋给丢开。

敞开的车顶泄下一缕缕微光,直到彻底关闭,在可视物的环境中,只有两个男人激烈的喘息声,两人眼眸中的反光好似能刺入心底引起颤粟,他们就这样注视着对方,只是这次邵华池率先移开了目光,嘴角还擒着一抹不虞。

在马车晃动的瞬间,松易就要开帘子进来,看瑞王的情况。

“我没事,你们守好外面!”邵华池厉声道,直到确定人离开,才对身边的男人轻声道:“你还想在我怀里赖到什么时候?”

刚才傅辰只是想找办法顺理成章进入,没想到瑞王的防守武装到车顶,突生了这个以外。他觉得需要与邵华池面对面,才能将得到的消息有效化,他知道以他之前的行为,无论是传信息还是薛睿他们来,邵华池都不太可能理会,他亲自来还可能有一线希望,而且原本他在这几日的计划也要随着这次到李皇派得到的消息提前了。

被邵华池这冰冷的一句话浇下来,本来就只是刚摔下的傅辰,还没稳住身形,就朝着另一面挪了挪。

邵华池手上的麻痛一过,也是迅速撤回了手,看着傅辰的目光似乎含着冰,摄人心魄,讥诮道:“你还有脸来?”

“为何?”为何没脸?傅辰缓过来后,只是看着离自己有些远的瑞王,手中抽出一块熟悉的衣角,“我没答应。”

邵华池快把那衣角盯出洞了,当时怎么没烧掉它!

那就是邵华池割袍断义的那块布料。

“谁给你的!?”惊怒不已,也许因为太愤怒,他的声音越发嘶哑。

“松易。”离开后他让青酒去问着要了,青酒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包括松易都很宠爱他,松易觉得那块被邵华池撇下的布料一直躺在那儿,挺可怜的,这算不算物归原主?

邵华池咬牙,不想提自己没出息的部下。

这个混账东西,要他多事!

傅辰的出现,似乎预示着这次暗杀是一场戏,而他从来不做毫无目的的事。

两个男人都在稳定的瞬间,暂时停止说话,傅辰对于邵华池的音色有些疑惑,不过也知道目前不是谈这个时候。

他们注意外面的动静,这次的刺杀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遇带来的人,并不恋战,只留下几个断后路,其余人依旧逃出,李遇曾在来之前,表示自己还有另一个计划不需要任何人跟随,而他只要说这么一个借口,阿四派给他的人也没有敢问哪怕一句,所以离开就是真正离开了。

暗杀行动结束,外头敌人还有几个,掀开帘子又放下,邵华池扬声道:“处理好外面,留一个活口!”

这时候巡逻兵才听到响动姗姗来迟,这次暗杀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间,而埋伏的刺客也失去了刺杀最好时机。

傅辰凑到瑞王耳边,“一个都不留。”

这群人里,有好几个是李派的精锐,没有事后口供的必要,他们知道的不会比自己多。

傅辰说话的气息洒在肌肤上,无孔不入的酥麻,邵华池蜷了下手指,屏住呼吸往旁边移开,想到傅辰从未往那方面去想过两人,现在这样只有紧张的自己在闹笑话。

两人间空出一大块,顿时冷空气灌入,厉声道:“别靠近我。”

在外面的李派精锐,寡不敌众,还没看清在马车里头的李遇,在他们心中,李遇可能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李遇怎么能死呢,还没等他们不甘心,就已经被瑞王军快速解决带下去。

前来的巡逻兵游弈使紧张的上前请罪,王爷被刺杀搁哪儿都不是小事,但发生在京城,又是这种时候,只要邵华池有意,把他们全部撤了也许只需要一句话。

不过邵华池并未出面,只是隔着帘子道无事,让他们继续加大守卫力度。在这群人诚惶诚恐中把这件事轻拿轻放,这次刺杀不宜做大,虽然也觉得京城的防备力量外部坚固,内部却松散,但这还不是他的身份能管的。

有个兵看着疾驰而去的马车,不由道:“瑞王殿下真是好说话啊!”

游弈使猛地拍住他脑袋,“你们几个都好好长长记性,不要打小差,还好这次碰到的是瑞王,不然我们还有没小命都不知道!”

马车再次启动,车内的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两个人男人在进行无声的较量。

这次却是傅辰首先打破了沉默,“纸条,您看了吗?”

他自然是希望瑞王事先做好准备,这样哪怕他带着人来刺杀,也能全身而退。

“烧了。”邵华池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又自然地提了提领子,掩住自己说话时又往外冒的血,咽唾沫却还是不断有铁锈味反上来,又被他咽下去,疼得火辣辣。他清楚傅辰若是发现必然会自责,这与感情无关,只是傅辰此人责任感重,对自己还有那么些主仆亦或是友人的情谊,更不爱欠着谁,而现在的他不需要来自傅辰的同情或是自责。拒绝自己只是因为此人不爱男人,就像世间大部分男人一样喜爱的是女子一样,而他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去责怪傅辰,这世上唯有爱是强求不来的,他强求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败给了人的天性和他的不爱。

“就凭他们,还奈何不了我。”

【路上】两个字很简短,他猜的也符合那张纸条上说的话,不过他又为何要次次如傅辰的愿?

“小心驶得万年船。”傅辰知道,邵华池语中的自负是因为他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但人永远预料不到的,一是:人心;二是:意外。

“你自己呢?”邵华池反唇相讥,冷冷的眼眸在寒夜中散发着心惊的魄力。

“嗯?”

“你可知,方才我若没及时收回刀势,你就成了刀下亡魂。”从刚才就要爆发的怒气,被邵华池压制到现在。

就差一点点,他就差点杀了傅辰,他甚至都不想再去碰那只到现在还在微颤的手。而面前的人甚至还有心思与自己谈笑风生,是太爱惜命还是太不爱惜,傅辰有过牵挂吗,一定是没的吧,不然他怎么能做什么都没顾忌。

“您不会。”傅辰绽开昙花一现般的轻笑,短暂而……妖冶。

傅辰那笃定的笑脸怎么那么惹人烦呢,这有恃无恐的样子令人恨得牙痒痒,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熟悉傅辰的一举一动,这来自从不间断的观察。

如果我没那么熟悉你的手呢,如果我根本不在乎是谁就先杀了呢,谁会对刺客手软?

邵华池气得全身发抖,好一会都没缓过来,并不想与傅辰争辩如此没有意义的话题,也不想让自己再输得赔了所有,那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傅辰太像假的了,铁青着脸,很是不耐烦,“你到底来做什么!?直接说,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傅辰不惜闹这么一出,必然是有什么事需要在进宫前说,出于对傅辰的了解,邵华池无比坚信这一点。

说到正事,傅辰也顿时收回笑脸。

两人都是胸有大局的人,无论私底下闹得再不可开交也不会这时候倒戈相向。邵华池分得清,他如果把傅辰推出去,于公于私,可能都是将这个瑰宝拱手于人。

眼看已经快到东玄门了,虽然皇宫城因历史原因有七个出入口,平时也可以自由进出,但如果到了非常时期,都是重兵把守,并且始终关闭着,难以攻破。此前边关传来急报以及二皇子起义,战争时期,能入皇城的只剩下这一扇门。

先把知道的京城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听到平民中在五年间被混入了多达三成以上的李派人时,邵华池面色阴沉好似会滴墨。

京城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打破这个平衡。

邵华池与傅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与绝望。

邵华池沉默了许久,心中翻江倒海,最终深深喟叹一声,致泱泱大晋如今岌岌可危的局面,是敌人的强大还是他们内部的溃烂,或者两者兼有,“你这次赶着过来,是否与父皇有关?”

其实他本来察觉宫中异样,并没有思考到这一步,应该说没有儿子会去这样想。

“不仅是陛下,还有您……”傅辰闭眼,沉声道。

瑞王是李派一直要对付,却始终没杀死的,到现在也是最后要解决的皇子了,让他犯下一个杀父妄图夺位的罪名,是顺理成章的。

邵华池在这个时候没有暴怒,反而展现了极度的冷静,“那就是嫁祸了,老九已经不成气候,现在只有我这个还探不出实力的皇子是最大的绊脚石,这个罪名除了我还有谁能担,的确是一石二鸟的策略。所以你是来阻止我进宫的?”

傅辰没想到自己几句话,邵华池能猜中那么多,镇定下来,对于邵华池此时的表情,令傅辰再一次出现遇到强者的激动澎湃,那种惺惺相惜并不随时间地点转换记忆而转换,“不是,哪怕您不进宫,也是有办法的。”

“也是,想要嫁祸很容易,只要几个假证就能趁着皇上不在宫中的时候让最高权力者来判定我的罪,届时我这些年的做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杀父夺位的名声……我想想,是皇后吧?虽然她没有朝凤令,但她的后位并未被废黜。所以……那个最终被推上皇位的人,不会是冒牌的老二,而是另有其人,那才是李派在晋国的代言人。”邵华池缓缓道,“你猜的是谁?”

两人看了一眼对方,异口同声:“邵安麟。”

以前也许李派人会选择更好控制的老二或者老大,但时势造就人,对方的决策也在变化。

邵华池将自己宫中眼线得到的消息告知傅辰。

傅辰其实对宫中的情况还都是来自吉可的片面之语,只能根据两面情报的漏洞分析其中的有利信息进行归纳:“您猜测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今天他们故意在宫中闹出这许多事,让守备力量出现变化,甚至皇上一直没出来,这都是异常……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想将陛下引入死路,但具体的人实施,是阿一以及他带来的李派第八军,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得知具体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就是阿一等人也不能确定皇帝的行动,所以计划有大方向,然后具体实施。

“你说的信息已经足够了,说说第八军,擅长什么。”

“是,薛睿曾说,第八军擅长暗杀。”

邵华池眼神一黯,如果这次傅辰没有提前前来告知,他这次进宫后恐怕也有去无回了,“有多少人?”

“第八军是李皇手下人数最少的,一共十六,这次八名在城外待命,八名在城内,所以皇宫内应该……”

“八个!”全在皇宫内,加强暗杀力度。

但偌大皇宫,要找八个人,没比海底捞针更容易。

“傅辰。”邵华池的面部绷得很紧,眼神犹如杀神,气势肆意。

邵华池几乎从未对傅辰完全释放过气势,傅辰楞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此人身后环绕着的紫气,那是腾龙的形状。

再眨眼,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

“你可是本王旗下?”邵华池停了一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这次你再三心二意,格、杀、勿、论!”

在这存亡的时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傅辰的反水。

“我是,一直都是。”说出这句话的,就好像不是傅辰本人一样。

傅辰的脑部产生剧痛,脑中划过几个片段,第一个是,半边鬼面的皇子,居高临下地说:傅辰,帮我。

第二个片段,是在逼仄的黑暗中,那个将他从棺材中带出来的脸,紧紧抱着他,幻像中的他在想:此生,你不负,我便追随。

第三个片段是,他跪于地,问这个男人:我与皇位,您选哪一个?

冷汗滑落,他忍着剧痛,摇摇欲坠。

模糊的记忆,不断冲击着傅辰的脑海。

邵华池把他扶起来,擦着傅辰因为疼痛滑落的汗,“记住你的选择,不要再忘了,我可以忍你一次,两次,三次……但次数多了,我怕我会做出令自己和你都无法接受的事。”

傅辰还有些眩晕,并未理清邵华池的涵义,无法回答,邵华池也不在意。

待傅辰头疼过后,他感觉一阵说不清的一丝恐慌,刚才最后回答邵华池的话,分明不是他想说的,却脱口而出,那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吧。

他感觉,原主——似乎快要回来了,他来要回他的爱人了吗?

其实占了那么久,他也该还了。

那么他呢,现代的身体已经被炸得灰飞烟灭,他会魂飞魄散吧。

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冷了太久太久。

他猛然看向邵华池,欲言又止。

邵华池看不懂傅辰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浅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留恋和……羡慕,因为那种情绪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傅辰身上的。
第239章

现在邵华池所有精力和想法还放在在皇宫内部,以傅辰所说的,阿一和第八军不是很早就潜伏进宫的,宫中自从五年前被他和父皇的人一次次清理,最多也只有零星几个能被李派的人用了,那么现在这群人应该就是最近才进去的。

邵华池忖度了会,说道:“傅辰……你先回王府,等我消息。”

“殿下,我也进宫。”傅辰直否定,“我在宫中也有人,这些天过去吉可应该也安排好我的身份了。”

这么提起来,都忘了五年前傅辰可是差点步步高升到正二品,有刘纵全力护航,其他人从旁协助,傅辰本身的步步为营,若是没有那次意外的话……

想到那次意外,邵华池就停下了思考,不愿意再回忆那失去此人的痛苦。

马车的空间,让傅辰跪下有些难,但他还是行了跪礼,斩钉截铁说:“那八位刺客,需要我来找……也许只有我,才能找到他们!”

“你先回去,什么时候能乖乖听我一次。”邵华池有些头疼。有记忆的你尚且处境危险,随时会被拆穿,如果你稍有差池,李皇派的人恐怕是这世上最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块的,更何况是现在记忆常常错乱的你,哪里能对付他们。

“如果没有自我的想法,我就不是傅辰了。”他与原主性格相近,他相信原主定然也是如此想的。

邵华池一愣,的确,如果能乖乖听话的傅辰,怎么还会是他喜爱和欣赏的那个傅辰。

心中一直以来的屏障,被悄然打破了。

他一直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听他安排的傅辰,而他的桎梏和保护,并不是傅辰想要的,正因为是世间少有的鬼才,是一个除了身份、地位、身体残缺外丝毫不比任何人差的男人,傅辰要的是他人的尊重与信任哪怕将为此付出代价。

“您都能冒险,为何我不能?”傅辰继续说服。

至少在我离开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难道您的命还没我的金贵吗?”又道。

邵华池将脱口而出的“是”给咽了回去,他缓缓蹲下身子,以前所未有的虔诚与认真的平视着傅辰,轻轻说道:“抬头,看着我。”

傅辰静静仰起来,就被邵华池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眸深处的情谊激起一片火苗,好似随时能燃烧起来的滚烫。

“你若死了,不会孤独的。”他不需要傅辰听懂这句话。

现在,我不限制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我会陪你一起。

你若死,我必不独活。

从傅辰不惜下药令他失去行动能力也要离开时,他就准备放弃求得此人的感情了,也许比起那无望的回应他更希望的是这个男人好好活着罢了,人活着总还有希望。

他知道自己拿这个男人根本毫无办法。

但后面的那句,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任谁被一个自己不喜爱的男人,用如此话语捆绑,第一个想法不是感动,大约是恐惧和愧疚,恐惧这条被捆绑的生命,恐惧要承担起这样几近执念的他人感情,明明并非自己所愿。

而他是邵华池,他不允许自己如此低贱的用话语捆绑傅辰的愧疚。

马车早在他们谈话中,到了东玄门,邵华池准备下去。

这时候,夜幕中宫廷四下的灯笼光倾斜入内,流泻在邵华池的半边侧面上,让傅辰才看清被高领遮住的纱布,只露出小小的一角,而上面残留着一团血色,是新鲜的!

这是之前撞到的那个伤口,居然还在流血!

傅辰迅速联想到刚才邵华池奇怪的说话音,比平时还嘶哑,是有些难听的,但那却是邵华池强忍着说出来的。

邵华池应该不能长时间说话,每一次说话对他而言都是一次酷刑。

傅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该说什么才能让眼前的男人好受一些?

邵华池转头的很快,只是将身上的腰牌解下,向傅辰扔过去。

傅辰接下,那是瑞王的身份令牌,这不但是身份的象征,还代表着权力。如邵华池的职位,傅辰甚至可以用这块令牌得到一部分军队的调派权。

“拿着,见牌如见人,有必要时就出示。”至少宫里没几个人敢随便动你。

“您用什么?”给他了,那邵华池呢。

邵华池也没功夫去纠正这人总要带上的敬称了,“不需要,我这张脸没人会认不出来。”

这并非盲目自大,他的这张脸哪怕戴着半边面具,依旧是第一眼就能令所有人过目不忘的。

这个令牌在皇宫中的作用还是相当广泛的,只要是曾经太后的部下的,看到它都会遵从命令,这点邵华池相信自己不说,傅辰也能联想到。

邵华池下马车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就向傅辰伸手:“拿来。”

是傅辰手上那小半块布条,丝毫没物归原主的意思:“您舍弃的东西何必要回去?”

邵华池也没想到傅辰会对这布条这么执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破烂玩意儿了,算了,本王也不稀得。”

傅辰只是笑笑,他至少不能再给原主和瑞王之间造成更多损失了。

被傅辰占着自己的东西还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肝疼,但为了块布条去争抢又实在小家子气了,邵华池不想再和傅辰待在马车这点空间里,以前怎么没看出傅辰这人如此霸道,眼不见为净。下车时冷冷瞟了一眼松易,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而后下车的傅辰又安慰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好像在说:以后有机会会补偿你的。

松易被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反差弄得一头雾水,这俩又怎么了,不对,他想问的不是傅辰怎么会出现在王爷的马车里?什么时候进的?两人不是刚闹分家吗,转眼就好了?这也太快了吧!

进宫自然不能带任何侍从进去,虽然邵华池这个时间还来皇宫有些不妥,但介于此人是邵华池,侍卫们果然看了看他的脸,恭敬行礼,就放他进去了,让傅辰感受了一把瑞王只用那张脸就能横行皇宫的实力。

一声鸟鸣穿入耳膜,傅辰抬头,看到了五只形状像是麻雀的鸟类在夜空盘旋。

其实天色那么暗,谁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品种的鸟,但原主和它们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如果是原主在听到鸟鸣就能从细微差别分辨出是不是犀雀,但傅辰是依靠薛睿模仿的鸟叫和画出来的图形来推测的。

犀雀是薛睿在情报中着重标注让傅辰需要注意的生物,是李皇派辨别七杀方位的重要途径。以前扉卿养的,在那次追杀原主的时候,被烧的差不多了,在西北的被薛睿和单家兄弟解决了,所剩的只有这栾京最后的几只,除了繁衍后代的两只,其余都派出来了。有多么珍贵自然不可言说,能在这时候放出来,自然是想找七杀了。

哪怕傅辰血液里的香味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散的差不多,但终究还有,更重要的是不久前他把那味道更长时间保留在体内了。

为了防止七杀再次来捣乱李派也是想了不少办法,这个七杀神出鬼没,像个鬼魂似的,被七杀搞残了那么多次,这次不敢轻易冒险。他们不惜把最后几只犀雀派出来,只要七杀受伤,就有被追踪的可能性,哪里都逃不掉。

傅辰摸了摸胸口装的暗盒,里头放得是还活着的血麟蝶,现在的它们在那两兄弟养护下,攻击力更强悍了,只是乌仁图雅的头发也保不准会被它们盯上……为了攻击的时候不伤到自己,傅辰喝了不少单家兄弟的血,谴族人的血渗透全身,现在他身上的香味浓度恐怕比以前原主在的时候都高。

有得必有失,傅辰想了想,还是尽可能不受伤吧。

但,这谁能料到?

吉可这时候还在调查以前的掌事太监慕睿达失踪的事,要是旁人出了事他也不想插手,可这个慕睿达是他和傅哥以前的顶头师傅,比起别的院里的掌事,慕睿达虽然怕事了些,但至少没怎么苛待过他们,于情于理他都要查清楚他是死是活。

下面小太监来报,说是有人拿着他的腰牌要见他,三品掌事太监的腰牌可不能说不见就不见,回头上报的时候还必须有个由头,不然就是有品级也要受到责罚。外头侍卫也拿不准是怎么回事,不过介于吉可这位太监平日作风的笑里藏刀,得罪他的人当时没啥事,过了一阵子再想起来会发现他们可都遭了罪,不由的让知道的人背脊发凉,还是先让人知会声,若只是捡到那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吉可浑身打了个激灵,傅哥到了!

他又看了看天色,不过怎么这个时候?

这次到门口的不是侍卫以为的吉可,应该说不止吉可,居然还有早就掌管半成以上生杀大权,都是底下的小太监跑腿的老祖宗刘爷,刘爷全名刘纵,虽然一直是内务府总管,但是听说这差当的也是跌宕起伏,听闻当年也是在鬼门关徘徊过,得的是那肠痈,可惜救治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被梁太医给救回来了,随着梁太医的神医名号传播开来,这故事就被闲来无事的宫女太监们编成了好几种版本到处流传,而当事人也从未否认过,看来应该是真有其事了。

这位刘爷已经很少走动了,除非有什么大事。

这会儿,他居然亲自出来了,看那精神矍铄的老人风风火火的出来,上下颔外的肌肤还因为情绪波动有些抖。

刘纵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瓜娃子长了。他那总是冒着摄人精芒的眼,透着太多情绪,愤怒、惊喜、伤怀,还有放下一块大石的放松,傅辰在他的眼里甚至感受到一丝温暖,这样一个精明的老人,却像是看到了归家的孩子一样高兴。

其实一定程度来说,这里有这样的同伴和师傅,也许对原主来说也是半个家了吧。

刘纵是宫里的老人,最是清楚规矩不过,他客气,侍卫对这位老祖宗也同样客气。刘纵低声对外头的侍卫低声耳语。

那侍卫先是惊异地看了一眼傅辰,似乎在看此人有什么三头六臂能去完成陛下交代的秘密差事,不过想到此人刚才是从瑞王这儿下来的,的确来头不小啊,又着重在傅辰胯部看了个来回。

长这样,这么高,这么强悍,你告诉我他是太监?那他们侍卫还当什么。

但哪怕有刘纵在,该走的程序还是必须要走,核对这些年的太监失踪名额,名册自然不挪造假,核查祖籍,何时入宫等,还需喊来十位以上的宫里老人确认,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吉可来的时候就通知了王富贵等人过来认人,不必说当时一群以前同屋时一起经历过种种的太监见到傅辰时的激动,至少也让侍卫确定了此人的身份并未作假。

再加上有了刘纵这位本就管理太监名额的老祖宗担保,傅辰总算顺利地被领进宫了,王富贵等人却被刘纵给斥了回去,要叙旧也要等他骂完这臭小子再说,刘纵的威势深入人心,一群人只有与傅辰不舍道别,傅辰从他们的衣着上已经看出都是有些身份的太监了。

傅辰一进去就被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刘纵又笑又骂,随即拿出簟把子,这是老底子传下来的物件,用来教训小太监的,狠狠往傅辰背上来了两下子,“你这混不吝的,还知道回来!还管咱家死活吗,谁说要伺候咱家到老的?在外头野了都不记得回宫里的路了是吧!”

抽的并不重,傅辰这身体动都没动一下,也没什么疼的感觉,朝着老太监恭敬地跪下,轻轻喊了一声:“干爹。”

吉可是说过老人是原主在宫里的认的干爹,说干爹一直不愿承认原主死了,始终没有把他的名字从名录上划去。

现在真正遇到,才感受到这种类似于亲情的感情,无论此人做过什么,如何心狠手辣,但对原主却是真格的当干儿子来看待的。

傅辰这声干爹也是喊得心甘情愿。

听到傅辰出口的两个字,老人眼中缓缓浮现了一抹水光,很快又掩去,也没有再抽的兴致了,“跟咱家走,今晚不管外头什么事儿,陪咱家喝个痛快!”

傅辰摇头,似乎感觉到傅辰还有话说,正走在前头的刘纵被吉可拽了一下。

“今日宫里不不太平。”

不太平,这可是诛心之言,宫里能怎么不太平。

五年前,当傅辰用那样开肠破肚的方式治疗好自己的肠痈后,刘纵就知道这个小太监不是池中物,如今一回来就说这种要被狠狠教训的话,好像也没有太多惊讶的地方。

“干爹,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今天梅妃娘娘的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几拨侍卫了,原因是梅妃的惶恐不安,她似乎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要杀了她,但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快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可疑人物,无不怀疑是梅妃没事找事。

现在鄂洪峰等人都见不到皇上,加上宫中今日发生那么多事,实在也调派不出多余的人手了,只有拨了一批手下过来先安抚下梅妃。

梅珏不是没经历过刺杀,五年前的游船事件还在眼前似的。她自己也是察觉的出来,她觉得这些刺杀就与她成为宠妃有关,这与宫中女子间夺宠又是不同,那是明刀实枪的要让她从这地方上消失,几年前有穆君凝救她于危难间,但现在却没有任何人了。

这几年宫中被肃清的肃清,基本上就是有刺客也很难再钻空子了,但今天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们又一次要来夺命。

哪怕被重兵保护在外头,她依旧没有丝毫安全感。

直到她想洗漱的时候,猛然看到盆中倒影出来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好像是一个可怖的笑脸,犹如在召唤她死亡。

她惶恐地抬头,那儿却只有房梁,什么都没有。

但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们在重重防守中已经潜进屋了。

她当然怕死,但她更怕还没为那十八个或疯或傻或死的宫女报仇,全是她一个个带出来的女孩儿,那刚进宫时朝气蓬勃的笑脸还历历在目,这是从她当上姑姑累积到现在的仇恨。

眼前似乎划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一次又一次的看着她们渐渐凋零,在临幸过后被作践被玩弄,甚至被嫉妒的低阶妃嫔蹂躏致死,没了活着的希望,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小央被逼疯的笑脸上,那时候再过不久小央就要与王富贵结为菜户,明明大家都觉得日子没那么苦了,看到他们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就好像自己也会幸福。哪怕王富贵成了太监小央也始终坚守追随,任谁都无法不动容,但他们的一辈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毁了……

为什么要了她们却把她们当草芥般一样抛诸脑后!她们的命不值钱,但她们也是人!

姑姑都知道,知道这些年那么顺利一定是你们在保佑我。

但,也许没有机会了,哪怕和他们拼了姑姑也要拉个垫背的,只是再也不能为你们报仇了,姑姑不甘心啊!

梅珏反而比往常更镇定,她先是让来守住永梅殿的侍卫们都离开,能这样悄然无息潜入她的宫殿里,已经不是一般刺杀者的能力了,这些人是高手。

再多的兵力也是枉然,只会成为她黄泉路上的牺牲者,白白送了人头。这群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这个殿里的人,之所以还没动手,是因为他们也许在评估如何一次性得手。

梅珏想的没错,这些人的确打算在解决完梅珏后,把院落里的所有发现的人都顺带杀了,他们现在还不想引起太大骚动,当然如果梅珏一定要闹,那么埋在宫里的几处火药堆会告诉她什么叫后悔。

这些侍卫本来是有些不满的,今天宫里临时加派了人手,每个人都有命令在身,梅妃这里还娇弱的疑神疑鬼,要不是她是宠妃,谁想来守着一个忽然矫情的后妃。

他们平日很少见到那堪称倾城的梅妃,今日一见才知道为何皇上多年来独宠一人,这样的女子,就是没有那容貌,单单是仪态、说话语调都令人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她亲自过来道谢,并让他们早些休息,都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行礼才离开。

梅珏对着宫女们说今天要早些歇下,还赶走了守夜的几位大宫女。

做完这一切,看着人离开,她知道自己不会连累无辜的人丧命。

而这下,应该也能把暗处的人给逼出来了!

也许是她这胸有成竹的做派,令暗处的人反而迟疑了,到底曾经暗杀的失败经历让他们损失了不少人都没有成功,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有什么能量,这种神秘感令他们迟迟没有行动,他们已经不能再接受失败了。

她从容地关上了门,拿出了之前收起来的首饰,太后薨了,虽然已经过了葬礼,但一应用度都不能太过艳丽,如今她哪里还有闲情来顾忌这个。

她坐在妆奁前慢慢梳发,给自己画一个最美的妆,她不希望死得时候太狼狈。

有哪个女人在察觉到有刺客,还能如此从容,就是暗处人都因这位妃子的做派暗暗欣赏的。

当梅珏刚刚画完最后一点花钿,她背后闪现几个虚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在死前,至少让我知道,你们是谁?”她风情万种地转头,看向看似空无一人的房间,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根她最喜欢的梅花簪。

来者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等待梅珏的同伴,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

他们有理由相信梅珏还有同伙,要解决自然是一起解决,免得后患无穷。

而这个同伙,才是他们最想要铲除的人之一。

是阻挠他们不断暗杀失败的罪魁。

在梅珏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那个同伴必然会出现!如果没出现呢,那正好,反正今日开胃菜已经完成了!

梅珏转身,一个美人的魅力体现在风骨,以月为神,以玉为骨,她就是一个极有风骨的女子,当她盛装出现的时候,她的美貌也一样是她的武器。

暗影似乎确定她没有同伴,不然为何到现在都没出现,与房梁角落处的人打了个信号。

眼神的交流是瞬息间完成的,杀!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吹叶声从空荡荡的永梅殿中央院落中传来,那调子是——李遇的特殊信号。

虽然他们一开始接到的是李遇有任何问题就带回的命令,但这些的前提是李遇真的有问题。

扉大人早已离开京城多时,李遇赶不及过来,京城暂时无人主持大局,这次行动是阿一、阿四直接下达的。

在这个时候,李遇居然出现了!

第240章

这吹叶的曲调任何人都模仿不来,因为这是李变天自己编的曲子,除了李派人没人听过。

很少有人知道,李变天除了是出色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外,他也擅长礼乐,专门为李遇编一曲也并不奇怪,谁让李遇连姓都是亲赐的国姓。

那时候李派下面每个负责人都有自己特殊的对外暗号,有的是暗语,有的是身上的刺青,有的是器物,李遇最是特殊,用李皇的话说就是这孩子到了最是胡闹的年纪,喜爱特立独行,要吹叶这般姑娘气的方式。

吹叶是一种民间流传的乐器吹奏法,原料取材也方便,可用龙眼叶、桐叶、竹叶等。

李遇在李派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最出名的并不是他的能力,到底也没几个人见过,而是他是继沈骁等人以后,唯一被留在身边贴身伺候的,荣宠一时无二。他们更知道,这是李遇的召集成员的信号,应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需要临时分派。

他们一同看向下面的梅珏,这女人非常聪明也懂得把握时机,居然趁着外面响起吹叶的时候,以一种对她而言极快的速度滚入床底,由此可看出就算没有暗卫,她也是个容易活下来的女人。

他们要在翻滚的过程中杀她也并不是不行,到底还是被李遇影响了心神,射不准就要射第二次,而他们准备让她的死更自然点,省的事后收拾起来麻烦。

从刚才发现有刺客到现在,梅珏一直在找时机,从那乐曲响起,梅珏知道就是现在!

因为她不确定是否还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哪怕她明白躲在床上对这两个暗杀的人也不一定能造成什么影响,但也许这就是人在绝境中依旧想要活命的垂死挣扎。

到底李遇才是这次京城活动的最高指挥,李派人天职是服从,两人还是暂时放弃捉弄下面的小老鼠,反正梅珏也逃不掉,先去见李遇才是要紧。

傅辰通过刘纵的关系得到了宫中走动的权利,继而拜托他们暗中寻找是否有奇怪的同僚,行为举止稍显怪异的,李派的人很擅长将自己淹没于人群,那么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易容成某个宫中行走中的人,但他们再强悍也不可能对一个临时要代替的路人甲进行长时间的观察,不可能一丝怪异的地方都没有。

在分析李派的行动中,他首先确定的是,梅珏这里必然是遭受第一波攻击的重中之地,她与邵华池一直是李派的目标,而她相比之下更容易得手,哪怕有帝王和皇贵妃暗中盯梢,放暗卫在她身边,但这次来的是第八军,这十六人每一个都是各有天赋的,这些人就是在李派也是绝对顶级高手行列。傅辰知道原主在晋国是接触过的,并且了解他们各自的特色甚至分析过弱点,而现在的他必须结合了解的资料来猜测他们分别是谁。

这也许才是邵华池一开始说的难度所在,记忆受损,处处受到掣肘。

在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几乎走空的宫殿时,傅辰就暗道不好,他让刘纵给的两位高手先屏住呼吸藏起来,自己则是先行进入观察周围环境。

院里没有看到尸体,房屋门是紧闭的,快速转了一圈,他在角落枯井里找到了几具交叠的尸体,面上被划得一趟糊涂,完全看不出是何人,都是没有登入在册的人,也就是属于那些暗卫。

暗卫本就是令人唏嘘的一群人,就是死了,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不过傅辰现在也没有同情别人的资格,也许他只是觉得兔死狗烹罢了,他不是原主,他死了也许根本没有人记得吧,掩去眼中的哀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晚了,只有先吹叶“打草惊蛇”了,这个还是在瑞王府闲着的时候练起来的,根据属下们提供的调子,也许是原主本来就会的简易技能,再拿起来也还算顺手。

傅辰看着院落里十人怀抱大树,四处林荫适合夏日纳凉点灯,最好的院落被皇帝毫不犹豫给了梅妃,又看向屋内他们可能所在的方位,略作思索。

刚才他逛了那么几圈,并没有李派的人出现,这表示他们在屋子里面,而且人数应该不多,李遇的身份,第八军的人如果看到是必然会下来相见的。

想来也是,梅珏一个后妃还用不到出动太多刺客。

不知道梅珏是否还活着,但无论是否活着,这几个第八军必须解决。

傅辰闭上了眼,他若是现在出现,无疑从时间地点来看会引起李派的人怀疑,实在太巧了,李派的人可不是木偶。

只靠武力,他们任何一个就能轻易解决自己,术业有专攻,李遇最强的从来不是武力,他相信就是原主来了也不会考虑攻他人之长。

而他需要让李派的人,连怀疑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要快!

该怎么办……

傅辰思考着,眼中渐渐沉淀下来——无路可走,那就破釜沉舟!

正在里头的两个刺客悄然下了房梁,就猛然发现那吹叶的声音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

戛然而止,从中间断开,就好像遇到什么突变一样。

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李遇短暂的闷哼声,就好像被袭击了一样。

这说明,有意外!

两人快速出了屋子,身上穿的果然是傅辰分析中的太监服,容貌已是易容过的,薛睿的画像已经没有用处了,但傅辰依旧从两人的形影不离以及身高长相特征,分辨出这是这是一对兄弟,应该是李派的那对绰号“金刚不坏”的暗杀者。高大的那个叫大熊,发功的时候身体犹如金刚,几乎刀枪不入,小的那个叫小熊,身材较为矮小,擅长跳跃,主要负责攻击,这两个人一直都是搭配出现的,有一个在,另一个一定是随行的,孟不离焦,十六人中的编号六号和七号。

他们一出来就看到远处树干前在拼命挣扎的人,脖子被一根绳索锁喉,将上方肌肤压出凹陷,似乎下一刻脖子就会被拉断,而他正在试图挣脱,那是李遇!

他们当然是认识李遇的,第八军与李皇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哪怕不熟,也是常常见面的。

李遇痛苦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就是从远处也能看出,李遇挣扎的越厉害,那绳索越发收缩。

他的双手撑在绳索与脖子中间,也许是想让绳子远离。

但效果并不大,那在大树背后隐藏的人,明显是泄了李遇的武力,因为李遇的挣扎看上去是那么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毫无疑问,想要害李遇的人是个高手,李遇的武功虽然算不上顶级,但却是李皇亲手教的,基本的对敌招数是没问题的。

现在却被敌人给设下了陷阱,被当做诱饵!

自然是诱饵,如果来人想要彻底让李遇没命,在他们没出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弄死。

敌人要对付的也许不是李遇,而是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

一直等的,那梅珏的同伙!

那树背后的人,也许就是七杀!

除了七杀谁有能力暗算李遇,又引出他们,设置这样的双重陷阱,将人心计算到细微处。

现在,对他们来说梅珏并不算什么,这才是重头戏!

大熊甚至露出了笑容,也不枉费他们慢慢磨着梅妃娘娘,总算出现了。

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过周遭,一片静寂的宫殿里,依旧只有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宫灯莹莹光芒照耀。

小熊知道事不迟疑,道:“你看住周围,我先去救遇大人!”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防守和攻击都考虑到。

说着也不管大熊的反应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李遇所在的方向,再不去李遇的命可就要没了!

这时候李遇已经被绳子掐的快要休克了,他的脸涨成了绛红色,眼看着就要被树背后的人弄死。

七号小熊身手敏捷,冲过去的速度就像是一阵风,他是十六人中以速度以及攻击见长的。

就在他快要冲到李遇面前的时候,忽然,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挡,小熊的表情停格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遽然停下。

刹那间,脖子与身体分开,切割处,鲜血犹如喷泉般喷射而出。

那是一根极细、半透明、坚韧的细线,原材料是天蚕丝经过几十种工艺加工出来的,原是刘纵用做钓鱼的,这位老总管的一应用度并不比宫里头的主子差,这次傅辰一来,就被顺走了。

他计算着角度和高度将线绑在院落中央,然后静静等待对方到来。

其实这招很冒险,李遇的身份已经在自己人与敌人之间的平衡中徘徊,这群人如果被阿一下了什么命令,那么很有可能对自己见死不救,但让他来对付两个暗杀者,幸而阿一根本想不到李遇回来了,甚至还有能力混入宫中。

这也是自然,晋国的皇宫要进来,一道道工序繁琐。他只能赌概率,也赌对了。

他想到原主手札中对这对兄弟的评价:攻守搭配相得益彰,适合各个击破。

还有一排备注,写着可先从小熊入手。

大熊出来的时候,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周围,以防止被钻了空子,但心中总有一种不安,七杀到底用什么办法让李遇中招的,这可是媲美扉卿的人物,就算没真的见识过,但他们内部都传说,主公对李遇的评价是超过沈骁,甚至就是扉卿对上李遇都是讨不了好的。

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就看到那身体与头颅分家的场面,小熊半个身体跪倒在地上,头落在地上滚了一下,眼中的焦急和不可置信还没退去。

熊天青!!!

这是小熊的全名,除了代号外,只有李变天和大熊才知道。

大熊悲鸣,那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这孩子的出生是带着主公的祝福的,是他手把手带着长大的可爱弟弟,他们就没有离开过对方,怎么会

大熊疯了一样冲到小熊所在方位,而他没发现已经痛苦倒地的傅辰,捂着脖子,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在瞬间想到了邵华池下车的那一幕,流泻而下的灯光照在那染血的纱布上,眼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火辣辣的疼现在我也受到了,会不会让你好受点。

朝着隐藏在树上方的人影做了个手势:射!

要说刘纵一个内务府总管,身边怎么会有高手潜伏,这还要说他多次去找邵华池理论为何傅辰成了他的近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刘纵这些年与穆君凝一样都认为傅辰的死亡与邵华池是脱不了关系的。而穆君凝甚至还干过撬开墓碑这种失了贵妃德行的事,他在宫里那么久自然也琢磨出傅辰与皇贵妃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但这种事在宫里知道的越少,命就越安全,刘纵自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墓是座空墓,也就是傅辰根本不在里头。

那么傅辰在哪里?于是一个两个在这几年频频来找邵华池,邵华池常年在战场,不然也是去西北,哪怕他们想找也是难以找到。就是偶尔回京城了,过去拜见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是刘纵没有将傅辰的名字从太监名录上划去,始终不肯承认傅辰已经身亡后,邵华池就派了几个高手去保护刘纵,这些高手大多是太后留下的。

现在傅辰顺走的高手,就是邵华池送去给刘纵差遣的。

那高手擅长射箭,朝着人类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脖子上射去。

拉开弓,对准已经完全丧失防守能力,一心只想到小熊身边的大熊。

嗖——一箭射穿大熊的脖子,他似乎毫不在乎,眼还死死瞪着小熊方位,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到小熊身边。

他倒在地上,用傅辰都敬佩的屹立,用消耗内力的方式挪到小熊身边,如果他不是想要来到小熊身边,他其实还能再活的相对久一点,但对大熊而言也许在地上的小熊比任何事都重要。

跪着把小熊的尸体抱在自己怀里,大熊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傅辰呛了许久,缓解窒息的痛苦,摸着脖子被掐出凹陷的地方,幸好那高手控制的力道还算不错,如果出血就糟糕了。

傅辰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不远处的天空上盘旋着的犀雀并没有离开。

解除危机的瞬间,傅辰才深深呼吸了几口,刚才的紧张感稍稍消弭。

一手撑在地面凝视着远处拥抱在一起的兄弟两。

他没有走过去尽快处理两兄弟的尸体,甚至没有进屋去看看梅珏是否还活着。

也许这两人作恶多端,在他们手上丧生的人多如繁星,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却只有一个想法,杀人如麻像六号七号,也有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守护的人。

傅辰不知怎么的,想到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负我。这两兄弟,或者说李派的中不少人都有类似这样的想法,就像阿一在乎阿三,大熊在乎小熊,这是能生死与共的亲情、同袍情。

当然,那句话其实是《三国演义》的一个小错误,曹公的原话是“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与被广为流传的那句从根本上区别甚大。也许只是让曹公在误杀吕伯奢一家的时候,用了一个夸张的写法来凸出小说中曹公的性格,历史上的曹公还是个相当有情义的人。

傅辰一开始是利用自己在李派的身份,先引诱出两人,他只要陷入生命危急,对方自然就没有时间来思考关于李遇出现的时间点和地点,如果发现他是李遇,自然会想到是什么人对付李遇,然后会顺理成章来救李遇,救的同时解决七杀派的人。

沿着这个思路去想,那么一定会派出攻击型的人,那么对方的速度一定是快的。

在紧迫的环境中,会以最快速度来解决伤害李遇的人。

那么有五成以上概率能解决一个。

哪怕这时候不是熊家兄弟,其他人也一样。

傅辰将对方快速梳理了一遍,用了这概率最大的一种方式,而且在短时间内,这也是他唯一还能提前做的准备了。

他其实没想到能那么顺利解决大熊,至少在傅辰的分析中,大熊的金刚不坏之身堪称十六人中最难攻破的,这样的防守想杀他难度实在太高了,傅辰甚至是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准备,把此人留到最后解决的。

在刚才看到大熊在小熊死后狂暴的样子,傅辰当机立断做出射杀大熊的命令。

这是根据情况最快做出的临时判断。

大熊那时候已经疯狂,小熊的死对他的打击超过傅辰的预料,在那样的情况下大熊根本没足够的心境来发功,所以金刚不坏之身并未出现,什么时候杀大熊最适合,当然是在没有用金刚不坏的时候!

于是,伤痛欲绝的大熊,以不在乎自己性命的姿态来到小熊身边。

他想,他终于明白原主备注的意思了,也许原主已经察觉到。

结合心理的多方位计算与反利用,配合环境与身边高手,傅辰终于解决了两人。

还有六个!

傅辰的汗水沁了出来,那六个也是身怀绝技的人,每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傅辰让两个侍卫,把两兄弟的尸体先拖到那口枯井里,一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掩藏地方,二是那些死去的暗卫,也许也能瞑目了,杀害他们的罪魁已经死了,在现实允许的情况,傅辰是希望让死者安息的。

目前,当然要把这群人先藏起来,按照李皇派在宫中放了几处火药点的行为来看,若是现在就撕破表面那层平静,不但让他和邵华池没了提前准备的可能,甚至会提前让李派狗急跳墙。

傅辰独自来到之前大熊小熊出来的屋子里,他环视了四周,检查了衣柜,并没有藏人。

难道是——

傅辰看向那张精细雕花的红木床。

梅珏紧张地握住手中的梅花簪,看着那人的脚步一点点走进。

在对方要弯身看过来的时候,倾身就要刺过去,傅辰轻巧一避,看着那到了此刻透着死亡前反扑气息的梅珏,也许是看多了邵华池那张脸,对美丑基本上只有简单的分辨能力的傅辰,只是觉得梅妃是当得起宠妃这个条件的,的确美得独具特色,但与外界传闻的相比,他觉得邵华池那不分男女都为之倾倒的魅力更能打动人。

与穆君凝那种菟丝花般的柔弱娇小相比,这位梅妃是有股韧劲的。

“梅妃娘娘?”傅辰问道。

看到是傅辰,梅珏迅速收回手上的簪子,慢慢认出来了,“你……傅辰……”

那因为惊讶张大的樱唇,显得尤为可爱。

傅辰不由笑了起来,“出来吧,安全了。”

梅珏从床底钻了出来,左右一看,果然没有那一丝丝压迫的感觉了。

难道是傅辰解决的?但才几年不见,傅辰怎么可能强到比那两个暗杀者还厉害?她这几年只是被保护着,但不是没有自己的分辨能力,那两个暗杀的人明显比以前来的要强上数倍,不然早被暗中保护她的人解决了吧。

她猛然捧起傅辰的脸,左瞧瞧右瞧瞧。

傅辰哭笑不得,不是说古人都是比较含蓄的吗,成年后女子与陌生男子是不能有肢体接触的,现在的又是什么?他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在梅珏心里,傅辰还是那个足智多谋的小太监,在她眼里太监可不算男人。

“放心,没有易容。”知道她在看什么。

梅珏埋怨:“谁叫你刚才居然喊我梅妃娘娘,搞得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的确不认识你啊!

当然,这句话傅辰懒得解释了,前后见过吉可、刘纵等人后,他也差不多模拟出以前的原主是个什么样了。

梅珏踮起脚尖,感慨道:“你以前还没我高,现在居然长那么高,要不是模样还有以前的影子,差点认不出了!”

“现在可不是我们叙旧的时候。”傅辰猜测刚才大熊那声怒吼闹出的动静,会引来御林军,“走,你现在的安全还没保障。”

“还有?”这样可怕的高手,怎么还有?

在她眼里,这样来去如影子一样的高手,绝不会是量产型的。

傅辰沉默,已经是答案了,他让梅珏摘掉身上的饰品,他能理解梅珏的想法,但现在不用思考怎么个死法,而是考虑怎么活着。

拉着穿着较为轻便的梅珏到那放置暗卫和大熊小熊的枯井口,郑重道:“我不放心你跟着那群御林军,现在我们和对方的情况在一个平衡点上,如果爆出你出事,那么皇宫的布局会出现新的改变,接下去要暂时委屈你了。”

还有一点傅辰没说,他担心御林军里也混入了第八军的人,这谁能保证?

只是怕说了增加梅珏不必要的担心。

梅珏也明白,非常时期,“好,我什么苦没吃过。”

“你可能需要和他们挤一挤。”指着下面。

梅珏一看到下面是什么,脸色一变,果然是傅辰,这种别人根本想不到的馊主意,只有他面不改色的提议。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的百无禁忌。”

“能活着就好,除了最上面的是暗杀者,其余都是这些年保护你的人,别怕,你只有藏在他们下面,才没人会怀疑,下去的时候把那些人放到最上面。”哪怕李派人的过来,看到这些面目全非的尸体,也会认为是大熊小熊完成了任务,根本不会想到梅珏藏在尸体里面。

梅珏脸色大变,她终究只是个女子,哪里敢和那么多尸体在一起。

她已经听到了士兵进入永梅殿的声音了。

再看傅辰那无所动摇的脸,她苦笑,“其实我见过不少尸体,宫里这并不稀奇。”

那些宫女死了,往往都是她亲手送她们安葬,哪怕最后是被丢到乱葬岗,也要体面些。

梅珏拍拍胸口,沿着绳子被一点点放下去,傅辰收好绳子。

看向养心殿的方向,不知道邵华池怎么样了。

第241章

邵华池来到养心殿门口,与其他人一样也是被拒之门外的。之前宫中的几位妃子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她们又何尝不想趁此机会把梅妃的盛宠给打一些下来,但皇帝的命令只要没下达,他们通通不会放进去。

所有人都铩羽而归,邵华池却坚持要见到皇帝,他和傅辰都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晋成帝活着有多重要,所以在下马车的时候,两人哪怕没有语言交流过,但他们自然而然的分工合作,也许在不知觉中这种默契从五年前就一直延续到现在。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更要分秒必争。

傅辰去找的是那个分散的八人,邵华池则是来到李派这次的最终目标,晋成帝这边。

当然,通过傅辰,邵华池也清楚,自己也会是目标之一,但他们既然想走嫁祸这一招就说明是暂时不会动他的命。

“既然你们知道我是瑞王,可知拦着本王会是什么后果吗?”邵华池冷着一张脸,看着两个侍卫。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殿下不要为难我们。”侍卫面对邵华池,也没有再板着脸,甚至露出一丝无奈,好像希望邵华池就放过他们吧,这个小祖宗他们是万万惹不起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

两方僵持着,在宫里待过的人都知道邵华池还是这些年慢慢收敛的脾气,平日对下人都是相当温和的,但以前几年在宫里,不知道是不是传闻,听说这个主是个谁都不怕得罪的,人见人怕的小阎王。

配上此人被皇上极为维护,闹出多大的事都不会怪到他头上。没母妃又如何,有皇上在就能保他瑞王一天,就是宫里头那些个正在风头上的皇子也一样避其锋芒,所以侍卫们还是不想得罪瑞王的。

邵华池知道这里就真的没办法了,养心殿哪怕是他也不能擅闯。

邵华池看着天空,刚才一颗忽明忽暗的星辰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

那次乌仁图雅帮过他后,两人在灵武候府也就着这些问题谈过,通过薛睿的通报,乌仁图雅自从知道邵华池是公子选定的皇位人选后,对他亦是知无不言。

其实要说私底下的个人想法,他们都以为公子会选择提前避开各种争端还能维持帝王好感度的三皇子,而他们也认为若是三皇子他们也更为省力,几乎不用太劳心劳力就能捞一个从龙之功。但公子最后却选了七子,这七子定然有什么让公子认定的特质,而这一定是其他皇子所没有的。

乌仁图雅是信命的,她一直觉得之前巧合地帮了七皇子,也许正因为天命所归。

是不是紫微的最终归属,还重要吗。

至于星象,乌仁图雅知道解释的再详细邵华池这样的糙汉子都不一定能了解,就说最简单的,紫微命格早已启动,如果发现星空中有那颗星忽然出现变化,无论是忽然闪烁、暗淡、明亮,就说明可能代表着十星中的某一颗,在生死一颗又或者命格被加强等……

也许是晋成帝对这些的痴迷,邵华池对于星象、武术、炼丹等事物是有些排斥的。但这个女人的确误打误撞帮过他,又是傅辰的手下大将,他也就有事没事看看星空,刚才看到某一颗在慢慢暗淡,在某个瞬间甚至直接消失了,但刚才又忽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那代表某一颗星命格被加强了?

邵华池并不知道,而刚才度过劫难的,正是素女星。

十星不代表不会死亡,帝王星也不代表不会陨落……现在,是否说明,傅辰成功了?

邵华池眼睛微亮,心尖一动,太阳穴凸凸直跳,他的傅辰总是能让他惊喜的。

邵华池渐渐定下心,抽出身上的半个虎符,两个侍卫一看到这个,连忙放下枪矛,对着它行跪礼,这是如同帝王亲临的调兵符。

虎符是晋国调兵遣将的令牌,一般情况下能分成两半,铜或是铁制成虎虎生威的模样,晋国的虎符,半块在晋成帝这儿,另半块在邵华池这儿,两块符中间有一个子母扣,是可以合二为一的,它是皇帝对最信任的将领授予的调兵信物,哪怕是四大名将都没有资格得到它。

拿出这个,就代表邵华池打算硬闯了。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侍卫,知道他们是怕担上责任,哪怕非常时期,邵华池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父皇在里面已经整整一天没出来,也没召过任何人,甚至包括梅妃娘娘,你们不觉得这是反常的吗?”

侍卫们当然也知道,但皇命难违啊。

“本王不是为难你们,而是需要确认父皇的安全,这次哪怕父皇怪罪下来,责任也是我担,与你们无关。”邵华池这些年在做派上,擅长给个大棒加个甜枣。

先拿出虎符威慑,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体现了儿子的关心,又把其他人的责任摘掉,几乎面面俱到。

最后守在养心殿的司阶来了,司阶这个官职不大不小,正六品以上,在权衡后,让开了道,为了防止意外随着皇子一同入内。

邵华池三步并作两步走入殿内,里面没有什么宫女太监走动,甚至一直跟在晋成帝左右的安忠海都没有在寝宫门口候着。

邵华池几乎是用跑的,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若是父皇真的死了,栾京会变成什么样,晋国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难以想象的,把京城算成两个部分,皇宫算是内城,那么皇宫外的就算是外城区域了,当外城围困内城,将发生什么几乎是可以想象的。

邵华池也没有行礼和询问,一脚踹开殿门,哐啷,里面传来浓郁的香味,刺入眼帘的就是晋成帝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在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邵华池脑中一片空白,就是后面跟着的司阶也是反应不及,脸刷得一下白了。

难以想象,如果瑞王没有硬闯进来,等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会怎么样。

香味……邵华池觉得似乎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又好像和以前闻到的不一样,哪里呢?

一时间,邵华池想不起来。

“去一趟太医院,都叫过来!”邵华池边恢复冷静,似乎又意识到什么,一手扶在门框上借力支撑恶心眩晕的身体,“不对,不用叫,先让所有人暂时不要靠近这里。”

这香味有古怪,若是有人靠近,他担心养心殿会出意外。

在司阶还六神无主的时候邵华池的话就像有了主心骨,忙不迭道:“是是,卑职这就去。”

但司阶只是口头上答应着,行为上什么都没动。

那司阶脸上露出有些迷醉的表情,发了癫一样走入殿内,在这个情况下是多么诡异。

邵华池一把拎起此人的领口,将之摔到外面几步开外的地方,厉声喝道:“给本王清醒点,还不快去!”

司阶莫名其妙的摇晃着头,似乎对刚才的状态没什么印象,只是觉得那味好像能上瘾。

这感觉让邵华池想到了五年前的阿芙蓉事件,连太后那样称霸后宫多年的老怪物都能拜倒在阿芙蓉瘾头下,他就对那看不到的敌人起了最高的警惕心。

邵华池当机立断,将所有门窗都打开,企图消散那股浓郁的味道。

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但躺在地上的晋成帝的画面却越来越扭曲,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几年前的景阳宫里,暖黄的烛光,清俊的小太监手中拿着桃花糕,看着他盈盈笑着,眼中温情犹如初冬斜阳,深情款款的,充满爱意,而倒影在那人眼中的是那个半边鬼面的皇子。

他曾多少次梦回,想要回到过去,如果知道以后会发生那么多纠缠,他宁可做回那傻子,这样就没有傅辰从一开始的不信任,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傅辰愿意放下戒心的是那个傻子,不是现在这个位高权重的王爷。

用我十生十世,换你一世倾情可好?

邵华池着魔般的抬起手,碰着不远处虚空中的人,站了起来,脚在抬起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收了回去。

站在原地毫无回应,他只是望着那个模样的傅辰。

好像想要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久久不愿打破现在的一切幻想。

也许是邵华池的不作为,那人漫不经心的露出令人情难自已的笑走了过来,多少尘世梦扉间徘徊,曾经的苦涩寡淡渐渐远去,那人的笑颜与透着深情的眼,犹如潮湿的泥土中绽放出的最娇艳花瓣的罂粟,纵然不去看,那香气也丝丝扣扣地缠绕在心尖,久久无法消散,斩了茎还连着根……

邵华池颤抖得尤为厉害,猛地闭上眼,屏住了呼吸,哪怕诡谲的香气好似已经通过肺部钻入全身的每个毛细孔,叫嚣着维持这个美梦下去。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丝,那是为了清醒而刻意咬破舌头。

将辰光抽出,挥向眼前还用深情目光望着自己的男人。

犹如刚开始一样,扭曲的幻想再次回归正常,邵华池定了定神,看到依旧是倒在血泊中的帝王,他半跪在地上犹如虚脱了一样。

那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呢喃,在说着:“他是不可能这样看着我的,我又岂会上当……”

吐出了口中咬舌溢出的血,抬袖一擦,目露野狼般的凶光,压抑着发泄不出去的情愫与渴望。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一开始进入幻境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那是傅辰,遥不可及却又好似近在咫尺。

喜悦甚至还未冒头,思绪就回归了。

明明不可能的事出现,他应该高兴才对,可其实并没有,越是诱人越是犹如毒素也越是让他清醒,真实的傅辰是个再理智不过的人,别说是对他,他就没见过傅辰眼中有感情是什么样的。

可,他还是不忍心破坏,想再多看一会儿。

直到快要忍耐不住胸中的沉溺,才一刀斩断。

假的,为什么要存在,为什么要吸引他堕落!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父皇会沉浸在幻境中一整日都没有出去,它给人的是心中最渴望的,却始终没有得到过的。如果现实里无法实现,又有哪个人能拒绝那好似真实发生的环境,这香味能够挖掘了每个人最无法抵抗的事物,哪怕是父皇,身为皇帝,也一样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或者说,正因为世间的一切对帝王而言太容易得到,一旦有了执念比普通人更深,更无法自拔。

邵华池的头还是晕晕沉沉的,撇开那难受到窒息的香味,他先是来到晋成帝身边,碰了碰脉搏的地方,还在跳动。

人还活着!那就好……

邵华池呼出一口气,拍着晋成帝的脸,企图唤醒人,父皇,为了晋国,你一定要撑下去。

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近了才发现,之所以看上去像是倒在血泊中,是晋成帝将黄袍脱去,又往身上划刀子的缘故,手臂、腿部都有割伤的痕迹,只不过伤口都很浅,流血多,看上去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

自残?为何要自残?

每个人梦境都是不同的,是梦到了什么……

父皇的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这是还沉浸在梦里的模样。

他感觉不到痛?还是幻境让他如此?

邵华池忍着呕吐的窒息感,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小口呼吸了几口,大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越是屏息,在快要撑不住张口呼吸的时候,越是猛吸空气。

[傅辰]消失了,但那股味道却始终消散不去,明明他已经开了窗,也通了气。

难道,只要闻到了就会在体内持续一段时间?

那父皇闻了整整一天,将会持续多久?

他能从幻境中出来,但别人不一定可以,邵华池猛然想到刚才跑出去的侍卫,眼眸一阵紧缩!那人显然还没脱离这个香气!

但现在却没有时间去查看了。

再次回去检查父皇的身体,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越是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那香味更重,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观察过这里并没有熏香也没有类似香炉的东西,香气究竟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邵华池四处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他专门找边边角角,脑中回想着薛睿所说的李派人风格,特别喜欢找无人能想到的角落。

找着找着,邵华池听到细微到耳力几乎无法分辨的吹气声。

阁楼上!

一楼与阁楼之间是用木板相隔的,中间有个极细小肉眼看不到的洞,那里插着一跟与木板平行的小木管,与木板颜色几乎混在了一起,而这样的洞有两个!

他们是从上面往下面吹气,所以才找不到!

邵华池的目光危险一眯,累起内力,拿起椅子朝着那个地方砸去!

傅辰看梅珏艰难的在窄小的枯井里头转来转去,把压在下面的暗卫纷纷挪到最上面,成年男人的重量让她累得够呛,对着七号八号的身体泄愤般的踹了几脚,“让你们吓我,活该!给我下去!”

把七号八号摁在最下面,又把暗卫的尸体拖上来,那闭着眼远离那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梅珏直打哆嗦,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你们也一定不想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上西天吧,那这么多年不是白搭了吗?阿弥陀佛,这次劫难过去我一定给你们好好安葬……咱们也是难兄难妹对不对?……对不住了,大哥,小女子要活着也不容易,咱就互帮互助……”

大概是以为傅辰已经走了,为了减少自己的害怕,枯井中的梅珏口中念念叨叨。

还没离开的傅辰差点笑出来,这与之前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息完全不同了,连死都不怕的宠妃娘娘居然还有那么天真的一面,也许正是看了太多,却始终保持自己的心中那片坚持的信念,才能吸引晋成帝,才能让原主把她一步步推举到宠妃的地位吧。

想想她年纪不大,却已经是邵华池的母妃了,在现代这么年轻的奶奶恐怕也是见不到的。

其实……在床低下两人交锋的瞬间,傅辰是真的觉得她是准备赴死了。

那眼神在瞬间不惜生死也要一搏的气息,让他甚至有一种,如果一切都结束,她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死的错觉。

希望,这只是他的错觉。

御林军已经到永梅殿里面了,他们能看到的就是打斗的痕迹以及那来不及清理的血迹,其他都被傅辰收起来了,只要没见到梅珏的尸体,事情就不会闹太大。

傅辰见井口下面的梅珏已经藏好了,彻底安静下来,趁这个时间他准备从后门离开,当然就是碰到了也没什么,他身上带着的令牌除了刘纵的还有邵华池的,只是解释起来麻烦一些。

他想到梅珏之前托他去太傅那儿找小王爷,真是糟糕,那儿离永梅殿实在太远了,自己去太耽搁时间,而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

正在傅辰焦头烂额,就要走到后门的时候,傅辰忽然注意到院落角落里的一个木造小房子,好像记得吉可在说宫中细节的时候提到过,皇贵妃养了只叫汤圆的猫,与皇贵妃有生死之交的梅妃后来就养了一只叫水饺的猫,还在殿里建了猫咪的豪华猫屋,说的就是这个吧。

也许是傅辰在这个地方停留太久了,里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又好像被什么给捂住了。

不止猫吧……

傅辰走了过去,他总有一种那寂静的猫屋在瑟瑟发抖的错觉。

往里一探,伸手捞到了柔滑的布料,柔软的肌肤。

这是——

傅辰干脆把人给连人带猫一起带了出来,眼看着一个黑发圆嘟嘟的小豆丁被自己拎着,泪汪汪地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直到发现来人是傅辰,那和他父亲相似的丹凤眼鼓鼓地,爆发出亮得刺眼的惊喜看着自己。

“小王爷?”傅辰在看到人的时候,也是惊讶无比。

第242章

拎着抱猫的小王爷,傅辰总有一种自己拎着两只小猫的感觉,也许是这个孩子每次望向他的目光都太柔软了。

“哥……”见到是傅辰,邵龙似乎也很惊讶,想到松易提过的称呼问题,又改了口,“先……生,有坏人……”

“哥哥知道,不怕。”傅辰这个人似乎天生有让人安静下来的魔力,他的声音舒缓,透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也勉强算是上辈子的职业关系,孩童心理也越来越被社会大众重视。

那要掉不掉的泪水悄然滚落,扑倒傅辰宽阔的怀抱,咬着唇只是无声的流泪,好似要把所有的害怕都发泄出来。

这还是邵龙对傅辰第一次主动,傅辰当然不会拒绝,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内心还没成长到像成人那样强大,他是相当纤细的,对别人的善意和恶意也很敏感,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这时候如果拒绝他第一次主动,那么对他心灵上造成的伤害会很大。

是害怕极了吧,其实小豆丁能这么保全自己,傅辰还是觉得很意外的,越是沉默的孩子有时候越是拥有不错的特殊天赋,可惜能耐心陪伴他们长大和挖掘潜力的家长是较少遇到的,孩子和成人的表达方式往往会不同,无法理解才是互相沟通的难题,“你很棒,聪明极了。”

小家伙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闻言闪亮亮的看着傅辰,从小很少有人夸奖他,他第一次收到表扬,小脸蛋上都洋溢着高兴,犹如太阳般的笑容。

傅辰有些心疼的抱着流着泪还笑起来的小豆丁,这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轻声逗着小家伙,快步走出永梅殿。

邵龙在被邵华池送进宫之前,就想见见缓解自己痛苦的哥哥,可惜被松易一口拒绝了,失落之余也只有放在心里。他被送到梅妃这里有一段时间了,白天会随着皇子们上早课,到了下午是射艺、骑马,但小家伙性子太过内向了,虽然会说话,却不会告状,一开始其他小皇子小皇孙碍于他身份还不敢对他怎么样,但一次别人背后嘲笑他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庶子,没资格与他们同屋学习时,他也一声不吭地回了永梅殿,事后也没告状,这些皇子也聪明,只在上课时故意让他出丑然后被太傅罚,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借刀伤人。这种孩子间的小打小闹,闹不到大人那儿去。梅妃也是心疼小家伙总是闷着,问他他也不说,今日太傅派人来告知会晚点放小王爷回来,梅珏虽然与小家伙没有血缘关系,但对着这么乖的孩子,也是疼爱有加,自然在殿中等着,还准备了他爱吃的小点心,这小家伙和他那不可一世的父王一样,都喜欢桃花糕……

真是不知道,父子两怎么就偏爱这一种并不算多特殊的糕点。

这次晚回来,也是被太傅罚了跪,小家伙跪足了时辰才摇摇晃晃到了院子里,刚好看到的是七号八号把暗卫尸体投入井口的场面,小孩也聪明,趁对方不注意一溜烟躲到了猫屋里,把水饺给放了出去,让七号八号误认为是猫在捣乱。也不知道有没有骗过去,他根本不敢出去,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水饺跑回猫屋,他就蜷缩着身体抱着水饺窝在里面。

这个像是透明人一样的小孩,如果傅辰没有注意到,也许饿死在猫屋里都不一定还有人想的起来。

邵龙缩在傅辰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傅辰拍着小孩的背,轻柔的安抚着,两人就到了内务府,傅辰把孩子交给刘纵,邵龙还是不舍得放走傅辰的,但他很懂事,只是拉了一会就自己松开了。

傅辰被他看得软绒绒的,从表情也分析的出来邵龙真正的喜好,摸着孩子的脑袋,轻声道,“你喜欢喊哥哥,以后就喊哥哥吧。”

小家伙真的很好哄,这大概是傅辰见过最好哄的小孩了,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能这么喊傅辰,就由着吉可抱下去了。

“这不是瑞王府的小王爷吗,辰子,你老实和咱家说,你是不是打算……”刘纵的眼神复杂,这七王爷要那个位置,就是他一个太监都觉得难度太高了点。

他是真心不希望傅辰被卷入夺嫡中,无论成功不成功,对他们下人能有什么影响。就是成功了,这历史上又有几个皇帝能对有从龙的功臣好的,特别是他还是个太监,知道了太多秘密可是要人头的事。

“嗯,确定了。”虽然刘纵没说完,傅辰却是听出来了,他知道刘纵所担心的,“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已深陷其中。”

无论是原主,还是他,似乎都要继续走下去,他们没有退路了。

刘纵似乎欲言又止,看着傅辰,深深叹着气,“跟咱家来,你要的人我都召集起来了。”

傅辰心微微一沉,他之前让刘纵帮他找认为行为举止怪异的人,其实这些犹如路人般的太监就算是奇怪,也没人会在意,但现在有了刘纵就不一样了,他对宫中有着最细微的掌控力,内务府终究是皇宫人员的枢纽机关,而以前与傅辰同屋的太监在刘纵的辅助下,这些年几乎遍布宫中各处,职位也是有所提升,能发挥的作用也远超想象。

随着刘纵一起到内务府里面的天井处,这里已经站了一排太监候着了。

养心殿。

邵华池根本没有停顿,紧接着第二个椅子砸了过去,把那木板砸了两个巨大的窟窿。

这不是毒,这种香味应该是没有什么解药的,就是制作的人也不可能能抵挡。

好好闻闻你们自己制的香味吧!

在上方的三人,有些紧张,他们不清楚下面的情况,只知道目标人物瑞王已经进来了,虽然惊奇此人突然出现但既然进来对他们的计划更为有利,他们能听到一些响动,虽然邵华池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什么,但来不及了,吸入了香气哪有那么容易摆脱。

但因为看不到下面的情形,所以不确定邵华池是不是进入了幻境还没出来。

八号准备再吹一会,她擅长制作幻剂,排行第八,是女子。另一个吹气的是四号,擅长制毒,八号可谓是毒、香一家,总是凑在一起,只有他们知道吹什么量能让下面人被幻境迷惑,这件差事的最关键的点都落到了他们两头上。

只是两人都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武力值较低。

所以在他们身边的是十一号,外家功夫登峰造极,江湖上也是知名的十大高手之一,常年混迹在晋国,这次是专门来保护武力值不高的四号和八号。

如果不是阁楼实在不大,还会有更多的第八军过来,现在上面只匍匐着他们三个。

到底中没中?

……再这么下去,就要被邵华池发现了,这个七子的命目前还需要留一留,物尽其用。

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二楼地板被砸开,一张椅子直直冲着八号而来,没多久就是第二张朝着四号过来。

两个人被邵华池砸得正着,躺在地上暂时无法动弹。

香气很快就在阁楼中蔓延开来,就像邵华池预料的那样,要是这东西根本没有解药,就是四号八号也不可能闻到后没反应。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中招,只是他们意志力还算坚定,是慢慢进入幻境的。

在还有理智的时候,他们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中招了!

邵华池进来,他们是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到底这个只是擅长领兵打仗的王爷再厉害,再难刺杀,也只能说明他武力值高。也许一进来就中招了,哪里能察觉到香气的来源,就算能察觉到,也不可能找到他们所在的方位。

可他们如何都没想到,会被反利用,邵华池要他们尝一尝自己做的东西,有多销魂。

效力那么强,他们自己能抵挡吗?

邵华池知道事不迟疑,他踩着椅子踏在衣橱上,借力上了阁楼上面,上面已经躺倒了两个闭着眼陷入幻境中的人,一男一女,在地上苦命挣扎,应该就是傅辰说的第八军成员吧,那么那个没倒下的……

看来这个是意志力较为强大了,唯一没倒下的人,是身材极为壮硕的男子。

十一号与邵华池的视线在空中交接,刺入对方的厉色都让他们知道对方不是简单的角色。

十一号几人根本没想过会失手,哪怕这几年暗杀失败,哪怕阿四把对邵华池的暗杀级别提到最高,但他们与这位王爷在此之前并未有什么接触,哪怕足够高估了也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到来,以及攻击给杀得措手不及。

邵华池没有丝毫犹豫,向唯一站着的人冲去。

十一号透过破损的破洞,看着晋成帝正在抽搐的身体,冷冷一笑,沙哑的声音:“来不及了!”

哪怕你杀了我们三个,也没有用。

一计失算,还有一计!

今天,他们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李派人果断起来,会快刀斩乱麻的砍去他们认为不必要的东西,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比如在十一号看来,他现在虽然摆脱幻境但再高强也不可能带着四号、八号两个人全身而退,他要保全自己做更多的事,就要彻底舍弃四号、八号!

他与他们这两个闭门造车的人,可没什么情谊可言,交情也只是点头交罢了。

在邵华池毫不犹豫冲过来的时候,十一就向邵华池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丢了一个烟雾弹。

那烟雾弹是曾经沈骁用过的,只是李派的人不在关键时刻,很少用这类秘密武器,到底不能让敌人知道太多己方的信息。

可现在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自己逃了再说。

四号、八号,你们就安息吧,主公的大业不能有累赘。

烟雾弹在地上疯狂旋转,很快就吧这不大的空间弥漫,等邵华池恢复视力的时候,十一号已经打破了屋顶,逃走了。

邵华池目光冷如寒冬,还是被逃了一个!

他抽出脚上的小刀,对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着想要醒来的四号、八号,一人一刀,直中眉心插入,毫不犹豫解决掉两人,也算便宜他们了,就这么在美梦中死去。

底下传来晋成帝挣扎的声音。

邵华池跳了下去,刚才他发现父皇睁开了一下眼,但很快又闭上了。

如今这屋子里味道还没散去,他不能让其他人再进来了。

在检查的时候,看到了晋成帝手中握着的匕首,很眼熟,那初步估计是他的。

掰开皇帝紧紧握住的手,将刀翻来覆去观察,最下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瑞字,果然是从他府里出去的,邵华池冷笑,这结果并不意外不是吗。

香味还没退去……这香到底是哪里熟悉?

邵华池忽然想起,这好像是西北一个制幻香的隐世家族里出来的,那时候这个家族一夜灭族,直到现在都没有查到是谁把这山庄内上上下下几百个人口一夜之间屠杀干净的,后来就是最快的盗窃能手都没有找到这个家族的制香方子,也就是失传了。邵华池那时候亲自去调查过这个案子,看到里面就是几岁的小孩都没放过,杀法干净利落,几乎都是一招毙命,是专业级别的杀手。

那几步路就出现一具尸体的画面,到现在邵华池还没忘怀。

他有要务在身,只有将此事托给专司管理命案的地方衙门。

直到后来,身为隐王的时候,下面人担心他那方面不行,就有人拱了一点这个残留在世面被高价买断的香气,点在总部大堂,那时候又顺带送来了几位绝色妖姬,属下当然认为都这样了,是个男人都会把持不住。

但没想到邵华池不但把几个女人赶走,还把那香给毁了,直接把那属下革了职。

邵华池之所以还能记得那只是吸了几口香气,是因为那时候他闻到后看到的是傅辰从客栈的火堆里走出来的模样,以为傅辰已经死了的他,差点也被这幻境迷住,只是当时那香并没有如今的霸道。

现在这个,是改良版……

是谁一夜解决了几百口人命的罪魁,已经找到了!

竖子!邵华池恨得眼底浮现出泪光,差点要把地板砸出个窟窿,居然为了一个制香的秘方,杀了那无辜的几百个人!

从统一六国开始,任何一次政权的巨大变更,伴随的都是鲜血堆积起来的白骨。

所有的掌权者,在掌权前的血腥政变只是史书上一角,并不会被人们记住,百姓是一种忘性极大的生物,他们记得的是掌权者在统一后的种种行为是否英明,是否能好好生活。

从戟国如今的蒸蒸日上来看,无疑李变天是成功的,他为活下来的百姓做的一切,将被铭记在历史上!

邵华池哈哈哈哈笑了出来,好个李变天,枭雄,果然是枭雄!从阿芙蓉到如今……你做了多少事情!

我晋国的百姓任你糟蹋,还要对你的侵略感激涕零?

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只要我邵华池活着一天,你就别想那么容易得到晋国!

除了傅辰,邵华池从未对一个男人,如此敬佩。

又……如此想除之后快!

综合以上,西北的制香来源,帝王手中匕首,加上他最近被贬斥,起了恨意对自己父皇进行报复……一桩桩事情就像是安排好的,有动机也有证物,只要皇帝死了死无对证,如果碰巧他邵华池进宫了,那更是人证都到齐了。

就像傅辰说的,这双重陷阱,他邵华池想跳不想跳,都必须按照他们的安排来了。

这算计,就是已经想明白来龙去脉的邵华池,都忍不住背脊冒冷汗。

忽然,晋成帝睁开了眼,他呆滞的目光没有焦距,邵华池见状,停下了思索,“父皇,您还认得孩儿吗?”

睁眼的时候,邵华池就感觉现在的父皇是很是古怪的,他似乎没有自己的意识。

就好像根本没醒来。

晋成帝没有理会邵华池的话,他只是无焦距地望了望四周,然后站了起来。

就这样全身是血地朝着门外走去。

无论邵华池在身后如何喊,都没有给回应,对身上的伤势,也置之不理。

而还没到养心殿门口,邵华池就看到了那原本听命出去的司阶躺在地上,他身边是被忽然袭击致死的几具尸体,全是刚才拦住他的兵,从伤口的形状和攻击力度来看,邵华池看出出自同一个人的攻击。

那司阶在死前脸上露出了与晋成帝相似的诡异笑容。

这位司阶的意志力薄弱,只吸了那么几口就完全招架不住,不知道他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但应该是什么暴力血腥的场面,才导致他大开杀戒。

邵华池默默闭上了眼,他们与戟国,早已不死不休,现在不过是又加了一笔账。

他快速跟上了晋成帝。

晋成帝身材看着发福了不少,但走起路来却比往常还要快,一路上,邵华池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看到已经明显被调开的御林军巡逻,还是心凉了半截,这样空旷的路线,是李派人精心安排的结果,也许就是为了让皇帝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邵华池眼看晋成帝越走越远,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准备直接打晕人。

目前醒来的皇帝,比不醒来的情况更糟糕。

可就在邵华池攻击的时候,晋成帝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力气却一反常态非常大,就好像在消耗身体的生命力般,集中对阻止他的人进行反击。

猝不及防的邵华池,被那股大力甩到了不远处的树上,整个人“砰”一声重击撞了上去。

本就中了迷香的邵华池,此时根本无法立刻起来。

父皇虽然年轻的时候有些武力,但这几十年来疏于锻炼,早就没了多少内力,加上不断服用丹药,被掏空地差不多了。

邵华池捂着被击中的胸口,内伤比想象中的重,倒了一颗梁成文给的保心丸,又慢慢站了起来,他的思维完全没放在自己身体上,始终在思索着刚才晋成帝的一击力道。

他想到了一个更糟糕的猜测,结合之前十一号逃走前说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江湖上是有这么一种奇药的,只是非常难得,提前激发体内剩余的生命力能短时间提升功力,也就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

用丹药十几年来慢慢消耗他的身体,让神医如梁成文都回天乏术,他们在他到养心殿之前,就已经对父皇的身体做了什么,比如刚才用了这种药刺激父皇的身体。

邵华池一想到这一点,头皮都快炸了。

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朝着晋成帝离开的方向跑去……当他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傅辰的地点——掖亭湖。

是傅辰曾经当了好几年扫地太监的地方。

当他看到晋成帝的背影时,目呲欲裂!

噗通,晋成帝朝着湖中跳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父皇——!

******

内务府。

傅辰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两排太监了,其实这些或是职位高又或是刚进宫的小太监被叫来的时候,都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但由于刘纵这位老太监在宫中虽然低调,但却是不容小觑的狠角色,无论心里怎么想,让他们过来的时候面上都没有丝毫怨言。

傅辰看到了旁边还有点兴奋的王富贵等人,都是刚才在宫门口来认人的,据说是原主以前一个院子的里,对他们点头笑了笑,算做打招呼,这时候也不是唠嗑的时候。

也多亏了他们,才能在短时间里集了那么多可疑的人。

一共两排,粗粗看过去一共十三个人,对比宫中太监宫女的数量,可谓是九牛一毛了。

这些太监也是好奇的看着傅辰,这人又是哪里冒出的,怎么从没见过。

傅辰也没有解释,反正有刘纵在,会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他在刚进来的时候,就着重扫了这群人的面部表情,第八军的人是认识他这张脸的,所以任何一个第八军看到本应该在外头的李遇忽然出现在宫里头,都会感到奇怪。

那一瞬间的表情,骗不过他。

所以傅辰从踏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观察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态。

看着他的人,都没有问题。

那么……如果有问题,那么就在低头的三个人当中了。

傅辰先走第一排那个低头的人面前,“抬起来。”

那人是个刚进宫的小太监,没遇到过这种诡异紧张的气氛,不知道要受什么责罚,忐忑地抬起来,就对上傅辰那张棱角分明的清俊面孔,长得真好啊。

长得好的一般家里不舍得送进宫,少有傅辰这样俊美高大又气息冷酷的太监出现。

虽然没人知道傅辰究竟是谁。

猛地脸一红,也就刚进宫的小太监还有这样的悠闲心思感叹。

傅辰扫了一遍下颔与脖子的链接处,这是最隐蔽的易容接缝露出破绽的地方,哪怕是李派的人也只能做到尽可能遮掩,却无法和真正的肌肤相媲美,破绽依旧存在,只是不明显罢了。

又到了第二排,抬起对方的头,依旧不是。

最后一个了,傅辰走了过去,就在傅辰说“抬头”的瞬间,那人手中一道银光闪来,对着傅辰发起迅猛攻击。

第243章

那人在被召集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情况诡异了,只是他擅长的是收集情报以及易容,可以说宫中的情况都是他连线其他几个人的,如果他被抓到,对李派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刚被召集起来的时候,他还是自信自己的易容毫无破绽的,要知道他们李派的易容堪称天下第一,哪怕是曾经的陛下和遇大人都赞不绝口,破绽小到几乎忽略不计,可那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就朝着自己走过来。

扉大人曾经说过,七杀每次出现都会在关键时刻,这个来检查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啊。

无论此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能被拿下,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抵得过晋国皇宫中那么多侍卫,那么就要先取得时机!所以,他想也不想就做好攻击的准备,此人的步伐越来越近,越是走近他越是确定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那么毫不犹豫地走过来。

他朝着那人就是一枚银针扎过去,那针又细又小,尖端却是沾着剧毒的,在几个呼吸间毒素就能遍布全身令人麻痹后七孔流血死亡,但当他抬头那瞬间,看到在宫灯映照下的那张熟悉不过的脸,怎么可能他认识!?第八军里最活络的就属于他,二号,别称小寇,也许因为专长的关系,他对每个遇到的人无论什么长相都记得很清晰,更别说是李遇这样本就辨识度很高的人。

遇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瞬时想到是不是有新的行动,而遇大人需要找到他?

但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而且……

还不等小寇多想,那拿在手中的银针愣是拐了个道,伤害主帅可不是小问题。就在这个瞬间,傅辰抬手狠狠拍下他的手,银针一个不稳掉落,傅辰对着暗处的两位高手打了个眼色,其实傅辰并不敢对刘纵提供的高手讲什么默契,不过这两个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反正他觉得似乎比暗卫的实力还略胜一筹,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傅辰察觉都这最后的嫌疑人那细微到几乎无从辨别的接缝处,他知道,找到了!

第八军的人,犯到我手上就没有逃掉的道理了。

小寇被打掉了针,不明所以地抬头,就见李遇以一种极为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眸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毫无波澜,心不知怎么的就像是上了发条似的,死死紧绷。

李遇……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表情,下一刻他的额头上被一把飞刀射穿,直直倒了下去,周围人都惊得逃开。

以己度人,傅辰知道如果敌人给他反应时间,就很可能会出现变故,那么他就不会给敌人太多想明白的时间,往往越是拖延或是说话,转瞬而逝的机会就这样消失了,第八军的人个个能力不俗,谁知道会有什么保命法子,傅辰的想法很简单,在他们什么都没使出来前能解决就解决掉。

傅辰依旧没有表情,在现在这种时候,同情敌人死的就是自己,他们的战争也许从很多年前就早就注定了。

场面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在场的太监都沉默地看着这个突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一言不合就杀人。

原本还因为傅辰的脸很陌生好奇的太监们,无论是不是有品级的,都惊悚万分,就怕下一刻就被盯上,这能在皇宫这么肆无忌惮的人有几个?

傅辰知道这事情只要晋成帝还活着,就不会有罪责下来,如果死了……大不了就陪着邵华池一起受罚,或生或死就听天由命吧。

其实,他没告诉邵华池,那句话他是听懂了的。

那样能连灵魂都震慑的眼神,他无法装作看不到。

也许,在绝境的时候想到有个人对自己说,不会让你孤单,无论真假,都是一种上苍的恩赐吧。

“让人把他的易容取出来,其他人就回去吧,至于今天的事,泄出去半个字,咱家唯你们是问。”刘纵也是没料到傅辰那么狠,还没说话,就只是打一个照面,直接就让那两高手潜伏在暗处解决了。

这应该就是这次捣乱皇宫的人了吧!

小寇的尸体,被身旁的太监给拖了下去,等待事后解决。

有刘纵等人善后,那些小太监自然也知道兹事体大,总之真的有什么事把他们调去问话,他们也不可能瞒着,现在当然是刘纵说什么就什么了。

处理完,刘纵出来就看到傅辰正在看皇宫地图,又气又想教训,一个巴掌拍到傅辰背上,“你真是……你就不能等咱家把人撤走再杀吗?你知道要瞒下这件事,要花多少力气?混不吝的东西!”

这孩子就不能少给他惹点事吗,死个太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傅辰结结实实承受了下,苦笑道:“不能给他们一点机会,恐生变故。”

从不小看敌人,也是傅辰的优点,他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一直奉行这个原则。

他又把视线回归到地图上,正在找埋放火药的地方,皇宫太大了,能藏的地点也很多,而阿四只是和他模糊说了一下有七处存放点,是打算杀死晋成帝后,然后利用爆炸时造成的混乱逃离皇宫,当然到时候伤亡多少,与他们李派可没一点关系。

这地图其实还不够细致,傅辰心中急切,但也无法从这么简易的图纸上分析出太多,这还是身为内务府总管拥有的相对详尽的地图了,傅辰想到了现代那种卫星地图,就是边边角角的东西都能展现,以后有机会,还是改良一下吧。

他的目光移动的十分快,根本不在乎身边走动的刘纵或者王富贵等人,在他专心的时候只有高速运转的思维。

忽然,在刘纵絮絮叨叨中,傅辰开口了,洋洋洒洒指了十几个位置,“你们……”

此时他身边围着的是以前生活在监栏院的太监同僚们,他们院经过王富贵和小央的事,成了当年一场佳话,个个都是太监里有出息的不说,感情也与其他院里那些倒戈相向的不同,他们直到现在都还互相有联系,平日能帮衬的也不会含糊,隐隐是一股宫中奴才群里不可忽视的小势力。

傅辰并不认识他们,与他们交好的是原主,而且那么多年没见,傅辰不认为他们还会愿意帮忙,哪怕这件事是影响整个皇宫的,但他又算个什么,连个品级都没有,怎么有资格指挥这群人。

似乎知道傅辰的顾虑,那眼神的欲言又止太明显了,看到从小就特别早熟的傅辰会有这种窘迫也是非常有趣。

吉可先是嘿嘿一笑,他家傅哥这样好呆啊。

王富贵首先上前,“想说什么就说,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吗,我们只是少了那玩意儿,但我们骨子里还是男人!曾经的兄弟,就没两家话,你当初能为了我们忽然去了德妃那里,把小央给救了下来,一定是做了什么牺牲吧。你真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我王富贵这辈子都认你这个兄弟。”

其实那时候王富贵他们的确不知道,也不清楚傅辰当时去德妃那里做什么,这些小太监哪能想到,不过是后来刘纵怕他们忘了傅辰,偶尔提醒一下,人总是健忘的,再深厚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

傅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现在他的确需要他们。

他在地图上指了二十多处地方,这都是他初步怀疑可能存放火药的地点,因为没有更详细的地图,他无法分析更多了。

“去这些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你指的异样是什么?”

“火药……”傅辰清楚这时候瞒着也没用了,等到要爆炸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火药!众人被傅辰的话,吓得目光呆滞,火药就是没见过,他们也是听闻过威力的,而这在晋国皇宫的军事场地中是很珍贵的武器,一般不是主将或是炮手,连走近看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只要看到类似于火药的东西放在缸里,或是长得像是陶蒺藜的,或是用纸包着的,只要有怪异的,先不要动它们,马上上报……给鄂洪峰。”傅辰想了想,这是薛睿提供过的名字,据说此人的升职也和原主有关。

刘纵一脸严肃看着傅辰,这么大的事可不能随便开玩笑,“你说的可是真的?”

傅辰确认,“千真万确,而且对方可能已经在行动了。”

刘纵惊怒,指着众人急道:“快!还不快去!!”

一群人急急匆匆根据傅辰所说的位置找过去,这时候,有太监来报告,说是养心殿皇上忽然失踪,外头横着几具御林军的尸体,看模样居然像是被司阶给杀了的,现在宫里因为梅妃那儿空无一人,养心殿的皇上也失踪了,已经像是无头苍蝇了,只能纷纷派人去请御林军以及宫内主管,现在已经有人去找又卧病的皇贵妃了。

傅辰心脏微微跳动,养心殿,那是……邵华池!

不等身后刘纵喊声,傅辰就冲出了内务府,邵华池,等我!

傅辰随着脑中的地图指向,粗着近路一路跑到养心殿,现在宫中不知道为何人很少,就是偶尔能瞧见,也都是奔来跑去的小太监和宫女,傅辰这样并不打眼,甚至都无法引起注意,看到外面的几个太监正在拖尸体,特别是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队长的人脸上还透着诡异的笑容。

邵华池一定来过,而后他又离开了。

是往哪里走?

傅辰蹙着眉,回想阿四与他说的点点滴滴,他们的目标是皇帝,如果一招不成功,他们会以防万一进行第二个方案。但具体实施的是阿一,在宫外的阿四也是不清楚的。

如果他是阿一,那么为了达到最终目的,必然会进行多种备用方案,会是哪一种?

随着时间的流逝傅辰越来越焦急,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维持惯常的冷静分析状态了。

如果是邵华池到了,他们用什么办法最方便嫁祸给邵华池?

不能从这个切入点分析,没那么多时间了,能嫁祸的方式太多了,还不如按照地图来,傅辰迅速切换思维角度,这附近有什么……

这里是东十二区,这附近有御花园、太子东宫、长宁宫……十二个区域,傅辰一条条分析路线,如果他是已经中了香的晋成帝,一定会挑一条最适合他当时身体状态的路,还要人烟稀少的,那样走起来才符合生理需求……傅辰看着从养心殿出来的八条岔路口。

直走!没错,如果他是已经神志不清的晋成帝,会选择最容易且最方便走的路。

他记得直走的最终地点,是一个叫掖亭湖的地方,掖亭湖……记得阿四有提过这次带去的药物中,有一种是能短时间提升功力的,但缺点是提前燃烧生命,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缺点,就是用了它的人会渴水……

水……皇宫里有很多为了防止走水准备的大水缸,另外还有井水、茶廊,有水的地方就太多了,但要说水最多的地方,当然是湖里,那样的方式死亡,比之前的更好控制证据。

而且,邵华池恐怕还在帝王身边。

傅辰忽然想到,这次从宝宣城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次瀑布,大部分士兵都下去清洗一下,唯有邵华池看着那巨大瀑布下的深潭水,脸部僵硬,怎么都没靠近过,平日里看不出来,但只要遇到深水的地方就会发现邵华池一直是那样的表情。

傅辰猜测,邵华池的弱点是水。

那么,直走……

如果这次他选错了,恐怕就会耽误时间,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但,从概率学来看,选择概率大的是最明智的选择。

到了这个时候,傅辰才发现,其实那些条条框框,在紧急的时候根本用不上,无论是什么概率小还是大,只要不是正确的,就会永远失去那个人,那个代价是一样的。

如果这时候有人看到傅辰,就会发现他的手在颤抖,他在怕这个选择的结果。

像针扎一般的疼痛又一次传来,傅辰踉跄向前,也不知在对着谁,眼睛充血,从未爆过粗口的人怒吼着,“你他妈的给我滚,要出来也别现在!”

原主,快要回来了!

但不能是现在,至少也要让他看到好好的邵华池,他再走。

再等等,让我找到他!

宫中的情形,如影随形的第八军,邵华池的未知状况,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被记忆掣肘的傅辰。

傅辰咬牙,还是选了那条直径的路,如果你不在,我就让用魂飞魄散还你的恩情吧,就算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异世灵魂来过这里。

天煞孤星的属性,令傅辰不愿欠着任何人,哪怕是点滴恩情,没有牵扯就不会有人被他伤害。

但邵华池给他的,远远超出他能回报的程度了,他已不知如何还。

当傅辰来到掖亭湖的时候,还没来得急庆幸自己的选择正确,看到的就是邵华池准备往湖里跳场面。

不要跳——

但张了张嘴,声音却好似被摁住了,无法传递出去。

脑中闪过一个片段,一个皇子被岸上的人故意丢下去沉水的画面……

他艰难地走了几步,捂着疼痛发作的脑子,随着越来越多的记忆恢复,他想原主的意识已经快要归位了,“滚……我只要最后一刻钟。”

没有求过人的男人,这时候的话,透着一丝祈求,至少等我把他救上来。

这时候原主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头疼暂时退去,傅辰准备朝着邵华池下河的地方跑去。

傅辰再抬头的时候,猛然看到一个难忘的画面,那是——

有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把一个穿着明黄色皇袍的人推入河水中,而邵华池此刻已经跳入水里了,似乎要进入水中寻找什么,与后面被推下人的地方是两个方向。

那太监把明黄色的人推入后,又走过去把邵华池绑在岸边的绳子剪断,傅辰望着那易容成太监的人侧面露出的一丝微笑。

几乎在瞬间想到了什么,狸猫换太子、替身……

是第八军的人!他们在这里等着呢!

杀!傅辰对着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高手道。

嗖——

那人中了一箭,噗通一声掉落掖亭湖里。

那人没有再浮上来,傅辰感觉紧绷的心脏稍稍落了一点,这才冲着邵华池的方位赶去。

事实上,邵华池在赶来的时候看到皇帝跳下河的时候,根本没多想,就像曾经扮作宫女的傅辰落入护城河上流的时候,他根本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下了河,面对紧迫的关头他总有一种宁可自己死无全尸也要挽回的执着。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因从小被老二等人欺负到大,面对让自己好几次溺死的水,他是恐惧的,后来在浴桶、水盆里不断练习,才勉强把闭气练好了,可水性依旧没有任何长进。

只是有了以前的阴影,他让人在掖亭湖周边装了钩子和绳索,以防止有人意外落水时可以用到。

等到下水想要拉回父皇的时候,他闭气进入水中再拉绳索才发现绳索不知怎么回事断了。

上面有人剪断了!

该死,邵华池看着那越沉越下面的父皇,就差一点点……

邵华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下沉,他绝望地想要浮上去却没有了力气,冰凉的河水灌入各处,那窒息的随时都能昏死过去的痛苦折磨着身体,身体的脖子上的绷带散开,鲜血流散开来,这就要死了吗……

听说人在死前,总有梦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在极端的窒息中,身体各处的疼痛一股脑儿涌了上来,邵华池自暴自弃地想着压抑了许久的念想。

傅辰,我试过放弃了,但……

太痛了,我以为这五年早就习惯了。

但,脑子它不听我使唤,我控制不了啊。

我也很想如你所愿,做真正的主公谋士。

它就是要想你……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放弃。

我就偷偷的不放弃,谁都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

他好像真的梦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居然跳下来了,但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白日做梦了吧,邵华池。

一只有力的胳膊,抱住邵华池将唇贴上,口中的气渡过去后,就带人往上游去。

也就一会儿,就浮上了水面。

邵华池从那个水中渡气开始,就处于空白的状态,也许是身体太痛了,他已经没有经历思考了,犹如没了水的鱼,疯狂呼吸着岸上的空气,偏偏喉咙那儿刚受过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这时候他除了呼吸似乎没有其他本能了,直到被傅辰连抱带托上了岸,看着傅辰又往下跳。

傅辰抱着晋成帝落水后更沉重的身体上了岸,按压着晋成帝的胸口,幸好下水的时间不长,晋成帝吐了些水出来,身体就有些反应了。

傅辰才停止按压,见邵华池还看着自己和晋成帝愣神。

“你救错人了。”傅辰来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这样轻声低语。

如果按照你刚才的路线,哪怕你会凫水,救上来的也只是个冒牌货,等到再想去救真正的晋成帝,已经错过时机了。

邵华池的目光还没回过来,他觉得李派的制香实在太霸道了,到现在还在幻境。

看着这样的瑞王,傅辰咬牙没痛哼出来,那越来越剧烈的头疼,越爱越多的记忆传输而来,原主给了他救人的时间,而他也快要走了。

傅辰的目光有一丝哀戚,一丝苦涩,一丝决然。

来不及了,最后一次。

鬼使神差地拖住邵华池那滴着水的下颚,对着那张微微开启的唇,邵华池的唇形与傅辰这具身体不同,抿起来的时候犹如锋利的刀,但面对自己的时候却柔软如春水。

傅辰缓缓摩挲着邵华池的唇,“我以前吻过你吗?”

记忆拉扯的痛楚不断刺激着他,傅辰却似乎不为所动。

邵华池的目光完全就像见鬼了一样,哪怕是幻境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傅辰。

还是那平淡的语气,表情却蔓延着一抹妖气,对,就是妖……

不等邵华池回答,犹如排山倒海的情绪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中迸射出来,贴上了那湿润柔软的唇,始终没有闭眼,“记住它。”

吻你的人是我。

有那么一个人慢慢渗透他,砸开了那把顽固的锁,一点一滴侵入他。

从旁观者的的角度,渐渐的陷落。

当一个对感情排斥,不接受任何人靠近自己的男人,被人唤醒了他这方面的缺失,那感情也许比常人更汹涌,因为稀有也因为缺少,更会把握在手中不愿流失分毫。

邵华池被动地看着,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对方贴着自己的唇。

在两人交错双唇相贴的时候,倏然,邵华池眼角的余光似乎感觉到什么,傅辰背后那含着一抹冷笑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对着这里射出的飞刀。

不——

傅辰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推到,而原本伤势加重的邵华池,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发力。

傅辰再抬头时,看到的就是插着飞刀,胸口染开血色的邵华池痛苦地弓着身。

那温热的血飙到他的脸上,丝丝缕缕的滚烫,直达心头。

在那瞬间,所有记忆突破重重迷雾,犹如洪水猛兽般冲入脑海。

他……都想起来了。

第244章

眼前的所有动作犹如按了放慢键,连邵华池鬓角边那颗汗珠滚落的触觉都被放大了数倍。血滴与汗水掉在脸上的温度,传到心头又被诚实的反馈到大脑,分泌出酸涩情感流淌到身体各处,眼前好似被一层滚烫的薄膜覆在视网膜之上,涌上了一层泪意。

随着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庞大记忆涌入脑中,他犹如醍醐灌顶般,他记起来了……

邵华池没有如他在中毒前请求的,将失去记忆后的自己杀了。

与在戟国的那次全然忘记不同的是,这次身体像是对那种影响神经系统的毒素有了部分免疫,除了曾经的一切伴随而来的还有零星的片段,这些片段就像雪花一般,越来越多的展现在面前,心中宛若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钻入脑海。

许多小细节还非常模糊,但那个[傅辰]记忆最深刻的部分却被保存了下来,他记得被景逸带去看到那挂满了他画像的小书房时的震撼,记得吃了两次晚膳最后因为撑了而倒地不起的人,记得那个把他压在树干上点了他的穴的吻,记得自己再次的反设计与利用让那人悲痛欲绝的割袍断义……

就像他只会在不确定环境的时候示弱一样,面对真正的自己时,邵华池是强硬的主帅,不会做出那么明显的示爱行为,那是邵华池,从未低头过的瑞王,只有没有记忆的傅辰才能让他尝试着露出些许真实的柔软,而不用担心被拒绝。

也许邵华池太清楚若是将那深藏的情感显露出来,得到的,也只是远离和冷漠。

若没有这次意外,也许终其一生,他都不一定会知道眼前这个已经统领万军的男人到底为他沉默的做了多少事。

那些感触随着记忆的恢复,曾经五年来沉淀的逃避、异样,压缩在心底深处的情愫,慢慢融合在一起,彻底破土而出。

终于犹如藤蔓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住傅辰,让他无法再逃开去。

眼眶越来越热,也越发清明,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原来,他一直都是他。

傅辰不假思索地将要倒下来的邵华池撑住,他注意到邵华池中刀的地方还算偏,也许正因为攻击的人目标不是邵华池而是自己,所以射到的并不是要害。

但,他担心的是飞刀上有剧毒。

邵华池脸上虽然痛苦,但面色除了发白外并没有中毒的迹象,难道没涂?

看着已经几乎痛晕过去,只咬牙维持着基本意识的邵华池,口型还在呢喃着一个单词。

傅辰凑近听,那是:fu。

都这么痛了,你还记挂着我做什么。

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秋风乍起,眼中瞬间涌出了无数水光,沾在长睫上的泪珠随着眨眼消散。

傻子,你可知,我的防御已被你砸破。

傅辰看着那已经没了纱布的脖子,展露出来的血色伤口,又流出新的血液了,显然一直说话,它就没有好好愈合过,在水下又有了拉扯,鲜血更是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这是[那个自己]在想要离开的时候,此人忽然撞上来的,[那个自己]无法彻底理解为何邵华池会这么决然和痛不欲生,但傅辰是知道缘由的,两人纠缠这么多年,他的反利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心理上分析,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出于本能选择伤害肉体来缓解这种心理上的痛苦。

傅辰深吸一口气,动作缓慢而坚定地将邵华池的脑袋拨到自己下颔,轻柔的蹭了蹭,大手轻轻揉着那柔顺的银发。

也许是感受到傅辰的气息,邵华池紧促的眉头稍舒展,却很快又因为全身哪儿都痛,再一次皱了起来,只是始终无声的喊着两个单词,傅和辰,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看一眼那人是否还好好活着。

傅辰轻轻避开邵华池胸口上的伤,中了这样的伤飞刀不能立刻拔出来,恐会引起大出血。

自己必须最快解决阿一,邵华池的伤不能再拖了。

每多拖久一点,就多一分危险。

感受到身后阿一那淬了毒的视线,粘在自己的的背上,犹如蛇信子分泌的毒素。还有那悄声无息的动作,那是又要再一次瞄准了吧,哪怕没回头,傅辰也对李派人,特别是数字护卫团的动作了若指掌。

“你若还想知道阿三哥当年的真相,就最好放下手上的东西,死人可什么都不会说。”傅辰清楚阿一这些年,最为执着想知道的事。

果然,阿一在听到这个,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了。

傅辰对着怀里轻微抽搐的人,低声道:“邵华池,别睡……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句,皇位和我你选哪一个?”

邵华池的嘴角又一次溢出鲜血,这次还伴随着些许血块,傅辰的气息有些不稳,他不能乱,若是他失去冷静加上这里两个伤员无法抵抗阿一,而他不知道第八军还剩几个人,会不会在暗中潜伏。

他要在处理阿一前,先保证邵华池有强烈的生存欲望。

什么样的话才能最大程度邵华池刺激邵华池的求生意志,在思考的时候,那句问话已经这样脱口而出,邵华池最在乎的事,曾经的他从不认为那么清醒的想要皇位,并早在幼年就开始做准备的皇子,会将他傅辰,一个在其他人眼里是个太监,连良民都不如的奴才放到这个高度。

但现在……

也许是这人在[那个自己]的时候明明胃疼得失去意识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做出反应,才让这样的问话那么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傅辰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邵华池想要睁开眼,但沉重的眼皮却始终不听话。

皇位和你?

怎么可能忘记,在我孤注一掷对你摊牌的时候,你是那么决然的拒绝了我。

傅辰也顾不得邵华池听不听得到,只是把话说完,“如果我再……”

还没等傅辰傅辰说完,就听到邵华池气若游丝道:“我……选你……”

皇位,我不能放弃,我不想死。

而你,我更放弃不掉……

那时候的我又怎么敢选你,连你的主公都没的做,你如何会看中如此窝囊之人,而只有得到皇位,未来……未来兴许还有一点打动你的机会。

但这种话,邵华池如何说的出口。

我怕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而我又怎能怪你,我无法逼迫一个不爱男人的人对我有感觉。

我只恨没有投得女儿身,连靠近都要找诸多借口。

穆君凝那般多好啊,哪怕身份限制,但她只因是女性,只因为这点,就能那么毫无顾忌地得到的你的关注,可以将那些喜爱不避讳地说出来,而我却只能躲在黑暗的阴影里。

傅辰一阵怔忡,他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如果不是一直关注着邵华池,几乎会把那句犹如耳语般的三个字给忽略。

再看过去,邵华池依旧没有睁眼,那三个字暖入心扉,整颗心脏都好像被暖水浸泡了。傅辰越发温柔,还是将剩下的话说完:“如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选那位置,我就求娶你;若是你选我……”

当初他说出这两个选项的时候,再清楚不过这两个根本不可能对等,一个男人如何和江山相提并论,正因为不对等他才能笃定的让邵华池放弃。

而他很肯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邵华池与那李变天几乎是同一种帝王品相,美人再多也抵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利。

如何都想不到这个同样理智强悍的男人,居然会如此天真,但正是这抹坚持,以及意料外的选择彻底动摇了傅辰。

“选我,但凡是你想要的东西。”皇位,还是其他。傅辰凑到邵华池耳边,以内力推送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我就把它送到你手上。”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成全你,如何?

傅辰不可一世的气息在此刻完全爆发出来,分明是异想天开的事却说的理所当然。

邵华池还始终停留在前面的两个字,傅辰是不是在说,求娶……?

邵华池勉强睁开了一道缝隙,傅辰的脸在阳光的阴影中显得气势磅礴,这么自负和耀眼,就好像天地间只能看到这一个男人般。

李皇派制出的香好霸道,竟是把傅辰模仿的惟妙惟肖,就是这话假了点,他差一点就信了。

不过,他不想再破坏这画面了,反正傅辰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骗我……不过”我喜欢。

邵华池听到自己这么说。

邵华池居然是笑着闭上眼的,嘴角还上扬着浅浅弧度。

“没骗你,傻子。”傅辰无奈道,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崭新的笑意,将人密不透风的抱在怀里,等我处理好这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随之轻轻将人放下,站起来回头看向阿一,所有的柔情蜜意都迅速消失不见,看到的就是不远处以恨之入骨的目光,哪怕易容了,也能从那双熟悉的目光中看出来是谁,他们到底五年共事五年。

“阿一哥,好久不见。”傅辰在对上阿一的时候,就恢复了李遇表情。

自从应红銮那儿一别,的确很久了。

但那表情,于阿一而言是多么讽刺而充满嘲笑。

也许心中早就有了定论,在这里看到李遇居然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慨。

傅辰直勾勾地看着阿一,但眼眸始终没有丝毫变化。

阿一察觉到这个小细节。

“你的眼睛,不能用了吧。”他还记得在应红銮那儿,他们是袭击过李遇的眼睛的,“哪怕恢复如初,你的优势也没了!”

想到那时候李遇那完全不像眼盲的模样,阿一就觉得浑身都像被扔进了冰窖,主公赞扬七杀神鬼莫测的话,如今看来一丝都没夸大。

傅辰一愣,果然那时候弄瞎他的眼,是故意的?

也许是傅辰这不明显的疑惑被阿一捕捉到,“你在奇怪我怎么知道?传说七杀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眼睛,拥有异变之能,但它不能受伤,但凡受伤就会失去那种能力。”

傅辰沉默不语,在梁成文治好后,他的确暗中尝试过几次,催眠的确无法再使用了。

“真是没想到,我们一直在找的七杀,就在我们身边,而我们还一直沾沾自喜!”

阿一就像是一条巨蟒,恨不得吞了傅辰的血肉,他原本一直都在等待第八军的消息,但很久过去了,小寇那儿没有消息传来,去刺杀梅珏的人也没有回来过,甚至皇帝的养心殿那都没有四号、八号、十一号的消息,如果不是十一号过来的报告,他还不会想到来到这个地方,但这里没有十三号的身影,十三号善水中搏斗,来这里也正好防止意外发生。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早在阿三死的时候,他就曾说过阿三绝不可能背叛李派,就算有问题也一定在李遇身上。

傅辰也明白,经过这次宫中的变故,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再瞒住了,而能够隐藏到现在对于李派来说,已经算是毁灭性打击。

“傅辰。”傅辰微微一笑,“还是阿一哥厉害,从未相信过我。”

“我只是相信阿三不会背叛!”坚信着这一点。

“其实曾经扉卿和主公都怀疑过我,不过他们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只要被我瞒过了,我就不会再给怀疑的机会了。

但傅辰清楚,待在李变天身边的日日夜夜,那层出不穷的几百次试探,他有那么几次身心俱疲时,是真的想要一死了之的,正因为他心怀不轨所以那样的精神折磨堪比受刑。五年前他对晋国的归属感并没那么强,但五年过去了,随着越了解李变天,随着知道若是被李变天查到他从一开始的欺骗会得到的下场,李变天不会给他辩解和原谅的机会,他慢慢坚定,唯一的出路就是打败李皇。

“你没资格喊陛下为主公!”傅辰,一个很陌生的名字,但就是他,整整在主公身边潜伏五年之久。

“哦,也是,陛下更喜欢我直接喊他名字。”谁叫我比你们都受宠,傅辰的笑容是那么刺眼。

阿一正在被他一点点激怒,傅辰观察着阿一走来的路线,快了……

“我只想知道,当年的阿三是不是你害的!!”阿一目色赤红,这五年啊,他都快将阿三府上翻个底朝天了,但阿三什么都没留下,李遇的收尾做的太干净了。

“对,当年是我偷了火器库的钥匙,引爆了多处武器库,哪怕这些年你们又制成了新的一批,但永远都比不上曾经了。”那是他破绽最大的一次,其实当时傅辰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傅辰!!你该死!!”阿一这些年一直不愿意相信阿三会背叛主公,但没有任何人相信他的话,甚至连主公都觉得他因为阿三的死亡打击而迁怒无辜的李遇,在他们面前的李遇实在太讨喜了,就是后来的阿四阿五也是与当初阿三一样,陷了进去,就差李遇想要什么都送上门的程度,一个个都把他当个小娃娃看,这世上哪有这么阴狠毒辣的娃娃。

只有他知道阿三当时有多喜爱李遇这个弟弟,是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的,沉默寡言的阿三没体会过亲情,是李遇给了他。

为什么,阿三,你明知他有问题,还要包庇他!

你可知,现在我们根本灭不掉他了!

傅辰那讥诮的笑容令阿一气得肝火旺盛,这是五年来。

冲了过来,愤怒让他不顾一切冲向傅辰,他要亲手解决此人。

“噗……你!”阿一捂着口鼻,却无法阻止鲜血下滑,他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你不能再动了,阿一哥。越动,死的越快。”傅辰笑得单纯,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就在傅辰恢复意识后,就在身下水洼中洒上了一种名为肝颤寸断的药粉,这种药粉是四号和八号合力闲暇时研制出来的失败品,之所以失败品是因为它不但没有解药,更是因为它居然意外的会对于李派人这些学习李家独门内功的人有着致命作用,中毒的时候不能运用内力甚至不能东走,只有一动不动四个时辰后才会自动解除药效,而如果运功,特别是愤怒的话,会加速内力运转,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当年的李遇亲眼看着四号和八号做出来后的效果,因为他的内力用的不是李家的,这无疑又一次加深了李变天的信任感,于是他就喊了小寇等人来实验,果然效果立竿见影,就问准备处理掉的四号八号要了过来,美其名曰他来处理掉,以李遇的身份没人会认为他会拿着这种东西对付李派自己人。

傅辰这次利用的是水在地心引力下的流动方向,刻意利用和邵华池说话的时间,将阿一的注意力放在自己和邵华池身上,把粉末下到自己脚下的水中。他们上岸的时候,无论是他、晋成帝还是邵华池,身下都积了水洼,掖亭湖周边的地砖形状没人比他这个当了数年扫地太监更清楚,地砖的形状和拼接的纹路是刻意开凿成沟槽的样子,方便汇集在一起,这是为了便于雨天排水而用的,所以他与邵华池上岸滴落的水以及晋成帝躺在地面上形成的水连成一片,而后往更远的地方流去。

那粉末自然而然沿着这条路线往下流汇总,只要阿一他经过就会踩到。

而李派的人为了方便行动,往往他们的鞋是特质的,鞋底非常轻薄,是为了走路的时候脚下不发出声音,当它的材质吸入这种粉末,就会让阿一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每一步,都精心设计。

如果不是阿一对阿三太关心,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是不会那么轻易上当的,也不会让他这样顺利地拖延时间。

傅辰并不确定自己的运气是否有那么好,如果这招不行,他也会选择激怒阿一,虽然他的武力不如阿一,但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失去往常的精明。而且两人私底下也切磋过,他了解阿一的弱点,阿一也了解他的弱点,就算走到最终一步他也并非毫无胜算。

此刻,阿一需要在原地保持不动弹四个时辰,但这是晋国皇宫,又怎么可能!

阿一知道今天逃不过去了,他仰望着天空,可惜看不到主公统一天下的画面了,“傅辰,不要得意地太早,主公不会放过你的!我在下面等你……”

“这话,似乎以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好像是……沈骁,不过我还活得好好的。”傅辰边说,边看着阿一,他担心阿一会狗急跳墙,也担心第八军的其他成员会赶过来躲在暗处,所以傅辰把过半的注意力都放在邵华池和晋成帝身上,忽然看到阿一不顾死亡的动作,傅辰惊道:“你要做什么!”

第245章

阿一的表情极度危险,那是孤注一掷的人才会露出来的神情。

他们不畏惧生死,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为了这个信念愿意豁出一切。

正因为是重案组的金字招牌之一,傅辰上辈子遇到太多亡命之徒在最后爆发时的疯狂,当他看到阿一的表情时,心一下就沉了下去,死死盯着阿一每一个动作以及眼神的方向、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不能错任何一个步骤。

当然也因为阿一的疯狂,让傅辰确定在暗中应该没有其他第八军队的人,不然阿一又何必以身为之,这也间接说明他和邵华池的分工合作是成功的,应该打落了大部分第八军的人,导致他们人手不足,才无法及时过来支援。

但第八军以及阿一带来的影响依旧很严重,至今他都没有在这里发现过来的皇宫守备。

傅辰想到这些也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已经随着阿一的方向准备动作了。

嗯?傅辰的眼角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似乎有人带着一队人从远处出现。

但他没办法再分精力去关注是谁过来,第八军已不成气候,现在能来的有极大可能是友军。

猝然,就见阿一朝着地上昏迷的晋成帝跑去,傅辰瞬间划过——他要以身体为诱饵,引爆炸药?

戟国开发出一种不是放在火炮里的,而是可以捆绑在人体上的弹药,开花弹改良版,在李遇离开的时候,还在试验之中,在他离开后是否成功就不得而知了。当它炸开的时候,弹片和药粉就如同烟花般绽开,血腥中的美丽,因此得名。

它引爆后的情况就是傅辰也是不了解的。

傅辰没有思考时间,在发现阿一的跑步方向时,就扑倒在晋成帝身上,提前挡在晋成帝身上,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这个时候保下晋成帝。

这也是惯性思维,首先从反向思考来说,傅辰一定会认定他们这次的行动最终目的是杀了皇帝,事实上的确是;第二就是皇帝离阿一最近,时间和空间上最容易实施。再来,就是无论是傅辰还是邵华池,都希望晋成帝这次能够撑住,至少给他们喘口气的时间,无形中把晋成帝的生命安全提了提。

所以在傅辰注意到阿一无论动作还是眼神都是向着晋成帝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但阿一,他与傅辰相处五年,而他不像阿四、李变天等人一样溺爱李遇,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傅辰的敌人,敌人有时候看到的东西比别人更多。五年间他对李遇也很了解,李遇是个极会联想和分析状况的人,往往他的联想还都有理有据,多次为主公立功,不然也不可能只因为他左右逢源就宠他,这样的人思维是相当缜密的。

想要骗过傅辰,就要比他更快,更措手不及,更让他预料不到。

所以他在刚才生命最后一搏中,几乎模拟了曾经李遇的思考,然后在傅辰贴住晋成帝的时候,阿一就在中途猛地以一种生命凋零的方式改变了方向。

七杀身边是一定存在皇位继承人的,这位继承人还一定是七杀早就看好的。七杀第一次出现的地点,七杀始终暗中保护的某位皇子,他们多年来无法刺杀直至对方逐渐成长到无法刺杀的程度的,只有可能是邵华池——真正的紫微星!

哪怕这次偷梁换柱被七杀发现了,并把真正的晋成帝救上来又如何,老皇帝已经提前燃烧了生命,他已经没多久好活了!注定逃不了一死!

可还有紫微,一旦紫微或者七杀任何一个死了,紫微命盘将彻底崩塌。

紫微星与十星之首的七杀星,是相辅相成的,任何一颗死亡,命盘都将无法继续。

所以阿一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代表着紫微星的邵华池,他知道现在的状况根本动不了李派出生身怀各种绝技的李遇,但还有不能动弹的邵华池!

傅辰在扑下的瞬间就思维一顿,暗道不好!

那瞬间太快了,他还是被阿一的障眼法给骗过去了,阿一也许是除了李变天外最了解李遇的人,李遇的特质从某些方面来说就是傅辰自己的。

声东击西,阿一的目标不是晋成帝,是——邵华池!

傅辰再要阻止阿一已经来不及了!

心脏好似骤停。

这时候一个人影冲了过来,他正是带着鄂洪峰等人赶过来的景逸,在得知邵华池深夜忽然进宫的时候,景逸就感觉不妙,邵华池如今被停了职,为何会忽然进宫,还赶的那么急。他身为校尉并没有深夜进宫的权利,但正好碰上鄂洪峰这里人手不够,就利用职权将景逸给调了进来。

他从皇宫外的松易等人那儿知道傅辰也在。

就到了傅辰的老本营内务府,得知傅辰的确来过,而且已经揪出了一个刺客,还发现了几处火药点。在景逸看来,傅辰此人无论是失忆还是不失忆,都是一个惊才绝艳之辈,他和邵华池都进宫,估摸着是大事。他也就在刘纵的口述中,他就带着鄂洪峰的人一同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过去,在问了养心殿曾经见过的傅辰的侍卫,才朝着这里来,一路上没看到什么宫人和侍卫,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等他带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个发了疯的人朝着昏迷的邵华池身上扑。

他无从思考,离得最近的就是他,他动用自己全身的内力,跑过去把陷入狂暴状态的阿一死死抱住。

“答应他,我最后的——!”请求。

你们两都要好好活着,那我也值了。

景逸没有时间再看邵华池的方向一眼。

只有他和傅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那次小书房的事是埋藏在两人心中的秘密。哪怕你不爱他,也答应他吧,就算只编造一个谎言,以你傅辰的能力,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让任何人沉溺进去,就让他稍微开心一点吧。

这样一个男人,哪怕你恢复记忆了,也不应该忘记他为你做的一切。

景逸抱住阿一临死前的反扑,两人的力量在对撞的刹那。

可还没等傅辰回答,空中就爆出了爆破声,血肉以及火光在眼前绽放。

“景逸——”傅辰低吼。

他看到那最后盛开美丽笑容的男子,那是他见过最惊心动魄的眼神,亮如烟火一闪而逝的光芒,好似在说:你们一定要赢啊。

开花弹的效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应该说为了方便行动阿一也不可能真的绑缚那么多东西在身上,被发现踪迹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再看去的时候,那一幕镌刻在所有在场的人心里。

站着的两人的胸口被洞穿,开了一个大洞,摇摇欲坠,一同摔向地面。

景逸从出现到离开是那么突然,傅辰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人便这么去了。

傅辰只感到一股悲凉,你怎能如此轻易的就离开……

人命的消失是那么的快,只是眨眼功夫。

傅辰对景逸其实是有印象的,这样的美男子就是仅仅只欣赏外貌也不可能不记得,那次在羊暮城,他还是王大的时候还有过一次擦身而过,他一直知道此人是邵华池很重视的兄长一样的存在,与嵘宪先生一样是全心全意为邵华池的。

所以哪怕他们曾经或是现在如何针对自己,傅辰都从未厌恶过他们,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换成他是嵘宪先生,他也不会放过如此三心二意的谋士。

看着那致死都没有阖上的双眼,傅辰走去按在他的眼皮上,而这时他也看到阿一那还残留着阴鸷的眼眸,像是没看到一般,只是将景逸的身体搬开了。

回答此人最后一刻的问题,郑重其事:“我的人,我自会护着。”

无需你来请求。

若将来有机会,我定会为你复仇。

与李派之间,又多了一条必须讨回来的仇恨。

快了吧,李变天的最后攻击!

那条巨龙已经不耐烦了,李变天伏蜇太久了,计划了长达二十年,他已经在西边和北边的地盘上叫嚣着侵略的脚步了。

鄂洪峰对于此番变故也是愕然非常,但他到底经验丰富,在湖边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站着的,足以想象这里经历过怎样的激战,“快去喊太医过来,找梁太医!!”

邵华池胸口的伤势,最好不要移动,那么势必要太医尽快来此地救治。

而晋成帝躺在那儿更是生死未知,鄂洪峰率先过去探了一番鼻息,有气。

但当侍卫抬起晋成帝的时候,老皇帝抖了抖满是肥肉的身体,吐出了一口水,就又要冲到湖边,他好似极度渴水,若不是有人拦着他,他还要往水里跳。

“把陛下打晕!”傅辰当机立断,这药的效力只要只要过了时间就不会再起作用,至多还有几个时辰罢了。

其实之前晋成帝并非要跳河自杀,他只是极度饥渴,需要喝水罢了。

而李派人正好利用了这一点,把真假皇帝的戏码演得那么真,就为了蒙蔽情急下没看清背影的邵华池。

傅辰看着晋成帝那本就喝了不少水的肚子,再这么下去胃就要爆了。

傅辰的穿着是内务府无品级太监服,还是去了内务府刘纵硬是让他换上的,不然以傅辰进宫前的便服,麻烦更多,但就算穿着太监服,也多亏他身上有刘纵的牌子,才躲过好几次盘问。

侍卫们当然不会听从他的指令,他离开皇宫那么多年别人的确都不认识他了,但鄂洪峰是认识的。

“傅……傅辰?”看到那张说熟悉不熟悉的脸,幸好此人的大体轮廓没变,气质也始终如此。曾经还是小小御前行走的他,如今已是御林军统领,又怎么会忘记让他升迁的人。

若是没有五年前抓住那么多隐藏在皇宫里的细作,他哪里能在皇上面前露脸。

傅辰点头,“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先打晕陛下,然后让人日夜看着,无论殿下多想喝水都不能让他喝,不然会出大事。”

“你……,好,我知道了。”鄂洪峰在宫里当差那么久,自然明白这也不是什么叙旧的时候,轻声对已经陷入缺水状态的陛下道了罪,亲自打晕了晋成帝,又吩咐自己的亲信全程跟着晋成帝,直到皇帝彻底清醒。

晋成帝已经被小心抬下去了,当然周围跟着的守备力量增了好几倍。

而鄂洪峰这次也是受到了教训,不能让人轻易离开陛下身边。毫无疑问这次陛下醒来他们所有人恐怕都要受到贬斥,但现在能够将功补过就已经不错了。

景逸的尸体被带去下的时候,鄂洪峰特别吩咐要与阿一的那具分开,一个是刺客,一个可是帮助挡刺客的人,要是没有景逸那石破天惊的一档,恐怕这里所有人都会受些伤。

他也是看着景逸的尸体,胸口那大洞,连内脏都能看到一些,哀戚地闭上了眼。

若是没有他把景逸带入宫,也不会害了他,他也有责任。京城的姑娘们如果知道了,恐怕要哭瞎了,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就这么去了。

邵华池闷哼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傅辰捕捉到了,傅辰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去,那边的侍卫还不愿给傅辰这个陌生又作风相当强势的太监让道,还是鄂洪峰让他们退开,傅辰把人给细细抱在怀里。

有鄂洪峰的人证,自然就没人再拦着傅辰了。

傅辰的精神都放在邵华池身上,抱着汗湿的脑袋,笃定道,“你会没事的。”

傅辰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魔力,为什么邵华池每次在昏迷的时候,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有些反应,所以刚才听到邵华池的痛吟,他才会做出直接过来的举动。

邵华池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傅辰……”

“我在。”

“傅辰……”

“我在。”傅辰不厌其烦地回答着。

邵华池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碰到什么。

心念一动,不由握住邵华池放在身侧的手,两只满是汗水的手黏糊糊的握在一块,傅辰只觉得一股颤粟直达心尖,就好像一道雷劈到最隐秘的沟壑中,将那顽固的堡垒给轰开。

“傅辰,梁太医来了,你先离远一点吧。”鄂洪峰提醒道。

果然侍卫分成两道为赶过来的梁成文让路,当梁成文看到躺在地上再次生死不知的邵华池,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往周围寻找傅辰的身影,只要傅辰在殿下周围,殿下的脑子就容易被浆糊给糊了。

好了,不用找了,离得那么近,他的眼睛没瞎。

果然……在!

见梁成文过来,傅辰准备放下邵华池,谁知刚要起身,梁成文就瞪着眼,“你走什么,就留在这里,全程都要在!”

傅辰是个不管有理没理都理直气壮的人,但就那么一会儿这种心虚的感觉却频频出现,一见梁成文瞪眼,就乖乖地半跪了回去,又回到了刚才的半抱着的状态。梁成文难得见到毫不反抗的傅辰,语气也稍微柔和了一些,“你就好好让他靠着你,待会我拔的时候你全程看护着他。”

梁成文眼尖地看到那两只被身体遮住的交握的双手,额头上的青筋更突出了。

是根本不怕被人发现了是吧,这里是皇宫,你们要牵手不会回屋子里使劲牵个够吗,还要我为你们遮挡不成?

虽是这么抱怨,但梁成文还是无可奈何用自己的身体来挡着这明显诡异的一幕。

嗯,等等,之前不都是殿下挑担子一头热吗?

傅辰可是从头到尾都几乎没有回应的,怎么,这是积少成多,滴水穿石了?

握得这么紧,傅辰你再说自己对殿下没感觉,我信了,你自己信吗?

傅辰自然也明白大庭广众下做这种很容易被发现的举动,是非常不妥的,他只是刚才希望缓解一下邵华池的痛苦,想要抽手的时候,却发现已完全抽不出来了,被邵华池扣得紧紧的,生怕他松开似的。

换做以前他倒是会一根根手指掰开,让邵华池彻底松手。

现在……

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好似反射着光芒的脸,美得窒息,对容貌从未有太多感触的傅辰,此时,淡漠地收回了短暂的失神。算了,不过是在痛苦的时候握手,就是被看到那又如何?

想歪?那也要有这个意识,这种社会环境要想歪也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行。

傅辰清楚之前问邵华池选择的问话,是为了让邵华池有更多的求生意志,才刻意加深印象说的,心态还未到达那个程度。

不过若是没有这层意思,无论是谁在傅辰面前倒下他都不可能松口说那样过火的话。

于是,傅辰一时没有脱开手,就被梁成文撞得正着,也懒得解释,更没必要,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并未把邵华池当做任何人的替身,让他真正心动的是眼前这个人。

梁成文让几个徒弟先准备好消毒的器具,然后剪开邵华池被刺到的上衣附近的衣料,傅辰将浸湿的巾帛诱哄邵华池张开咬住,以防止咬到舌头。

在梁成文准备开始的时候,傅辰做了手势,梁成文停了下来。

他快速凑到邵华池的耳边,再次以内力推送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您说要我彻底成为您的人,什么都可以答应我。但我还没成为您的人,您甘心吗?”

这是对[那个自己]说的,不过因为印象深刻,也被保留了下来。

邵华池一颤。

话音刚落,傅辰厉眸抬起,摆了手势:拔!

梁成文动作也是迅速,尽可能将邵华池的痛苦降至最低。

唔!

邵华池胸前猛地一挺,鲜血犹如涓涓流水滚落。

梁成文等人也没有说话,各司其职,迅速撒上金疮药、止血、包扎、喂保命药丸,观察了一会,确定邵华池呼吸平稳后才让人带回以前七子的居所重华宫,因为晋成帝的宠爱,哪怕邵华池出宫建府了,也始终保留着。

昏迷的邵华池被抬走,梁成文看着手中染血的飞刀,仔细观察着,又凑近闻了闻味道。

傅辰半身的衣服上全是血液,但现在也没功夫替换,他看上去也很疲惫,见梁成文研究的模样,眼睛微咪,“有毒?”

梁成文沉重的点头,“殿下带毒出生,虽然现在去了毒素,但与其说去,不如说是他本身对毒的抵抗力又高了,换了是别人恐怕很快就会死亡,殿下虽然能溶解这类毒,但痛苦免不了,难保没有别的意外,我先带人研究一下成分,里面还有几种我比较陌生的……”

“你说有意外,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活不下去?”这才是傅辰最关心的,紧握的拳,指关节发白。

没想到傅辰有这样的问题,想到殿下五年前得知傅辰死后的种种,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折磨,既然非傅辰不可,特别是对殿下来说外人连阻止的资格都没有,那他何必做个讨人嫌的。

殿下这伤没刺到要害,而且刺得不深,关键是毒。毒素有多厉害也只有他回去研究了才知道,但既然现在没什么事,而且殿下也没中毒的迹象,想来是没大碍的。看傅辰这关心则乱的模样,梁成文忍住心中的狂笑。

傅辰,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真想多看看啊。

傅辰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是偶尔惊鸿一瞥,那傲得谁也瞧不上的气息,简直狂得没边了,你也有慌的时候啊!

原本到口边的话又收了回去,看傅辰这样,说不定再推一把殿下就有机会得偿所愿了,于是哀愁地叹了一声,“听天由命吧,你也知道那些刺客在这种关键时候出手起来可不会管这么多,至于能不能活下去,我想挺过这几晚……再看看吧”

见傅辰始终沉默,梁成文抬头,就看到傅辰没有丝毫波动的表情,这不是平时那种透着温润的平淡,那气息却是连旁人都能感受到杀气的。

傅辰向西十二宫的方向走去。

“呃呃呃,等等,傅辰,你这时候还要跑到哪里去?”

宫中的刺客还没完全抓到,这时候怎么能随便跑。

“还有一点尾巴,正好,一次性解决了。”这时候的傅辰,全身肆乱着狂暴的气息。

我要他们,有去——无回!

怎能不付出代价!

说着,傅辰冷漠的看着天空盘旋着的犀雀。

傅辰来到之前两个高手隐藏于茗申苑的角落里,果然看到了两具死去一些时候的尸体。

刚才打暗号没有反应,想要让他们趁阿一不备能够起到突袭作用,可这边一片寂静。

傅辰就大约猜到他们可能再也没有回应的机会了,也许在阿一过来的时候,就早已察觉到他们,以阿一的洞察力,这周围有什么暗杀能力的探子,很快就会被发现,哪怕这两个探子自身能力高强,可面对的是阿一,就不一样了。

鄂洪峰跟着过来的时候,他是想与傅辰叙旧几句,却不料又看到了两具尸体。

“鄂大哥。”

傅辰几乎没有这样亲昵地喊过他,哪怕是当年,两人更多的接触也是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的,他听出傅辰语气中的难过,定了定神。

“需要我做什么?”

“能不能替我,好好厚葬他们?”

第246章

不阻止李变天,晋国只会死更多的人,他知道以李变天的性格,哪怕生灵涂炭也在所不惜。

他相信,如果自己不是身处其中,不会体会到这种哀凉。他若是后世之人,定会为这样的帝王亦或是明君称颂。

傅辰从鄂洪峰这儿拿到了内务府上报的可疑地点,这些地方正被侍卫若有似无地围住,只要有异动就会上报,但那时候再上报还来得急吗?而且傅辰担心,若是李派还事先埋下了地雷,那么猝不及防进去可真的魂飞天外了。

傅辰又回了一趟内务府,从刘纵那儿得到更详尽的汇报,那些曾经的太监同僚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大,就如一句现代的话,这世上没有真正弱小的人,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人物,能量都比想象中的大。

也不过几个时辰,手上拿到的情报就有一沓。

当傅辰看到情报上被重点标注的一处地方——景阳宫。

那里也放了!?

而且,从上面的显示来看,这里安放火药的数量,是最多的。

也许因为景阳宫或多或少与邵华池有关系,对李派来说他们是不介意意外之喜的。

傅辰对这个地点又熟悉又陌生,这是他与邵华池第一次坦诚,也是邵华池首次露出真实面貌的地方,这里埋葬着邵华池少年时期受到侮辱的点点滴滴,如果要了结,他宁愿选择这里。

见傅辰要准备孤身一人,鄂洪峰一把拉住他,“你要一个人进去?”

“只有我可以。”你们不可能比我更了解他们的行为模式,“而且,他们还没有全死,我要他们都出来!”

傅辰说的平静,眼底却迸发出一丝恨意,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眼中腾起。

从到了掖亭湖一直到现在,他胸中的怒火一点点积累,直到邵华池倒下飙升到最高点。

鄂洪峰自然也知道不能让这群人再逃掉,他不知为何傅辰如此笃定说出这话,要说刺客惦记皇上和瑞王他还能理解,到底这两人身份地位在那儿,傅辰只是一个太监,而且还消失了那么多年,有什么值得这些刺客惦记的。

“鄂大哥,我现在无法与你解释,你们的人离得远一些吧,这里待会不会平静的。”

现在几处引爆点还没爆开,但剩下还活着八号军却不会放弃,阿一死了,对他们来说哪怕用尽最后的力气,也要搅乱晋国的皇宫的。

不能小看任何人死前的反扑,就像刚才的阿一那样。

鄂洪峰总觉得,傅辰的表情,那么的决然。

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傅辰,要活着!”

傅辰没有回眸,只是定定望着景阳宫的牌匾,邵华池,这个地方我恐怕保不住了。

“我没那么容易死。”

再次进来的时候,这里的景物出乎意料的没有丝毫变化,这么多年过去这里都没有翻修过吗?看着这一草一木,傅辰就好似回到了曾经遇见邵华池的一幕幕,这里是他们纠葛的开始,那些陈年往事的熟悉地点却要在今天被埋葬,让傅辰再一次看到这些景物的时候产生了最后一次看到它们的留恋紫微。

傅辰发现他曾经踢坏的那扇柴房的门居然被保留在那附近,就连上面的脚印都似乎没有被洗去,就好像有人将之维持着五年前的样子。

傅辰将涌上来的气息压下,专注观察脚下的地面,果然有几块地砖有被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确定阿四等人的计划,就算是傅辰也不会因为砖块被动过就疑心这,疑心那的,谁会在意踩的是什么呢,傅辰根据自己的判断,往完全没动过的地方踩去。

前世还是电脑上的扫雷达人,这会儿现实里遇到,居然出乎意料的非常平静,也许对他来说那些被保存完好的熟悉景物已经提前把自己不多的情绪给填满了。

傅辰并没有选择马上引来人,他进入屋内,果然陈设一点都没变,无论是茶水的位置,桌椅的摆放,甚至连床铺上的被子都没换过,偏偏打扫的一尘不染,想来是经常有人过来维持着这个模样。

“傻子……我这辈子都不一定会回到这里看一眼,你做的这些我都没看到,这样用心不觉得自己很吃亏吗?”如果这里被第八军毁了,他又怎么有机会看到。

他也明白,邵华池恐怕也不会希望他发现,将这里保存成离开时的原样也许只是为了某种念想。

傅辰看到那个坐榻,喂邵华池桃花糕的一幕入了心扉,同样的场景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桃花糕,傅辰倒是想起之前在梅珏的永梅殿的桌上也看到了。

再一次扫视了一遍这个屋子,发现了一个多出来的缸,果然在杂物下面放着几个小罐子,用的还是古时的“湿纸盖,方砖捺”办法存放,里面应该就是火药粉了,引信沿着大缸从小孔中穿出暴露在外面。

这样的火药缸还有好几个,能做到这一点应该也不算小工程了,傅辰就更好奇是谁放第八军进宫的,要说有这个能力和地位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但无疑……这已经算是叛国的行为了。

傅辰又在屋内的每一块墙上以及家具上敲敲打打,在听到书架木头的异样声音,是这里了!

研究了一会,果然看到一个小机关,这里原本是不算冷宫但与冷宫也没什么区别的宫殿,就算里头人做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他也是后来成了谋士才听邵华池偶然提起过,为了逃避那几个太监的侮辱,有时候就会躲到这个密室里面,让他们误以为七皇子疯出去了,想来这也确实邵华池早期的韬光养晦。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还有一张简易的木板架子用于休憩,一股潮湿的味道的铺面而来,应该是太久没进来发霉了,里头还能隐约看到烛台、散落的书本等。

傅辰观察完,又把它们恢复原状。

记下需要记住的地点,在脑中模拟了一遍路线。

他才来到天井中,踩着没有危险的石砖上,观察着在远处盘旋的犀雀们,它们已经转悠许久了。

它们不遇到七杀受伤,是不会过来的,最多离得近会被气息吸引,所以,要吸引它们,只能靠割血了。

傅辰撸开袖子,抽出匕首,居然朝着手臂上——划开!

犀雀朝着天空鸣了一声,这声音应该足够引起剩下的第八军注意。

鲜血四溢落下,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地下低落。

随着犀雀飞来的方向,傅辰加深手上的伤口,让鲜血流的更多。

本来避之不及的东西,是七杀最不能遇到的,同时也是敌人最有利的武器,但这也同样说明傅辰能够用犀雀控制李派人到自己的方向来。只要犀雀有反应,就代表找到七杀了,而原本就因为需要血麟蝶的关系,傅辰的血液浓度比曾经的还高,这可是犀雀最喜爱味道。

第八军还剩最后两位,一个是斩断累赘,死里逃生的十一号,一个是被阿一刻意留下来保存实力的九号,阿一猜测到傅辰就是七杀的时候,根据以往对付七杀的经验,刻意把九号留在原地,准备如果其他人没完成任务,在后头补刀,也顺便观察己方设置的火药点,以防止意外,所以当九号察觉到永梅殿梅妃娘娘不见了,而本应该复命的六号七号也不见踪影,就一直在重兵把守的永梅殿附近徘徊,直到听到犀雀的声音才将注意力调动回来。

与在等待香味后遗症过去的十一号一样,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七杀!

无论原本还有什么任务,杀死七杀这件事,几乎是李派人的一种执念,他们很少尝过败绩,但就是七杀这里尝了一次又一次,对于李派的人来说,杀了七杀是他们洗刷屈辱的证明。

他们朝着犀雀下落的方向冲去。

而在景阳宫的傅辰看着泊泊流血的手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吸引犀雀过来,毫不在意自身。

傅辰的神情,格外沉静。

从准备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反利用的决定。

无论李派人现在在做什么,有多少人,他们只要发现七杀就会过来!

以身为饵,不惜性命,这就是傅辰一直以来能抵抗住比自己强多倍敌人的原因之一。

如果邵华池知道,自然会阻止,但唯一能尝试说服的人不在,傅辰疯狂的举动就再也没有被阻碍的可能了。

那五只犀雀,疯狂啄着傅辰冒着鲜血的手臂,很快五只犀雀的攻击力几乎把傅辰表皮上的血肉啃噬掉了一大半,傅辰面不改色地把它们一同带入室内,完好的手拿过里头以前某个妃嫔留下的鸟笼子,抓住其中一只犀雀,从自己手上拔掉,那鸟嘴上还叼着自己的血肉,鲜血在空中喷溅,把它放入鸟笼,另外四只也如法炮制,然后关上鸟笼把它放到密室里。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丝响动。

来了……

有几个呢?

傅辰把袖子放下,只是手臂上伤口流出的血恐怕依旧很难遮掩,还在不断往下滴着。

当九号和十一号躲过外面的守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站在庭院中间的李遇。

“遇大人,您怎么来了?”极为诧异。

难道也是看到犀雀,才赶过来的?

“我听说阿一带着人来到宫里,自想助他一臂之力。只是到现在还没遇到阿一,刚才听到犀雀的声音,我怀疑这里有七杀的踪迹,就想过来找找,却没想到被他攻击……”说着,痛苦地捂着自己的手臂。

十一号和九号也看到李遇看上去伤得不轻,但显然七杀的踪迹更重要,两人的双眼都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着急道:“那他逃到哪里了?”

“刚才受伤太快了,我也没看清,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我们分头找!”十一号道。

傅辰看了两人,剩下的人数比他想象中的少,看来他和邵华池在这之前一共解决了六人,最后就只剩这两个了。十一号,此人是外家高手,就是李派的人中都是最顶尖的那几个,傅辰只要不想白白送死,根本不会与他正面为敌。

九号相对好解决一些,但轻功也是知名的,最擅长的就是逃跑了,与二号小寇是搭档,一个收集情报,一个将情报扩散出去,很是默契。

看着两人对自己丝毫没有怀疑,傅辰更显得平静。也是在戟国他们相处过,对李遇的信任恐怕比一直在晋国的扉卿还要深厚,他们丝毫没有怀疑地跨过地雷障碍,走到一间间屋子里寻找。

看着两人分头找人,傅辰拿出胸口的暗盒,放出了一只血麟蝶,将剩下的蝴蝶依旧装入暗盒塞回胸口,这种蝴蝶太珍贵了,养活它们本就是技术活,一只解决两个人也足够了。

他担心出现意外,才做了这双重保险。

走到火药缸旁,快速点燃引信,对着外面扬声道:“找到了,他在这里!”

然后,飞速朝着早就选好的密室跑去。

傅辰眼疾手快滚入密室里,躲到邵华池曾经用来睡觉的木板床下面。

引信的引爆时间并不会很长,傅辰默默在心中倒数,七、六、五……

他听到了着急冲进来的脚步,伴随着九号,十一号的声音。

“遇大人?”

“人呢?”

傅辰默数到二的时候,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直冲天际。

哪怕有书架和墙面阻挡,傅辰也被爆炸的冲击力影响到,整个人滑了一段距离,破裂的砖瓦不断往下砸,他被床板挡住逃过一劫,但很快这一片宫殿因不堪重负正在往下塌陷。

爆炸声让他哪怕捂住耳朵也产生了耳鸣,短时间内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面前横亘着木桩和砖瓦……

四周暗了下来,安静的好似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糟糕,出不去了!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失血让傅辰有些眩晕。

昏过去前,他想着,就是九号、十一号再高强,这次也不可能逃过吧。

希望,鄂洪峰能够提前把他救出去,别被邵华池发现了。

******

傅辰离开后进入景阳宫,鄂洪峰就带着人还是如往常般,不严不松地守在景阳宫附近。

却把十万分注意力放在景阳宫上,当听到那怪异的鸟鸣时,他就感觉傅辰可能做了什么。

在他的密切关注下,果然看到两个动作奇快的影子在空中形成道道虚影,没一会功夫就进了院子,这样的高手,就是江湖上十大高手也不过如此了吧!

如果不是他始终没有眨眼,根本不会发现这两人进去了。

这难道就是傅辰和殿下他们一直要对付的人?

就傅辰以前那三脚猫功夫,虽说过去了好几年,但也不可能脱胎换骨到能对付这样的高手了啊!

鄂洪峰等在外面,不断搓着手,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使得一旁的亲信也被他感染到。

“鄂统领,我们是否要进去?”

“不行。”鄂洪峰断然拒绝,他与傅辰以前合作过几次,“你们对他不熟悉,我却是熟悉的,他如果有需要会直接说,但如果说了不要靠近,再去靠近,那么出了事情就要自己兜着了。”

“这么厉害?”亲信显然是不相信的,那不就是个小太监吗,看着也没品级啊,哪里值得御林军右统领如此。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皇宫,已经是五年前,快要六年了,你们自然是没什么印象了,我只能这么说,若是他没有失踪,现在恐怕都能与安忠海他们平起平坐了!”

亲信被这话给惊到了,他们虽然与太监这群阉人不是一条路上的,但也知道一个太监想要做到总管太监这个职位,没有个几十年沉淀加上手眼通天的能力是不可能的,最好还要有些运气和人脉,宫里头那么多的奴才,谁不想做那最拔尖的。

“不过他也志不在此……嗯?”鄂洪峰忽然感觉到什么,忽然怒吼道:“全部趴下!”

然后就听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爆破声,以及窜出来的火光,地面也产生轻微震动。

再抬头,就看到那坍塌的房子。

傅辰,还在里面!

几个时辰前,邵华池被抬到重华宫的时候,宫里头不少曾经的伺候的宫女太监还在,一时间也是忙开了。

等到邵华池从疼痛中醒来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床幔,上面微微晃动的流苏,眼神还有点茫然和喜悦,刚才那梦境真不错,无论是傅辰抱着他的体温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像是真的一样。

特别是那句求娶,说的和真的一样。

要娶,也是他娶傅辰,怎么说傅辰也是个太监,不过那语气和那神态,和真正的傅辰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着想着,就想起之前的一切,他赶到掖亭湖的时候看到的是父皇跳下去的背影,自然就想下去救人,可后来傅辰似乎来了,然后傅辰就说他救错人了。

事实上也的确是。

回想起来,其实李派的人的确算计的太好了。

他被父皇打到树上后,当时身体已经不堪重负,追不上父皇也是自然,这就给了他们偷梁换柱的时间,而他到的时候,也没功夫去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父皇,因为还没来得急看清,就跳下去了。

如果这时候他们只是把真正的父皇给藏起来,那等他发现救错人的时候,已经来不了,这个弑君的名头饶了那么多圈子,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傅辰,果然是他的福星。

说起来,这之前他都确定这些发生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但落水后的就有点像是幻境了,果然那时候已经溺水晕过去了吧。

还在神游天外的邵华池,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转头就看到拿着煎好的药走进来的梁成文。

“成文,那个李派的香你有研究吗?”

看着邵华池那双眼闪亮亮的样子,梁成文本来已经调整好的情绪又有些微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听松易说,您不是觉得那几个属下不听话,所以革了职位,还认为他们特别管闲事的给您送了几位美人,气得把那香毁了,并勒令其他人不要给您送美人,这会儿您却要了?”

邵华池像是没听到梁成文口中的嘲笑,在私底下对于亲近的人邵华池并没有什么架子,也不会因为几句玩笑就如何,以前就是对嵘宪先生、景逸都是这般的,正因为他治下的亲和,才使得他始终拥有一批忠诚的人追随着。闻言也没生气,只是矜持的说了一句,“效果不错。”

现实里不可能,梦里能得到一丝慰藉也很诱人,哪怕梦醒了之后是无尽的空虚,也比什么都没有好。经过这次,他的想法有些改变了,梦中的真实令他留恋。

“臣只是个太医,做不了范围以外的事。”梁成文板着张脸,无情的拒绝。

殿下,超出业务范围的事,恕臣办不到。

嘶……

邵华池刚撑了起来,就被痛得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倒回床上。

“您应该好好躺在床上,这时候不要起来,先请把药喝了。”

邵华池眉头都没皱就喝了药,看这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似乎有些疑惑,“这次居然连受伤的地方都和梦里一样,我怎么受伤的?”

总不能连受伤原因都和梦里一样吧。

邵华池喃喃自语,半晌似乎还有些回味,“你知道我梦到谁了吗,我梦到傅辰了!他明明应该在永梅殿或是内务府吧,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不过当时我知道是做梦,看着他下水救我,还……”吻了我,这不能说。

“咳,嗯,还说了些……嗯。”打死傅辰都说不出来的情话,这也不能说。

“他还……”主动抱着我,没那么主动过,说话语气不是对主公的严肃,形容不出来那感觉,总之就是柔情似水,这更不能说。

发现没有一句是能说出来的,活活把邵华池给憋地满脸通红。

这种把面皮都丢光光,失了瑞王气节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因为一个梦就兴奋雀跃的自己,邵华池也知道特别丢分,兴奋了没几下,也意识到这种可悲,他不希望他人以怜悯或是看着疯癫人的目光望着自己,只是醒来后太过兴奋也想要分享。

很快,就沉寂了下来,梦中有多高兴,回到现实就有多空虚,那种空虚折磨着神经,失落的无助感让他目光显得晦涩,淡声掩饰,“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傅辰那里怎么样了?他可有受伤?”

“不是梦。”梦什么梦,你们两黏糊糊握着死都不松开的手,眼都要瞎了!那场面我想忘都忘不掉,反正你们这对也算是前无古人了,我当初为何要子承父业做什么太医。

“什么?”邵华池不明所以。

“傅军,已节节败退。”

第247章

“傅军,已节节败退。”

梁成文话语不断,又接着说:“邵军,可乘胜追击了。”

邵华池自认也是学过四书五经,正儿八经宫廷教学里出来的,所有皇子都至少是六艺过关的,他自然也是,就算不是文武双全但也不至于连话都听不懂,只道:“你这话分开来我都明白,合起来却是不明白了。”

梁成文瞪了瞪眼,怎么关键时刻您就不明白呢,还说傅辰少了那根弦,我看您也不枉多让。

“臣的意思是,您可以乘胜追击了。”现在的傅辰,就是旁观的他就觉得软化了很多,你要是不做些什么,对得起你这几年的等待吗?“旗开得胜指日可待。”

梁成文没必要骗他,再说他和傅辰的事,除了两方的亲信也没什么人知道,这会儿说乘胜追击肯定与什么战事啊,李派啊什么的没关系。

邵华池犹如醍醐灌顶,他好像隐约明白梁成文指的是什么。

他并不笨,只是之前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的表情有着极为丰富并且细微的变化,先是愣了下,一股股热气冲向天灵盖,整张脸通红地犹如滴血,然后就是唇微微颤抖,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好似控制不住过于震撼的表情,也许想要摆表情又想要克制,颇为古怪。

猛地埋入被子里,也顾不得胸口的疼痛,肩膀还在一抽抽的,看着又像哭又像笑的,不过有时候哭和笑无论是声音还是动作都有形似之处。

梁成文眼皮轻轻一跳,看着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去的邵华池,从刚才说完到现在就一句话都没再开口

过了大约一刻钟,邵华池才从被子里把脸给钻出来,除了脸颊上还浮着两抹潮红,眼睛有些湿润外,看起来是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但在梁成文看来,那掩都掩不下去的笑意简直太明显了,这还是那个冷面阎罗吗。

邵华池声音也恢复平常的样子,理智回归后又觉得这还是不像傅辰会干的事,难不成真的失忆到性情大变了。

“你刚才说,我……的那些,都不是梦?”邵华池确认道。

您已经确认了第三遍了。

“臣亲眼所见,包括您身上拔出的飞刀,他也是在场的。”

其实这会儿,邵华池的思维还有些乱,傅辰就这么答应给机会了?

为什么?

可还没等邵华池细想,梁成文就格外庄重地坐在床沿边,“瑞王殿下,可否听臣说几句?”

梁成文的目光太摄人,邵华池点了点头。

梁成文将自己在湖边看到的大致说了下,没夸大也没刻意渲染,也不等邵华池反应继续把要说的说出来,他觉得以殿下这么多年下来的坚持,有了这样一份希望,很有可能会头脑发昏做些什么。这也怪不得他要这样想,实在是之前发生类似的事太多了,殿下的唯一底线就是傅辰。

“您要知道,男人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见邵华池的表情像是有点听进去了,恨铁不成钢的梁太医总算有一种欣慰的感觉了,其实他一个没看上过谁,家里连个小妾都没有的男人,说这种类似经验谈的话也是很变扭,“您也看到,不是还有皇贵妃心心念念着吗,我记得傅辰身边的美人也是不少,几个属下不但容貌好性格也是极富魅力,无论是青染、恨蝶,还是后来的灵珑,您就是比他们美,但您依旧是男人啊。”

邵华池发光发热的大脑,被这样一说,也是清醒些了。

“你想说什么?”

“就臣来看,他现在对殿下已经松动了,那么您就要装作忘了湖边的一切,权当是梦境,之前怎么对他后面就怎么对他,越是不理会他,他越是记挂着您。”

“这招可用?”没追过人的邵华池,表现的再强势,在感情方面也只是个初学者。

慢慢陷入思考,傅辰也不知为了什么软化,但显然不是因为爱他,反正无论什么原因能松口就是契机。他必须要让傅辰这一点点心动变得更多,让他真正被自己所吸引而无法离开,现在若是答应了,就像梁成文说的,傅辰依旧随时可以变卦,那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您何不试试,等着他追逐您,不是很有意思吗?难道您都不想看看吗?”梁成文唇微微一勾。

傅辰臭小子,我让你狂,让你目下无尘,总有人能治治你这臭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殿下自己不心疼,我们旁边人还心疼!

梁成文的提议太诱人了,邵华池知道他是心动的。

这份不确定,这份雀跃,这份怦然心动,若是从来没得到还不会有什么,一旦有了得到的机会,那些欲望就像长草一样在心中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邵华池忍不住压下狂乱跳动的心脏,“试试……吧。”

看邵华池这没出息的样子,梁成文叹道:“您可以吗?”

这五年他也是和景逸一样切切实实地看着邵华池的转变,人前的风光人后的凄凉,只凭着那么一股执念始终找着傅辰的身影。

“我只是有些不敢置信。”邵华池笑着摆了摆手,“放心吧,我不会露出破绽的,这世上可不是只有傅辰会演。”

就在此时,整个屋子都震动了起来,伴随而来的是爆破声。

“怎么回事!”邵华池眼神闪过一抹犀利。

“臣出去看看,您现在……”还没说完,就看到已经下床的邵华池,“您不能起来!”

“我没事,以前在战场上我什么伤没受过,这点算什么!”邵华池只要不谈到傅辰,就还是那个他,笑得冷然,“也幸好他们不知我本身的融毒体质,攻敌不备!也总算让我们扳回了一城了。”

错失了杀他的机会,他们和李派的人本就是在这情形中,谁握的底牌更多,谁就胜出把握更大一些。

鹿死谁手,谁又能评判。

梁成文看了看邵华池的模样,的确脸色好了许多,想来是融毒完毕了。

之前在湖边,邵华池也是因为融毒期间产生的痛苦才陷入昏迷,越是霸道的毒越是消融的时间长,也越是痛苦。

“您这样,还怎么好好养病。”脖子上的,胸口的,一个还没好,一个新的又来了。

“这话你应该拜托李皇,让他们行行好。”在自己的国家称王称霸不好吗,非要肖想别人的地盘,不过邵华池也明白,若不是有了傅辰,他或许想法与李皇也差不多,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哪个男人不想要。

邵华池打开门,看到火光冒出来的方向,总有一种紧张的错觉,握着门的手渐渐收紧。

那方向,是景阳宫附近……

“我去一趟,定是傅辰又做了什么!”李派的人还没杀完,但暗杀的精髓在于一个暗字,还不会明目张胆地出来,可邵华池担心的是傅辰又干了石破天惊的事,傅辰从来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还是个疯子。

“您还记得刚才说的吗?”看着像转眼就忘了。

“自然,但这与我去确定傅辰安全并无干系。”邵华池离开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成文,我知你的意思,这件事上我有分寸。只要他能对我有那么一点别的,我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本来已打算放弃,他斗不过人的天性。但若是傅辰有一点松动,情况就有本质不同了,他又为何放弃!?如果傅辰是有可能爱上男人的,为何那个人不能是他?

邵华池看着重华宫的偏殿,那里是傅辰曾经做他近侍太监时住的屋子,五年前就成了重华宫的禁地,“我比你更不允许我与他之间出意外,他必须是我的!我其实比任何人……都贪心。”

“您……”真是没救了,你这么说我更担心了怎么办。

梁成文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是怎么变化的,从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到从理智和大局上反对,再到被邵华池一次又一次的触动,慢慢的决定旁观,到后来的希望促成,再到如今的添把火,让两人情感更坚固,可以更长久一些……

这心路历程,想想都是一把辛酸泪。

邵华池走出殿门,就有一群护卫跟过来了,都是他在宫中安排的亲信,他回眸一笑,“梁太医,你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我刚才的问题,我相信你可以的,香、毒可是一家,我期待你能做出点什么。”

没了傅辰的桎梏,邵华池的强势气息毫无顾忌的释放。

邵华池带人往景阳宫的方向赶,途中还遇到好几拨御林军的队伍,显然这里的爆炸影响太严重,震动了宫中上上下下,引出所有的守备力量。

邵华池到的时候,正是鄂洪峰等人刚刚灭了火,准备搬砖头找人,正在忙碌地指挥着。

邵华池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堪称废墟的地方,始终是那么平静,“傅辰是不是在里面?”

这问话其实很突兀,但配上傅辰往日的光辉事迹,就不奇怪了。

鄂洪峰清楚傅辰五年前还是邵华池的近侍,这么问好像也没哪里不对,不过这对主仆都五年了还感情如初啊?如今受到邵华池的目光压迫,也无法想太多,他也是急的,因为灭火又花了一些时间,人压在里面,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让我们在外围等,自己进去了,等到这里爆炸的时候,人还在里面没出来。”

邵华池紧抿着唇,快绷成一条直线,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会这样!回瑞王府的那段时间算是最乖了,要是可以他宁可傅辰一直失忆下去。

见邵华池要亲自进去,鄂洪峰马上命人挡住,“您还受着伤,不宜走动!里面还有未引爆的地雷和其他危险,您怎能犯险?”

“滚开。”邵华池黑沉沉望着面前的一排士兵。

波澜不惊,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瑞王是被皇帝授予亲王爵位的,正儿八经的一等爵,得到此爵位的皇子寥寥无几。更何况他还极为受宠,宫里是能横着走的人物,他们稍微拦一栏劝阻是义务,更多的却是以下犯上了,士兵们在邵华池的目光下败下阵来,等到邵华池往前走的时候,才惊觉满身冷汗,这是战场的罗刹,可不是其他那些只会在京城里逞凶斗狠的皇子。

担心瑞王出事,御林军墨敕亲自引路,邵华池踩着被众人确定安全的地面。

这片宫殿承载着他与傅辰的曾经,如今却是塌的塌,毁得毁,唯一算是安慰的是那间柴房还保留着。

“瑞王,我们的人会尽快把里面的人挖出来。”您就别进去了吧,墨敕为难道,要是瑞王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看那敞开的外衣内包裹的都是纱布啊,他是听说瑞王救下了忽然跳河的陛下,看来也是受了不小的伤啊,这小祖宗哎,就不能和其他王爷一样逛逛窑子逗逗鸟儿看看戏吗,这把别的王爷都快衬成了无能了。

这些皇子哪个不是身娇体贵的,真是少有瑞王这般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到底是战场上回来的。

这时候,两个侍卫抬着两个被炸得半边都是碎末的人出来,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好像五年前的场景又一次出现了,看到那些烧焦的尸体从客栈里被抬出来的时候,邵华池眼前阵阵发黑,闭上眼以平缓心情。

直到再看过去,身材、身高、肤色都不符合,除了同样的太监服外就几乎没有共同点。

但就算已经得到不是傅辰的结论,与曾经的噩梦重叠的场景久久徘徊,那不比落水好多少的窒息感依旧残留在体内,直到看到一只美得炫目蝴蝶尸体躺在一具残尸旁边,那是血麟蝶,傅辰其中两位属下的爱宠,杀伤力巨大。邵华池彻底确定这两个抬出来的,必是李派的人,而傅辰不惜安危为的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混蛋!邵华池说不出的难受,无处宣泄。

墨敕看着邵华池亲自往里头搬砖瓦和木块,那双手被划伤流血也毫不在意,心都在发颤,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邵华池有一种感觉,傅辰所在的地方有可能是他们彻底坦诚的那个屋子附近,无论是他还是傅辰,都对这个地方记忆犹新。

当时他第一次主动想把这个男人收入麾下,那时想的更多的是,如此天纵之才的人哪怕不归属他邵华池也不能被其他皇子得到,可其实一开始有这个冲动,也许只是傅辰的一个不嫌弃的眼神,一个温暖的举动,还有那一点桃花糕。

不过也是年少轻狂时选的错误方式,把傅辰越推越远。

邵华池眼眶微红,徒手搬开一个个砖头,胸口和脖颈处原本开始愈合的伤口,又有往外渗出来的迹象。

傅辰你要是出事,我就是尸体也不会放过,你可以试试看,不想发生亵尸这种事情,你最好给我乖乖地活着!

我是疯了,快被你逼疯了。

邵华池的动作很快,他并不像其他士兵一样分好几处搬运,他确定了一个方向,就对着那附近挖,动作还奇快无比,到底是练家子,在不顾及自身受伤的情况发了蛮力,他的速度是最快的。

傅辰只昏迷了一会儿,刚才失血过多导致脑中供血不足才昏昏沉沉睡下。

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无法彻底安心,身体叫嚣着醒来。

他并不喜欢这种黑暗的环境,也许是因为曾经被锁在这样密闭空间太久产生心理创伤型的后遗症,他虽然明白问题症结所在,但医者不自医,他明白这不仅仅是这辈子造成的,还有上辈子在疗养院的种种,无光的室内,被控诉有作案动机的青年……他没资格喜爱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在意他,一个灾星怎么配。

傅辰缓缓闭上了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说话的声音,还有些熟悉。

压在木板床上方的砖瓦和木桩被搬开,阳光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穿入。

傅辰有些适应不了忽如其来的阳光,用手挡着过于强烈的光芒,直到面前的木板床也被来人直接掀开,一个逆光中的高大黑影出现在他面前,轮廓被周围光线照得毛茸茸的。

只听到男人对身后的御林军道:“都出去,离得远一点。”

“但,这里还没处理好。”墨敕犹豫道,他们还要清理火药和地雷的数量,也不知道这里是否还压着其他人。

他们都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会醒来,当然是趁现在能尽快处理的都要清理干净,也好争取将功补过。

“今天的事我会酌情向父皇禀报,你们都先离开一下。”邵华池还没被气得头脑发昏,仅存的理智看了一眼赶过来的鄂洪峰。

鄂洪峰接到两束格外锐利的目光,一束来自邵华池,另一束稍显怨念刚刚从废墟中缓过神的傅辰。

所以就不应该寄希望在鄂洪峰身上,动作这么慢。

以后有机会还是要薛睿他们来办事,还是自己的属下用的最顺手。

一群群呼啦啦的离开了。

担心情况有变赶来,却没有出现的梁成文,默默看着鄂洪峰等人被全部轰出来。

见到是梁成文,两人都在宫中当职,平日也是有私交的,偶尔也会出去喝个小酒。

鄂洪峰凑近梁成文,“你刚从瑞王那儿回来,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奇怪?我就纳了闷了,殿下亲自找人就算了,找到了把我们轰出来算个什么事啊!”

梁成文一脸高深莫测,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下。

不把你们轰出来,怎么处理家务事,这外人能在场吗?

守着极少人知道的秘密,还很有可能要带入棺材里的梁太医,又一脸高处不胜寒的看了一眼天空,从昨晚他们进宫,到现在处理完这一波风浪,宫中就好像经历了一个秋冬,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日夜罢了。

“老友,咱们还是不是兄弟,有什么事你透个底我也好有准备啊!”

“我只能告诉你,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都别去得罪傅辰,哪怕他现在什么职位都没有。”惹了一个,给你来一双。

周围废墟中只有两个人影,邵华池从刚才让人出去后,就没有开口说话过,只是用一种冷得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自己。

傅辰也明白自己干的事,随时都会死,往常没觉得什么,他一直这么干的,现在却有些虚。

以前看到邵华池这般拿着皇子高高在上气焰看人的时候,傅辰只是顺势服从,心里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对邵华池的印象是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善于蒙蔽敌人。虽然现在也还是这个性子,但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的傅辰都能隐约猜出表象下邵华池真正的情绪,不会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邵华池隐藏在衣服下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被气的。

刚才那股如果再不找到活人恨不得奸尸的愤怒还未完全退去,混账,这世上没比你更混账的东西,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过吗。

是不是觉得死也无所谓?

看着邵华池红着眼眶,高抬的双手。

傅辰想到曾经他出了火场,这人扬手一个耳光,随后就是那句句责骂与愤怒,如今一句话都没说,但神情与那时候却是相似的,傅辰似乎感受到那隐藏极深的担忧和后怕。

想来当时的邵华池也是被气得不轻吧,只是那时候的他完全意识不到,或者说邵华池一直以来的言行,加上皇子与奴才犹如天堑般的身份地位,只要是正常宫里的奴才都不可能联想到别的方面去。

耳光打了就是打了,主子亲自打,还是无上的荣耀,哪个主子教训奴才会亲自上阵的。

[那个自己]所看到的,隐匿在背后的一切产生的情绪,与现在拥有所有记忆的自己好似重叠了,那曾经被自己摒弃的心动融合在了一起,累积到冲破枷锁的程度。

心被泡的酸酸涨涨的,傅辰缓缓闭上了眼。

如果这能让你稍微好受点,一个耳光又能代表什么呢。

邵华池扬着手,却迟迟没有落下,眼中冒出点点泪光。

打不得,骂不得,我该拿你怎么办?

傅辰感到一股轻柔的触碰,睁开眼却见邵华池只是捧住了他的脸,哽咽从咽喉处溢出,“傅辰,你尝过痛得撕心裂肺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吗?定是没尝过的。”

傅辰被这句话忽的砸中,就感到脸颊旁,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落下。

第248章

比这个更激烈的吻有过多次,这次只是贴面。但却显得那么虔诚和庄重,好似在进行某种仪式,那样的轻巧,像是傅辰稍稍有一点反对,他就会立刻停下并结束它。

傅辰不由想到五年后的沙漠初见,那个气势万钧的王爷,再对比现在这个吻,就显得它如此弥足珍贵。

邵华池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傅辰有任何反对和避开,反而承受了这个吻。

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

其实在刚才抬手的时候,也不过是怒极想要吓唬吓唬傅辰,年少时期做了冲动的事,是他在这些年始终懊悔的,他一直在想若是当年他能稍微收敛一下对傅辰懵懂的感情,是不是傅辰就不会那么狠心。

他没想到只是做了个样子,傅辰居然闭上了眼,这不像是以前傅辰看似温顺的时候,那时候的傅辰要是遇到耳光这样的事,会先阻止对方的行为,再用那张舌灿莲花的嘴颠倒黑白让人抵消了打他的念头。

就是实在过不去了,傅辰也不会乖乖被打,他会根据对方的弱点来威胁。

总之,这个男人是不会轻易被人打了去的。

没人比他更切身体会傅辰逆来顺受背后的傲慢,那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孜孜不倦让你意识到傅辰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奴才,有时候邵华池甚至觉得傅辰根本连皇上都没放在眼里过。

刚才,傅辰的态度代表愿意承受这个耳光,从这个时候开始,邵华池的心潮就一浪高过一浪的激动了。

他这才确定幻境中的拥抱、话语、亲吻都不是梦!在梁成文确认傅辰的回应,一直到景阳宫找人,邵华池心就没放下来过,他始终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现在才慢慢回味过来。

于是那面颊吻,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进一步试探,傅辰的意思是否是他想的那样。

多年来渺茫的希望有了回应,是什么感觉。

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什么情绪都一股脑儿涌到了脑中。

邵华池不再轻柔,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了,将人狠狠抱入怀中。

积蓄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刹那滑落,又很快沿着颧骨、脸庞、下颔滑落,眼睛却是含着笑意的,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以前过的日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那么开心!

心脏就好似要爆炸了,邵华池只有用收紧的手臂来平复无法停止的澎湃,有太多的情绪想要发泄出来,他仅存的理智让他想尽可能表现的从容一些。

我只给自己一次放弃的机会,而这次机会已经用掉了。

傅辰,是你主动回应我的!纵是要怪,也要怪你自己。

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我也不会给你!

我——

终于抓住你了!

邵华池张着嘴蠕动上下唇,粗重的呼吸明显是无法控制住情绪,泪水滚入口中,明明是咸的,却不知为何尝起来全是甜味。

“您……”傅辰想看看邵华池怎么了。

“别动。”邵华池不会给傅辰看到自己丢人的一幕。

傅辰被抱得有些难受,终究没忍心推开,那好似要把他嵌入身体的力道,就是上辈子与妻子感情甚笃也没有如此激烈过,也许这正是男人与男人之间才能产生的强烈碰撞。

如果此时有人在,就会发现傅辰眼底一丝纵容和无奈。

邵华池终究是习武之人,若不是傅辰身体也是被李变天淬炼过的,亦是承受不住那融入骨血般的疯狂拥抱。

好似与邵华池在一起,这种疯狂的滋味与情感碰撞总是时不时刺激着大脑,加速肾上腺分泌出更多荷尔蒙。

也不知道邵华池是不是受伤的关系,从刚才就始终颤抖着,现在就越发厉害了,傅辰轻轻将手扣在邵华池那柔韧的腰部,反拥抱住,给予邵华池想要的回应。

好细……

傅辰对另一半其实没什么要求,什么样都可以,茫茫人海能遇到互相心动的人已是非常幸运的事了。不过非要有点个人品味的话,他较为喜欢长腿细腰的,这一点邵华池已经超过满分了,他想已经不会有比邵华池更让他满意的了。

邵华池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肌肉也是充满爆发力的,整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充斥着男性荷尔蒙,没碰到的时候无法丈量,傅辰几乎出于男性本能摸了一下那腰,隔着衣服就能感受那抹韧劲,若是撕开后触摸又是什么感觉。

这举动并没有被沉浸在汹涌情绪的邵华池意识到,也是傅辰平静冷淡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他有那方面的需求,再加上身边的美人多,也从没见傅辰有超出主仆情谊的,向来公事公办,只有遇到薛睿和青染那对剪不断理还乱的,他会稍微过问两句。

傅辰闻到粘腻的鲜血味道,蹙着眉,“您先去重新包扎好吗?”

傅辰的话无疑非常煞风景,不过邵华池也习惯了,要是哪天傅辰会突然风花雪月,他才会觉得奇怪。

果然,还是不够啊。

他是贪心的,只有一点心动和被动的承受,还是让他觉得随时会失去此人。

“不好。”

傅辰:“……”

“你没资格说我,谁往炸药堆里跑?”邵华池讥诮着。

“我的错,不该如此冒险。”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良好。

“积极承认错误,然后屡教不改?”太清楚你秉性了。

被自家主公兼爱人如此一针见血,傅辰也有些尴尬,尝试转移话题,“我不会跑,永远都在这里,先松开看看您的伤口?”

上辈子恋爱经验不足,这辈子的经验更是零,傅辰还是想着一点点了解,之前那些伤害总能补起来。

“再信你,我就是猪。”冷嘲着。

“殿下,请您不要如此形容自己。”你顶多就是只哈士奇。

傅辰好心情地抚摸着那一头秀丽的银发,他一直喜爱长发,这样柔亮又细软的,摸上去就会产生抑制不住的柔情,邵华池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美人。

邵华池不再回答,懒得理会傅辰的诱哄,他知道傅辰是故意在调节气氛,这是傅辰独特的温柔。一想到刚才看到那两具残破不全的尸体,想到差点又要失去这个人,这样窒息的痛苦已经来了无数次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是否还承受的住。

既然已经牢牢抓住了,他就不会再放手了。

“傅辰。”邵华池已经收拾好刚才满到溢出来的感情。

他与傅辰这场没有输赢的战争要耗费一辈子的时间,现在是结束亦是——开始!

“嗯?”傅辰细细密密地回抱住怀里的人,几乎忘了手臂上的疼痛,邵华池每次喊他,总让他想起在掖亭湖边,这人时不时确认自己是否安全的场面。柔情的低音含着一丝沙哑与性感,这是完全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来的情绪,唯有怀里人能享用到。

“还记得你曾经让我做出的选择吗,皇位与你的选择?”

傅辰一挑眉,心中一黯,难道邵华池都忘了湖边的事了?

“记得。”

“而后你以变相的方式告诉我以后我们之间只是主仆,我明白,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强求,你碍于身份没办法阻止我的介入。这些日以来,我看到了你的无可奈何和不忍,我明白你无法心悦男人,却要面对我这样的主公。如今,我也有些疲乏了,我放你自由,可好?”邵华池一脸晦暗,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给我一次任性的机会,再给我多一点点的心动。

傅辰松开邵华池,看着一脸平静的人。

傅辰难以克制地露出了“你在逗我”的表情,开什么玩笑。

可好?

一点都不好!

你在刚才不顾自己伤势,亲自下来把我从黑暗中救出来,后面一系列的作为,是在对待属下吗?你倒是给我对别人如此试试?

你累了?你早不累,晚不累,现在累?

被邵华一句话差点气到的傅辰,气息不稳,恨不得把眼前人捞过来狠狠揍一顿屁股。

傅辰心情少有波动,他不会让自己的心情有太大起伏,特别是在危险的环境中,不冷静往往是失败的源头之一。以前是为了生存,现在是为了保下这个国家,保下家人和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邵华池撕破他面前的黑暗,让他看到那逆光中的身影。

那一刻,邵华池的形象从未那么高大,那找到自己时迸射出来的喜悦刺入傅辰心底。

傅辰是震撼的,有那么个瞬间他想把这个男人狠狠揉入怀里,再也不放走。

所以他愿意承受耳光,愿意等待对方慢慢体会到自己的接受,让这个缓慢而磨人的过程渗入邵华池心尖,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开始。

不过才过了那么一会儿,如何会情况直转而下?

过了那短暂的怒气,傅辰很快收敛了自己。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邵华池的态度?还是说的话?

那句话,根本不像邵华池会说出来的,他不是失忆后的那个傅辰,对于邵华池的了解也算深,从他一直以来的种种作为来看,邵华池是个就算放弃也会沉默离开的,断然不会选择这么当面说出来,更不会用这种示弱的方式。

傅辰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在玩花招?

不过,当初用选择项来逼迫邵华池放弃,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看来是作茧自缚了。

自己种下的因,还要自己来填上。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邵华池这么说的意思,其实是在试探他的心意?

傅辰想到曾经的邵华池,能把疯癫装得惟妙惟肖,以假乱真,就是他都分辨不出。那时候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成年后的邵华池却能被他看出破绽,不是演技下降,而是心。是因为邵华池自己被影响的更多,这么一想,又有种[他傅辰何德何能,能让瑞王做到如此地步]的感慨。

傅辰是个思绪跳转相当快的人,想明白这些也不过一会儿。

再抬头看去,邵华池就一脸欲哭不哭的模样,哽咽的音调还未褪去,并不知道傅辰在短短时间思考了那么多,只是按照自己的剧本,继续说道:“你只想要主从情谊,我成全你。”

虽然现在的难过,有一大半是演出来的,但情绪或多或少是真的,当初在宝宣城被傅辰这样当头一棒的时候,他的确是恨的,恨的是自己,到了那种地步都还不愿意松手的自己,害人害己。

年少时还会想着为何傅辰就是不爱自己,除了是男的,他有哪点比不上穆君凝,但在这些失去傅辰的年岁中,他沉淀了许多,渐渐体会到感情是最不能强求的,傅辰没有义务回应他,只要傅辰不喜欢,他再好有什么用。

说道后面,伴随着一丝哭腔,猛地低下头,把自己的所有表情隐了起来。

傅辰也感受到邵华池那些话背后的真实伤感,是沉闷而压抑的情感,似乎连大声表达出来都担心被拒绝。

终究是伤了他,傅辰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也是微酸的,一手拦住邵华池的后脑,将头凑了过去。

只差一点点,傅辰就能碰到唇。

邵华池呼吸滞住,离得太近了,连傅辰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傅辰眼角余光看到他们身后远远站着的梁成文,那人也是明白不能打扰,见傅辰不轻不重地瞟了自己一眼,作为老伙伴,最是清楚傅辰杀人不见血的本性,梁成文非常“非礼勿视”地背过身。

都这么久了,梁成文以为两人就算诉衷情也该差不多结束了,所以才慢悠悠地晃过来,这里虽没别人,但也算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了。

得,还没完,你们继续……

傅辰这才把目光收回,大手揉了揉邵华池柔软的耳廓,在安抚着怀里人,收到了预想的结果。

邵华池已经来不及想刚才的哀伤,只是看着傅辰发呆。

傅辰就好像在研究那几句话是真是假,目光有些性感,这种性感配合着散发的荷尔蒙,格外诱人。

用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暗中挑逗着,却偏偏不彻底靠近。

从心理上造成令人最欲罢不能的距离。

傅辰现在想让面前的人为自己痴迷,他就控制着毫厘距离,一举一动都有着目的性,让对方意识到,除了傅辰无人能给他这样的体验。

邵华池的心随着傅辰的动作忽上忽下的,要近不近,要远不远,要碰不碰,要吻不吻,心痒得难耐。

想要逃开这样的侵略感十足的傅辰却又不舍得,只有僵硬地跪在原地,就好像呼吸重了就会打扰这片刻似的。

傅辰抵在他额头,终于回应了邵华池刚才的几句话,“但现在属下胆大包天,有些肖想主公,不知主公可否给一次机会?”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邵华池被傅辰的眼神和语气勾得七晕八素,迷瞪瞪地回道。

“掖亭湖边的事,您若忘了,臣就再做一次。”说完,傅辰也不等邵华池反应,一手撑住邵华池的后脑勺,唇印了上去,两唇轻柔的触碰,轻地好似被阳光渡了一层柔光。

傅辰稍离,低低说了一句,又贴了上去,“这次,吻你的是我。”

这话是[那个自己]要离开前,最后的倾诉。虽然是相似的一句话,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是他和[那个自己]融合后的真正回应,把那羡慕却无法做的事,给彻底落实。

邵华池永远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那样羡慕着现在的傅辰,得到了他无法得到的一切。

说完,舔舐着柔软的双唇。

邵华池还有些晕乎乎的,一会想着梁成文这主意是不是太猛了点,进度是不是快了点?一会儿又想着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了,这么从昨天开始,就好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傅辰并没有深入探索,他可不想太过生猛把本来就小心翼翼试探的人给吓跑。

直到将邵华池形状姣好的红唇舔得湿漉漉的,傅辰才停下,低语道:“您若再不回答,臣就当您答应请求了。”

答应属下对您的肖想了。

邵华池的眼神还直勾勾的发愣,没有半分平时的精明。

直到傅辰退开了一些距离,微凉的空气钻入毛细孔,打了个激灵。才想起自己答应梁成文的,演戏要演到底,这件事一定要抗住,关乎一辈子的幸福,说什么都要等傅辰亲口非君不嫁不可。

刚要板起脸严肃教训,就听到傅辰淡声道:“臣恐慌,望殿下恕罪,您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邵华池昏迷前想着:恐慌?你什么时候和这个词有过关系,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没见你对我恐慌过!

你到底是怎么道貌岸然的说出这种话的!

某道貌岸然的男人丝毫没有自觉,依旧恭恭敬敬的做着“奴才的本分”。

随着那恭顺的语气,就是傅辰朝着邵华池脖颈后方袭击,顺手接住了晕过去的人。

果然,邵华池对他的靠近和袭击,根本没有设过防备。

那句被[那个自己]羡慕的话,“谁告诉你,你端来的需要验?”

有何好羡慕,你不是已经得到了最完整的他了吗。

傅辰觉得好笑,又觉得对的人出现了,就是他也无法阻挡。

哪怕[那个自己]反利用了这一点逼得邵华池割袍断义,还是不长记性,如果不是他,这家伙是不是被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

一点点的心动注入,心头被砸开的口子被邵华池以强硬的姿态进驻,那些往日忽略的细节如今一一浮现。

心底深处的情愫,就好像打开了阀门,连抵挡都显得薄弱。

自己,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傅辰头疼地苦笑,朝着邵华池昏迷的过去的脸,轻轻一捏,报复了一下。

看到那被晒黑后又恢复白皙的脸,被自己捏了个红印子。

又凑过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回礼。”

也许是心境不同了,越看怀里人越是顺眼,居然觉得那安稳昏迷的脸,以及微微湿润无意识张着的唇,有些可爱。

可爱这个词对傅辰来说是格外新鲜的,他的审美观里只有几个标准,但无论哪个标准,都只是像仪器般的评级。

很少会出现带有个人情感色彩的词语,可爱一词让傅辰有些玩味又有些意犹未尽。

顺便捏了捏柔滑的脸蛋,手感不错,傅辰像是撸猫似的又捏了一把。

梁成文收到傅辰的信号,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傅辰正抱着昏迷的邵华池,一脸淡然的摸脸。

傅辰你还记得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样的吗,看到现在的你会不会特别不堪回首?

他觉得这个画面特刺眼,有一种自戳双目的冲动。

青染,你们不是总说你们公子心中只有大局,怎会存儿女私情,这是侮辱你们霁月清风的公子。

真应该让你们也看看你们公子动情起来的幼稚。

打横抱起邵华池,将人稳稳地放到梁成文身边,“让鄂统领他们过来吧。”

呵,家务事处理好啦?

嗯?

梁成文这才注意到傅辰那流着血的手,“你的手是怎么了?”

“小伤,几只调皮的小家伙。”傅辰浑不在意。

梁成文:“这样的话,殿下也说过,就在来景阳宫找你之前。”

闻言,傅辰眉眼一弯,想到那人不顾一切过来的模样,含着水的柔情扫了一眼邵华池,温声道:“劳殿下记挂了。”

明明那么平常的一句话,被傅辰说起来,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待会去一趟太医院,我几个徒弟都在那儿,好好包扎一下。”说着就要走。

刚要离开,让被赶得二丈摸不着头脑的鄂洪峰等人过来收拾残局,就听到傅辰幽幽的一句话,“刚才殿下忽然对我说,想要只做君臣,却与他某些行为有些出入,让人甚是费解。”

梁成文背脊一僵。

傅辰却好像没看到,笑眯眯的:“后来想到殿下在来之前,唯一相处过的人就是梁大哥了。”

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梁成文。

“……”这你都知道,你怎么不连我们对话都猜一猜?

“思来想去,我亦想不出所以然来。”傅辰烦恼道。

你骗谁呢你,梁成文总觉得丹田里有一口血不上不下。

梁成文忽然想到自己闲暇时看过的话本,记得里面有句话:妖孽,哪里跑!

好想对傅辰喷一口这话!

梁成文,冷静,不要被傅辰带跑,不打自招!

傅辰这妖孽转世的,就算靠些蛛丝马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殿下可还斗得过?原本想要坑坑他,也是想为殿下出一口恶气的梁成文,简直觉得如鲠在喉。

这人当太监果然是太屈才了!

合该与天斗,与地斗。

梁成文把破成渣的心情回收,也是义愤填膺,“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在殿下面前嚼舌根,实在不该,不该!”

“那殿下醒来后,还要梁大哥为我美言几句了?”傅辰继续笑着,语气要多温和就有多温和。

“自然,自然,你也是我和刘纵从小看到大的,坑谁都不会坑你不是?”好想呕血。

“能达成共识,再好不过了。”傅辰哥俩好的拍了拍梁成文的背。

阴险、无耻、不要脸!

殿下您是不是眼瘸,看上谁不好,傅辰这么只老狐狸,您啃得动吗?

梁成文心里暗道:狐狸精。

第249章

半扶着人,梁成文想到殿下的点点滴滴,终究还是不忍心,“傅辰,咱们的交情,说些心里话也不为过吧。殿下这些年不容易,但他从小就强势习惯了,也没学过低头是什么样的。若你只因同情或是怜悯,大可不必,我怕他承受不起打击。我明白男子要对另一个男子动情要有多难,若是你真对殿下有那么些别的,就看在他从小没尝过高兴是什么滋味的份上,要骗就骗一辈子,别半途而废。”

说着,看了一眼昏迷还似乎带着笑意的殿下,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但忍不住啊,殿下这人看着威风八面,但只要看到人后真性情的殿下,就忍不住想为他做些什么。

“没必要骗他。”傅辰觉得自己只是没打算在这个时代谈情说爱,更没想过和男人会有牵扯,活命都成问题了,谁会想些有的没的。这会儿看着梁成文,却是首次表态:“若是我不想,一个人为我做再多,哪怕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做这方面的回应。”

既然确定心动了断然不可能编造什么假象,怎么身边人包括当事人都觉得他像是装出来的,难道他非要一辈子打光棍才像他?想到这里,傅辰也在反省,他以前是不是对身边人说话太严肃太公事公办了,

真够绝情!

不过,说得好!

对于爱上傅辰的人听到这种话也许太过残忍,但作为旁观这两人的人,梁成文还是觉得傅辰这样的态度棒极了,不给无谓的希望,就像以前殿下遇到傅辰时的,该拒绝的毫不含糊,其实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温柔吧。

有傅辰这句承诺,梁成文也松了一口气。这会儿也不可能要求更多,傅辰至少承认心动,殿下也算终于熬到了,这辈子还很长不是吗。

“那你,这次……”知道我们设计你,你还接招?

“我只是配合而已,他开心就好。”傅辰眼中好像落下了细碎的光芒,美得令人沉迷,恨不得溺死在里面。

梁成文抖了抖,这种时候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来承受。

人被梁成文接走傅辰还是很放心的,那么多年这位太医的能力傅辰是信得过的,他有时候都在想要不要让乌仁图雅看看,十星里面是不是也有这位神医,不过也只是随便想一想罢了,他对这些不过保持着看戏的状态,人活着可不是为了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左右。

哪怕很久之前属下们皆认为三子才是紫微星,傅辰也只是无可无不可,直到笏石沙漠的见面,羊暮城的会晤,宝宣城的确定,才算是真正站到了邵华池身边,那么紫微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傅辰挖了挖附近的砖瓦,找到了被压在底下的鸟笼,看到那五只鸟的尸体,暗暗可惜。

本来还想让它们反作用于李派的,现在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过,李派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应该不会把所有的都放出来,特别是经过这次对方的诸多行为,他也看出李派人对于七杀很是防备,那么珍贵的犀雀,应该至少还留着那么一二三只存货,用来繁衍的。

这事不急,让薛睿先去办。

有个能力突破天际还任劳任怨的属下,就是傅辰也是庆幸的,一个再强的个体也无法与团体相媲美,所以傅辰一直致力于打造属于自己的团体,在这个世界有安身立命之本。

傅辰先去了一趟太医院,顺道见了梁成文口中的几个徒弟,有了初步印象,里面居然还有美人,梁太医艳福不浅啊,什么时候给他找个伴儿,省的总是太闲了。

梁成文最得意的爱徒叫谢歆歆,一位医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令人印象深刻,傅辰记得青染好像提过,这位是当年救治皇贵妃的一员。

她看到傅辰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看着手上都有些血肉模糊,居然能拖到现在才过来就医,都不怕疼吗?

快速给他消毒,包扎,配药,以免感染。

“麻烦大人了。”傅辰恭顺感谢。

傅辰是拿着刘纵的牌子来的,她忙摆手,在宫里待久了,对于职位等级都是烂熟于心的,就算傅辰穿着无品级的衣服,也没怠慢,“不必客气,有空的话还是三天来换一次药,好的更快。”

景阳宫以及其他六处埋放点,都被鄂洪峰等人小心地处理,在傅辰除去宫中的第八军后,他们的清理速度也快了许多。

人手不够的鄂洪峰又问刘纵借了些小太监,一听说可能有火药,所有人简直小心的不能更小心,所以等傅辰到内务府去接邵龙的时候,里面也都是急急匆匆的,有些太监还认出了五年前的掌事太监傅辰,惊喜地打招呼。

一些新人看已经与刘纵说话的傅辰都是惊奇不已,真没见过他们刘爷这么和颜悦色的时候。

小声问刚才与傅辰打招呼的小太监,“这是哪一位?”

“刘爷的干儿子,三品掌事傅辰,当年可是这个。”小太监与有荣焉地翘起了拇指。

可不是嘛,当年宫中三巨头,都与这位太监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其他人也知道刘爷身边点头哈腰喊着爷爷的小太监都有,但正儿八经的干儿子却是没的,这个在奴才圈子里也是有传闻的,总管太监也就那么几个,其中刘纵算是收的小太监最多,但也是最少的,这话矛盾,解释起来也就不矛盾了,反正就是小太监要巴结他不拦着,能给好处的也会顺手给点当做结善缘,这是刘纵的手段,所以到了这个职位他的名声始终不错,那些个小太监就算升上来了对他也是实实在在的恭敬。

可关系再好,认干儿子是门儿都没的。

说是已经有了,只是随着七皇子出去办事失踪了,如今才算见到了真人。

傅辰抱过已经睡着的小王爷,打起了小鼾。在永梅殿躲了几个时辰到天明,这期间也不敢睡着,始终抱着猫精神紧张的待在猫屋,这么小的孩子也难怪会累成这样。

看着与他父亲一样睡着都是嘟着的红唇,忍不住捏了下小鼻子,父子两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见傅辰那明显与平时不一样的眼神和笑容,刘纵道:“臭小子,你就知道给咱家找事。”

看傅辰这模样,是铁了心要助七子了,眼看连人的儿子都爱屋及乌了,还能怎么办,还不是要他们这些长辈来操心。

刘纵已经在考虑这些年自己在宫里的人脉以及培养的太监,还有傅辰曾经的同僚们的职位和能力,希望这些到了以后如果有意外还能派上用处。任谁都能想到,七子想要那位置不会多容易,不早作准备可不行,他怕刚刚活过来的傅辰,一眨眼功夫,又要没了,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这臭小子忙前忙后,怎能不气。

“干爹,辛苦你了。”傅辰也知道这次回宫能那么快解决第八军,多亏了这位干爹。

一听到傅辰喊这两个字,浑身都舒爽的刘纵哼哼唧唧地点了点头。

五年前听得少,现在人不但活着回来,还这么恭敬喊自己,能不舒坦吗。

“我已经在名册上恢复你的职位了,再向皇贵妃或是陛下报备一下就行了。”状似不耐烦摆手,意思是快带着小王爷离开吧。

其实一般太监不用走这个程序,宫里那么多太监,皇上和贵妃哪里管的过来,不过傅辰五年前可是在这些贵人心里上了号的,这报备少不了。

“对了,你换身衣服,这样出去还得了。”

傅辰身上都是其他人和自己的血,看上去的确挺恐怖的,也亏得宫里如今乱了,换了平常还没走几步路就要被巡逻兵给扣下来,严重的还要受到惩罚。

******

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但宫里并没有传来哀丧的气息,也没有丝毫爆炸混乱的迹象。

皇帝死了吗?瑞王被扣押了吗?梅妃那颗星陨落了吗?

阿四始终无法平静,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但阿一他们还没回来,不应该这么慢,时间拖得越久,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而且李遇也没回来,也不知他刺杀瑞王是否成功,给他安排的一批人有好几个都没回来。

阿四没合过眼,这次刺杀是他们真正露出獠牙的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因为他们承受不起失败。

亲信收到了消息,是由扉卿那儿传来的加急信件,亲信不敢耽搁,立马交给还在等待消息的阿四手上。

扉卿要加急传来的消息,定然是非常急迫的。

里面只有一句话:李遇乃七杀,真名傅辰。

阿四好像不认识字,看着这句话来来回回,就是反应不过来。

他脑中还想着那混小子不顾安危深入敌营,回来如何教训,虽然知道李遇肯定又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来糊弄他。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就吃李遇得寸进尺这一套。

自从阿三走后,他们对阿三的思念,双重的感情灌注给了阿三遗言中要他们照顾的弟弟身上,加上本身与李遇的年龄差距,他们大多是把李遇当孩子宠的,这五年来就算出了什么事也都是他们几个兜着,就是陛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李遇和七杀……

李派的亲信,最是明白李遇潜伏五年对他们代表着什么,几乎代表着共功败垂成,李遇的身份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阿四像个木偶一样坐在椅子上,这样一动不动整整一柱香。

才对亲信道:“把我给李遇的那批活着人带过来,我要知道这次刺杀瑞王的细节。”

他想到五年来的一切,想到了自家兄弟临死前的嘱托,想到了太多太多。

这时候阿四的声音还是正常的,但他的眼珠却是血红的。

内力紊乱,怒急攻心。

明明没有遇到什么攻击,却犹如强弩之末。

就在此时,亲信来报,第二封加急信件到了,里头写的是六位六蒲府的杀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李遇,李遇!!

此时傅辰出了内务府,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不过还是无品级的,这些有品级的衣服都是尚衣局里做出来的,皆有替换,却不会多做,为防止冒充之事,像傅辰这样失踪许久,而且哪怕回来也算是瑞王的贴身太监,量身定制的三品宦官服现在自然是没有了。

他一路抱着邵龙去宫门口,那儿松易等人也等了一天一夜了。

路上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墨画。

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皇贵妃就是发着低烧也被惊醒了,一醒来宫外头就站着一群哭泣的妃嫔,忙安抚下,有皇贵妃的保证,才慢慢散去。墨画也要为皇贵妃跑前跑后,现在正是代表着皇贵妃去各种送去慰问,以及继续安定后宫,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傅辰撞个正着。

好眼熟。

墨画看到傅辰第一眼,就停了下来,还没立刻认出这人是傅辰,几年过去对方的长相和身材身高都有变化。

“墨画姑娘。”傅辰这么多年其他都变了,唯有待人接物时的态度没有改变,他依旧谦逊有礼,遇到任何人都是一脸笑意,看着就喜气。

那笑着的模样与几年前某个特别来事的太监重叠了,墨画差点把手上的东西摔下。

“傅、傅辰!?”墨画就像见了鬼似的,某种程度来说对这些熟悉傅辰的人来说傅辰的确就是死而复生出现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

两人都有自己的宫务,自然也没多聊,打完招呼就错身走了,墨画还凝视着傅辰远去的背影。

她对傅辰本来就印象深刻,那会儿福熙宫上上下下傅辰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年加深了印象还是娘娘硬是出了几次皇宫,拥有朝凤令的换贵妃出宫要比其他人方便,但也可以说更难,目标太大,要不是鄂统领偶尔的欺上瞒下,刘公公帮衬一下,梅妃娘娘打个掩护,再加上出去的时间不长,哪里能瞒天过海,有时候实在过不去了,就说想回一趟娘家,但这需要皇上亲自批准,理由是合情合理的,但能批准的次数不多,而且也不能总用这个借口,谁不知道皇贵妃与穆家不睦。

其他几个心腹宫女觉得皇贵妃的行为太没道理了,她和墨竹是唯二知道原因的,早在傅辰失踪的日子里,她与墨竹在值班的时候亲耳听到晚上被梦靥到的时候皇贵妃喊着傅辰的名字。

一个皇贵妃如何会喊奴才的名字,除非……

她和墨竹把这个秘密捂得死死的,她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宫闱秘闻。

所以,后来在皇贵妃命在旦夕的时候,她选择第一时间把那片涂着蔻丹的指甲给皇贵妃看,果然把人给救回来了。

傅辰,是她进宫到如今印象最深刻的人。

他一回宫,宫里就是一片血雨腥风,谁知道是巧合还是其他。她把赏赐的物件交给其他宫女去办,自己却是加快速度回福熙宫。

到门口就见到天天等待求见皇贵妃的邵瑾潭,墨画忙跪下请安,“淳王吉祥。”

虽然喊着淳王,但实际上六子邵瑾潭的头衔是郡王,与邵华池那样的亲王还是差了一个阶位,下人们为了不得罪人,一般不会连着封号一起喊,统称都是王爷。

“墨画啊,你就再帮帮本王,娘娘醒了让她见见我!”这几天被户部尚书天天追着,他到处躲都没用,现在只能躲到宫里来了。这几年国家打仗要银子,各地天灾人祸要银子,皇帝办宴会要银子,几个兄弟和父皇都把他当小金库,再多的银子都填补不了这巨大的缺口,最近户部的人天天堵在他府外,起义军占领了六座城,眼看着粮草吃紧,还等着前去支援,但国库已经拨不出银子了,这泱泱大国却连粮草的银子都没有说出去谁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们就打主意到自己身上,希望他能尽快想些赚钱的法子,户部的人意思也很明白,我们不要您拿银子,您就给咱出出主意,拯救黎民百姓不是。

这事情就是闹到皇帝那儿都没用,邵瑾潭虽然不问政事,但多少也明白现在四面楚歌的状况。

刚一进宫就听闻父皇遇刺,现在还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他在养心殿门口等着的时候又遇到户部尚书,他看到那老头头都大了,这不马上逃到穆君凝这儿。

这就让他想到当年如果不是穆君凝这儿提出了不少办法,他也没办法将自己的商铺开遍京城,赚的盆满钵满,给皇家多少年的面上功夫做足了,而那位幕后高人却始终不知是何人。

现在他非常需要那位高人指点,这次说什么都要让娘娘松口告诉他到底是何人。

墨画笑着应是,却是没让邵瑾潭进去,到底皇子来宫妃的宫中,哪怕关系再好都需要避嫌的。

也是今日宫里动静太大了,她一进屋子就见皇贵妃并未睡下,“您不再歇息一下吗?”

“睡多也乏,外面处理的如何了?皇上可有醒来?”

“您赐得的物件都送去各宫了,皇上还未醒,太医们正在养心殿外候着呢,您要起来吗?”

穆君凝弱不胜衣,咳了两声,“皇上龙体欠安,宫中大小事需得要一位主事人。”

墨画为她披上了外衣,犹豫了会,还是决定先将最紧要的事说了,道:“刚才奴婢在千步廊见着了傅公公。”

穆君凝楞了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他居然进宫了?”

穆君凝想到这不太平的一日一夜,难道这些与傅辰也有关系,不然如何会那么巧。

见穆君凝只是惊讶,并未其他表示,墨画便知娘娘之前偷偷出宫又被抬回来,果然是去见那人了吧,是早就知道傅辰回京了。

“是,奴婢看他行色匆匆,怀里还抱着睡着的瑞王府小王爷。”

穆君凝呐呐的,虽然在瑞王府看到傅辰的时候就有种预感了,如今只是进一步说明,哪怕五年前邵华池险些害死傅辰,傅辰依旧选择了七子的阵营,傅辰这人可不像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的,但为何瑞王特殊?

傅辰,你可是在往火坑里跳!

穆君凝眼眶浮上了泪,当年让他去七子那里的时候,傅辰头都没回就走了,如今就是见到她,也更像是对那陌路人。

连称谓都省了去,看着是气急又伤心,“我只做错了一件事,把他让给了邵华池,但当时的情况我不得不这么做!如今却是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吗?他可知七子对他有什么龌龊心思,比起我,七子那孽障才更应该下地狱!”

堂堂皇子,却妄图将自己的近侍收入囊中,他是要毁了傅辰啊!

穆君凝紧紧抓着墨画的手,几乎掐出了血痕,墨画不敢喊出来发悚地站着。

这一刻的皇贵妃,好似燃烧起来了。

慢慢的,那些怒气降了下来,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几月前安麟有进宫过。”

墨画微睁双目,这消息可没人知道,而且为何皇贵妃这时候提起。

“他其实在离开前来见过我,在我的掌心写了一个龙字,画了一个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墨画一个宫女哪里知道对她来说过于深奥的隐喻。

让墨画凑近,穆君凝嘴角一勾,耳语:“帝位,囊中之物也。”

墨画猛地跪了下来,听到了这种不该听到的话,随时都是要砍头的,她们这些常年侍奉主子的奴婢很是明白,秘密知道的越多,小命就越是危险。

“怕什么?”穆君凝轻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没了常年卧病的柔弱,却是有了五年前的妖娆,有些人看上去再柔弱,也永远只是看上去,“你觉得现在的本宫,还有能力对你做什么吗?”

墨画不断往地板磕着头,希望皇贵妃当做没说过这话。

穆君凝看着额头都要磕出血的墨画,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套上了身上的外袍,“你说,傅辰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怎么选吧。”

傅辰抱着邵龙走向东玄门的时候,小家伙迷迷糊糊听到了说话声,揉了揉眼睛醒来了。

一开始看到陌生环境有些慌,左看看右看看,就开始挣扎。

被傅辰揉了揉脑袋,语气比之前还要轻柔,“你再动就要掉下去了。”

第250章

邵龙睁大自己的丹凤眼,闪闪发亮,似乎一觉醒来看到傅辰非常惊喜。

那些傅辰对他的帮助和温柔的话语就涌入了脑海,有了一些安全感,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揪着傅辰的衣服,嚅嗫了会,脸红红的,也是想到自己在永梅殿时的模样,有些难为情。

婴儿肥的双手往自己眼上蒙去,又透过指尖缝隙偷偷瞧着傅辰,见傅辰笑看着自己,又赶紧把手闭合。

看他总算没了慌乱,傅辰露出了一丝微笑,“以为醒来就被卖了,要是真的把你卖掉呢?”

邵龙先是露出恐慌的表情,而后又是狠狠摇头,似乎相信哥哥不会把自己卖掉。

[那个自己]对邵龙的帮助只是因为职业习惯,虽然邵龙的确是个非常惹人疼爱的孩子。现在拥有完整记忆的傅辰却不同,他对邵龙除了疼爱,更多的是亏欠。

无论有多少无可奈何,这孩子的母亲是因他而死,也许他怎么弥补都无法填补孩子幼年时的创伤。

说着轻柔地抱住这个软绵绵的孩子,他宁可这孩子调皮一些,那么懂事实在让人心酸。想想上辈子的遇到孩子,多是被家中骄纵的唯我独尊,骄纵是因为有人疼,同样道理,过于谨慎是因为无人疼吧。

邵龙还牢牢记着太傅教导的礼仪,他很害怕开口说话,犹豫了很久才细细的小声喊着:“哥哥。”

“不想说话,就不说。”傅辰忍不住对小孩道:“以后哥哥护着你,可好?”

却不料这样并不算多感人肺腑的一句话,小家伙就是忽然嘴巴一瘪,眼泪就涌了出来,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怎么掉金豆子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始终不发出声音。

他虽然年纪小,却极为聪明,越是聪慧就越是对周围环境敏感,隐约明白自己告状不会有人帮自己,他也说不过那些颠倒黑白的皇子皇孙们,所以总是沉默着。他其实很早就开始记事了,他记得只要自己哭侧妃娘娘就会把布条塞入他嘴里,不让他喊出来,只有父王来的时候才让他哭出来。他也记得有一次不小心在瑞王妃那儿哭出了声音,娘就会把他丢到黑乎乎的屋子里。

他有两个娘,但她们都不爱听他出声。

她们喜欢乖乖的孩子,他渐渐的说话次数越来越少。

傅辰无奈极了,还想着怎么哄,就听到小家伙居然破天荒说了一句很完整的话:“邵龙会很乖,哥哥会不会一直对我那么好?”

小家伙智力根本没有问题,还比平常孩子聪明,所以为何瑞王妃找[那个自己]谈话的时候说这孩子脑子不好使,简而言之是有点傻,担心瑞王后继无人。

傅辰慢慢接受着[那个自己]的记忆,对于与邵龙相处也是有印象的,他记得[那个自己]根本不算对小家伙好吧,不过是看到孩子有些过于内向,出于恻隐之心帮了忙,难道对小家伙来说,这已经是好了?

在邵龙柔嫩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唇上还沾着小孩儿的泪水,面对的是小孩儿张成O型的嘴,好像特别惊讶傅辰这么做,从小没人亲过他。

他偶尔被带去市集的时候,看到有父母会抱着自家孩子都羡慕的不得了,但现在他得到的比抱抱还要亲密。

“会比现在对你更好,好不好。”

小家伙一下子扑入傅辰怀里,不断喊着哥哥,这个哥哥的形象从此无法在邵龙心中磨灭。

在东玄门外等候了一天的松易,一眼就看到从走出来的傅辰,手里还抱着一个埋着不愿见人的小豆丁,一接过孩子,就发现小孩儿泪流满面,焦急问:“小王爷怎么了?”

“待会就好了。”傅辰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打量,总觉得走在路上,与经过马车附近的人有些奇怪,那种眼神,是一种很隐晦的打探,就好像根据他的一举一动在行动,傅辰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看似平静,又好似酝酿着海啸的海平面。

基本确定这些人有古怪,而且目标是他。

傅辰若无其事地拍拍邵龙的脑袋,小家伙已经一抽一抽开始止住哭泣,傅辰递了个帕子过去,邵龙接过把流出来的鼻涕擦干净,又有点难为情把帕子叠好,想着不能这样还给哥哥。

“不用还了,送你吧。”一块帕子而已,反正也是刚才刘纵让他换衣服的时候塞给他的,说是这些年梅珏和小纸鸢都有给他刺绣过,全部送到了刘纵这里,就好像随时等着傅辰回来似的,她们都认为傅辰不会死,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回来。

傅辰又吩咐松易先把小王爷送回去,宫里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一个孩子在。

在这个时候,傅辰锐利的目光倏然看向远处。

阿四哥!

傅辰瞳孔微微一缩,阿四就站在熙熙攘攘的对街,离得不远也不算近,他的目光充斥着血色,却显得诡异的平静。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隐藏在暗处,那些暗器,对准的不是他,而是——小王爷!

以暗器的速度,就是松易等人也没办法挡住,而且就算是现在阻止也没有用,要在路途中埋伏小王爷太容易了,杀掉一个孩子对他们来说不比切菜容易。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由此,傅辰至少知道一点,他和李派的人,只剩下对立面了。

他李遇的身份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用了!

其实比他想的时间要快一些,但也相差无几,他预估除非李派人能够快马加鞭,不在乎跑死多少人力和马,那么就超过他计算的时间,显然李派人对他的重视程度已经是最高级别了。

刚才明明有机会杀死邵龙,却没有动手。

是为了……他?

他们的目标是他!

这又能推断出,李派人至少目前还不想大庭广众闹起来,晋成帝到底还没死,不是最佳时机。而傅辰也一样不想现在就与对方拼的你死我活,他们的准备不足,面对李派的攻击恐怕会措手不及。

李派人的作风一直有李变天的个人烙印在其中,他们喜欢用最小的武力来解决最大的难题,将损失降到最低,在他们看来用武力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愚笨的。

看到阿四似是熟悉,又似是陌生的脸,虽然隔着些远,却依旧能感受到对方心痛的目光,傅辰心脏一抽。

他记起五年来,对方对自己的爱护和纵容,无论他犯了多大的事,阿四都会为他兜着,哪怕是李变天偶尔对他训练过头了,也想着法子给他补身体。他到李变天身边的时候,已经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那时候再要习武只能付出比常人加倍的努力,而傅辰也的确常常累如狗,那时候阿四就会偷偷为他开小灶,让他过得稍微舒服点。

李变天当然也发现了,不过总是睁只眼闭只眼,放任他们宠着李遇。

阿四哥……

阿四一抬手,所有针对邵龙的暗器都收了回去,他做了个口型:过来。

他明白阿四的意思,只要他过去,他可以暂时放过七王党的人,包括小王爷。

阿四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点傅辰很了解他,其他李派人如何傅辰暂时不做评价,但阿四却是不会食言的。

如果他不过去,结果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也清楚,就算他过去,阿四出尔反尔,他也没有办法。

可,阿四赢了,现在邵龙的确能威胁到他,就算知道对方随时可以毁约他也只能赌。

傅辰闭上眼,微微颤粟,“松易。”

松易也注意到傅辰刚才的异样,如临大敌,可左顾右看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而且这里可是皇城门口,由禁卫军把守着,谁敢造次!?

“公子,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

越多的人知道,越会引起李派人不顾后果的反弹,现在阿四还有一点耐心,他想要的是李遇。

傅辰不想再引起更多的变数,摇头,“回去路上全程看护着小王爷,寸步不离,直到送到王府为止。”

他对瑞王府的兵力和戒备还是相信的,如果那里都不安全了,京城就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诺。”在松易看来,公子是瑞王未来的爱人,哪怕公子一直没答应,但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瑞王一定能如愿的。那么公子也同样是他的主子,再说就只是原本的盟友关系,他也是佩服公子的,见他这么说,松易就提高了警戒心,他也想到公子是不是在提醒他,待会路上有可能有埋伏?

松易欲言又止,一会儿看看东玄门外的禁卫军,一会儿有看看周围,说话都小声了许多。

“还有……”傅辰一顿,或许这一次,他实在没有丝毫把握,李派敌人里的榜首,就有他七杀的大名在,放过谁都不可能放过他,“如果到了宵禁前,我都没有回来,就替我告诉邵华池,我不想卷入皇子间的战争,外出游历了。”

哪怕这话漏洞百出,不过对邵华池来说,这是唯一的理由,他只能信。

“您是什么意思?”是再也回不来了吗!松易哪里听不出这隐含的意思,傅辰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松易慌得不行,喉咙一哽,“我不能说,主子会杀了我的!”

傅辰掏出一块被[那个自己]保存完整的布条,递给松易,平静中的柔和:“替我保管,再帮我找到与这块布连着的那套衣服,如果我能回来,就一起给我,我来缝上。”

“公子,您是……”回应殿下了吗?

都这么明显的暗示了,松易想到都要放爆竹来庆祝下他们殿下终于抱得美人归。

傅辰松易求证的目光,肯定点头,缓解了这微微窒息的气氛。

松易也没被高兴冲昏了头,这要是回应了殿下知道,岂不是疯了,“你至少告诉我,我到哪里去等您?见不到您,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那就这里吧。”就这个宫门口。

半逼迫松易离开,傅辰拿着刘纵给的令牌,出了宫,朝着阿四走去。

阿四看着这个被自己和其他数字护卫团悉心教导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身上穿着的是晋国皇宫的太监服,哪怕不用问也知道,傅辰能随时回到晋国皇宫代表他很多年前就是这里的人。

看到傅辰这张脸,阿四只有无法言喻的窒息感。

他的目光夹杂着失望、憎恨、震惊,当看到这样的阿四,他就会想到当年的阿三,傅辰忽然产生了一种,其实这么死也好的其妙感受,明明他是那么想要活着,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拥有多种感情的生物,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完成,知道还有无法放下的牵挂之人,却还是做了,冲突却又和谐。

傅辰跟着阿四来到一条无人小巷里,远离了皇城人的眼线,甚至远离了薛睿安排在皇城边保护自己的人。

阿四让周围人都退得远了些,明明才正值壮年,但傅辰却觉得他一夕之间老了许多。

“我只想你说实话,阿三当年是不是你害的?”哪怕已经猜到了真相,阿四还是想听李遇,对,在他心里从来没有傅辰,到了现在也只有李遇。

傅辰没想到阿三不是立刻解决他,反而问了这么久远的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闭上了眼,挤出了一个字:“是。”

“你偷了他的钥匙,烧毁了武器库,让我们戟国的军事力量后退那么多年,可曾有丝毫后悔?”

“……没有。”若非如此,恐怕晋国也无法苟延残喘五年。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我们,对主公,有过一丝真心吗?”

这个问题,傅辰却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在被阿四一个个问题砸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五内俱焚。

这是与面对阿一时完全不一样的,在掖亭湖边能出手麻利,因为他知道阿一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五年间一直在寻找他的破绽。

迎面就是阿四的拳头,傅辰被摁倒在地上,背部狠狠撞击地面,却没有哼出一声,接着流星雨般的拳头和耳光砸下来,面对的是阿四撕心裂肺的低吼,“混蛋!你死不足惜!!!!”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现在多危险!?”

“你可知……”我把你当亲弟弟!

他恨李遇,更恨从没怀疑过李遇的自己。

傅辰感受到脸上和身上的疼痛,没有动弹,任由阿四歇斯底里地发泄。

阿四没用内力,只是纯粹用身体的力道打着傅辰,傅辰觉得很疼,也感受到阿四传递来的失望和崩溃。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到傅辰脸上,傅辰睁开眼,就看到连笑都很少见的阿四,掉下了泪。

“阿四哥……”傅辰哽咽道。

听到傅辰的喊声,阿四似乎才从刚才的凌乱中回过神,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朝着李遇嘶哑道:“你不配喊我,走吧,今天我们是该了结一下了。”

“如果……,我希望死在阿四哥你的剑下。”傅辰闭上眼。

他无法评断对错,但没有后悔过。

阿四滞了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傅辰的问题。“跟上,你别想死的太容易。”

傅辰也知道目前的情况,自己根本逃不过,顺从地跟着阿四上了马车。

他还注意了一下身边,周围已经几乎没了李遇的探子,但傅辰看了一个相当意外的人——青酒。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对接,傅辰若无其事地收回,上了马车。

青酒,居然是这个家伙,他出现的时间还真是不早不晚。

阿四也跟着上车,其实傅辰以为他的身份被曝光的第一时刻,阿四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也许因为他还是李遇吧。

如今能多活一时半刻,都像是赚来的。

傅辰下车后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居然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地方,扉卿的观星楼,这里是国师占卜、算卦、炼丹的地方,以前也算是栾京的圣地,这样的圣地对普通人而言也是禁地。

但现在扉卿已经离开了,萧条了许多,傅辰一直想看的犀雀养育地,倦鸟池也在这附近。

不过现在的傅辰是李派的重点押解对象,他想参观倦鸟池是别想了,哪怕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躲过这层层防御。

为何要把他带到这里?

阿四从那顿拳打脚踢的发泄后,就再也没和傅辰说过一句话。

观星楼一直是李派的据点,如今扉卿离开,更是被李派的人在这些年把控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傅辰反而心情格外平静。

开始分析为何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是为了不让他死得太容易,亦或是用刑?傅辰看着里面简单却庄重的陈设,想起邵华池说过观星楼里面的阵法和机关不少,一般人进去恐怕就会被困在里面。

他之前也想要让单家兄弟进来破解看看,可惜这里都是李派人,如今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进来了。

“都下去吧,等其余人都到了,再处理他,现在我先带他进去,以免他跑掉。”阿四对着跟来的几个管事说。

这几个管事傅辰能大约猜出谁是谁,之前都有了解过。

阿四的权威还在,而到了李家人的地盘,傅辰也不可能逃,其余人没有异议都守在外头,只有阿四带着傅辰来到地下室,里面黑漆漆的,还散发着一丝并不浓郁的血腥味,傅辰走入里面就发现这个地下室很大,很暗,四周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冰寒的冷光折射着猎猎杀气,这里应该死过不少人。

阿四点了墙上的火把,让室内亮了起来,驱散了细微寒气。

傅辰一脸悠闲,却是已经为自己的后事做打算了,李派人有什么手段,他甚至比阿四都要清楚,就在意志力再坚定的人都不一定能熬过三天,求生不能求死亦不能。他在算身上的毒粉够不够自己待会提前死的量,他可不想熬到被用刑,能少受点皮肉苦,他又何必找不痛快。

人要活着千难万难,想死还不容易。

就是不知道阿四会不会给他单独自处的机会,但他能想到的事,难道阿四会想不到?

正在傅辰想着如何让自己死的更快,而不被阻止的时候,阿四却一直在观察着他。

“这才是真正的你吧,你现在的表情才像是真正的七杀该有的。”

见傅辰已经没了以前李遇时期的嬉皮笑脸,阿四说道。

当年认识的时候李遇才几岁,居然已经如此心机了。

他忽然觉得,他们被瞒得不冤枉,七杀的确很强,计算人心分毫不差,如果不比武力,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斗得过他吧。

阿四也迎着傅辰坐了下来,甚至还让楼里的仆从送来了茶水。

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这是你喜欢的毛尖,新鲜的,我特意从主公那儿要来,想着你到晋国怕是会水土不服,来,喝一杯。”

傅辰心情微酸,接过茶杯,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不怕我下毒?”

傅辰微笑,从容的不像是赴死的人,“要下,你也不会等现在。”

我都这样了,你何必用这么麻烦的伎俩。

而且,我有选择的资格吗,哪怕里头是剧毒。

两人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没有丝毫之前的剑拔弩张。

阿四似乎也像是在闲聊,只有两人知道,他们在互相打量着对方,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后来想想,你是七杀的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如果不是你,还有谁有资格做七杀。”能把我们瞒那么久。

阿四似乎在感叹,他的目光居然有些欣赏。

“我只是想活着,想要更多的自主权,保护想保护的人,但我觉得这很难。”傅辰也笑了。

“李遇,你必须死。”说着,阿四一反刚才的温和,一掌劈向傅辰。

变故来的快,又来的理所当然。

在那瞬间,傅辰犹如解脱般的,缓缓闭上了眼。

还是那句话。

如果要死,他宁可死在阿四手上。

阿四却在要取李遇性命的刹那,停了下手,“为何不躲?”

“当是还阿三哥当年的恩情吧,一命……换一命。”他不想再做噩梦了。

阿四愣住了,眼眶泛红。

傅辰依旧笑着,可笑到一半,他的表情僵住了,眼前慢慢模糊,身体沉重,他愕然地看着对面的阿四,说话断断续续,:“你下了……什么?”

药效来的很快。

阿四慢慢走到傅辰身边,像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是七杀的事情,不止我知道,就是我想隐瞒也是办不到。包括剩下的第八军成员,也许是扉卿觉得我与你太过熟悉,会对你心软,于是这封密函的内容短短时间所有栾京的管事都知道了。哪怕我不来找你,他们也会来,现在你只有死路一条。”

哐啷。

傅辰重心不稳连着椅子摔倒在地,他颤着手想要拿身上的毒药,却在刺破的瞬间被阿四抓住手无法动弹。

“李遇,我说过,想死没那么容易。”

阿四的身影越来越难以看清,只是在闭眼那瞬间,傅辰想到了那个在景阳宫中男人喜极而泣的模样。

傻子,不要哭。

就当我,一直活着吧。

傅辰曾以为自己对死亡并不害怕。

原来,他是有牵挂的……

他担心,没了他,那个傻子又要犯傻。

第251章

傅辰以为自己醒来,面对的就是无休止刑具了,他不知道自己能熬到什么时候,但按照以前意志力最强大的细作熬过刑罚的记录来看,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比那人还要长。

又或者干脆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的机会了。

但现在,他又一次醒来,而且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的地方。

常年的经验,让傅辰养成了就算身体有了意识,也不会马上睁开眼的习惯。

自己似乎是躺着的,身上也没有束缚,只是全身都有些没力气。

身边还有人!

如果不是那人似乎在拿什么东西,他也听不到的。

阿四?

傅辰缓缓睁开了眼,就看到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在一枚铜镜前倒腾着什么,在周围跳跃的火光照耀下,那画面怎么看都显得诡异。

“醒了?”

傅辰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昏迷多久,地下室没有窗,他连时辰都无法计算。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阿四背影,在慢慢分析现在的情况。

看动作,阿四好像在做非常细致的活,被身体挡住了,傅辰只能看到一部分用具,那是用来捣糨糊的木棍,上面还残留着白色液体。

是易容的东西!

在傅辰震惊的档口,阿四就已经把最后的步骤给做好了,放下了手中的刷子,又从容的收拾掉剩下的部分,打开一块地砖,然后将工具都放了进去,再盖上瓷砖就大功告成了。

就在阿四转身的刹那,傅辰看到了那张脸。

他无法更熟悉的脸,是他自己的!

“阿四哥……你要做什么!?”傅辰有了糟糕的联想,为什么阿四不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先下手为强,为什么阿四要把他一路带到观星楼,又为什么给他下药,还几次想取他性命却始终没下手!?

“不是说,不要喊着这个名字吗,你不配。”阿四平淡否认。

傅辰只是无力的摇头,他想要撑起来,想要阻止阿四,却浑身绵软的用不上力气,阿四对用药早已驾轻就熟,知道什么分量才能让傅辰连起来都困难。

“也就几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你就好好待在里头吧,别出来。”说着,像是以前教训李遇一样,狠狠捏着孩子的耳朵,让这孩子不要再捣蛋。

傅辰猜到阿四要做什么,有几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是他希望见到的。

牙齿瞬间咬破了舌,让自己清醒一点,“阿四哥,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也许当年阿三也很想知道。”阿四似乎有些叹息,他摸着李遇的脸,看了那么多年的弟弟,怕是要见不到了,“还记得这张易容面具吗,你曾说我们两身材相像,足以以假乱真,如果不是还有易容破绽几乎都分辨不出我们两的差别。”

傅辰当然记得,他在李派是出了名的闹腾,发现阿四与自己身材像后,就闹着要李变天给阿四弄一张自己的面具,这张以他为原型的面具也是花了很长时间去制作的,极为精致,只要不是近距离细看,根本查不出破绽。

“但着终究不是我,阿四哥,你想骗谁?”以他的身份,阿四能骗的,不是李派的人马,就是……七王党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傅辰都察觉到事情不妙。

阿四答非所问,他回忆着从前,“你还记得你刚和阿三学武的时候吗,那些日子我和阿四是一个帐里的,他总是一个人在帐头里比划着拳脚,烦恼着哪一种适合你学,他学的字太少,很多都是我帮他备注的,你得到的那些书是我和他一起替你编撰。”

这件事傅辰并不知道,阿三阿四都不是话多的人,当初他被强绑到戟国的路上,在笏石沙漠实在无聊就吵着要学武功,于是没几天阿三就给了他一本书,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原来他都不知道塞到哪里去的初学者启蒙书是他们特意写的?

阿四似乎也并不期待傅辰回答,他就像是要把心中想说的都说出来,“我从没见过阿三那么欣喜每一天的清晨,连脸上都放着光。他从小没遇到有个人会对着他闹脾气,对着他笑和生气,提着乱七八糟的要求,弟弟这个词从你出现开始才终于有了参照物。我们身边没有像你这样的人,主公也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意外,但你是例外,唯一的。”

“阿三每天与你分开后,就开始迫不及待等待第二天到来,想着你会提出哪些无理的要求,他又要怎么去完成,他与我说,想把自己在国都的宅子给你以后娶媳妇用,还偷偷给你相看了国都里不少人家的女儿,在我这里挑剔着,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比他自己的事还上心。”

“他没遇到过,我也没遇到过。”

李遇的加入,给他们每天重复的生活,注入了新鲜的活力,他们开始关注这个活力四射又聪慧异常的臭屁小孩,原本如死水的日子,越来越有滋有味,李遇一会要搞烧烤大会,一会儿要出去野营,一会儿又要大家结伴去看花海,又爱折腾又花样多,让他们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越来越期待有李遇的每一天。

字字句句就像是一把榔头,砸了下来,热浪冲了上来,刺激着眼眶分泌出更多的水雾,傅辰却生生压下了这感觉,现在说这些的阿四,像是在道别,傅辰无法阻止阿四继续说下去。

“从你们刺杀七杀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资格了,我没有背叛过你们,因为这世上从没有李遇这个人。”傅辰低声道,假做真时假亦真,即便是他也分不清这界限。

阿四笑了,又像是自嘲又像是恨意,是啊,因为你从未忠于主公过。

算着时间,现在应该快要日落西山了,“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他们?

难道是!傅辰想到阿四说的另外八个第八军的成员,八个在皇宫中的被他和邵华池解决了,但还有另外八人。

他们的任务是活禽七杀,若是不成功,就格杀勿论。

“我以为,你杀了我就可以一了百了。”到这个地步,他自然看出阿四不打算杀他。

能活着,谁又不想,但傅辰不明白,这不像阿四,也不像李派的风格。

“我无法杀你,但我也无法背叛主公。”阿四哽了一声,心脏沉甸甸的,连喘气都困难,哪怕死他也不想背叛主公,但对李遇,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只要看到那张脸,那熟悉的眼神,他就会想到这五年来的相处,想到那些美好的日子,他无法两不相负,更无法眼睁睁看着李遇死。代价总要有一个人承担,摸了摸傅辰的脑袋,“这里我放了两个月的食物,就在那机关后头,不要碰其他地方,这里的机关比你想象的更多,别到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阿四指着一块黑漆漆的墙,那里有个并不明显的机关在火把后面。

“陛下知道,不会饶了你的!”以李皇的做派,阿四回去是没有命的。

“只要我想保下你,我就会受到怀疑,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他又如何不知。“其实就算杀了你,恐怕我们这些在京城的人都会没命。”

完成使命后,陛下不会允许他们这些与七杀近距离接触过的人还有活命的机会,而那时候,陛下已经控制了栾京了。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敌人的同情,你听到没!我不是李遇,我叫傅辰,我不需要你来替我承担任何事情!!”傅辰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在阿四的刺激下,崩断了。

他怒吼着,但因为身体的无力,连怒吼都有气无力的。

他宁可与阿四拼个你死我活!

心脏犹如挂了一个铅球,沉重而冰冷。

阿四却完全不理会傅辰。

“我从来没真心待过你们,都是假的,假的!”傅辰攥着拳,痛恨和自厌令他痛彻心扉。

阿四却依旧很淡然,“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从这里出去吧。永远都别再出现在人前,隐姓埋名活下去,若你还有一丝记挂我和阿三,就别出去找死了。”

“没见到我的尸体,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傅辰怒极反笑,冷冷一笑。

“会见到的。”他们会相信你死了。

“阿四哥,你到底要做什么!?”傅辰几乎已经猜到了一些。

阿四摇了摇头,“你难道不知道现在京城的情况,只要我们想就能推翻晋成帝的统治,想推谁上位就能推谁上位!过不了几天,六蒲府的人就要来了,你只有躲在这里才能逃过一劫。不要再出现,你的生命会有危险!”

“那又如何?”只要李派人想,怎么都不可能放过他。

逃避,也从来不是他的作风。

阿四也不理会傅辰,准备直接离开。

傅辰使力滚落床,顾不得疼痛,一把抓住阿四的腿,“站住!……”

阿四狠狠踹开傅辰,“待在这里,还记得我以前说的吗,阿四哥不可能永远保护你。”

下面的路,要你自己走。

以后就是想保,也没机会了。

阿四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匍匐的傅辰,向入口走去,将这里的机关关上,哪怕是没有中药的傅辰也无法从里面打开机关出去。

阿四出了观星楼,看着天色,朝着皇宫的方向快速闪去。

邵华池醒来的时候,已是暮色低垂,门外的灯笼在凉风中妖冶,远处被笼罩在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洒在脸上,连视线都变暖了许多。

他醒来后就保持着笑意,始终没有降下过。

回味着在景阳宫中与傅辰的互动,下次有机会还是把景阳宫重修吧。

见他行了,就有太监去喊来了梁太医过来,梁太医进来的时候邵华池正披着外衣,在床上一口一口喝着粥,动作极为文雅。

正是傅辰让重华宫小厨房温着的,等邵华池醒来就能用。

一听是傅辰吩咐的,邵华池眼睛笑成了月牙,连后面喝下去的药都没了苦味,流淌进胃里的都是一道道暖流。

放下药碗,梁成文装作没看到那甜出蜜的笑容,先为他把脉,神色稍松,“亏得你还年轻,身子骨也好,只是后面几天还是要注意,按时喝药。”

“嗯,知道了。”邵华池笑了起来,这阎罗要么不笑,这笑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昏迷前,傅辰说他肖想我。”

“哦。”梁成文冷漠应声。亲都亲了,抱都抱了,这么说不是正常吗。

啧,他就知道,他们在那儿操心了许久,当事人完全不领情。

不就是傅辰回应了他吗,至于吗,梁成文连劝阻的话都懒得说了,反正也听不进去。

果然邵华池根本不理会梁成文的冷淡,“他居然答应我了!我说,成文,你觉不觉得你这主意不错,我才刚准备用,傅辰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大概吧,”不,我怀疑你根本就没用我的主意,他就看穿了。

“你说他那样,看着像是恢复记忆了吧?”

这并不难想,后来对付剩下第八军的九号,十一号两人,明显不是失忆后的傅辰能做出来的。

只是当时他找人心切,忽略了这一点,邵华池又纠结了起来,“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失忆时候的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傅辰的心机让人很难察觉到。

“这重要吗?”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反正横竖都是同一个人。

梁成文一个单身汉,当然是无法理解邵华池那细腻的想法。

邵华池又回到了傅辰失忆之后的状态,又希望他想起来,又希望他想不起来。

现在恢复记忆,他又怕傅辰想起来在失忆期间自己做过的那些出格的事,又担心傅辰想起来,到底有些事实在是有些掉尊严。

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邵华池有些逃避地不愿再去想。

“其实我也没指望傅辰现在就对我有那方面的感情,到底他是那样一个人,我明白他更多的是觉得愧疚吧,他就是个不愿欠人的,但既然能说出那种话,多少是有那么一点心动在的吧?”他清楚傅辰答应,可能有很大程度是被他磨得没办法了,但他相信在努力下去,这些心动会越来越多。

看着不断傻笑着的瑞王,梁成文很庆幸这个模样的他,没外人看到。

“对了,他人呢?”一醒来,没见到也并不奇怪,傅辰就不是闲得下来的人,他也是习惯了。

傅辰算是比较乖的日子,就是他在失忆时待在王府的那一段时间了。

“我听松易说,他带着小王爷出宫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出宫了?

难道是回王府?一想到傅辰曾因为那小不点还和自己闹过,他就一阵头疼,“你说那小家伙是我儿子吧,关他傅辰什么事,看得那么紧,到底谁才是亲爹!”

梁成文觉得连自己儿子都吃味的瑞王,他宁可当做自己不存在。

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邵华池换上了衣服,准备先回自己府里,成年皇子长时间待在宫里终究不妥,顺便还想证实下傅辰的态度到底怎么样的,那他也好针对傅辰做下一步方案调整。

这么想着,邵华池又是勾起一个笑容,他来到殿外,深呼吸了一口,感觉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微风也吹得格外凉爽。

又问了亲信皇帝的情况,听说醒来后又马上睡着了,倒是他的几个弟弟都还等在外面,特别是九弟,简直孝心可嘉。

不过,邵子瑜,你已经出手太晚了,现在扮孝顺,可来不及了。

邵华池可不想这个时候去养心殿门口给自己找个兄友弟恭的戏码。

到宫门外,却看到在马车旁不断踱步的松易,好像在等着谁的模样,不断探着脑袋往各条岔口上看。

“你在干什么?”

松易正在等着傅辰的身影,就担心自己一个漏看就错过了,身后忽然想起熟悉的声音,把他给吓了一跳。

“殿、殿下。”虽然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但那刹那的心慌并没有逃过邵华池的眼睛。

怎么办,公子没告诉他,如果瑞王提前醒了,他要怎么回答。

他要是说实话,到时候公子能回来当然是好,但如果无法回来呢,小命不保不说,他现在可还记得邵华池彻底愤怒的样子,把宝宣城都翻了个底朝天,那一言不合就能屠城的煞气,想想就不寒而栗。

公子不希望瑞王担心,他也不希望瑞王发现啊。

但问题是,现在这事情到底要怎么瞒过去,瑞王又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被瞒住的。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邵华池看松易闪烁的样子,就觉得不舒坦,不过也没太在意,只要手下人好好办事,他还不至于草木皆兵到管他们平时干了什么,“傅辰呢,送他回府了?”

“是,公子正在陪小王爷。”松易硬着头皮道。

邵华池说着就要上车,想到马上能见到那男人,这还是傅辰答应后第一次见面,心情还有些雀跃,“嗯,回府吧。”

见瑞王根本没打算继续待在皇宫,松易急了,这待会知道了还得了。

“王爷!”猛地朝着瑞王跪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邵华池一凝眉。

“公子……公子他,他似乎被带走了!”松易没办法,匍匐在地上说了实话。

“你、说、什、么?”

面对邵华池陡然飙升的杀意,松易不敢再隐瞒,把之前在城门口发生的事都叙述了一遍,包括所有他能想到的细节也不放过。

邵华池听了后,像是雕塑似的没有反应。

松易担心地看着邵华池,公子,这真的怨不得我,王爷哪有那么好瞒啊。

邵华池那本来飘到云端的心情,还无法一下子承受这个,心像是被人揉搓着,一刀刀地往胸口扎。

见邵华池脸色都变了,松易慌了,忙告罪。

邵华池的声音轻飘飘的,“起吧,与你无关,就是我都劝不住他,你又如何有办法,他决定的事情就没更改过。”

松易见邵华池摇摇晃晃,忙扶住他。

“他明明可以不顾一切闹起来,大不了提前撕破这所谓的局面,我就不信那群人能带走他,但他……没有,我知道这是为了大局。”谁带走傅辰的毫无疑问,能在京城如此容易的带走傅辰除了李派人还有谁,他甚至明白傅辰离开是为了保全邵龙,保全他的这群属下,如今闹起来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他的人都有可能死去。

为了京城的局面傅辰的做法无可厚非。

傅辰连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考虑他邵华池知道后的感受!

不,哪怕知道,傅辰也会那么做,因为在傅辰看来,做出理智的判断是他一个谋士该做的。

这些他都明白,但傅辰的心到底是不是血肉做的!?

“还……交代了你什么,都说完。”全身都好像麻木了。

他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再痛苦地都经历过了,不过是再痛一次罢了,他是瑞王啊,怎么会撑不住。

邵华池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松易。

松易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败在自家主子的目光中,把那句游历的话也说了出来。

邵华池笑了起来,喉咙烧了起来似的。

“他为什么不为我考虑一下。”

“一次也好……”

痛得撕心裂肺却无可奈何的感觉,你是没有的,但我却很多次了。

为什么傅辰总是毫不犹豫的丢掉他。

我会痛啊,傅辰。

也许他已经疯了,他想把傅辰锁起来,谁也不能看到,这样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哪怕这只是一番妄想。

邵华池咬紧牙关,忽然吹来的冷风让他抖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找,所有我们怀疑是李派人据点的,都去找,听清楚,是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

松易一愣,瑞王这是不在乎把自己的势力摊开在台面上了吗?

但现在不是时候啊,京城还有那么多派别都盯着呢。

瑞王为了找傅辰,果然疯了!

忽然,邵华池往远处暮色笼罩中阴暗角落看去。

谁!?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