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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10)——童柯

第252章

邵华池经历过的暗杀次数并不少,这些年如果不是有傅辰暗中替他档去一部分,他也早就不会这么好好的待在这里了。

但哪怕如此,他的项上人头也有很多次都在刀口堪堪划过,次数多了,他也渐渐的对暗杀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感觉。

他也没有花太多时间去关注那个阴暗角落里,只是觉得对方有些诡异。

其实那手法与步子都非常隐蔽,很明显就是老手。

动作轻巧、快速,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很难被人发现。

哪怕是他,如果不是对方刚才刻意露出了一点破绽,也是察觉不出来的。

这种情况他还没遇到过,有能力隐藏却故意让自己的目标察觉,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邵华池并没有去管,在京城要进行刺杀本就难度高,而且他相信自己派人去的话,以此人的身手想要逃离是轻而易举的,反而打草惊蛇了,还不如装作不知情,然后等待时机。

而且他也担心,对方和李派人兴许是有关系的,这样身手的杀手最有可能是李派的人,那说不定还能有一些浮傅辰的消息。

邵华池定下心,等到松易准备领命离开的时候,沉声道,“把青酒带过来。”

青酒?

松易一愣,那小家伙现在估计和薛睿他们在一起吧。

松易猜的没错,青酒自从路上偶遇看到了自家公子,而且公子还莫名其妙上了一辆陌生的马车,他倒是想追上去,但对方似乎对甩开人很有经验,没一会他就找不到自家公子了。

他想都没想,暂时停止了公子要求的找可疑人员,把这件事先告诉了薛睿,薛睿一听,也开始动用自己的势力寻找傅辰,可以说邵华池的人过去,两方人马正好碰到。

在属下把京城翻起来的时候,邵华池首先到的地方,是徐清将军这里,作为晋国四位神将之首,邵华池在拿到雅尔哈将军的亲笔信后,就让手下人第一时间把信送到将军府上,可这位将领自从满门战死沙场后,无论是朝堂还是局势,完全漠不关心,每日都在自己府中养养花,种种草,从送信过去到现在,邵华池始终没有收到丝毫回应。

但这次,他知道傅辰的生命危在旦夕,而李派的力量他不敢小觑,不能浪费一点时间,他需要在短时间内集合更多的力量,然后一起到傅辰所在的地方。

哪怕是他亲自拜见,这位将军也依旧闭门不见。

门房也是很尴尬,瑞王在京城素有贤王之称,把他拒之门外,这对名声可是有不小的损害的,将军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而且瑞王亲自来,看着也是急事,见一见也是没什么的。

邵华池看了一眼远处还没出动的那位暗杀者,一路跟着,到底想何时出手?

一咬牙,最后还是决定先离开将军府,他经不起耽搁了。

对于能否请出这位大将,邵华池已经不报一丝希望了。

第二个到的地点,是令人想不到的,任何人都不会认为邵华池会到八郡王府邸,还遇到了来这里蹭饭的十二,他们看到邵华池的时候,才更云里雾里,他们与邵华池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哪天能勾肩搭背才是惊悚的。他们两以前都是老二派的,小时候对邵华池可没有少欺负,说欺负都算是轻的,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他们都觉得邵华池没一刀砍了他们都算是特别有涵养了。

“七哥,你、你怎么来了!?”

邵华池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他听傅辰和薛睿提过,这两人受到过傅辰的威胁,一直在帮傅辰做事打探情报,是归属于傅辰这边的。

这两人别的不行,但对于声色场所是了如指掌的,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知道。

他们回京多年,比以前安分了许多,别说去闹邵华池了,他们就是一些人口中的逛逛窑子逗逗鸟的王爷。他们表面上只做做闲散王爷,内里的情报工作也没落下。听到邵华池的请求,两人也正经了起来,他们一直有和薛睿联系,手上的势力在青楼有不少。

在关键时刻,几人都没有再提起曾经的龌龊,邵华池能为了一个幕僚请求以前的仇人,就是老八和老十二,都是惊叹不已的,这个老七多傲慢啊,但对属下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这样的人也难怪能让那么多人去追随。

看他们两人是真心帮忙的,并非敷衍了事,也没刻意讽刺人,邵华池才放下心来。

他最后去的地方,是右相府。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那暗处的人,似乎在蠢蠢欲动了。

到瑞王府门口的时候,邵华池刻意朝着那人刻意露出破绽的地方瞧去。

在路边灯笼光的照耀下,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个瞬间的小半个容貌。

邵华池的心脏紧紧缩了起来。

那熟悉的味道挥之不去。

邵华池挥去那粘腻的感觉,抬腿进了右相府,自从薛雍告老还乡后,右相几乎把持了大半朝政,左相年事已高,力不从心。这些年寿王邵慕戬的势力越来越大,也是这右相在背后支持着。

若不是邵慕戬意外被零号杀了,也许京城的局面会更乱吧。

自从办了邵慕戬的葬礼后,右相就沉寂了不少,大部分时候连府门都不出,就算是上朝也鲜少到场,朝堂上也是人心浮动,老九也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大量收揽人心。

不过邵华池并不觉得老九会是威胁,连现在真正的局面都没看清,却只是趁火打劫在自家的地盘上争抢势力,又如何能让邵华池高看。

他被管事迎了进去,就见到正在月下独酌的右相郭永旭,郭二刚从宫里回来,他也是知道一部分宫中情况的,只是他所有心思都在去世的外孙身上,见皇上醒了就直接回了府。

也许是唯一的外孙没了,他眉宇间看上去更多的是哀愁,有些意兴阑珊。

“瑞王?真是稀客,你来寒舍有何要事?”郭永旭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邵华池,又低头自饮自酌。

邵华池也不废话,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怀疑京城中有三成以上的外来人口,是五年来潜移默化进来的,而今日在宫中他和晋成帝差点被刺杀身亡,在宫中又出现了七处火药点,而他怀疑父皇哪怕醒来后也是有生命危险,可能提前服用了燃烧生命的圣药。

最后才提到自己发现了对方要进行一场阴谋,而他正在寻找窝点,希望右相能助自己。

宫里这次对皇帝遇害的事情瞒得很紧,就是郭永旭要打听也要些时候,可他现在没心情打听和了解,自然就不知道这些细节了,被邵华池这样一说,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此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邵华池恭恭敬敬地朝着这位元老级的人物鞠躬,无论他们曾经是否有不对付,哪怕他们暗中互相有多少小动作,但在国家危难前,他相信这位右相是绝不会坐视不管的,这位右相的父亲是跟着皇祖父一路征战下来的,郭家是开国功臣之一,那传在他们家的忠君爱国从未变过,“请郭相助华池一臂之力。”

“不得不说,瑞王殿下,找曾经的对手来帮忙,您大约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王爷了。”虽然和邵华池结仇最深的是老二,但他们老大对这个老七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倾国妖妃的儿子,邵华池从出生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代表着罪孽,就是他一个外人都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受了不少苦。邵华池这些年能去平定战事、救济西北、收容流民,被百姓爱称贤王,在郭永旭眼里都是做戏,只是这个人做的更漂亮罢了,但现在,却有些刮目相看了,“您这般胸襟,却是让人动容,若连这都推辞,就妄为晋国人了!”

晋国已经到了这种危险的时候,郭永旭也暂时放下了外孙的死亡,共同抗敌才是要紧!

右相的门生也是遍布天下的,比如邑鞍府的府尹以前也是郭永旭的学生,真想要有动作,京城的边边角角都能找到,而且比邵华池暗中进行要正大光明的多。

有了右相这话,邵华池也稍微松下紧绷的神经。

现在,他要尽快找出傅辰可能被藏的地点,傅辰离开那么久,就算现在去救也不一定来得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多点什么,他怕不做什么,他会失去现在仅剩的理智。

至于傅辰是不是已经不在了,这个可能性他根本想都不敢去想。

出了右相府,邵华池直接问:“青酒来了没,薛睿他们呢,我们的人呢,都有什么消息?”

“青酒应该还在路上,快了,我们两边的人目前还没传来消息。”

邵华池握紧拳头,“继续找,加快速度!”

原本发现暗杀者的地方,那人已经消失了。

邵华池左右一看,离开了?不可能。

嗯?邵华池从影子中判断出了大概方位,向马车的底下,“出来吧,跟着我到现在,不露出真面目岂不可惜?”

说着,邵华池已经做了迎战的姿态。

果然,不知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如何躲过瑞王身边的暗卫,已经悄然无息躲到了马车下方。

虽然这次邵华池的确降低了自身周围的戒备,将更多的人调去找傅辰,但能这么容易潜入的,也是高手中的顶级行列了。

那杀手似乎在等待时机,听到邵华池的话,以极快的速度从车下闪身出现。

往地上一踩,借力朝着邵华池杀去。

他的动作非常快,且出手狠辣!

邵华池侧身躲过那雷厉风行的一击,一瞥眼就看到了那杀手的容貌。

刚才惊鸿一瞥的熟悉感不是错觉。

傅辰!?

邵华池有瞬间心脏是停摆的,应了梁成文那句,只要什么事情与傅辰有关,他们殿下就不是原来的那个。

但如果不是傅辰呢,那殿下就还是那个统领西北诸多势力的隐王。虽然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刺客具体的样子,但古怪的违和感依旧存在着,对傅辰身上一点一滴都用肉眼观察了无数遍,记在灵魂深处,就是那模样再像真实的傅辰,邵华池只要一打照面就能察觉到不同,那并非容貌,而是无法言明的感觉。

而且,傅辰要他死何须那么麻烦,只要他想要自己这条命早被拿走很多次了,何必在这样的状况下行刺?

这么一想,邵华池恢复了平常状态。

他的动作就开始凶狠了,招招毙命,那刺客身上马上出现了不少伤痕,不留情面的模样让刺客坚信邵华池对傅辰的情谊已经不可能修复。

哪怕受伤,这刺客也依旧不畏生死,继续发力,身上的暗器也使了出来。

两人在空中快速过招,而邵华池身边的暗卫反应极为灵敏,迅速把他围了起来,对刺客进行绞杀。

让邵华池渐渐退出外围,有时间从人缝的空隙间看清那人除了脸以外的身体部位。

果然,这不是傅辰。

手不对,傅辰的更修长一些,关节也更漂亮,褶皱没那么多,指甲也货不对板;脖子要再修长一点,大概相差有个二毫厘吧;脚的大小也不对,还有傅辰不爱穿这种款式的鞋;刚才打斗中,凑近闻了后身上味道也有点不同,虽然傅辰自认为自己身上是没味道的,但邵华池硬是从里面闻到了傅辰独特的体香……破绽越看越多,邵华池一阵冷笑,直接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他连留活口的想法都没了,既然都能猜到是谁派来的,又何必再麻烦。

想离间他和傅辰,以为那么容易吗?

要是想让他误会其他人,邵华池还没什么信心,他没事情观察自己属下干嘛,又不是心理有问题。

但好死不死装傅辰,真是活太腻了。

邵华池觉得是无稽之谈,可对别人来说却不是。

哪怕李派人再逆天,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只有傅辰和邵华池最清楚的事,一是傅辰自己都想不到的,邵华池对他身体的每一点细节都会在午夜的时候回味数遍,比傅辰自己还清楚;二是,傅辰想要杀邵华池,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都不需要这么麻烦。

但在外,所有人都认为这两人只是主公和谋士,那么阿四这样的做法其实是顺理成章的,如果遇到的不是邵华池,他的扮演几乎是十成十成功的。

邵华池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后,这边人攻击也迅猛了许多,他的属下一对一当然不是阿四的对手,但多对一就情况反转了,阿四节节败退。

刺杀了那么多次邵华池,阿四也猜到自己过来很有可能不成功,只是如果能顺便除掉七子就是意外之喜,如果除不掉,让他和七杀之间有间隙,不再信任七杀,那么他也就能功成身退了!

李遇可以不是李派的人,但更不能是七王党的人!

阿四整个人都血淋淋的,受伤颇重,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的根本目的想来已经达到了,他很确定邵华池已经看到自己这张脸,他在一开始露出破绽,就是为了给邵华池看清脸的机会。

现在李遇已经无法回到邵华池身边,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此。

阿四带着重伤准备撤离,邵华池眼睛微眯,“追!”

任何和傅辰有关系的地方他都不会放过。

邵华池受了点轻伤,阿四的武功比他高一些,更重要的是时机把握的好,他正在包扎伤口,而里面右相也带着人跑出来,看到邵华池这一声不吭包扎伤口的样子,欣赏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别说邵慕戬、邵华阳这些皇子无法比,就是邵子瑜也比不上七子的耐心、气度以及能力,真是可惜了他有那样的身世和自身的残疾。

远处,青酒带着人,朝着邵华池跑来,急忙喊着,“殿下!”

看到他们,邵华池快步迎了上去,只希望青酒不会让他失望。

阿四带着重伤,堪堪躲过邵华池派来的追兵,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给自己稍微包扎了一下,饶了好几圈终于回到观星楼,而这里第八军的剩余成员正在这个地方与“阿四”聊天,那人是阿四的亲信,假扮成阿四。

地下室已经被他用了机关遮掩,这群人找不到李遇所在方位。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假扮成李遇的样子,等待这些人提审,李派的易容之所以能独步天下,是因为除了对它进行改良的傅辰能看出差别外,就只有李变天能在近距离中观察到,这些第八军的人除非离得很近,不然想要分辨他和李遇的差别很难。

而第八军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怀疑阿四抓到的人不是李遇,他们不会轻易怀疑自己人,也因此李派人的凝聚力一直令人印象深刻。

而阿四很了解李遇的一举一动,他和李遇还曾经对这些人玩过一天互换身份,但却没有被发现过,他要扮演起来,几乎天衣无缝。

他在刺杀完瑞王后,就从密道中走到位于李遇所在地下室的外间,不过是一墙之隔,最边上还有个小机关能看到外间的情况,傅辰所在的算是密室里的机关密室,是双重密室。只要他不出声,外面对观星楼机关不了解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人。

而阿四相信,到了这个地步,李遇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引起第八军的注意。

当阿四偷偷到达外间密室的时候,傅辰就从半昏迷中勉强睁开眼,无力地爬到墙边,轻轻打开了那与周围石墙混为一体的挡板,坐在床上透过小孔往外面望去,观察情况。

是阿四哥!他回来了!

李遇被带到地下室,是所有人都看到的,所以阿四就算要回来,也必须是这个地方。

傅辰掐着自己大腿和手臂,让自己尽可能清醒。

阿四身上居然全是伤,能让阿四易容还要出去的,一是李派的人,二就是对他们李派相对最为了解的七王党。

按照阿四现在还能偷偷潜入观星楼的情况来看,对付的应该不是李派的人,李派人见到“李遇”可不会放任他这样,他们的行刑是最痛苦的,却不会这么正大光明的伤。

那就是他去过邵华池那儿了……

傅辰心中一沉,在猜到阿四冒充自己出去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希望不要正好被自己猜中,以李派人易容的完善程度,没有那么多人能仔细观察到差别,邵华池很有可能会误会。

他们才刚心意相通,傅辰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糟糕的情况,一个属下要刺杀主公,无论真假,大部分人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邵华池再喜欢他,也不一定会感情用事,他也同样是一个极具野心的王爷。

只希望,邵华池对他的喜爱,真能经过现实的考验,能有机会让他解释。

至少也不要因爱生恨……

在傅辰思绪万千的时候,密室已经走入了九个人,八个第八军剩余成员,一个打扮成“阿四”的模样,是阿四的亲信,如果不是傅辰知道真相,傅辰还真看不出这个“阿四”不是本人,不过就是李派人都想不到阿四会做这么复杂的陷阱吧。

因为从有李派开始,几乎没有内部人背叛过,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李派人的思想中。

那八人比起在宫中的八人,能力稍逊,不然也不会被留在外面,但这稍逊只是相对而言的,只见领头人十号冰冷的看着深受重伤的“李遇”,用假“阿四”的说法就是他对“李遇”用了刑,所以才会受这样的重伤。

但显然这对第八军来说这是不够的,他们已经接到了阿一死亡的消息,那么李遇只受一点皮外伤又怎么够?

说着,十号上前,握住了阿四的手腕,抽出小刀,也不过轻轻两下,挑断了“李遇”的手筋。

“啊——”阿四痛得撕心裂肺,犹如掉落万丈深渊,那痛楚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他瞳孔在放大,在倒下的瞬间,朝着那个无法被人发现的小孔方向看去,那眼神似乎在说:别出来,乖。

好想再听你喊一次阿四哥,我一直没说,与你生活的那五年,是我最像活着的日子,其实,我很高兴。

傅辰的心像被撕碎,眼睛干涩到发痛,拳头塞入口中,不让自己哽咽出来。

我何须你的护!

你是听不懂吗,都是假的……

第253章

阿四知道,李遇就是想出来也是无能为力的,他自己下的药自己清楚,这几个时辰李遇都只能乖乖的。

要是这孩子一直那么乖该有多好。

“脚筋呢?”十四号问道,一想到那死不瞑目的阿一和另外八个兄弟,就心有不甘。

只挑断手筋,哪里够泄愤?

“主公还要见他,先手筋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说着看着苟延残喘的人,曾经关系有多好现在就有多恨,他们第八军十六个成员与李遇也是熟识,任谁都想不到,他居然是七杀,这些痛心疾首全部化为了仇恨,比命格中的紫微星更痛恨万倍,李遇是与他们真正接触过多年的人,却活活把他们的血肉往火上烤,咬牙切齿道:“李遇大人,这样的刑罚,对你而言算轻了,之后也请好好享受,背叛主公,你罪无可恕!”

鲜血流了满地,阿四在地上像缺了水的鱼残喘着,要不是胸口剧烈浮动,他就像死了一样,看上去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第八军的人对李遇、又或者说对七杀的痛恨已经随着不敢相信到阿一的死亡、宫中所有第八军成员全军覆没,上升到最高点。

那都是他们生死与共的兄弟,却被七杀与紫微联手击杀,死无全尸!

阿四像一条被丢弃的狗,被拖出了外面,一路血痕,而傅辰无力地抓着墙,用尽自己的力气也没有对石墙有丝毫撼动,手指挠出了血,指甲外翻,他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眼看着阿四的身影一点点远离,唯有地上一滩血迹证明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阿四被拽着身体,身体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外衣被磨破,皮肉被尖锐的石头割裂。

他有气无力地朝着扮演“阿四”的人眨了眨眼,那是阿三以前送他的傀儡人,可以代替自己一条命,是好兄弟间最为珍贵的礼物。

假阿四接到了信号,默默完成阿四最后的遗愿,给暗处的几个亲信打了个暗号,刻意引起了炼丹房内的骚动,那是扉卿离开前为晋成帝炼制仙丹的地方,就算在观星楼也算是重地。

虽然扉卿离开了,但是那边还是照常提供仙丹,所以那些炉子直到现在还在使用,依旧有不少药童和畸形的药人,而傅辰在多年前也差点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就在此时,忽然,不知哪里出现了暗器朝着第八军的人射来。

几个人猝不及防下受了伤,阿四不知哪来的力气,趁此机会起来,撞开押解自己的人,朝着炼丹炉的地方跑去。

一路上,阿四只听见风在耳边擦过的声音,他跑得足够快,也许是他一生最后一次那么用尽全力的奔跑。

他心中念叨着:快了……

而假“阿四”也因追踪,紧随其后,第八军的几个人一看到了这个地步“李遇”居然还想逃,也是奋起直追。唯一让他们较为坦然的是,这里是观星楼,是他们的地盘,没有那么容易能逃脱!

阿四来到炼丹房,那炼丹炉很大,青铜的鼎炉被架在火上燃烧着,药童边擦着汗,边在上方的台阶上用巨大的棍子搅拌着里头的汤药,里面滚烫的药水冒着一个个破碎的泡泡,整个房间都热得犹如火炉,只要一进来就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要烫坏皮肤的热度。

阿四猛然冲了进去,吓坏了这里的药童,一旁还有一排被绑着、模样畸形的的药人哼哼唧唧。

阿四了解这群剩余的第八军的厉害之处,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手筋又被挑断了,他能比的只有趁其不备和速度了。

走到了这一步,就更不能让李遇的身份被发现了。

他朝着温度足以融化金属的鼎炉踹去,全靠雄厚的内力和腿上功夫,那只几人合抱的鼎炉在阿四内力全力加成后,开始倾斜,向地面倒去。

而这时候,假阿四和第八军都到了炼丹房门口了。

阿四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了,他心中只有不背叛主公和救下弟弟这两个仅剩的执念了。

他义无反顾地跳入那烫得能把人的血肉全部溶解的汤药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上身上所有地方都像是融化般,迅速可见森森白骨。

刹那生命流逝间,他脑子唯一的画面是那个孩子亮着眼,闪着贼溜溜的目光,娇里娇气地拉着他的衣摆对他说:“阿四哥,咱们今天偷偷去吃烧烤吧,瞒着主公好不好?”

“不去,好好练功。”这孩子基础太差了。

还有,那叫打野味,非要叫什么烧烤,不省心的孩子,什么时候能不那么跳脱,害得他们要时时刻刻跟在后头给他擦屁股。

“这个太累,咱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再不听话,就去外头跪着。”阿四丝毫不心疼。

李遇跳了起来,喊道:“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你们这样,这太残忍了!天天除了练功还是练功,阿四哥,你是不是都没笑过?”

“李遇,别粘着我!”感觉到身后粘着的那一坨重量,阿四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没有被人这么提着无理的要求,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过。

心中又是气恼又有些无奈。

“我就喜欢,不爽你咬我哦!”李遇贱贱地一笑。

“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两人笑闹着跑了几圈,都累出了汗,喘着气,相视一看。

李遇就拉住阿四,硬是捏着阿四的脸,给阿四摆了个笑脸的样子,“笑一笑多好啊,阿四哥。”

阿四想要笑一下,但滚烫的液体已经将他的面部化掉。

下辈子,当我弟弟吧。

而他身后的假阿四,这位傀儡人早已被下达了命令,装作要拉住阿四的模样,一同入了沸水中。

“李遇”与假“阿四”同归于尽,一同在熔炉的液体中慢慢消失。

这样,再也无法辨别李遇的身体,再也没人会发现易容的秘密了。

第八军几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去拉假阿四了,“阿四!!!”

他们怒吼,恨不得刚才的时间是停止的,能让他们把阿四救回来,为什么阿四可以不顾自己姓名去救李遇这个叛徒!

明明刚才都看不出阿四有任何悲伤的情绪,他们以为阿四会和他们一样,对李遇恨之入骨,但原来那几年的经历还是影响了他,想拉回李遇的身体,却不料被一起拉入了这滚水中。

李遇选择自我了断,虽然的确有些意外,但也不是无法理解。

像李遇这样对他们李派人手段最为了解的人,很清楚被抓到和拆穿会有什么后果,不折磨的生不如死又如何能泄愤。

十四号冲出去想拉,却被其他人抱住了身体,“别去,已经来不及了!”

这水的热度远远超出了肉体凡身能承受的极限,若是现在过去就算是他们也是完全扛不住的,阿四救不回来了!

第八军的不少人眼中含着泪。

七杀死了,但他们却完全高兴不起来,这里还有他们那么多兄弟在。

在地下室的傅辰,始终盯着那满地的鲜血,阿四已经被拖走很久了,外头的机关门再一次被锁上,没有人会再进来,这里就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傅辰头狠狠撞上石墙,但因为使不出力气,动作依旧是软绵绵的,撞了好几下鲜血才顺着额头流下,血落入眼眶内,刺刺地疼,“呵……”

石室寂静极了,傅辰的轻笑声格外刺耳。

周围只有火把燃烧时轻轻的噼啪声,他缓缓从墙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床上,无神得看着远方。

天煞孤星,该死的怎么是你阿四?

是我,是我啊!

眼前又一次初现邵颐然和傅邵死时的场面,“啊——”“啊——”“啊啊——”

傅辰无意义地低声嚎叫,像一只濒临崩溃的猛兽。

他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他觉得很累。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死了就好了……

乌仁图雅盘坐在天井中,身边留着一根小辫子的小男孩也没说话,反而在帮忙看着罗盘的指向。

这处天井是他们回京后按照乌仁图雅的要求,根据六十四卦的方位摆设的,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属性排列,她一会儿捏着手中的铜钱投掷,一会儿看着星空,每一个步伐都显得玄妙。

口中不断念叨着:“不对……”

从天暗下来后,她就一直观察着天空,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略懂星象,学艺不精才会看错,可刚才怎么算都还是同样的结果。

七杀星从好几个时辰前就在经历生死劫,只是天空没有暗下来,她是看不出来的。从能看清到现在,就发现一直在紫薇命盘命脉处熠熠生辉的七杀星忽明忽暗,也就是一个不慎就会死亡的状态,这是大凶之兆。

担心自己看错了,乌仁图雅不敢乱说。再者傅辰是个不信命的人,她哪怕说了也不一定会引起重视,为了以防万一乌仁图雅又算了几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算不出大劫还是小劫,她到底主攻的是巫术,星象占卜却是没那么精通,但生死劫却是能确定的。

她望向远处没有过来打扰她算卦的丈夫,沉思了一会,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示意姜舒扬过来。

“这个是公子曾经吩咐我找的东西,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恐生意外,如今应该是他说的时候了,你尽快联系到薛睿,让他把这个交给公子或者瑞王。”乌仁图雅很是佩服早就对此有预料的傅辰,他居然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吗?

或许不是预料,而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总是将诸多可能性和变故考虑进去,令人防不胜防。

姜舒扬有些惊讶,他身为乌仁图雅的丈夫都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如此神秘。

“那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这是什么东西?”

乌仁图雅还看着天空,闻言想到现在也不需要再隐瞒了,“假死药。”

******

姜舒扬通过薛睿的手下,一路策马找邵华池的所在地。

各方面势力都被邵华池调动了起来,就是普通百姓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紧张的气息,邵华池已经收到了几个李派据点没有任何异样的汇报,随着到处都没有傅辰的消息,邵华池开始焦躁了。

打发了老八和老十二两位派来的亲信,邵华池正沿着护城河寻找。

之前青酒他们带来了一个算是好消息的消息,他们根据青酒跟丢的马车方向的路上,找到了一滴落到草地上的血液,从血的颜色和凝固状态来看,应该就是没多久前染上的。

而从血滴落下的方向来,这附近的人家并不多。

他们的人赶到这个地方,其他人暂时原地待命。邵华池出神地望着草坪下的那条河,那是护城河。

青酒正被邵华池丢到河岸上的岔口处,让他来确定方向。

被委以重任的青酒,带着自己的小伙伴,正在苦思冥想,虽然殿下说他只要凭自己的直觉走就行了,但关乎公子的性命好不好,他真的不敢随便下决定啊。

而且他能感觉到身后邵华池看着他凉飕飕的视线,虽然邵华池从刚才都没给他脸色看过,还称得上和颜悦色,但可能是以前几次的印象,他只要一碰到邵华池就怂了。

薛睿走向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邵华池,问道:“怎么了?”

邵华池的语气还有些怀念,“几年前,他扮作小宫女,逃出宫外,我就在这条支流找到在河边生火的他……”

薛睿看着映射着火光的邵华池面容,那么的温柔,谁能想到这还是那个冰冷煞神呢。

“我听说,刚才有个傅辰模样的人来刺杀你?”这事情很多邵华池的亲卫都看到了,也瞒不住。

“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你还需要问这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怀疑傅辰?”薛睿这人一向是个七窍玲珑心,这是来试探他了,到底是傅辰手下第一大将,邵华池明白薛睿的意思,但心中还是控不住冒出了些许火气,语气不屑一顾,“他们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傅辰。”

“您这么信任公子?”

“我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你吗?”邵华池说的理所当然。

薛睿安心了下来,只要瑞王对他们主子没什么间隙,那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虽然邵华池从刚才就始终在找傅辰,不过他还是要为自家公子问一声不是,谁知道这位心机深沉的殿下会不会是想把人找出来然后碎尸万段呢,不过显然刚才他那一问,是侮辱了邵华池一直以来对他们主子的心。

除了性别外,邵华池并不比女人差,都好过头了,薛睿觉得自己也要开始倒戈了。

自从听其他亲信提到公子和瑞王那不得不说的事,加上后来割袍断义,他也看到了当时瑞王的状态和傅辰的态度,多少也明白这两人之间的猫腻。

回答完,邵华池就朝着还在纠结的青酒走去。

薛睿一拍脑袋,被影响了!实在是刚才在看河水的邵华池那一脸表情太过温柔了,和平时大相径庭。

都什么时候,还在想这些!想着忙跟了上去。

青酒一感觉到身边的两个小伙伴,包志和灵珑悄悄让开了,就知道是殿下过来了。

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看向邵华池,“瑞王殿下。”

每次见到邵华池都像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周围人也习惯了,他们的小福星青酒谁都不怕,就怕眼前这位。

这次邵华池却没有嘲讽,反而蹲下了身,双手拍住青酒的肩,“青酒,我没怕过什么事。”

青酒落下一滴冷汗,这世上还有您怕的事啊。

不断点头附和,是是是,瑞王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我怕再也见不到他。”邵华池只要专心看着谁的时候,都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心悸,这是他本身美丽而强悍的特质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请你告诉我,你认为的方向。”

对青酒从未那么郑重过,也很少肯定青酒功劳的邵华池忽然这样,让青酒被熏的晕乎乎的。

这是受宠若惊,也是一种对极致美丽产生的正常反应。

全程围观的薛睿,不禁觉得。

男人也没什么吧,公子。

这样魅力突破性别极限的男人,您都不心动,也定力太强了。

青酒定了定神,指了个方向,邵华池抬头看去,那是观星楼的方位,郁郁葱葱的树木中还能隐约看到塔尖。那个地方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平时更是不允许别人进入,是圣地,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禁地,哪怕是邑鞍府的巡逻兵也是不敢擅闯的。

邵华池也没有犹豫,禁地——如果其他地方都没有传来消息,那么这一处,说什么他都要闯一闯。

“出发!”

才走了一会儿,忪易就提醒到后面灵武候世子姜舒扬正往这里来,似乎有什么急事。

幸好瑞王的队伍停下来了,快跑断马腿的姜舒扬为了自家媳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要不是手中的瓷瓶太重要,他也不会亲自过来。

******

第八军的人正在清理炼丹房,看到那两具被融化的只剩下一堆白骨的尸体,纷纷沉重地闭上了眼。

其中一人建议道:“带回戟国吧,阿四应该落叶归根。”

十号小心的从汤药中取回一根根残缺不全的骨头放在布上,包了起来。

闻言,泪水糊满了眼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摸了摸布包。

“安心去吧,这里还有我们几个兄弟在,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

“无论如何,七杀已伏诛,剩下的不过一个紫微,成不了气候!”

“李氏无敌,天下一统!”

想到李变天,几人悲伤的情绪渐去,慢慢坚定了起来。

刚走出丹药房,就有亲信跑了过来,“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第八军的几人脸色一变,他们在观星楼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是怎么猜到他们在这里的?

现在也没有让他们想的时间,等他们从窗口望下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整个观星楼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士兵,星星点点的火把在下方跳跃着,犹如死亡的号角。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邵华池!

“他是紫微吗!”

“七子?还不能确定,不过之前扉大人说过,紫微星只有可能在三个人之中诞生,三子、七子、九子。”

“现在看来,可能性很大!”而且此人怎么刺杀都总是失败,必然有七杀从中作梗,那么是紫微的可能性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我们现在下去杀了他们?”

“不行,他带的兵太多了,我们不能硬碰硬。”李派的宗旨之一:不做无谓的牺牲。

“那要如何是好?”

十号看着手中的布包,里面放的不知是李遇的还是阿四的骨头,又看向其他兄弟,“他还不知道七杀死了,那岂不是正好?”

邵华池在下方,观察着这栋楼,却没有马上进去,他明白擅自闯入这种机关重重的地方,是过于冒险的事。也看到了探出来的几个人,心中一沉,从服装和姿态来看,这应该就是傅辰说事后需要扫尾的几个,第八军的另外八人。

单家两兄弟此时已经到了邵华池身边。

“你们的机关术不错吧,这栋楼机关重重,正适合你们,待会我下令后,先放出血麟蝶。”他可没忘记当初在谴族宝藏的时候,被这两兄弟做的机关和血麟蝶差点弄的全军覆没。

这两兄弟对着他们的时候,让他们痛苦万分,但若是这样彪悍的人对着的是敌人,那就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邵华池是连最基本的互相喊话都不想给就想要待着人先杀进去的,他还不能确定傅辰在不在里面,现在不杀了李派这些人,他也没办法找。

这个时候,却从二楼上方的窗口丢出了一个竹筒,直直冲着邵华池扔来。

松易接了过来,将之打开,看到里面的话,手微微一颤。

邵华池瞥了一眼,上方只有几个字:七杀在此。

这有可能是唬人的,为了骗他们进去,也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这个机关重重的楼宇的确非常适合藏匿人。

十号等人要的就是邵华池对七杀的执着,如果邵华池对紫微命盘深信不疑的话,那么就不会冒着失去七杀的危险,说什么都会让人进来找!

当然,邵华池也可以不在乎七杀的死活,放任他这么死了,那他们也没有丝毫损失。

敌众我寡,他们还想逃脱后一举进宫,不适宜在此处开战。只要邵华池对七杀星势在必得,有那么点帝王的野心,就不得不上当,因为他赌不起!

十号看中的就是紫微星那对天下的野心!

看着楼下的瑞王军,十号一阵冷笑,“放火!”

烧了这一整栋楼,我看你还怎么有心思来追踪我们。

十号看着自己身后仅剩的几位兄弟,“走,扉大人他们也快到了,我们可以去回合了!”

“殿下,观星楼着火了!”

在邵华池拿到纸条看到上方那几个字的时候,观星楼里就传来了吵闹的声音,一眼望去,好几层楼蔓延着火光。

傅辰!!!

天空中,代表着紫微命脉的七杀星,光芒渐渐微弱。

第254章

傅辰是被噩梦惊醒的,一会儿是邵颐然临死前抓着他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会儿又是景阳宫里,那个轻柔的犹如羽毛飘落的吻。

还,不能死……

他还有放不下的人,唯有那个人……

他要保住这个国家,保住那个男人,让他能够得到想要的。

若是在失忆前,傅辰还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

但现在,却被一个男人以强势的姿态进驻了,这是妻儿死后他第一次想要用尽一切去守护一个人,想要尝试再一次去爱。

让这样的心动转化为那人想要的爱,如果那人那么想要,他又为何不去试?

他,还想再见一次邵华池!

阿四哥,李遇又要让你失望了。

做不到隐姓埋名,我早就深陷在这个局中出不来了。

我要……所有李派的人后悔踏入这块地!

傅辰使劲撑开了眼皮,还在那密室里,身体依旧沉重,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没有再去看外面那一滩滩化不开的血,沉重的心情残留在体内,哪怕从昏迷中醒来也挥之不去。

他摸了摸身上,果然没有毒药包、血麟蝶,所有的暗器、匕首等存放的地方都消失了。

他的武功路数几乎是继承了李派和数字护卫团的,无论把东西放在哪里都有可能被熟悉他的阿四搜出来。

是为了怕他用这些逃跑还是怕他提前自我了结,省的遇到第八军那伙人?

真了解我啊,阿四哥。

傅辰撑着身体,一路从床边慢慢爬着,绕过几个猜测的机关点,一点点挪到阿四所说的存放食物地点,爬上去研究了一下火把的位置,才尝试着打开机关,一打开里面的灰尘就朝着傅辰飞扬了过来,阿四是暂时把它弄成了粮窖的模样,用草木灰做底,这里顺带提一下在这个年代草木灰是有多种用途的,常常被提到的一种,是用作女性每月小日子的必备物,会用干净的布将草木灰裹进去制作成袋状,用完后再将灰扔了把布洗净晒太阳杀菌后换上新的草木灰重复使用,这些草木灰会经过高温消毒,是较为干净的,对女性的生理也起到保护作用。

它甚至还有药用,可治疗关节方面的疾病。而这里,存放粮食也会用到此物,草木灰上方会叠木板和席子等,是为了防潮和隔热,中间放上需要准备的食物和粮食,一般为了储存和保鲜粮食还会再铺几层,无论是夏季过热和冬季过冷,都能保持一定恒温,会让人想到热水瓶保温的概念。这样的方式可保存食物从五年到十年不等,一直沿用到现在。

阿四为他准备的是军粮中常常能见到的糜饼、干饼等,这些饼脱水后可长存不坏,是最早的“压缩饼”雏形,供军队长途跋涉,在李派人的食物中它们占据了绝大部分,由于时间较仓促,阿四为李遇准备的都是这些可存放许久的干粮,说是两个月的量,实际上只要省着点,足够至少半年的存活。

傅辰从一旁的水缸中舀了一碗水,抽出一块饼泡着水一口口吃了起来,饼没有被凉水泡软,吞入的时候硬邦邦的割喉咙,特别是前不久在宫中为引出六号七号被索了喉,傅辰的喉咙还有些微的难受。

吃了几口就被疼痛引起了咳嗽,呛了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中飙出,忽然一个画面跃了出来,更多细节冲入脑海。

那碗长寿面……

明明应该吃过山珍海味的瑞王,居然那么爱他煮的面,原本只是有印象的画面不再只是简单的图形,变得具象,犹如身临其境,连那人事后痛得脸部扭曲,晶莹的汗珠滴在手上的温度都诚实地反射入大脑。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和[那个自己]的记忆正在不断深入融合。

一些模模糊糊的细节越来越多被记起来,他开始体会[那个自己]被慢慢触动却无法回应的过程。

傅辰麻木地往嘴里塞食物。

他此刻脑海里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身边路过一次逃窜的老鼠,傅辰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将之中途拦截,在它的凄厉的尖叫声中,用尽力气撕裂了一层皮肉,温热血液顺入口中,给傅辰冰冷的身体带来了微弱的温度。

这时候哪里还管它是否有寄生虫,他只想吃一点热的东西。

又慢慢爬出粮窖,开始从一块块地砖和石墙上寻找机关逃出去,可药物的限制让他的寻找非常缓慢,身体的行动和脑中下达命令的速度成了反比,典型的手脚脑不协调。

一个时辰过去,找到了十二处机关点,他并没有随意触碰,这些机关是扉卿联合民间机关大师精心设计的,稍有疏忽就有可能被困在里头。

打开了几块普通地砖,在下方沙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图,将自己找到的机关点用插木棍和搓洞的方式做记号,企图寻思到一些联系,正在做第十三个标记的时候,傅辰闻到了一丝烧焦的味道。

他爬到床上,透过小孔往外看,外密室的铁门外有几簇火光窜了进来。

火灾!?

不对,哪有这么巧,应该是纵火。

观星楼外,发现着火后,邵华池立刻下达了围剿的命令,不放出一只苍蝇的凶悍架势,至于事后会不会因此受到惩罚,那也要他父皇醒来才知道了。

单于一看到毁了自己国家的戟国人,胸中压抑的愤怒和大仇从未得报的冤屈都涌了上来,哪怕没有邵华池的命令,他也想要不顾一切去报仇。

当年他们谴族还不叫谴族,他还记得他们曾经的族名是天乐,但各国的窥觑让他们渐渐过上了战乱不休的日子,后来被戟国盯上,所有谴族人都被像是食物般地带了回去,他亲眼目睹父皇和母后就是被这第八军的人暗杀,做了戟国的圣药,这些圣药的原料是他们谴族人的血肉为引的,李派人将犀雀捉去,利用犀雀对谴族人血肉气息的判别,来捉捕所有李变天想要找的人,赢得了多次战场上的关键性胜利。

渐渐的,李派人将他们称为谴族。

意思是天谴之族,他们不该活在这世上,他们是罪孽的,他们的宝藏应该留给世人,罪孽的他们应该受到神罚,所以他们才会走向灭亡。

而不明真相的人们相信了这番论调,甚至还被广为流传,天乐族渐渐变了名字,变为现在的谴族。

他们是罪孽的,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难道,好好活着就是错误?

单于朝着邵华池跪了下来,他们虽说是傅辰的人,但傅辰是七王党的,执行任务还是要通过邵华池的同意,“全部杀死,可否?”

邵华池控制自己看到火灾时的失控,他生怕再从里面被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还在继续下令,闻言看向身边跪下来的男人,男人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是含着一抹宁死不屈的倔强的,压抑着的双眼刺到了邵华池。

第八军的人至少要留一个活口,邵华池本来还想试图找到一些突破口。

不过看到单于的目光,缓缓点头。

见邵华池应允,单于割了一碗单乐的血,他们两人中只有单乐是未来的谴族之王,他的血液效力要比自己强上许多,让所有瑞王军的人身上沾一些,以免被误伤。

拉着还懵懵懂懂地单乐走,“你想见的哥哥还在里面,我们去杀掉坏人好不好?”

单乐一听到傅辰在里头,忙欣喜的点头。

两兄弟进了观星楼,就朝着那几个第八军的方位移动而去,顺便破坏掉路途中的各种机关,扉卿这栋楼的机关的确很巧妙,但在他们眼里就不算什么了,到底这些机关术多数都是从他们谴族这儿传出去的。

“青酒,愿意与我同去吗?”邵华池在分配自己的士兵留守、追击、分层寻找后,自己也打算进入。

青酒惊讶极了,薛睿也想阻止,虽然很感动邵华池愿意为傅辰做到这个地步,就是一个可能性都不放过,但按照如今的火势,这观星楼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观星楼,您不能因为对方放出一个诱饵而轻易涉险。”

就像寿王党没了寿王一样,一个派别失去了领头人,它就失去了斗争的必要与信念,面临的就是全盘崩塌,就像郭永旭虽身为右相,却已经失了曾经的雄风了。

现在邵华池就应该在外面做最高总指挥,而不是自己进去。

“我并没有冲动。现在其他地方有传来傅辰的消息吗?”邵华池看上去的确非常冷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失控的迹象,那是他这些年无论情感还是生活都经历了一次次考验后的沉淀,正因为不想让身边人察觉到自己的痛苦,他才总是克制着自己,让自己变成众人理想的统领模样,自问自答,“没有,我们几乎把整个京城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这里有第八军剩余的人,路途中还有那个冒充傅辰的刺客滴落的血,他在里面的可能性非常高,若他在受苦受难,你让我旁边看着?”

邵华池一字一顿道:“我只问你,若在里头的是青染,哪怕只有五成可能性,你进、还是不进?”

青染,想到那个到现在还不允许身边人靠近的女子,薛睿的心像是被切开露出血淋淋的血肉。

当然会进,就算自己会尸骨无存。

邵华池又一次看向青酒,青酒沉默地点头,头一次说出连以前的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话,他觉得这种预感的能力特别像神棍,犹如一个异类,但随着傅辰和邵华池等人一次次的交付信任,他也开始渐渐的将这种能力展现出来,而不用担心自己被当做妖魔鬼怪烧死,“其实我感觉公子在里面。”

邵华池心微微一紧缩。

根据青酒的预感,邵华池带着松易等亲信一路进来。

青酒在楼梯间徘徊了一会,那强烈的预感让他在看到楼梯口的火光时,产生犹豫。

“地下室?”发现青酒的目光,地下室看起来已经被恶意点了火,虽然不大,但如果人被关在里面,就危险了!

邵华池叫来了自己的士兵,着重扑灭地下室的火。

按照现在的起火速度,人哪怕救出来也会被烧死,就是不烧死,光是温度都能把人烤熟吧。

“下面是什么构造?”

薛睿看着手下传来的详细图纸,“石室。”

这个结果已经是他们想象中的最好了,至少石头的材质令傅辰的危险程度降低了不少,但地下终究是个密闭空间,有什么意外未可知,“速度再加快!”

这附近有倦鸟池,使得水源的问题解决了。

一桶桶水被抬到地下室,不断往里扑,看着火有被熄灭的趋势,邵华池却依然克制不了身体的颤抖。

傅辰,只要你好好的,你就是……再背叛,我都……认了!

随着灭火速度的推进,邵华池等人捂着口鼻,一路走下台阶,进入昏暗的地下。

一群人也是被地下的烟味熏得呼吸困难。

青酒被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低头靠着直觉摸索着带路,睁开一条缝的时候发现身边邵华池颤得停不下来的手,想到那句:“我没什么怕的,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主动的握住那只明明那么热的环境却依旧冰凉的手,“殿下,公子之前经历的事不比现在更惊险,但他还是活下来了,您要相信他没事的。”

邵华池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从客栈抬出来那具焦黑的尸体,就完全无法平静下来,但还是感受到青酒想要给他力量的好意。

“对,祸害遗千年。”他这么个大祸害,阎王一定不收。

事实上,整个地下室也不算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所以当傅辰发现外面的火快要融化第一扇门的时候,就已经脱下了外衣,爬到粮窖里的水缸旁,用沾湿的衣服捂住口鼻。

火灾中最可怕的不是火,而是温度和烟。

室内的烟是由外间传来的,傅辰在水缸边咳嗽,这里机关很多,但他找到的十三个没有一个是能从里面打开出去的。

阿四为了防止李遇出去,被第八军或是六蒲府的杀手找到,刻意把从内打开的机关毁了。

他已经睁不开眼了,这里的通风口做的太小,只要有烟味,几乎填充满了这个空间。

温度越来越高了,傅辰感觉再这么下去他恐怕就要与粮窖里的一堆快自燃的木材作伴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往水缸里躲,把自己的身体浸泡在水里,双手咬牙撑在水缸边缘,不能昏过去,这次昏过去哪怕不被熏死也会淹死。

也许阿四在放置这个水缸的时候,都没想到最后会给李遇用来避火吧。

他是为了给李遇足够用几个月的水,所以准备的量很足,缸也够大。

水还是微凉的,一开始傅辰还觉得很舒服,可后面连水也开始热了起来,就犹如进了温泉,冒出了热气。

水温一点点升高,他闭着眼,半昏迷地靠在水缸边。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在喊他。

傅辰缓缓睁开眼皮,居然见到了犹如幻境里的男人,邵华池……

邵华池看到身体无力却还死死撑在缸口,拼命求生的傅辰时,一直强忍的情绪,就犹如堤坝垮了。

潸然泪下,将人从热水里捞了出来,“我来了……没事了,啊?”

“我想你……”傅辰靠在那人身上,轻声道。

犹如干涸的泪腺,也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对你,也许不止那一点点心动。

两人拥抱的刹那,泪水交融,而他们分不清是谁流的泪。

只能死死把对方往自己身体里摁,像是确定对方的存在。

邵华池轻柔地蹭着这个从没有软弱过的男人,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出现也是同样激动的情绪,又哭又笑,“你只有这种时候,才想起我的好了?”

不过,你什么样都行,嫌弃我也好,当我主公也罢,我只要能像现在确定你在就满足了。

在看到你那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的画面,我比什么时候都高兴。

邵华池不断轻啄着男人因为炎热而汗湿的脸,丝毫不嫌弃。

“你一直很好,是我没有珍惜。”傅辰脸上也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还是泪,“太晚了吗?”

听到这句话,邵华池一愣,他觉得这话比所有情话都来的令他心动,将男人从水缸抱出来,紧紧拥在自己的怀里,“不……还来得急。”永远都来得急。

傅辰微笑着,放心地陷入黑暗中。

周围正在灭火的包括这次的大功臣青酒都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不是背过去就是专心给周围降降温,倒倒水。

薛睿在端水的时候,轻轻摸了一下青酒的脑袋,总算这次没找错路,还真的要多亏了这朵小福星,来的好!要没有他,他们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他们这边虽说被李派一直压着打,不过也有幸运的时候啊,这不小福星不就来了他们家吗?

青酒这会儿还时不时偷偷瞄上一眼。

“别看了。”要是被殿下发现,咱们又要受罪。

青酒缓缓收回视线,“我只是担心公子。”

“吸了那么多烟,这里又那么热,身体受影响是肯定的,但能醒着和殿下说话,我们也不用太着急了。”虽然他也担心,但想也知道,殿下可不会允许他们现在靠近公子,这摆明着是没长眼吧。

青酒看着那相拥的两人,心中说不出滋味。

他不知道这种滋味叫羡慕,“总觉得殿下和公子这样,真好……”

这两个人虽然行为过于没有廉耻心,他们都还在,就抱上了,虽然说其他人看到大约也只是感慨一下这对君臣感情好,可他们是知道真相的啊,就怎么看怎么不对味了。

不过考虑到刚才他们一路灭火,开机关,殿下疯狂轰门进来,差点触动这里的机关全部被射死来看,劫后余生理应这般。

青酒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和女子在一起才是顺应天地规律的,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总觉得任何一个女子都不适合插入这两人之间,他们就好像天生就应该在一起,以前怎么不觉得他们配呢?

“你以后也会有的。”薛睿微微一笑,他可是知道包志和灵珑为了这小子,明里暗里上演了好几出宫斗大戏了。

亲自安顿好傅辰,邵华池才出了马车,一改来时的满是阴霾,现在的他堪称相当好说话,从他看谁都温和眼神就能看出来。

吸了太多的烟加上中了药,手上的伤口也没愈合,傅辰正躺在铺了厚厚垫子的马车里接受治疗。

而邵华池的兵,在刚才灭火的时候,追杀着观星楼里的李派人。

邵华池在等,等单家两兄弟的归来。

一时辰后,两兄弟带着一身伤,慢慢从远处走来,邵华池亲自迎了上去。

单于脱力,半跪倒在邵华池面前,加重声音:“不负所托。”

血麟蝶的忽然攻击,在第一时间把第八军其中一个分队吞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再高强的武艺又如何,他们没有防备就注定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在追第二分队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寻找和跟踪,对方已经有了戒备心,也明白这兄弟两不好对付,他们只有在自己奄奄一息让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彻底放出血麟蝶,但自身也受了不少伤。

血麟蝶是一种极为恐怖以及即将灭绝的生物,这次八个人的数量有点多,所以他们放出的蝴蝶数量也是成倍的,攻击强与危险是成正比的,除了这对兄弟两外,其他人对上它们都有可能被反噬,所以两兄弟是刻意离远了一些解决敌人。

当初傅辰问他们要的时候,也为了以防万一增加了自己血液中的浓度,只敢放在身上三只,多了也是担心适得其反。

这时候的单于,只觉得身体很累,但精神却是兴奋的。

哪怕罪魁祸首还在逍遥,但能亲手杀死仇敌为父母报仇,也是二十多年来最舒爽的时候了。

邵华池明白,曾经差点让他和傅辰全军覆没的兄弟两,这次把这招坑到了他们的对手!

至此,世上再无李派第八军。

第255章

傅辰是半夜醒来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按照他睡醒后全身的感觉来看至少有一天了。

思绪格外的清明,身体还有一种淡淡的轻松感,看来体内的药已经过有效时间了。

昏迷前的种种难受随着离开那间闭塞的地下室后,就松了下来,屋内是暗的,只有外头一斜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

第一时间感受到身边有人,但一发现到那熟悉的味道,还有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傅辰就卸掉那些攻击的力道。

让自己尽量将绷着的肌肉放松,对方显然还在沉眠中,呼吸是均匀的。

记得以前他当贴身小太监的时候,邵华池也是整晚整晚的难以安睡,现在居然睡得这么熟,这样没有语言,却比语言胜过百倍的信赖,让傅辰不由地露出微笑。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滚烫的火热粮窖中,那张他以为是想象中的脸,当时,邵华池是真的来吧。

他被阿四藏得如此隐秘,居然还能被挖出来,邵华池该不会真的挖地三尺了吧。

想到阿四,傅辰一阵难言的苦涩。

在邵华池的呼吸频率中,逼迫自己又一次进入梦乡。

他没有后悔的权利,就像李派,到了这一步,双方都需要做一个了断了。

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身后有个什么粗硬的铁棍戳着自己的大腿,看来他是不用担心伴侣另一半的身体是否有健康问题了,想到邵华池多年来一直都被有隐疾的流言困扰,傅辰觉得这状况很有趣。他也是亲身经历过晋成帝逼迫邵华池选择女人的时期,自己还添了一把火,傅辰不由地想,总不会连这个都和自己有关吧。

他还没自恋到这个地步,五年前他和邵华池只是正常的主仆关系,如果那时候就对他有别的意思也未免太……丧心病狂了点。

早上起来某处就格外精神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怀里还在沉睡的傅辰,轻手轻脚的挪开自己的犯罪证据。

头疼地朝着自己下方的精神的地方纠结地看,这天气外头冲凉水澡哪怕是他的身体也扛不住,再说他还有伤在身,实在不想去受罪,愤愤地拍了那硬邦邦的物件,嘟囔了一句:“你兴奋个什么!”

说完,看了眼并没有被吵醒的傅辰,呼了口气。

又轻轻地下了床,给傅辰盖上被子,着迷地看了会。

直到外头罗恒轻轻喊了两声,才猫着腰出去。

远远传来他继续嘟囔的声音,“对个病人都能起来,你还要脸不?”

邵华池死死盯着自己的某处,下不去怎么办,这样怎么遮?

要是被属下看到,威严何在?

傅辰忍住笑意,差点连自己几乎没被识破过的装睡都要忍不下去。

在他清醒时,邵华池对他,可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把门悄悄关上,邵华池缩了缩臀,尽可能隐藏住那凸出的地方,虽然那效果并不怎么样。

一脸若无其事地训斥,只不过声音格外的小,“不是说我会自己起吗,吵什么吵!?”

罗恒低着头,嗯嗯嗯应是,他不是怕殿下又忘了时间吗,傅辰在殿下身边的时候,时辰这个词就没有了,再说又不是第一次。

记得昨日半夜把人带回来后,傅辰睡了一天一夜,殿下就日夜守着,他们走进来靴子踩到地面的声音太大都被殿下训了一顿。

现在不让他们出声,还不是怕吵着里头的人。

傅辰哪有那么脆弱啊,那男人一个可是抵得上千军万马的,比您还高大一些,哪里需要这么像是朵娇花似的呵着护着。

现在傅辰没事了,但他们七王党也遇到了迄今为止最严峻的打探,这些年七王党做什么事都是暗着来的,哪里会这么不顾一切,这次殿下是真的忍不下去,或许也是不想忍了吧。

只要能找到屋里那个男人,殿下恐怕也是不在乎那些后果了。

就这么短短一天工夫,京城里各个派别都被七王党浮出水面的势力给震撼到了,这么强悍的七王,拥有这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哪里还会是九王党的一员。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如果有这样的安排,又怎么会屈居人下。

隐藏这么久,必然有大图谋的。

特别是有消息说九王党前段时间一直在明里暗里打压七王,想来是已经发现了吧。

现在这么多势力中,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连右相郭二都出动了。

这位可是一尊大佛啊,现在老大寿王的葬礼刚过去没多久,大家都以为悲痛欲绝的右相不会再站队了,可这才几天功夫,就为了找刺客,就把这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给联系到了一起。

很显然,郭二站队了,还是曾经寿王党的死对头之一的七王爷。

暴露这事情是迟早的,只是时机不太对,就会产生相应的变数。

邵华池才刚出门没多久,守在门外的松易就发现公子已经醒了,用过膳食,傅辰询问了一下一群属下的情况,听说观星楼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了,这件事兹事体大,关乎到仙丹,那可是皇帝的命根子,而毁掉观星楼的事情,不少人通过自己的渠道都知道是邵华池干的,如今都等着晋成帝醒来,看瑞王爷的好戏呢。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怎么可能放过。

瑞王本人倒是对这种看戏的恶意打探视若无睹,一回来就一直在府中看着傅辰,不理会外头的纷纷扰扰。

而薛睿他们现在还在继续进行城中百姓的排查,哪怕现在所有决策层几乎全被傅辰和邵华池消灭干净,可这些人隐藏在普通人里的“百姓”居然大部分沉得下气,没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继续过着普通的生计生活。

只有一部分沉不住气联系阿四和第八军的一批人,被薛睿他们顺藤摸瓜找到,目前正被邵华池用郭二那些门生的力量控制起来。

傅辰想到阿四提到扉卿那封急报,他记得在宝宣城的时候,扉卿已经命不久矣了,那么现在能与三子一同赶回来,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他的还魂仪式已经做好了吧,竟然成功了!而且扉卿已经猜到他是李遇了,那么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京城。

风雨,要来了吧。

去看了下被放在院里头自己玩耍的小王爷邵龙,小家伙看到自己,看上去非常高兴,眉开眼笑地跑过来,对于相当内向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个大进步了。

傅辰当然不会忍心让他失望,在小孩的惊呼中把他抱住,惹得小孩一开始惊慌失措,后来发现傅辰只是抱着他在空中转圈,他没有过这样刺激又好玩的体验,父王没时间来管他,而家中女眷也不可能陪着他一个庶子玩,他从小要学的礼仪和启蒙,王妃总是教导他不能给父王丢脸,要有大家风范,不能大哭也不能大笑。

松易他们倒是想对小王爷好一些,不过碍于身份差距,他们也无法逾矩。

傅辰是目前唯一能填补这个空白,而不会被降罪的人。

院子里一时笑声连连,府里的人都发现今天邵龙是笑的次数最多的,哪怕等傅辰有事离开也没有停止过。

陪孩子玩乐本就是傅辰的计划,他不希望小王爷早早的失去童年,但正事也也不能耽搁,傅辰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没一会儿薛睿那边,实时监控着怀疑的人数,查看着上方的名单,他们现在正按兵不动着,对方只要没有犯错,他们就不可能实行抓捕,那会引起京城内外的恐慌了。

等松易接傅辰回府的时候,就见傅辰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松易可不习惯被这个男人这样看着,总觉得心里有点漏风,凉飕飕的,“公子,怎、怎么?”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傅辰清淡地笑着。

比起邵华池那外放的气势,无疑公子是非常内敛的,平时看到他也只会觉得他非常有亲和力,这样问的时候甚至还会给人一种相当无辜的感觉。

不过松易认为自己更害怕公子这种防不胜防的类型,他努力想了想,自己是不是有忘记什么事情。

在公子失踪前……失踪前,哎呀!

事情一多,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等松易再次回来,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布条带了过来,傅辰接过。

这件割袍断义的衣服松易还找了半天,后来想了想以他主子喜欢收藏与傅辰接触过的东西来看,恐怕在那几口昂贵的木箱里头保存着,果然在其中一口木箱里找到了这件衣服。

反正这要求是公子提的,松易觉得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啊!

傅辰拿到这件当初伤了那人又割袍断义的衣服,一时那些微的疼痛又一次出现,[那个自己]当时的感觉诚实地传达到现在的自己身上,他记得当时邵华池的痛苦,而那人最为让人觉得珍贵的就是无论自己做什么,就是把那人伤得体无完肤后还能看到那人对自己的笑容。

这也许也是自己放不下的原因吧,再也不会出现这样一个好了伤疤忘不了疼还始终如一的人了。

别再对他这么好了,“也许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宠坏了。”

傅辰边这么说,边拿起针线开始按照那件衣袍的位置进行缝制。

松易惊悚地看着傅辰居然连针线活看上去都做得有板有眼的,傅辰当年只是太监吧,又不是宫女,怎么会这个。

傅辰的针线活当然是很一般的,但对比一般男人来说自然是好了很多,最重要的是他常常为他妻儿破了纽扣或是崩线的衣服缝缝补补,傅邵年纪小,妻子又是个没有这方面能力的,这些伙计傅辰都是自己一手包办了的。

只是现在缝制这条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常的衣袍时,傅辰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差不多缝好的时候,傅辰来回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勾,交给松易,“先放起来吧。”

等到时候给个惊喜。

外头门房进屋,来了个傅辰的熟识,听到是吉可,傅辰忙让他进来。

仔仔细细观察傅辰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吉可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梅妃娘娘担心你,特意让我出宫来看看,你也知道娘娘们出宫比较困难。”

“她呢?”

傅辰问的简单,不过吉可到底是傅辰一手带大的,马上就接了话头。

“无事,虽然身体虚弱,不过被从井里救出来的时候,只是惊吓过度昏过去了,太医为娘娘开了些药,正在静养呢。”

“那便好。”见吉可似乎还有话要说,傅辰道,“是还有什么要说的?”

吉可看了眼松易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

松易是邵华池留给傅辰的,与罗恒以及其他几个亲信轮流看着傅辰,邵华池的意思也是合情合理的,让傅辰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也不限着傅辰的外出的自由,但身边要带着他的人,以防出现意外。

对于这种保护方式,傅辰身为男人,又是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保护的当然是不愿意的,不过当邵华池身份换成了自家爱人后,傅辰就没了意见,只要是爱人想要的,他范围力所能及的,都会满足对方,更何况是这种小事。

“不是外人,直接说吧。”

松易本来还想离开,免得尴尬,没想到傅辰居然这么相信他,一时间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心里也暖洋洋的。

吉可看了眼松易,才对着傅辰耳边低声道:“娘娘让我问您是否到……时候了。”

这个哑谜只有傅辰和梅妃清楚,说的是什么别人自然也听不懂的。

傅辰知道梅妃指的是什么,让梅珏能问出这句话,只有一件事——皇帝,要不行了。

哪怕不是现在,也快了。

按照第八军给的那药的以往情况来计算,皇帝的宾天应该在一个月内,但梅珏不是那么冲动的人,除非皇帝的情况是相当不好,不然不会这么急着来找他确认,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么几天吗。

所以,可以推测出,皇帝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上许多,这才会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你告诉她:见机行事。”

你的仇,能报了。

“老七,你是怎么回事?”

老皇帝醒了,这是邵华池去皇宫路上接到的消息,他赶来的时候,遇到刚刚过来养心殿的几位朝中大臣。

这次皇帝醒了后身体还依旧很虚弱,说是虚弱都算是好的,大部分人都看出那是将死之兆,但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晋成帝就之前的爆发让他提前透支了后面的生命,他一醒来,还记得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情,在第一时间召集了大臣,并让之前也被下了药昏迷的安忠海把应劭诏书和誉黄诏书捧来,他能感觉到一丝京城的危机,不然也做不出这样提前公布诏书的事情,就是怕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那两份诏书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似乎心中都有所预料了。

没有一个皇帝会在还健在的时候,说这种事情,除非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一些大臣想到这里,都是心照不宣,不敢表露出丝毫,生怕皇帝察觉他们的异样,如今这般,皇帝是要把新帝托付给他们了。

这时候刚被扶起来,身边还围着一堆太医的晋成帝,脸色蜡黄,比之前看到的时候还要死气沉沉。

他老得更厉害,连说话都轻了许多。

挥开一旁的梁成文,看着跪在龙床下方的邵华池,醒来后就听到邵华池把观星楼毁了,还召集了诸多势力快把京城给差点翻过来,就为了找所谓的乱党,先不说人抓没抓到,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这先斩后奏的行为,往重了说就是藐视龙威。

见七子一声不吭,晋成帝重重叹了一下,“你们都下去。”

让其他人退下,又让邵华池跪地近一些,“你老实说,是不是与我们遇刺有关系。”

具体的事外人不知道,但皇帝对当时的记忆还有模糊的印象,他记得自己的失控,还差点打死了七子,若不是儿子当时赶来的及时,见到的早就是他的尸体了。

所以哪怕京城内外发生了那么多足以把瑞王打入大牢的事,晋成帝也装作没听到那些弹劾的声音。

这荣宠,在别人眼里,当然就这独一份了。

邵华池把自己和傅辰的分析,能说的都对晋成帝说了,晋成帝一听到京城内有三成以上的可疑人口,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评价了一句:“无稽之谈!”

这样的事,一般人的确很难相信。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统治下的京城,已经面临到这么严峻的形势,他认为只不过是在皇宫中中了招,被刺杀的人揪住了空子,但不可能已经到外面这样草木皆兵的情况。

晋成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自古的皇帝都是认为自己天命所归,更不会当着儿子的面承认自己的疏忽和治下才导致这种情况,他只会相信京城没有事,是七子危言耸听,只是几个刺客罢了,怎么可能严重到这个地步。

晋成帝不相信这样荒谬的怀疑,他也不愿意相信。

果然!

邵华池眼底一黯,就如同傅辰预料的那样,父皇是不会相信的,在他看到皇祖父的人头出现在戟国人火器库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父皇的行为,皇祖父的陵墓被盗那么大的事,为什么始终没什么风声,这是有人把消息压下去了,而谁有这样的能力和地位呢,那就只有他那父皇了。

这时候他甚至相信,哪怕他和父皇说老三有问题,都没有什么用处,甚至还会怀疑他对老三嫉妒才说出这样的话。

在晋成帝心中,晋国交给信任的人后,如何都与他无关了,唯有一点,绝对不能毁在自己的手里。

晋成帝只道,让邵华池去寻找真正的刺客源头,而不是拿观星楼这样的地方乱来,京城不是让他玩闹的。

邵华池气得满眼赤红,心中溢满了对自己生父的失望。

曾经幼年时期对自己和母妃的种种,他都可以不计较。

但现在,他才是真正感受到,这种自私下的残忍。

这时候,晋成帝把外头的大臣都喊了进来,这才让安忠海开始读传位诏书,只读了应劭诏书,另一份誉黄诏书却是要等下一任皇帝做了什么违背的事时,才能用到。

当读到三子邵安麟继位的时候,邵华池心中惊涛骇浪,哪怕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无法在这时候接受。

这些大臣跪下喊着吾皇万岁,就等着邵安麟回到京城辅佐,在这里的大臣几乎每一个都是晋成帝的亲信,是保皇党,能够给邵安麟继位扫除一切不适合的因素。

晋成帝现在身体机能几乎被完全破坏,才说了那么一会话,就已经力不从心了。

说着就让所有人跪安,其他人都退下了。

但邵华池去迟迟不肯起,他匍匐着身体,做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请求,“求父皇,收回成命!”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邵华池,朕该说的都说了,你是要违抗圣旨吗?”晋成帝的脸色,看着连今晚都熬不到,外头已经跪着一群妃嫔了,包括圣宠不衰的梅妃,唯一没到场的就是现在还在养病期间的皇贵妃。

“唯有邵安麟,您不可!他的身份有问题,国师扉卿是戟国人,邵安麟很有可能与这次戟国派来刺客的事有关!”邵华池磕着头,只希望晋成帝能看在自己救他一命的份上,在最后不要让晋国陷入这水深火热之中。

邵华池坚定异常,他可以不要这皇位,但若是被邵安麟继位,京城就等于白送给李皇了,他们之前做的那些抗争,还有什么意义?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邵华池。”晋成帝这些年几乎从来没喊过邵华池的全名,如今这样显然是动了怒的,“朕不去管你这些年有什么想法,你的那些势力,的确连朕都惊讶,朕曾以为你是个好的,不争不抢……到头来,也是一匹饿狼啊!”

“我没污蔑他,只要给我时间就能找到一些证据,”邵华池不为所动,在他的势力摊开来的时候,这些都是能预料的事了,再一次磕头。

晋成帝之前不说,是希望父子之间还能存有一些情谊,如今是逼得他说明白了。

到底是自己宠着过来的孩子,再恨,再觉得愤怒和可笑,他都想在最后保住这个孩子。

说着,咳出一块血,梁成文忙过去要把脉,却被晋成帝阻止。

“你也退下吧。”

梁成文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邵华池,默默退到了殿外。

晋成帝也是对邵华池满是失望,这样一个孩子,没自己这些年哪里能得到这么多尊重和地位,最后是怎么回报他的?居然妄想要皇位,亲信报出来的七王党势力,就是晋成帝都不敢相信,才那么几年,这孩子就已经做了那么多了!

简直,狼子野心!

他配吗,他是丽妃的孩子,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她的儿子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统,被天下嘲笑吗?

一个祸国殃民带着诅咒出生的孩子!

晋成帝眼中,那深深的讽刺,像一把生锈的刀往心口上扎。

“你过来。”

邵华池又走了过去,晋成帝在他耳边斩钉截铁道:“传给谁,都不可能传给你!”

声音那么轻,意义却又那么重。

邵华池的心,好似被冰冻住了,被切开露出血淋淋的内脏。

“为什么?”一个明君能做到的,他都能做到,为何就不能是他?

邵华池忽然想到了那个让他始终求而不得的男人,无论他做什么,做的多好,都看不到,因为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又怎么会给他机会。

晋成帝笑了笑。

没有回答,却比回答更讽刺。

“华池,我记得你在宝宣城的功绩,那里也百废待兴,做你的封地正合适,是你该保家卫国的时候了,这些年你做的很好。雅尔哈也老了,我打算把他召回京城,你无论是职位还是能力都镇得住,等到安麟继位后,你就去你的封地吧,朕乏了,退下吧。”

第256章

是怕他给老三找不自在,还是怕他在京城势力太大碍着老三的路了,连他的人都不能待在京城了是吗。

一般情况下,帝王宠爱的王爷,或者不被忌惮的新帝兄弟,他们的府邸都会选在京城,以示宠爱。宝宣城地处西北,这辈子若是没有皇帝的宣召,他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外头一阵风钻入,邵华池瑟缩聊下,这天还没到冬天,怎就那么冷呢。

您还是不信我,还是根本不敢去信。

邵华池恭恭敬敬朝着晋成帝磕头,他已经想象的到最糟糕的后果了,声音那么沉重:“儿臣,遵命。”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顶着雨走了出去,却没有用近侍送来的伞,邵华池以沉默的姿态消失在雨雾中。

看着七子离去的样子,晋成帝又叹了几声。

“皇上,保重龙体啊!”安忠海看着晋成帝现在老态龙钟的样子,暗暗垂泪。

他早年也因为李嫂子的事被邵华池和丽妃母子要挟做了不少事,但两年前李嫂去了,邵华池就再没有可以威胁他的事了,现在,就连皇上看着也要去了,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走。

“朕老了……”晋成帝的目光中透着对往昔的怀念,“换了早年,知道这孩子有这样的心思,饶不了他,现在居然是想着如何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保住他的性命,哎,你说朕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这种话听听就好了,却万万不能应是啊。

本来只是希望老三在继位后能善待其他孩子,特别是保老七一世荣华,现在老七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这份附带的诏书却反而成了保命符了。

安忠海是唯一清楚誉黄诏书里的内容的,明白自己身上这份附带的诏书是唯一在将来有什么意外,能保住邵华池性命的。

好一会儿,晋成帝都没有开口,只是眼神有些飘忽的。

想到那些仙丹的效果,安忠海就心有余悸,刚才如果没有事先吞下仙丹,皇帝也无法一下子说那么多话。

“朕觉得,蓬莱神仙要来了。”

安忠海摇了摇头,梁太医说过,如果陛下再不听忠告继续服用仙丹,随时都会性命不保。

他觉得,其实陛下心中也明白,只是离不开仙丹了,这让他想起太后死前的模样,那空洞的睁着的眼,骨瘦如柴的身体,犹如骷髅架子一样身体跪在地上求着七子给她一点阿芙蓉,好似灵魂都一起出卖了。

也许比服用阿芙蓉更可怕的,是人永无止境的欲望。

“梅珏,梅珏!”突然,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皇帝,喊着梅珏的名字,看着神态还有些没有理智,最近皇帝一直这样时好时坏,这次几个刺客刺杀后,情况是越发严重了,刚醒来的时候连人都认不得,真是苦了梅妃娘娘了,面对这样的皇帝还始终柔声细语的说话。

“奴才这就去喊。”说着,把在外等候的梅妃请进了屋。

其他妃嫔再如何不甘,也拿梅珏没办法,首先她的位置只有少数几个妃子能降罪,其中皇后名存实亡,皇贵妃常年卧病,四妃不是死了儿子,就是位置悬空了,现在内宫中还不是梅珏说了算。

梅珏一进去,就被晋成帝抓着不松手。

哪怕一双娇嫩的手被晋成帝握得青紫,也依旧轻柔的诱哄着皇帝,果然晋成帝慢慢被哄睡着了。

“辛苦您了,娘娘。”就是一旁安忠海看了都觉得梅珏不容易,轻轻道。

梅珏温柔摇头,“应该的。”

傅辰正在屋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瓷瓶观察着,这是他几年前让乌仁图雅找的,他曾了解过这个传说,看了不少相关的书籍找破绽,傅辰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正天衣无缝的事情,后来他琢磨出了个惊世骇俗的办法……

找个对方认为他会死的机会,让后制造七杀星已死的机会。

“如果我假死,那颗星是否会消失?”

乌仁图雅也不肯定,“并不会消失,只是没人试过这种办法,但我想它很有可能只是暗淡下去,会造成视觉上的错误,如果要再亮起来,就看时机了。”

有了乌仁图雅的说法,傅辰就打算试试看,哪怕不成功他亏的也不大,但如果成功,那么能得到不少先机了。

扉卿等人不是很相信星宿说吗,当年他还什么都没干,就想提前铲除,既然这么相信,他不给他上一课怎么好意思回报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假死这个想法傅辰是早就有想法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自从他到观星楼的那一天,代表自己的七杀星就开始微弱,一直注意这个的扉卿不会没发现。

这些日子的北边连绵阴雨,并不适合观星,也同时给他拖延了一些时间。

扉卿这时候应该很想知道,七杀到底如何了吧。

“公子!”青酒急匆匆跑了进来,后知后觉才观察向四周,没见到邵华池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幸好这次没打扰公子和殿下,他不想再看殿下的眼刀了。

包志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给抱走的消息,还没特别放在心上,到底有薛睿在,处理这种小事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他很快发现事情想的没那么简单。

包志这个小家伙傅辰并没有太长时间的接触,而是先交给青染,后来有了青酒后就让他们大孩子带小孩子了,不过小家伙长得圆嘟嘟的很讨喜,平时跟着青酒和灵珑学习射箭、暗器等,最近活泼了许多。

等傅辰到的时候,才知道事情的确没有那么简单,这小家伙居然被一个老将军抱在怀里不撒手,说是与他的小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非要认定这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孙子。

当时在泰常山上傅辰收留了不少难民,里面的确有不少流离失所的,让包志跟着也是这孩子的恳求以及自身的喜爱。

包志看到傅辰来了,泪汪汪的要扑过去,他被这个老爷爷的胡子不断蹭着,好难受。

老人的目光一直放在包志身上,根本没看别人一眼。

直到包志非要傅辰抱,才不情不愿地看了眼傅辰,“你是谁?”

傅辰只说自己是七王的幕僚,这样的身份,自然是没资格与老将军对话的。

五年前,在迎接伤军的时候,傅辰就对京城的几位将领有所了解,那时候邵华池就给一些将领很好的印象,那之后在军队生活了多年,在军中的威望是其他皇子无法比拟的,但哪怕是这样任何人都会略给薄面的邵华池亲自来请,这位将军都是不屑一顾的。

傅辰当时就调查过徐清此人,满门战死,家中男丁只剩下这位老将一人了。

“找个你们能与我说话的来。”这是拒绝与傅辰谈话的意思了。

傅辰依旧气定神闲的样子,也丝毫没有被侮辱的不忿,到底幕僚给大部分人的印象就是心高气傲,这么当面的贬低很少能忍得住的,“王爷还在宫中,我想您哪怕没去宫里也听说了陛下身体有恙的消息,是抽不出空闲了,您恐怕要委屈与在下先聊聊了。”

徐清是四大名将之首,其实傅辰在听到星宿传说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破军与贪狼的人选。

他一开始就考虑过这位将军,包括后来在宝宣城看到的雅尔哈将军也是在考虑的行列中的,但傅辰并没有刻意做过什么,他不会去强求命运,也许就因为这样,乌仁图雅有一次观星说他还有没集齐的星,问需不需要她算一卦。

她的算卦与扉卿一样,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被傅辰直接否决了。

就算没有集齐,那,又如何呢?

不过,如果来到面前,他也不会放走,紧紧抓住才是他最应该做的。

这位徐清将军已经很少被人提起了,就是邵华池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也还依旧在用诚心打动他,但傅辰是明白将军这种感受的,他也同样经历过这样的万念俱灰,一个完全丧失生活动力的人任何东西都打动不了他,无欲则刚。

傅辰的不卑不吭让徐清多看了几眼。

“包志就在这里,也不会逃,您若是可以拨冗一些时间给在下,能进一步确定包志是否是您的亲孙子不是更好吗?”

“不用看,他与我小儿子长得一模一样,这个不会错的。”包志被抱了下去,徐清的目光还一直停留在小孩身上,直到从门口消失,才把视线回到傅辰身上。

傅辰又说了他遇到的包志地点,还说了一些当时的情况。

“不会错,当时我小儿子是在打退羌芜人的时候战死的,如果那时候他有留下一个孩子,如今就有那么大,你们的人是在西北泸溪县那附近捡到他的,更没什么问题了!”老人激动的说,他甚至不允许傅辰说出这孩子不是的可能性。

傅辰熟知以徐清这样的心态,无论包志是不是,都必须是,因为这个老人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就算不是,他也需要一个心灵寄托。

本来还想给他们做个简单的血液鉴定的傅辰,打消了这个念头,老人希望他是,那么又何必去把真相给找出来,他从老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万念俱灰,如何忍心。

不过傅辰看了这祖孙良的眉眼,还真有几分相像。

两人聊了一会包志的情况,傅辰深谙这时候不能提丝毫其他话题,徐清想知道的只有关于包志的事,根据之前自己听到的再稍微润色了一下说给徐清听,让徐清像个孩子似的津津有味。其中包括傅辰一到泰常山,就救下了被众多孩子欺凌的包志,听到这里,老人气得直跳脚,说着就拉起膀子想去干架了。

傅辰忍着嘴角的笑意,继续说些生活上的小趣事。

“包志对徐家还很陌生,您若是要找回他还要得到他自己的同意,而且他是瑞王的部下,极为忠诚,您突然要他换一个环境,他不一定能适应。”傅辰微笑引出话题。

“什么包志,叫他徐志!”老人吹胡子瞪眼,已经不能接受这个一看就是随便取的名字了。

“但现在徐志还没接受吧。”傅辰从善如流。

“那老夫也住到瑞王府,和我的乖孙培养感情!”

傅辰眼底微微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却满是忧愁,似乎并不同意,故意道:“这恐怕不妥吧,到底您也是名将,住到瑞王府,让……”

直接打断傅辰剩下的话,“哪里不妥,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再说了,老夫住你们瑞王府难道还会白住吗?这次说什么都要住进瑞王府!”

来了,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想到那三成的“百姓”,傅辰稍稍有了些信心。

才刚处理完这个小小的插曲,傅辰一回府就看到罗恒愁云惨淡的样子,稍稍一想,“殿下回来了?”

罗恒点点头,习惯了傅辰的未卜先知,“情况不太好,殿下也没说,不过我在宫门外看到的时候,殿下是淋着雨出来的,远远的跟着几个太监,却不敢靠近,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这情况的确怪异,是晋成帝对他说了什么?还是其他什么人让他堵心了?

“还有……回来的路上,他问了景逸,我们实在……瞒不下去,就都说了。”哎,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听到景逸的事后,殿下整个人都像是懵了,呆呆地坐在那儿。

那呆滞的模样现在想起来,都让罗恒有些堵得慌。

“殿下回来后就把自己关了进去,严令任何人都不能入内。”

傅辰看着紧闭的房门,“我去看看。”

罗恒目露喜色,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别人不行,但公子肯定行。

“公子!”

傅辰走了几步,又被叫住了。

“嗯?”

“干的漂亮!”有您在真好,不然还有谁能劝得住,谁又敢违抗命令去劝。

傅辰也笑了,他看得出来,这些亲信是真的关心主将,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主仆关系,对他们来说也许邵华池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亲人吧。

殿下待人宽和,对外强硬对内却极为重情义,得到这样的回报也让人欣慰。

傅辰的眉眼缱绻温柔,似乎亮着光,盗用了松易曾经说的一句话,“没办法,谁叫我恃宠而骄。”

第257章

“没办法,谁叫我恃宠而骄。”

傅辰那略带促狭的笑意,眼眸深处泛着缕缕柔情,像要把人溺死在里头,迷人地让人连眼睛都移不开去。

罗恒的心也跟着飘了下,他身为男人都有点把持不住。这模样的傅辰实在太妖了,这人平时有多冷静自持,他柔情起来就有多让人心颤,谁能不沉溺于此?

那是平日见不到的,吹皱一池春水的引诱。

哪怕他根本就没刻意诱惑谁,却无声无息地让人着迷。

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殿下会心心念念这个人多年,这人动了感情时的模样很迷人,就是男人也会为之悸动,想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影的只有自己。

他记得梁太医曾经评价过傅辰,妖精。

平日不勾人,一旦展开魅力就是大罗神仙都要下凡了。

万幸,他最终还是被咱们殿下打动了,要是傅辰对其他什么人是这模样谁知道殿下会做出什么事,这不刚刚闹翻京城引起各方关注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啧,蓝颜祸水。

傅辰推门进去,就看到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的邵华池,当年那个景阳宫被肆意侮辱的皇子也是这个样子,好似这样抱住自己就能抵挡外界的伤害,但实际上什么都抵挡不了,这只是本能的抗拒姿态,傅辰心头一阵酸涩,又是揪心的心疼。

哪怕他推门进来也没有丝毫反应,人果然是睡着了,以这人平日的警觉走那么近都没反应,是完全沉浸在悲伤中吧,这人看着坚硬的壁垒,实际上是那么柔软。

傅辰用了点乌仁图雅加梁成文合力研制的香料,在邵华池跟前晃了晃,半昏迷中的人稍稍一动睡得更沉,傅辰收起香料,一手扶着背,一手穿过那人的膝盖,将人打横抱起。

他们两人都是习武的,对男人的重量都没有什么不适应,只是傅辰以前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去抱男人,现在这么做起来却格外顺理成章。

把人放到床上,傅辰仔细看着床上的人,以前身为仆从不能直视主子,后来察觉到这人对他有那心思后,震惊的同时更是不希望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刻意避免两人过近的接触。

傅辰平常并不会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男人,今天一看就有些意动。把那半边面具除了下来,将垂下的头发往旁边拨露出干净白皙的脸,想来他天天坚持涂抹祛斑的药膏还是有用的,那些因为天花而残留的痘印淡的几乎看不出来,平时蹦成直线的唇此刻虚弱的微张,没了血色,傅辰摩挲了会,那唇被戳得多了些色泽,眼底渐暗,在控制不住前收回了手。

手指沿着脖子,轻轻挑开碍事的衣服。看到那绑着纱布的几处地方,有些渗血,果然还没好,一时想训斥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也许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榜样吧,要训斥也站不住理。

罗恒还在外头守着,却见才那么一会,傅辰就走了出来,要了伤药和纱布。

傅辰先是掰开邵华池握紧的拳头,里头果然被指甲刺破了掌心,邵华池是个惯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这种小伤可能根本不会理会就等着它自然愈合。现在傅辰既然看到了,就不会置之不理,小心地给人换药,包上纱布,可能因为在宫中的耽搁又或是怒急攻心,胸口那本来的小伤有些化脓的迹象,一旁的罗恒看得胆战心惊,其实比起以前战场上的,如今无论是脖子还是胸口上的,对于强硬作风的邵华池都不算是大伤,所以只要邵华池不说,他们根本不会发现伤口恶化也不会想到。

也许是拉开纱布时的疼痛,邵华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冷汗都冒了出来,傅辰边给他擦了下汗,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

包扎后又给喂了预防感染的药,才又放邵华池睡下。

用的方式,是罗恒万万没想到的以口渡药。

傅辰这人平时看不出来,但突破那层障碍后,就连一旁的罗恒都看的脸红心跳忙非礼勿视地转了头,您要这么做之前能先说一声吗,真是一冲眼就要被吓到,哪怕是男女之间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突然这样罗恒有些接受不了。

罗恒的转身太慌太快,傅辰自然注意到了。记得自己昏迷的时候,有个小色鬼说他都是这么喂自己药的吧,傅辰扫了眼脖子都涨红的罗恒。

傅辰忍住眼中的笑意,刮了刮某睡梦中的人鼻子,看来之前给他喂药都是一个人暗中进行了?他为什么觉得此人如此让人想逗弄,看似过尽千帆,却比任何人都显得纯粹执着。

端着换下的纱布,傅辰出门时,好心提醒又回到外边站岗的罗恒,“早些习惯。”

拍了拍罗恒僵硬的肩,也不看罗恒一脸想说点什么又没处去说的模样。

他们不可能在亲信面前还遮遮掩掩,不然活着可就太累了。

邵华池这一觉睡到了晚上,外头的雨声大了些,落在耳边居然有种隔绝世界的空灵感,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迷迷糊糊得睡着了,中间似乎听到了傅辰的声音。

当听到外头的关门声,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忙闭上了眼,那已经烂熟于心的脚步声传来,被冷冻了的心脏在渐渐消融,酸酸涨涨地居然感到眼眶上涌了一丝泪意,忙憋了回去。

傅辰之前陪着邵华池躺了会,揪着时间,又去熬了个山药汤和薄粥,面对这个时代的厨房,他曾经五星级的厨艺也只能沦落到做点简单的东西。端进来的时候发现某个装睡功夫并不怎么好的人正闭着眼,眼眶边还闪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水光,睫毛颤颤的。

也不说什么,把食物放下。来到床榻边,将人一把搂入怀中。

贴着邵华池的耳廓,声音低沉磁性,“还装睡,小懒猫?”

尾音上翘,犹如一只小钩子把邵华池的心都给缠住了,还没意识到这话的具体内容,邵华池只听这声音,这自然流泻的亲密姿态,就有些气息不稳,当即就真的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推着傅辰。

看着捂着滚烫的耳朵,双颊微红,犹如弹簧般弹开瞪着眼的邵华池,傅辰闪过一抹失神,又恢复了常态,快的根本捕捉不到,忽然就想到每次邵华池不带面具出现时那些驻足的人群,要这世上真有人光凭容貌就能令人原谅他所有过错的,邵华池应该算是了。

只不过他本人好似对此并没有什么自觉,反而一脸窘迫和不敢置信地上下扫傅辰,眉形没问题、睫毛的卷翘和长度也没问题、下巴弧度没问题、脖子的长度、胸的宽度……通通都没问题!是本人没错,邵华池莫名松了一口气,其实刚才的脚步声加上这人凑近的气息,已经能确定是傅辰了。

不对,是本人才有问题吧!

你抽什么风,靠这么近干嘛!

傅辰有时候又是不明白,又是明白邵华池某些心理,壮了胆子破釜沉舟地去抱着他吻着他,有了回应又迅速缩回自己的壳子,又是不知所措又担心外头的世界是假的。

别怪他能猜出这些心理活动,眼前的人刚才一系列眼神和举动并没有遮掩,已经明明白白说明了这一切。

明明两人连很亲密的接吻都有过数次,现在还同塌而眠,但实际上只要他稍微主动靠近一点,这人就像身上按了个弹簧似的。

傅辰心疼不已,但他明白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快了又要怀疑他不是本人了,虽然他不一定能忍得住。傅辰都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以前的学生时代,虽然他也没经历过初恋的懵懂和心跳,不过大约能想象是什么样的。

傅辰眼睛一弯,实在觉得心中的恶趣味有些滋长的趋势,不过一想到此人在睡前的痛苦,又将这念头暂时压下去。

他刚才的确是故意的,邵华池可能在宫中经历了什么,又乍听到景逸去世的消息,所以多重痛苦短时间让这个男人站不起来,瑞王的身份和平日习惯的强硬作风,让他的感情像是被堵住了宣泄口,积压地越来越多,于是傅辰先让对方睡一觉,这在心理出现情绪断层,能一定程度影响人的悲伤情绪,醒来后不给对方反应机会,他几乎毫不犹豫选择勾引。

就是效果有点太……立竿见影。

“臣煮了点吃的,殿下要用一些吗?”傅辰又头疼,又无奈。

“你亲自煮的?”嗯?邵华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发现那陡然亮起来的目光,就是傅辰又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邵华池的确很开心和感动,甚至担心这种做法会不会侮辱傅辰。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会主动进后厨,特别是傅辰这种平日彬彬有礼,远庖厨的典型人物,眼底依然是止不住的兴奋,说着就要起身往桌边走去,嘴上状似不在意平淡道,“有什么好煮的,家里不是有厨子吗,他们还敢让你动手不成?”

有这个男人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而不是皇宫,那个冰冷的犹如空坟的地方。

“嗯,我让他们别动手,又不是什么难事。都是易消化的,不过味道一般。”和前世比的话。说着看已经想直接去尝尝味道的邵华池,伸出长臂轻轻一勾,把人带向胸口,却偏偏不碰到,空气猛然热了许多,对傅辰从未防备过的某人一屁股坐在傅辰坚实的大腿上,邵华池烫的要站起来,就感觉肩上一暖,一件大氅就罩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傅辰正经的让人连臆想都多余的话,“刚起来,别着凉。”

唔,邵华池一手捂着快滴血的脸,只觉得所有热气都往脸上冒,“你……以后做什么之前,先说一声。”

也好有心理准备。

傅辰一脸莫名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好像在说:臣并未逾矩,为何需要通报。

邵华池艰难地撇过了脸,他总不能说是怕自己受不了吧。

有那么瞬间,他宁可去打仗,就是对着千军万马,也不想面对这个傅辰,偏偏还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傅辰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

送进嘴里的粥和汤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满嘴都是甜味。

麻木地朝着嘴里送东西,就是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不远处某个人的视线,还时不时问:“烫不烫?”“咸吗?”“材料是不是太少,够吗?”

邵华池只用喉咙发着嗯嗯的回应,只想快点解决这磨人的一餐,低头扒着东西。

傅辰以前是这样的吗,不吃饭的时候就这么看着别人吃?他发现自己脑海里只有现在微笑注视着自己的傅辰,以前那个对他是什么态度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

傅辰一直谨遵医嘱,就算煮了不少,也只准备了让邵华池七八成饱的食物,还都是流食,所以邵华池很快就解决了。

刚一抬头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的邵华池,就被一只修成的手轻轻碰了下嘴角旁。

邵华池心脏猛地紧了。

一动不动,僵硬地坐在原地。

只见傅辰极为自然地把沾了点粥水的玉米粒撷去。

邵华池眼睁睁看着傅辰伸出殷红的舌舔去食指上的玉米,灵巧的舌头轻轻一转,收入薄唇中,似乎尝了尝味道,微微一笑,性感到犹如电流穿过的声音,“嗯,是不错。”

邵华池只听到狂跳不止的心跳声,要疯了!

第258章

傅辰的眼神、笑意、神态,就像醇厚的美酒,还未品尝就闻到了那尘封多年的醉人香气。

在太后被阿芙蓉控制住精神的时候,邵华池就对它有些诡异的好奇,是什么样的东西居然掌控如太后这般人的精神与身体,连那经营几十年的暗桩都可以为了阿芙蓉拱手于人,这是怎样的罪恶之物。

现在看着眼前淡笑的傅辰,浑身都散发着令人眩晕的气息,他似乎感受到当时太后的感觉了,这个男人,宛若阿芙蓉。

他忽的从椅子上起身,椅角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傅辰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到目前邵华池能接受的极限了,再超过可就过犹不及了,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臣去收拾一下。”

傅辰看了眼深沉望着自己的男人,邵华池从床上醒来就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除了中途有红脸外几乎等与平时的模样异样。很像是傅辰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不过渐渐开始对这个人了解的傅辰,知道此人并不如表面平静。

他依旧是着进退有度的笑容,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若是换了曾经的身份,他定是以为邵华池又心机深沉地在想什么,可惜有时候这位殿下还真的没那么阴险。

笑的淡然离开,似乎刚才做那一切不过是邵华池的想象。

邵华池有些恍惚地走了出来,出门被冷风吹了会,看着外头如断线珍珠般掉落的雨滴,猛地打了个激灵,刚才的不算亲密却格外勾人的接触都涌了出来,朝着檐下飞快走去,带着一阵风离开,罗恒一跟上去就看到自家主子红透的脸。

“准备巾帛……”邵华池捂住控制不住的鼻子,离得屋子有些远了,才说道。

在自己的院落里用冰镇的巾帛捂着鼻子,止住了血后邵华池却觉得这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啊!

差点从摇椅上弹起来,记得当年在重华宫的汤池里,风吹起了纱,看到里面赤着上身的傅辰在池边休憩时,他也曾这样止不住滴落的血,但那时至少还有个实质的看看,现在这样什么都没,连接触也很短暂,居然还……

这么想,邵华池懊恼地捂着自己,怎么就越活越回去。

不过,他那些悲伤的情绪的确淡了很多,那人……该不是故意的吧。用那样的行为冲淡他的痛苦。

这么一想,还真有傅辰的作风。邵华池那热度不退的脑子,稍稍回温了些,一团浆糊的地方也终于理智了会儿,骂了句:“混蛋。”

所以,傅辰到底对他有没有多一点心动?

等邵华池收住抓心挠肝的渴望,再次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已经基本恢复了冷静,之前止血的地方也看不出丝毫汹涌过的痕迹,他希望在傅辰面前还是那个不乱方寸的主公。

可惜,傅辰并没有给他多少这样的机会,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他本质中带着掠夺。

正因为是天煞孤星,一旦落入他的圈子里,他比常人更珍惜也更不允许意外。

傅辰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把某个人连人带心收入囊中,之前的表现既是为了减轻邵华池的痛苦,也是为了自己长久的计划,他做事总是喜欢考虑多方面因素。要邵华池心甘情愿归属于自己,这体现在生活中的无孔不入,这是他对另一半的习惯行为,他从不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感情,与其等待时间的流逝,他更希望让一段感情在自己手中慢慢开出最娇艳欲滴的花,而不是看着它枯萎,他需要的不是一时迷恋,既然认定了这个人,他要此人时时刻刻为自己倾倒,再也分不出精力对付别的人。

既如此,这个距离和分寸也是要把握好的。

至少在这个时期,若即若离,不吓着人,也能勾着人,一石二鸟。

等邵华池进来的时候,傅辰正在烛光中专注看薛睿给的情报,三成的问题百姓,是个相当大的工程,栾京要说固定人口就有二十五万左右,三成相当于八万以上了,现在晋国确定以及曾联系过阿四等人的加起来被监控的有三万上下,还有五万无法确定或是没有明确证据的。

邵华池一看傅辰思索的脸,也打消了自己刚才的旖旎,知道这人办正事的时候是不会谈及其他的,在傅辰的招手中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接过资料开始看,越看越心惊,这从走卒商贩一直到客栈里的小二,有问题的居然比他认为的还要多一些,确定身份有疑的就有三万!

“你打算……”话音刚落,邵华池声音就断了。

可当他刚要抬头,就发现在自己坐下没多久,傅辰就悄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两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都像是在半拥着他,两人也没贴近,中间还流动着升温的空气。

四目相接,两人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邵华池发现自己如同被定身了,动弹不得。

傅辰缓缓低头,朝着那微启的双唇靠近,邵华池又一次出现那怦然心动的悸动,神使鬼差地闭上了眼,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一丝紧张。

傅辰却在要触碰到的时候,错开了脸,一手顺势拿走桌上的另一份案卷,波澜不惊的眼神停在那份卷轴上画得红圈,依旧把邵华池圈在自己的阴影中,“您看这上面,这几个人都是我和薛睿怀疑的小头领,虽然目前无法大范围击杀,但这几个人却是可以提前解决的。”

邵华池睁眼,看着说情报的傅辰,呆了下,瞬间脸爆红。

他刚才是不是误会了傅辰要……?

傅辰会怎么看他?

有没有发现他的期待?

邵华池觉得自己根本待不下去,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这会儿红得连身体都冒着热气,却因为傅辰的不以为意而苦苦压下,天知道他现在多想夺门而出,好想死一死!

傅辰闪过一丝恶趣味的笑意,然后若无其事地指着自己画的标注,“我现在有几个想法,既然有八万的人口出了问题,我们现在一没证据,二没圣旨,无法明着来,咱们就想别的出路,我记得京城中有至少五万的流动人口吧,既然郭永旭已经没机会站到别处了,何不物尽其用,让他顺便动用自己的关系让京城暂时戒严,禁止流动人口入京城,想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是无法管这些事了;其次,我们可以以为陛下祈福的名义,在城外建造祈福塔,这样就可以调动一部分百姓前去建造,既然我们无法确定身下的人中有谁有问题,那就干脆一次性多派出去,里头放一些我们怀疑的名单人物,这样很大程度提高了京城的防御力,也降低了敌方的人口……”

说到这些事,傅辰的态度和状态切换自如,并没有丝毫异样,这可苦了一脸羞愤欲死的邵华池。

还得耐心听着傅辰的建议,虽然这些办法的确非常有效,但现在他的心早就被勾得乱七八糟,勉强听了几分。

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可行,还有个办法也可以试试,让这些人去筑京城外墙,正好要的是青壮年的劳动力。”

“殿下所言极是。”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与他刚才提的祈福塔的功用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来,这些即将建造的人力,都是需要青壮年劳动力,而戟国既然送百姓进来,那么为了有效地威胁到京城,选的大多数是青壮年,就是瞎猫碰死耗子,只要他们放出十来万的百姓出来,那么戟国这次计划的威胁将大大降低。二来,他们既然送人来,他们为何就不能反用这些人来巩固自己的城墙,让他们打落牙齿和血吞。三来,他们放出那么多百姓出去,其中当然也有无辜的,也正好保住这部分百姓的性命。

两人在这一点上,达到高度统一。

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令人心情畅快。

只不过,现在的邵华池没有这个心情来和傅辰互相欣赏了,他维持着窘迫和羞耻感终于和傅辰谈完了,飞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让他窒息的屋子。

罗恒打着伞快跑跟了上去,还有些错愕,“您不在屋里歇下吗?”

傅辰昏迷的时候,不都同塌而眠的吗?

邵华池不知道被这句刺到了哪根神经,猛地转身,“歇?歇什么歇!本王难道没地方睡吗,和他有什么好挤的!”

罗恒被殿下训得一脸茫然,他们殿下每天都是不同的脸。

前些日子谁一定要歇一个屋的。

邵华池越走越快,恨不得今天都没来过。脸都丢尽了,一想到自己刚才的样子,邵华池就想狠狠打向那个不知羞耻的自己。

但在邵华池准备在自己院子里歇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他目前完全不想听到的声音。

“殿下,我是傅辰。”

听到这声音的邵华池想都没想就蒙住了脸,松易那个混账东西,让他们守在外头是白守的吗,有人来了不知道拦着点吗?

正在和其他士兵一起穿着蓑衣,面罩寒霜地守在院落外的松易,忽然打了个喷嚏,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雨幕,这是怎么了?又全方位扫视了一下周围,对旁边经过的巡逻队伍道:“再去西府勘察一趟。”

如果不是这样日以继夜的巡逻,又怎能在最大程度下保证瑞王府的安全。

完全没被阻拦还被欢迎入内的傅辰,来到这个被看守严密的院子,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上一次是随着景逸一同来的,前后也不过短短的时间,景色依旧,但物是人非了。

傅辰等了会,又敲了会门。

轻问道:“您睡了吗?”

傅辰的声音被外头落雨遮掩,并不清晰,但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只要想听依旧能听到。

里头还是没什么反应。

邵华池盯着那门,想了一会,做了个坚定的决定:不开!

傅辰来之前他刚好熄了蜡烛,翻身盖住被子,不想理会那人。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敲门声就这样停了。

已经走了?

那么会就放弃了?

邵华池一阵苦笑,他是多没自知之明。难道还指望傅辰会硬闯吗,那人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在人前都是一副静默守礼的姿态,在本分和礼仪前傅辰从来都是中规中矩的,更何况那人几乎算是被他逼到自己身边的,能做到接受他的感情已经很难得了,还指望其他什么呢?人贪心的时候真是连自己都害怕。

邵华池捂着被子发了会呆,身上还有伤也不好翻来翻去,却有些睡不着。

还是烦躁的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看了下门外,在转到左边的时候,视线一顿。

就看到还在屋檐下的傅辰,额头的青筋爆出,这种又被耍了的感觉是那么明显,他更气的是这个明明可以不开门还是出去看人走了没的自己。

抓着门框的手恨不得当着傅辰的面把门给狠狠拍上,最好能看到傅辰错愕的表情。

当然根本看不到,这人就是那种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的。

气得全身都疼,特别是之前的自作多情,现在又被间接看了笑话,两厢加起来,邵华池觉得格外羞耻,也不理会傅辰,直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阖眼,冷声道:“有事就说,无事就给我关上门。”

傅辰当然是进了门,他刚才还真的是被冤枉了,他知道自己之前的逗弄稍微有些控制不住,所以才会深夜过来安抚一下某人。只是被挡在外头,正考虑着怎么让邵华池开门,邵华池正好就这个时候来开门了,可不就认为他故意的站在外头看他笑话。

邵华池躺在床上睁着眼,就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

果然走了。

邵华池眼底一黯,可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某个人上床的气息给惊到,“臣厚颜,欲与主公同塌,不知可否?”

的确是厚颜,这种无耻的话你是怎么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你做都做了,还问我可不可以?

黑暗中,邵华池感觉背后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连吸入肺部的空气都被那气息入侵了一般,他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

邵华池没有转身,不赶走也不同意,傅辰知道自己刚才的误会真的把人“欺负”过头了。

“我的错,去练武场让你打到尽兴好吗?”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邵华池的后颈头发上,带着重视与珍稀。惹得邵华池一阵酸涩,他能感觉到傅辰的歉意,他知道这人在残酷的同时,也很温柔,如果不是被他缠得没办法,也许根本不会松口答应。

其实也怪不了傅辰,刚才两次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与傅辰也没什么关系,说到底傅辰是无辜的,被他迁怒了。

邵华池无声地叹气着。

“你的床呢?”来这里睡总要有理由吧。

“被老鼠咬坏了。”实际上是被内力震断了,不然如何自荐枕席。

“……”

第259章

这是多大的老鼠才能把床脚给磨断?我记得你屋里那床还是我让人给你新换上的,特结实。

面对这种信口胡诌,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才能显得自己不愚蠢的邵华池保持了沉默。

他实在无法做到像傅辰面不改色地在这样的话题上对答如流,两人都沉默了一些,这是他们难得能相处的时光,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们都格外珍惜每一次短暂的相聚。

哪怕不说话,也不愿意早早睡去,只要待在同一个地方邵华池就觉得异常满足。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个院子,之前景逸带我来过。”傅辰先打破了沉默,自从确认了心动后傅辰常常先开启话题,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主子说什么奴才回什么的模式。

“他带你来做什么?”景逸,邵华池听到这个名字,心是止不住的疼痛,景逸和嵘宪先生是他少年时代不多的慰藉,他在嵘宪先生的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在景逸身上看到了兄长的影子,他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是无法取代的。

哪怕后来的几年,由于对傅辰的追杀令,他与景逸的的关系在他的刻意保持距离下越来越生疏,但曾经的情谊始终记在心中,他永远都记得景逸为保护他而再也无法握笔的手。

乍听到他的死讯,邵华池是有些无法接受的,傅辰提到的时候,他的情绪低了许多。

傅辰之前一系列的挑逗和勾引,只是想减轻这种痛苦,并非让邵华池遗忘,一个人的真实存在哪里可能随便就忘记,从心理上说把人的痛苦降至一个同比低点后,再不经意提起来进行治愈会效果更好一些。

“看画。”傅辰只略带过景逸,就提到了当初让[那个自己]震撼的画面。

他希望再一次提到景逸的名字第一感觉不是痛,循序渐进的进行自己的心理治疗。

邵华池只快速疼了一下,就被傅辰后面的话给转移了注意力。

一开始还没想到是什么画,还需要景逸特意带傅辰去看。

画,看画?

“!!!”

什么!

傅辰看到了?

那地方是能让人看到的吗!邵华池被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稍稍动了一下,影响了伤口愈合,才将这要疯了的惊讶给压下去。

适应了黑暗后似乎还能隐约感觉到傅辰的目光,仿若无所遁形般,他只能僵硬地承受这次的对视。

他明白那行为是不正常的,所以那间小书房从不会让人进入,更不希望被傅辰本人看到,一是不希望傅辰为愧疚和自己在一起,虽然现在多少也和愧疚有关,但得到了和没得到是两种概念;二是他认为爱慕傅辰是他自己的事,比起回应他那时候更希望人活着,也不想被当做有病,画那么多男人的画像止渴。

“你不该……进去的。”邵华池忽然忆起之前的疑惑。

傅辰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忽然转变。

难道和那次书房的事有关系?

他直勾勾地看向傅辰,一片黯然,他不想问,也不打算问,傅辰是否就因为看到那些画,才在愧疚下准备用自己来报答?他该死的觉得,这种假设才更合情合理,更像傅辰一直以来的作风。

不问的原因是,无论什么答案,他都不可能再放弃。

而若是那个让他痛苦的答案,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人生,难得糊涂。

太清醒了,是自找苦吃。

“其实臣觉得,那些画挺好。”诚然,若是换一个人满屋子挂着他的画像,傅辰可能第一反应是对方在跟踪他,就像现代那些犯罪分子常常做的那样,但换成了邵华池,至少当时的他只有满满的心动和无法言明的羡慕。

“……”有点无法面对现在时不时说些令人脸红心跳话的傅辰,偏偏还是以以前主仆时的态度说的,让邵华池觉得自己太在意有点大题小做,不在意又不知道该回什么以保证自己主公的威严。

“听说您的墨宝价值连城,过些时日送一些给臣?”

“还不是父皇当年吹嘘的。”邵华池顿了顿,其实傅辰会喜欢那些平日的画作、书法,他无法否认心里那点小高兴,每个人都希望在心上人面前,展现的都是自己优秀的一面。又想到了什么,低语道:“傅辰,你到底什么时候改改称呼?”

失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恢复了记忆还这样?不要老是您来您去,不是殿下,就是主公,叫我名字不就行了,说了多少次了!

他很早以前就察觉到,傅辰并不喜欢这样卑躬屈膝。

“华池?”傅辰眼底一暖,想了想,与失忆时的自己巧妙地同步了。

啊!

不不,这还是太快。

邵华池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又僵硬地躺回去,背对着傅辰,心跳不止。

捂着心脏,它到底要跳到什么时候。

傅辰唇角一勾,只是邵华池看不到那眼中的趣味,用敬称是一种习惯,再说这个时代,当着外人忘记改过来就不适合了,他不喜欢给自己无端找麻烦。

最重要的是,傅辰享受征服强大对手的过程。

每次用敬称的时候,对着殿下时都有一种另类禁忌的刺激感。

这是男人某些不可言说的劣根性,只是原因自然不可能被邵华池知道。

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不断下着,微凉的空气也吹不散他们相聚的温度,在屋内的两人不知觉中形成了他人都靠近不了的气氛,却偏偏一句话都不说。

之前几次傅辰昏迷,邵华池在一旁需要守夜,也不敢熟睡,只要傅辰有一点异样就会醒来,当时心里只想着傅辰的身体状况,哪里会有别的心思,如今两个健康又互生情愫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难免会控制不住自己想些有的没的。

傅辰睡了吗?他的呼吸那么轻,让邵华池不好意思翻身,睁着眼看着黑暗,傅辰同意后,他就显得束手束脚,就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引来傅辰的反感。

这么大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傅辰听到?

他只能逼迫自己想点别的,一会想着京城的局势,一会想他们的安排是否能有效抵抗,想着想着,晋成帝那句句戳心的话和景逸为保护他们毅然而死的消息又回到了脑海中,他闭眼将自己的难受吞下去。

不是不在意,只是他不能去在意。

父皇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警告和威胁,冰冷异常,他在防着自己:别让朕失望。

就好像他有了那些势力,就等着时机不顾一切造反一般,所以哪怕在这种时候他需要待在宫中待命,但他还是回府了。

他若待在宫中,反而会引起猜忌。

还什么都没做,就被人定义了。

宠爱瑞王?

呵,不过是因为他最听话孝顺罢了。

母妃早逝,失去父爱,兄长已死,他的人生怎么会那么失败?

忽然,思绪被打断,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得绕过来,虚虚地环绕着邵华池。

傅辰一直没有睡,从邵华池的呼吸频率大概判断出他的情况,两人才一会没说话,邵华池就又回想起来了,到底发生的时间离得太近,又是当做亲人的存在离世,虽然被他打乱后情况好一些了,可若是能那么快放下也不是那个能坚持五年寻找自己的邵华池了。

傅辰并未贴近,保持着让邵华池不退开,又能安慰到人的距离,细腻的关怀丝丝入扣。

无声的安慰,让邵华池想狠狠抱住这个男人,用尽所有力气把这个男人嵌入自己的生命。

哪怕不说他也知道傅辰是懂他的。

他是多么幸运,能得到这个男人的无微不至。

傅辰是一个哪怕他对你没感情,只要答应了就会信守承诺的人,甚至他会将他的“爱”表现的无微不至,就像以前当仆从时一样,让你以为一切有可能是真的。

上过一次当,怎么会再上当。

但面对傅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有个人在你说话前,就已经及时了解你的情绪并进行安抚。

他忍不住了!

而他也这么做了,邵华池忽然转过身,就朝着傅辰靠去,动作还有些猛。

傅辰把人护在怀里,那颗脑袋撞到自己的胸肌上,傅辰微微一笑,带着些微宠溺,“我在这里,别撞坏了鼻子。”

不过邵华池死死埋进去,不给傅辰揉的机会。

低头抵住对方,一手抬起拍着邵华池的后背,有节奏的拍打。

傅辰发现这与女子拥抱时是完全不同的,扑鼻而来的是不容错辨的雄性气息,甚至在气势上格外锐利,两人身高差不多,这样抱着也分不清是谁抱谁,只是像融为一体了。

傅辰回抱住人,两人拥着对方,好似只有彼此。

邵华池声音闷闷的,“不想,再死人了。”

“嗯。”

傅辰改拍为抚摸,大手顺着柔滑的长发一通到底,舒服的连手指都享受地蜷了下,只是对傅辰的动作毫无反应的邵华池完全没多想,只以为傅辰还在安慰他,他对傅辰的了解还停留在以前,那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男人身上,完全不认为这种时候傅辰还有别的闲情逸致。

“我总是想着能少死一个就一个,这样想是不是特别天真?”经历了那么多战争,身边的战士前一刻还在笑着吃肉喝酒,下一刻就被敌人刺了个对穿,麻木到习惯。邵华池抓紧了傅辰的衣襟,他知道这种想法若是被别人知道,定是觉得他瑞王无能,没有杀敌的果决。

实则不然,他只是想将牺牲降到最低。

傅辰温暖的大手覆上邵华池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期盼和平为怎会是天真,我不明白这为何会让你难以启齿?”

傅辰不明白为什么善良的想法,反而被认为天真懦弱。如果这都要被嘲笑,岂不是太可悲了。

傅辰说的那么斩钉截铁,让身为主将的邵华池只觉得现在全身充满动力,他凑近闻着傅辰身上的气息,慢慢安定下来。

“我们的牺牲已经太多了,我想要快点结束。”身边重要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傅辰明白他的意思,一条条生命的流逝,他们同样在痛着,“很快。”

一切会有个了断的。

这晚,两人只是单纯的相拥而眠,却觉得格外温暖。

第260章

后面的几天,七王党的力量全面爆发,配上傅辰这边的势力,在暗中联系每一条线上的人,联动了起来,京城如同在暴风雨前的海平面,就连普通百姓都嗅到了紧张的味道。

首先,最让邵华池惊讶的就是一位谁都请不动的老将了。

徐将军不顾劝阻住进了府里,也不管外头给他打上了瑞王党的标签,既然到了瑞王府,这些都是能想到的。他成日跟着包志,现在要叫徐志小朋友转,孩子要什么就有什么,对孙子的话那是一个言听计从。这孩子也是聪明,专挑利于傅辰他们的方案,比如让老将军去联系旧部,然后派去前沿支援巩固边陲防御,这边修筑城墙和祈福塔,都需要兵力来督工,不过他们都知道,监督工程不过是幌子,等到那些人暴动的时候,这些兵就是最快反应过来控制场面的人,所以需要有丰富经验的士兵,这方面徐清的人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

这可以说是大大的帮了七王党的计划,惹得傅辰时不时夸赞这孩子有眼色,青酒教的好。

他傅家出来的人,必须啃人不留骨头。

惹得老人时不时摇头叹息,一脸上了贼船的样子,“被坑了,被坑了!”

老人了解到现在的形势后,也不过是嘴上抱怨抱怨,事实上关乎到他乖孙的安全,他比任何人都卖力。

青酒还笑嘻嘻的,“坑的就是你啊。”

看到油嘴滑舌的青酒,老人格外庆幸自家孙子的乖巧,没被这群蔫坏的小鬼带坏。

薛睿将这些年在京城发展的所有关系网都聚集了起来,开始全面搜查八万的可疑人口,并时刻关注着京城内外的动态。

单家兄弟、地鼠、胖虎、恨蝶等傅辰的老牌属下,被分配到任务的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没被分配的则是帮助起身边的人,瑞王府里这些天都是进进出出的人,而现在也没太多人来关注他们了,晋成帝的状况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那暮色已晚的气息更浓郁了。

建造祈福楼的建议被奄奄一息的晋成帝同意了,这个提议正戳晋成帝的软肋,飞升成了他的毕生执念又怎会同意,傅辰在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这一点,那么大批平民将被派往郊外是必然的,他们没有选择的机会。

而修筑外墙的工程除了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外,同样是利国利民的,特别是能让这些心怀不轨的人物尽其用。

傅辰和邵华池共同想的办法,可谓一本万利,这种契合让所有听到他们计划的人,包括郭永旭都一脸见鬼了的样子,这对主仆的默契也是少见。

但一个新的问题来了,人是都召集起来了,但是国库里的银子应对战事都吃紧,何况是这些工程。

傅辰与邵华池一合计,想到了一个人,晋国的小财神,淳王,也是曾经的六皇子,邵瑾潭。

傅辰通过薛睿的递名帖拜访,来到了淳郡王府,不过一开始并没有见到人,淳王爷还赖在青楼的清官屋子里,宁愿听曲儿也不愿意面对户部的几个老头,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贵妃娘娘也闭门不见,没有启动的资本就是有想法也赚不了钱,再加上这些年再大的金库也被无休止的内需耗干了,他可变不出来了。

当傅辰用以前当太监时的笔迹给他寄信的时候,六皇子才急慌慌地从青楼赶回府里。

他没想到皇贵妃那么讲信用,居然把人给他喊来了。

兴匆匆地回到府里,看到了来人,正在他府里气定神闲地喝茶,看到他来才起身作了个辑,十足的风雅之士,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人物他们都会知道,但邵瑾潭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傅辰亮明了瑞王府幕僚的身份后,邵瑾潭疑惑地看了几眼,他与邵华池不过是互相认识的程度,没过节也没交情。又问了几年前的细节,确定这的确是穆君凝身后出谋划策的人,但如今看来这人现在也不过是二十左右,那五年前是几岁?

还有他是怎么和娘娘联系的,要知道娘娘可是后宫妃嫔啊,接触陌生男人可不是能随便揭过去的。

就在邵瑾潭疑惑的时候,傅辰含笑道:“您不记得在下了吗?”

我该记得你?难不成本王还真见过你?

但介于多年的崇拜和好奇,邵瑾潭还是克制着性子,“先生是说我们以前见过?”

“福熙宫,我是娘娘曾经的近侍。”就是你曾经针对过的奴才。

因为咏乐公主的排斥,邵瑾潭对当时还是太监的傅辰诸多侮辱。

“你、你你你你你!”你居然是那个太监!

邵瑾潭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去崇拜一个太监,心中又是难堪,又是气愤,不知该发火还是该求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想想好像也说的通,能和娘娘走得近的,不可能是正常男人,是太监就没任何问题了。

傅辰含笑点头,这也是傅辰要亲自过来的原因,邵瑾潭与其他皇子不过面上过的去,与邵华池更是不亲不疏,但他知道邵瑾潭有多想见到自己,五年的刨根问底可不能小觑,更何况是现在他紧急,傅辰也很紧迫。

那么多年前放下的饵,现在也该收网了。傅辰当年通过皇贵妃吊着邵瑾潭,也未尝没有未来一天能用到的想法。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筹银子,哪里都需要!”现在就是徐老将军都去户部要银子,那么多劳动力派出去,没银子怎么造。

户部催着邵瑾潭想办法,邵瑾潭也是火烧眉毛。

傅辰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其实有个办法,只是又要麻烦淳王爷出面了。”

傅辰提出的办法是应急用的,并非长久之计。晋国官场腐败,科考徇私舞弊层出不穷,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既然如此就干脆正大光明的卖官鬻爵,只要交出一定钱财就可以得到虚职,但这个职位哪怕再小都是无数商贩毕生的希望,他们空有钱财却依旧被人看做下等民,这个官职是他们进入贵圈的钥匙。

这种影响声誉的事情傅辰当然不舍得让邵华池出面,自然落到了邵瑾潭身上。而这件事要让晋成帝同意就要靠郭永旭了,如今的晋成帝已经几乎没了意识,哪里还能分辨的清是什么事,就这样模模糊糊地应了。

于是这本来是在暗中进行的买官卖官行为被放到了明面上,一时掀起了一股热潮,银子也源源不断地涌入。

一件件事都在傅辰的计划下悄然实施着,晋成帝也在傅辰的祈祷中,又多拖了半个月,梅珏倒是想见机行事,但奈何傅辰的计划临时有变,她也明白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道理,多年的等待不能因为急切而崩塌,所以这次梅珏又伺疾了半月。

这一天,傅辰去看苏赫巴兽的时候,顺便在乌仁图雅这儿坐了一会,又要了几条新的蛊虫以做备用。

“您说单家兄弟和地鼠、恨蝶已经出发去了边境吗?”她也听说边境这几个月连绵战事,打得晋国军节节败退。

“嗯,机关、地道少不了他们,地图的绘图和前方查探需要恨蝶,我派了些瑞王兵跟着他们。”这些准备也不知到时候能发挥多少作用。

乌仁图雅又仔细看了看傅辰的面相,怔忡了许久,她闭上眼,做了几个手势,又重新看傅辰,在傅辰身边萦绕着代表着紫气,紫气东升,这是紫微星的气息,也是帝王命格的征兆,很微弱,显然不是傅辰本身的,而是因为他与紫微星相处久了才被影响到,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七子才是真正的紫微?

压下心中的惊讶,虽然无论说不说,对于如今的傅七联盟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她依旧惊讶,在没有任何人看好的情况下,傅辰毅然选择了七子,也许这真的是命吧。

然后道:“近日阴雨,无法观测天象,不过您的面相已经有了变化,您最近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或者说有什么人来到您和瑞王身边?”

人的确是有,比如右相,比如邵瑾潭的帮助,再比如徐大将军……说起来还挺多。

“是有,怎么?”

乌仁图雅将自己的推测一一道了出来。

“你是说,三个主星和七颗辅星不但都还活着,并且可能已经聚在我身边?”他还真没想过要去找出来,别说大海捞针,本质还是因为他可信可不信的态度,他更愿意相信人定胜天。

“是的,根据传说是这样。”

“我记得你说过,一旦十星珠连,帝王星就会陨落。”根据所谓的天命所归,似乎就是这个说法了。

“其实古往今来,帝王星从没陨落过。”言下之意就是紫微星和帝王星出现的次数很少,可一旦出现,杀破狼连汇合的机会都没有就溃败,帝王星的存在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傅辰想了会,并没有被以前的结果影响,如果瞻前顾后,反而会被李变天趁虚而入吧,倒不如孤注一掷,“那么,我的计划也可以开始了。”

等到阴雨过去,可就来不及了。

这天回瑞王府后,傅辰忖度良久,叫来了薛睿,于是几日后被傅辰放到青楼的清水、叶惠莉分别在傅辰的示意下,进入了几户官员家中,并挑起了多名官员的矛盾。

这些官员,赫然是晋成帝的亲信成员。

这几个女子,特别是叶惠莉本来以为她们被傅辰遗忘了,突然接到了新的指示干劲十足,傅辰会撒下种子,但这么多种子不一定每一颗都能生根发芽,可当他有需要的时候,就会有奇效。

青酒还在说两个女子在这些官员府中搅得天翻地覆的事,远远的看到邵华池在院门口的身影就马上向傅辰告辞,青酒什么都不怕,他也的确非常受到男女老少的喜爱,但每次见到邵华池,依旧是像老鼠见了猫,哪怕两人的关系因为那次观星楼的关系缓和了许多,青酒依旧控制不了本能,他总觉得自己每次和公子关系近一些,殿下黑黝黝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邵华池看了几眼行礼后就逃窜走的青酒,倒没训斥什么,小孩那日在观星楼冒着火灾都下去的一幕,他记在心头,这孩子抢了不少的关注力,但他也的确真心关心傅辰。

傅辰看到邵华池回来了,就让膳房端上温着的桃花糕。

一掀开,热气洒了出来,给傅辰蒙上了一层温柔。

脱去戎装,邵华池阴沉的脸色在看到糕点的时候稍稍松了一些,捻了一块就放入嘴里,这是他每次心情有波动时的安慰,能让他有效的平静下来,当然在傅辰看来并不是桃花糕有那么神奇,这只是一种情绪转移。

刚咬了几口,他就察觉不太对劲,“味道好像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府里换新厨子了?

“我做的。”傅辰只要在私下面对邵华池的时候,会随意许多,关注着邵华池的反应,却没想到会那么激烈。

“咳咳咳咳咳——”邵华池噎到,捂着嘴咳嗽起来。

你做的?你一个大男人做这么粉嫩的东西,你还是傅辰吗?

傅辰这个做的人不觉得什么,邵华池连吃都没不好意思,他一个做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也没人会因为瑞王爱吃桃花糕而认为他柔弱吧。

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傅辰绕到邵华池身后,为他轻轻拍背缓解呛到后的不适,“今日有些空闲,就跟着师傅学做了些,可合胃口?”

邵华池肆意的气息收敛,看着手中已经咬了一半的桃花糕,犹豫着是拿起还是放下。

纠结了会,还是把手中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在口中回味了许久才咽下,似乎是不舍得就这样吃完。至于剩下的,待会让松易过来看看,能不能保存的时间更长一点,收藏癖又小小地冒了个头。

“喜欢的话,我以后再做。”见邵华池虽然嘴上没说,但全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这也太容易满足了吧,傅辰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吓死这人。

傅辰弯身,凑到对方的耳旁,轻声呢喃,“殿下可愿意品尝?”

品尝?邵华池想到了一些梦中旖旎的画面,忙捂着鼻子,好一会才瓮声瓮气道:“不用了,这样就好。”再多,他只会更贪心。

而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傅辰的底线,他只想好好珍惜这本来只在梦中才能得到的场景。

见邵华池身体又僵硬了,傅辰见好就收,勾得太过他这位主公又要逃避他好几天了。

傅辰指着房内的卧榻,“去那儿休息会?”

只要邵华池没事,傅辰就会要求他每日下午拨出一刻钟的小憩时间。

邵华池脸微红,想到傅辰要做什么,面无表情埋着头趴了上去。

傅辰坐在床沿,开始为邵华池按摩太阳穴,力道刚刚好用在穴位上,让邵华池舒服地差点要呻吟出来。

傅辰温柔的时候,是难以抵挡的侵略,他会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突兀,不冒进,等你发现的的时候,已经满满都是他的影子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在邵华池舒服了一些后,傅辰才问道。他早就发现邵华池进门的时候,是带着股煞气的,虽然一般人无法从那无表情的面容上看出什么,但傅辰又怎会忽略。

邵华池睁开眼,坐了起来。

傅辰靠在卧榻上,一手揽过人到自己胸前,邵华池紧绷着肌肉,非常不自在。

但傅辰动作太自然了,他只能尽力放松自己把身体全部压在傅辰身上,两人近的让邵华池一时紧张地忘了呼吸。

傅辰一手圈住劲瘦的细腰,一手又开始抚摸着那柔顺的银发,这个小癖好令邵华池如今新养成了一个习惯,做发髻也尽可能让后半部分头发披下,以方便傅辰随时能触碰。

第261章

“父皇今日清醒了一会,他让我把虎符交给邵子瑜。”说着又冷笑了起来,“就那个连战场都没见过的草包,交给他可还得了?”

“你给了吗?”晋成帝的态度转变很古怪,傅辰想到那日雨夜,邵华池一个人在屋子里蜷缩着的模样,那次也是从皇宫中回来,他当时就猜想可能和皇帝有关系。

“怎么可能给,我说虎符事关重大,交于信任的将领才合适,你也知道父皇一直希望请徐清出山,现在我们把人请出来了,他喜出望外还来不及,又怎么还会考虑老九。”邵华池撇了撇嘴,语气冷漠。

他知道用什么话才能在皇帝面前得到自己想要的。

皇帝的薄凉邵华池是深有体会的,这会儿考虑老九只是因为自己这个七子野心不但大,实力还是最强的,是唯一能威胁到老三的人,老九相比算是无奈之选,但如果有徐清在,深知老将军忠君爱国秉性的皇帝就不可能再拿老九当人选了。

傅辰发现,五年前的邵华池还没对皇帝这样漠不关心,虽然面上的确被寒了心,但邵华池是个内心极为念情谊的人,心底深处依旧渴望着父爱,没有爱又哪来的失望和痛苦,可现在的邵华池就如同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这是反常的,“发生了什么?”

经过半个月的沉淀,邵华池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将这个惊天的消息以平淡的口吻说了出来,“半月前的那天,父皇当着诸多亲信的面,打算把皇位传给老三。”

其实传给谁,哪怕传给老九,邵华池都不会选择现在这样暗中调动势力来保住京城。

但唯独这老三,是绝对不行的,晋国的百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傅辰捋着长发的动作稍凝,这的确又是意外又合情合理,与一开始傅辰的猜测并没有太大出入,只是因为晋成帝提前被消耗了生命,导致发生的时间更早了。

“有哪些大臣?”

邵华池纷纷报出,又把当日养心殿的事事无巨细的告诉傅辰。

傅辰想到已经去了几个官员府中一段时间,搅黄事态的叶惠莉和清水,对比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微微一笑,看来还可以更浑浊一些了。

“傅辰,我是不是很糟糕?”邵华池这问题不像在问傅辰,更像是自问,又或者是已经肯定了这句话。他抑制不住苦意,没想到父皇到这个地步还把他的价值全盘否定,他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不是老八、十二那样逗鸟玩耍的纨绔,他以为这些年自己做的哪怕无法改变皇帝的想法,至少也不至于一成机会都没有。

但事实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在父皇眼里,他只是闲暇时逗趣用的,肖想这些就是他的不应该。

“你的自信呢,当年在笏石沙漠遇到你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王爷,可不是现在的小可怜儿。”傅辰笑着,他明白邵华池也只是在自己面前才会如此,摸索了一下邵华池的腰部软肉,轻轻揉捏着,他还在思考,手中也继续把玩着那一头银白秀发,哪怕在阴雨天的日光中也散发着莹莹光芒,“没人……比你更适合,他们不给没关系,不是只有这一条出路。”

邵华池隐约猜到傅辰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狠绝,这是他们逼他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皇祖父留下的国家变成他国的掌中玩物,“你想控制这些大臣?”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除了强抢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傅辰没点头也没摇头,“难道你觉得等你说还来得急吗,已经控制住了一部分了,待会我让薛睿给你名单。这个诏书目前知道的人应该比当时在场的人还要多,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他可不认为那么多大臣都能守口如瓶,人最容易失信的,就是那张嘴。

“那也比京城沦陷好,哪怕做个杀……”

邵华池才刚说到“杀”字,就被傅辰食指抵住了嘴,“嘘……我明白。”但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出来。

傅辰的挑逗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看着规矩非常,却每每让邵华池分心,心跳加速。

“别急,最关键的是那位‘王’,只要他在,就不会停下侵略的脚步。”

“你难道要——!”

这王还能有谁,不会是迂回作战的邵安麟,也不会是足智多谋的扉卿,而是那位真正的王,李变天!

傅辰郑重地看向邵华池,平淡的眼眸深处忽然爆发出汹涌杀气,“我们需要一劳永逸!”

这想法是多年前就有的,只是那个时候傅辰并没有表现出来,若没这个决断他当初也不会足足在李皇身边待五年,到现在面对唯一可以交付信任的邵华池才算是彻底将想法吐露。

“你想做什么?你要去杀了他?你难道又准备一个人去?”邵华池瞬间没了亲近的心思,双目一瞪,转身就抓住傅辰的衣襟,他害怕傅辰出事,没能能明白好不容易等到了希望后那不愿意对方有丝毫闪失的心情。

“怎么会是一个人,我身边这些人又不是摆设。”傅辰笑道,虽然话语是安慰的,但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并没有转圜余地,他早就派了一群亲信去了前线,就为了最后时刻的爆发。

邵华池紧张的全身轻微发颤,这是心理传达到身体,再在身理上的体现,他什么都不怕,唯独面对面前的男人会如此失态。他这些年也与戟国士兵在战场上遇到过,但之前的几次都是戟国兵成为盟友来帮他们击退羌芜等敌军,这一次却是正面对上。但只从这些也能发现,都是一群虎狼之师,丝毫不比他的瑞王军差。

可以预见,若是开战,必将生灵涂炭。

李皇也是不愿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才这样步步为营到如今。

“我必须告诉你,据我的人计算,李变天这些年经历过的暗杀大大小小有两百多次,明的暗的,什么都有,可他没有死!他的外号是不死君王,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一般方法根本杀不死他!”邵华池举了诸多原因,企图打消傅辰的想法,哪怕希望渺茫。

“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所以我比你更清楚。”若不是那次催眠,他甚至早就身首异处了,想到当时在黑水河的刺杀与保命,傅辰到此刻还心有余悸。

“那你还去送死!”是,你清楚,我怕的就是你太清楚了!

其实这的确是最快的办法,但前提是成功,若是不成功,他甚至能想象傅辰的后果。

而且,傅辰身份已经被敌人发现了,他只要出现在戟国人的范围内,就不可能活下来。

傅辰怔怔地望向邵华池。

这么容易的办法,还是在知道他曾经是李变天的亲信,比其他人成功率更高的前提下,邵华池身为一个极具野心和势力的男人,居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保全自己。

傅辰在午后阴绵的天气中,笑得却犹如朝阳,暖入心脾。

激情来的是那么突然又理所当然,澎湃的情潮寻找着出口,傅辰倏然揭开邵华池的面具,捧住他那张令人窒息的倾世之容,却放任自己神志不再清明,他愿陷入其中,倾身而下。

邵华池的美,独属于一个男人——傅辰。

垂头将他的唇含住,撬开牙关攻城略地。

邵华池睁着眼随着他起舞,傅辰很少吻他,在邵华池看来也许是对男性的心理障碍,到底让傅辰一下子面对男人,还需要适应过程吧,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对傅辰不能太急,这个男人是值得他用一辈子去融化的。

几乎每一次都会沉溺其中的邵华池,这一次却只是沉默的被傅辰带入漩涡中,哪怕心旌摇曳,也没有忘记两人的谈话内容。

一刻钟后。

两人分开时都喘着气,一条暧昧的银丝连着,傅辰轻轻舔了去,见邵华居然还保持着些许清明,明白这事是揭不过去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永远不会孤独的。”邵华池闭上了眼,说道。

曾经在马车边进宫前说过的话,邵华池再一次说给恢复记忆的傅辰,无论几次他都会这么做。

他不忍心拒绝傅辰,更拒绝不了傅辰,那么他陪他,上天入地,总归不让他一个人。

“好。”傅辰一阵哽咽,他眼底闪着一抹浅浅的泪光,“哪里都带着你。”

颐然,我要失约了。

我们约定,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要努力活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个约,如今作废你可会恨我?

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约定,我不能再抛下他,哪怕你恨我。

傅辰抱着他,又吻了吻额头,“不要冲动,知道吗,我们先保住京城再说。”

不过傅辰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保”的本身,也许就是李派的计谋。这源于他没有任何证据的直觉,李派的人若是直接选择武力,可能因为无可奈何,也有可能是顺势,更有可能将计就计,他只有将所有概率都考虑进去,才能有机会先发制人。

而选择哪一种可能,唯有熟知李派的傅辰最清楚。

“不要对付邵安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按兵不动。”李皇是个相当擅长计中计的人,见招拆招才是最合适的,直直望向邵华池,那一刻傅辰的眼睛是那么的璀璨,“我不会让你在史上留下污名,因为,他们不配。”

“我要你,堂堂正正地登上御座。”名正言顺的得到它。

这本就该是你的,没人能够抢走。

城外,一群百姓正在修筑外墙,巩固有些年久失修的城墙。哪怕连连阴雨,也没有浇灭百姓们的热情。

这次被郭永旭派出来的青壮年劳动力足足有十三万之多,京城的人口去了将近一半之多,郭永旭与徐清、薛睿、邵瑾潭几人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在蒙蒙细雨中搬砖、运输、砌墙的百姓,神色凝然。

无论是建造祈福塔还是修筑城墙,都有强大的资金作为后盾,这才让他们大刀阔斧地进行驱逐计划。能够拿到足够的工钱,这次还包了两顿膳食,那么好的待遇谁能不愿意,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

大部分百姓用的并非是三餐,而是两餐,这是上个朝代沿袭下来的。

其中还有不少人推了自己的活计,刻意来建造这两个工程,其中还有不少男女老少一听到是瑞王和右相发起的,冲着瑞王在京城独一无二的威望,前来帮忙。

果然瑞王没有让他们失望,这次的两个活计,都有丰厚的报酬,甚至两顿膳食中必有一顿有肉,肉的价格有多高昂他们都知道,不断有人在空闲中说着瑞王爷仁慈和大气,甚至害怕他们这样拿那么多报酬会不会吃穷瑞王,还有些人大逆不道地想着,若是瑞王当上皇帝就好了,他们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好。

可他们也只敢心里想想,绝不敢往外说出去。

其实这次出力出人出银子的不止邵华池,其中还有右相郭永旭、淳王爷邵瑾潭等,但百姓却好似故意忽略了其他人,话里话外都是瑞王长瑞王短。首先是瑞王风评太好,这些年他不但做了实事,也按照傅辰曾经说的,发动舆论引导走向,潜移默化中将自己的形象拔高了不止一筹,进行了一场场半真半假的政治秀,取得了民心。在傅辰回到京城的时候看到的盛况,也只是这一点的体现之一,所以哪怕还有其他人出力,百姓会自发认为是瑞王的影响造成的。其次,以前也有类似这样的招募,皇家要建新的行宫招劳力去,报酬不但少的可怜,等建成后负责的官员以及官员一层层剥削,到他们手里往往一个子都没有,白白做了工不说,要讨回公道还会被打一顿,所以皇家招募令,以前看到的时候大伙都是能避开就避开,如果强制征兆的话,有什么苦也只能含泪吞下,保得命就算很好了。

现在那么好的待遇,只有瑞王这个因素了,如何能不感激。

邵瑾潭也偶尔听到百姓间流传的话,脸色相当不好,他难得做点好事,最后为什么功劳全成了老七一个人的了,老七到底给这些百姓灌了什么迷汤,让他们这么向着他?

其他人没有邵瑾潭那么气,他们的关注点在这群百姓身上。

“怪啊……太怪了。”徐清手中抱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徐志,摇摇头。

徐志舔着路上爷爷给自己买的冰糖葫芦,边看着在下方跑来跑去帮忙的青酒,一定又是公子给了他什么任务了,他总觉得公子对青酒特别倚重,不过就是他虽然一开始互不对眼,现在不也很喜欢这个小伙伴吗,有些人哪怕不做什么,就天然带着亲和力。

一旁郭永旭深邃的眸子也注视着下方,闻言也不否认,显然与徐清的想法是一致的。

薛睿在青酒身上放了些目光,道:“看来我们只有等了。”

等待他们忍不住。

蛇这种生物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还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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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十星珠连设定(仅限本文):

杀破狼(七杀、破军、贪狼三主星)

七杀(天下之士)——傅辰

破军(纵横之将)——徐清

贪狼(诡诈之才)——薛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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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颗辅星:

璇玑(悬壶济世)——梁成文

素女(魅帝妖姬)——梅珏

天璇(后勤保障)——青染

御机(奇门遁甲、陷阱机关)双子星:天御天机——单于、单乐

玉衡(占卜算卦)——乌仁图雅

北辰(大气运、福星)——青酒

禄存(财运)——邵瑾潭

第262章

蛇这种生物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还有耐心。

就像傅辰在执行这个计划时说的,将那么多人“轰”出城外,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城内人的安全,现在城外足足十三万劳力,其中有无辜的晋国百姓,但也有一大半混入的人口。

可以说如果其中一部分人暴动,守城的将领压力会陡增数倍,不过傅辰对他们进行人口分化的行动是成功的,再大的压力与京城被控制住依旧是两个概念,就是徐清也曾就这一点上对邵华池感慨:“瑞王殿下有了这位谋士,就等于有了一把双刃剑。”这种鬼才,没几个人敢用,容易反噬。

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这把剑太锋利,如果不是全心投诚,七王不过是养了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以此人的智谋控制不好反而害了他们七王党,却不料瑞王闻言只是笑了,“他曾经有无数次投靠他王的机会,可在归属于我之前他并没有真正投于任何人,也许正因为他是我的无双国士,所以他不会轻易选定主公。”

当瑞王平淡的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徐清能感受到这对主从之间那他人无法介入又牢不可破的关系。

“有些人过刚易折,他可折数万次,却永不断,这是他的韧劲,而我以他为傲。徐将军,我邵华池可以不信任任何人,但独独他,我欠了他好几条命,就是还他了又如何?”

这一刻,邵华池的气势猛增,紫气冲天,帝王魄力可见一斑。

紫气,帝王之运!

邵华池看着徐清的目光,是举重若轻的沉重,“您是名将,也是千万士兵崇敬的兵魂,更应该懂这袍泽之情,不可断,也不能断!”

断了,可还有安身立命之本?

徐清当然懂,他也有好几个可以肝胆相照的老友,那是可以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情谊,像邵华池拿来的雅尔哈亲笔信,他当时也是有些意动的,其实早在听说邵华池照顾伤兵的时候,他就对七皇子有很不错的印象。

雅尔哈也是他几十年的兄弟,他相信这位老友的眼光。

他与这位老友,是哪怕送了性命也不会相信对方会背叛的,他们在这世间不孤独是因为有兄弟!这是只有他们在绝境中多次生死与共才能懂的情谊。

“末将明白了。”

短短五个字,却是徐清第一次自称末将,徐清的经历让他没必要承认这些皇子,哪怕不承认,他们也一样对他求贤若渴,反而会礼遇有加,对徐清来说,他不需要权,不需要钱财,无欲则刚的人,能打动他的东西太少了。他尊重的是一个主将是否有一颗赤子心又有宽阔的胸襟,他本以为晋国已经完了,就是他与其他老将再骁勇善战又如何,他一个人能挽回的是江山却不是人心,他没有在皇帝身边那么多皇子中看到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那些最被看好的继承人,不是善于钻营,就是专攻心计,玩宫斗都是一把手,但真正面对强敌就不堪一击了,没经验没魄力,对他们来说能信任的只有他们自己,他们能不择手段,却无法信任别人,这样的主帅焉能让晋国存活?说句大不敬的,这样的国家被攻破是早晚的事情,等攻破的那一天他也会饮鸠自尽,他无法与这样的国家一起腐烂。

但现在,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最合格的继承人。

幸好,为时不晚。

邵华池也没想到自己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最后打动徐清的不是战绩,不是战略,不是计谋,而是这简单的袍泽之情。

邵华池顿时有些羞愧地抹了下鼻子,他对傅辰哪里止这些。

“您的脸早就好了吧。”他相信,若早有夺位之心,那残疾也不过是障眼。

闻言,邵华池再没有遮掩,将自己的半边取了下来,露出全部容貌,“还是瞒不过将军。”

徐清看着那张容颜,楞了会,这张脸……真不愧是那位祸国妖妃的儿子,就是现在最得宠的梅妃又哪能比得他一二,也幸好七殿下从小就染了毒素,不然这样的脸对于无法保护它的年幼孩子,是祸非福。

回忆到这里,徐清看了眼思索着的薛睿,这是傅辰手下第一谋士,听说傅党很多小动作都是这个男人在执行,傅辰是这个集团的指挥者,但真正在实行的却是薛睿,指挥与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可怕的男人。这位薛相的小儿子,也是韬光养晦的人物,直到这最后一刻才将自己扎根京城的势力爆发出来,也是能忍的,就是徐清自己都没看出这位纨绔子弟的能力,却被傅辰发现了,也许真是什么人才能带出什么样的属下,对傅辰评价颇高的徐清,听到之前薛睿附和他和郭永旭的话,也想听听薛睿的意见,“你预计是什么时候?”

“也许……就是三天内,最快……就是今晚!”

他看着在穿梭着的青酒,青酒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李派的小头目,这些人几次密谋都被青酒找到地点,加以监视。

这群人联系了驻扎在远处的“睿王邵华阳”的反叛军,这群人与京城的人一样,都装成普通百姓。栾京城外是荒野,只有远处的村庄能驻扎一部分兵力,他们原本会与城里的李派人里应外合,攻陷京城,现在城里八成以上的青壮年劳动力被傅辰赶了出来,这个计划就胎死腹中了。

郭永旭、徐清、薛睿三个人在打的就是这个哑谜了,他们认为最奇怪的地方。

按照傅辰的做法,极大程度触怒了李派人的利益,人都赶出来还如何里应外合。

他们会反抗才是正常的,如果不反抗,反而乖乖出城,才是反常。

那么,就会更危险的暴动在等着他们。

傅辰宁愿这群人直接暴动,他们就有理由出兵镇压,可惜,这其中还有一些有脑子的头领,居然硬生生忍了下来,出了城建造祈福楼和修筑外墙。

唯有六子邵瑾潭看着这几人打着哑谜,完全没听懂怎么办。

薛睿看了他一眼,看似好心的提醒,“您就管好好赚银子的来往就行了。”

邵瑾潭有一种自己被完全鄙视的感觉,所以说傅辰那个小太监不讨人喜欢,他的属下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偏偏薛睿曾是丞相之子,受帝眷顾,他们能嘴上斗斗,再多的就不适合了。这一个个都是豺狼虎豹,招惹不得,他们这种普通人要怎么夹缝中生存?

“看紧他们,必然会联系外面的兵力!”徐清直接下令。

他们会暴动,具体什么方式他们还不知道。

但结果却是能猜到的,李派的人会再一次堂而皇之的进城,而且这次会连建造祈福塔的理由都不给他们使用。

己方出招,对方在应招改变策略,双方打的是无形的战争。

等,这一刻,只有等!

比谁的耐心更好!

观察了城内外工程的情况,并靠着徐清手上的虎符,邵华池依旧间接地掌控了大半的京城兵力,栾京的东面有一处卫城,卫城在这个年代,更多的是为了将京城的安全级别提升一个等级,也有的是因为其中一面有被攻破的弱点,加固卫城能成为战时需要。

卫城里面一般不住人,只屯兵,里面囤积着粮食、水源等等,也是大批兵力的所在处。

卫城的守卫将军也是一位老将,名为冯蔺,是徐清的过命兄弟,若是邵华池说状况他不会信,这些皇子们为了那位置,什么事都有可能做,但兵却不能轻易动。可来的是徐清,这位十多年来都没出山过的老友,这由不得他不信,冯蔺已经开始部署卫城的兵力,以及普通民众的安身之所。

市面上的粮食正在被大量采购,卫城忽然开放了粥放点,吸引了大批百姓前往,他们正在不着痕迹地保护着更多的百姓。

邵华池将自己和傅辰的所有势力重新整合了一遍,在每一个容易引起动乱的地点都设置了定点守卫,并继续监视剩下的李派人,不放过任何可疑对象。

城内,剩下的李派人,个个草木皆兵,为了不被怀疑,比平民更平民。

一切,都在暗潮汹涌进行着。

邵华池回府后,直接来到了桃苑,苑外是乌仁图雅一家三口,留在京城的一群属下,都凝重地看着邵华池进去。

邵华池顿了顿步子,对他们颔首。

这些人似乎都知道了些什么,只守在外面,给他们两人单独道别的空间。

傅辰还风淡云轻地站在院落中,望着阴沉的天空。

与当年一样令他最为心动的姿态,从容不迫地好像天下掌控在手中一般。

偏偏这样一个人是个太监,可就是这样矛盾的气质在傅辰身上是那么理所当然。

看到邵华池,傅辰眼眉一弯,冷漠消散,温柔的气息瞬间流露,“来了。”

握紧傅辰的手,全是手汗的粘腻擦在傅辰的手心中,傅辰抬起交握的手,与那只黏黏的手交融在一起,轻轻吻了邵华池的手背,“殿下,别紧张,命运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就是我的幸运女神。

十星珠连,这是天都看不惯李皇陛下了。

“就今天吗,不能再缓几日?”邵华池依旧忧心忡忡,没有丝毫好转,“让我代替你,可好?”

傅辰看向天空,连续大半个月的阴雨,已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了,昨天雨停了,傅辰知道,今晚是最后的期限。

乌仁图雅的药已经是用到的时候了。

但假死,这一事只存在于传说,没人亲眼看到过。

如果并非假的,而是真死呢?

这谁能保证。

就是乌仁图雅自己都不确定自己配置的药有什么严重后果。

“不能。”傅辰拒绝,“京城需要的是你,不是我,唯有我[死],才能让李派彻底疯狂。”

七杀的死亡,代表着李派的狂欢盛宴可以提前举行,紫微命盘再也不足为惧,潜藏李派多年,傅辰深知他们对七杀这颗星有多忌惮,多想除之后快。

李皇派只要有一丝破绽,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我只想与你,过下去。”我得到你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其他人,我已经没力气管了。

但我不能不管你,我是你的主公,是你的最终选择。

我能让天下人失望,却不能面对你的唾弃。

傅辰心中暖暖的。

“这样啊?但,您不是说要与我恪守君臣之礼吗?”傅辰坏心眼的笑着,调节两人之间过于悲伤的气氛。

“……那不作数。”谁还管梁成文出的馊主意!你都被我骗到手了,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在乎我,这戏怎么演得下去,我早已溃不成军,还演个什么劲儿!

“主公说的是,您说什么就什么,就不作数吧。”傅辰看着果然表情微变的邵华池,直到那么久以后,这个藏地很好的七殿下,他的主公,才显露出对自己的在乎,凡事只要关于他傅辰的,这个人都会变化,“得你,吾幸。”

邵华池泪意上涌。

突然又无法克制。

深吸了一口气,撇过了头,不想让傅辰看到自己这一面。

他等了这句话,那么久。

真的得到的时候,显得虚幻。

“够了,别说了。”

怎么办,你明明可以不要装的那么像,但你太称职了。

体贴温柔地连梦里都没出现过,我明知道你是想用自己报答我,但我还是卑鄙的享受了,而且,我还想继续享受下去。

原谅我,用我的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一起赔你。

我放不开了。

傅辰牵着某个又害羞起来低着头的害羞草,坐在软塌上,“喂我吧。”

邵华池接过瓷瓶,两颗药丸。一颗鲜红的,一颗棕色的,红的是假死药,棕色的是恢复过来的药。

“假死药只有三天药效,所以你一定会没事的。”邵华池说着咬住红药,低头吻上傅辰的薄唇。

“好,三日后见。”我的主公。

傅辰吞下药,微笑着闭上眼,他并不害怕死亡,因为还有个傻子上天入地的相伴。

邵华池看着看着,身体微微哆嗦,忽然握住傅辰渐渐没有知觉的手,软塌上的男人,缓缓没了呼吸,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生与死,都无法分开我们。”

邵华池狰狞地笑着,泪水却不断的下落,砸在傅辰无知觉的脸上,“更何况是李皇,他想得美!”

他的恨意,从没有那么强烈过。
第263章

邵华池眼眶微红,并没有其他异样,但从他肆意着杀气的眼眸也能看出,他的恨意是那么明显。

乌仁图雅一群人,看到从桃苑里出来的邵华池,纷纷上前,忧愁之心溢于言表。

这些年傅辰的存在让他们无论遇到再强大的敌人都没有退缩过,哪怕他们很弱小,只要看到傅辰的脸就会沉静下来,可现在忽然没了傅辰,犹如浮萍般失去了依仗。

“他睡下了。”邵华池似乎知道他们的愁绪,“他培养你们,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你们的作用,别让他失望。”

众人想到这些年来傅辰对他们的教导与亦友亦兄的情谊,异口同声道:“是。”

他们朝里头看了看,那个半生沉浮的男人已经安静地躺在软塌上。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邵华池漠然地看着天空,今天还是阴云,“你确定明天就会放晴吗?”

机会稍纵即逝,如果在时间上有了偏差,他们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

乌仁图雅点头,其实她心中并没有那么确定,只是这是作为属下的职责,无论确不确定,都要清楚主公要的是什么答案。

主公要它放晴,她就绝对不能算错。

邵华池与他们擦身而过后,传来一句:“如果三日后他醒不来,你们一家都以死谢罪。”

这句话霸气中透着煞气,也是邵华池第一次罔顾属下的性命,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决然。

他们甚至相信,如果傅辰有个三长两短,瑞王真的会疯狂。

而瑞王疯狂的后果,他们已经领教很多次了。

邵华池也来到了城墙之上,与徐清、郭永旭等人汇合。

“陛下的情况如何?”郭永旭问道,京城里的人个个醉生梦死,还做着安乐窝的梦,这城他们如果不日夜看着,心中难安。

“老样子。”邵华池道,他已经被父皇怀疑居心叵测,现在恨不得他远远地离开,哪里还能进宫看望,不过哪怕无法进宫,宫里的消息他依旧比任何人都来的快。

一文一武两位大臣面面相觑,明白陛下这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一士兵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邵华池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邵华池目光锋利异常,转身对徐清说,“请将军调动兵力,进行围剿。”

这信号是:李派的人行动了!

与薛睿预估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傅辰出的这招转移兵力是对方始料未及的,那么经过多日的沉淀,他们的反击也一样会如约而至,一天不打退敌人,他们一天都无法高枕无忧。

“您吩咐。”徐清行礼。

这次徐清出山,让晋成帝喜出望外,如今皇帝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来了解事态和下令,那么指挥的权利自然旁落,其中虎符的移交也说明了徐清也将是未来的顾命大臣之一。晋成帝把调兵遣将的权利交付徐清,也是出于信任。

徐清从不站队,也不偏帮任何人,能多年隐世不出山,就足以说明此人的品性。这么个两袖清风的人,才是晋成帝心中最理想的纯臣。

薛睿拿出恨蝶离开前画的地图之一,这张地图很细致,除了京城的要塞、卫城的人员出入口、密道,还有京城外所有能够屯兵的村庄的位置,最特别的就是它拥有傅辰所说的现代地图的雏形,包括插图、略图、编绘说明等。

无论是徐清还是郭永旭,看到这地图,都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邵华池,这位王爷在这些日子已经给他们太多这样的“小惊喜”了。

邵华池接过地图,指着位于京城外的几个离得较远的村庄,“这几处是二哥的兵驻扎的地方,他们平时扮作普通百姓生活,刚才我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其中三处正在集结人马,准备夜袭京城。”

通常,夜晚是最好的掩饰也是大部分人最懈怠的时候,最适合夜袭。

“这次只是开胃菜,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想让这十三万人再一次进城,但我还是要他们后悔这次的挑衅,所以你派兵拦截住这两队。”邵华池指着东南、西北的两个方向。

“北面的那支呢?”

“让他们过来,太安逸了,需要一点刺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徐清一想,也是赞同,邵华池的意思是,京城无论下到走卒百姓上到贵族将相都生活在一个自我陶醉的环境中,晋太祖当年的威名赫赫让他们以为四海皆服,但时间改变了一切。他们没有危机感,甚至会认为邵华池他们做的是多此一举,而这是邵华池最不愿意看到的。

“是需要一口警钟啊。”徐清幽幽道。

接下来,青酒是出力的主力军之一,“听着,外面一共有十三万人,你需要在敌人袭击的时候,把所有没问题的普通百姓带到我们划出来的安全区域”

青酒只要一面对邵华池,也不敢嬉皮笑脸,“那些人我怎么才能确定他们没有问题?”

“遇到战争会有的正常生理反应的,八成是没问题的。”

“如果其中有装的太好呢?”总有那么些漏网之鱼吧。

“青酒,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你无法保证在那么多人中有什么人是有其他心思的,作为主帅,我们要做到哪怕知道依旧有问题也能按照命令进行下去,保证最终结果的达成以及将伤亡降到最低。当中就算有我们分辨不出的人,那也只是少数,可以等以后慢慢再筛选,你要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邵华池蹲下来,颇有耐心的与青酒缓缓道来。

青酒不但福运逆天,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理解能力强,还拥有将人不知觉中聚集的魅力,是非常适合当统帅的人才。

青酒似乎明白了,又似乎觉得这道理有些深奥。

“别急,以后学着学着就明白了,先按照我说的去做。”

青酒行了个军礼,才再次悄悄混入民众中,那群密谋的人已经把人都偷偷召集过,今晚就准备按照他们的计划履行。

“您准备培养他?”徐清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各方面都很符合将帅的标准,甚至魅力男女通杀,不是吗?”不培养他,还能培养谁。

“末将以为您不太喜欢这个娃娃。”看那个说说笑笑的小家伙一见到邵华池就恨不得缩成球的样子,也能猜测到。

“的确不喜欢,但这与我培养他没有关系。”邵华池并不否认。

“末将能知道为什么吗?”徐清最欣赏的就是邵华池这一点,胸襟眼界都不狭隘,知人善用,哪怕对方不讨自己喜欢也一样一视同仁,这样的民主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粘人。”离傅辰远点就行。

这是什么理由,徐清瞠目结舌,看着走远的殿下,问正在部署战术路过的薛睿,“你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吗?”

薛睿扯了扯嘴角,“不清楚。”

殿下只是得了一种病入膏肓的病:看谁都像情敌。

当晚,京城外的荒郊,远远点缀着一片片火光,起起伏伏,似乎有一群人正在接近。

“去准备吧。”邵华池的眼眸犹如覆着一层寒霜腊月,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对玉后面的凹凸,那里刻着小小的一个字:辰。

同样的,傅辰的那块也刻着:池。

只是傅辰从未发现这其中的小小心机。

他小心的放入铠甲内,以防止弄碎它。

城墙下正在准备飧食,帐篷里还很热闹,熙熙攘攘地说笑着,与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唯有一部分他们在走动间目光似乎闪烁着什么,就好像在打按照。

青酒边吃着馒头,与身边的说笑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关注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被分配的任务都与刺探情报有关,这就造就了他对众生百态的了解,无论是表情、动作、语言,有任何他觉得怪异的,到后面都能证实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如果不是出城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说不定能确定更多的人。

忽然,帐篷里冲进来几个大汉,“不好了,有敌袭!”

青酒看着那人的脸,又快速扫过周遭,仔细分辨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态。

敌人都没进入京城的守备范围,就知道是敌袭,怎么知道的,未卜先知吗?

每个帐篷都有他们安排的人,现在所有第一时间通知有敌袭的人必然是李派的人,而最快反应过来,或是表现有问题的也都是可疑人,暗暗记下。

青酒对着不远处的几个人,打了个眼神:行动!

这里的帐篷足足有几千个,但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在最快的速度知道了,冲出了帐篷,哪怕周围有瑞王军与徐清的士兵守卫,也没办法一下子控制住这么多的百姓的动乱。

也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起了个头,说要趁着反叛军没有来之前,先进城躲避。

但没有邵华池的命令,根本没有士兵会开门。

他们正是料准了邵华池为了维持一直以来的好名声,会选择开城门先放民众进来,只要进了城门再想让他们出去可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们可以发动舆论让邵华池不得不为了百姓的安全让他们留在城内。

如果邵华池不放他们进城,那么多年辛苦经营的形象很有可能毁于一旦,贤王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这是在逼邵华池做抉择,无论哪一种都对瑞王有毁灭性打击。

“瑞王罔顾百姓性命!”

“瑞王,请让士兵开门放我们进去!”

……

“殿下,下方百姓很激动,我们……”

邵华池听的到,却始终克制,有那些领头的人带动方向,其他百姓会被影响,一起憎恨不开城门的瑞王。

他被怒对也不是第一次了,计划依旧有条不紊进行着。邵华池看着帐篷后方大批百姓正在移动,这群真正的百姓们被青酒带到安全的地方,而前面还在“闹事”想进城的李派人根本没有丝毫察觉。

这时候,敌人的队伍已经近在咫尺了!

邵华池自然是不能开门的,只要李派的人故意拖延,等敌军队伍的人来了,他们恐怕连城门都关不上。

“传令下去,灭光!”光,在这个时代的夜晚几乎所有光都由火组成。

就在邵华池下令后的没多久,城墙上所有火光瞬间消失,下方的帐篷篝火也被早就等待在那儿的瑞王兵熄灭。

来的人是李派的负责人之一,吕英,与老吕等人同属一脉,零号已经死了,后来又被邵华池的人冒名顶替过,被他们发现后杀害,但能代替“邵华阳”的人还有几个,哪怕没有零号演得那么像,但现在这种大战中,只要有个名头,谁会在意二皇子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就如傅辰猜测的,虽然京城外围都是荒野,根本没有给军队驻扎的地方,但外围还有多个村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一样可以混入村庄然后逐渐包围京城。

可让吕英奇怪的是,这次分明约好了是三个队伍一起出发,到了约定的地点,却没有看到另外两队人马。

这让他有些不安,他看向前来支援的老吕。

“我们先走。”老吕比吕英更了解七杀等人的性子,他现在只保佑这不是傅辰捣的鬼。

如果是傅辰,他担心如果他们再不走,也走不了了。

七杀向来是赶尽杀绝的一人!

当他们看到城门的时候,听到混入建祈福楼的探子来报信,说消息已经放出去,这次他们只要做个攻击的样子,然后让他们都进城即可。

老吕看到接应的人,知道一切还算顺利,做出攻击的姿态,“弓箭手准备,射!”

当然是射向围在京城城门前要求进城的百姓。

他们边前进,边射杀平民,一时间哀吼声遍地。

可等他们离城门还有百米的地方,那头忽然暗了下来。

在阴沉的夜晚中,什么都看不到!光被灭了。

目标,就像是消失了!

就在这个时候,真正的万箭齐发朝着他们射来,这是城墙上早就准备好的徐清手下号称百步穿杨的士兵们,对着老吕这些唯一光亮的所在,几乎百发百中。

在周围荒草从中匍匐着的瑞王军对吕英等人展开猛烈的攻击,而吕英带的这一队伍遭受到三面夹击不说,最要命的是从城墙上投下的炮火。

老吕知道他们中计了!

他们看不到城墙那边的情形,就没办法准确的射杀百姓以做威慑,一方面逼迫邵华池开城门一方面又能拖垮瑞王的名声,但现在甚至都没办法与那边的李派人里应外合,而这里又被埋伏,本想全身而退的他们被反将一军,彻底失了先机。

邵华池利用的是地理位置、提前埋伏以及光暗对比!

“撤!所有人,撤!”

他们没料到对方早就洞悉了他们的计划,更没想到被连环下陷阱,再攻击下去,他们这队人马就要全军覆没了!

漆黑一片中,邵华池看着远处逃散的老吕等人,淡笑道:“徐将军,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洗耳恭听。”

“他们想要浑水摸鱼、趁火打劫,我们就暗度陈仓、树上开花,现在,我们下去吧。”

看着淡定自若的瑞王,徐清心中震撼非常。

这场战斗还没正式开打,就已经被瑞王掌控住局面,哪怕这只是对方的开头一炮,只有威慑京城罢了,也足够让徐清对邵华池再次刮目相看,而且经过这里的动静,城内的百姓们也应该有紧迫感了。

“这是出自哪里的典故?”细细咀嚼这几个字,越发觉得奥妙无穷,徐清一张老脸都因为兴奋而涨红,他似乎看到了未来的战局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而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这影响是深远的。

“就是你说的那把‘双刃剑’提出来的,三十六计中的,出自一位叫孙子的大家,我们都没听过此人,不过这兵法确实巧妙,傅辰已经将之做了整理,到时候让徐志给你送去。”

这是傅辰假死前的吩咐之一。

有一种男人,哪怕他人不在,哪怕真的死了,也一样能够将自己的目的透过他人达成。

徐清是在最后才归属于七王党阵营的人,这个不安定因素傅辰想为邵华池巩固,而能让这个油盐不进的老人看得上的东西,太少了。

“殿下。”徐清激动得肌肉都在抖动。

“嗯?”

“有他在您身边,才叫双剑合璧。”这发挥的又何止是一倍的战斗力。

“你错了,这叫天造地设。”

第264章

邵华池明知道这份关系是隐秘的,更何况徐清这样中正的老人绝对不可能想歪,但自从傅辰答应后,他就控制不住想要炫耀,好像这样就间接让别人都知道。他甚至恨不得昭告全天下,这个男人是他邵华池的,谁都别妄想窥觑分毫。

远处逃窜的吕英等人并没有被完全追击,这也是故意放水的结果。邵华池清楚就算将这队人马全部杀了也无法阻止后面的攻击,反而会有更预料不到的情况,还不如震慑一番后给自己这一方争取更多的时间,而且他还想知道傅辰假死后的效果。

在薛睿的安排下,现在城墙下还是漆黑一片,不过这里的动静已经把城内的百姓吸引而来,他们聚集在一起,显得有些恐慌,京城里活着的人从没听过战争的号角,无措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听到了城外那些谩骂与愤怒的声音,实在是这里的动静太大,渐渐的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到城门口,邵华池的出现让这些百姓有了询问的对象。

“殿下,刚才是有敌人攻城吗?”有大胆的百姓问向邵华池。

“是的。”没想到邵华池回答了,不仅回答了,还承认了这个噩耗。

百姓最怕的无非是听到战争两个字,特别是京城的百姓,这里是晋国的国都,如果连京城都不安全,还有哪里是能给他们保障的,没有国他们又哪来的家,一个个都将邵华池当做唯一的希望。

一时间,围绕在邵华池身边,能明显感受到他庞大的凝聚力,还在随着时间越来越凝实。

为了守护家园,看似最柔弱的百姓才是最顽固的恩。

纷纷紧张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问了许多问题,邵华池挑拣着重点回答。

他并不是以前的那些统领,什么都不给百姓知道,对那些统领来说,百姓是最不需要顾及的人。

但邵华池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而他想百姓给的反应是最诚实的。

等他回答完,他们对邵华池不开城门的行为已经表示万分理解以及支持,瑞王不但派兵保护了城下的百姓,还在严峻的情况下击退了敌人,外面的人还要瑞王开城门让京城一期沦陷吗,王爷的做法是考虑了大部分京城里的人,少数本就该服从多数。

大部分人,只要关乎自己的切身利益,心中的天平就会偏向利己的一方,而邵华池因为良好的声誉,更让百姓话里话外忽略了他不顾城外百姓的狠辣,反而觉得这做法无可厚非,没人能做得更好了。

这次李派人想要毁掉邵华池名声的计划,彻底落空,反倒将他的名声又推向了一个高朝。

而对于来犯的敌人,邵华池也关心的让百姓们做好应敌的准备,只有万众一心才能共渡难关。

一番演讲虽然简短,却极为鼓动人心。

邵华池始终记得在迎接伤兵傅辰说的话,民心所向,以及之后百姓们看他的眼神以及待遇,那次的经历让他了解到,做实事与政治秀之间的关系,他始终经营着自己的名声,哪怕无法完全杜绝恶意,但他只要他抓住大部分民意,无论以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百姓会自发为他找借口。

现在这个成果,已经朝着他想要的在进行了。

在京城内百姓传着战争即将来临的消息时,邵华池已经来到城外,他下去的时候才有士兵将火把点燃,那群闹事的带头人早在光亮被灭了之后就被早就等待在那里的士兵一举镇压,如今一个都别想逃。

在之前吕英等人过来的时候,就打算里应外合的一群李派人,现在噤若寒蝉,他们看到从台阶上下来的邵华池,一个个都仿若大难临头。

邵华池周身气势极盛,单单这样走下来就让人隐约感受到那身煞气,他也并没有收敛,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城民,“本王鱼肉百姓?假仁假义?沽名钓誉?”

瑞王再温和,那也是皇上御封的亲王,又岂是普通百姓能够评价的。

而这种评价,是很容易给人不好的印象,大部分人都会认为留言不是空穴来风的,但这事情犯到邵华池身上却要掂量掂量了,他实在给百姓根深蒂固的印象太深刻了,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邵华池每说一个词,前排的人就忍不住后退一步。

“谁说这些话的,站出来。”邵华池看上去没丝毫动怒。

刚才还群情激昂的人群鸦雀无声,看到这样温和的邵华池,却反而噤若寒蝉。

所有被邵华池目光扫到的真正晋国百姓,被之前的情形带动才一同激昂昂奋,随着邵华池的事先,他们就好像感受到被放到火架上煎熬,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没有大恶,但也愚昧与自私,当被曾经崇拜的人以这种眼神看的时候,也会觉得无地自容。

在皇族中,邵华池可以说是对百姓最好的,也因此他的几句话,能得到的民意是其他皇族遇不到的,哪怕是曾经名声经营方面也很注意的三子邵安麟,在百姓心里也只是空洞的说几句好,并没有切切实实的形象,但邵华池却是常常亲力亲为,只要与邵华池一比,就高下立见,是完全两种概念。

邵华池这反应,更像是兴师问罪。

所以在敲打后,邵华池知道效果差不多了,才开始给甜枣。

“在紧急状况下,我并不怪各位的冲动之言,不过我们这里还有混入的敌人。”

说完,顿了顿。

这话一出,所有在城外的百姓都警惕慌乱地看着周围人,好似生怕被捅一刀。

“现在我需要大家的帮忙,为了晋国也为了你们自己。刚才有谁带头喊的,只要向我这里的记录官说实话,这里的一两银子就是他的。”邵华池从人们亏欠的心里再到人身安全,最后才是人们最需要的金银出发,彻底达到自己的目的。

百姓,就是他最好的监控者,还是几乎方方面面的。

他们说对方有问题直接把人扣押,这个行为在舆论上是立不住脚的,但如果是百姓自己说的这群人有问题呢?那他们扣押就是民意了。

薛睿带人将邵慕戬准备的银子摊在众人面前,当第一个指出来的百姓切实得到了好处,原本就愧疚的普通百姓更是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把自己认为最可疑的人说了出来,其中还有不少意外收获。

薛睿做着记录,让人维持着现场,而那些被指出来的人已经被徐清的士兵扣下了,大部分面如死灰。

他们明白,已经翻不了盘了。

于是,在城外那些带头人,配上青酒带人记录的人名,越来越多的李派人露出了马脚。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再被放进城。

看着被百姓包围的邵华池,徐清感慨道:“我以为这次的死局,殿下这些年的经营将毁于其中,没想到峰回路转……真是没想到。”

郭永旭也是围观了全程,要是曾经寿王还在的时候,他看到这一幕大约会将邵华池视为头号敌人,什么睿王,什么誉王……哪里是邵华池的一合之敌,邵华池可不是什么只懂得打仗的莽夫,这位殿下的心机、耐心、人力、名誉无一不缺,才短短几年,就成长到这个程度,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的确,你说那个位置……”郭永旭指了指天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两人也是官场打交道的老手,闻言徐清笑笑不说话,两人却各自有的思量。

这次确定了不少李派主脑,他们有的自我了断,有的却是说了不少信息出来。

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哪怕李皇派的人再衷心,但也架不住来的人多,就算是李皇也无法让每个人对自己忠心不二。

任何一个帝王都做不到控制所有人的人心都向着自己,邵华池现在做的就是撬墙角外加威逼利诱,顽固不化的才会秘密处决。

很多李派人也一样有家有妻儿的,如果邵华池开出的条件足够好,就是反水也是有可能的,这年代人们最迫切的要求不过是有个安乐窝。

当青酒稍微空闲下来的时候,就准备去看看昏睡的公子,公子吞下假死药前后都被瑞王守着,现在瑞王要处理的城内城外的事那么多,应该没时间继续照看公子了吧,那他正好趁现在……

当他来到桃苑门口,并没有被阻拦,只是士兵提醒他:“小酒,你有事最好待会再来。”

哪怕再冷硬的士兵,在青酒刻意相处下也比对别人好说话许多,这样的魅力也就他这独一份了,哪怕是曾经与青酒一起的那群人,都奇怪为什么自从被傅辰带走后,青酒蜕变的越来越耀眼了。

“啊?殿下……不会在里面吧?”青酒垮下了脸。

士兵们颔首,殿下就在里面。

青酒欲哭无泪,都忙成这样了,殿下还能挤出时间守着公子,这简直……丧心病狂吧。

在屋内的邵华池弯身给傅辰盖上被子,深秋的天气格外的冷,他又给加了一层新被子,将人裹成了粽子才略微满意。

亲亲啄了啄傅辰淡色薄唇,像是偷腥的猫一样,这种小小的喜悦就能给他冷硬的生活添上一整天的愉悦。

更新着傅辰身上的数据,脸又瘦了几毫厘,眉毛多了三根,睫毛掉了一根,不过长出了五根……

就这么一直看下去他也丝毫不觉得腻。

“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好看?”摸着傅辰的眉毛、脸颊,自言自语道。

“你丑点就好了,就以前王大那种样子,我就觉得挺好,至少”安全,不惹人惦记,想了想就想到那个在宫中还妄想联系傅辰的皇妃,那个偷偷出宫想传递消息的墨画,已经被他赶回宫里了,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这是不怕被人知道了,那个疯女人,“都离开那么多年还招蜂引蝶,你这辈子都别想和那女人双宿双飞,醒了后给我趁早拒绝她,绝了她的痴心妄想。”

而后又有点委屈,“这种事情我就算不说,你也应该主动去做,有了我你莫不是还不满足?”

傅辰如果醒着定是哭笑不得,他心里与皇贵妃不过是各取所需,哪里会知道邵华池介意到这个程度,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拒绝的必要,皇贵妃可从没表达过对自己有别的心思,他没头没脑的拒绝才是自作多情。

而傅辰更不认为邵华池会在意这些,到底在他心中哪怕两情相悦,殿下也是个胸有鸿鹄之志的男人,哪里会吃这种无聊的干醋。

“你说你一个太监,怎么还会有女人爱慕你?你让别的太监怎么办?把你关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就好了,不过……”

邵华池忍不住黯然道,“你就仗着我舍不得,你可要记得,到哪里都带着我……我当真了。”

取下了自己的面具,邵华池柔柔地靠在床头,蹭着傅辰的肩,握着傅辰毫无人类温度的手,“还有二十二个时辰了。”

邵华池待到被外头薛睿派人催促才亲啄了下傅辰出门。

走了几步,想到了某个关键,看着星空。

经过乌仁图雅的点拨,邵华池只知道哪一颗星代表傅辰,而今天一个白天放晴,现在太阳落山已经有些时间了。

当看到七杀星已经消失在星空中,邵华池激动地笑了起来。

“成功了。”笑容还没完全起来,瞬间就冷了下去,“李变天,你已经输了大半了。”

而你,还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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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逃避追兵,老吕等人分散到更远的地方,有的只能在山坳里躲藏。

天气在今日才算彻底放晴,他只是习惯性的看一下天空,当看到七杀星消失,紫微命盘所有星星都暗淡下来的时候,也是不敢置信。

这一个月来阴雨绵绵,中间就是有过晴天也只是白天偶尔出来,到了晚上依旧阴沉,至少在一月前七杀还好好的,现在却没了,那么代表着什么!

就是七杀被他们的人杀了,是阿一或是阿四,还是其他人?

不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七杀死了!

星空可不会骗人,星宿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没了这颗星就只有死亡一个可能性了。

他只觉得心脏好像要跳出来。

这时候,他好像根本不怕被晋国兵发现,放声大笑。

山中回荡着老吕疯狂的笑声。

总算被他们狠狠掰回一城!

笑完后,却又嚎啕大哭,男儿泪不轻弹,他始终记得在宝宣城如何照顾他,他被误以为得了天花只有李遇一人保他,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李遇都是个相当适合的主帅,更不用说他非常有人性,就算那些关心就算是装的,也不是谁都能装成那样的。

他恨李遇,却有诡异地喜爱这个人,矛盾让他又哭又笑。

“死了也好,也好,也好……”总算不用刀剑相向。

而比老吕发现的更早的是扉卿,他全身微微一震,像是要把天空盯出个窟窿。

正在驻扎营地里与假邵华阳等人会面商讨之后计划的邵安麟,出了帐篷就看到从不笑的扉卿居然唇角上扬了,“又想算计谁?”

只有算计到谁,扉卿才会这样笑。

扉卿答非所问,只是眼中的明亮却怎么也遮不住,“他死了……居然那么轻易的。”

也许早就死了,但因为是阴雨天,看不到而已。

邵安麟听不明白,“谁死了?”

“安麟,我们可以提前庆祝了,这皇位注定是你的了。今晚,戒酒令解除,让大家畅快喝!”扉卿难得笑的如此开怀。

半晌,又显得有一丝落寞。

可以说这么多年,七杀是他唯一承认过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失去这个对手,余下的人生该是何等无趣。

但这一点点寂寞完全抵不过他死亡的高兴,晋国已是囊中取物了,又有何可惧。

扉卿一样没有丝毫怀疑。

死亡,是唯一不可能作假的事情。

邵安麟蹙了蹙眉头,只觉得这个样子的扉卿有些得意忘形,与平时冷静的样子不太一样,淡淡道:“别阴沟里翻船。”

扉卿喊来了昨日刚刚到的六蒲府死士,“不用去刺杀了。”

“原因。”

“目标已死。”

戟国皇宫。

今天皇上没有召见任何人,甚至连早朝都取消了,没人知道陛下怎么了。

但这段时间,陛下的喜怒不定越来越明显,没人敢上来触霉头,而那个唯一能讨陛下开心的男人,他的名字已经成了宫中的禁忌。

到了晚上,李变天只让侍从给自己准备了一壶桃花酿,某个小孩儿几年前春天埋在土里的,却是没有喝的机会了。

一个人在亭中独酌,他的对面放着一只空杯子,为它斟上,就好像在与人对饮一般。

他的眼中的感情极为激烈与复杂,滔天的愤怒与彻骨的难过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暴躁异常。

手中的酒杯在他的大力中,被捏成齑粉,语气却回归波澜不惊。

“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

“那么,你就见证我的统一吧。”

“李遇,下次投胎记得看清楚一些,找错了主子有这结果是你应得的,朕是太疼你了,才让你自以为聪明。”

再强烈的恨,似乎都会随着死亡而淡化,反而记得更多的是对方的好。

看着粉末混合着酒液顺着手掌滑落,玻璃划破了手掌,鲜血滴答滴答落在石桌上。

“陛下。”暗处的人被召唤而至。

“通知他们,时候到了。”

在李变天的命令中,围绕在晋国边境的国家,开始他们紧锣密鼓的集结,晋国的边境将遇到前所未有的攻击。

第265章

到目前为止,但凡李派的人只要察觉李遇的身份就会先处置任何有关七杀的事,有千百个可以致李遇于死地的机会,他是因为什么死的,无论是李变天还是扉卿都没有时间也没有人力去调查原因,他们的着眼点都在李遇死亡这个结果上。

但李变天接下来也并非高枕无忧了,他的一系列计划还是会遇到不少阻碍,而李遇死后,接下来也到了他规划二十多年的最终战了。

不过其中一个意外在他离开戟国国都时,打的他措手不及。

“陛下,鲁亲王横死狱中!”

鲁亲王是李烨祖的封号,傅辰曾利用此人将李变天引来,把阿芙蓉注入李变天体内,最后这位戟国四王爷被盛怒之下的李变天打入天牢。

可以说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李变天明白接下来是关键时刻,不能让李烨祖再来影响到自己,把他留在天牢一方面是想好好调查李烨祖为什么会发疯把阿芙蓉注入自己体内,一方面也是想让其他势力无法刺探鲁亲王。

李烨祖是李变天唯一活着的兄弟,哪怕做了再多的恶事,那都是他的兄弟。

又怎么能如此轻易的死,继大皇子李锦程死亡后,这一打击让刚硬如李变天都应接不暇,无法承受。

他来到地牢里,看到的是两具尸体,一具已经腐烂散发出臭味,这是从密道里找出来的,另一具则是刚死没多久,从伤痕上来看,显然是被发现后自尽的。

“怎么回事?”李变天一字一顿道。

这其中一具,就是他的兄弟。

事情不难推测,不过是耍了一招狸猫换太子而已。

只是没人料到会有人那么大胆,进行这偷天换日之事,还是在戟国的天牢里。

这李烨祖一开始的确是在天牢里待着,但他待得无聊,没有任何娱乐。自从他下半身不能人道后,就一直在寻访各种名医来治疗自己,这时候鲁王府里出现了一个女子,说是能够帮助接上那半断不断的命根,说来也是巧,居然有时候还真的起效果,虽然很快又恢复了状态,却给了李烨祖希望,于是将这个女子奉为座上宾,在鲁王府的待遇相当高。

李变天对此事有所耳闻,他记得那女子叫闻绮。

唯一能在李烨祖面前活下来的女人。

在李烨祖被关押的这段时间,只有她被李烨祖答应相见,所以她几乎是唯一杀了李烨祖的人,也是她换了易容的替身进来。

戟国这些日子都在部署新的战略,李变天的情绪又格外起伏不定,根本没闲工夫再管这个害自己得了阿芙蓉上瘾的哥哥,这才到了一个月后,在自己离开前准备带李烨祖出来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那女人呢!?”

“全城都没有搜道。”

自然,她是逃了,都过去一个月了,恐怕这女人早就找到地方躲起来了吧,再找也是大海捞针。

李变天一拳打中天牢的铁栏,将那栏杆直接打歪了去,却丝毫没有降低他的怒意,“李遇,很好,你简直算无遗漏!就是死前,都要摆我一道!”

这样的连环计,只有可能是李遇做出来的,几年前就埋下祸根,到了五年后的现在才发芽。

他身边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亡,全是拜李遇所赐,若说李变天有谁欲先处置的,唯有这李遇了!

只可惜,此人已死,他连找罪魁泄愤都不行。

好似一拳头打到棉花上,格外憋屈。

晋国,养心殿。

晋成帝慢慢有了意识,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每次稍有意识的时候,还来不及说什么,就闻到古怪的香味,就再一次沉睡过去。

如果还是年轻时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一定能发觉事情古怪的,但现在早已是拖着残躯苟延残喘的他根本意识不到这种细节,他与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一样会生老病死,一样在自己弥留之际不舍得性命的流逝。

他感到一袭衣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淡淡的香味萦绕鼻尖,就好像仕女将满园的春色点亮。

好像所有力气又回到了身上,他睁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容颜,这个倾注了他后半生所有爱恋的女子,梅珏。

她正小心地给他的额头和脸上拭汗,看到晋成帝睁眼了,喜极而涕,“陛下,您醒了!”

“朕……睡了多久?”

“离上一次,已经足足有五日了。”

拉着梅珏的手,想到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现在的相守,在他重病期间都是这个女人服侍左右,他又如何不感慨良多和感激万分,他期待许久的至情至性之人,一个老七已经让他足够失望,幸而还有个梅珏,叹了一声,“此生有你……朕足矣,唔!”

还没说完,晋成帝猛地朝着床边吐出了鲜血,梅珏大惊失色地用巾帛接住,惊喊道:“陛下!”

随着梅珏这凄厉的喊声,似乎预示了什么。

各个机要处的大臣连夜赶往皇宫,经历了几日前的皇城内外的攻守战,京城也是人心惶惶,但是如今皇帝身体有恙,无人把这个内忧外患的消息再提出来。

邵华池自然也接到了这个消息,甚至比其他势力都快。

但他并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一丝难过都没有。

皇帝一次次把他打落谷底,已经让他连最后一丝的父子亲情都被活活剥离了,他没有时间思考父皇的死期,他现在最大的困扰是,父皇一死,那些城外的士兵将一举突破城门,到时候又何止生灵涂炭。

现在正在为最后的守城做准备,与会人员包括徐清、郭永旭、冯蔺等,他们自然要立刻动身赶往皇宫,当看到邵华池凝然不动的脸色,“殿下,您不去吗?”

虽然他们能够理解邵华池的心情,皇上在众多皇子中立了他这么个靶子,为九子和三子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又被任意摆布多年,现在终于用完了这个皇子,皇上想要撤他就撤他,邵华池就是颗被丢弃的棋子,不听话的棋子当然会被收回所有权利。

瑞王到现在还能始终为京城中的百姓考虑,为城中局势考虑已是难能可贵。

邵华池冷笑,“父皇可不会希望我出现。”

却没想到一个安忠海手下的小太监急报,说是皇上想要见他。

“殿下,这次……”徐清还打算劝邵华池不要意气用事,免得让其他势力在这个时候钻了空子。

还没等劝什么,却不料他淡淡地笑了起来,“去,为何不去?”

既然到这个时候,他很想知道自己这位好父皇还有什么对他说的,也算他尽儿子最后的孝道了。

来到皇宫的时候,皇帝似乎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宣了所有大臣觐见,正式将皇位传给三子安王邵安麟,并废除皇后之位,令梅妃为四妃之一的贤妃。对大臣来说除了那些想博取功绩和史名的史官外,没必要在皇帝将死的时候还去和一个妃子的升迁较真,梅妃要升迁便升迁了吧。

但皇后乃一国之母,是国之根本,如何能撤。

几位大臣劝阻,皇帝似乎回光返照了一样,精神头也没先前那么萎靡,“你们真以为朕老糊涂了?现在蠢蠢欲动的反贼还在京城外头等着呢!”

而这反贼的头头,传说就是邵华阳。

有这样的儿子还怎堪一国之母?

废后,是必然!

只是这事情,也算是晋国的污点了,以后这史书上的记载估计也是精彩。

也只有在这弥留之际皇帝才会不顾及颜面的将这对母子狠心办了。

皇后本来听说二皇子起兵造反,而且已经快到皇城周围,以为自己只要忍到老皇帝死去成为太皇太后或是自己儿子继位就行,没想到被皇帝这一道圣旨直接罢黜,如何甘愿?

大喊大叫的她哪怕被拖下去口中也始终诅咒着皇帝以及这邵氏帝王家。

“吴胤雅!”皇帝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出皇后的名字,“你若不想这样也行,那就与朕合葬,这殉葬的习俗到前朝还存在,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怒火攻心,晋成帝又吐了一血块出来。

活人殉葬,虽然本朝皇帝为了展现仁义早就废除,改为兵马俑和陶瓷金器等,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地方只要下了圣旨,废除与恢复也不过是一句金口玉言而已。

皇后听到这句话,立刻闭了嘴。

皇帝让其他人退下,只让梅珏与安忠海随伺左右,梅珏扑到病床边,声泪俱下,“皇上,臣妾不要这荣华富贵,只想陪着您……”

“朕怎么舍得?”晋成帝苦笑着拍了拍梅珏的手背,“珏儿,朕不甘心啊……”

安忠海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叹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见邵华池进来,梅珏正要退下,却被皇帝制止,“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你是这小子的母妃,正好一起。”

梅珏欠了欠身,与邵华池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中似乎都透着什么信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晋成帝招了招手,邵华池才走近跪了下来。

“还在怨朕?”开头,就是这样一句,这种像是普通父子一样的开口是很少在帝王家出现的,也体现了皇帝对邵华池的宠爱并非全为了权利的制衡。

“儿臣不敢。”邵华池沉静地说道。

看着以前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的儿子,到现在沉稳干练的样子,皇帝也是欣慰异常。

“你要体谅朕的苦衷,不要想些不该你想的东西,好好辅佐你三哥,他会是个好皇帝。”到底是宠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晋成帝语重心长地劝到。

邵华池缓缓闭上了眼,抖着唇,磕着头,“是,儿臣遵旨。”

他明白,无论如何说老三的问题,皇帝都不可能信,若是说了,他这个为排除异己而陷害别的皇子罪名注定会落下。

看七子终于接受,晋成帝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他这个儿子从小受了不少苦,本来封王后日子可以轻松点了,却偏偏自请去西北防洪抗灾,又去边境防范外敌,然后又上了战场攒了不少功绩,可以说几乎没享过什么清福,要说他亏欠哪个儿子,非老七莫属啊。

“听听这一段吧。”若是邵华池最后还是坚持邵安麟有问题,这诏书也没有得知的必要了,现在迷途知返,还算没白疼这个儿子。

当邵华池听到安忠海念道:善待皇七子瑞王邵华池,保其瑞王府繁荣不衰。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不表现出来。

这代表着只要邵华池不做大逆不道的事,无论上位的是哪个皇帝,他都是瑞王,他没想到应劭诏书居然是这个内容。

邵华池双拳紧紧握住,带着哭腔,哽咽道:“谢父皇恩典。”

似乎极为感动。

微笑的表情却全部隐藏在暗中,父皇,这是您亲自为我奉上的佳宴,儿子却之不恭。

只要邵安麟敢与戟国串通一气,我京城的大军等着他。

邵华池离开后,养心殿关闭,所有大臣与皇子皇妃们都留在殿外,场面一时悲恸万分,这是陛下的大限到了,只是这话大家都讳莫如深。

皇帝最终连安忠海都没有留,只让梅珏陪着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看着梅珏一步步来到自己身边,皇帝还有些感慨,“朕总是想着你以前在点绛台跳的舞,那美的好似天上仙女。”

梅珏的目光透着皇帝看不清的嘲讽,“是吗?”

晋成帝根本没发觉梅珏的古怪,还在追忆曾经,“那时候你在明粹宫里不小心遗落的簪子还记得吗,朕着人去领了回来,你看……”

晋成帝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只梅花簪子,这才勾起了梅珏遥远的记忆,那时候她与傅辰演了那么一场苦情戏码,当时这个簪子不过是他们的一个道具,没想到这老皇帝不但找了回来,甚至还一直带在身边。

梅珏默默将毒包塞回衣袖内,接过这只她已经没多少印象的簪子。

笑了起来,“那时候,臣妾还是个姑姑,劳陛下挂念。”

“你或许不知道,朕觉得自己对你,也是一见钟情啊,而你的品性,你的知书达理,你的善解人意更是让朕好似年轻了几十岁……”晋成帝的目光开始迷蒙,他似乎想着那些美好的过往。

“那么陛下一定不记得小央了,也一定不记得小柳、真真……”梅珏忽然将一个个名字报了出来,缓慢又低沉,似乎每说出一个名字,都有一段故事。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晋成帝这才从回忆中醒来,他望着悲痛欲绝的梅珏,“珏儿,你这是……”

梅珏凄厉地笑了起来,越说语气越激动,“您一定不知道,那染满血的布能铺上百米,她们一个个从您的宫里被扔了出来,或是沉塘或是被妃嫔陷害又或是被作践,被糟蹋了身体又被遗忘的她们甚至连自我了断的资格都没有,一旦自尽又会株连相关的亲人,她们的绝望与痛苦您一定是不知道的,因为永远都有年轻貌美的女人由您挑选,您很喜爱我?呵呵,您又何尝看得清我?”

“梅珏,你到底在说什……咳咳咳,唔!”晋成帝还没说完完整的一段话,就被梅珏捂住了嘴巴,塞入了一团布,让他再也发不出声。

她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心底真正的仇恨迸发出来。

这让晋成帝根本回不过神来,他似乎也意识到面前的女人,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梅珏。

梅珏看着现在无法动弹,几乎任由自己摆布的皇帝,笑了起来,温柔的声线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毛骨悚然,她靠近被遏制住嘴的皇帝,笑了起来,“你现在也尝到了口不能言,冤屈无法申诉的痛苦了吗?远远不够……你得到的不过是她们万分之一的痛!”

晋成帝瞪大了眼,瞠目结舌望着眼前的女人,他的严重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似乎有太多疑问想要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真心与你在一起?”

晋成帝点了点头,她是他后半生心中唯一的净土。

梅珏哈哈大笑了起来,“陛下啊陛下,枉您还是一世君主,怎会相信这么可笑的戏,这场戏好看吗?是专门为您演的,您觉得如何?没错,从我们相遇,到后面我说年幼时遇到过珍妃,再到后面我推辞妃位,那都是假的,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晋成帝痛苦得摇着头,衰老的面容上除了痛苦就是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皇帝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

这世上怎么会有为了报仇忍耐那么多年的女人。

“你现在都要死了,我哪怕瞒着你也没关系,让你安安心心的瞑目,将这出戏演一辈子。但为什么?我忍了那么久就为了现在,我就是要你死不瞑目!你这个自私自利,永远只顾自己身前身后名,让所有人为你生,为你死,多少人葬在你的虚伪之下!你凭什么!!她们也是人,她们也有血有肉,看到了吗!她们来讨债了,那都是你欠下的债!”梅珏说着指着周围,好像真的有一群飘荡在皇宫内无法投胎的厉鬼向晋成帝招手。

“不呜……”嘴巴被塞住的晋成帝说不出话,身体也因为缠绵病榻而沉重地无法动弹。

梅珏笑看着手上的簪子,“陛下既然那么喜欢这根簪子,不然就让它来了结吧?”

她无法再等下去,她要手刃仇人,为那么多无辜的女子报仇,为这些年的忍耐画上一个终点,哪怕只是比皇帝断气提早一刻!

梅珏用簪子,在狠狠刺向晋成帝的时候,被一只瘦弱的手臂阻挡。

她回头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穆君凝,这个计划没有皇贵妃的朝凤令配合,还没那么容易驱散周围的人。

“你疯了,你可知道皇上的遗体最终会由宫女太监们重新检查,再穿上新的帝王服,现在这样可就露陷了!”

梅珏呆呆的,握着簪子,泪水却落了下来。

“我……太冲动了。”她被仇恨蒙蔽了理智,也知道自己刚才差点给他们埋下祸端。

晋成帝看到了出现的梅珏,激动的想要表达什么,却被捂住了嘴巴无法语言。

穆君凝却像是没看到,拍了拍她的肩膀,“按照原计划吧。”

梅珏深呼吸了几下,重新拿出了毒粉。

这种毒粉是梁成文所制,无色无味,会阻断人的呼吸,让人窒息而死,死后也找不出丝毫疑点。

看着晋成帝瞪大的眼睛,终于开始涣散,慢慢没了气息。

真正的死不瞑目。

梅珏看着没了呼吸的晋成帝,对着周围,潸然泪下,“看到了吗,姑姑做到了,你们的仇人死了!”

穆君凝看着痛不欲生的梅珏,知道她其实一直没走出来,宫女们的死亡太多了,宫中的人其实早就麻木了,也只有像梅珏这样少数良心未泯的人没有忘记过那些人,直到熬到这最后一刻才大仇得报。

这条线,是傅辰在打造一位倾世宠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铺路,到现在才算圆满落幕。

这个男人,布置了一条条隐藏的线,这些线索到很多年后才慢慢浮出水面。

至此,帝崩。

晋国将迎来新的格局,各方势力从暗处,真正走到人前。

第266章

邵华池怔忡地看着紧闭的殿门,曾经那个把握着他和丽妃一切的男人,他从幼年时期就仰望和渴望的父亲终于结束了自己荒唐又可叹的一生。

而他发现,没有自己以为的难过。

所有的感情在被一次次放弃和折辱下,已经所剩无几,被消耗的太过就不存丝毫念想了。

他能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出来的,无论是前程,还是爱人。

邵华池握紧了拳头,又慢慢舒张开来,与其他皇子一起恭敬地对着殿门叩拜着,周围一片呜咽声。

看着晋成帝彻底咽气,梅珏缓缓走出屋子,而一旁的太监也在确认帝崩后,跪下哭喊道:吾皇万岁万岁王万万岁。

在最后揭开真相,是梅珏一开始的打算,是从几年前谋划就开始的。

她靠着这个身份,为傅党和七王党提供诸多便利,也渐渐的离帝王的命脉之处越来越近。

什么是最打击人的,那就是在给人一个既定的,已经接受的事实,却在他即将离开人世之前,彻底颠覆了他心中所想。

这样的落差哪怕是在宫廷沉浮了一辈子的晋成帝也会承受不住,原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更是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也许对于晋成帝来说,梅珏是他心中最后的净土,是他投入无数感情的人。而也是她,将自己从引起他注意所作的一切都在最后一刻摊开,将一个晋成帝所构建的美好世界彻底毁灭,这才是对晋成帝最重的精神打击。

哪怕没有梅珏最后的毒粉,晋成帝在多重打击之下也无法多几个呼吸了。

梅珏作为一个后宫之人,从这个时期的女性地位来看,她并没有资格去反抗,甚至这些都该是她受的,其他人或许不明白她的执念,而傅辰身为现代人却是理解,有些人注定不会被环境同化。

包括穆君凝他都不是那么信任,但对梅珏却几乎可以肯定她的品行从而信任有加。

在确定帝王驾崩后,京城内外哀嚎一片。

整个京城都能听到那丧钟响起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

唯一在最后陪伴在帝王身边的梅妃,或者现在该说是梅贤妃却静静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屏退了所有人,内侍们皆是以为梅妃伤心过度,但梅珏却是满脸的平静。

她望着手中的毒酒,呵呵笑了起来。

“结束了……一切都……”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给自己的,连现成的理由都有,悲伤过度,随帝而去。

无论今天成功与否,她都没想过再活下去。

正当她要一饮而尽的时候,忽然门被推开,留在宫廷里原本隶属于邵华池管辖的十二护卫的诡子及时出现,一个飞镖射中了那杯毒酒,杯子从梅珏手中掉落,砸到了地面上,毒液洒了一地。

邵华池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着反应不过来的梅珏,“您这是在做什么,殉情?”

“瑞王,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养心殿吗?”所有的皇子大臣都不能轻易离开,而是应该商量帝王后事以及新帝登基的事宜。

“他让我在帝崩后看着母妃的情况,看来果然没错,你想寻死?”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傅辰。

“……我已经做到了当初的约定,我的死活我自己决定。”见事已至此,梅珏也说了实话,她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执念已经完成了,一旦没了目标后,她自然而然产生了这个念头,而傅辰也在之前阿一派人暗杀的时候察觉出了这点苗头。

“如果,你的肚子里有了骨肉呢?”

“你说什么……我!”梅珏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还完全没有反应的肚子。

“你可以寻太医来确认。”

梅珏从惊讶中回神,慢慢冷静了下来,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她有些看不透,“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你和这个孩子都好好的活着,有我邵华池一天,就有你和孩子的一天荣耀。”

“为什么,这对殿下有什么好处?”梅珏想说的是,这与你瑞王又有什么关系。

她若是随帝而去,应该是所有人想看到的局面,是新的后宫平衡伊始。

换成傅辰有这份善念她是相信的,傅辰这类人看着心狠手辣,实际上弱点颇多,同情弱小,常会做一些在外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殿下却是刚刚相反,虽然七殿下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但平心而论,她觉得他心机深沉,并不好相与。他无论是民间还是宫里,口碑和名望都非常好,不是贤王胜似贤王的名号就是在宫里的她也是听过的。瑞王看起来大公无私,实则是这宫廷内斗的缩影,典型的权利斗争下的男人,为利益可不择手段。无论表现的如何,他做每一件事都可能有不少目的。

邵华池不欲多说,他与梅珏关系还不错,这时候拦下来也算成了一场母子情分,“母妃何必多虑,伤身。望母妃好好静养,儿子身有要务,就先告退了。”

好处,自然是有的,不然他又何必在这紧要关头派人看着梅珏,然后亲自过来劝下。

一是梅妃的孩子对他没任何威胁,二是傅辰醒来可不会希望听到梅珏的死讯,三是为新帝登基做一个网,无论这个网是否能派上用。

四,也是最重要的:羁绊。

傅辰是个很难被约束的人,他也不舍得约束。哪怕现在承诺与自己在一起了,但任谁都能察觉,这是他的威逼利诱外加傅辰的感激献身,邵华池连真相都不在意了,那也不介意做一些更让傅辰牵挂的事,不断的加强这方面的隐形牵连,牵挂的越多,傅辰越难离开。

打断了牙齿还连着筋,傅辰若是想离开,也要考虑考虑这京城中有多少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邵华池走出了永梅殿,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穆君凝。她也早就看出了梅珏状态不太对,所以尾随而来。

邵华池像是没看到她,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他和穆君凝都是对方的心病,但两人又因为宫内宫外的党争以及御外,不得不偶尔联系在一起,邵华池虽然对她厌恶入骨,但现在也只是无视罢了。

穆君凝听了全程,瘦弱的身子半倚靠在大树边,一边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全是讥诮,“为了绑住他,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邵华池继续向前走。

“你这么自私,迟早……会有报应的!他若是知道,定会离开你这卑鄙无耻之徒!”

离开两字,彻底戳中了邵华池的一根弦,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穆君凝,“呵,谁不自私?别说的自己有多高尚,你当年可是为了自己和女儿,直接把他卖给了我。你尽管去说,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你真是……不要脸!”穆君凝有些气的语无伦次,当初的事,她本就后悔,还一直被邵华池踩着痛脚讽刺。从上次去瑞王府,她就已经察觉到,傅辰彻底入了瑞王党了,就算她说了又有什么用,那男人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他的政治立场,而政治立场牵动着这场感情,是她无法撼动的,只能狠狠道:“以权谋私,以公夺爱!”

“皇贵妃,你的姿态可真难看。”邵华池丝毫不示弱,轻柔地笑语,“不过我恰好喜欢欣赏失败者的嘴脸。”

听着身后的咒骂声,邵华池缓缓望着天空在飞翔的鸟。

用尽一切外力,我也会尽可能留下你。

就在帝王驾崩的当晚,就如傅辰所料,这才是多方势力等待的一刻。

在大臣们商量着是否要派军队去路上迎接归来的新帝主持大局的时候,徐清、邵华池等人就收到了前方战报。

睿王邵华阳正集结着兵力,召集起义军,从两面向京城发动围攻,剑指帝座。

这是个好时机,这个时候,京城人心涣散,也是这个时候,安王还未继位,一切都看起来顺理成章地进行着,一切也看起来随时都有翻盘的可能。

似乎,在这个时候,只要集结兵力成功攻入城内,一切就成了定局。

听到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争论不休是否要去接新皇的大臣们停止了声音,看着整张脸肃穆无比的徐清,场面一度紧迫至极。

徐清看着众文武大臣,掏出了身上的虎符,以强硬的方式结束了这样无意义的争论,现在更重要的是在皇帝驾崩后怎么用兵来抵挡起义军,这次的起义军数量还是未知。

徐清是顾命大臣,还是先帝亲口任命的,他的话语重量自然不是邵华池一个刚刚被卸下了职务的王爷可以比拟,从这一刻开始,他们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像是誉王邵子瑜,这个时候左右看了看周围,趁着周围不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开。

没人会注意这样一个逐渐被驱逐权利核心的王爷。

邵华池看了一眼誉王离开的方向,朝着身后的几个亲卫低语了几句。

他这位九弟,总是将自己的聪明才智用错了地方,比如这种时候他是想趁乱打劫还是坐地为王?

邵华池只派人盯着,他还有更重要的部署与几位将军合计。

他们曾在城墙上商量过,上一次的攻击不过是试探,现在才算是动真格的。

徐清与冯蔺等大将,正就邵华阳的起义军进行的路线做商讨,几位将领各抒己见,他们明白在这里下的指令将决定晋国未来的大统,是以,争论异常激烈。

邵华池在听完后,却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提议。

徐清望着欲孤注一掷的邵华池,道:“您是说,要把兵大部分留在城内,只派两成去守住城门?”

作为卫城大将的冯蔺第一个就提出了反对意见,甚至语带斥责,其他将领也有谴责之意。介于邵华池是上过战场,并拥有大败过敌军的战绩,自然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只会乱点江山的皇子,所以没有把他赶出这次的商议,但却纷纷对他产生了“此子太荒谬”的想法,皆因这个想法太冒险了。

其实这个设想还是邵华池在傅辰睡前,想到傅辰说的:不要动邵安麟,先保住京城再说。

傅辰当时刻意强调了一个“保”字,当时邵华池就察觉到了傅辰话中的另一层含义,他是在怀疑,这次攻城有诈,那么具体诈在哪里?

仔细想一想,所有人都不知道邵安麟有问题,在其他人眼里那就是被委以重任的新帝,但邵华池是知道真相的,老三是戟国那边的傀儡,既然已经有了晋成帝的诏书,而且相信老三早就知道自己是大统继承人了,为什么还需要老二来“造反”,还弄得声势浩大,这其中有多少用意在里面?

邵华池心中有一系列的猜测,但猜测仅仅是猜测。

这时候哪怕说了老三有问题,他得到的结果也会和之前对父皇说了后的结果一样,认为这是他在构陷未来新帝,居心叵测。

他必须从其他切入口来说服这群顽固的将领们。

他现在做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留两成在城外,将大部分兵力留在京城内部,这在大部分人眼中的确是疯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但邵华池比任何人都清醒,即便外城攻破了,但只要内城,也就是他们所在的皇宫不被攻破,他们就有谈判和反击的资本。

而且,他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按牌理出牌,那么对方的计谋还是否能顺利进行下去。

因为按照对方原本的计谋,京城内将有超过八万的敌人。

现在没了这八万,对方是不知道的,这其实就是漏洞。

阻挡了这些内应的京城,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漏洞?

“是的,我希望留大部分兵留在城内。”邵华池顿了顿,他必须在短时间内设法说服至少半成以上的将领,其中徐清虽然也不赞同邵华池的做法,但到底两人现在是一个阵营的,而且他知道瑞王绝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晋国的大将,通常性子都不怎么好,听邵华池口出狂言,自是不服,甚至有的都想脱口飚荤话了。

徐清一个手势,场面才算是勉强被压制下来。

这时候他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傅辰一直如此尽心笼络这位老将,也是有深层用意的,徐清虽然退居幕后多年,但威望在,人脉在,现在有了虎符和帝王任命,又加上了一个权利,可以说至少在目前为止,邵华池一个王爷的威信还远远抵不过他一个握有实权的将军在武将中的话语权。

徐清控制住场面后,向邵华池问道,“请您给我们一个信服的理由。”

他不能在大场面上过于偏颇,但却会让瑞王有展现自己的机会,一是的确形势紧迫,二也是需要守城的办法,三是他在为瑞王铺路。

在场的武将大多不参与任何皇子党,以纯臣居多,若是邵华池能表现一二,对未来的好处就不可估量了。

邵华池自然明白徐清的三层用意,这情他承了。

“敢问诸位,现京城驻军几何?”

“御林军,守城将领外加卫城士兵,共计五万六千。”作为御铃军统领的鄂洪峰回道,虽然不知道邵华池有什么用意,但还是据实回答。

这样的守备力量,其实已经超过以往的几个朝代了。

“五万六千余。”邵华池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么诸位应该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我们找出了约七万的敌人,而我们估计一共有八万人,也就是还有将近一万的人口还在城内。这件事稍后再提,当时这群人花了多年混入了京城内,大家应该还记得他们的口供吧。”

这件事,邵华池在抵挡了第一次袭击后,就让徐清请了这些京中大人物前来,以期能众志成城。

也幸而这里大多将领都是以前太祖皇帝留下的,或是那些忠臣的后人,还有些忠君爱国的思想在,不然邵华池连这口舌都不愿意浪费,还不如直接来个杀戮上位,他并不在乎背负恶名,但他不在乎,傅辰在乎。

众人颔首,这个严重的问题他们都是知道的,在内心也是钦佩的。

可以说邵华池救了京城的沦陷,戳穿了敌方多年的阴谋,算是功劳最大之人。

“现在对方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擒获了这群人,应该说他们还来不及得到这个消息,既然不知道,那我们可以利用这群人进行反攻。”

这才是邵华池的目的,他直接秘密处决了少部分顽固不化的戟国保皇份子,剩下的及万人口被邵华池撬动了神经,为邵华池给出的条件心动了,俘虏是什么待遇他们都深有忌惮,而邵华池却给了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暂时安置在了城外。

邵华池自然不在意这群人是真的改了选择还是假的附和,只要控制住了这八万人口里的大部分人,他就有让敌人措手不及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只要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邵华池的意思。

邵华池是想让者群“敌人”去攻击邵华阳集结的起义军,也就是正式围城的敌人。

而这群敌人还数量众多,现在原本是敌人的一群人被他们晋国反利用,甚至因为本来就是由他们来里应外合的,他们其中以青壮年劳动力为主,并不比京城的守卫差多少,让他们来攻击,就是敌人再高明也想不到。

“相信诸位也明白,我们驻军的五万六千,哪怕全部派出去了也没有这七八万人口那么多,既然如此,何不把八成兵力用来巩固内城,两成派在外面御敌,其他的就让这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口前去抵挡。”

徐清作为一个老将,很快就明白了这招数,与冯蔺对视了一眼。

这招太妙了,本来邵华池将那几万人口安置在城外,徐清还有些不放心,人口太多,食物、暴动、人心、阴谋伴随其中,时时刻刻有反水的危险,仅仅安置并不能让人放心。

原来邵华池等的是这一刻。

是打算既顺利安置了这群人,又废物利用让他们去对付原本他们的“盟友”,不但降低了被攻城的危险,还能将其他损失降到最小,这群戟国来的,哪怕归顺了又安了什么心没人能保证。

这是一石多鸟,又可以说是一招反间计,让他们去狗咬狗。

而且哪怕这群人反水,最坏的结果也顶多是守不住外城,重兵依旧把守在内城,反而是个外松内严的景象。

再来,可迷惑敌人,误以为京城没有兵力。

冯蔺望了眼老友:这位殿下可真是不得了!

这算计简直堵住了对方所有出路。

徐清也是心有余悸,这位殿下,生而为皇啊。

就算这皇位诏书下来了,有邵华池这样的存在,那邵安麟真能坐稳皇位还未可知。

“好!就按殿下说的办吧!”其他将领纷纷附和,不用牺牲自己的兵谁都高兴。

而且若是成功这就是典型的以少胜多的战例,这种计谋,足以载入史册了!

而他们,相当于见证历史的人。

“那就有劳诸位了,对于这些人,我们可以许以重利。”邵华池当然不会认为这群被他暂时收买的人真的可信,所以才以防万一添了一道赏赐。

比如杀起义军多少人头,可免除劳役,甚至成为晋国人而不被编入贱籍,击杀多的有金银赏赐以及高官厚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一群本就为生存驱使之徒。

此次聚会,也奠定了邵华池在众武将心中的地位。

******

乌仁图雅将一颗棕色的药丸塞入傅辰口中,一手掰住傅辰沉睡的头,一手托着他的脖子,一个巧劲,就让药丸进入傅辰体内。

傅党其他人将目光都聚集在了傅辰身上。

三天已经过去,现在再不喂药,傅辰就有可能真的死去了。

而另一部分人还在院里头观察天空,看着如果傅辰醒来,紫微命盘是否有变化。

事实上,屋内的人并不能确定这假死是否行得通,特别是配置药的乌仁图雅,傅辰醒来与否关乎着他们全家的性命。

而被所有人期待着归来的傅辰,在吞药后的半刻钟后有了动静。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第267章

傅辰一醒来,映入眼中的就是那几个熟悉的属下。

他能恢复呼吸心跳,最高兴的莫过于傅党的人,尤其是乌仁图雅,这药是她配置的,若傅辰真的假死成真死,就是没邵华池的要挟,她也难辞其咎。

他又闭了会眼,缓解眩晕的反胃感。

也许因为假死了三日,身体各项功能停止运作,可以说是切切实实当了三天的死人,导致他现在思绪混沌,反应迟钝,傅辰不适的模样让人忧心,想让乌仁图雅看看情况,现在帝王驾崩,所有太医都在宫里备着等差遣,像是梁成文那样的神医更不可能还留在瑞王府。

乌仁图雅有些无奈地对几个同伴道:“我擅长的是算卦、巫术,医学也只是向梁太医学了点皮毛,难登大雅之堂。”她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那点医术也只能糊弄糊弄不懂行的人,像傅辰这样死而复生的情况她可不敢擅专。

幸而没等众人着急,傅辰已经好了一些,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指令,“去看看星象。”

他是个任何状态,都能将自己状态尽可能调整到最好的人。

他的假死能拖延几天,造成假象,以他对李变天等人的了解,这群骄狂的戟国人会上当。

不过,这次假死后的结果,还是个未知数。

若是因他复活,紫薇命盘又恢复原状,对他们依旧是件举步维艰的事。

也许这世间,唯有傅辰这样胆大包天的主,才敢做这种蒙骗天的事。

青酒是最积极的,人还没进来就听到他的声音,“公子,没变!哈哈哈哈!”

那激动的声音惹得众人笑了起来,均是火热的望着傅辰。

他们是不是成功了!?

到底这也算长久以来在对付戟国时,第一次采取的主动攻势。

傅辰摆了摆手,让众人稍安勿躁。

没有他的认定,他们还不敢妄加断言。

傅辰捂着还有些刺痛的头,慢慢坐了起来,乌仁图雅适时为他身后垫了个软垫,让他可以靠的更舒服些,其实这种小事,他们本来也没那么在意,傅辰自己也说自己是个粗人,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他奴才出生,这些主子的待遇享受起来都不自在。

这当然是傅辰的随口之言,他丝毫没有底层起来的那种小人得志的嚣张态度,总是那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也许正是这种大气从容也是他们真心跟着这个男人的原因之一。

跟在傅辰的男女大多是不拘小节之辈,没有京城里的娇贵,像是乌仁图雅、青酒等人都是苦过来的,薛睿这样的出生一直是别人伺候他的份。

众人理所当然认为傅辰不需要,直到被一个男人打破了这项认知。

傅辰是不需要,但他们不做的话就要被生生比下去了。

睿王爷若不是有个王爷的头衔,还真是看不出是个皇亲国戚,对傅辰的一切衣食住行简直心细如发,只要事关傅辰的无一例外都是亲力亲为,那伺候起来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

众人扶着犹如大病初愈般的傅辰出来,傅辰感觉全身酸软,这劲儿缓过来可能还要几天功夫。

望向星罗棋布的天空,看着上方依旧没出现的七杀星,傅辰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紫微星依旧闪烁着,而且光芒更甚,七杀星“陨落”以后,天空中的紫薇命盘黯淡了许多,并不是黯淡,而是被迷雾遮住了。当去掉这层迷雾,它们才能绽放自己的光芒。

傅辰又仔细看了看,才问向身边的乌仁图雅,“消失了?”

乌仁图雅此时显得圣洁而庄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也有点看不明白这命盘。

傅辰挑了挑眉,思忖了会,也许并不是七杀星消失,而是他们重叠了,看上去就好像消失了一样。是因为他与邵华池完全一条心了吗?

“看来,天不是被我蒙骗,而是站在我这边。”

这样霸道到唯我独尊的话,若换了其他人说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托大和目中无人,但被傅辰用这样平平淡淡的口吻说出来,却不由地让他们相信就是如此。

“公子,您是说……我们成功了?”

傅辰见众人期待,他们前前后后煎熬了三天,他也有些心疼这些属下,跟着他这个没权没势的人,苦头吃了不少,事情又多,回报还少。

得到傅辰肯定的答案,众人欢呼起来。

他们居然用这么简单的招数,就骗过李皇他们了!

这次的成功,给予他们极大的信心。

欢呼声渐歇。

“殿下呢,在宫里?”傅辰醒来后没见到人,猜测道。

邵华池已经被卸了职务,如今不是在配合徐清就是被喊到宫里去了。

“在您醒来前的几个时辰,就被喊入宫了。”

“是陛下……”傅辰欲言又止,有些词不能在不确定前堂而皇之说出来,那就是对皇室的大不敬了。

这是能猜测出来的,他虽然一直吊着晋成帝的命,但晋成帝的身体拖到如今已是极限,多年亏空加上阿一他们的药物刺激,就是华佗在世也不可能救的回晋成帝,算算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了。

那么,梅珏的心愿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傅辰仅仅几个问话,就推论出结果,这样的情形对于傅党的人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傅党的灵魂,终于再一次回归。

得到了肯定答案后,傅辰一想到在皇宫的邵华池,又想到整个京城的安排以及外围的敌人,快速召集了众人等人,了解最新的情况,他们傅党加上邵华池在京城的眼线,已经足够了解京城的全部动态。

傅辰得知邵华池居然做了一个紧急部署,还是个相当冒险的举措,他名人将那些混入贫民的戟国军放到城外来抵抗下一波的敌人。

真是大胆,又无畏的决策,而且还被众将领通过了?

邵华池难道不怕他们再一次联合起来?

那样城门必然会被攻破。

也许,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首先就算邵华池不放这几万人抗敌,单单是徐清和守城的将领御敌都来不及,哪里有精力再守着这几万人,反而会因措手不及而腹背受敌。第二,就是禁锢这么一大群人难道晋国就能高枕无忧了,若是再与外头里应外合,他们的负担更重,横竖都会被攻破。第三,晋国本就处于优势,只有瓦解这种优势才能反败为胜,说的现实点就是晋国的城门可能本来就保不住,为什么不拼一把?第四,若是能诱导这群人里的大部分,那么天平就会往晋国这边倾倒,这个年代的将领尚且有叛逃之说,更何况是普通士兵,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这是一场心理、计谋、兵力之间的较量,是综合战术,考验的是主将的决策力。

有时候想到了,却不一定会下达。

这一点上,可能许多将领还不如邵华池来的有魄力。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战术能确保必然会成功,邵华池是怕的,但怕也要做出决定,一个至少赢面更多的决定。

傅辰瞬间思考了邵华池这个举动的所考虑到的方方面面,易地而处,他也不一定能做的比邵华池更好。

沉默良久,傅辰思考着整个攻城的过程,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的准备攻击,单看其中一点还不觉得奇怪,当一起思索,纵观全局的时候,就发现那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因为这战术并不像李派的风格,有些太迂回了。

这时候得到邵安麟的人马正朝着京城方向过来,不到半日就会到达京城。

邵安麟,就像是算好了时间到的。

在他假死前,千叮万嘱邵华池不要动邵安麟,也是考虑到这种被什么牵着走的奇怪感觉。

到底是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喊了青酒过来,安排他去通知薛睿,周围人虽然听不到傅辰的吩咐,但却能发现青酒的惊讶。

“公子,这件事我们没有权利……”青酒为难道。

他们公子再厉害,在京城都是个没半点权利的,依仗的都是他人之势,不过以公子的出生,当年若是获得真正的权势,首先便是先帝都容不下他了吧。

“用殿下的名义,他们会同意的。”傅辰说的理所当然。

“这是不是不太妥?”青酒走的时候还有点懵,您现在做出这种决定就不怕殿下事后责问吗,无论殿下再怎么宠他们公子,那都是变不了的主仆关系,这就是道跨不过去的槛,自古先斩后奏,上位者愤怒的原因并不是指令的对错,而是下属的越俎代庖,若是公子触犯到殿下的底线……

“就按我说的去做。”傅辰蹙了蹙眉,淡声道。

以前的他当然不会直接代替邵华池下令,明哲保身是他的习惯,但现在一是事情刻不容缓,二是他的又一次试探。

他想知道,邵华池对他的底线,在哪里。

“您要出去?”

傅辰正往外走,也许是药效的副作用,走的有些缓慢。

现在外头全是巡逻兵,他们哪放心让傅辰自己离开。

其他人要尾随,却见傅辰道:“你们去薛睿那儿,他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严防死守。”

十二个时辰是个预估,他相信,有人比他们急。

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城了,他也该去做点自己的事,私事。

“那您呢?”

“我去宫里。”

心中有了牵挂,终究是不同了。

而且从醒来至今,总有些不安,就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傅辰到东玄门的时候,哪怕拿着刘纵的腰牌也没能进去,帝王刚刚驾崩,京城局势紧张,任何人的进出都有严格的把控,只是一个小太监,侍卫如何会放他进去。

正在傅辰准备让鄂洪峰来处理的时候,一旁刚过来交接的带刀侍卫看到了他,“这不是傅公公吗?”

傅辰见到来人,半晌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以前棣邢处的侍卫,叫良策,曾经看守过当时的祺贵嫔。

被他引荐给鄂洪峰过,后来在沈骁露出马脚,进行宫中最大的一次细作洗牌上有了功劳,升迁也快。

可以说,无论是鄂洪峰还是眼前的这位良策,多少与傅辰有着曾经的交情,承着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而傅辰曾经的撒网,也总在这种不经意之间,起到了作用。

有了良策的担保,他才入了宫。

“你怎么这时候回宫,干脆待宫里不出去,或是在外头避避风头也好。”

“这不是陛下……有些担心宫里的情况。”傅辰腼腆地回道。

几年不见,良策觉得这小太监看上去还是这么人畜无害,在这宫里出来的,哪怕是奴才,也都不简单啊。

良策见左右没人,才小声地对傅辰道:“这与咱们这些小人物有何关系,保命要紧,新皇……可还没来呢……”

新皇不登基,这局势就安定不下来。

“那么几位殿下呢,还在养心殿吗?”

“自然在的,陛下这一去,这些皇子们似乎对诏书有些意见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良策又闭了嘴,“你是想见你哪一位主子,我送你过去?”

他也算还傅辰的人情,现在宫里来往的可疑宫女太监,都会被排查,傅辰这样的生面孔几乎寸步难行。

“瑞王殿下。”

“那你可悠着点,我刚从那儿回来,正闹着呢。”傅辰也明白这道理,算是承了这份人情。

他记得这小太监,主子还挺多,一会儿德妃,现在的皇贵妃娘娘,一会儿又是七殿下,似乎听说和六殿下、三殿下还都有些关系,没想到现在一开口却是七殿下,看来宫里还是有些真情意在的。

现在也不能称呼他小太监了,这位傅公公当年要还留在宫里,早成管事了吧,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得。

“闹?”

“嗯……你自己多注意吧,别人问起,也最好别和瑞王扯上关系。”

******

梅珏被邵华池劝下来后,穆君凝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在养心殿外“昏倒”,因帝崩悲伤过度而无法主持帝身后事,全权交由内务府以及各大臣协助办理。

穆君凝回到福熙宫后,脚下踉跄,猛地向前栽倒,墨画被娘娘脸色惨白的样子给吓住了,合着墨竹几人将穆君凝抬到室内,手中轻盈的分量令人不敢相信她们抬的是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墨画阵阵心酸,忍住悲恸道:“快,去请太医过来!”

却被穆君凝抓住了手腕,“不用找……都先出去吧。”

只见穆君凝勉强睁开了眼,阻止了她们。

皇贵妃威严深重,众人不敢忤逆只得在外等候着,待宫女们关上门后,她慢慢挪到桌旁,这么点路,都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是怒极攻心,在永梅殿被邵华池的冷嘲热讽,加上那胜利者的姿态给气得无力反驳,郁结于心。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她最气的是,邵华池说的是事实。

早前,是他们决定傅辰的去留,现在,是傅辰自己做的决定。

但,她如何甘心?她比邵华池更早注意到傅辰,更早的心动,最后傅辰却果断的选择了邵华池,只因那是他的主公,只因那政治倾向。

多么的不公平?这选择关乎情爱吗,无论是与否也许都不重要了,他注定会和邵华池纠缠下去,而她,不过是他们感情外的多余女人。

她,对于傅辰来说,已经没用了吧。

泪珠,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哽咽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有时候被利用也算是件幸事,至少还有利用价值,待利用价值都没了才是真正的失去。

端起烛台拧动把手,里头出现了了一卷纸条,看着上头的要求,她颤了颤。

又看到里头还有一颗药丸,那似乎是他们对付先帝的,能够加速燃烧身体机能,在短时间内力大无穷,有内力的人更是会回到自己巅峰状态,但代价是提前消耗生命。

她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那药曾经她之手,是从国师的观星楼那边送来的,后来才被邵华池的眼线告知梅珏,这才真相大白。

她如坠冰窖,为了皇位,邵安麟连母子之情都不顾了吗?

这怎么会是邵安麟,怎么会是那个那么孝顺的孩子,她不敢置信,却又觉得合乎情理,就算是神医梁成文都诊断出她活不过一年。

现在,不过是废物利用了?但,她不相信,她的孩子不会这么做。

她默默擦去了泪,打开纸条,这是添柴人放的,后来邵安麟离开京城后,也被用于她和儿子之间的传递信息。

上方的字迹是邵安麟的:望母亲替儿分去忧愁,七死,则晋平。

这是,希望她能想办法解决掉邵华池。

纸条,缓缓从她的手中,飘落。

第268章

纸条的飘落,犹如她的心,无声的死寂。

前些时候,她收到了傅辰通过吉可给的密函,其中内容字字戳人脊梁,将三子安王的罪行一桩桩列了出来,末了问她:此子为帝,晋国危矣,基业恐毁于一旦,望娘娘能以千万百姓性命为重,勿陷晋国于水火。

不出几日,邵安麟也来信,势要邵华池的命,言语间不乏对邵华池的忌惮。

毫无疑问,儿子的三王党与七王党早在暗中交锋数次,早已势不两立。

这宫里既然能有各派的眼线,那么邵安麟的自然也不会落下,被儿子知道自己和邵华池有合作也是情理之中,他们虽因傅辰以及派别多有龃龉,但需要合作的时候也会放行,在大方向上他们有各自的打算,通融一下对方未尝不可。

可以说亦敌亦友,邵华池能躲过其他派别的暗杀,却不一定能躲过她的。

她无法否认,无论两人再如何敌对,但邵华池对她,却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信任的。

其实,这位七殿下,对身边的人是放了些信任的,也许就是这种别的皇子没有的真性情才让傅辰决定了最终人选吧。

她的心,乱如麻,头皮一阵阵的刺痛钻入骨髓。

一会儿是那情报上,儿子数项数典忘祖的罪行;一会又是几个儿女从小到大的模样,开心的,难过的,痛苦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从几年前那次刺客事件,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的发现自己儿子的眼线有参与其中,儿子与那群细作可能是同一个派别的,现在傅辰给出的证据只是更进一步打破她的幻想罢了。

儿子,叛国了。

那么,安麟知道吗,傅辰其实已经掌握了他所有动态。

想来是不知道的,不然傅辰还能活到现在?

穆君凝捂着自己的额,哽咽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帮自己儿子,反而会帮你们……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享受太后的尊荣,晋国存亡与我……何干,何干……何干……?”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傅辰,你好狠,对我那么的无情……”把所有的事实摊开在我面前,由我来抉择。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国家。

她的手抖得犹如筛子,出神地望着手里的药丸。

其实那纸条上的话无论是不是儿子的意思,都无需再去证实什么,她身在这局中,就要有当棋子的觉悟,这也许是她最后的谈判机会。

这步棋,她就是不走,也有人逼着她走。

她像是个快要窒息的人急促地呼吸着,缓缓将那药丸塞入口中。

衣袖一撤,在空中划出优雅又凄厉的弧度,她就犹如一只被撕扯下羽翼的蜻蜓,匍匐在荷叶尖上等待最后的朝露。

******

扉卿骑在马背上,暮色下他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众士兵跟在身后。

与他并排前行的邵安麟牵着缰绳,目光深幽,忽然问道:“你前些时候寄信去栾京,情况如何?”

他有些烦躁,却不明白这种烦躁从何而来。

他想起昨日晚上为母亲算的一卦,大凶之兆,就越发的坐立不安,今日天色微亮,就整军待发,想尽快回京见到母妃。

“杳无音信。”

正因为没有信息才更能确定京城已陷入被管制的的境地,晋成帝也应该如他们所预期的已身死,而攻城的二十万大军也应该到了。

算起来,京城的守备军六万不到,加上卫城以及周边城市调过来的,撑死了十万驻军,他们二十万大军就算不能完全堵死他们,也足够包围整个京城了,更何况还有他们带来的十万大军。

那封给穆君凝的信,不知是否送到。

邵安麟是自己的弟子,教导了二十多年,几乎所有的能力都是师承的自己,所以扉卿想要完全按照邵安麟的字迹来写一封密函给穆君凝,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一会,扉卿得到了大军压境的消息,这代表着晋成帝已然驾崩,“安王殿下,看来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把傅辰送到后,良策拍了拍傅辰的肩膀,送佛送到西一样地附赠了一句话,“保重自己,那位快来了。”

这话前半句是担心,后半句是隐晦的告诉傅辰不用急着站队。

只要新皇来了,他们忠诚的对象就只有新皇。

那位,指的是正在路上的新皇,这也算是给傅辰一个提醒,到这地步,谁都知道如何站队了,一个奴才如果拎得清就最好隔岸观火,谁做主子都碍不着他们的活路,他也是知道这位小太监不同于其他人,那可是被他们御林军大统领每每挂在嘴上夸赞的人,脑袋瓜子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就怕傅辰聪明反被聪明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见傅辰没说什么,良策明白自己多劝无益,这位七殿下也不知有什么魔力,让傅辰坚持到这个地步。

养心殿外如今分成两个派别,一派由十一等皇子组成,他们从太医院找了个太医,这太医得了好处,说话也是相当有内涵,只说送给晋成帝的丹药有问题,又说是在观星楼出的事,其他人自然把目标放到邵华池身上。

于是就形成了邵华池在皇帝的丹药中做了手脚的说法。

前段时间他们的眼线正是得到过消息,邵华池曾带着一堆人马到观星楼,也不知为了什么事,甚至还火烧了那儿,事情闹得很大,几乎人尽皆知。

也是那个时候,大家才知道的邵华池拥有多大的势力,继而引来各方刺探以及晋成帝的收回恩宠。

邵华池成了弑君的头号嫌疑人。

十一、十四带领的一众小皇子抓住这点不放,现在不能称呼他们为王爷,他们中大部分并没有被晋成帝加封过,到现在还被宫里人不上不下地称呼其为皇子。而原本应该被划分到二子邵华阳一派的老八邵嘉茂,十二邵津言,却理所应当地站在了邵华池这一边,这个形势大逆转打得人措手不及,另外还有像是本来也属意老二,却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中立派还顺便在前几天造福了一下百姓帮邵华池平定城内的老六邵瑾潭,还有受过邵华池恩惠的老四等人,这么算起来当两派人这么泾渭分明的对立反而是邵华池占据绝对优势。

后知后觉,发现邵华池的庞大能量,除了即将继位的老三、刚刚离开的老九,在外面招兵攻城的老二,几乎所有成年的王爷全部站在了邵华池这一边!?

这是多么惊人的现实,邵华池是怎么做到的?

不到这种时候根本看不出邵华池的暗箱操作,会咬人的果然不叫。

“我说,老七,你挡在殿门口是为何,难道真是心虚,不敢让太医进去查验?”十一与其他三王派的大臣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瑞王殿下该不是心虚吧,若是不心虚,请让开!”

“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查验,如若正常难不成我们还会污蔑你吗?”

在养心殿外,一排排御林军挡在前方,不让太医院的人靠近里面半步,而只有御林军统领鄂洪峰以及握有虎符的徐清才有资格让士兵们离开,这些皇子如何命令也不会动分毫。

邵华池笑了起来,那一丝勾唇就透着勾魂摄魄的味道,随着他的成年,已显露风华绝代之姿,但他的气势却是丰满毕露的,毫不退让,“你们没任何证据,本殿又何为让你们进去查?父皇龙体岂是这些下臣能碰?”

他明白不能让这群太医进去,这群人只要做一点手脚,父皇的死就会怪到自己头上,而现在他不能让御林军离开,那他就洗不清嫌疑了。

“太医之言难道还不够?”

这是老三的阳谋,他不能退缩,“只凭太医的片面之词,身上没有圣旨,怎能私闯?”

“圣旨?你开玩笑吗?”邵安麟还在路上,没登基哪来的圣旨。

“先帝曾撤去了你的所有职务,你莫不是怀恨在心?才在这里多般阻挠?”其中一位文臣忽然道,此人早就抓住这机会,准备给邵华池致命一击。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若是邵华池因为晋成帝的撤掉所有恩宠而去加害皇帝,也不是没可能的,连动机都合理。

邵华池脸色一变,这群人的嘴,真是颠倒黑白,还听上去有理有据,不是有备而来的谁信?他们是要彻底打落他,他只要有一点退缩,他们就会抓住机会将他打落尘埃,再也无法翻身。

邵华池攥紧了拳头,这种时候他不能犯错,不能倒下。

猛地看向安忠海,安忠海老脸抖了抖,明白了邵华池的暗示,脸上犹豫。

应劭诏书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昭告天下的,但现在眼看邵华池已经被逼的退无可退了,再这么下去七子就真的要被灌上弑父的名头了,他可是亲眼看着先帝对七子的爱护,这是少有的皇家父子之情,可他一个太监,哪怕是总管,也没任何话语权,这些个贵人不会把他们奴才当人看。

他回望养心殿,垂下了头,把还没收回去的应劭诏书从宽袖中掏了出来。

发现这诏书,官员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想到现在就要公布应劭诏书的内容了。

善待皇七子,保证其寿终正寝,瑞亲王府繁荣不衰。

众人下跪,心思各异,没想到有这峰回路转,如果瑞王早知道这一点,又怎么可能对皇帝不利?若是他对皇帝不利,安忠海可以毁掉这份诏书,根本不会有机会公之于众。

跪在地上的邵华池,嘴角微微一勾。

计中计。

这份应劭诏书不公布,就等于一张废纸。

他不能让邵安麟暗中发现这份诏书,以邵安麟的性子直接解决掉安忠海就行了,他现在让安忠海不得不提前公布,就是要邵安麟至少在表面上动都不能动他。

这里文官和史官都在,只要邵华池被定罪,哪怕是有这样的名声,他在晋国就几乎没有生存空间了,现在却峰回路转了。

众人没想到到这地步,还能被邵华池救回来,但他们依旧不愿轻易放过邵华池。

这一招毒计不奏效,又回到了要验尸的话题上,这次针对给御林军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的徐清,有官员开始急功近利,试图扳回一局,压制七王党。

“这样阻挡我们进去,看着却像是瑞王殿下的授意,所以,瑞王殿下是已经承认了与徐将军狼狈为奸了?”

这些文官各个都是辩证高手,若说嘴上功夫,恐怕没多少人能比得过他们,可他们眼看一样样被挡住,也会心急,当他们被邵华池逼急了,就有破绽了。

徐清此刻人还在城墙上守着,却被无端端给拉下了水,当然没有证据的事,是不可能让他们白白污蔑的。

邵华池要的就是对方的破绽。

“徐将军是何人品,无需我赘述,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将领若是被这样污蔑,我想千万晋国百姓都不会答应。”邵华池说的傲气凛然,每一句话都砸向在场的人。

众文臣也有些哑火,说谁都可以,独独这徐清,就是皇帝的面子都不会卖,怎可能为一个小小王爷折腰,哪怕他们知道徐清对这邵华池不一样,但没证据,随便污蔑一个这样的官员就是史官都不会答应。

他们似乎太急了,走错了一步棋。

而这时候邵安麟不在,邵子瑜也不在,这两个最强力量不在现场挽回局面,只靠杂牌军根本不是邵华池的对手,想给他定罪,难如登天。

邵华池一句话,暂时稳定了自己这边的劣势,他身后的七王党文官自然也抓住机会,进行反击,最让三王党的人气得吐血的是,这里好些个文官本来应该是三王党的人,如今居然会去七王这里,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些官员,正是晋成帝的保皇党官员,这些大员正是傅辰派清水、叶惠莉去俘获的目标,一出美人计搅乱部分官员的府里,她们的目标就是掌控这些官员,除了女人的武器外,他们还有乌仁图雅的蛊虫,不听话要的就是命了。

在多重威逼利诱下,这些官员中途反水,站到了七王这边。

这是最乱的时候,新皇尚未登基,一切都显得躁动而激进。

每个人都在这漩涡中,争取着自己的利益。

太医想进去,御林军挡着,场面持续僵持着。

两派的文臣争吵不休,所有武将此刻都在城外,用邵华池的话就是,行军打仗的就只要好好拿住武器对外,而不是对着自己人,哪怕这些自己人心怀各异,也是晋国的人。正是他这样的胸怀,打动了徐清,领着一群武将在外守着城门。

傅辰眯眼看着,之前的疑点终于串联起来了。

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么李皇才是真正的大赢家,不仅是是领土,而是人心,全面的压倒性的胜利。

傅辰的神经紧绷着,他现在庆幸的是对方还不知他们深浅,而他已经预测了最大可能性。

傅辰才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邵华池本来目空一切透着些微讥诮的目光发现了什么,精准的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远处,对着自己淡笑着。

邵华池倒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就在傅辰疑惑的时候,又一次抬头眨了眨眼,就好像在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目光一点一滴地在傅辰脸上搜寻着他熟于心的点,眼神描绘着这个期盼了三天的男人身体与脸庞的每一寸肌肤。

只要傅辰出现的地方,这个男人的状态就会有那么些微的不同,不熟的人自是无法察觉,熟悉的人却能明显感到邵华池的心不在焉。

他的唇微微颤栗着,很细微,却被傅辰捕捉到了。

邵华池很激动,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他恨不得将傅辰拆骨入腹地拥抱,那些思念时刻蚕食着他的身体和思维。

他已经着魔了,为这个叫傅辰的男人。

傅辰笑意更深,邵华池的举动像一根根羽毛落日傅辰平静无波的心湖,泛着一圈圈涟漪。

职业关系,不冷静是大忌,可如今,他的理性,似乎已经阻止不了情绪上的波澜。

这样对峙的情况下,邵华池却堂而皇之地分心了,又在其他人注意到自己视线方向之前,将自己黏在傅辰身上的视线硬生生地收回来了,他不能让傅辰成为焦点,但心中却是因为傅辰的到来而温暖极了。

原来傅辰也会有这样“愚蠢”的时候。

无须赘述,却都能感到对方的那份心意,无形间情谊更为深厚。

两人视线的短暂痴缠,并没有人注意到,也没人发现,只除了也刚刚来到这里的穆君凝,她与邵华池差不多时间发现傅辰到了,但傅辰的目光甚至连一丝都没有留给她,他的视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为某个特定的人驻留。

傅辰这人的残忍,从来都是无形的,在不经意间给人致命一击。

她,对傅辰而言,什么都不是。

傅辰正在以刘纵心腹太监的身份慢慢接近这群打嘴仗的人,本来按照十一等人的设想,他们绝对占据优势,直接能让在场的大臣们偏向自己这一面,弑君可是个大罪名,哪怕只是怀疑,也要先押解至棣刑处,没了邵华池这个障碍,剩下的皇子不足为惧,再加上他们还有太医院的正一品太医们的佐证,邵华池没有翻身机会。

就是以后等邵华池摘掉自己,那事情也早成定局了。

可以说,只要这次邵华池被押下去,想判他什么罪就是三王派的权利,在场的大臣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卯足了劲,只要让人进去,三王党就有了超过八成的把握弄垮七王党,没了七王,整个七王党就没什么威胁了。

十一等人的计谋,保皇党的煽风点火,太医院的人再做一些“证据”出来,三管齐下,万事俱备。

不过他们太小看了七王党,小看了邵华池也小看了傅辰,他们若是按兵不动,邵华池也不会反击,但现在他们步步紧逼,终于将邵华池惹怒,一只沉睡的狮子被惊醒,现在反而是邵华池的势力在制衡他们。

那个原本指正邵华池的太医,已躲到了后面,瑟瑟发抖。

邵华池边唇枪舌剑,边给傅辰投去安心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别参与,等那儿看我的英姿。

任何男人,都希望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优秀的一面,对于一直被打压的邵华池来说,这想法更甚。

那骄傲的模样,与傅辰印象里那个目下无尘的七皇子重合,心中微甜微暖。

就在傅辰准备安心看邵华池力挽狂澜的时候,发现了穆君凝的接近,由于晋成帝的逝世,一些妃嫔还在外头哭泣,有些不愿意离开的,她们并不是舍不得晋成帝,而是在为自己争取。

除了四妃、皇贵妃、皇后外的妃嫔,她们中大部分要么被发配到尼庵,要么深居后宫,要么殉葬,朝凤令在皇贵妃穆君凝手里,她们要么请求皇贵妃网开一面,要么请求内务府总管刘纵可以留在深宫,而这些都是名额有限的。

皇贵妃恢复了一些就回来了,看上去精神也好了很多,脸蛋红润的好像涂了胭脂一样,整个人好像充满了活力,美得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当看到她的时候,傅辰微微眯了眼。

她的模样,有些奇怪,之前几次见面,她看上去都很是虚弱,现在怎么状态会那么好。

在傅辰思考的时候,他忽然就看到她的袖子里,抓着什么东西,只是很快就被宽大的衣袖遮挡了。

傅辰心微微跳动了一下,他不顾曾经明哲保身的原则,离开了人群,朝着穆君凝走去。

而两派正在对峙的时候,皇贵妃靠近并没有让任何人注意,皇贵妃是能主持大局的,这是新皇的母妃,注定的太后,任何一派有这位未来的太后来作保,那都加大了胜算。

就在穆君凝要碰到邵华池的时候,被傅辰死死摁住,她的手被固定了,指甲一用力,手掌有什么东西四散开来,她的脸色忽然煞白,透露出一丝绝望和果然如此的痛苦。

穆君凝被阻止了,所有人看着这个大胆包天的太监抓着皇贵妃不放,竟敢以下犯上,简直不是不要命可以形容,往重了说那是诛九族的罪。

当士兵上来要拿下这个太监的时候,皇贵妃凤眸一瞪,威势甚重,“都退下。”

她看着从众太监中走到对峙中心的傅辰,哪里还有小太监时期的谦虚低调,现在的傅辰面无表情,目光透着那么一丝冰冷,就好像她动一下邵华池,他就会将她碎尸万段。

为了他,你连你的原则都抛弃了,你宁可站到这台面上成为靶子?

心,痛得麻木了。

她忽然笑了,含着泪,美得惊人,嘴型无声地说着:“我知道,你会来。”

你的底线,是不动邵华池是吗。

第269章

也许是穆君凝的神情太绝望,傅辰的眸色透着一丝疑惑。

对于微表情有所研究的傅辰,能从人的细微变化察觉到更多信息。在确定她不会再出手后,就松开了穆君凝细如木柴的手臂。

唯有邵华池蹙着的眉头没有放下来,一个阴魂不散的女人,至始至终都是他心中的刺。

原本的对峙场面,由于穆君凝的到来,出现新的变化。

“老七,十一你们随我来。”穆君凝身体微微晃了下,将整只手臂隐藏在衣袖中,“还有安忠海,老六你们来当见证。”

穆君凝的话,是在平息场面,并不偏颇任何一方势力。

直接喊了两派的代表人物,又请了较为中立的老六、安忠海作为见证,不少大臣都明白,今日想要给老七定罪已经不可能,皇贵妃的到来只是给他们这一派一个台阶下。

穆君凝在转身前,看了一眼傅辰的方向,示意他也跟上。

这一次,傅辰也算是彻底出名了,至少从今天以后打听这个太监的人只多不少。

而傅辰从阴影里走到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就已经做好承担这些的准备。

任何人,想得到什么,总会面对失去。

几人来到养心殿偏殿,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才刚进去,十一就被傅辰快速从后面袭击,一掌劈向后颈,还没来得急开口说话就晕了过去,被傅辰直接放到了旁边椅子上。

“你!……你真是!”邵瑾潭气笑了,震惊得无言以对。

虽然对傅辰有些道听途说的了解,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这个小太监的目中无人,嚣张得毫无顾忌,连皇子都敢动手,邵瑾潭左右环顾,发现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一脸淡定,恐怕早就习以为常。

“多余的,不该处理?”傅辰说的理所当然。

邵瑾潭重重吸了一口气,将这种不可思议压下去。

这位太监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周围人居然只有他在大惊小怪,奴才做到这份上还算什么奴才。

也许有一种人,本身已经跨越了阶级的屏障。

傅辰没有看邵瑾潭,甚至也没注意面色黑如墨汁的邵华池,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穆君凝身上。

说来也是奇怪,傅辰居然夺得了在场的话语权之首,而这群人也丝毫没有觉得突兀。

“既然被我发现,你这次暗杀也算失败了,而我也不会再给你接近他的机会。”傅辰看了眼邵华池,示意他稍安勿躁,邵华池抿着唇,他哪里猜不到刚才傅辰和穆君凝在打什么哑谜,穆君凝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这的确让他毫无防备。

原本厌恶的情绪,不知怎么的,厌恶没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痛,这宫里他信任的人不多,穆君凝多少算的上一个,她来暗杀自己,还不就仗着他们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多么会算计的女人。

他缓声对傅辰道:“你可全权代替我。”

傅辰眉眼一勾,溢出了一丝愉悦的弧度,很快又恢复平常的严谨状态,“我们也许可以来一场谈判,互利互惠的。”

“凭……什么?”穆君凝气息不稳,看着十分疲惫,却不愿安忠海去喊太医,只摆手示意让自己说完。

安忠海也是知道皇贵妃身体抱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不过是劳累过度,万万没想到这也许是他们见过的最后一次,皇贵妃靠着意志力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了。

是啊,凭什么,邵安麟是新皇,他们三王党有着绝对优势,又为什么要受到威胁,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来谈判,这时候穆君凝透着皇贵妃的气度与决策力,此时的她就是盛气凌人的一宫之主。

“您也听到应劭诏书的内容,安王殿下不能对瑞王不利,而瑞王现在的目标只是保住京城,与安王继位并无冲突,我们又何必给外人钻空子?”

傅辰没提邵安麟背后站着什么,也没提瑞王的真正目的,只从现实出发,他们要对付共同的一支队伍,而不是在这里内讧,只有解决外患才能慢慢消耗内部矛盾,至少这个谈判在当下是可以实施的。

“你想……怎么谈?”穆君凝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病态的红润,眼眶却落下阴影,仿若凹陷进去一般,看上去像是回光返照。

“打消再刺杀他的念头,而我们也会安分守己,不阻碍三王登基,如何?”傅辰看似做了巨大让步,直接决定了七王党下一步部署,实则他只说了不阻碍三王登基,却没说登基后会不会做些什么。

而这个让步,也是七王党如今唯一能做的,他们目前名不正言不顺,也只能暗中谋划,这本来要走的一步棋却被傅辰拿来当谈判筹码,偏偏他还一脸割地赔款的样子,让人挑不出破绽,只认为他们做了大让步,就是一旁的邵华池也在忍着表情。

“要谈和,也不是不可以……”穆君凝嫣然一笑,她也不想去分析傅辰其中的弯弯绕绕,“你过来一些,我想与你详谈。”

当傅辰走过去时,穆君凝忽然撩起袖子,她手臂上的血管犹如蛛纹,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蔓延开来,傅辰瞳孔一缩,两步上前正要查看,穆君凝却似乎在傅辰终于为她露出一丝焦急的时候,心下一松,人就软了下来。

在她倒下的刹那,被傅辰轻轻揽住。

一切,好似被她计算好了似的,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

邵华池死死盯着穆君凝,却也知道这时候他根本不能阻止傅辰要做什么。一个连自己死都要算计的女人,他现在拿什么斗?

她弱?呵呵,她是他见过最强悍的女人。

“是刚才……?”傅辰已经想到,是因为他的阻止,反而让她自己染上了毒?

“那毒粉只要打开了,七个呼吸间不洒在对方身上,就是我中毒。”穆君凝云淡风轻地解释着。

“皇贵妃娘娘!”安忠海说着就要推门去请太医,却被穆君凝喝住。

“此毒无解,它已渗透我的五脏六腑,只有一个时辰。”一时辰内,当毒血蔓延到全身,就是她的死期。

其实她真的想死的美一点,而不是这样,犹如厉鬼。

傅辰眼眶微微一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穆君凝暗中扶持他多次,甚至为了救下穆君凝不惜让自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他无法回应她,便只能无视。

肌肤下的青筋微凸,傅辰眼中充血,缓缓闭上又再一次睁开,“是我……”害了你。

穆君凝笑了起来,她抬起手,缓缓摸着傅辰的脸,“我……是故意的。”

故意出现在那儿,故意让你阻止,故意中毒,故意让你愧疚。

傅辰眼眶含着一层泪雾,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一般,“我懂。”

他是真的懂了她的选择。

“我只是个后宫女人,不懂你的国家大义,但我无法承担你口中的那么多生命,我哪怕活着也会噩梦连连吧,可我……更无法背叛安麟……所以我还不如……”不如自己死了容易,现在死是我做下的决定。

泪水不要命的滑落,无声无息地,“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就算到这个时候,傅辰依旧理智,并没有立刻答应。

穆君凝眼中的希望慢慢湮灭,他的特例只针对那一个,对其他人就显得无情了,她捧住了他的脸,艰难的抬起了身体,就在在靠近傅辰之前,看了一眼邵华池,发现那人明明紧张的要死,却丝毫不敢阻止傅辰。

邵华池紧张什么,他已经得到了这世间最难得到的一颗心。也许邵华池自己都不知道,傅辰对他的感情并不是一厢情愿,不然也不会时刻怕人被抢走,只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看到傅辰对他的特别,但她绝对不会提醒,就让这位英明神武的殿下继续紧张着吧。

她勾起一抹微笑,这辈子她和邵华池是没可能言和了,既然如此她想做更彻底一点,她的唇几乎贴着傅辰的耳朵,她的唇只是看起来嚅嗫,实则在傅辰手心写了几个字:无论发生什么,请看在我的份上,保住安麟性命。

她对时局并没有任何分析,只是就算是她一个后宫女人都看得出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儿子不了解七王党,但七王党却掌握了他大部分情况,连他背后的势力都一清二楚,而且在她发现儿子有问题的时候,恐怕更早以前傅辰就察觉了,只是傅辰始终暗中进行,也许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在所有人眼里是小人物的太监才是幕后的操控者。

以傅辰的狠辣,安麟要么干脆堵死七王党的所有出路,如若不然,一旦给他们一丝反击的机会就会疯狂反扑,傅辰搭配着邵华池,就是一群虎狼所在的队伍,安麟就算坐上了帝位也是不保险的。

傅辰有些感慨,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她是故意让他发现刚才的刺杀,让他出现阻止,是为了逼他站在大庭观众之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暴露在人前,这会一定程度限制他的行为,不能像以前那么来去自如,顺带给七王党压力;一方面也是给七王党一份大礼,她没有真正刺杀邵华池,而是故意露出了破绽,送了一份大人情给七王党;另一方面,是为了让他愧疚,是他出手阻止了她放毒,让他被动背负了她一条命。

第四方面,她用自己做为条件,以防止无可挽回的时候,能保住儿子的命。

这个女人心里,有家,有国,也有子女,她是贵妃也同样是母亲。

从某方面来说,傅辰是钦佩她的。

两派,正在争夺最后的机会,而这也是她考虑各方情况后卖傅辰的人情,亦是她为儿子求的保命符。

“你知道了什么?”傅辰问道,知道多少我们七王党的情况,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按照现在的局势,三王是必胜的,她做这个决定在其他人眼里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穆君凝胸口反胃了一口血块,吐了出来,看上去凄厉而凄惨,气若游丝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娘娘……”安忠海哭喊着跪了下来,磕着头。

泪水混着血液低落在衣衫上,穆君凝执着于傅辰的答案,“你答应……吗?”

她没求其他人,她看的清,七王党真正的核心在两个身上,而能影响另一个人的只有傅辰。

傅辰沉默了一会,看了一眼犹如雕像一样站着的邵华池,回道:“就算我们愿意放过,他却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服软,你以为你儿子会放过我们?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情谊可卖。

就在穆君凝绝望的时候,傅辰又加了一句,似是妥协又是他为数不多的慈悲,“但只要他不越线,我可以请求殿下给他留下一命。”

穆君凝知道这是傅辰能给的最高承诺,而她已经满足了。

穆君凝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样,痛苦难熬,面上看不出一分她的痛苦,只是平静地问:“这句话,是为我自己问的,你有没有一点在意过我……?”

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那样的词,不适合他们之间。

她也不在意在场的安忠海、邵瑾潭有多震惊这皇家秘辛,皇贵妃居然对……

傅辰一抖,颤抖的睫毛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般,艰难地从口中溢出了一个字,“没。”

必须没,只能没。

她的泪,终于停了。

只有一片死绝。

她,可以彻底死心了。

多想……

多想你再为我蔻丹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

但我,说不口了。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毒素发作的很慢,却是五内如焚,她被抬出去了。

“先帝去了,本宫也乏了,把本宫与先帝……葬得近一些。”她做着最后的安排,条理分明的根本不像正承受着煎熬的人,对着一众保皇党官员道,“未来还要靠你们……希望诸位多多照看吾儿。”

“娘娘!”众人下跪,一些受过皇贵妃恩惠的奴才们带着哭腔跪了下来。

从皇贵妃在先帝去世后悲伤过度昏倒,不少人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皇贵妃那红润的脸全是回光返照,她本就油灯枯竭,只因她对帝王用情至深,甚至都等不到三皇子回京。

她的目光一一看过一众官员,断断续续地说:“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暂化干戈,共同抗敌,辅佐新帝,晋国……是你们所有人的……晋国。”

这句话,给七王党一条生路,又为新帝铺路。

她已做了她能做到的极致。

两派别,偃旗息鼓,第一次对着一个后宫妃子磕头行礼,这是晋国对最高女性的敬礼,无关派别。

谁看不出娘娘旧疾复发,这次平息两党争端后,她就撑不下去了,这身子不过是撑着的。

而这个时候毒素已经开始蔓延到身体,隐藏在衣服下看不出来。

给她问诊的是梁成文,梁成文本来断定穆君凝应该还有一年左右的生命,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身体迹象表明,是中毒。

“此毒……无解。”

她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梁……”

梁成文靠近,就听到她说:“该如何处理我的尸体,你明白……”

“臣……明白!”绝不能让人知道,娘娘中毒而亡。

“下去吧……”

一众人等在外面,见梁成文出来,一拥而上,梁成文只是无力地闭着眼,摇了摇头。

连梁成文都毫无办法,那就成了定局。

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哽咽声。

梅珏不顾劝阻冲了进去,看着穆君凝已经四肢僵硬,全是蜘蛛网一样的毒素遍布全身,没有一丝美感,只有看着就痛的可怖,她该多痛苦。

“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年不是为了救她,穆君凝怎会如此?

“珏儿,不要再寻死,死那么容易……你看我,多……简单。”泪珠从眼角连续滚落。

“别说话了,啊?”梅珏抹着穆君凝的的泪,痛彻心扉。

“要死容易,活着却难,但再难,也要活着。”她只是太累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答应我。”

“好,好,我都答应,我活着,好好活着,我还要孩子出来后叫你干娘啊!”梅珏泪如雨下,看着穆君凝渐渐无力,说话都困难的样子,哽咽低吼,“君凝!!”

“这个,你拿着,我只放心给你。”穆君凝解开身上的朝凤令,递给梅珏,“让墨画进来。”

梅珏的泪水砸在朝凤令上,抓着床案,不能自已。

墨画等四大婢女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墨画跪着爬到穆君凝床边。

“画……”

“在,娘娘,奴婢在!”墨画抹着泪,低喊道。

“要……火葬……”她不能让人发现她是怎么死的,更不能让儿子被按上一个弑母的名头。

墨画沉默着,这是违背老祖宗规矩的,是对死人侮辱的死法,但这是娘娘的要求啊,“……是。”

“把……这个,一起。”

墨画这才看到,娘娘手中一直握着什么,那是上一次她为梅妃娘娘挡攻击命悬一线之时,傅公公传过来的蔻丹指甲,一直被娘娘随身携带,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意所在啊。

墨画接过,“娘娘,我把他喊来,好不好?”

她明白,娘娘最想见的,是那个人。

“我不想……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希望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是最美的穆君凝。

“娘娘……娘娘!”说完那句话后,娘娘的眼神就空洞了。

她的目光看着远处窗外,开得正艳的木槿,随风起伏,落英缤纷。

开得真好啊……

邵华池沉默地看着傅辰站在重华宫的殿门外,两派争端被穆君凝出面平息,现在邵华池也平安回到自己在宫中保留的宫殿。

傅辰似乎看着外面,但邵华池知道,他是在看福熙宫的方向。

隐隐听到传来爆发式的凄厉哭声,傅辰微微一抖。

猛地一掌拍向门,大门震了震。

傅辰缓缓低下了头,将所有表情都隐藏在阴影中。

邵华池一动不动,他没立场在这种时候还与穆君凝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男人,傅辰是在意的。

一个为自己付出了能付出一切的女人,他怎么可能不动容。

活人怎么去和死人争?

第270章

傅辰是悲恸的,他与穆君凝之间哪怕没有情爱,但一个让自己感念几年的女子,又死在自己手上,怎可能毫无感觉。

她正是太了解傅辰,此举在算计中又充斥着真心实意,傅辰是个看似冷情却无法忽视别人真心的人。

若是没有心又怎可能算计到这份上,对她而言能死在傅辰手中才算是了无遗憾。

傅辰微微拧着胸口,控制着自己,呼吸慢慢平稳,他意识到什么,转过身就看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邵华池。

那紧紧攥着的拳头,是在忍耐着什么。

傅辰稍稍回想了刚才的事,他家主公的在意实在表现的太过隐晦。

想到邵华池在外一直是威严的样子,似乎从不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若不是现在自己往那方面去观察也许又会忽略了去,到时候这傻子是不是又要自己在那儿生闷气了?

当傅辰再一次抬头就看到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殿下。”

邵华池唇角一勾,笑得讥诮,痛苦压在心底不显露分毫,“心痛了?刚才怎么不直接说你在乎?让她到死都不甘心,现在可来不及了,这人,怕是再也看不到你伤心了。”

心痛,还不至于,这种感觉就是每一个熟悉的人离开自己的感觉,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依旧无法习惯。这是自然的,死亡永远无法令人习惯。

这满身的刺,还真有点不像现在的殿下,但却像刚认识那会的模样,也是这么张扬肆意,其实回想起来那时候的邵华池虽然嚣张跋扈多是演出来的,但却很耀眼,不像如今,恢复了本性又或者说压抑了自己,为了成为所有人眼里合格的君王,逼迫着自己成长。

怎么看都有些逞强,如此一想,傅辰就有些心软,一掌将人揽到自己怀中,邵华池有些不自在,闻到傅辰的气息,又放松自己的肌肉,半靠着半支撑着自己,以免自己太重压到傅辰。

原本坠入谷底的心因为这个简单的举动又飘飘然地飞到云端。

这个男人,轻而易举地掌控了他的喜怒哀乐。

“奴才曾说过一句话,不知殿下可想听一听?”

一听到傅辰的自称,邵华池就一阵头皮发麻,横眉冷对,“你再提奴才二字试试?”

傅辰莞尔,他本来就是奴才,有什么可否认的,这宫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就是想否认也会有一堆流言蜚语。

一个人是不是奴才,可不是靠这些称呼来决定的。

邵华池气不打一处来,“你当我开玩笑?”

“只是觉得殿下,很……”很可爱,令人心动。

一个说一不二的上位者,执拗起来的样子,是稀罕见得的。

很什么?

傅辰的声音上翘,勾着邵华池不自觉的想听到后面的话,但傅辰偏偏不说下去了,可爱这种名词若是被殿下听到了,可不知要如何暴怒了。

邵华池的眼眸很美,在光线下有一丝淡淡的魅惑,让他有一种吻上他眼皮的冲动,取下邵华池的单边面具,看着面前这张脸,手指轻轻描摹着邵华池的眉形,继续道:“殿下还想听吗?”

“什么话,说!”听上去气势十足,实则色厉内荏。

“皇贵妃问的是哪方面的在意,我明白,您也明白。于我而言,若是无心又何必徒增误会,便是死在我面前……亦是如此。”他也会有自私的时候,所有心思都被眼前这个毫无道理的霸占着,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有句话傅辰却是没说,当时他要是回答在意,也不知殿下会想歪到什么地方去。

傅辰这话,在间接表明他的心意,邵华池又怎会听不出来,他感动于傅辰的敏锐,更感动于如若不在意傅辰根本不会那么快发现他的状态。

以前他也是这般不敢有丝毫表露,傅辰却只以为他阴沉心机重,从不会从感情的层面考虑,如今,却是彻底不一样了,傅辰对他的种种态度正在潜移默化的变化。

邵华池忍着表情上激烈的波动,心中的温暖流淌到全身。

做事向来不爱解释的傅辰,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已经说明傅辰的心思了。

无论傅辰出于什么考虑,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哄他,他并不在乎,他得到的已经比他曾经以为的多太多了。他好像比昨天、前天、前面的每一天都更在乎这个男人,这样的感情越来越浓郁,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去乘放,只懂得横冲直撞,用自己一切力量去守护傅辰,即使头破血流。

穆君凝用她的命,成了邵华池心里永远的一根刺,哪怕现在还是刺,但邵华池觉得这根刺哪怕不拔掉也没关系,傅辰没有心动,更重要的是这根刺能够提醒他,永远都不要变成穆君凝这样,处处算计傅辰。

帝妃相继离去,在此以后传为一段佳话,甚至编纂入史,野史中更是将之奉为晋成帝在位期间最受欢迎的爱情故事,被后人传颂。

宫里的帝妃后事由梅贤妃以及刘纵等总管公公把持,而邵华池已经带着傅辰等人出宫。

此时,城中气氛紧绷着,到处是巡逻的士兵,看到是瑞王府的座驾才放行通过,整个街道都显得静谧无比。

罗恒上前报告,“殿下,大部分城民已经转移。”

所有城中居民不是逃到自家的地窖中,就是躲在砖瓦上,还有的在傅辰安排的山洞以及由冯蔺管辖的卫城,能转移的都转移了,所以整个京城看上去才会那么空旷,空旷中透着莫名紧迫感。

邵华池当然清楚自己没下过这样的命令,他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傅辰。

对罗恒道:“知道了。”

等人离开后,才道:“你下的令?”

傅辰默认,邵华池神色几度变换。

就像傅辰一开始想的,他能代替邵华池下令,是承蒙主公看得起,将自己的势力交于自己管理,却不代表邵华池允许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代替自己下命令,还是这种关乎全城百姓存亡的命令。

这件事重点不在于对错,说重了那就是藐视主帅,在军营里就是军棍打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任何一个拥有实权和势力的主帅,都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属下,再才华横溢都不会用。

而邵华池是一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主帅,他身上带着皇家的威严也带着战场的铁血,带出来的队伍军纪严明,比一般将领更重视规矩,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无视军令。

他深深望了眼傅辰,见这人还是那不为所动的模样,重重喟叹一声,轻声训着:“进马车里去,你还嫌自己不够醒目吗?”就因为那个到死都不让我们安生的女人,现在你都快成为靶子了,还这么大摇大摆的站在外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我幕僚吗。

就在这个时候,邵华池内心放在第一位的依旧是傅辰的安全。

傅辰心中的震荡剧烈,微微颤抖着看着邵华池的背影。

这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揭过。

这次,依旧不是邵华池对他的底线。

那什么才是?

还是说,邵华池对他毫无底线?

即便是傅辰,也被邵华池表现出来的态度给震慑的无法言语,其实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要如何解释并且安抚邵华池的准备,他们之间最难的不过是信任两字,他们互相试探过对方无数次,无意的,有意的,碰巧的,都有过。信任,此刻已经超越了任何一种感情,在这个群雄逐鹿、强敌来晋的世道中,任何一个差池都会粉身碎骨,哪怕这个时候邵华池降罪,傅辰也不会生气还会安然受罚,他也不会拿这个来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堡垒,自然会尽力去修复。

可邵华池却做了他概念里最微末的的那个可能性。

如何能不震惊。

当薛睿上了马车后,看到的就是自家公子一手撑着自己在沉思的模样,发现有人来才抬起了头,眼角透着一丝红,像是太激动导致的。

傅辰很快收敛了自己,看向薛睿带来的人,也是老熟人了,只不过在戟国他们并没有怎么见过,那五年都是在信函上联络,“闻绮?”

“公子,是我。”碍于马车里的空间太小,只简单的行礼。

闻绮是被薛睿带进城的,若不是被薛睿发现,她恐怕到现在还在城外难民营里徘徊。

说起闻绮,就要从五年前谈起。那时候在被李皇绑走,来到荫突国的丹呼城,遇到了青染的几个属下,其中就有这一位叫闻绮,代号为黑寡妇,当时对方还有些不服傅辰,闹出了一些事,后来傅辰将她派到了李皇的哥哥李烨祖身边。

当时的李烨祖已经被傅辰和十二皇子联手,整治的半身不遂,那时候的闻绮其实没有太多发挥余地,美人计更是不可能进行了。

不过这也是个聪明的女人,直接扮作能治疗不治之症的名医,特别是在她的“医治”,李烨祖偶尔还能有一些反应,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治疗着,时好时坏,她自然而然成为鲁王府的座上宾,最后李烨祖被傅辰设计,骗李皇入府被打入阿芙蓉,李烨祖下了地牢,下地牢一方面是李皇确实暴怒至极,另一方面也是变相的保护李烨祖不被七杀的人找到。

李烨祖一直放着“李遇”,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闻绮。闻绮是李烨祖在地牢里也愿意见的人,也是这份认可,成为刺杀李烨祖的导因。

这也是之前李变天听到李烨祖在牢中暴毙后暴怒的原因,在刺杀后闻绮就让人替身生活在地牢中,没人会去注意地牢里的人是不是李烨祖,李皇这时候正忙于如何进一步侵入晋国,自然忽略了自己嫡亲兄长,等发现的时候,闻绮早就逃出几万里。

“进行的如何?”既然闻绮出现在栾京,傅辰知道,他策划了多年的行动多半是成功了。

闻绮想到那一系列刺杀和逃亡,深吸一口气,“幸不辱命,自您离开后,李皇的脾性越来越阴晴不定,常常将自己锁在内宫,足不出户……”

闻绮将在戟国最后一段时间戟国的情况报告给傅辰,傅辰自然知道李皇之所以会这样,是阿芙蓉的功劳,若不是阿芙蓉影响了李变天正常生活,现在他和邵华池哪里还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在闻绮简洁地说完自己如何逃离戟国的过程后,良久,傅辰才吐出四个字,“做得很好。”

在李烨祖做出那么多发指的残暴行为后,傅辰身为个有良知的人,哪怕当时无法做掉这个人,但他有的是耐心,布局了五年,就是要把李烨祖打入地狱。

李烨祖死的时机也是他算计好的,最好与自己假死是差不多时间被发现,大起大落,一番刺激下,就是李皇也会心绪不宁。

李变天这人,放在心上的人非常少,李锦程作为长子勉强算一个,李烨祖算一个,说句不要脸的他傅辰也算一个,前两个相继死去,还有一个他的叛变,最后是阿芙蓉的精神摧残,李变天必然会大受影响。

李派的核心在于李变天,只要李变天有破绽,就是那么一点心浮气躁,就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傅辰一手掌扶住窗框,看着外头英姿飒爽的邵华池,唇角微扬。

你想要的天下,我自会捧到你手上。

在外骑马的邵华池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声,当听到傅辰那句做得很好,有些郁气。

傅辰很少夸人,这样破天荒的“很好”算是极为特别了。

他记得,刚才薛睿带进去的女人,长得还不错?算不得顶级的,但也属于明艳类型。

青染以前是他的人,后来带着人叛变到傅辰这儿,他的手下太多,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对这个闻绮没什么印象,不过现在也算是另类的有印象了。

该死的,当初嵘宪先生怎么训练的人,这些探子一个个要那么漂亮做什么,看着就不正经。

满脑子都是如何设计他人的傅辰哪里会知道看起来对雄图霸业志在必得的殿下这会儿心里想的是这些春花秋月。傅辰的微笑只维持了一会儿,到底现在是他们扭转局面的时候,他不会掉以轻心,“薛睿,你带着闻绮他们,去解决掉剩下的李派情报机关,留着也没用了。”

据点就那么几个,人员也在傅辰一层层削弱下没剩几个,还有些据点是“李遇”知道的,现在他被推到幕前,成为一部分眼中需要关注的重点人物,那么以防万一,这个消息也不能给李派的人传过去,一旦传到西边,要传给李变天就容易了。

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个时代,路程太远,情报的传输成为每个势力最难攻破的点,也方便他做出这些安排。

傅辰思考了一遍,拿过薛睿递上来的地图,在上面开始画出李派最后据点的位置。

李遇知道这些机关的点,但是李派在京城的人伤亡惨重,根本没时间重新建立新的情报点,所以大部分据点还留着,现在七杀“死了”,威胁解除,李派的人更不可能放弃这些据点。

整个外城进入高度警戒状态,而城外的老吕等待带着冒牌的皇二子睿王离城门还有一刻钟时间到,他们理所当然认为现在的城内应该还沉浸在帝逝的悲恸中,哪里会料到他们大军压境,现在的京城一定是毫无防备的。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七王党早在傅辰和邵华池的安排下,将所有准备都已备好,等待着这场围攻。

等薛睿和闻绮离开,去处理情报点的时候,邵华池握住缰绳的手抽回了一些,望着马车,倏然跳下了马。

傅辰正在沉思,思考之前猜测李皇最终目的的线索时,挂帘就被掀开,一阵风袭来,然后就是一个熟悉的气息拥抱住自己,散发着浓烈的情感和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傅辰没有反抗,张开手准确地接住他,被邵华池扑倒在木板上,两个男人的重量倾轧让马车摇晃了一下,对方的唇撞了过来,碰到了牙齿,还有些疼,傅辰只是挑了挑眉,任由邵华池毫无章法地亲吻自己。

嘶——

“别咬。”你属狗吗?

傅辰倒抽一口气,唇被咬破了,邵华池像是个无头苍蝇胡乱啃食着柔软的薄唇。

吸吮到傅辰的血珠,反而激起了邵华池心底的狂野。

他想要这个对所有人疏离冷漠的男人,为自己燃烧。

傅辰燃没燃不知道,他现在只想把身上这头毫无技术可言的家伙拍下去,他懂什么叫吻吗,身为堂堂王爷,丢不丢人?犹豫再三也没忍心把拱在身上的狗头拍下去,反而在这激吻中被邵华池点起了亢奋的神经。

大掌将邵华池的后脑勺拉向自己,加深了吻。

他被这位充满狼性的殿下,挑起了所有征服欲。

第271章

傅辰除了神志不清外,从没这么疯狂过,偏偏主公比他还疯狂,在这只隔着一个马车的地方就这么肆无忌惮,若是传出去,就要成为晋国大笑话了。

而他居然没阻止,还同流合污。

他也……一起疯了。

脑海里忽然想到第一次见面,那个幼狼一样的殿下,现在已经长大了,成为一只擅长掠夺的狼王,一旦相中哪个猎物,就没有松开的道理。

邵华池早就想这么做了,在穆君凝扑到傅辰怀里的时候,他就想将这个男人吻得天昏地暗,向所有人宣告傅辰的拥有权。

邵华池经验少的可怜,所有的吻也都是和傅辰的,加起来可能还没超过五个手指,好几次还是自己强来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心中的感情,导致傅辰的唇像是被狗啃过的一样,七七八八的被咬破皮,实在忍无可忍,出手将邵华池推离了一些。

被傅辰推开的刹那,邵华池的脸色煞白。

实在是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他已经形成反射条件了。

被推开也无可厚非,他要多给傅辰一点时间,只要慢慢磨下去,傅辰总能看到他不比女人差的地方,他这么安慰自己。

却见傅辰坐直了身体,他们的姿势实在太难受,背还抵着座椅的角,搁得生疼。

傅辰抹了一下唇,将血珠擦去,咬得真狠,果然是狼性难驯,当他是一块生肉吗。

捏了捏邵华池那柔滑的脸蛋,傅辰的心被熨得有些软了,这时候看他家殿下,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的身体还没从假死中彻底恢复,动作还僵硬,力气也使不出来,将邵华池抱到自己身边就累得气虚,见邵华池还是呆呆的,也不反抗被搬来搬去。

一个人团在那儿,不知道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哪里还有平日的精明劲儿,忽然凑近,在对方被自己迷惑的时候,吻了上去,“我来教您,如何?”

还没理解傅辰这话的意思,就被人堵住了唇舌,撬开了牙齿,唇舌交缠。

邵华池看上去很笨拙,却让傅辰心疼到了骨子里,他能感觉到邵华池的不安,这种感情是不需要言语也能传达给他的,等邵华池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反客为主教邵华池怎么样才是真正的吻。

邵华池偷偷睁眼,想看傅辰脸上有没有一丝勉强,却发现傅辰闭着眼,并且在感觉到他分心的时候,大掌捂住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暗,唯有唇上的缠绕那么鲜明。

稍稍离开邵华池的唇,舔去连接着的银丝,“殿下,请闭眼。”

每当这种时候,傅辰总能把这些敬词咬得格外暧昧勾人,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邵华池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只觉得飘乎乎的,生涩地模仿傅辰的动作回吻,两人呼出的温热气体染出了一片嫣红之色。

隐藏在心中的小小蜜罐,被打碎了,里面的蜜流了出来,味道是甜的。

唇舌交缠的水渍声在小小的马车里回荡,傅辰就像一抹最顶级的春药,令邵华池越搂越紧,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去。

发现邵华池某处有抬头迹象,傅辰在想怎么给两人降降温,他们心意互通还没多久,这一步有点太快了。

邵华池也感觉到自己的情不自禁,猛地爆退了几步,差点出了马车,这脸丢大了。

谁说七殿下有隐疾?这不是很精神吗。

傅辰忍着笑,免得他的殿下又要恼羞成怒地跑开,给邵华池把凌乱的衣物给整理好,撩的人是他,最后不好意思的也是他,傅辰有时候都不知道邵华池是大胆还是怂。

“等到了时候,也不迟,而且这个地点不合适。”傅辰在给邵华池梳理好发丝,解释了一句。

邵华池瞠目结舌,“什、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是男人。”身体上,傅辰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而他不可能成为女人,更没兴趣女性化,这个矛盾是需要时间磨合的。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我难道一直是瞎的吗,再明显不过的特征无需你一再提醒。”你比这世上大部分男人都凶悍,我从哪里去看错性别。

惊喜来的太快,邵华池有点受宠若惊,傅辰是那个意思吗,是说可以进一步吗?

本来邵华池还想给傅辰几年适应一下伴侣是男人的这个过程,没想到按照傅辰的意思,好像可以考虑下一步,也没他以为的那么排斥。

“那、那什么时候是到了的时候?”心跳如鼓,他不由得看向傅辰的身体,哪怕衣料包裹的严严实实,不过他已经趁着能碰到的机会测量过了,加上曾在沙漠的密莱国遗址中见过傅辰的裸身,怎么都能自己想象出来了,这么想着鼻头就有些发热。

那目光犹如实质扫视着自己全身,傅辰像是没注意到,摸着邵华池柔滑的脸颊,指尖带着留恋,“顺其自然,好吗?”

“傅辰。”邵华池别开头,将自己懦弱的表情隐去。

“?”

“别对我太好。”我太贪心了,贪心起来,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冯蔺等人去维持城内秩序,在邵华池联合冯蔺、徐清,再经由虎符下令后,这项政令得到最大程度实施,将人员疏散,有些人家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又没有地窖,他们趴在瓦片上,往下看着官兵走来走去的城内,家中有孩子的也拼命捂住嘴,当看到邵华池经过,双眼瞬间噌的亮了,有个孩子虽然被长辈捂着嘴,却还是激动的喊了一句:“瑞王殿下!”

他们对皇室有恐惧有仰望有敬畏,就是没有爱戴,唯有这位,是他们能发自内心能喊出来名号的王爷。

小男孩才刚喊出来,就被他的母亲捂住了嘴,恨不得将这熊孩子的嘴给封上,这种时候打扰瑞王是不怕被军老爷子们责打了吗。

邵华池还在回味刚才的吻以及傅辰答应的顺其自然,唇角还含着一抹春意,听到声音才收敛了自己,他对百姓他一直态度随和,完全没有传说中杀神的恐怖,只是警告道:“躲好,不要被人发现。”

小男孩抓着母亲捂住自己的手,狂点头,生怕邵华池看不到一样。

等到瑞王军的队伍远去,那母亲才松开手,“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愚顽!!”

“但是,是瑞王殿下啊……!”

“也幸好是瑞王殿下,若是碰到别的王爷……”一想到别的王爷,这位母亲就打了个激灵,杖毙个无礼平民又算的了什么大事。

小男孩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小声嘟囔,“不是瑞王,我也不会喊啊!”

也只有瑞王,他们才会相信,这也是为什么当傅辰用瑞王的命令来下达全城避难的时候,百姓都积极配合,而不是质疑和不以为然。

这样一次次的回馈,让邵华池彻底意识到,傅辰曾经说的水能载舟是什么含义,最不起眼的百姓才是他们最应该善待的。

一群士兵在城墙下等待着邵华池,徐清发现邵华池的唇有些肿,有些疑惑,再看到刚下马车的傅辰,那一看就是被蹂躏的太过的唇,不算结实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这两人简直不约而同的像是沉溺情事无法自拔的样子。

傅辰一个太监,能和谁沉溺,他那些手下个个算是出类拔萃,但好像也只是纯粹上下属关系;殿下又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最疼爱的妃子还在宝宣城死去,听说伤心得不再纳人,这两人都没对象,和谁去无法自拔去?

他心中怪异感更重,太不可思议,有一些感觉,却因道德感阻止他往歪处想。

徐清那过来人的目光看着,两人都没任何异色,一点都没尴尬。邵华池是得偿所愿吻到了人正憋着高兴的劲儿,傅辰是向来让人看不出深浅,对谁都是客客气气、谦逊有礼,两人都一脸坦坦荡荡,要多正派就有多正派,就好像任何想歪他们的都是心术不正。

直到邵华池问情况,徐清才甩去疑惑,凝重道:“刚才誉王来过。”

“他来做什么,想办法出城?”邵华池下了马,扫了一眼后面跟来的傅辰,两人目光短暂的交汇,在传递着只有他们看得懂的含义,邵华池神情渐冷,这位九弟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殿下料事如神。”可不就是为了出城吗?

从刚才他就注意到邵子瑜,一个人离开皇宫,不理会在宫中的争斗,明显是有更重要的事,在这么敏感的时刻,不是自己想干一票大的,就是与自己的三哥有什么密谋。

但从诏书已经公之于众来看,邵子瑜可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已成定局的事还有什么好争的。

想来他现在想给新皇留个好印象的可能性最高,要知道在京城,除了老二以外,最醒目的党派就是九王党了,就是邵华池自己也曾是九王党的人。

“我九弟向来懂得见缝插针。”邵华池冷笑。

如果他是新皇,第一件事也一定是处理这些党派,谁最醒目就先处理谁,九王党自然人人自危,现在大概没人比邵子瑜更紧张。

所谓杀鸡儆猴,没有比对皇子出手更有效的手段了,新皇立威的捷径。

所以,邵华池更倾向于他九弟要去投诚,又或者说,九弟早就与老三有一些暗中联系了,不然又为什么在父皇晏驾后没多久,就顺势离开皇宫。

“现在他在哪里?”

徐清微微弯身,表示对邵华池的尊敬,“被臣劝回去了。”

如冯蔺等将领看到徐清的姿态,想到刚才誉王邵子瑜带着一群府兵要冲出城门的时候,徐清发出那振聋发聩的警告,再看他现在对邵华池虽然也没多热情,可态度就恭敬多了,同是王爷,就显得天差地别。

先帝膝下那么多子女,大约也只有这位瑞王是唯一被徐清承认的。

“放他和他的人出去。”邵华池略带寒意地看着誉王府的方向。

“殿下!?”徐清一惊。

这不是白白给自己这边增加阻力吗。

“把他的人放城中,如若他从内协助老三,反而会成为我们的软肋。既然我都敢让八万人出去,何惧他邵子瑜。”虱子多了不怕痒。

邵华池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傅辰对他做了个口型:跟、挑。

两个口型,别人看不懂,但两人的默契岂是他人可比。

对徐清说了他们的想法,跟,就是派人跟着邵子瑜的队伍,如果他们真的与邵安麟有联系,那么不但坐实了这两党合作也同样得知邵安麟的所在方位;挑,就是找机会挑拨两党关系,这种临时决定合作的队伍,信任基础太弱,特别像是邵子瑜这样的人,对邵安麟绝对不甘心的,争了那么多年的皇位,凭什么被老三横插一杠,这感觉比被邵华池抢了还要憋屈,就是现在投诚也不过是为了保命,要挑破太容易了。

两人的默契配合让人无言以对,徐清终于理解为什么殿下能对傅辰信任到这地步,是因为他们能凭简单的一个口型,就了解对方的想法,并在短暂的时间内交流出决定。

“臣这就派人过去。”

徐清的兵多,能调动的权利也是最大,想要在誉王的队伍里安插自己的人并不难。

“还有末将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戟国联合荫突、羌芜、古铂、臻国以及三个小国等正朝着我们边境发力,按照时日来说快要到了。”

“你预计还有多久就到?”多国联军?

“最快三日,最慢七日,风沙、地形莫测,他们的大军能到达我们边境也并不容易,到时候能保存七、八成兵力已是不易。”如若不是地理关系,以晋国曾经的强大,晋太祖的骁勇善战又怎么还会任由这些小国阳奉阴违,就是拿下了也是山高皇帝远,无法真正统领。

“你刚才说除了戟国还有哪几个国家?”

“主要的有荫突、羌芜、古铂和臻国,这四国中我们应该更重视臻国。”

羌芜向来是有战争的事都要参合一脚,它在并不奇怪,不过是戟国的一把枪,这些年也因为连年征战闹得民不聊生,如今开战还是戟国资助的,另外两国国力兵力不行,很有可能是受了戟国蛊惑,唯有臻国是大国,而且一直是中立立场,没想到这次也被戟国说动了。

现在多国围攻晋国,他们的处境堪忧。

一众将领愁眉不展,就是他们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在实力悬殊下对付这样的联合大军,他们驻扎在边境的队伍也不过二十来万,最多也只能守住一个月罢了。

却没想到,邵华池听到这些国家名,“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在众将怒目相对前,解释道:“勿怪,勿怪,不过是一时感慨。诸位不用担心,这大军到时候连五成都不一定有。”

“殿下是何意?”

邵华池与傅辰含笑对视,正中下怀!他们本来放着那些棋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到的一天,没想到戟国居然还真联合了其他国家,这相当于送给他们使用机会了!

两人的暧昧互动,也是没人往歪处想,不然早就发现这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在场的唯有青酒才察觉到他们瑞王殿下的春意荡漾,简直不忍直视。

“荫突、古铂和臻国都不必担心,我们有人在里面。”当初傅辰在地下水牢救了那么多皇子,并喂了蛊虫,本来这些皇子能被李变天所用,现在李变天没了这些助力,反而便宜了他们。皇子们有些在这几年里死了,活下来的有成为王也有成为掌权者,在乌仁图雅的控制下,他们会阻止这次的联军攻打,或是制造几次“大量伤亡”,能到边境的时候也都被削弱了不少了。

另外中途还有其他国家的皇子从中作梗,谁损失惨重还不一定。多年前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直到如今能够为他们抵挡风沙。

而里面最有威胁的臻国,是被傅辰派去的夙玉以及叶辛把持着,前些日子傅辰还与两人有过信函上的交流,傅辰曾将青染的情况道出,夙玉祝福青染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言下之意是绝不会挽回青染,而叶辛也将暗中与戟国人联系的情况报告给傅辰,并表示自己为戟国“叛变”了臻国,帮助戟国一起进攻晋国,叶辛这些年在外对傅辰越来越忌惮,加上有夙玉在一旁监督,他如何也不会违背傅辰的意思,现在算是三面细作,也许戟国怎么都料不到傅辰会在他们找人之前就开始布局。

傅辰给他任务,就是不着痕迹地拖李派的后腿,找准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您……您难道是说……您难道……”不会吧!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瑞王一声不吭的已经做了那么大一票,而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是……”邵华池目光看向傅辰。

能联系到那么多国家,还一定程度影响格局,怎么可能是一个太监能做到的,别人都只觉得邵华池在开玩笑,就只有徐清相信这话,这个太监的恐怖之处远不止看到的这些,若说谁能将整个晋国那么多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一直高看傅辰的徐清觉得傅辰兴许就在那人选中。

邵华池说的模棱两可,众将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认为联军不足为据,邵华池也知道说出来就要把傅辰的势力暴露出来,只打算与徐清暗中谋划,“现下,更重要的是京城。”

众将也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把晋国的核心守住,边疆也只能慢慢夺回来。

也许戟国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四处点火,让他们身处这种绝望的境地。

“傅辰。”邵华池一喊,傅辰就让青酒准备好笔墨。

两人几乎同时在现场就写了一封书信,这带着他们字迹的书信才能取得亲信信任,写完后交给徐清,才解释他们举动的原因。

邵华池分别报了两个地址,一个是他隐王的据点,那里囤积着他西北的势力,一个是傅辰的泰常山,那里有先进的武器和训练过的百姓,还有傅辰转移的应红鸾的火器库,能够成为强而有力的援军。

徐清虽然隐居多年,但一直有自己的情报网,听到邵华池报出的地点,就想到了一个各大势力想要拉拢的西北地头蛇,“您认识隐王?”

邵华池扫了一眼周围,除了傅辰、青酒和自己的一些亲信,这里还有徐清和他最信任的几位将领,都是值得信任的,再说隐王这个身份,也没必要再隐瞒了,早晚被人扒出来,“我就是隐王。”

一片寂静,隐王是短短几年窜起来,来历神秘,作风诡谲,却深受地方百姓爱戴。为民请命,杀贪官污吏,捣毁草寇贼窝,明明也是草莽出生却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没想到却是邵华池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位王爷常年在西北果然是暗中谋划良久。

越来越觉得,天平是倾向瑞王的,安王实在离开太久了啊。

几位将军、七王党众人来到城门上的高台,而原本属于李派的八万人被许以重利,潜伏在城墙下的帐篷中,这些帐篷正是之前为了巩固城墙让百姓住的地方,此刻并没有拆除,反而形成了屏障,另一些藏在荒草从中,由于衣服是特质的淡黄色,看上去就好像与草丛融为一体。

这是傅辰来到京城后,就让邵华池去准备的,这样的衣服就像是自然界的变色龙,是他们的保护色,善于防守也方便攻击,攻守兼备。

这种战术也被后世称作隐人计,由晋国知名的军事家、政治家、谋略家、书法家宝宣王发明。

傅辰靠近邵华池,轻声耳语,“我已让薛睿把他的人混进里面。”

“知我者,傅辰也。”邵华池的目光柔和的不可思议,多么幸运,世间有这样一个完全懂自己的人出现。

得到傅辰,在心态上,他就天然带着一抹自信。

这八万人,投诚的必然有,但别有心思的也不会少,当然不是放任他们在外面对抗老吕和“邵华阳”他们的二十万大军,而是将自己的人穿插其中,如若有异心的,就反杀。

这边的人员紧锣密鼓地安排,邵华池见傅辰心事重重,“你从在宫里的时候,就有心事,是关于这次起义军的事?”

傅辰并不否认,他也习惯了邵华池对自己的观察入微,“我有一个猜测,但还不确定。”虽然不少准备都已经在为这个猜测铺垫了。

“说说看,说不定就是个突破口了,哈哈哈!”徐清爽朗大笑,从他让邵华池小心傅辰的时候,就已经承认这个太监的能力。

众人有些不明白,徐清居然好似很看重这个瑞王身边的小太监,据说这个太监真实身份是个幕僚,但这个世道,对宫女太监这些下奴天生就带着一丝歧视,碍于是徐清说话,才将不满暂时压下。

傅辰好像没看到周围的目光,这是傅辰到宫中,看到两派争端的时候,与之前的疑惑串联在一起设想的,“假设他们攻城只是一场戏。”

说到这里,傅辰抬头看了徐清和邵华池,见他们没有立刻反驳,才继续道:“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让您无论如何不要动安王,一切等我醒来再说。”

邵华池当然记得,本来他早就派人在路上解决邵安麟了,“你曾经怀疑,攻城也许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这是个过于大胆的假设,谁会为了做一场戏花费那么多年把人安排到京城里来,这消耗也太大了,徐清虽然不认同,不过他没有开口。

“两位还记得,安王爷背后站的是谁?”这件事知道的不多,徐清却是少数人之一。

是扉卿!不,准确的说是戟国皇帝,这件事本来徐清是不信的,这可是下任国君,但邵华池摆出的证据确凿,这也是徐清为什么尽所能帮邵华池的原因,国君能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心要向着晋国,徐清宁可支持个平庸的皇子也不希望落在有二心储君上,更何邵华池比起常年不在栾京的邵安麟更优秀,更得人心。有更适合的,怎么可能还会向着新帝。

其他将领虽然不清楚具体的,但也被徐清暗示过,从几个人打的哑谜中也猜测一些了,联系最近晋国频频遭到的边疆进犯,自然而然有自己的考量,至于事情的真实性他们并不怀疑,这种事情如果不是确认就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如果我假设这一切表面上是为了入侵,实则只是给安王铺路。那么当一切没有我们的阻止,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众人认为的表层现象,以及真正的本质。

傅辰这个假设虽然丧心病狂,但如果真的按照这个假设去想的话,似乎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也解释的通了,为什么对方非要等到这个时候发难,为什么邵安麟始终没有回京城……一系列的疑问,众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凝重。

傅辰的话,太发人深省,遭到将领们的抵触,不是针对话语内容,而是傅辰的身份。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一位武将实在看不得一个奴才如此侃侃而谈,冲口而出。

“傅辰曾被我派去戟国多年,对对方情况知之甚多,这次对方在宫中的暗杀情况以及抵抗攻城,找出八万细作的信息多是他提供的。”邵华池解释道,见众人不以为意,没把傅辰放在心上,心里火冒三丈,强压着怒火又着重加了一句,“这些年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好几次险些死于非命,是本王的过命兄弟,他能全权代表本王,也希望诸位能给予他应有的尊重。”

他要拔剑立威,却被傅辰挡住剑鞘。

傅辰摇了摇头,眼神阻止,好像被蔑视的人不是他一样:殿下,冷静下来,不可让将领离心。

为了一个奴才与那么多拥有实权的将领翻脸,这些将领心里怎么想,会有多少不满?

邵华池愠怒: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对你?

只有他知道,傅辰到底为晋国做了多少事,没有傅辰晋国早就不是现在的晋国了,皇宫也早就不是现在的皇宫了,还轮的到这群人蹦跶?终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诚服于傅辰!

傅辰有些心暖:我有你看得起就够了。

对傅辰来说,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不是任何人给的。

邵华池脸一红,再没有抬头接触傅辰的目光,这人怎么不分场所,这种话,私底下交流就好,别人看出来怎么办。

偏偏傅辰没说出口,但他看懂了,他都不记得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练出的用眼神就能交流的技能。

邵华池别过脸,默默将剑塞了回去。

傅辰心道,他家殿下脸红起来,真是可爱的让他……很想做点什么。

第272章

邵华池被傅辰闹了个羞赧,但冷静下来后那些不忿又涌了上来,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深刻,他会记着,然后一点点为傅辰讨回来。

见邵华池还是压着愤怒没有爆发的样子,傅辰的心脏在加快跳动,为邵华池对自己的在乎,为邵华池强忍着愤怒的颤抖身体,为那一刻的悸动。

众将的确是看不上傅辰的,这是个太监,若不是人是邵华池带来的,根本连与他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被邵华池这样郑重其事的介绍,他们倒是肃然起敬了,这也让邵华池阴沉的脸色稍稍回暖。

倒不是傅辰的作为让他们震惊,邵华池能现在做这些安排,甚至一直表现的洞悉对方计谋就能看出是对敌军有一定了解的,这个了解就算是傅辰的功劳,在他们眼中也是应该的,奴才就应该好好为主子办事。他们态度的变化是因为瑞王是个从不假公济私的王爷,为人正派,爱民如子,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对某个人授予自己最高的敬意。

有他一句话,甚至抵过傅辰千百次的努力。

这是地位以及权力在背后的推动力。

邵华池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只有绝对的话语权,才能左右他人,才能保护他最珍贵的人。

既然傅辰被逼到了人前,邵华池也干脆做了新的部署,他要让人们眼中傅辰与自己是并肩而立的。

傅辰虽然并不在乎他人看不起自己,但有个人看不得他被看不起,这种感觉如何不熨帖,刚才的那一点矛盾似乎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傅辰继续说道:“这是在下了解的情况,诸位大人听听做个参详便好,我认为无论是这次进犯还是安王继位,都与李皇脱不了干系,李皇是戟国帝王,亦是精神支柱,这些年他将戟国治理的蒸蒸日上,就连我们晋国的兵器库、火器库也多是戟国提供,晋国是以高价收购的,而我与殿下也发现西北几处火药据点,他们挑起周边国家对晋国的仇恨,就如现在边境被屡次进犯,诸位应该还记得戟国几次关键时刻的援军吧?”

这些将领都是上过战场的,每一个都打过边境战,也回想起好几次与羌芜的仗,在关键时候都是戟国派来的援军让他们缓了一口气,要不然晋成帝也不会那么信任戟国,本来他们是感激的,那么多小弟里面也只有戟国还始终对他们如一,可现在换一个角度来看,为什么就时机凑的那么巧,就偏偏是他们快要被打退的时候戟国的人来了,他们是怎么能候时间那么准的。当开始怀疑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有问题的。

他们本就在徐清的提醒下有所准备,现在更是已经基本被傅辰说服了,如果一切都是李变天的阴谋,那么安王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不是真的被控制了,他们晋国还有未来吗?晋国还是他们的晋国吗?

邵华池按照傅辰的说法,继续分析道:“如果我们没有阻止,那这时候城里有多达八万的戟国细作,在邵华阳带着起义军攻城的时候,这群在城内的人可以里应外合,杀得晋军措手不及,如果这群人为了让我们损失更惨重,也许会对城中对百姓造成威胁。”

众人都想到了:屠杀。

“他们想要拿下栾京?”一位武将愤怒道,“想的简单,晋国只要还有我们在,就没有别人撒野的道理!”

“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只为了这个,又何必安排安王过来。”

“是为了给安王铺路!安王只是表面的幌子。”这就与傅辰之前提出怀疑相吻合,也正是几位将军所设想的那样,他们不由的把之前的推测给说了出来,“你们想,如果安王真的暗中投靠了戟国,那么在戟国生死存亡之际,安王带人出现力挽狂澜,将是怎样的盛况!”

所有百姓,所有晋国的人都会对邵安麟推崇至极,这位新帝将成为晋国新的精神支柱,甚至有可能超过曾经的晋太祖。

没人会再忤逆邵安麟的决策,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拯救晋国于危难的皇帝。

“敌人知道只靠这次起义军围城加上城中的八万人还不能彻底拿下晋国国都,这里也是能人异士辈出,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再加上我们不少爱国名将的誓死守卫,所以李皇走的是慢慢蚕食的录,这样一来一方面可以给栾京重创,一方面又能将安王推到至高点。”邵华池又适时加了一句。

接个人七嘴八舌地商讨起来,这是他们自己讨论出来的结果,傅辰知道如果这些事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来,效果将会大打折扣,但每个人都会深信自己推理的结论,并且深信不疑,现在傅辰提了个引子,邵华池又是非配合的将之推理下去,剩下的这里的将领自然会顺着推论下去。

“我记得瑞王还宫里还被诬陷过吧,似乎那十一皇子为代表的早就投靠了安王,如果是这样,等到瑞王下了牢狱,一生背负弑君名头,安王又大败起义军,加上先皇的诏书,就可以名正言顺登基。”

“而且作为我们的希望,唯一能对抗的瑞王,将再无翻身余地。”

“如果京城被重创后,安王继位,又没了瑞王,只要慢慢蚕食晋国,我们这些老将也会被不知不觉得处理掉,到时候……”他们纷纷想到刚才在宫里,瑞王差点被关押,这是早有预谋!

他们这个时候看邵华池的眼神都有些许不同了,这位可是他们硕果仅存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的王爷。

“我们晋国从上层到百姓都慢慢变为他们的囊中之物!”这种潜移默化的精神侵略,甚至会让百姓感谢他们。

真是打的好算盘,戟国这一招可以说一次性完成五个目标:削弱晋国、将安王推成晋国领袖、慢慢腐蚀晋国、解决紫微星邵华池、全方位掌控晋国。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如果在这种守城大战中,他们当然身先士卒,绝对一马当先,哪怕身死也是轰轰烈烈的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人用精神慢慢侵蚀,那样他们就等于默默无闻地被除掉了,武将们后怕不已,他们实在是佩服这些谋士的世界,他们宁愿打百场仗也不愿意与这些文人谋士共事,道理也在这里,一把长刀能解决的问题,这些人做出来就是能让人从心底毛骨悚然。

“这么大张旗鼓的进犯,也许就是为了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现在的一切都是迷雾弹。”徐清做了总结,显然众人一系列分析下来,已经确认了表象后的真正的目的,徐清等人已经认可了傅辰的推测。

徐清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却发现其实邵华池已经做完了,无论是让8万人在城外抵挡敌军,还是城内人口转移,还是内城一级戒备。

“那,殿下,我们接下去要怎么做?”现在众将几乎不自觉的以邵华池为首。

邵华池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思量,与傅辰眼神交流,傅辰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邵华池点头,似乎因为两人的想法相同有些激动,“唯你,知我意。”

两人的默契在无形间令人侧目,看来对这个太监的态度也要换换了。

“现在,我们干脆来将计就计。”邵华池点名一直晕乎乎有听没有懂的青酒,“青酒,我记得你这里有你觉得可信任的名单?”

青酒一听到邵华池提自己,立马打了个冷颤,“有,有的!”

他的确根据傅辰的命令,在第一次攻城前后,搜罗了一群比较可信的队伍。

“你去选一千人留在城内,继续他们最擅长的扮演百姓,在得到我下的暗号后,再让这群人攻城,再互相攻击,怎么攻击由他们自己决定,但我需要扮作百姓的千人躺满栾京城。”

“啊?”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还要装死?

傅辰笑看着,目光好似要将人溺毙,惹来邵华池恼羞成怒一瞪。

就知道看看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青酒不知道他们公子是什么感觉,他觉得殿下那一眼特别的……风情万种,整个身子都酥麻了。这样的殿下没人见过,也许殿下眼里就分两种人,公子以及公子以外的。

“殿下这是何意?”

“让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与傅辰不过瞬间交流,两人也习惯了又回归了瑞王的模式。

徐清转而一想,瑞王的意思是,如果按照原本他们攻城的情况,城被攻破了,百姓陷入这场浩劫中,然后安王出现拯救黎民,瑞王是想造成这样的假象,如果安王不知道他们的反制计谋,那么就会以为叛军攻城成功,到时候就有机会拆穿安王的真面目?

若是安王按照原本的计划带人来“拯救”栾京,他的一举一动定然会露出“早就知道”的破绽,那是在万民眼皮子底下的行为,如何还能洗的清他的居心叵测。

这计谋,毒啊!坑人于无形!不过徐青乐见其成,晋国有这样善谋善计的王爷就不会垮,不然如何抵挡的住各方面都占着优势的敌人。

“但安王极为谨慎……”他们不一定能让安王上当。

“所以,这里每一个环节的人,都不能出错,这才有可能让他露出狐狸尾巴。这件事,交给你,我才放心。”邵华池去掉了自称,以我相称,是对徐清的尊重。

徐清郑重点头,“末将定会全力以赴。”

傅辰给邵华池出的这个将计就计,一方面是想通过这场戏,给邵安麟登基埋下炸弹,让他不再是拯救万名的神,而是将民心玩弄人心的新君,另一方面,他希望让这些还不完全相信邵安麟叛变的群臣亲眼看到邵安麟的破绽。

而这一点,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有了天时地利,只差人和了。

每一步都他们都如履浮冰。

徐清在带将领们离开去做最后的准备时,复杂得看了眼傅辰。

这种阴损到骨子里,又让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主意,不像殿下平时的作为,也唯有这个不声不响的傅辰了。

就是到现在,也没多少人在乎过这个太监,要不是被皇贵妃摆了一道,这个太监恐怕还没引起什么注意,这才是最让人犯悚的,谁会对这样的人提起防心。

这个人与他年轻时有些像,却更能忍,更阴狠,更冷静,隐藏在骨子里的是傲慢和不可一世,谁都入不了眼的轻狂,殿下真能降得住这条毒蛇吗?徐青的忧心越发放不下。

部署被进一步加强,等人离开,邵华池才将从刚才意识到后就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拉着傅辰单独来到高台,“你早就布局了。”

“宜早不宜晚。”拼谋略的同时,他们也必须比对方想的更多,速度也要更快,慢一步都会满盘皆输。

“你是为了我。”邵华池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说道。

“我是您的幕僚,这是自然。”傅辰理所当然回道。

“不是,或者说不全是,你有私心!你阻止我动安王,是怕我背负了弑兄的名头,更是不希望我被百姓唾弃是吗?你不希望宝宣城的历史重演,所以你才出了那么迂回的主意,宁可花时间慢慢磨安王,放任他登基,却釜底抽薪,让他没有名誉和民众基础!你说你会让我堂堂正正登上御座,没有开玩笑。”邵华池本来没当一回事,但他发现其实傅辰早就在计划了,并一步步实现。

这后知后觉才意识对方所作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他不明白为什么对傅辰的爱可以不断累积,好像永无止境。

东方刚露鱼肚白,一丝光芒洒在傅辰身上,傅辰淡淡地笑了起来,透着一丝宠溺。

好像在说,您说什么就什么。

如果按照邵华池原本的计划去刺杀邵安麟,无论成不成功,只要安王这里有什么消息放出来,到时候陷入兵乱的百姓听到唯一带着兵来援救京城的安王被排除异己的瑞王杀死,那么百姓会怎么想,会怎么唾弃瑞王,没人会在乎瑞王的真心实意,这是遗臭万年的名声,傅辰绝不会允许邵华池自毁长城。

邵华池见傅辰不回答,他自己却已经确定傅辰的用意,越来越激动,抓着傅辰,激动地眼眶通红,“所以你转移城中百姓,是为了以防万一,把伤亡减到最少,你早就猜到他们的用意,是为了让我彻底无法翻身,把京城沦陷的锅甩到我头上,那时候我如果陷入牢狱更是无法为自己辩解,他们的计谋就成功了。你以我的士兵的名义控制住城中情况是为了不给他们污蔑我的机会,也是为了事后让百姓记住我瑞王为他们做的一切,是也不是!?”

弱化了所有人,突出和夸大了邵华池在这次守城中起得决定性作用。

可以说傅辰毫无顾忌地利用各派以及敌军,设计了反连环计,就是为了给所有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只有邵华池才是真正的王。

邵华池激动的语无伦次,傅辰那么明显的政治倾向,里面还夹杂着不可忽视的私人感情,就是因为傅辰在乎他才会不允许别人欺辱到他头上一分。

他习惯了一切靠自己,也习惯了被最亲的人捅一刀,如母妃,如父皇,如嵘宪先生……他靠着自己装疯卖傻,靠着自己在宫中站稳脚,又靠着自己险死还生得了战场的战绩,他甚至从不指望傅辰能真正为自己考虑,傅辰想得复杂,顾忌的多,做事总是会留几分余地,更不会做出局面未定就堵死后路的事。哪怕现在是他的阵营也只是因为选择了立场,是出于尽义务,他从没想过傅辰会全心全意帮自己。

能达到目的方法千百种,傅辰选择了最麻烦却对瑞王最有利的一种,无论傅辰对他的感情是哪一种都已经让他感激上苍,终于优待了他一次,将傅辰带到他身边。

出生至今,这是邵华池第一次体会到被爱的感觉。

激动的像是个得到宝物的孩子,连泪水落下都没自觉,无措又笨拙地拉着傅辰,全然没了方才神圣不可侵犯的王爷风范。

“是。”傅辰的目光流动着醉人的情意。

邵子瑜被徐清赶回府里后,心中说不出的焦虑、他不知道是被徐清看出自己了自己的目的还是只是想阻止所有在城里的人出去,他更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邵华池在推动。

他比邵华池知道晋成帝诏书内容也只是早了那么一点,太傅也是保皇党之一,从太傅告诉他诏书内容后,就接到了邵安麟的密探,询问他的倾向。

显然,三哥是在探他的口风,以他的态度来决定登基后的行动。

他自然表示了对三哥全力支持,与其自己去争还不如支持新皇,再者就是再不满,继承皇位的是他三哥,凭着两人小时候的情意,他只要识时务,就能保住命。现在,三哥回来一路上必然会遭遇伏击,如果有他在一旁助力,更可以增进两人感情。

他懂得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现在徐清不让他出城,让他的计划被搁浅。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出去,无论如何也要在他人之前与三哥汇合。

就在这个时候,亲信小步跑来,凑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没一会儿,门外一个被套了麻袋的人被绑了进来,不慎摔倒在地,听那闷哼声是个女子。

当麻袋被拿走后,露出来的却是叶惠莉的脸,娇弱如迎风而立的小草,她被布条堵住了嘴,神情慌张,要说叶惠莉曾经是祺贵嫔,在宫中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是梅珏独宠前最受宠的妃嫔,后因恶犬闹宫的事件被判流放,又被傅辰救下,让梁成文当做试验品一样进行换脸,现在她的模样格外飘逸柔美,化名小叶与傅辰的属下清水等人一起进入潇湘馆,成为京中有名的被派去搅乱这些保皇党官员的家庭,冥顽不灵者喂下蛊虫。

本来今天也是有情况要报告给薛睿才出的门,却不知道她早早的就被邵子瑜的人盯上了。从叶惠莉来到京城后就受到各方势力关注,特别是邵子瑜,他小时候被三哥救过,撇开皇位来谈对三哥与对别的兄弟还是有不一样的情谊的。

这女人明显模仿三哥的穿衣风格、行为举止、兴趣爱好,这才使得那么多达官贵人抢人,到底这像三哥才是稀有的原因。但邵子瑜看着不舒坦,山寨的终究是山寨的,要是背后没什么人刻意培养又怎么能这么像,再看现在保皇党人心溃散就知道这些女人的功用了,现在除掉虽然晚了,但也算给三哥一个人情了。

“妾是尚书府上的,请您放了我……”叶惠莉梨花带雨哭着,若是一般男人看着定会心软,但他遇到的却是邵子瑜,这个对所有女人都从不留情面的男人。

邵子瑜烦躁地摆了摆手,并不想看到她的脸,“拖下去,府里不是有个凌迟手来投奔吗,让他好好伺候她的脸。”

叶惠莉一听到凌迟两个字,疯狂地挣扎,“不……不要!”

几个护卫像是拖麻袋一样把她拉出去。她同意傅辰的计划,只是想回宫给自己报仇,向当年抛弃自己的叶家报仇,若是没有这张脸她还怎么报仇,对于一个容貌重于生命的女人来说毁了脸无疑是比她杀了她还要痛苦的刑法。

“赌上她的嘴,真吵。”邵子瑜听着女人的叫喊声就烦躁。

她一个女人哪里是护卫的对手,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吓得失禁,发现这点邵子瑜更是厌恶,赝品就是赝品,真是让人倒胃口。

没多久,亲信带来了一个可以出城的消息。

守卫军需要将城外的一部分百姓带回城内,具体要做什么他们打听不到,只知道这件事保密程度很高,而这守卫军中有个百户长是他们派去混入邵华池队伍的细作,此人能帮他们通过卫城中的出口混出去,这是他们的契机。

邵子瑜并不知道这个密探早就被邵华池给策反,此人被邵华池的人给控制住,包括发消息给邵子瑜一事也是经过计划的。

邵华池清楚白白给邵子瑜出城机会绝对不会被相信,就是要通过这样曲折,特别体现邵子瑜智慧的方式,一定会让邵子瑜上当,这位九弟向来以兄弟间的头脑最好自称,那么就让他“聪明人”的方式来计划,果然邵子瑜没有丝毫怀疑就上当了。

邵华池深谙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最有效。

邵子瑜正忙着出城,而在誉王府的角落,一个女子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匍匐着,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看着犹如厉鬼,泥土被鲜血染红。

她是被护卫丢出来的,她的脸被凌迟刽子手一片片切片,痛苦蔓延到全身。

对这些王爷来说,只是一个歌姬,看了不顺眼就处理,如何处理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她在泥泞的地上爬行的时候,一双雪白的靴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泪水滑落到皮肉上,痛楚让她抽搐着,她的舌头也被拔了,说不出话来“啊……噫”

傅辰在去检查李派情报点的路上,听到情报后就特意来到了誉王府后门,面无表情地看着爬向自己脚边的叶惠莉,他缓缓蹲了下来,好像这并不是他的属下一样,薄凉得紧,“痛吗?”

叶惠莉已经痛苦地无法回答,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见到她这样傅辰是高兴的,她不明白她这样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只见傅辰从胸口掏出一个瓷瓶,缓缓洒在叶惠莉脸上,叶惠莉想要哀嚎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傅辰会这样对她,那是盐!她眼中是不敢置信和憎恨。

“你还记得姚小光吗?”

叶惠莉不知道那是谁。

“你的一条狗咬死的小太监。”傅辰一字一顿道,只有此刻才能发现他的些微情绪。他永远都忘不掉去狗屋里找到姚小光尸体的景象,血肉与骨头都混合在了一起的样子,“现在,你自己也被当做奴才一样处理,感觉怎么样?”

叶惠莉隐约记得有这样一个小太监,她以为傅辰早就忘了,但其实从来没忘,傅辰只是在等最适合的时机,最痛苦的死法。

她终于知道,这一切都是傅辰的计划,居然用几年时间来让她体会从云端到地底的痛不欲生,他是故意让她有这样的叶惠莉还记得换脸的痛苦,每晚都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等到稍微好一些就管理泰常山,再然后就再次回到京城,进入权利的中心,她以为自己就与其他人一样,只要好好做傅辰绝对不会亏待她。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傅辰要她换成这样的脸,因为这样飘飘欲仙的气质,与某位是那么的像,她以前身为后妃对除了老二以外的皇子并不熟,现在才知道傅辰把她整得像谁!有多少喜欢安王的,只要看到她就会想要杀死。

让她卖命,让她放松警惕,再借刀杀人。

好狠毒的男人。

但这时候她已经痛的只想一死解脱,他恳求地看着傅辰,希望他能解决自己。

“我不会杀你。”慢慢的体会这种煎熬,当年你杀死的姚小光,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死的,你现在也一样。

小光,看到了吗?

傅辰眼底泛着些许水光。

第273章

虽然报了多年前的仇,但傅辰脸上没有丝毫高兴,那个愿望简单的孩子永远回不来了。

傅辰没有等到叶惠莉最后断气就离开了,她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拖的时间越长她就越痛苦,一报还一报,等了那么多年,她要为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一起清理李派情报余孽,有许多小暗道没有傅辰的帮助,就算是薛睿也要花上一段时间解密,而等薛睿解完这些余孽早就逃走了。李派万万没想到他们在如此隐蔽的地方都能被发现,他们的人在看到李遇的时候都像是见了鬼了一样,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薛睿的人给解决了,到死前睁着的眼还透着不敢置信。

不是有确切消息说,七杀李遇已经在宫中被阿一大人带去的人彻底解决了吗?

他们现在见到的这个是什么?

李遇没死!

但这个消息,再也传不出去了。

等傅辰回到城墙上的时候,邵华池正在看谍报,周围围着几个将领正在商讨和调整部兵,气氛肃穆,当邵华池发现傅辰上来的时候,就放下了众人,傅辰的气息被他敏锐的察觉到了。

徐清看邵华池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有些古怪。

似乎只要有傅辰在的地方,殿下的目光就有固定的去处,对这位患难兄弟,殿下还真是掏心掏肺地信任和喜爱了。

被邵华池拉到拐角阴影处,拽着傅辰的的衣襟,眼睛微微一眯,“在难过?”

他并不喜欢傅辰为他人难受,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别人身上。他知道当年的傅辰有多痛苦,所以更不希望傅辰走不出来。他以前易容发现叶惠莉身份的时候就有疑惑,傅辰并不像是不报仇的类型,原来只是隐而不发。

他又是怎么猜测到这些?因为傅辰离开的这五年,他几乎找了所有当年与傅辰接触过的人,将傅辰曾经存在的点点滴滴都牢记心中,他可以不断拿出来回忆,他本来打算下半辈子就靠着这些回忆活下去。

当暗卫告诉他傅辰的去向,就大约猜到了一些原委。

傅辰没想到才一个照面,邵华池就已经看出了他的情绪,胸口的那些郁气慢慢被碾碎,消散了,也许邵华池的感情是他从确认后唯一没怀疑过的,因为太过自然,又太过浓烈和无孔不入,不由得揽住邵华池的腰部,将人拉向自己。

呃!

邵华池看向自己胸口的铠甲,懊悔自己刚才怎么不脱下来,白白错过了傅辰主动的时机与贴近的机会。

傅辰轻轻蹭着邵华池柔嫩的脸颊,“看到你,就不难过了。”

邵华池低垂着头,脸上臊得慌,这傅辰,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情话,句句都戳他心窝子,将脸埋在傅辰怀里,其实……要真较真起来,他也算是得罪过傅辰,却唯一没被报复过的人吧。

邵华池自动忽略了曾经的痛彻心扉,只觉得傅辰处处都好。

好半晌才用蚊蝇般的声音说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难过就难过,说真心话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但也只许你难过那一会儿,你……”

邵华池咳了两声,觉得有些羞耻,又不吐不快,嚅嗫着:“你还有我。”

这话,简单又强烈地砸向心脏,颤了颤。

傅辰眼眸中翻涌着情潮,又渐渐化为柔和的泉,安抚着眼前的人。

“我不会永远活在过去。”如果不是两人心意相通,或许一辈子傅辰都不会发现邵华池身为爱人的魅力,一旦打开这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锁,一个个小惊喜细细密密的从感官中传来,心中有些酸甜。

邵华池看了看左右,人都被他的暗卫挡住了,现在他们又可以有短暂的相处机会,哪怕刚刚还在马车里独处过,但对他来说实在太短了,对比他煎熬的三天,那点时间不过是开胃菜。

从宫里回来,前后在穆君凝和闻绮的刺激下,就马车那强吻也无法完全浇灭心底燃起的火,他很想再亲近傅辰,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当有了亲密接触后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一会儿见不到人就想的紧,想想以前五年不也那么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几天就受不了了。

哪怕是现在这种时候都忍不住想着对方,哪怕是碰一碰,看一眼都是好的。

但又怕自己太过强势吓跑了人,每次强吻换了谁愿意?傅辰也会觉得他太饥渴,他王爷的面儿还要不要了?

见邵华池低着头,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想凑上来又缩回去,来回了这样三次,动作幅度都是他自以为的不被人发现,但傅辰捕捉的清清楚楚。

想笑又要憋着,虽然傅辰更心动那个霸气四方又端方冷漠的瑞王,但有时候,殿下面对他怂起来的样子也一样让他……着迷和沉沦,殿下在感情方面表现得很强势,但又意外的纯粹和生涩,这样强势中的羞涩能让任何男人败下阵来,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也会有心动的时候。

傅辰弯身,主动吻上了那开开启启的唇,哪怕他并不习惯这样频繁的肢体接触,哪怕他从没对谁这样难舍难分,哪怕他更喜欢的是细水流长,哪怕战事紧迫,哪怕不远的地方还有不少晋国兵经过,但如果能让某个人更开心点,多做一点又如何?

邵华池惊喜自己还没表达出来,傅辰就好像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他缓缓张开了牙关,方便傅辰的入侵,舌卷着细浪扫过口腔,宛若一道道细小的电流被傅辰传达自己身上,钻到四肢百骸,大脑好似炸成了烟花,眼中只剩下面前的男人了。

等到傅辰放开邵华池的时候,邵华池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舌头还有些麻麻的刺激,脑子像是过了一层层的巨浪。

傅辰还抱着他,坏心地凑到邵华池身边,一手潜入铠甲中,摩挲着细腰,淡声请罪:“奴才逾矩了,觊觎殿下,行为孟浪,请殿下责罚。”

邵华池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责罚?

随着两人的熟悉,傅辰某方面的[放浪]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已经让邵华池有些招架不住,就像这次,回答什么都让傅辰占便宜。

两人初见面的时候他就最讨厌傅辰的睁眼说瞎话,偏偏面上要多恭顺就有多恭顺,看看宫中那近三千的太监宫女有几个有傅辰规矩好,但这两面三刀也是被他表现的淋漓尽致了。

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不说这故意的请罪,就说这称呼,说了多少次不要自称奴才,就爱和他对着干。

只要给他机会,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废掉傅辰的奴才身份!

看这人还拿什么来谦卑。

邵华池狠狠瞪着眼前这个让人咬牙启齿的男人,这人就仗着自己不舍得罚,什么荤话都敢说出来,最可恨的还是他自己,明明很想反驳却还会享受着。

啧!

都是自找的!

邵华池又是唾弃了自己一番。

男人特别喜欢邵华池这种杀人似得狼王眼神,对别人来说是威慑,对他而言却是勾起他欲望的魅惑。

号角声响了起来,傅辰有些愠怒,气氛正好被打断没有谁会舒服,可惜现在不是时候,扫了一眼初阳升起的方向,看着远处崩腾而来的队伍,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样珍贵的时间又没了。

邵华池反而更快地镇定下来,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放开我吧。”

一同来到高台,听闻三面包抄变成了两面,为了彰显出三王的力挽狂澜,这次的攻击也是为了更保险,从三个方向集合二十万兵力包围。

但现在,一面并没有如同他们预期的那样攻打过来,就前方来报,人数的确没到他们预计的数量,傅辰见邵华池脸上的从容,好像早就预料到,“殿下是派人堵住了那一面?”

“也不算堵住,不过是给他们找了点麻烦而已。”这样就没机会再来京城找晦气了。

傅辰眼神刚看了一眼薛睿,凭着两人多年默契,薛睿立刻心领神会,简单的描述了一下邵华池使计的前因后果和效果。

傅辰这几日都处于假死状态,邵华池的反击也没停下,他本来最属意的人选是徐清,让徐清去可以万无一失,但徐清作为京城的头号军备力量首领,如果离开必将引起各方注意,目标太大,得不偿失。虽然本人在城墙内走动,但徐清的部队都是几十年的老兵,这些老兵才是邵华池派出的精英,他们最突出的特点除了纪律严明,就是身为老兵的丰富经验,能应对各种情况,也能随机应变。

他们已经悄悄潜入“邵华阳”的队伍里,与里头属于邵华池的细作里应外合,将这个杂牌军队伍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这个队伍人心惶惶,特别是几个负责人看谁都一脸怀疑,而被他们集合起来的农民起义队伍见此形式,也顺势在邵华池的人挑拨下,再次“揭竿起义”,乱得自身难保,哪里有办法再集合起来围剿京城。

至于混在里面的细作,也是在宝宣城时,邵华池让人假扮“邵华阳”转移目标的时候,顺带混进去的,这也是当时的目的之一,只是李派人把“假邵华阳”处置后,根本没人注意到被邵华池掩盖下送进去的细作。

傅辰一怔,心湖微荡,这招声东击西太漂亮了!

殿下就像他内心的评价一样,是天生的皇,不缺文韬武略,只是一直少了给他发挥的平台。

现在“邵华阳”的队伍已经从内部开始溃散,无力攻击京城,人数锐减,剩下两个方向的兵十来万,与邵华池放在外面的八万几乎持平。

局面被邵华池控制住了,但他没有拿大,依旧谨慎又全面地观察着战局,以少胜多的确能名垂青史,他完全可以让这群人一起攻城,他也有把握一起拿下,那他的功绩会更大。但这些比起京城的安全,比起傅辰的安危,就不值一提了,他宁可更稳妥一点,胜算更大一点,而不是为了挣一些虚名。

随着大军压境,邵华池看到不知不觉站在城内等待的士兵,他们将宽阔的主城道占得水泄不通,却不显得拥挤,最前面的一万是被临时调兵在卫城外突袭抗敌的,后面的士兵是为了在城外出现意外时,随时能够杀出去的精锐,这里有卫城里的,有御林军,有守城军,但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目标,一个首领。

他们直勾勾的目光看着邵华池,像是在等他的命令,又在敬仰心中的神。

第274章

现在,没有一位主帅有邵华池的号召力和人格魅力,就算他并没有职位与荣耀加身,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亲王封号,但这并有影响众人的选择。

卸下邵华池的职务是先帝对他最后的警告,可惜先帝也预料不了后事。

政令可以控制人,却控制不了心,所有人围绕着邵华池,拧成了一股绳。

这样的他们,所向披靡。

邵华池命罗恒拿来一卷布帛,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紧紧盯着。

邵华池看了一眼随后而来的傅辰,傅辰闭上了眼,眼皮微颤,心意相通的两人在这时候更像是达到某种共识。

拔出随身的辰光剑滑向自己的手掌,在血光中写下了“誓与城共”,四字血书。

在邵华池之前,从没有皇室血统的人与他们这般共荣辱,士兵泪水滑落,有这样的将领,他们怎堪做逃兵!?

这就是邵华池写血书能带来的效果,因为他的身份,他长久以来在所有人心中的定位,在国难当头之际,他作为最高精神将领所起到的鼓舞作用,是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

这种情绪更是在邵华池向他们下拜的时候到达巅峰,邵华池红着眼眶,一字一顿道:“敌人趁父皇逝去之时攻城,其心可诛,如今晋国外患已不可挡,我邵华池只有这区区身躯,死不足惜,只愿今日能与诸位共同抗敌,不死不休!”

整整二十声“不死不休”不绝于耳,延绵不绝,传到每一个京城百姓、王公贵族耳中,气势如虹。

老吕带着的兵逼近京城,远远望着京城,还有一片黑压压的帐篷,像人去楼空的样子,整个京城城门外,就如同被洗劫一空般。

他得到“邵华阳”那边起义队伍的最新情报,说是准备第二波攻击,出其不意中让晋军毫无还手之力,故而命他们先行打头阵。

密函上分析的有理有据,但他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就是完美,好像任何的疑惑都有人帮自己解答一样,让他甚至觉得这次的布局很缜密,考虑的周全,却又有种被算计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到了一个人:李遇。

但李遇已经死了!

心脏不断打鼓,就好像面对当年的李遇一样,越是安静无人越是让他不安,当年看到李遇暗算别人就是这种味道,只是现在被暗算的变成他。

他的思绪矛盾又畏手畏脚。

这是做好了反击,还是因为晋成帝的离世的最后悲鸣。

他们选在这个时间,就是想趁其不备。

看着像是人去楼空的栾京城,哪里还有晋太祖当年的辉煌,他应该安心才对,可为何越来越不踏实。

现在是他们戟国李皇陛下的天下,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再有什么意外,也不过是晋国人的垂死挣扎。

而且无论对方有没有所防备,今天这攻城是必须进行的,陛下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不断地提醒自己,那个让他们最忌讳的人物已经掀不起风浪了,他们可以不相信情报,但不能不信老天爷。

他回头看着身后一排排戟国队伍,就犹如出闸的猛虎般,这就是他们的戟国军。

而藏在帐篷、荒草中的人一个个面孔肃穆,握紧身旁的兵器,混入其中的青酒盯着这些被策反的人,几乎在号角声发出的瞬间,躲在荒草中的“隐人”们,朝着他们冲来,能不能得到瑞王的奖励就看他们刀下的人头数了。

步兵分别从左、右两翼杀来,而帐篷中的散兵进行突袭,作为主攻的一万精兵,从卫城在后方侧面夹击冲锋。

当老吕看到这密密麻麻的人从那比人还高的荒草从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他终于感觉到哪里古怪了,他记得之前来的时候城外的荒草还没那么高和密。

短短几天,当然不可能突然长出来,这是邵华池安排人特意从城外嫁接过来,就为了让傅辰的“隐人计”得到贯彻,喊杀的声音响彻城外,还没等老吕排兵布阵,就被杀了个突然。

在感觉到四面八方重来的敌军,老吕才确定,晋国人真的猜到了他们今天进攻!还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居然在晋成帝刚去世的时候,还能分心管理城外的情况?

是哪个人?其他人对他们没那么警惕,那些将领还在醉生梦死,有这个能量和权利的,又对他们比较了解的好像只有邵华池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部分士兵的士气有一种神挡杀神的气势,就好像当年被誉为杀神的邵华池的气息,他们哪怕身受重伤也没有停下砍杀的动作,鲜血四溅,人人奋战。

而老吕不知道,这里最有士气的才是真正的晋国兵,只有区区一万之数,其他一些正在被青酒带人穿梭着清理的并不属于那浴血奋战的晋国军。

只是现在的他,哪里还有这时间去分析和观察,从心理和视觉上就被慑住了。

城墙上的,一排排炮筒对准远处源源不断出现的士兵轰去,战鼓声冲天,远处的荒地中出现了一个个焦黑色的大坑,而下组炮筒已经再次对准了。

早就躲好的城民听到了预料中的震天轰鸣,没有慌乱,也许是邵华池的兵早就把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提前告知,这就是所谓的战前动员,这些动员的细节邵华池还没想到,傅辰就已经吩咐好,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民众记住邵华池的机会。

果然在听到炮火和爆炸声的时候,躲到瓦片上的百姓有的抬头,看向墙头,那一面墙就好像是他们最安全的堡垒,而这个堡垒上站的是邵华池,这对他们来说就是神一样的人物,没有一个王爷能让他们这样喜爱和尊敬。

哪怕从他们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更不可能看到已经在墙头指挥的邵华池,但他们听的到城门的沉重撞击声,听的到士兵们嘶吼的声音,听的到炮火连天的轰鸣,不少民众眼底含泪,家中供奉着邵华池长生牌的百姓有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双手合十,像是在默默祈祷。

火把箭一排排从城墙上射出,犹如流星坠雨,伴随着邵华池一道道命令声,城墙上落下滚石,将零星攀爬上来的敌人打落,这些石头也不知是不是有做过定位,砸下去的时候,在落石附近的地雷会顺势引爆,将所有靠近的戟国士兵炸开。

老吕的马被晋军砍断了腿,他从战马下摔下,还没稳住身体,一把锋利的大刀就横空劈来,在空中划过犀利的光芒,老吕又滚到一旁,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躲过这砍杀,抬头看那兵的模样,却是有些熟悉,只是内心并不愿意承认,随着两人几十个回合,身上中了好几刀的老吕开始显得疲惫,满脸血污的脸终于抬头喊了一个名字,也是这个名字让那个杀红了眼的士兵愣了一下。

在这个瞬息,老吕才忍着惊涛骇浪刺向对方的要害,对方就这样被偷袭刺死,缓缓倒下。

居然……居然曾经是他的手下!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暗道不妙,现在撤退才是上策!

但一看战局,已厮杀连天,哪里还能溃逃?他们又还有什么资本溃逃?戟国没有给他们退路。

上一次的攻城就是为了刺探虚实,但他始终不认为邵华池能真正将他们的人全部扫荡出去,更不相信凭邵华池这样的武将有本事猜测出他们的计谋,最多也只是有怀疑,但只要他们京城的势力还有存留,加上三王的帮助,邵华池一个亲王还控制不了京城的兵,连虎符都被没收的王爷就是个纸老虎。

但他没想到,没了七杀的紫微星到这地步都没认输,甚至在颓势中用了那么大胆的计谋,别人就算是想到也没胆子孤注一掷,哪个人会让敌人来反杀,还用不到自己的一兵一卒。

也不知对阵了多久,老吕的身体渐败,但远远比不过内心的崩溃,今天攻城的主帅少了一位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太过自满,看着墙头站着的邵华池,嘴中不自觉念叨着:“疯子,这个战争疯子!”

忽然,他的颈部一痛,在呐喊的时候他似乎看到立在城墙上那个熟悉的人。

李……遇?

不可能……

而站在老吕身后的,正是笑得一脸无辜的青酒。

第275章

与此同时,本来人数较少的晋军反而士气高涨,原本信心满满的戟国兵反而节节败退,场面开始失控,又或者说在某些人的安排下,出现了逆转。

这也并不奇怪,天平从一开始就倾斜了,傅辰时不时的计策,徐清的调兵布阵,薛睿的火力全开,邵华池层出不穷的应对,敌军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从一开始就弱了气势。

而这样的情况,如果有类似于李皇,甚至是扉卿这样的人物,都有机会及时反转局面,但李遇的死亡,心理上的放松导致戟国人的提前庆祝,以及被李遇这些年解决的智囊都让戟国在情势和人才输出上显得捉襟见肘,戟国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顶级将才,若是原本被傅辰极为欣赏的沈骁还在此处,说不定还有些余地,可惜这些人都早已化作尘土。

只靠老吕这些人,不足以掌控目前的局面。

当邵华池又做了一个手势的时候,一群晋国兵忽然从四处“溃逃”,就好像打了败仗一样,让已经面临绝望境地的戟国人人有种如至梦境的荒谬感。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脚底起火,原来他们不知不觉被晋国人引到了大片荒草丛中,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经过的路上,不少泥土上都被洒了易燃粉末,他们的鞋底均占有这种粉末,与之相反,晋国士兵的衣物和靴子都是特制的,此消彼长。

这些粉末遇火就燃,在晋国兵点燃火引后,一发不可收拾,形成片片大火。

火海中,是戟国军的痛苦挣扎和嚎叫声。

城墙上,打鼓声轰鸣而起,直冲云霄,奠定胜局的士兵们士气越发锐不可当,趁胜追击逃离的戟国兵。

一群晋国将领本来以为这是一场突袭战,晋国就算已经提前有了一些准备,但依旧是苦战,再加上人数上的悬殊差距,就是被邵华池使计也会是一场背水一战的拉锯战,比的就是消耗。

但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是几乎以最少的伤亡获得了全面大胜!

是自从晋太祖仙逝后,晋国少有的大胜仗,少有的少伤亡!

城下硝烟四起,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地上躺着数以万计的戟国兵,地面上斑驳的血迹、兵器、焦黑的尸体,都在诉说着刚才对阵的惨烈。

几个首领人物也被活捉,负隅顽抗的被砍下首级。

正当晋国兵要庆祝的时候,邵华池依旧凝重。

因为他们还有一场仗要打,要让三子得到晋军大败的消息,就需要做一场戏。

他要让邵安麟以为,他们的一切计划顺利进行。

这方面要完全骗过对方,首先要对邵安麟的所在方位熟悉,又要完美的堵住他们的情报来源,还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之前放走邵子瑜出城的功效就在此了,至于情报来源的掌控,没人比“李遇”更明白怎么传递戟国内部的情报,至于要怎么让他们深信不疑,那就是傅辰最擅长的了。

傅辰不了解邵安麟,却了解扉卿,“李遇”死了后,扉卿最想听到的消息是什么,那必然是大败晋军。

因为在戟国人眼中,晋国代表着旧时期的糟粕,被淘汰才是理所当然,他们戟国是先进的,是来改造这个满是糟粕的皇朝的,是伟大的缔造者。

所以只要在密函上道出扉卿猜测的结果,加上他们给邵子瑜灌入的错误信息在从旁协助,无需任何赘述就能让他们自动跳入陷阱。

也是傅辰的见缝插针,让一旁对傅辰很是瞧不上的武将们,有些改观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这个奴才把敌人玩弄的时候,心中才会有种发毛的寒意。

幸好此人是友方。

当邵安麟接到晋军溃败,已攻破城门的消息的时候,扉卿顶着嵘宪先生的脸,笑道:“安麟,你成为英雄的时候到了。”

邵安麟目光深邃,似乎并没有多少兴奋,眉头微微蹙着,闻言还是带着自己的十万大军朝着城门赶过去,他们到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硝烟四起的京城外部,路上都是烧焦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场面看上去震撼而恐怖。

他也来不及检查这些尸体,因为他看到城门已经被强行攻破了,而城内的将领似乎还在抵抗,那些百姓被肆意屠杀,他心底狠狠一震,他虽然受制于扉卿,但到底还算是晋国的一份子,出于各种目的他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策马冲入城内,沿路所有戟国士兵打扮的全都杀无赦,救下无数刀光剑影下的百姓,但这些百姓却在被救下后,一转眼功夫就消失了,似乎都躲了起来。

邵安麟心中有些疑惑。

在杀完最后一个敌军后,邵安麟下马走在路上,看着被自己手下押来逃窜不及的“邵华阳”,也没细看,在主干道上高喊,“本王邵安麟,回来了!叛军已经全部伏诛,邵华阳已被本王拿下,大家不用害怕,有本王在就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都出来吧!”

看着满目疮痍的京城,邵安麟也心有悲戚。他知道自己离开太久了,百姓对他的感情还没回来,但他更明白这些在今天以后,都会不一样。

又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出来,邵安麟抿着嘴,心中不免局促,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扉卿并没有接到今日“邵华阳”的队伍被困的消息,他们都理所当然认为起义军都是“邵华阳”带领过来,自然没仔细看那个逃窜的被抓来的邵华阳,还是不是他们需要的那个。

扉卿仔细一看那个“邵华阳”,才察觉到端倪。

不太对,这人不是他们派过去易容的。

这人仔细一看,没有易容!

这个人只是长得比较像邵华阳!

糟!

扉卿心紧紧一抽,无端端的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这也不枉费薛睿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长得那么像的人选,千里迢迢带来京城,暗藏在京城中,就为了今天这一幕。

邵安麟自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两人都感到大事不妙,他们可能都掉进了一个反连环计了!

就在此时,邵华池从远处走来,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身后跟着大批或是受伤或是身上染满鲜血的将领,更有像是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晋国名将。这样一群人唯一相同的就是气息凝然,步伐整齐,气势冲天。

扉卿眨了眨眼,眼睛酸痛,看着走在最前方的邵华池,那隐在身后的紫气已经成了。

紫龙冲天,紫微命盘启动。

无可逆转。

他就像瞬间老了几十岁,这个自认天下智者无人能出其左右的,自以为睿智了几十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言败的男人,眼中首次染上了绝望,陛下……我们伏蛰了二十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才是邵安麟带来的兵,刚才这些兵去追杀城内零散的敌军,就被潜伏在城内的兵捕获,更有甚者有百姓帮忙一起抓捕,百姓对邵华池要抓的人根本没有丝毫怀疑,这种爱戴体现在细微处。

而大部分被留在城外的兵,此刻也早就被伏蛰的卫城兵控制了,城门也在这个时候再次关上了。

这一下,邵安麟和扉卿还有什么想不到的,他们被算计了,这位紫微星谋略、人心、心计无一不缺,他们高看了七杀,却小看了紫微。

邵安麟站在原地,看着邵华池接近,在亲信要阻止的时候,五步开外就停下了脚步。

邵华池一身戎装,眼中透着些微笑意,但在邵安麟眼中却是那么的可怕与令人憎恶,“睿王邵华阳没有带兵前来,敢问三哥是怎么知道这次攻城的是邵华阳?”

简单的一句话,就是再不明白争斗的百姓都会奇怪,为什么安王赶来的那么“及时”,为什么先帝离去还是不回来,现在一出现就带了十万大军,就算是知道了敌人突袭又怎么在短短时间凑那么多正规军?为什么还没了解城中情况就确定栾京城被屠杀?是他期待这个情况还是早就预料到?又为什么会抓一个长得像睿王的百姓?

这一切的一切,随着邵华池那淡淡的问话,给完完全全摊开在众人面前。

如果安王按照原本的剧本,没人会去在乎这样的小细节,可现在一切被质疑了,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甚至会被更恶意的揣测,会把他安王二十多年来的建设毁的干干净净,而他没有丝毫办法。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是在所有人眼中进行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埋下的罪祸!!

邵华池就是有罪,也不过是个引导的罪。

这比起拯救万民的功绩,算的了什么!

邵安麟哪里还有曾经的仙风道骨,他盯着邵华池的目光,只有迸射出来滔天恨意,这邵华池居然临到关键时,给他这无法翻身的重击。

邵华池这一招,是把他最后一层善心皮都给剥下来,就算他登基了又如何,天下人心知肚明这个皇帝到底做过什么,差点酿成了什么后果,无论他之后怎么做,那怀疑已经埋下去了,是最让人不齿的细作,是奸人!比无所作为的皇帝更可恨!

他这时候不可能解释,还解释什么,所有行为都被人看在眼里了。

别说拥戴,他可能会成为被朝臣首位弹劾的皇帝!

没有一个晋国人,会希望有这样一位帝王,而他原本的助力,那些父皇留给他的保皇党大臣们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最不可能接受他的!

得了帝位,失了朝臣、城民、人心……剩下一个千古骂名!?

出招的人狠到了极致,根本不给他翻身的机会!

“新皇归来,大家出来吧!”邵华池的这句话,其实与邵安麟之前的劝告没什么差别。

但反应却是截然相反,躲避在地窖里的,暗处的,瓦砾上的百姓奔相告走,陆陆续续出来,看着邵华池的目光是那么狂热,好像根本没听到那句新皇。

这是不需要言语的差别对待,邵安麟从小到大都没体会到这种被人在脸上重重打了好几个耳光还没法反击的疼痛,这疼痛浸入骨髓,一辈子都去不掉。

他看着那些原本地上躺着的“百姓”尸体慢慢爬了起来,最后的希望也磨灭。

邵华池设计了他,而他现在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这些扮演尸体的“百姓”完全可以说是为了躲避敌人装死,何错之有?

他相信,邵华池既然做了这个反连环计,就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新皇说安全,他们不信;他们信的,唯有瑞王的话。

多么的讽刺!?

这比任何辱骂都打脸。

邵华池却平平静静的,没有任何自得,在百姓越围越多的时候,他缓缓朝着邵安麟跪下,恭敬喊道:“恭迎皇上回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士兵和百姓们才反应过来一样,对着邵安麟跪拜,跟着邵华池高喊,这画面与扉卿等人曾经想象的画面那么像,但此刻只有讽刺。

邵华池是所有王爷中,第一个承认新皇的,为新皇登基做出了贡献,任谁都挑不出他任何一出错,他邵安麟何其有幸有这样不争不抢的兄弟。

邵安麟一张脸透着死气,青中带紫,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瑞亲王,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第276章

明明被太阳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和,全身都被冰冻住了一般。

邵安麟看着脚下这跪倒在地的大片人,麻木地牵动着嘴:“平身”,被簇拥着回了宫。

邵华池缓缓起身,看着新皇身边“嵘宪先生”的背影,换了平日里扉卿早就察觉到邵华池的异样目光,但这时候还沉浸在大业破灭的打击中,还魂后的后遗症让他再也没有曾经的敏锐。

晋国内忧外患刻不容缓,急需新帝登基,在处理晋成帝驾崩后的事务上一切从简。

邵华池作为一个有功必赏的王爷,在处理那些奋勇杀敌的戟国人之时,并没有言而无信,反而让财神爷邵谨潭和徐清的几位副将论功行赏,又让八子和十二子两位王爷从旁协助。

“老七啊老七,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邵谨潭听到这安排,畅快大笑,作为皇子中最会赚银子,最会赚银子里地位最高的人,这些日子一直被当做透明人那滋味忒的不好受,文有那些幕僚,武有徐清等名将,他除了提供一下奖励就没干什么正事,现在总算有一个让他名声大噪的机会了。

一旁的老八,十二纷纷取笑,兄弟几个互相讥讽,这些日子让本来很不对付的几位王爷,联系也更紧密了一些。

傅辰在栾京城平定后,只身来到终南山上,这里是陈作仁、姚小光等小太监的埋骨地,将带来的酒缓缓洒在尘土上,静静地坐了一会。

每一次的紧张情绪放松后,他都会寻一处僻静处待着。

他仔细地清理墓碑上的尘土,“你们期盼的盛世太平,快了。”

远处刮来一阵微风,轻柔地卷着傅辰的发丝,傅辰微微笑开了。

只剩……李变天了。

梁成文被护卫带到誉王府后巷,看着在地上微微抽搐的女人,心中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悲戚,傅辰果然没放过她。女人还剩最后一口气,当她被梁成文抱在怀里的时候,面目全非的她惊恐地看着眼前想念多年的人。

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模样,她想要遮住脸,但她的身体已没有丝毫力气支撑她做动作。

自从当年众叛亲离,她的世界就进驻了这位文武双全的太医,如若没有梁成文带她去泰常山,就没有重生的叶惠莉。只是这份感情她从未有勇气说出来,她一个被流放、行为不检的弃妃有何资格谈感情。

此时,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个男人,女儿悦己者容,她的丑陋被他看到才是最大的刺激。

她隐藏的那么深,为什么还是会被发现?

是傅辰!

一定是他,那个男人必然是发现她那点小心思,只是到了她大限将至的时候,才故意让他过来,让她在绝望和悲愤中死去,给她进一步打击,而这样的小事对傅辰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

“啊……唔……”叶惠莉的眼中不断滑落泪珠,血肉模糊的脸上尤为恐怖。

梁成文叹了一口气,“门阀势力逐渐腐朽,无论是新皇还是……,都不会放任。”

这话的进一层含义就是:无论是已经登基的邵安麟还是未来无限可能的邵华池,都不会再让门阀发展壮大,而这些年邵华在潜移默化地分化这些军阀的权利,虎符就是最好的证明,晋成帝没有将之交给任何一个门阀手中,反而交于一个领兵打战才几年的皇子受伤,足以见得晋成帝也早就察觉到门阀制度的弊端,奈何没有太好的分化办法,而门阀中,又以叶家首当其冲。

叶惠莉瞪大着眼,在梁成文这话之后,没了最后的执念,不甘心地闭上了眼,彻底断气。

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惹傅辰这个男人。

新皇登基后,瑞王等王爷与一众大臣连续被召去养心殿商讨国事,在表面上看,对于晋成帝那份应劭诏书新帝并没有表示,有其他王爷的差事也少不了邵华池,甚至还恢复了邵华池在京城中的职务。

邵华池明白,新帝已经恢复冷静,现在还在挽回自己的名誉,不过这在邵华池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

邵安麟正在寻找自己的破绽,毫无疑问,有那位远在天边的李皇在,新帝还没失去最后的希望。

当邵华池告退的时候,就被身后的人叫住了,看到来人他挑了挑眉。

嵘宪先生原本是邵华池的幕僚,这件事大部分人都是心里有数的,只是后来投靠了邵安麟。

周围大臣看到这一幕,纷纷告辞,这新主和旧主有什么矛盾,也烧不到他们身上不是。

“难为先生还记得小王了?”邵华池讥诮着。

嵘宪先生,应该说扉卿惭愧地垂下了头,“当年的事,是臣擅自做主,自省多年,投入皇上麾下实属无奈之举,如若不是情况恶化,臣也不会出此下策,但臣的心中只有丽妃娘娘与殿下您。”

如果不是邵华池要杀他,也不会投靠安王,合情合理。

“你是说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吗?”

“臣……惭愧。”

这是在打亲情牌,的确,当年没有嵘宪先生,他在京城不会有那么多的势力,他也不会有让傅辰都高看不以的属下,他忘不掉这些,那时候他麾下只得一个嵘宪先生,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邵华池很想笑,又觉得自己可悲,扉卿太清楚真正的嵘宪先生会说什么能让自己触动。

现在之所以会找上他,不过是他们绝境中的损招之一。

“先生,是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邵华池淡笑着。

“殿下是什么意思?”扉卿不动声色看着邵华池。

“让本王猜猜,你接下来是想对本王说新皇的弱点,亦或是新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扉卿深知邵华池目前最想得到的是皇位,哪怕知道是陷阱都有可能跳下去。

若是以皇位为诱饵,哪怕邵华池介意扉卿的背叛,也会听之一二。

可惜,扉卿想错了,他邵华池最想得到的不是皇位,而是那个让他心心念念数年的男人。

他无欲,自然无所畏惧。

他不急,自然有人急了。

扉卿神色微动,很快又回归平静。

“如果是真正的嵘宪先生,绝对不会选择投诚。”这是那位先生的傲骨,“你不是他,或者需要我再说得更明白一点,国师大人,回到故土有什么感想?”

扉卿全身一僵,邵华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李遇?

不对,死人是没机会说的,难道是邵华池自己分析出来的?

邵华池在经过他的时候,说道:“与其想着如何诓骗我,不如想想如何自保。”

我又何须自己动手?

扉卿苏醒后,根本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忽略了不少小细节,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邵华池指的是什么了。

邵安麟召见了墨画,拿到母妃留给自己的遗言,这些信件墨画视若生命,从不离身,邵安麟不会怀疑陪伴母妃到最后的大宫女。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信件被邵华池的人做过手脚,自从得到前太后的亲信,邵华池对宫中的掌控可谓密不透风。信封中,多出了一张还未销毁的信函,这信函是穆君凝最后收到的那封,里面提到希望她能为自己解决掉傅辰。

原本的那张,早就被穆君凝烧毁了,这份自然是赝品,但这赝品由傅辰出品,以假乱真。

这上面的字迹,分明就是他自己的!

他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信件,他怎么可能去害自己的母妃!?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将他的字迹模仿的如此相像,只除了一个人:扉卿。

“扉卿!!!”邵安麟目呲欲裂,他从没有那么恨一个人,他知道扉卿这人有多么狠毒,却没想到连他的母妃都可以算计到完全不顾及他!母妃几乎将所有的爱都投到了他们这些儿女身上,从小到大用她瘦弱的肩膀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她也许不是一位好皇妃,但必然是一位好母亲!

就算是被邵华池从神坛上拉下来,邵安麟依旧风姿卓绝,让所有人看到的是新帝的新面貌,但此时,他却落下了泪,颓废异常。

墨画看到邵安麟悲痛欲绝的样子,也应声哭了起来。

“告诉朕,当年母妃要救梅妃的真正原因。”这些年,母妃用了一个障眼法蒙骗了自己,曾经他以为是为了父皇,直到这些年宫中探子寻到了蛛丝马迹,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年的真相。

墨画只是不断磕着头,“奴婢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这是她答应娘娘的。

果然,有内情。

而他感觉,这个内情,也许很重要。

“墨画,朕虽得了这帝位,但你看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真心为朕?”邵安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身为晋国最尊贵的男人,此刻却是哽咽着,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冲击,更何况是一直跟着穆君凝荣辱兴衰的墨画,“陛下……”

“唯有母妃是真心待朕,你让朕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吗?让朕知道当年的真相,墨画……”

邵安麟本就是个极具魅力和感染力的人,当他这样悲恸的时候,谁能不动容?

墨画哭得不能自已,终于松口。

“娘娘是、是为了……傅辰。”

第277章

邵安麟在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最近听到的次数太多了,由傅辰这个名字所衍生出的事历历在目,这个名字像是悬挂在李派人脖子上的一把刀。

但邵安麟没想到就连自己一直敬爱的母亲也与这个人有关系。

母亲的死讯像一块巨石压着他,也许邵安麟潜意识里,并不承认是自己的选择错误而导致她死亡,他想找到一个心理依托。

这次,所有与关人员,都不会放过。

“你说的傅辰,是不是原本母妃身边的那个太监?”当然这只是表面身份,就他所知的这个傅辰的身份可有好几个,服侍过的主子也有不少,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与他在密林相遇的小太监藏得这么深,将这宫内宫外搅出一片风雨,早知如今,当初就应该一掌劈了,邵安麟沉声道:“所有事不要隐瞒,与朕细说,包括他们如何相遇。”

既然已经开了头,墨画也不再隐瞒,将这宫闱秘辛娓娓道来。

从一开始的匪夷所思到后面的麻木,邵安麟甚至觉得就是在扉卿身边也没有这样的惊心动魄,剥开这一层层假象,里面的真实是那么的令人无法直视。

他忽然想到墨画刚才提起的一个小细节,“你刚才有提到瑞王……?”

墨画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五年前瑞王是真心看中了傅辰的能力,这也是自然,当年的邵华池就是个光杆将军,就是碰到个还算聪明的小太监都不会放过。

不过他关注的重点不是这里,听墨画叙述的情景,不难看出邵华池对傅辰近乎疯狂的执念,不惜与自家母妃正面对抗,一个皇子与自己根本无关的妃子抗衡,怎么看都是没必要,但邵华池偏偏做了。

这些年,瑞王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五年来徘徊在西北,似乎找着某个故人,这个消息当年传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再拿出来就琢磨出一些别的味道了。

这个故人是谁?

假设,仅仅只是假设那一种可能的话,那么一些疑问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明明是不相干的两人,会争锋相对。

这个疑问哪怕再不可理喻,却有可能是最贴近事实的。

哪怕他被那两个狼狈为奸的男人拉下去,也要啃掉他们一层皮。

如若真如所料,那么他们谁都别想好过!

邵安麟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影,缓缓闭上。

自从攻城日之后,傅辰这个小太监也开始被注意起来,他无法像以前那样堂而皇之地追随在邵华池身边,他现在要做的是混淆视听,自然要多出入宫中。

有了新帝的默许,对于傅辰这样带着刘纵和邵华池双重令牌的太监,并没有被限制出入。

傅辰今日是被邵华池盯着进宫的,也许是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邵华池采取了紧迫盯人,生怕傅辰什么时候就来个不告而别,而他又无力阻止。

在京城暂定后,他入宫与刘纵五年前给自己打造的班底见面,这些“班底”就是以前监栏院里的同僚,若不是这些今非昔比的同僚助了一臂之力,他也不可能那么快抓到阿一等人。

再次见到傅辰,这群太监终于一尝夙愿畅快聊天,将这些年在宫中好的坏的一股脑儿给捣腾出来,他们不比其他院的勾心斗角,当年一个个小太监莫名其妙的没了,他们若不是抱团在一块儿哪有现在的活路,那时候他们就立誓要活出个人样来。

像是吉可,扬三马等小太监现在都是管事太监,在刘纵时不时提起和敲打下,这群人并没有对傅辰生疏。在众人回忆当年结束后,傅辰才开始说之前进宫的原委,并提到戟国的入侵计划,以及当年宫中混入多名内奸才清洗的内幕,身为晋国人,谁能忍受他国入侵,一个个义愤填膺。

宫中正值新旧两代王交替,管束并不严格,一群人偷偷拿了些酒喝了起来。

傅辰拎着一壶酒出了院子,时而仰望天空,时而小酌两口,这样的闲情逸致在他身上鲜少出现,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及时遏制了越加恶化的风评,但这些流言蜚语并没有消失,只是转明为暗,那些曾经做过的事依旧在人们心中烙印着,等待某个时机爆发出来。

刘纵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傅辰,挥退跟在身边的两个从敬事房升上来的小太监,这两个人平日伺候刘纵很是敬心,知晓刘纵身边的大小事,傅辰的大名对他们来说也是如雷贯耳。

他们进宫前最敬仰的人就是瑞王殿下,家里还供奉着瑞王的长生牌,家人让他们见到瑞王一定要肝脑涂地的伺候,可惜就他们的身份哪有资格被分配到瑞王那儿,见都没见过一次。

不是他们晋国的百姓,很难理解他们对瑞王的感激和崇拜。

在这个皇室不作为的年代,只有这位王爷站出来为他们百姓做了实事,让他们过的没有那么绝望。

眼前这个叫傅辰的太监成了瑞王殿下麾下的人,听说地位还非常高,很受器重。

接触不到瑞王,看看殿下身边的人也好。

他们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这些人物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打听的。

刘纵走了过去,“打算什么时候回宫述职?”

刘纵苍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不笑的时候都起了褶子。

“干爹……”傅辰看到刘纵两鬓上的白发,微微心酸。

刘纵浑浊的眼中浮上一丝泪雾,“你这个混不吝的,还知道喊咱家干爹?咱家以为你……真是,真是恨不得你就在宫外自生自灭,免得进宫来让人操心!”

当年几乎每个人都以为傅辰就这样死在了宫外,具体原因瑞王也不愿透露。

他就算是太监总管也没有更多的权限,无论傅辰生死他也无法做更多了。

更因为大部分人麻木了,身边时不时进乱葬岗的奴才已经让他们不再有时间去同情别人。

傅辰又喊了几声被老太监轻轻抱了一下,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的答案咱家明白了,只是干爹老了,撑不了几年,原是打算让你来继承,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你都有自己的一套,撇开咱们这层关系,咱家也是最属意你的,如今看来这位置在我们眼里是顶天了,却不一定适合你。”

刘纵原本的确打算让傅辰来继承自己的位置,这些年他也是培养了不少人,想要让谁来顶替自己的职位还有一些话语权,再加上按照傅辰之前的职位,正三品掌事太监,勉强也能提拔上来了。只不过现如今傅辰的去留怕是由瑞王来决定了,跟了那样威震四方的王爷哪里还有奴才决定的份。

傅辰问刘纵有哪些属意的人选,没想到其中还有吉可,“是不是有点小了?”

刘纵嗤笑道:“哪儿小,你都离开快六年,小家伙现在可比你当年的年纪都大了!”

傅辰回到栾京后再见到吉可的确觉得孩子长大了,但在他眼里孩子长再大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始终当作孩子来看。

看到傅辰那略显呆滞的样子,刘纵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平日你得来空闲就多教教小家伙,不用教别的,就教教怎么忍,宫里头最重要的不是多八面玲珑,而是不冒头,他虽机灵,却还是跳脱了些。”

“省得,您是打算……”那么多人选,刘纵却独独选了吉可,这里面没有他的原因,他都是不信的。

刘纵并不否认,比起其他几个太监,吉可是唯一与傅辰相熟的,若是等他离开了,他怎么放心的下让傅辰一个人在这诡谲的后宫中生存,“记得去看看富贵和小央,还记得他们吧!”

傅辰当然是记得的,若不是他们,他也不会与梅珏联手,也不会进了穆君凝的院子,更没有后来的事。小央他们依旧还在邵华池的重华宫,当年傅辰从福熙宫来到重华宫后,他们也被邵华池的人给接了过来。

对他的到来,王富贵有些惊喜,当年若不是傅辰,他与小央哪里还有什么活命的机会,今日监栏院的人集合他本来也想去,只是要照顾小央才缺了席。

傅辰看王富贵恨不得将屋子里这几年存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自己跟前的架势,笑道:“可别忙活了,我就过来一会儿,咱们随意聊聊就好,这么见外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王富贵想到当年他们一群太监暗自发誓的场景,心有所感,停了下来,一旁的小央在煮着茶,偶尔还会对王富贵笑一笑。

“认得人了?”小央当年可是谁都不认识的。

“也就只认得我,不过按照你当年说的,我有空就与她说说话,现在都能帮着做一点杂事了。”

傅辰看着小央那吃吃的笑,又些心酸又有些安慰,“坚持下去,她会越来越好的。”

“我也这么想。”王富贵看向小央,笑了起来,参着幸福的味道,“这几年你不在,也多亏了瑞王殿下一直照顾着我们。”

眼中不由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傅辰惊讶不已,重华宫后殿是奴才们待的地方,邵华池怎么会来这里,“你是说殿下亲自来看你们?”

王富贵当年也是很惊讶,对那天还记忆深刻,那时候看到瑞王还吓得不轻,更吓的是殿下那一头乌发一夜变白,“对,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对吧。那是快过除夕了吧,宫里到处喜气洋洋的,不过我感觉当时殿下很颓丧,看着我的眼神都是空荡荡的,魂儿都不在一样,而且还问了奇怪的话。”

傅辰只要想象那样的邵华池,心微微抽痛,若以前只是主公,他最多也只是问一下原因,现在人已经划分到自己的范围内,感受就彻底不同了,“说了什么话?”

王富贵回忆着,“殿下问,若是男子对男子产生了非他不可的渴望,是不是不正常?我当时只说,这种感情恐怕不容于世,他当时又笑又哭的……真没想到威风凛凛的瑞王还能有这一面,说起来,你说殿下问的话怪不怪,殿下会不会真的有那方面……这话也不能外头乱说,就对着你咱说些心里话,总觉得殿下这话不会空穴来风,不过我记得殿下好像男女不近的吧……”

傅辰脸色刷的一下变了,微微颤抖着唇,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久远的,快要被人遗忘,当事人又从不提起的真相。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尾音沙哑。

也许是因为回京不愿自己太过醒目,邵华池染了发,那一头雪白的头发现如今又染成了黑色。当时两人见面的时候,傅辰就曾问过邵华池,怎么会几年不见白发早生,邵华池当时只是含糊其辞,那时候他们之间的隔阂深得几乎化不开,他自然也没多问。

“很多年前了吧,对了,那时候你刚失踪没多久,听说他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眠不休的,连皇上都怕殿下是不是又癫病复发了,唤太医来了好几次。”

傅辰捏着腰上挂着的玉佩,正是邵华池给的当年在火中燃烧过的那一块,来回摩挲着来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殿下生了白发,也是那时候?”

“对,没错,我们看到都吓到了。”

傅辰听不进接下去的话,直到王富贵说了一句,“当时殿下还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偏殿自己住了进去。”

偏殿禁地,这么多年后回来重华宫,傅辰发现那前头还有人把守着,只是想不明白邵华池这么做的用意,与大局无关的事他也并未深究。

如果硬是要把偏殿与自己做联系,那么偏殿曾是他住的地方。

现在,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都隐隐的指着一个方向,为什么五年过去邵华池在发现他的时候,会易容,会百般容忍他,会在后面那么不管不顾,这些感情不是突然而至,也不是殿下忽然看腻了女人想玩玩男人,而是经过了五年的发酵……

傅辰猛地站起来,也不打招呼就往外走,看上去很是急迫,今天还想和傅辰彻夜长谈的王富贵正说的起劲,没料到傅辰直接就走了,“哎哎哎,你怎么了,傅辰!”

见人一会儿功夫就走远了,王富贵忍不住嘟囔着,“怎么一个个都是说风就是雨的。”

邵华池刚从邑鞍府审问叛党回来,新帝把这个差事交给他,一个不慎就会被叛党反咬一口,他自然小心再小心。他也不想太早回府,傅辰也说自己要进宫多日,他就是回去了心里也是膈的慌,倒不如让自己忙一点,少惦记着,免得让傅辰腻烦,认为他这个主公不堪大任。

所以当回到自己的院子,听护卫说傅辰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还在想是不是听错了。

脚步加快,刚一跨进门,就问:“不是说这几日安排宫中的事吗,是人不够用吗,怎么那么快就……啊!”

还没说完,就被傅辰推到在一旁的木格扇门上,唇被堵住。

等等,我身上又臭又都是汗!

邵华池瞪大着眼,把人往外推了推,换成之前傅辰肯定会极为守礼地退开,但这次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还强硬地搂着人。

这是怎么了……,那么热情?

第278章

邵华池对傅辰突如其来的热情受宠若惊,最近几天的傅辰简直像个仿冒品,时不时给他发一些想不到的小惊喜,心脏都快受不住。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希望傅辰能多“神智不清”一段时间。

外头的护卫一听,冲进了院子里,“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可没漏掉刚才殿下突然的惊呼,听得人肃然起敬,大约是殿下带兵带久了,让人一听他的声音就不自觉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迎战。

傅辰也听到了,松开了唇,舔着暧昧的银丝,邵华池转开了头,才得以对门外的人喊到:“大惊小怪什么,在我的府里有谁敢撒野!”

一群尽忠职守的士兵就这样被教训了一顿,平日府里有点风水草动他们要是晚发现少不得一顿军棍,他们瑞王军向来是以骁勇善战和纪律森严出名,现在机警了为什么还是被骂。

傅辰没半点同情,不合时宜的打扰他没出手就算是放过了。

不重不轻地吮吸着邵华池的耳垂,声音像是覆了层薄雾,“让他们离得远一些,两个时辰。”

“你究竟要做什么?”邵华池的脸像是醉了,一片红晕,回抱住傅辰,低声询问,好似怕被外头听到。

“说不说,嗯?”傅辰捏了捏某人腰上的嫩肉。

他可不认为待会有什么动静,以这群护卫的耳聪目明会听不到,也免得到时候殿下会不好意思。

邵华池无奈瞪了他眼,这唯一敢撒野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了。

被这样含着媚意的眼神一看,傅辰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发热。

邵华池下了在护卫们看来极为莫名其妙的命令,“都给本王退下,两个时辰内不准靠近主院!”

傅辰轻笑起来,“真听话。”

邵华池冷着张脸,不想理这个不知发什么神经的人。

傅辰怜爱地抚摸着那一头柔顺的黑发,“头发,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这个话题好像与方才两人谈的事没有丝毫干系,邵华池不清楚傅辰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哪怕现在在自己身边的是活生生的人,可那时候心如刀绞的感觉依旧没有丝毫衰减,不欲多提,“忽然有一天就这样了,不是告诉过你吗,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也是忽然想见你,所以就直接回来了。”

邵华池听得耳朵发颤,他最受不了傅辰时不时爆出来一句情话,简直能让人醉死在里头,低低回了一句:“哦。”

听上去更加冷硬和没有情调了。

傅辰的目光越发温柔,继续摸着这头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头发,只是比起之前的纯粹的欣赏又多了一分疼惜,“抱歉,让你久等。”

如若我早知有今日,当年必不会让你等待五年。

傅辰想到最后一次被收养的时候,他的小妹妹,看着小说大哭,说某个角色像是在绝望里开出了花。

在他看来太文艺,不过是作家的艺术修饰。

但现在面对邵华池,他忽然觉得怜惜不已,那酸酸涨涨的情绪时不时涌上来。

邵华池以为傅辰是在说今天去宫里太晚回来的事,“是我让你等了吧。”

两个频道根本不在一起的人,对话却意外的和谐,也许是他们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节奏,无论说什么都能跟上步调。

傅辰也没回,既然邵华池不愿意让他知道,他就是不知道的。

望着傅辰欲言又止的眼神,邵华池更加摸不懂眼前人了。

他今天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忽然,傅辰说道:“奴才想伺候殿下沐浴更衣,不知可否?”

可否……?

邵华池一时间一片空白,愣愣地望着男人,他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傅辰就和以前一样只是想伺候,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我……不用你伺候,你知道的。”

从小留在身体里的阴影,那些看到他的鬼面就“发疯”一样的宫人,是挥之不去的梦靥。

他也不想那么丑,那么可怕。

这些记忆始终残留在脑中,他反感任何触碰自己身体的人,从不允许他人来伺候沐浴。

“但我想……,可以吗?”傅辰不指望邵华池能忘记那些过去,但他希望有新的记忆覆盖,而且这样一个样样符合自己心意的人在面前晃了那么久,他一个正常男人不可能完全不心动。

他想要做点什么了,不然又何必让护卫离开。

“嗯。”邵华池嚅嗫着应声,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眼前的男人。

邵华池想到自己头发一入水就会褪色,含糊其辞地便让傅辰先去桃苑等着。

赶紧给自己打了水,将头发先洗去颜色才让人通知傅辰过来主院,面对傅辰有些身理上的不便就更显得难以启齿了,他其实有些自卑,只有他是白发看起来多么另类。

傅辰也趁着这个时间去看了小王爷,由于傅辰的关系,现在他的生活已经好了许多,身边的嬷嬷和侍女也算尽心,当她们看到傅辰的时候,傅辰示意不必喊醒。

轻手轻脚的来到床边,入目的就是小家伙的睡颜。

看了一会儿,傅辰缓声道:“还装睡呢?”

小家伙偷偷睁开了眼,看到傅辰嘟囔着嘴,有些委屈,“睡不着……”

他依旧害怕夜晚,又不愿意打扰他人,他明白若是自己睡不着,这些伺候的下人们都要受罚。

傅辰想到了邵华池,果然是父子,连性格都是一样那么倔。

无奈地抱着他,轻轻哼着童谣调调。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王爷终于打起了小鼾傅辰才离开。

主院与重华宫一样,后方都有人工开凿过的浴池,现下正是秋老虎卷土重来的季节,却依旧有些寒冷,被水房加热循环后,望过去一片氤氲,如梦似幻。

一排排烛灯被邵华池精心点燃,树上隐隐灼灼地挂着灯笼,微光倾泻着柔美的光晕,池边枫叶低垂,矮木丛中摆放着一排民间送来的珍贵花草,均是平日里给自发给瑞王送来的,邵华池也并非表里不一的,收下了后就摆放在不同的院落,每个季节看上去都是姹紫嫣红,慕名而来的王公贵族总是在进入瑞王府后赞叹不已,百姓听闻更是兴起了种花潮。

邵华池这会儿可没心思去看景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帘幕外的动静上,太过不好意思使得他脱衣的速度也减慢了,又时不时往回看两眼,听着动静。

望着亵裤犹豫着,咬一咬牙,将最后的遮羞也扯开了去,脸晕染着云霞般的色泽,羞耻心暴涨地跳下水。

傅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水池上方晶莹的水花四溅,映射着点点光芒,隐约可见瑞王那无一丝赘肉的背部,柔韧的腰线,修长的双腿以及那一头顺滑的银发。

很美……

他并非眼盲,只是从未去想过。

现在想了,就是以爱人的目光来看了。

邵华池忙着下水,生怕被傅辰看到误以为是他故意脱得太慢,以前那些前科现在想想也是臊得慌。

却不料刚抹了把脸,就被人从后方拥住了,熟悉悦耳的声音响起,“让殿下久等了……”

邵华池根本没意识到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傅辰却没有给人更多的准备,免得某个不知是大胆还是怂的家伙逃开,他轻轻吸吮着邵华池的颈侧,“嘘,别说话。”

邵华池不免羞耻地闭上了眼,“这是你说的……顺其自然吗?”

傅辰没想到这时候,邵华池还记得他说过的话,“算是。”

“今日殿下什么都不用做,让奴才来伺候您沐浴。”隔着巾帛慢慢为自家殿下沐浴按摩。

“你怎么会……这些。”虽没有用手触摸,却如隔靴搔痒,也不知傅辰怎么会那么老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天然的诱惑。

“自然而然就会了,这里酸吗?需要重一点吗?”傅辰几乎将沐浴、按摩……揉在了一块,邵华池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还没怎么开始,邵华池就节节败退了。

“……闭嘴。”喘着气,有气无力地命令。

“遵命。”傅辰满眼都是笑意。

邵华池忍着要脱出口的声音,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傅辰这张嘴。

被他说出来,格外的羞耻。

当邵华池想碰傅辰的时候,却被傅辰抓住了手,一个吻印了上去,“今晚,您不能动,只需要享受。”

“……”邵华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确除了吻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眼中倒影着池边的烛火,犹如星辰般美丽,忽然,他倒抽了一口气,从小都没彻底这类事的他,只被傅辰稍稍一撩拨,就忍不住激动了些,“你怎么可能是自然而然就会的!……”

“我天赋比较好。”在唇上点了点。

邵华池忍不住庆幸,现在是晚上,视线不佳,又是在水里,不然就要被傅辰看到自己的丑态了,却没想到某个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你!”邵华池惊骇地想逃离,却早就被傅辰拥住,防止他逃开自己。

邵华池被箍着,只能承受着源源不断的刺激。

邵华池从不奢望傅辰真的碰自己,一是他深深记得两人有了隔阂后,父皇怀疑他不能人事,让人找了一群女子,最后他实在避无可避,看到傅辰的时候脑子一发热就逼迫傅辰帮自己弄了出来,可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傅辰掩藏在深处的冷漠与厌恶。

他也记得当时在宝宣城,傅辰神志不清的时候碰了他,在发现他平坦的胸口时,猛然停了下来。

是因为,傅辰发现了自己的男性特诊,所以才进行不下去,一次次的曾经,让他早就认清了现实,傅辰和世间大部分男人是一样的,只喜欢美娇娘,为什么答应他的原因,根本不需要问。

他怎么可能逼迫这样一个对男人没兴趣的人真的碰自己呢。

可傅辰今天做了,看上去没有任何勉强。

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为傅辰心疼还是该为自己高兴。

才没几下,邵华池就逼着自己快速在傅辰的手上完成了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他不晓得傅辰对他能做到什么程度,除了吻是不是还可以更多。

但现在完全超出他的预料,已经比他想象的好太多,太多。

结束了这一次,邵华池始终颤抖着身体,看到邵华池眼角滑落了泪。

傅辰本来以为邵华池是因为时间太短,还在生闷气,是男人都明白时间太短是最难以启齿的事。

当看到泪的时候,就察觉到邵华池的状态有点不对。

“怎么了,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傅辰簇着眉,自责不已。他也是人生第二次帮男人做这种事,要说技术他自己也没太大信心,本来今天是想把人伺候得开心,却不想似乎弄巧成拙了。

邵华池交叠着手捂住了脸。

“没……,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

是真的很高兴。

无论傅辰是因为什么,忽然对他热情的不正常,他都高兴。

第279章

直到傅辰轻柔地将那滑落的泪珠撷去,邵华池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那些旖旎心情顿时去了大半,只恨不得有个地洞给自己钻。

轻咳了两声,歪头将自己的失态隐去,半晌,“闭上眼。”

要不是傅辰一直关注着邵华池,恐怕还会漏掉这轻轻的三个字,“嗯?”

邵华池没抬头都能感觉到在自己头顶似笑非笑的目光,这才是傅辰的本性,随性又肆意,他觉得真正的傅辰才魅力四射。

不耐烦道:“让你闭就闭,哪有那么多问题。”

傅辰依言合上眼皮,就感觉到嘴角柔软的触感,随之而来就是那略带羞意的声音:“回礼。”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殿下满是感情的眼,夹杂着几丝羞涩。

砰砰,傅辰好像听到心脏的悸动声。

一股从未有的冲动沸腾上来,想要狠狠抱紧面前的人,似乎怎么疼都不够。

那一记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能将人最坚硬的部分都击碎,也许这世上除了他以外再也没人能看到邵华池这柔软的一面。

……

……

戳了下傅辰坚硬的肌肉,推了下胸前的人,睨了眼:“快松开!”抱得还不够吗?

也不知两人闹了多久,眼看着护卫就要过来了。

游上岸,邵华池一手拉过矮榻上的浴袍,空中划过艳红的涟漪,衬得如玉背影更为诱惑迷离。

他缓缓系着衣带,在雾气中身影显得虚幻,踌躇了一会,还是问道,“还会……继续顺其自然吗?”

傅辰愣了一下,他还以为邵华池接受不了他们的进度,随即整个表情都像是化开了:“遵命。”

遵什么遵,谁命令你了。

邵华池撇了撇嘴,不想再回头看某个男人那满是戏谑的眼,没说什么就离开了汤池。

等人完全走得没影了,傅辰的笑意还未退散,“真是……”

可爱极了……

……

无奈的扫了眼水下抬头的某处,自控力已经不能完全控制。似乎来到这个世界,每一次有感觉,都与邵华池有关。

邵华池板着脸,给自己换了身衣袍,在椅子上发了会呆,回忆着方才的一切,脸颊慢慢弥漫着红霞,嘴角打破僵硬,上扬了起来,“嘿……”

傻笑了会,当听到外头请安的声音,迅速放下了表情,瞬间又回到那位令人肃然起敬的王爷。两个时辰已经过去,护卫们都按命令回来了,邵华池只觉得现在自己体内有用不完的精力。

几个仆从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浴池外间,在邵华池的冷眼下,一眼都不敢瞟还留在池内的人。

其中一人见邵华池的头发又回归了银白,询问是否需要让染发匠过来。

邵华池摸着这头让自己忍不住自卑的头发,想到傅辰刚才不断抚摸的模样,心里像是长了草,痒痒的,“先不用。”

新皇登基了,他现在也不需要再遮着掩着,而且,傅辰似乎挺喜欢这头发,便留着吧。

一群护卫都在其他几个院子巡逻,眼看时间到了刚回到主院,瑞王就从里面出来,那冷冰冰的一扫,浑身都僵了,“王爷。”

“嗯,精神都不错,过来陪本王练练。”说着,就起身去练功房,发泄今晚无法宣泄的兴奋。

众护卫面面相觑,哭丧着脸,瑞王说的练练可不是普通的练,而是真刀实枪的来上无数回合,直到精疲力竭。瑞王体力惊人,每次练起来都是不要命的狠。

没一会,练功房里就传来哀嚎遍野的喊叫声,今日的瑞王也不知怎么了,简直像是一头中了春药的狂狼。

青酒在这次攻防战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如果没有他盯着这些可疑人物,想要将老吕等人打得那么落花流水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给邵谨潭打下手,清点着伤亡人数以及这次的论功行赏,一回府就跑到主院门口等着,看着公子一身湿气地从里面出来,应该是刚沐浴过。

听说瑞王从不让人靠近浴池,不过,如果是公子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公子有点春光满面,还有那种若有似无的纯雄性的威压,像是刚征服了猎物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可公子不是太监吗。

他晃了晃头,把那种莫名的感觉给挥走。

傅辰算着时日,距离边关告急已过去一些日子了,联军正与边疆打得不可开交,只是京城这里还没传来前线消息,“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是。”公子说的准备,那必然是需要最快的马,最捷径的路,最精英的队伍。

傅辰又顿了顿,“暂时不要让瑞王发现。”

那人也许察觉到了什么,但有些事必须做,也必须是由他来做才能胜算更大。

新皇登基并没有带来太多喜庆,先帝和穆太后的离世没多久,所有人都显得暮气沉沉,谁要是多露出个笑脸,少不得一顿板子,宫里的规矩便是如此。

在京城周边的余党正在被清理,随着新皇登基京城又慢慢恢复往日的景象,但西北面依旧遭受着多国进犯,傅辰在获得更多情报。

这些日子最值得关注的消息就是“嵘宪先生”被打入天牢,这个消息可以说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当傅辰看到那封还没有被完全摧毁的信件,就知道这绝不会是邵安麟亲笔,这个皇室里的人再无情,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他们心里不可触碰的。

对于扉卿来说,最痛的莫过于被自己最看重的弟子亲自舍弃,接连李皇攻城失败,邵安麟帝位不稳后,又被打入天牢无用武之地的扉卿,就像是被折了羽翼的鸟,再也飞不起来。

他们内耗加重,又拘住了这只雄鹰,傅辰才能放手一搏。

翌日,傅辰再回宫就被某位贵主子的召见,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但都闹得并不愉快的咏乐公主,召见的地方是福熙宫。

按傅辰原本的想法,自然能推脱就推脱,宫里太多耳目,他现在一回宫就容易被人追踪行踪。

不过这一位却是很难拒绝的主,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这位公主的召见就是刘纵都没推三阻四的份,更何况只是三品的傅辰。

给福熙宫看门的依旧是泰常泰平两兄弟,他们还微红的眼睛不难看出他们对皇贵妃有真情谊,傅辰一直知道穆君凝是个很得人心的皇妃,现实比他以为的更甚。

本来两兄弟早就升迁进了御林军,不需要来这里,当年还是皇贵妃帮的忙,知道他们老家遭了洪灾,特意给调的,这次来福熙宫当差也是为了最后尽尽心。

当看到傅辰的时候,想到那时候他在福熙宫备受器重的日子,顿时明了,“好久不见了,傅公公,早见过你了,就是没机会叙叙旧。”

“会有机会的,你们……”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娘娘以前就不爱咱哭丧着脸,咱现在也不难过,娘娘走了,能陪一会是一会,你来的话娘娘定然是开心的,快进去吧。”

穆太后的遗体还在正堂停灵,三日后便要按遗旨火花,整个福熙宫挂满了白幡,随风飘动,黑暗中还有几位宫女跪坐着抽泣,傅辰沉默的穿过正院,墨画看到的就是那个始终连表情都没有的青年平静地离开,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丝。

胸口不知怎的就窜出来一股火,娘娘离世了他居然连一点感伤都没有,原本歉疚的心情消失全无。

娘娘您看到了吗,这人还是始终如一的无心,这就是您藏在心里五年的人,值得吗?

这次来到福熙宫,傅辰直接见到了曾经在宫中几乎可以算荣宠不断,现在更是没什么人会触她霉头的咏乐公主,在傅辰刚要行礼之前居然率先行了一个万福礼。

傅辰退后一步,似乎太惊讶又似乎只是在打量,一见她这一举动,就知今日无法善了了。

咏乐公主语带哽咽,声音也是格外嘶哑,听得出来应该是哭了太久导致的,“能不能请你最后送母妃一程?”

向一个奴才请求,对皇家公主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换了曾经让她对一个奴才低声下气,她宁可死,而现在她明白这世上还有许多比尊严更重要的事。

傅辰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依旧是咏乐公主最熟悉的不卑不吭的样子,这是他的原则,主子行礼他一个奴才就不能再站着,言辞恳切:“奴才受不得公主大礼。”

“明人不说暗话,你不是普通太监,我现在也不是公主,我只是她的女儿,这是我作为女儿的一个请求,希望你不要计较我当年的冲动与冒失,能够答应我。”

若不是她的阻挠,也许母妃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更不会对这个奴才始终无法忘怀。自从傅辰离开后,母妃就再也没有开心过了。

傅辰曾被这位公主差点害死,这次过来也不是毫无防备,倒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要求,他还不至于对方屈尊降贵地道歉就忘了那些时刻,但他更谨记双方的身份,他没资格愤怒。

看到那双泪眼,就想到那个女子最后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撇开这位公主不谈,他欠了穆君凝许多,哪怕最后被她算计了一道,但说到底也是被他们逼出来的局面,这些年亏欠下的,也许这辈子都没有还的一天了,“好。”

福熙宫大堂卷着细碎的凉风,为了保存穆太后的遗体不腐坏,用了不少冰块,咏乐公主命令守在这里的人退下后,就带着傅辰来到棺材前。

并没有将棺材打开,这是穆君凝的遗言。

傅辰联系了一些内情,便明白了缘由。

若是真让人见了穆君凝离世前的样子,那么这就不是一起追随帝王而去的美丽传说,而是一场旷古烁今的谋杀案了。

咏乐公主朝着棺材跪了下来,泪水再次滑落。

傅辰望了一会,也一同跪下,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响头。

你并不适合这个世道,若人真的有来生,愿你可以在一个更自由的时代。

“跪安吧,本宫还想再陪母妃一会儿。”咏乐公主忽然感觉到一股暖风袭面。

母妃,您果然希望他来吧!

今天是先帝和皇贵妃最后一夜,新皇邵安麟在养心殿日夜不休了两日,殿中也时不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恐怕很少有帝王像他这样才刚登基,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就开始处理国事。

“什么时辰了?”

身边安忠海道:“皇上,寅时了。”

“随朕去福熙宫。”

先帝驾崩,无论新帝如何被顾命大臣相继舍弃,他都不可能离开,现在新帝身边连个得信任的都没有多少,他也心酸不已,谁能想到瑞王会那么狠,这样釜底抽薪,让大臣无法再拥戴这样的帝王,架空了新帝。

现如今,新帝也是过得步步惊心。

皇上这是要陪陪穆太后吧,今日之后就见不到那位在后宫主事无数个年头的娘娘了,目光微暗。

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邵安麟的去路。

安忠海急忙护驾,口中训斥,将人拿下,邵安麟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慢,先放开她。”

被侍卫拿下的老嬷嬷跪在邵安麟面前,极为恭敬,也许是过于激动,说话哆嗦,“皇上,老奴有要事禀!”

自从新皇登基后,流言不止。哪怕是宫内都有人传着新帝通敌叛国,虽无确切证据,但谣言传的有板有眼。

朝廷倒是想堵住悠悠众口,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是堵越是传得厉害,在“有心人”的宣扬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可以说,现在远在天边的李皇,是邵安麟最后的希望。

宫里宫外瑞王的呼声很高,对此桂嬷嬷也是有所耳闻。当年,瑞王利用他的“孝心”控制了太后和太后几十年培育的势力,间接逼死了太后,反倒得了个至纯至孝的名声。想到太后最后留下的懿旨,里面写明了若是有朝一日瑞王登上大宝,就将这道懿旨公于天下。

桂嬷嬷以为永远都用不到,却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然被太后预料到了,没人看好的瑞王能有今日的辉煌多么得匪夷所思,或许这个贼子早就处心积虑了。

她需要见到皇帝!她必须见到新皇!

但新皇哪是她一个嬷嬷说见就能见的。

新皇大赦天下,她一个无主的老嬷嬷被分派遣散的队伍里,新皇除了召见大臣外几乎不出养心殿,根本不接见任何人,桂嬷嬷这才出此下策,半途拦人。

“桂嬷嬷可知无故拦帝驾,是何罪?”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求皇上开恩,让老奴说几句,那之后老奴也死而瞑目了。”

邵安麟看着这个不要命点头的老嬷嬷,心一动,颔首道:“朕可以准了你,若是你所说之事……”

“此事事关重大,如若不说,老奴也无颜苟活于世。”

帝王转了方向,带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嬷嬷重新回到养心殿。

在不远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傅辰在福熙宫待了一段时间才离开,也幸而他临时决定多待一会儿,正好遇见了这一幕。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帝驾离开的方向。

第280章

傅辰做了个瑞王暗卫专属暗号,待回重华宫,阴影里就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邵华池在宫中的势力对傅辰全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在别人眼里不可能,却是邵华池的理所当然。

在七王派眼中,这位叫傅辰的幕僚才是真正的第二把手,哪怕他并没有明面上的职务,但真正的权力却远超他人想象。

说的严重一点,若是他做点什么,七王将寸步难行。徐清对此不置一词,这早已不是信任,是将性命都交付了吧。

近来,有几个势力在明里暗里打听傅辰,却所获甚微。瑞王早就有防备,只除了他们留下的,他人得不到其他有用的信息。

也许是曾经被傅辰撬了墙角,现在七王派无论明里还是暗里的,都几乎成了邵华池的一言堂,这就导致傅辰这样的空降兵被临危授命,也没受到任何质疑。

只是曾经两人的分歧,导致傅辰有些避嫌,很少用邵华池的人,除非是这样的非常时刻。

“跟着这个嬷嬷,不要被发现,有任何情报报告上来。”他还记得当年自己服侍前太后的时候,见过这个老嬷嬷,那是前太后面前的大红人,已经多年没见过了,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又是发下毒誓,事情不简单。

若她的消息有价值,他们的人想要接近就难了,“如果她离开皇上身边,就全程跟踪,要是没离开,被皇上的人保护起来,那么……”

傅辰也有自己的考量,桂嬷嬷说完离开说明她所保守的秘密已经传到新皇这里,那么傅辰要对付的就是新皇;要是桂嬷嬷没有离开,那毫无疑问,秘密还在桂嬷嬷身上或是必须由桂嬷嬷保存,不管是哪一种秘密他都要摧毁他们。

“不惜一切代价,毁了她和她手上的某样东西!”

说着,傅辰的眼中迸射出阴狠的光芒。

他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在这决定性的时刻。

暗卫没有丝毫迟疑,就接了命令,他们比其他七王派知道的情况更多一些,比如大部分时候七王不在的时候,真正操控七王派运作的背后人物是眼前这位。

******

叛党首领的首级被悬挂在栾京城上方,看上去格外狰狞,其中就有傅辰所熟悉的老吕,在青酒捕获后当着栾京百姓面前与其他首脑一同斩首,傅辰并未去看,只在府中不断饮酒,神色漠然中透出一丝惆怅。

作为最受瞩目的睿王,以意外死亡作最后定论,也算给天下一个交代。

一排头颅看上过去格外血腥恐怖,但所有百姓却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连带看着血腥场面都不觉得吓人了。

傅辰让徐清密切注意这段时间出城的人,其中有与他们名单上重合的人,就以捉拿叛党的名义进行扣押审问,这些人正是没有被傅辰他们抓到把柄,在京城趋于平静的时候想要浑水摸鱼离开去通风报信的,不过傅辰可不打算给他们逃脱的机会。

离开京城的日子临近,有一对属下让傅辰放不下心。青染倒下后,就不愿意再见任何人,甚至包括傅辰,薛睿虽如往常一样,但一颗心从没忘却过这个让他思念的女人。

青染的情况从保宣城回来就不太好,就算是被誉为神医的梁成文都束手无策,直到傅辰让乌仁图雅去看看,权当死马医,却不想被她发现青染中的是一种乌蛊毒,这毒由扉卿配置,保卫宝宣城之时,这毒本来是用在七王党身上,却被青染给挡去灾祸。

正是染了这种蛊毒,才形成无药可医的境地,并不是普通药理可以医治。

听说,从宝宣城开始,她的身体就出现大面积腐烂,没有女子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而无动于衷,这才是她不愿意见任何人的原因。

屋内传来掩不住的阵阵恶臭,傅辰等人被拦在门外。

“她现在身体被感染了多少?”

“情况较为严重,接近百分之四十,就算是医治好,也无法复原已经腐烂的地方。”

“有办法医治?”

不只是傅辰,其他人也以为这个样子已经无药可医。

“可以稀释毒素到她能承受的范围,需用到我乌鞅族的办法,可以用乌蛊虫将毒素引走,只是她的情况太严重,需要一个充当媒介的引体来稀释这毒,而且毒素会一定程度被引到媒介上,一旦失败媒介就会死亡,哪怕是成功了,这样逆天之法,两人的命数都会有所影响。”

这话的意思是需要一个愿意为青染牺牲自己的人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还要分摊一部分的毒素,随时有死亡的危险。

一直在一旁安静的薛睿忽然开口,“我来当媒介。”

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青染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不同意。”

“你没有拒绝的份。”薛瑞没有平日里对青染的听之任之,显得强势无比。

这是青染拒绝后,两人第一次说话。

听出薛睿话语中的决然,青染眨着酸痛的眼,“我就是死……也不要你来渡毒。”

薛睿忽然笑了起来:“那就一起死。”

青染说不出一句话,心中翻江倒海。

看向梁成文,薛睿冷静极了,“你有办法让她暂时昏迷吧,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免得影响治疗。”

直到最后,才来到傅辰面前,扑通跪在地上,“属下擅自作主,影响公子计划。”

“既然知道影响,还做?”傅辰望着黑黢黢的屋子,“非做不可?我可以找到其他人为她渡。”

“属下放不下她,无人能保证其他人是否能承受这乌蛊,眼下我是最适合的,求公子成全。”

薛睿猛地朝着地上磕头。

“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何须我允许,去吧。”傅辰淡声道。他庆幸给夙玉的那封信,至少让这两人还有转寰的余地。

“公子!”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喜出望外。

“若是……”她能答应,“我还想喝你们的喜酒。”

薛睿并不认为青染会答应自己,连瑞王都无法勉强心中人,更何况是他。这是世上最无法妥协的,但是听到傅辰的话,给了他一些希望,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居然忍不住胸中的感慨,哽咽着:“如果有那一天,怎么能不喊您来做见证呢?”

没有傅辰,他又怎么可能遇到这个能左右自己生死的女子。

众人目送几人进了屋子,将那恶臭与里头的人隔绝。一开始还能听到青染拒绝的哭喊声,但这次为了救她的性命,他们也自私了一把。

“我也以为你会拒绝。”邵华池到的晚了些,只听了大半,猜测出了一些。

以傅辰的性格,并不会因小失大,失去青染一个属下便也罢了,如果再搭上一个薛睿,怎么都是赔本的,更重要的是傅辰的所有命令几乎都是薛睿在执行,没了这位智囊,等于去了左膀右臂。

若是以前的傅辰,就算有所感触,他也不会同意这样两败俱伤的选择,但现在……

“您错了,我不会。”他看向身边人,这个毫无道理霸占自己视线,以一种强势的姿态进驻到自己世界的男人,是无法用言语衡量的。

他是明白薛睿的想法的。

如果理智能左右一切,他们就妄为人了。

青染的喊声渐渐微弱,里面一片安静,外面的人静静地等着。

倏然,手被另一种温度牢牢扣住。

傅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

这附近只有他们的亲信,这种时候就好像给了邵华池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的理由,“如果你出现任何意外,我也会这样做,哪怕是……”要我的命。

邵华池是那样笃定,回答他的是傅辰的回握,“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因为,我不会让你活到这个地步。

当青染的蛊毒被引出大半以后,陷入昏迷,两人的命暂且保住,后面能否活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傅辰与邵华池回了府里,一回来就看到站在台阶上在等着什么人的小王爷邵龙,这名字到现在新皇登基都没有改。

邵华池拥护新皇的时候就已经提出要为儿子换名,却被当今给否决了,只因这是先帝昭示的宠爱,哪怕他是帝王也不能忤逆先帝的命令。

邵华池当然也只是给他人做个样子,当初给邵龙取这样的名字,就做好了冒大不违的打算。

以前其他王爷和大臣没有强烈反对这个名字,主要也是邵华池无足轻重,他的儿子更是可有可无,得不到他们的关注。

以为只是晋成帝荣宠太过,那时候几乎所有势力都排除了邵华池,自然不会拿这个名字多做文章,现在看看才察觉这名字的深意,瑞王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了吧。

龙,何为龙?那代表着真命天子!

无人知晓,事实上这个名字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在傅辰离开的日子里,让他做个念想。

一看到傅辰下马车,邵龙就小步跑了过去,傅辰熟练地抱起了他。“今日的课都上好了?可有看不懂的地方?”

邵龙几年的习惯没有变,并不太爱说话,在问到他的时候才轻轻点头,“有几处。”

傅辰刚要开口就被抢先了。

“那就问你的先生去。”

一听到其他声音,邵龙才发现自己的父亲也在旁边,顿时所有娇憨的表情都塞了回去,蹬了蹬腿,想下来,傅辰松开了他。

他规规矩矩地给邵华池行礼,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就战战兢兢地想告退。

“嗯,去吧。”邵华池也没为难小孩。

在小孩如获大赦的时候,邵华池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时辰后,过来主院,很久没考教你课业了。”

脸唰的一下白了,哆嗦着:“是,父王。”

小孩瞬间溜的没影了,看邵华池脸上令人不寒而栗的肃穆,傅辰不由道:“您是否太严厉了,小王爷还小。”

“在你眼里谁不小,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宫里头活了数个年头了,他的确看不惯儿子的懦弱。

“你不能总与你当年比……”你这样的孩子,恐怕这世上都没几个。

本来只是敲打敲打儿子,却更郁蹙了。他这辈子大约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邵华池从不打算溺爱孩子,对孩子的要求都是以自己当年为标准的。

“在你眼里,对别人的要求那么低,为何每次对我总是……”那么的苛刻,说着说着,就想到了当年。

“他是你的儿子,怎么能算是别人。”若是别人的,你看我管是不管。

邵华池冷笑,“你也知道他是我儿子,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

跟在后头的罗恒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又来了。每次遇到小王爷的问题,这两位的主子的立场常常起冲突。

其实在他看来,王爷并不是不爱小王爷,只是……期待太高了吧,因为期待才会越来越失望。而且,他觉得这里头一定有些吃味的成分。

连罗恒都看得出来的事,傅辰又怎么感觉不出来,还没等邵华池关门,就错身走了进去。

懒得看傅辰一眼,邵华池也不关门了,坐在就近的椅子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还没喝,就被傅辰拦住,“茶凉,我去给您重新泡一壶。”

窝着的火气还没出来,就被这简单的举动给浇灭了大半,有时候邵华池也恼恨这样的自己。

傅辰重新泡了一壶回来,又顺便从膳房里带了一份桃花糕,一看到那粉嫩色泽又飘着热气的糕点,原本就没剩多少的火气消散的干净。

“呃!”邵华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原来的位置上直接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原本他坐的位置被傅辰坐了去,他则是坐在……傅辰的大腿上。

这姿势实在太过暧昧,邵华池顾不得羞意,“你知不知道我多重?还有,放开我,这样成何体统,若是被人看到……”我还做不做人了!

再说,这种动作适合女子,我被你抱着算什么事。

看傅辰只是挑了挑眉,然后轻轻松松地移开双手,似乎在说:若是不愿意,你可以现在下去。

邵华池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这混蛋,又出难题。

傅辰是有多排斥太监的身份?时时彰显着自己的“非太监”,就是非要这个面儿。

傅辰这心高气傲的性子,当太监委实委屈了一些,平日里要表现的强势也情有可原,人不就是这样,越是缺什么,越是要表现。

他平日里也尽可能小心地不触碰傅辰的雷区,哪怕有时候傅辰过于强势,也会让自己顺着对方,而不是伤及傅辰自尊。

他希望傅辰与自己在一起,是从内心散发着高兴的,若只是一些动作和态度,能忍的他也不是非要去证明什么。

原本邵华池还有怀疑过傅辰是否是太监的真实性,但这种怀疑只是在脑中浅浅掠过,还没怎么过脑子就被自己否决了。

怎么可能?

自从那天汤池亲密之后,傅辰就与以前有些不同,具体就表现在这种时候,更加积极和强硬。

邵华池天人交战后还是没下去,那与傅辰大腿接触的皮肤火热了起来,整个人好像要烧了。

“不会被看到的,殿下安心。”

我最不安心的就是你,“哪有你这样的太监。”

傅辰莞尔,“不喜欢?”

“……”这样的傅辰实在是……不要脸。

“若是你不愿意,以后小王爷的事我不会再管,可好?”傅辰说的认真。

“无需这样,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过于关心他了。”

“他很乖巧,”让我想到了傅邵,“而且,他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延续。”仅此而已。

“只是因为这个?”不知怎么的,本来不悦的心像是被灌了蜜,“其实也没什么,我平日对他多少有些疏忽,还是你细心些,你若是有空就照看着吧。”

“是,奴才遵命。”傅辰说道。

换来邵华池的瞪视。

傅辰觉得,他家殿下未免有点太好哄了,甚至还没开始哄就结束了。

“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傅辰的大掌流连在某人的细腰上,隐晦的爱好慢慢显露出来。

“说。”

“邵龙的名字……”是不是最好改一改,太醒目,也犯忌。

“与你无关!”还没等傅辰说完,邵华池就头脑一热,冲口而出。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

本来,傅辰还没想到邵华池说的那种含义,他还没自恋到这个程度。

辰龙,是天干地支中的,他记得邵华池的暗卫就是以生肖排位的,所以连这个都与他有关?

这人真是……

“你笑那么荡漾做什么!都说了与你无关!”邵华池继续嘴硬,气得脸红脖子粗。

好烦,看到傅辰那好像了然一切的目光,显得他特别蠢一样。

“是是是,与我无关。”傅辰拍着某人的背,诱哄道。

提心吊胆守在主院外的罗恒,隐约听到里面的低沉笑语与殿下恼羞成怒的声音,吐出了一口气,雨过天晴了!

就与所有恋人一样,这两人也一样会因为小事拌嘴,会有各自的坚持与观点。

只是比起男女之间,又多了些其他的,也许是……更包容对方,也更珍惜对方,遇到这样的口角或是分歧,他们总是更快的找到合适的方式,化解矛盾。

得来不易,不愿失去。

其实,他有些羡慕。

若是能遇到这样的体己人,性别又算得了什么。

得此一人,一生足矣。

第281章

薛睿醒来第一眼就看向身边,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印入眼中,她的脸并没有大面积的腐烂,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清丽的美人。她已经在薛睿床前等了许久,对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她都记得,知道薛睿做了什么。

乌仁图雅见他们都醒了,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都离开,只要两人醒了就没有大碍了。

现在这两人需要他们的空间,没看就连傅辰都没有管而是直接离开,感情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决定。

待人都离开后,两人安静地看着对方,还是青染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这么无所顾忌,我是生是死与你有何关系?”

擦着青染满是泪水的脸,温声细语:“怎么会没关系,你生我就生,你若……我又怎会苟且。”

“我都没答应过你。”

没有承诺,他又能得到什么。

“你愿不愿意,与我做不做没有联系。”

青染看到薛睿露出的手臂上已经被感染成黑的皮肤,这些记号会永远残留在他们身上。

青染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我要还是不答应,你不就都白做了吗?”

“你说,心动过?”他马上就感觉到了其中含义,原本以为这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

“……我怎么可能不心动。”

这样一个狡诈却不掩才气,多情却不滥情的人,很难有女人能抵挡他吧。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在傅党的队伍里,从不缺乏美人,像是薛睿这样才貌齐全又极受重视的更是他人追逐的目标。

她没有信心能驾驭这样的人物,连她暗恋了十几年的人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怎么可能吸引的了这么优秀的男人,在中了蛊毒后,她更是庆幸自己的明智,不如就这样静静地离开。

“你是不是因为……”因为我救了你,才委身。

“薛睿,你难道一点信心都没有吗,而且现在我们除了对方还有谁会要?”她指着两人身上不同程度的痕迹。

薛睿笑了,是啊,这下他们谁也别嫌弃谁。

果然殿下说的对,只要坚持下去就有机会守得云开见明月如果坚持都没有用,那么就孤老一生吧。

殿下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苍凉,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那我还要感谢那个下毒的人,没有他你怎么可能对我说这些。”

青染摇头,“其实那次拒绝你后,再见到你发现你对我格外冷漠的时候就有一些后悔了。”只是没资格后悔了。

“我要是那时候对你热情,你连平时说话都不愿意了吧。”

青染承认,她不能接受牵扯不清,“不过也是这样我才会发现对你的感觉不一样了。”

“那你怎么不说?”让他一直以为她是无意的。

“我……觉得你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选择。”我又何必自找没趣。

薛睿这才开始后悔以前为了蒙蔽他派,在外不少逢场作戏,包括他以前与青染也做戏过,“没别人,只有你。”

“那以前那些……”就她知道的,光是这栾京城里就有不少他薛少爷的红颜知己。

薛睿连忙证明清白:“我有你了,哪里还需要那些庸脂俗粉。”

“那我们的事,公子能同意吗?”

“就是公子让我留在你身边的,而且还说想喝我们的喜酒。”

“这说的都是什么,谁说要嫁了!”青染染红了脸。

“好好,以后嫁。你也不必担心误了公子的事,等你这里稳定了我就过去,不过……我没想到你对公子这么敬心。”他记得以前青染是七王派的。

青染想到当初是因为师傅的选择才造就的她,现在不能提这个原因,既然已经放下了师傅就没必要再给两人之间增加误会,回忆了一下当年,“一开始只是觉得他分明比我小那么多,却活得这么辛苦,从佩服再到后来的喜爱和好奇,好奇他究竟要做什么。他是个很神奇的人,跟着他永远都猜不到他下一刻的打算,也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不知不觉就到了现在,那你呢?”

“我和父亲欠他两条命,不论他是太监还是其他,我都无所谓,他强,为何不臣服?”他喜欢也愿意追随强者。

“你说,殿下对他……其实当年我的事如果瑞王介意,左右也不过是一条命。”

“你跟着公子殿下不但不会罚你,还会重用你。”

“怎么可能,瑞王不是公私不分的。”

“当然不会,但如果事关公子就不一定了。一是他信任公子的眼光。”每一个被傅辰看中的都有独到之处,殿下不会分辨不出来,“而且只要公子在一天,他就不会动你。”

“他就能容忍至此?”不管怎么说,公子的行为很难有主公能容下。

“也许还远远不止。”其他人只认为傅辰归顺了瑞王,似乎两人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就他的观察,这两人的关系几乎是由公子主宰的,瑞王反倒是无法自主的那个。

这一整日傅辰撇开了其他事,始终跟在邵华池身边,就好像为了弥补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的聚少离多。

七王党的人心照不宣,瑞王虽然依旧是那个冷面王爷,但浑身气息散发的愉悦气息骗不了人,走路都带着风,了解的人当然明白这是因为傅辰,不了解的就联想到现在皇上势弱,舆论不利,众臣离心,暗道瑞王是连遮掩都不屑了,可又有什么办法,瑞王已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诺大的栾京城,唯有这位王爷那是一句不好听的都没,说了什么又有谁信。

月色朦胧,挂在犹如天鹅绒般的星空中,今日下来,七王党的两位领头嘴角都透着一丝笑意,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傅辰让人备了酒。

邵华池挑了挑眉,眼含醉意,“我记得某人说喝酒误事。”

也因为这一句,七王党的人都严格把控着饮酒,也是这相当不人性的条例,才更加深了他人对瑞王治下严厉的印象。

“小酌怡情,殿下来一杯?”傅辰好像完全忘了周遭,这时候两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恋人。

也是偶尔为之,他就不煞风景地提傅辰这只许州官放火的行为了。邵华池想到今日傅辰居然一路陪着自己从城墙到军营再到练兵场,心情就好像长了翅膀飞起来。

与傅辰对面而坐,看着桌上一碟桃花糕,邵华池心情又提高了几分,撇撇嘴:“我其实也没多爱吃这个。”

“奴才还挺喜欢的,不如殿下陪奴才用一些?”

邵华池已经懒得纠正傅辰的称呼了。

“嗯……,那我就用一点吧。”虽这么说,早就拿了一块放口中了,分明是喜爱的紧。

傅辰为邵华池夹了一块,又斟了一杯酒,两人含笑对视。

傅辰自己并不喜欢这些甜食,还是小太监的时候,能拿一些吃食备在身上已经比一般的太监要好了。当年之所以随身携带也只是宫里面奴才能吃的能带的东西少,也只有像桃花糕这样相对粗陋的糕点才能带着。他相信邵华池本身也并不是多喜爱,正是隐约猜到了真实原因,傅辰才触动更深。

这样一点一滴的小事让傅辰那点点喜爱越来愈浓郁,在他还没有为自己能否对男人心动,是否答应邵华池太草率之前,就已经陷入其中,甚至越陷越深。

邵华池盯着心上人,喝的越多眼神越是专注,让傅辰产生了对方连自己一个毛细孔都不放过的错觉,不自觉得被灌了不少,喝到后头邵华池的目光也有些微涣散。

傅辰看着已经趴在石桌上昏睡过去的邵华池,走了过去,轻柔的撩起一缕银白发丝,唇贴了上去,“小傻子……”

居然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酒里放了些料,能让人睡到第二天早上。

就像邵华池曾经说过的,“是你端来的,何需验?”

这是曾经在自己失去记忆的时候说的,后来全都想起来后傅辰就利用这一点再次离开,但这个人只是伤心却没有怪过他。

将人打横抱起,送到床上,轻柔地整理着他身上的衣物。从攻城到现在邵华池几乎没什么休息,只是撑着而已。

拿开那半张面具,凑了过去,即便知道邵华池根本听不到,“等我回来。”

这次不会让你再等那么久了。

天空没有一丝光亮,依旧黑漆漆的,瑞王府前后门,停着一群静肃的队伍,领头人正是傅辰,“好好保护他,你们别什么都听他的,他也不是都对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越来越瘦。

罗恒和松易欲哭无泪,七王党几乎就是瑞王一言堂,虽不是独裁,但也不是他们能随便忤逆的。也只有傅辰在的时候能劝上几句,“殿下哪里会听我们的,您就别为难咱了,而且您这一去我们该如何交待?”

“那就不用交代,他向来是懂我的。”有这样一个了解自己的恋人,是他们互相的幸运。邵华池攻城战后就紧迫盯人,是早就有所预料了,猜到他会走这步。

这一趟他必须自己来,对于李皇他不会交到别人手上,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傅辰上了马,一旁是傅党的,薛睿,徐清的人,静静地等候傅辰差遣。

“走!”傅辰带着人,朝着暮色深处行去。

一大早,天边才刚有一丝光芒,就有马蹄哒哒奔跑声从远处传来。京城严禁上马驰骋是规定,被发现无故纵马可要吃军棍的,严重的还要蹲大牢。

老胡边擦着自己新开的馄饨摊,边好奇是哪个不要命的,有瑞王在还敢太岁头上动土。

一看到那空中划过的漂亮银丝线时这些想法都消失无踪,那头标志性的头发只有一个人,瑞王殿下!

邵华池一醒来,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看到人,在桌子上找到了那张留给他的信,苍劲飘逸的笔锋,就像那个永远都抓不住的男人。只有短短一句话:等我回来。

果然是这样,这个混蛋!原来是要离开他了才忽然对他那么好,全天候的陪着,不过是最后晚餐前的狂欢!

一看到是瑞王,一路上的人几乎主动让了路。

“刚才有一队人出去,打着瑞王府的旗号,走了多久了?”问向守城人。

“一个多时辰前。”

看瑞王抿着嘴,神色极为难看,小心问:“可是这些人有问题?”

邵华池低垂着头,上了城墙,看着日光下的早已没了踪影的地平面。

所有的软弱和悲伤隐去,慢慢坚定,“你要是不回来,那……就血洗戟国!”

第282章

傅辰离开后栾京城平静了不少,直到某一天皇宫方向窜天的火焰直冲云霄,百姓们纷纷出了家门指着那团团火焰议论纷纷。

虽然傅辰离开前只交代了要注意这个桂阿姆的动向,并让邵华池在必要时采取措施。但瑞王却仿佛一夜间又回到了曾经的杀神模样,傅辰的离开抹去了他体内为数不多的温情。

在大约了解新皇对桂阿姆的保护后,果断采取分别对付的措施,先让徐清等大臣拖住邵安麟留在军营,又召集宫中密集的人手解决新皇的人,将桂阿姆困在宫中,在桂阿姆恐慌的瞳孔中就走入了这样一个英姿飒爽的男人,她恐慌地倒退了好几步,瑞王……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看来桂嬷嬷是还记得小王了。”邵华池微微笑着,眼中却没有一分笑意,抬手一挥,一群人鱼贯而入。

桂阿姆没想到新皇登基了瑞王还这么嚣张,太后曾经害怕的事一件件都发生了,甚至比太后预测的情况更糟糕一些,这个瑞王果然是只毒蝎,已经嚣张到这个程度了,“瑞王!这里是皇宫!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她不断呵斥也阻止不了这群人对这间宫殿的全面搜索,这群人只听从邵华池的命令,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的搜查,一柱香后,排头的人将搜寻结果上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听到他的话,桂阿姆松了一口气,就是新皇让她拿出来她都没有拿,她不懂这些皇子为了皇位能疯狂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要保护好那份懿旨,等关键时候拿出来,可她没想到就是皇上也没办法保住她。

“看来,没办法。”邵华池似乎没有任何意外,好像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还没等桂阿姆让邵华池放弃,他又接着说道:“既然找不到,那就都烧了。”

说着,目光却始终盯着桂阿姆,发现她眼中透出一股侥幸,果然不是放在这里,虽然邵华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能让傅辰在离开前特意交代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从桂阿姆有恃无恐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手上应该握着能左右情形的东西,不然以邵安麟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又怎么可能把本来就不多的人手派去保护桂阿姆。

想想还真有可能,当初他为了给母妃报仇,对太后的确出手狠了点,她最后想办法对付自己,才在情理之中,前太后是个狠角色,对付他的办法也会是一招毙命的。

话锋一转,“换成延寿宫吧。”

果然当听到这句话,桂阿姆的表情忽然一变,但还是强撑着表情,她不敢被邵华池发现自己真正的想法。

邵华池立刻发现了什么细微的线索,确定道:“就延寿宫。”

他就好像笃定了什么,也不再理会桂阿姆的表情,见已经有士兵从景丰宫出去,桂阿姆终于绷不住自己的表情,像是被戳中心中最隐秘之处,尖叫声甚至有些嘶哑,“尔敢!?那是太皇太后的住处,就是皇上都尊敬万分,你这是藐视皇上!”

“这天下,谁不知我邵华池对皇兄的爱戴,桂嬷嬷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来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再说……”邵华池顿了顿,笑得格外迷人,“延寿宫是意外失火,桂嬷嬷这样疯言疯语,本王可要代替皇兄来处置一个失心疯的嬷嬷了!”

桂嬷嬷被这样像是煞神一样的瑞王给吓得爆退,摔倒在地上。

邵华池提高了音量,一片冷然,宛若出鞘宝剑,“桂嬷嬷伤心过度,胡言乱语,冲撞瑞王,被当场拿下!”

一刻钟后,当皇上回到皇宫,听到桂嬷嬷早已被处置,人直接被扔到了乱葬岗,而太皇太后的延寿宫也刚扑灭了火。

邵安麟面色奇差,来到焦黑一片的宫殿,看着狼藉的地方,他知道这最后的希望也被邵华池给生生掐灭了,怒火中烧,控制不住这股绝望和一步步被压迫的无奈,“你究竟要如何,要逼朕到何境地!”

所有身边的士兵看着像是陷入魔怔的皇帝,也不敢再劝解,跟着退出了宫殿。

自从登基后,他就避着邵华池,没处理邵华池和瑞王府分毫,一是防止邵华池的人做文章,流言猛于虎的道理他是最清楚的,他当年不也是利用流言在百姓中竖立起形象。这些日子京城那些流言他也是知道一些,这里面不可能没有邵华池的手笔,其次他也是忍耐良久,只要他一天还在皇位上,就有机会绝处逢生。

更重要的是,先帝那份应劭诏书,他还没寻到更适合反击的方式,至少在舆论上不能再被邵华池主导,可还没等到他利用七子的弱点反击,就已经被邵华池从源头上掐断了可能性。

不知什么时候,七子已经控制了栾京城流言风向,想拿他和那个小太监的事做文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怎能不恨?

难道连老天爷都要帮这个乱臣贼子!?

何其不公!?

邵华池并不知道自己这次处理的是关乎到以后自己是否能顺利继位的关键,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把这个带去给他。”城门外,邵华池将自己准备的东西一同交给已经复原准备离开的薛睿。

“是。”

“甩开他们,实在不行就是两败俱伤也没关系,敢动他,就要做好全灭的打算!”邵华池目光黑不见底,暗藏嗜杀的气息。

他有一种直觉,新皇对他与傅辰的关系有所察觉,只是还不确定,这几日有所试探,都被他挡了回去,想散布的谣言也被他从根源上切除,傅辰将他的名声保护的密不透风,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傅辰的守护。

如今,新皇对他几乎没有丝毫办法,就想从傅辰身上下手,这次薛睿一路上,也许就会受到伏击,而他需要薛睿处理掉这些暗杀者,不给傅辰造成更多麻烦。

如果傅辰少了根毫毛,就是拼着毁掉与傅辰的约定,他也要邵安麟付出代价。

没人能动傅辰,皇帝不能,他不能,就是傅辰自己都不能。

“定当竭尽全力。”薛睿心领神会,他已经包扎好身上的伤口,他身上有一些伤痕和疤痕,由于乌仁图雅及时遏制身体毒素,他与平日已没什么差别。

接过包袱,对不远处的青染轻轻颔首,眼神中透露着只有两人才能明白的情谊,带着一群邵华池特派的高手很快就上马消失在黑幕中,傅辰已经离开了好几天,他要快马加鞭才能追上去。这次傅辰离开走的是近路,又加上要尽快赶到被联军攻占的城池附近,时间紧迫,薛睿只有走更近更危险的道路,重重险阻,又要面对伏击,步步为营。

青染并不担心薛睿,也许是这些年是她连接在戟国的傅辰和在栾京的薛睿之间的联系,她比大部分人更清楚薛睿的能力,不是就连傅辰都感慨过,薛睿完全有能力代替自己。

见邵华池适中立于城墙下一动不动,凝望着远方,也许瑞王更希望自己去寻公子吧,只是现在瑞王不能离开栾京城一步,与皇上的关系也一日不如一日,就是普通人都能发现瑞王被当今圣上的厌恶,一点小事都会被开罪,若不是先帝的诏书,现在哪里还能见到安然无恙的瑞王。

只是朝堂上的众臣都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也许要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彻底发作,现在这两派不分伯仲,这个平衡点也许只等待一个被打破的契机。

二十天后,联军已一路以破竹之势占领十二个城池,直到名将徐清带着大批援军,才暂缓险情,遏制住晋军的步调。

军营中,夙玉从乌鞅族的地道接到傅辰的心寒,仔细阅读后,露出笑容来,“他来了。”

叶辛在一旁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们这次是联军中的主力军,特别是叶辛算是戟国拉拢的“自己人”,只是就连戟国人也想不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傅辰掌握,更不知道这次联军的领头人,都与傅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中有几个国家的皇帝和王爷,据说早在五年前就被傅辰控制了,就是有什么其他心思在傅辰雷霆手段下也会暂时蛰伏。

“他说现在联军暂时无法前进,所有的路都被徐将军的人给封住了,两方正在僵持中,让我们等他的信号,等到了信号,全部人都……撤。”

“撤……”叶辛重复着这个字,是他理解的意思吗,“傅辰是说,让我们所有人都撤军,只留……一个戟军吗?”

那对戟军来说才是噩耗吧,他们这些联军看上去声势浩大,也的确占领了不少城池,但如果他们一起撤走呢,那简直就是釜底抽薪,戟国再强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联军溃散,军心不在,这仗还怎么打。

“傅辰……还真够……不要脸,幸好都是自己人。”叶辛不由说道。

直到发现周围人看他的古怪的眼神,才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无论是夙玉,还是身边这些乌鞅族的人,那都是傅辰的死忠部下,他都忘了傅辰早已今非昔比。

傅辰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边陲。这里早就等待着提前过来的单乐单于两兄弟,胖虎,地鼠等属下,傅辰看上去还风尘仆仆,眼底泛着黑青色,整个精神状态却被调整到最好,刚来到乌鞅族准备的地道,也不停歇,直接询问:“消息都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出了,我们先告知了夙先生您过来的消息,其他人由他去通知。”这些联军的首脑不可能同时消失,自然由本就是“敌人”的夙玉来通知更适合。

“嗯,地图。”

一旁恨蝶将早已绘制好的地图递了上去,傅辰指着地图上标志的红色,黄色,绿色等色块,“这几处是已经被占领的城池,为红色,这是你们传来的李皇军营所在处,为黄色,这是你们准备的地道路线,为绿色,徐清能支撑五日,所以五日内我们必须让联军撤退,了解了吗?”

众人应声:“了解。”

“地道挖好了吗?能否确认安全和隐蔽性?”他提前几个月让地鼠和胖虎带着人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事先做好准备。

“是,准备好了,我办事您放心,别的我可能还不行,挖洞可是我专长。”地鼠嘿嘿一笑,引来其他人揶揄的目光。

这个地道并不是随便选的地址,而是傅辰经过提前预测,他估算着李皇的进攻速度,又合计着李派在晋国的几个据点,以李皇的性格定然会以据点作为暂时的歇脚点,就像以前他去过的应红鸾等人的据点一样,这对李皇来说在安全性和装备上才更加保险,而能容纳那么多军队的据点处一共也只有两处,只要在这两处提前做一定准备,就有机会攻其不备。

傅辰看着地鼠挖的其中一处地道,正在李皇现在所在城池的内部,这座城叫荔城,离保宣城不远,当年他对这附近的地形也有所研究。

傅辰思考了一会,“荔城已经被李皇的人控制住了,到处都是戟国军,你们都准备一下,等解决李皇,荔城会有大骚动,到时候戟国军会出现混乱,你们就趁这个时机来接应我,单于单乐,”说着,就见被喊道名字的单乐对着自己傻笑着,傅辰也笑着摸了下对方的脑袋,像是对待弟弟,傅辰平时是首脑,偶尔的亲和力就显得珍贵了,“你就跟着单于就行。”

单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傅辰转而又对单于道:“你们两负责制造混乱,越乱越好,最好处理一下这个名单上的,让戟军群龙无首。”

单于接过名单,发现都是戟军的大小将领,其中有标注每一个人的习性,缺点,弱点,能做到这么细致的,也只有眼前这位了吧。

“您上次让我做的武器已经命人弄好了,威力比想象的大,还有陷阱术,最近我有也有些研究。”

“嗯,我也只能提供想法,你有时间就多研究,你的专长就自己把握,我只要结果。记住,戟国军有个特色,一刻钟会互相暗号来确认对方的身份,暗号不是一层不变的,所以你们在我打出信号后,混入的时间只有一刻钟,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那您呢?”

“我……当然是,那个解决李皇的人。”

第283章

处理了桂嬷嬷后,邵华池来到天牢,天牢一般由朝廷直辖,现在的掌管人是前任御林军总指挥张大人,当看到邵华池这个“闲散”王爷,他显得极为客气。想到这位王爷与新帝的关系,再想到先帝留下的应劭诏书,这种皇位的争端他们是能不沾惹就不会沾惹,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不得罪。

邵华池几乎畅通无阻地进了天牢,来到天字号牢房,就看到盘膝而坐的扉卿,哪怕是穿着一身牢服也依旧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就好像对他来说这并不是牢房,反而是仙境。

皇帝把扉卿送入牢里是他们有所预料的,若是连穆君凝的死亡都无法影响邵安麟,那他与晋成帝这样冷血无情的帝王也没什么区别了。

邵华池并不担心有人劫狱,天牢算是晋国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再加上栾京城里李派的势力被他和傅辰一次次的清理,几乎是连根拔起,扉卿再天纵奇才也是插翅难飞。

还没等邵华池靠近,扉卿就睁开了眼,“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只是来看看失败者的样子,本王有个不太好的习惯,特别喜欢看失败者的模样。”话语虽这么说,邵华池却没有笑容,眼中更是没有分毫自得。

“没到最后,瑞王还是不要那么早下定论的好。”扉卿依旧淡淡的。

邵华池莞尔一笑,并不反驳,只道:“有个家伙,让我来转告你一句话:我还活着。”

扉卿忽然睁开了眼,情绪在剧烈波动,他忽然冲到牢房前,牵动手脚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扉卿与刚才飘逸的状态判若两人,几乎是疯狂地,崩溃地拍打着天牢里的柱子,却无法撼动分毫,目眦欲裂:“是他,是他对不对!他没死,他骗了我,骗了陛下,骗了老天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七杀啊,七杀……”

他像是疯了一样在牢房里转来转去,发丝凌乱,眼神狰狞,邵华池看着如同疯癫了一样的人,心中郁结不去的地方逐渐有了消融的迹象。

傅辰在离开前,与他交代,如若想为嵘宪先生报仇,就只要给扉卿带去这句话就可以,扉卿会明白说的是什么。

当年傅辰被追杀,不过是各位其主的结果,换了他是嵘宪先生只会做得更狠,现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他早不把当年的事放在心上,他深知邵华池是个重情的人,嵘宪先生的存在融合了邵华池幼年的记忆与情感,他不希望邵华池的心中留有遗憾。

多此一举能让恋人挥去阴霾,又何乐不为。

扉卿疯癫的样子给邵华池不少安慰,心中甚至有一丝畅快的感觉,能看到曾经被人奉为佛祖般的扉卿没了冷静,变成眼前的样子,不失为人生难见的奇观。

什么是让人最令人万念俱灰的,那就是原本胜卷在握的事,被一步步瓦解后,又将所有的希望一点点毁灭在面前,甚至在你笃定的时候,让你知道你所有的以为和判断都不过是对手给你的假象。

这绝望不仅是对现实的无力,更是对自己的怀疑,在扉卿这种鲜少败绩又从不言败的人身上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了。

当夜,薛睿快马赶到傅辰所在处,将邵安麟派人暗杀他的消息传过来。

“我在路上尽可能走荒山和崎岖的地形,他们对地形不了解,被我在路上伏击击杀,没有留活口。”

“留与不留并不影响,都是邵安麟的死士,也问不出有利的消息。”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傅辰淡定极了。

傅辰目光微凝,肯定道:“你受伤了。”

薛睿自觉藏得挺好,不料还是被发现,“我们逃得惊险,他们人数众多,高手如林。”

“待会自己去随行军医那儿疗伤。”

“这是小问题,就不必……”

傅辰看了他一眼,“我这里少不了你,出了问题你负责吗?”

“您……觉得我不可或缺?”惊讶傅辰有时候直白的过分,又偏偏直击心脏。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很需要你。”没薛睿,他这个小团体也运作不了那么好,傅辰深知自己甩手掌柜的性子。

一个人能力再突出,也抵不过团队的力量。

薛睿这个被世人称作狡狐的男人居然少有的兴奋起来,脸上展开了一个被承认的笑容。

他与青染还漏了一点,傅辰天生就有几句话就能让他们肝脑涂地的冲动,似乎自己的存在真的有那么重要一样,大部分时候他们完全不记得傅辰是个太监。

想到青染,眼中不由透露出甜蜜的味道,他们已经约好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就去提亲。

“看你的模样,是得偿所愿了?”

这一脸的春意,实在让傅辰无法忽略。

“与您约好的,等回去就能让您喝咱们的喜酒了!”薛睿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提到青染,薛睿就忍不住笑意,“若不是她身上还需要敷药无法兼程,她倒是愿意代替我。”

“让她好好养伤,京城的人不能都走了,我担心皇帝最后会反扑。”

失去一切的人,反扑才是无所顾忌。

薛睿若有所思,“皇上怎么会想突然对付您?”

“原因有不少,不过我想,最关键的是……,前些日子在宫中,我去了一次福熙宫,见墨画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便让邵华池留在宫中的暗卫查了查,查出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新皇召见过墨画,或许是知道了什么吧,你说,对瑞王最大的报复是什么?”

“是……您”死。

只要傅辰死去,对七王党,对邵华池本人定然是灭顶之灾。

“不过,我没那么容易死。”

现在,也舍不得死了。

薛睿又将包袱交给傅辰,“这是瑞王让我给您的。”

傅辰接过,发现包袱里面有不少东西,首先是衣物,他粗粗一看,感觉与平时缜密的针线有些微不同,他忽然想到有时候他进主院,邵华池察觉到他进去就会将什么藏起来,难不成是针线活?

这些衣物,该不会是那个小傻子自己做的吧?

因为,实在是没有哪个绣娘的绣工如此粗糙。

傅辰想到那个威风凛凛的王爷,又觉得自己这个猜想不但不现实,还异想天开。

瑞王怎么会干这种失了身份的事。

只是脑中又回想起很久以前,某人说希望自己给他做个荷包的情景。

笑着将这些杂念挥去,又去看别的东西,还有十几块桃花糕,一封信,也只有一排字,就好像与他写的交相呼应一般:两个月。

意思是说,给你两个月,如果两个月还不回来,那么就不要怪我亲自出兵带你回来了。

傅辰哭笑不得,现在就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就算他日夜兼程,回去也快两个月了。

“心急的小混蛋。”傅辰宠溺地笑着。

最后,是一件金丝软甲。

“这是丽妃娘娘的家传宝物,前几日被瑞王找到。”

金丝软甲是宝物,据说当年皇帝之所以纳了丽妃娘娘,除了那张倾城美貌,就是为了这家传宝物,遗憾的是直到她死去这件宝物依旧下落不明。

这是薛睿带人根据丽妃娘娘遗书中的提示找到的,找到了后,瑞王甚至没丝毫犹豫,就让他带了过来。

只是这件宝物并非万能,使用的次数越多,功效也会一次次减弱,现在看着就有点陈旧感了。

摸着这件金丝软甲,又看向衣物等物,傅辰的心被进驻了一丝丝细微的暖流。

暗光中,傅辰端坐在烛光前,面前放着一枚光可鉴人的镜子,将人照得纤毫毕现,这是邵谨潭特意按照傅辰的吩咐打造的。

桌上是易容的工具,他正在仔细涂抹。

原本李派的易容术就几近天衣无缝,现在经过他的改良,难辨真假,傅辰也只需要能骗过李变天一人即可。

夜深人静的郊外,一群人围在隐蔽的洞口前。今夜,傅辰就要按照预定好的路线,从地下通道悄悄进入荔城内部。

他望向从他假死后就没有改变的星盘,思索着什么。

很快,就会改变了。

傅党的人自然是不愿意傅辰去冒险的,荔城目前是李派的核心,哪里有李皇哪里就是李派重点防守之处,管理的格外严密,这戟军哪是轻易能蒙蔽的。

可傅辰一句话就把其他人的意见给压下,“你们能比我更了解李皇吗?”

比傅辰更了解,这怎么可能?

他跟在那位帝王身边五年,不但没被怀疑,还能坐到高位,将李派的底细摸透,不着痕迹地瓦解李派的计划,他们这里任何一个人连其中一项要做到都难如登天。

傅辰暗暗计算着李皇的发作时间,李变天就是有再强的意志,也不可能那么快戒掉他特制的浓缩版阿芙蓉,根据夙玉提供的消息,距离上一次发作时间并不远,应该就是这几天,要再次发作了。

只要阿芙蓉的连锁反应没减退,就能一定程度影响李变天的判断,那就给他更多周旋的机会,“你们加强仪式的效应,这几天对他睡眠的影响越大越好。”

乌鞅族的族人粗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晋国语应答,看向傅辰的目光是全然的信任和敬仰。在边境的时候李派的人没有找到他们,傅辰就藏了他们许久,直到后面薛睿接手才把他们接回了地上生活,对于“拯救”整个部族的圣子傅辰他们有着盲目的信仰。

乌鞅族最擅长的莫过于诅咒,像李变天这样帝王命格极强的人虽是难以影响其运势,但让他做点噩梦,影响一下精神还是可以的,两者互相作用,就是李变天也不可能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在地鼠的帮助下,傅辰进了密道,薛睿还是觉得傅辰这次孤军深入实在太危险,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传我的命令,这次混入荔城的暗卫增加三倍,就算没等到公子的发出信号,只要出现骚动就行动,寻到他迅速撤退!”虽然傅辰身上缠着信号弹,可这东西带入城就很可能被发现,等到那时候傅辰能否发出信号弹,他们能否及时赶到都是未知数。

“这次危险重重,不是强制命令,愿意去的再去!”说着,含着紧张情绪望向那已经看不到人影的洞穴入口。

地鼠根据当地地形做了半个月的考察,才让挖掘队伍进行开凿,为了让洞穴足够隐蔽,这条通道只能供一人进入。

傅辰一手拎着油灯,一边保持着浅浅的呼吸频率前进,虽然地鼠做了几个简易的通风口,可洞穴太过狭窄,空气依旧稀薄。

一开始傅辰还能弯身前行,越到后面行动越是艰难,只能将油灯留在原地,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对于曾经在棺材里窒息过,有过对黑暗恐惧经验的他来说,首先要克服的是心理的慌乱。

颤抖着身体,在黑黢黢的空间里摸索着前进……

……

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一丝新鲜的空气钻入鼻中,傅辰狂乱跳动的心脏有了平静的趋势,他抹去密布额头的细汗,将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一步步靠近出口,在确定上方环境较为安静,并没有明显危险信号后,才将出口处覆盖的花草枝叶挪开,灰头土脸地从里面钻出来。

才一抬头,就与一双惊恐的眼睛对上。

第284章

这条地道的出口是胖虎根据恨蝶绘制的地图最后确定的路线,必然是在安全上有所保证,并且极为隐蔽的。所以一出来就遇到人,就是傅辰也凝滞了一会。

刚才在地道里面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外面任何响动,傅辰也是在确定安全系数较大的情况下选择离开,没想到这微乎其微的概率都被他撞上了。

面前的人看上去很邋遢,穿着满是破洞的旧棉袄,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已经染成黑灰色,袄子上沾着泥土和看不清颜色的污渍。那双目睹他出来的惊恐双眼藏在蓬头垢面的头发后方,见傅辰望过来,张了张嘴,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傅辰目光中暗藏一丝危险,表情却是最牲畜无害的,任谁看了他平和的眼眉都能心生好感。

傅辰觉得此人有一些古怪,缓缓靠近。

这人似乎在惧怕他,双手胡乱地挥舞着,但这人的背后是一堵墙,无论怎么后退都没有办法阻止傅辰,傅辰弯身,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睛危险的眯起,细密的睫毛遮住了那看似温和的眼,说道:“你叫什么?”

乞儿“啊啊”地叫着,比手画脚,好像想说着什么。但喉咙就像是被棉花堵住一样,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傅辰流露出一丝了然,这人果然是个哑巴,从动作上也能看出没有武力。他并没犹豫,一手快速劈向此人后颈,另一手接过人,掰开嘴喂了一颗梁成文特制的令人昏迷不醒的药,确定此人吞咽后才开始观察周围。

一个感觉,很安静。

所以偶尔路过的士兵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间或夹杂着一些轻微的谈话声,谈话声离这里不远,应该是附近的屋舍里发出,脚步声的来源自外面的街道。

他修长的手指在胳膊上轻点,这点的频率与外头脚步声一致。点到第十八下才停下,傅辰确定了这是隶属于李派的第一军团,又名龙鳞。这个固有旋律只有当年李变天亲自建立的龙鳞军才有。

李派高层流行一句话,哪里有龙鳞军,哪里就有王。

李变天的确就在这座城了。

也幸好他一出来遇到的就是个哑巴,若是运气差一些,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不过意外与运气总是时不时光顾每个人,他也不会例外。既然进了这座城,就要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

这里看起来是一座荒废的天井,杂草丛生,青苔密布在墙角边缘,从掉落在地的佛像上能够分辨出这里以前是寺庙。

百姓穷困到连信仰都不足以支撑,慢慢落魄成了草庙。

傅辰略带深意地看了眼昏迷的乞丐,又缓缓闭上眼,在李变天身边待得时间长,有些小习惯就被训练出来了。他的耳朵微动,计算着这群人经过这里时间点以及间隔点。

差不多是一刻钟,巡逻队会再一次经过。

他不能随意混进去,按照现在荔城的戒备,出现陌生人很容易会被当作目标,他目前需要一个在荔城的短暂身份做掩护。

身份……现成就有一个了。

傅辰刚才就观察到这个乞丐的身材高大,身形偏瘦,与他自己当然有些区别,但只凭肉眼观察这区别并不明显,更何况谁会在乎一个乞丐。

现在西北寒冷,这人身上也不知道裹了多少层棉袄,完全可以遮掩住这点差异。

傅辰为防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快速将两人的衣物调换,看到自己身上缠着的几圈信号弹,又想到这周围每过一刻钟就有巡逻的戟国士兵,这些士兵对异常格外敏锐,难保不被发现。

一般人感觉不到,但他了解戟军,那里能人异士并不少。傅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号弹给取了下来,他不能冒被发现的风险,他身后站着无数条人命,他如果失败将面对什么他很清楚,哪怕这个选择对他个人非常不利,也不会犹豫。

果然在进了荔城之后,如薛睿所想的,傅辰不一定能随时带着信号弹并在最后有机会通知他们。

傅辰取下信号弹,放入来时的洞穴内。

微叹一声。

……那个小傻子知道了怕是又要生闷气了,不过他没有更恰当的选择了。

才分开那么些日子,居然有些想念。

以前几年不见面也没什么想法,现在却比上辈子那会儿更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想念这个词对于傅辰来说总是痛苦沉重大于快乐的,上辈子天煞孤星,死的时候他未尝没有解脱的感觉。

现在这个滋味终于不再那么痛如刀绞。

他残缺不全的人生,因为那个小傻子,有了改变。

傅辰将笑意抹去,不让那些情思影响自己。

将乞儿放入一间破旧的小屋里面,没有意外这人只能等他们晋军攻城后才能醒了。

傅辰看了下周身,长期在易容的熏陶下,对于装扮别人都会做到尽可能完善。

将手弄的更脏一些,指甲也太干净,傅辰将之插入泥土中,泥土嵌入指甲缝才放过,把身上差不多“整理”后,傅辰才慢慢往刚才听到人声的地方走去。

从刚才的细碎人声不难听出,这里聚集了不少人,这个乞儿应该也是从那屋里出来的。

庙里点了两个火堆,照亮了里面的情形,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人,老老少少都有,基本都是熟睡状态,偶尔有几个睡不着的就小声说着话。触摸估计有二三十人,什么样装扮的人都有。

并不大的庙进了那么多人,看上去有些拥挤,傅辰没找到空位,就是原本有大概也会被霸了去,因为他看到有几个人见他进来时的警告眼神,他并没有凑过去找存在感,而是很“识相”地站在原地,透过发丝间的缝隙粗粗扫视一圈,将大致情况记在脑中。

这群人应该是攻城之后逃进来的,在他附近的就是一对父母带着一个小孩睡在一起,看上去并不是乞丐,而是这个城里的居民,有的就像他扮演的这个乞儿一样,孤身一人,他们蜷缩在角落里,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冻死或饿死了,另外有临时搭伙也有原本住的乞丐。刚才他听到的说话声,就是其中一对夫妻发出来的,他们并没有注意这个庙里多出来的傅辰,就是注意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傅辰就近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旁边睡着的几个乞儿,瞅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又继续翻了个身睡觉。

从这些情况来看,这个乞儿哑巴和周围人也并不熟悉,从他一个人出现在天井就能看出。

这时候那对夫妻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现在是午夜,这里的人又睡得熟,只有火柴燃烧的噼啪声。傅辰听力灵敏,将这些话听得七七八八。

“明天还会有吗?如果没有的话,孩子怎么办?”妻子担忧着。

“会,会有的。这伙人并没有伤咱们,听说,那戟国的皇帝是个好皇帝。”没人会说以前的晋成帝是好皇帝,但戟国的李皇名号就是晋国人也有所耳闻。

“但我们是晋国人,他能有啥真的!?”他们又不傻。

“这也不是咱能决定的,命不在咱自己手里,现在新皇帝登基了,也不知……”会不会派兵来救咱。

要是瑞王登基该多好,就是瑞王安排他们这群难民进的荔城安居乐业,就是皇帝不管他们,瑞王也不会不管吧。

丈夫意识到不能在外头评论皇家是非,吱吱呜呜地不说话了,只是内心还存着微小的希望。

妻子嘴里还是嘟囔着希望有食物,丈夫也只能附和了几句安慰着。

他们太想要吃饱肚子了,再加上还有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不过丈夫觉得这次的侵略者和以前的羌芜等国家并不一样。他们似乎对百姓格外的照顾。唯有对晋国的军方人员才会狠辣裁决。他就亲眼看到过一个戟国将领直接将一个宁死不屈的荔城守城军官给砍下了头,那血淋淋的场面现在想起来都毛骨悚然。

也是因为这杀鸡敬猴的事件让不少荔城的军官保持了沉默,就这样让戟军顺利地攻占了这座城。

他们不知道该怒其不争,还是该哀其不幸,这样的将领让他们怎么相信现在的晋国,怎么有希望?

这样的晋军,又怎么能阻止别的国家来侵略呢?他们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们曾经强盛的国家了。

他们本来就是逃荒的难民,好不容易在荔城定居下来,现在又遇到了戟国军,能保下命就算是不错了,这年头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丈夫为了安慰妻子,还是说道:“你放心,我身上……”

后面的声音比较轻,傅辰也没有仔细去听,应该就是和食物有关系,从他们夫妻俩一同看熟睡小孩的眼神就能够看出,应该是藏了一点食物留给这孩子的。

只是这庙里人多口杂的,他们并不敢讲出来,如果有人听到来偷食物,那该怎么办?

从这夫妻的对话中能够听出戟军虽然攻下这座城池,但并没有对百姓做过什么,还是让他们继续在这座城市生活。甚至对有些百姓来说,有戟军在他们还有机会吃饱饭,不是件坏事。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能够吃饱一顿饭,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戟军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哪怕占下城市,也不会饿到百姓。

傅辰自己是苦人家出身,他明白这种饿到逼疯人的感觉,所以并不怪他们感谢戟国的行为。对大不部分人来说,只要能吃饱饭,谁掌权,并没有区别。

实际上傅辰并没有多惊讶,如果没有这样的迷惑力那就不是李变天了。

傅辰本来不想再听这对夫妻唠家常,不过,听到后来他发现,他们的话语中居然有提到这座城目前的情况,归纳加推测,里面有他需要的重要消息。

从他们描述的军人服装特点来看,傅辰能够分辨出白天都有哪些戟国军队在换班,分别是在城中哪几处巡逻,把这些提供的情报汇总,根据脑中的地图有了大概的掌控。

傅辰本打算先找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然后明天用普通百姓的身份对这座城做个系统的侦查。

现在,或许能够提前一些时间了。

就在他准备闭眼养精蓄锐的时候,那熟悉的第一军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向分明是这间寺庙。

莫不是他们察觉到什么了?

第285章

可能性很低,他刚才很注意没发出什么响动,再说破庙里的天井荒废多时,就是这些留在庙里的人都不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去外面受冻,更何况是离得更远的戟军,能发现的概率太低了。

傅辰将刚才从地洞里出来一直到现在进入庙里所经过的一切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看有没有他忽略的漏洞。

在这个布满敌军的环境下说一点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他在这个铁壁上硬生生砸开了一个洞,这个洞随时有漏风被发现的可能。

确定自己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后,他再一次镇定了,就如同身边的那些乞丐一样,“睡”了过去。

那些人脚步越来越近了,他靠在墙上“昏睡”着。

也许这只是一次临时的检查,戟军向来是这样面面俱到,他没必要草木皆兵。

第一军的人来到门口,他们所有人都戴着特制的遮面兜鍪,只有眼睛能观察周围,这是第一军的特色,他们是暗夜行者,不被知晓容貌能更方便的完成任务。

他们并没有惊动里面睡觉的人,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有在傅辰身上停留多久,在他们眼里傅辰只是一个普通的乞丐。

当他们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傅辰保持了心脏的跳动频率,这些人到底是曾经的老熟人,也算知根知底,其中有对这方面进行专门训练的,如果有不同寻常的他就会成为关注目标了。

这群兵发现没有什么异状,他们很快离开去一下个聚集地。

在荔城里面这样大大小小聚集着人的地方一共有十几个,为了防止暴动,他们会定时在这些地方巡逻一番,以他们的眼神,如果谁有问题,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有这个自信,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法眼。

但傅辰是那个例外,他本身就是比第一军团的眼光更加苛刻的人,又是李变天亲自带出来的,从以前的内部职位来看他是最高级别的,自然也是里面眼神最精准的。

就是李变天自己都不一定能分辨出他的易容,更何况是第一军的人。

等他们的人彻底不在寺庙范围内,傅辰再次睁开了眼,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又缓缓闭上了。

傅辰一个晚上都只是假寐,在这种的环境下,他也无法入睡,就和曾经在李变天身边那些日日夜夜一样,总是时不时睁开眼,好像下一刻就会命丧黄泉。所以周围有一点点响动,他就完全清醒了,随着一个人的起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来,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傅辰也随大流,睁开了眼,跟着他们一起出了寺庙。

天还没有亮,寒风吹打在脸上,像要在皮肤上割出一个个刀口子。越来越残酷的天气使得每一个走出寺庙的人都瑟瑟发抖,傅辰也装作自己很冷的样子,慢吞吞跟随着队伍。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城内非常平静,百姓依旧过着与之前并没有太大差别的生活,如果不是时不时巡逻的士兵,都称得上安居乐业了。

沿街也没有丝毫混乱,他还能看到开业的个别店铺,当然现在会光顾的只有戟国军了。

走到了人们的聚集处,原来是戟军开始发放粮食,傅辰估摸了一下时间,这个点是戟军的固定放饭时间,从这细节也能看出他们的粮食并不紧缺,戟军这样远距离的侵略路线,还能物资充裕,除了准备充分,与对当地势力的渗透也不无关系。

这些还是他和邵华池多年破坏后的结果,如果没有他和邵华池,也许李变天早就是……

对这次的刺杀,傅辰更确定除了出其不意的速战速决没有更好的进攻方式了。

热滚滚的粥,在这寒风天气里飘散着湿气,心理上给人温暖的错觉。傅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让傅辰意外的是这些荔城的百姓并没有在看到放粥就哄乱。

傅辰暗暗观察周围人的表情,发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无论是发放粥的军官还是周围监管的士兵虽然气息凛然,但态度并不凶悍,傅辰暗道这果然是李变天的风格,一边给人做规矩,一边让人对自己感恩戴德,生不出怨恨。

这一个个的,与戟国百姓多么像,才那么短短的时间就有这种变化,如果再给李变天一点时间会变成什么样?

傅辰故意拨开头发,展露出易容后的脸,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容貌。想要接近李变天,就要面对的是第一军第二军,李皇近身侍卫等,他需要这样丧心病狂的“暴露”自己。

白天巡逻的是傅辰所知的第五军和新军。李派中第四军至第七军是日常军,近可守城,远可退敌,这些军不了解的人无法准确分辨,傅辰自然可以,几个军兜鍪上雕刻的图形颜色和形状有些许不同。

至于新军一般起辅助作用,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李派白日不限制百姓走动,所以到了放粥时间,百姓来来往往的,像傅辰这样子灰头土脸的乞丐,并不能引起各方注意,他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寺庙,才刚坐下来就被一伙看上去流里流气的人给抢走了粥碗,也不怕烫的咕噜噜喝下去。傅辰记得他们,就是昨天警告过他的几个人,这应该就是抢走那乞儿睡觉地方的人吧。也许是这个哑巴平日里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才会助长这些人的嚣张。果然他什么都没有说,那些人早就习惯了,笑骂了几句就离开,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一顿不吃,对傅辰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现在还不想惹麻烦。到了第二次放粥的时间天已经黑了下来,这季节接近冬季,黑得早。

傅辰以吃坏了肚子的模样,急匆匆地跑到路边隐蔽的一个茅厕里面,默默等待着机会降临。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乞儿在茅厕里待多久,更何况谁没有三急?这也方便了他,他忽略着这里令人反胃的味道,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平心静气得闭目养神,约莫过去了半柱香,终于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往这边靠。

是第一军的人,是个幸运的发现。

像早上的第五军、新军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李皇,只有第一军的人才有资格出入李皇所在之处及其外围,而他要等的正是第一军。

这人也是急着上茅房,直冲冲的过来就打开了傅辰旁边的第二间茅房。这士兵感觉到周围有人,但是个没武力的,也没有太在意。

装作普通人本来就是傅辰的拿手绝活,就是当年的李皇都没有发现,更何况只是一个士兵呢?

而且,在士兵看来,这里已经是李派的地盘,是在李皇统治下的,根本没有人敢对他们进行反抗,也没人有能力在李皇眼皮子底下闹妖蛾子。

陛下是是不可战胜的!这是所有李派人的想法。

更何况这荔城百姓基本上都被他们收服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发难?

傅辰也正是利用了他们这样的心理,堂而皇之地进入核心,这世上了解李派又不是李派的,也只有他了。

从刚才凌乱的脚步声中,傅辰已经隐约能察觉到这是第一军里面某个他相熟的人,锵一声,这是将兜鍪放到旁边的声音,没多久旁边的人开始哼起了小调子,这个小调来自戟国的偏远地区,是地方名谣,傅辰以前听过也学过。

这是第一军里面外号红狗的男人,嗅觉较为敏锐,一般情况下李变天会利用他来做追踪和分辨的任务,但茅房里臭气熏天,就是有什么他也闻不出来,更何况傅辰身上几乎没有别的味道。

为了不让人发现信号弹的火药味,他把这些都一起卸掉了。

这个红狗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次在茅房里的时间都会比较长,以前傅辰还嘲笑过,这人也不当回事,只说自己也就这时候能够放松一点了。

傅辰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站了起来,一点都不像即将要刺杀的人,连一丝杀气都感觉不出,然后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茅厕的门,走了出去。

红狗还在哼着小曲子,本来也没有当回事,直到他的茅厕门突然被打开,歌谣声也突然中断。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掌给惊到,被直接拍向脑门,嘴巴被傅辰牢牢捂住,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快速而无声地死去。

为了消除自己这一掌发出的声音,傅辰特地选择了外围放粥时最吵闹的时间段,又搭配红狗最需要解决生理需求而放松警惕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以前还在李派时他们切磋过,深知红狗的弱点。

也许在死去的瞬间,红狗已经知道攻击他的人是谁。

解决了红狗,傅辰进行下一步,要再一次换身份了。

李变天贴身的士兵都有身高和身材的基本要求,这种要求一般是为了更适合习武。傅辰既然能贴身伺候李皇,那么他也是符合这个要求的,甚至是让李皇最为满意的。

所以跟这个人换衣服并不会很容易的被发现,更何况他非常了解第一军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

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在黑暗中将一切乞儿的特征抹去。

看着红狗的尸体,傅辰还是决定将他放到目前最适合的地方——粪坑。

在粪坑里能一定程度上保证他的安全,也能在短时间内不被发现,气息、身体都会被掩盖。

不过只要第一军发现异状,他就连进入李皇身边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最佳时机就是趁现在抓紧时间进入李变天周围,找机会暗杀,这时间必须控制在明天放粥前。

根据第一军巡逻的时间点,傅辰戴上搁在一旁木架上的头盔,回头望了一眼,淡声道:“各为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走上这条路,怨不得谁,就是换了他自己也一样。

踩着那熟悉的旋律,顺利地进入了这个队伍,旁边的人对他耸了耸肩,但并没有说什么。

傅辰已经猜到这应该是与红狗关系最好的兵,代号驴头,平日最唠叨。

一队人在巡逻途中,驴头小声抱怨了一句:“又去那么久,怎么不干脆掉进里面得了!”

傅辰学着红狗的语气,用标准的戟国口音嫌弃道:“你很吵,保持安静。”

驴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队伍最前面的老大还是打消了念头,他可不想再因为话多吃惩罚了。

见最熟悉的驴头被自己忽悠过去后,傅辰也松了一口气,他也是第一次学红狗,只能从日常生活中取经,短时间蒙混过去还行,久了就不一定了。

又过去了一刻钟,到了互相交换暗号的时间,戟军的暗号一般是一刻钟更新一次,而且每一次交换的暗号都是随机提取的,暗号有个总词库,傅辰以前背出了他的级别能知道的所有,但是他不晓得过去这么久是否有所变化,希望运气不会这么糟糕,最好是他知道的几千个暗号之一。

一个个互相低声又快速地对接,傅辰神经紧绷着。

旁边驴头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上伦河上魂归兮。”

傅辰体内涌上一股寒流,手心也冒出了细汗。

第286章

这段暗语并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甚至连格式都与以前有很大不同。以前的暗号以一两个字为主,最多也不超过三个,大多是地名或是药材食物等,也是为了在交接的时候节约时间,现在这一句更像是诗句。

这不是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种暗号模式,就算傅辰再天赋异禀也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答上来。但所有戟军的互接暗号都要短时间内应答,做不到被怀疑就是必然。

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无论如何回出一个答案,然后等待命运裁判。

他只能以曾经从李派得到的信息,来猜测下一句是什么。

如果失败,那么他面对的就是戟军的围剿,而他在这样子的围剿下,根本不可能有生还的几率。

傅辰缓缓闭上了眼,概率太低了,也许现在就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也是他争分夺秒的最后时刻。在这个时间点,他甚至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其他,只有将所有精力都用来破解暗号。

上伦河是戟国的母亲河,是所有戟国人人心中最神圣的一条河流,关于这条河流涉及的知识点也非常多,下半句能对上的内容能有千百种。他首先要缩小范围,那么,最主要的突破点就在后半句魂归兮,魂归兮有一个戟国象征,那就是彼岸花,彼岸花在戟国又叫做曼珠沙华,恶魔的温柔。

不过就算他分析了这些,他也没有办法答出下半句,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哪怕他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也一样会被怀疑,只要一打开兜鍪,他的身份就会曝光。

傅辰在盔甲下身体冒出的汗越来越多,他赤红着双眼,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已经做好了被发现就立刻逃跑的准备。

就在这紧迫时刻中,思绪不停运转,忽然有什么一闪而现,想到了曾经一幅画面,就是他与李变天一同在上伦河边走,看到了在河对岸那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

李变天又为这种花取名为红漫天,意喻着死亡的召唤,而这事只有亲信才知道。

傅辰像是赴死一般的回了一句:“曼珠沙华红漫天。”

其实与前一句没有什么联系,词句也不对称,但却是有李派的独有特色。

傅辰这些分析看似花了许久,实际上都是一瞬间完成的。

驴头疑惑了一下,望了眼傅辰,然后并没有其他反应,就这样暗号对接已经结束。

这让已经准备好突出重围的傅辰意想不到。

所以是……正确的?

傅辰相信这个暗号的修改,与李变天本人也有关系。

虽然暗号通过了,但是驴头对于傅辰刚才的停顿还是心存疑惑,在队伍回到府邸准备交接的时候,他回头对傅辰说:“你刚才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这句话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肯定不会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普通询问,但傅辰猜测这时驴头已经对他有一丝怀疑,但因为“红狗”之前的表现,他还是更担心红狗的情况。

傅辰隔着兜鍪,语带惆怅道:“有点担心母亲。”

这口音是红狗的家乡话,红狗的家乡与驴头是同一个,所以他们两个比起别人更亲一点。

驴头听到这话里头说的,怀疑都消去,他明白红狗的担心,红狗的父母亲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非常爱护,后来得知红狗被选为李皇近卫,才万般不舍地与儿子分开,这么多年来与儿子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年数已高,又还有几个年头能活。但驴头知道,红狗的父母早就在前几年去世了,不然陛下也不会一直留着红狗,不让他回去,免得影响红狗状态。

傅辰消除了对方的疑惑,总算顺利的进入李变天所在的核心位置,这里原本是荔城守城将领的地方,只是守城将领和全家都被李派的人斩杀,这座府邸也就空了下来,就被李派的人理所当然占了。

目前并没有四处巡逻的警卫,而且安静的出奇,傅辰隐约能听到攻击产生的碎裂声与撞击声,离他们还有些远,但身边的护卫都像是没听到一样

傅辰目中划过一道犀利的目光,是李变天……他果然病发了。

他没有四处张望引来怀疑,边走着边与脑海中的地图对应,在进入荔城之前他们的人并不知道李变天会选择哪一处作为自己暂时的据点,所以薛睿在他来的时候已经给了这个城池里所有重点关注的主宅,这里也是其中一座。

现在是交班时间,其中一半的人要交替第二军休息,然后过几个时辰再一次交替。本来还轮不到红狗休息,只不过驴头看到他的状态不太好,拍了拍他肩膀,“这样吧,我和你换。”

“不用了,我可以。”

驴头强硬的按下了他的肩膀,“我让你去就去,不是嫌我啰嗦吗?”

傅辰没有办法,只能应了下来,成为留下来的这一批人。

在傅辰要回答暗号停顿的时候,他就已经算到了这一幕,在露出破绽的瞬间就决定将计就计,利用自己的停顿引起红狗的注意和愧疚,无论后面红狗是不是换班的人选,他都有一定几率留下来,只要能留下来,他就能接近李皇。

休息的地方自然需要脱身,他不能脱掉兜鍪露出这张脸,所以刚到休息处,他就找借口离开众人。

而出去了的驴头在思考着什么,他身边的同伴疑惑地望着他,“想什么呢?”

驴头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好像有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算了算了,还是快点巡逻完,老子想睡觉了!”

另一边,也同样是午夜时分,邵华池站在城墙头,出神地望着远方,青染一步步走到城墙上,看到这样的邵华池,不由想着,殿下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他们以前怎么都没有发现呢?

也许是太惊世骇俗,所以根本没人会往这个方面想吧。

不过看到其他人完全没有怀疑过,他们还是挺享受这种别人永远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看公子的做派也知道,公子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殿下的声誉。

“殿下,是在担心公子吗?”并没有得到回答,青染也没有再说话,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同样会担心薛睿。

看着殿下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人与人是平等的。你看,就算是殿下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一样会为了心爱的人牵肠挂肚。

邵华池并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思想似乎都随着那个人的远去而离开。

自傅辰离开后,他就整夜整夜的失眠,习惯登上城墙望着远方,似乎那样就能等来那个他想等的人,也许只是这么看着,就能让他的担心减轻一些。

这几天,那紧张感却越来越频繁了,他觉得要发生什么?这么等着总归是不安心的。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块两人都有的玉佩,喃喃自语着:“快点回来吧,我要等不下去了。”

傅辰再次找了借口去茅厕,逃脱了其他人的聚集处,他根据恨蝶所绘制的地图,顺利避开巡逻密集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人匆匆过来,那人曾经是他带出来的太监绪英武的手下,小杏子。

小杏子一看到傅辰的装扮,知道这是第一军的某一位大员,直接上前请罪,他有些害怕,但又知道这种事瞒不过去,也不得不说。

“大人,有个仆从染了痘疹,传染了其他人,无法去伺候陛下,奴才实在拿不好注意您能过去看看吗?”染病的奴才是不能到主子面前伺候的,若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傅辰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冷声道,“带我过去。”

第一军对外向来都是这个态度。

小杏子带他过去时候就看到,有好几个躺在床上呻吟的人,他们脸上和身上都冒出了大大小小的痘子,这才是小杏子不敢隐瞒的地方,他怕这群人染了天花。

傅辰经历过,分辨的出这不是天花,这些痘痘看着恐怖,却只是一种急性病,敷一敷药就能好的,这些人恐怕是不想去伺候,才会故意吃了什么药变成现在的模样。如果其他第一军的人过来,看到这些人哪里看不出端倪,欺君之罪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是现在被他看到了,那么也是命了。

旁边的小杏子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看看傅辰,一会儿又看着床上的这些人。

傅辰无法询问,也不知道小杏子要让这些人去做什么,但从看到他进来,床上的人那不约而同的惊恐眼神,就能猜出他们非常惧怕自己,也非常排斥伺候李皇,他记得以前伺候李皇的工作可是争先恐后的,现在居然变成了人人唯恐不及,看来闻绮给的情报是对的,李变天果然在他离开之后大开杀戒,闹得人心惶惶。

他走近了几步,观察着这些痛苦呻吟的人,小杏子以为傅辰只是查看他们的情况,实则傅辰发现了某些端倪。

这些人长像不尽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与他有一点像,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气质,总有一样是与他符合的。

傅辰隐隐的猜到了什么,这是按照他的模板去找的替身?

他回头对小杏子说,“带上能走的人,一起去见陛下。”

走了一半,发现傅辰是落在后头的,小杏子有些奇怪,这位大人怎么会不知道陛下所在之处,傅辰现在虽然穿着第一军的轻甲,但是这里处处都是李派的眼线,他不能随意乱走,那么多院子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有人带路再好不过,就是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两权相害取其轻,没有完美的计划。

不过傅辰知道这个小杏子很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以前绪英武身边围着这么多小太监,傅辰也就对这个小杏子说过几句话,也正因为如此,这小杏子在绪英武离开后,被调派了上来。

他带着傅辰和其他仆从过去李皇的院子,外面有第二军的人在把守,傅辰掏出了红狗的专属令牌,“有情况向陛下禀告。”

把守人检查过令牌,“等陛下的命令。”

傅辰刚才进府邸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再一次从把守人口中确定李皇刚刚病发,只有这种时候的李皇才会将所有人都赶出去。

傅辰打发了小杏子离开,让他请城里的大夫给这几个人看看,并告诉他不用害怕,他已经查看过,并不是天花。

带着剩下的仆从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传来了李皇用内功推送的声音,“何事?”

再一次听到李变天的声音,傅辰只觉得恍若隔世。

李变天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他这几日噩梦连连完全睡不着,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也就今天下午稍微有些睡意,只是休憩了一会儿梦到了曾经在黑水河边与那个人刀剑相向的记忆,在梦里他把那个暗杀他的家伙给杀了,他从梦中惊醒,看到周围的陈设才惊觉,又梦到那个家伙了。

如果说李变天这辈子有什么让他看得上眼又记忆深刻,得到他最深的喜爱和最深得厌恶的,那么就是傅辰了。

这个让他恨不得碎尸万段,让他的大计大受阻碍的人,居然就这么轻易死了,他怎么能够罢休?怎么能够甘心?

这个人就是死,也应该死在他手里,才值得。

李变天坐了起来,缓了一会,刚要起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那个熟悉的人,正对着自己笑。

“李遇?”

刚要击杀,一眨眼功夫又没了,他一阵眩晕,一手撑住自己才免于狼狈摔落,晃了晃头,再看过去哪里还有那个幻影。

他明白是那个乌鞅族捣的鬼,可派出再多的兵也找不到那群地底的老鼠,而他没有那么多兵力专门抓这几只油滑的畜生。

几乎坚不可摧的李变天,在阿芙蓉和梦靥诅咒双重攻击下,内心出现了裂缝,而所有曾经压抑的忍耐的都疯狂涌入这裂缝中,将他构筑的坚固堡垒慢慢摧毁,他的精神每况愈下,到现在他自己也能察觉到力不从心,不断出现的幻觉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无法保持清醒思考。

他的目中癫狂,狠声道,“该死……李遇……何不出现在朕面前?”

很显然以前的雄主李变天是不会说出这么感情化的句子,他终于还是一点点的被傅辰的计划给腐蚀了。

这是心魔,只有去了心魔他才能无所畏惧这越来越严重的精神摧残。

刚克服了出现的幻觉,阿芙蓉的瘾又上来了,他立刻吩咐所有人都离开,还没等人离开就发作了,阿芙蓉几乎将他变成了一个疯子,他疯狂的在地上打滚,哪里还像是曾经神的化身,无目的的攻击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内力都耗光,所有精力都用在抵御阿芙蓉上面。

待再一次抗争后,他才感知了外面的动静,让人进来。

耳边听到到熟悉的第一军脚步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从地上略带摇晃地站了起来,身上带着斑驳的血迹,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开口问向门外人:“说。”

“陛下,有部分宫人染了传染病,无法过来伺候您。”

李变天听出了此人略带家乡口音的戟国话:“红狗?”

“是。”

“进来。”

傅辰一进去,藏在衣袖中的手捏破了一包粉末,这是乌鞅族制作的,能加深噩梦诅咒的效果,起到相辅相成的作用。能让人在现实中看到幻影,精神也会有影响。

他明白想迷惑李变天并不容易,也只能指望李变天现在低迷的状态。

而且只要李变天发作,所有暗卫都会离开,这也是他要等对方发作的原因。

他看到的是一片被摧毁的屋内,就与他曾经在戟国经历的那样,李变天也被他自己创造出来的阿芙蓉给折磨得痛不欲生。

想用阿芙蓉控制他人,那么你自己也尝尝被它控制的滋味吧,伟大的李陛下。

李变天已经不再坐轮椅,既然露出了真面目,他也不屑再伪装了。

他坐在一旁榻上,像一只慵懒而具有攻击性的豹子,只是这只豹子脸上能看出掩饰不住的疲劳,如果是以前的李皇,绝不会被人发现这一点,但现在的他已经累到没有办法再遮掩这些了。

傅辰与李变天分开最多只有半年,他却感觉李变天有些老了,不是那不变的容貌,而是气息。

李变天精神萎靡,并没有花心思去观察自己的贴身近卫。

随着傅辰的进入,他身后的那几个没被感染的仆从也一起走了进来,默默地开始整理这一塌糊涂的屋子。

可还没有整理到一半,原本坐在那边卧榻上的李变天,忽然抬起手,隔空发出几掌,那傅辰带来的几个人,突然口吐鲜血,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

傅辰身体僵住,他似乎听到那头李变天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些死去的人都是垃圾,好像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只只鸡鸭,让他出手都脏了手,“拉出去吧。”

李变天并不是每次都开杀戒,全凭心情,像是今天梦到李遇了,来伺候的人就难逃一死,哪怕无法发泄,也能在看到这些尸体时稍作缓解。

如果说傅辰原本还疑惑为什么要找那么多自己的替身,现在就彻底明白了,所有这些像他某个特点的,全部都是李变天的玩具,也难怪他们宁可假装生病,也不愿意过来伺候了,谁愿意白白地牺牲自己的性命呢?

他知道李变天有多么厌恶自己这个程咬金,但他没有想到,居然到这个程度,可以无所顾忌地去伤害无辜的人。

不,李变天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在乎牺牲多少,也不在乎这些人命,他心中唯一的追求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心里面,其他人能为他的大业付出,都应该感激他。

就算是以前的他也不过是李变天身边的一个玩意儿,只是恰好他被看顺眼了而已,要不是他最后判出,也许李变天也不会将他的重要程度提高到这个程度。

李变天无法接受一个玩意儿敢耍那么多花样,还让他被当作愚弄的对象,这是李变天一生中的奇耻大辱。

傅辰看着外面的两个把守人习惯地将这些尸体拖出去,地上留着一条一道道血痕,就像这些死去的人的哀鸣。

“既然来了,就说说现在城里的情况吧。”李变天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晃动的烛光让他的模样看着有些诡异。

傅辰根据自己记忆里的情况,又结合红狗的性格,向李变天汇报他们的巡逻状况,当然其中有自己的添油加醋和想象,身为曾经的红人他清楚用什么回答才能避开雷区。

李变天喝着茶,闭着眼,听着他的报告,忽然,犀利的目光看向傅辰,“我听说这座城里不少百姓都在提晋国的瑞王,可有此事?”

听到瑞王两字,傅辰的心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杀气,哪怕他很快就回神收敛了,但是他很清楚李变天对杀气有多么敏锐,就像那次在黑水河边,哪怕深度昏迷的李变天都能对他的攻击产生反应,虽然这五年他潜心练习,让自己无论任何时候都没有杀气,但是在突然听到邵华池的称谓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李变天似乎还没有从阿芙蓉的的瘾头中缓回来,并没有注意到傅辰的异常。

傅辰不敢放松,只能时时警戒着,也不知道李皇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消息,也或许是百姓对邵华池的期许太高,连李变天都听说一二,含糊的说道:“属下并不知此事。”

他现在正在控制自己不由自主发出的杀意,他能感觉到,李变天对邵华池的命志在必得,就算他们控制住了邵安麟,邵华池也随时处在危险的境地。

一想到这点,傅辰就有些破功。

李变天笑了起来,“看来安麟的皇位不稳啊!”

就如同傅辰所料,李派在栾京等地的重要情报点都被他们去掉了,李皇现在只能知道京城大概的情况,那就是邵安麟登基,其余想知道的可就难如登天了。

如今没有了这群在京城里的爪牙,李变天就是没了牙的猛兽。

等傅辰全部回答完,李变天一挥手,“下去休息吧,准备准备三日后攻下一座城。”

“但晋国这边派了徐清将军,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叛变的隆将军……”傅辰犹豫地说道。

“朕会想办法,你让游其正来一趟。”

傅辰领命后转身离去,看着李变天的状态,他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跟在李皇身边那么多年,他能分辨现在的李变天虽然看上去非常的疲劳,攻击力也没有之前那么强,但是那药粉似乎并没有发挥作用,要完全解决,依旧要冒很大的风险。

如果是原本的他会冒这个险,错过了这次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而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藏那么久。但是现在有个小傻子在等他,他还是想用更万全的方式。

当他转身的时候却没有注意李变天忽然睁开了眼,定定的看着他,“红狗,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李变天怀疑他了。

傅辰却出奇的平静,在那样黑暗的环境下他没有条件来查看红狗身上是否有伤,哪怕有条件也没有那个时间。

他回忆着红狗的脚步声,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于是他回答道,“属下并没有受伤,陛下怎有此问?”

这是一个1/2的概率,只看他的运气了。

倏然,李变天以肉眼都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直接扑向了傅辰,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傅辰掏出身上的匕首隐藏在衣袖中,用李变天教的隐藏术顺利瞒过了李皇的眼睛,李变天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背脊砸到地面产生一阵剧痛,随之而来的一掌拍向傅辰的胸骨,傅辰只来得及躲过要害,却还是被结结实实打中,眼前一黑,他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李变天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一字一顿,“你不是他。”

第287章:终章(上)

晋国

继傅辰被追杀失败后,邵华池又得到了新的消息,他的幕僚也相继被暗害,这些人就没有傅辰的幸运了,待他的人赶过去连残骸都见不到。

几乎不用去想,幕后黑手,也只有新皇了。

邵华池这一个月也并不好过,他被新皇分到了审问细作的事务,在其他人看来是个轻松的活,是新皇体恤自己,但这些细作与邵安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反扑。也曾有细作扬言说邵华池是他们的内应,并以死为证。

虽然这些反扑都在强有力的证据下一一破灭,但新皇并不罢休,依旧动作不断,让邵华池防不胜防,他知道桂嬷嬷的事就是他们心里亘着的一根刺。

现在这根刺去掉了,新皇对付他就更难了。

去掉他的幕僚,是对他的警告。邵安麟是在告诉他这个晋国是他的,而不是你邵华池想来就能来的,要是现在邵华池没什么动作反击,那么新皇就会变本加厉。

邵华池堂而皇之地来到皇宫,哪怕现在是深夜,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像是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已经默认了这位瑞王的地位身份,也或者说在他们内心渴望的是瑞王登基。

他来到了养心殿外面,安忠海通报后,神色犹豫地走出来,“陛下并不想见您,您看要不改日?”

安忠海忠于先帝,邵安麟是先帝认准的皇帝,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是站在新帝这边的。从心理上也是觉得像邵安麟这样的天之骄子,落到现在人人离心的地步,太让人惋惜了。

但面对与他也有不少联系的邵华池,他也不敢有所隐瞒,从很多年前他就知道这位王爷是一匹饿狼,在不经意间就能狠狠咬掉敌人一块肉。

“若本王一定要进去呢?”言下之意是,本王想进去你以为就凭你拦得住?

邵华池嗤笑着,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安忠海连怒斥对方在皇宫之地无礼的想法都没有,这人是瑞王,在宫里这么嚣张也不会有事,就是被人知道,其他人也会为他找尽借口辩解。

这样的待遇,也只有这位是非黑白颠倒的王了。

就在安忠海为难之际,里面传来皇帝召见的声音。

邵华池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此时邵安麟还在熬夜批改奏折,抬头看了一下帝座下方的七子,静静的观察了一会,也许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位皇弟。

他杀了这人这么多么幕僚,要是邵华池不来就不是那个战场上的杀神了,这锐气不会因为回到京城就消减。

“朕知道你会来。”

“那皇上知道臣弟来,所为何事吗?”

“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突然,声音拔高,怒斥道,“瑞王公然行刺,立刻把他拿下!”

邵华池甚至还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就被忽然涌进大殿的士兵给团团包围,他们以邵华池为中心,长枪直直的对着他。

邵华池明白了,这个养心殿之上,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他有没有做都不重要。

谁会对金口玉言质疑?

邵华池抬头,正视新皇,这个他从小到大都仰望的三哥,这个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他人喜爱,就得到父皇最终认可的人,他曾经多么的羡慕和渴望,现在这人又那么可悲,在看到他被围攻就能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

也许憋屈了那么久,对于一个曾经默默谋划的男人来说,实在无处可宣泄,也直到这一刻才让邵安麟有一丝慰藉,他希望看到邵华池落败的样子。

可惜邵华池没有给新皇太多愉悦的时间,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禁卫军,不轻不重的吐出了两个字:“退下。”

刚刚还冲过来的士兵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而面对这一切的邵安麟瞠目结舌,他眼睁睁的看着韶华一步步的走向帝座。他一动不动,这一刻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邵华池隔着新皇几步才停下,欣赏了一会儿新皇目前的表情,才慢悠悠道:“皇上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让本王暂时不要出手,您以为现在还可以在这皇位上高枕无忧吗?”

这时候的邵华池只给人一个感觉:嚣张。

嚣张到了极致。

可这样的嚣张让邵华池看起来张扬肆意,也是属于他的独有魅力,但此刻的殿内无人欣赏。

这话甚至比杀了邵安麟还要令人感到羞辱。就好像是这个皇位是邵华驰让给他的一样。

邵华池在傅辰离开后越来越烦躁,不耐与皇帝虚与委蛇,不如一次性解决了。

他步出养心殿,砰一声,腰间的玉佩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殿外的护卫刚要上前就被邵华池抬手阻止,他怔怔地望向地面,看着那块刻有傅字的玉佩从中间裂开,像在预示着某种信息。

这一对玉佩他与傅辰各一块,是他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心意之前就从高僧那里开光过的,前几年这位高僧已经圆寂,玉佩就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

现在,玉佩碎了。

他将碎裂的玉佩捡了起来,唇微微颤粟,“傅辰……”

荔城街道,午夜。

驴头还是没忍住回想着刚才红狗的行为,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看他的状态不好,第一军的队长就让他先回来,他也没有推辞。

等到他到了休息处,并没有看到红狗,问了周遭人知道是去了茅厕,他想了想,突然间问:“红狗刚才有叫太医吗?”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驴头越发觉得不正常。红狗是受了腿伤的,为了巡逻,不影响整个队伍的内外调派,特地问军医要了止痛的麻沸散来抑制疼痛,让自己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区别,而每次到了换班的时候都会请军医过来换药,怎么独独少了这次?

驴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就站起来,让人去通知第一队、第二队的队长,扬言自己有重要发现,如果是他想的太多冤枉了红狗,那么他宁愿吃军棍,但如果不是呢?这个后果谁敢承担?

他问旁边休息的同僚:“你们谁去一趟茅厕,帮我看里面有没有人?”

他有些紧张地想,如果刚才那个不是红狗,那么又是谁呢?原本的红狗呢?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

随着傅辰的进入,七王党的其他人也通过那条密道陆陆续续的进入荔城,在薛睿的安排下通过放粥时间分散到城内的几处聚集点,由于这些聚集点的人比较多,多了他们这些人也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里面唯有青酒,最让薛睿头痛,总是四处游走,完全不听从安排,但是也正是这个小家伙遇到了一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人,这样的运气也是没谁了,带着青酒总是处处有惊喜。

这人曾经是荔城守城将领的家眷,当日因去城外送友人逃过一劫,待她回城看到的就是被屠杀的满门。

薛睿和青酒互看了一眼,从青酒侦查到的消息来看,傅辰应该已经混入了守城将领的宅子里。这座宅子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必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希望能从她的嘴里得到一些更有用的消息。

******

傅辰痛得撕心裂肺,一阵阵轰鸣声掩盖了所有声音,根本没有听清李变天说了什么,但哪怕没有听清他也能猜出对方说了什么。

他已经暴露了!

在二选一的概率下,输了。

在傅辰毫无反抗的状况下,李变天把他的兜鍪取了下来,露出了傅辰那张易容过的脸。

果然不是红狗,如他所想的那样,红狗被这个人代替了!

但更严重的问题来了,这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无论是城中防卫,还是府内的,他的第一军第二军替换值班,暗号接洽毫无可趁之机,而且不是对他们的人特别了解的,根本不可能混入。

几乎只要出现,就会被他的人发现。

如果不是刚才此人露出了那一丝杀气,他也不可能怀疑,几乎可以算连他都一起蒙骗了!

而这种剑走偏锋又步步为营的风格,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现在不可能出现的人。

傅辰汗湿的脸暴露在李变天面前,李皇抬起此人的下颔,观察是否有易容的痕迹,如果有那么就有与真实皮肤相接的接缝,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几乎看不出破绽。

这熟悉的手法,这天衣无缝的易容技术,又能将红狗扮演得惟妙惟肖,让他都分辨不出来的能力这世界上似乎只有……他。

李变天原本平静无波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在要快速解决身下人的瞬间,顿住了,心中满是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与见到仇人的除之后快,这样复杂的心情纵横交织着。

“李遇……”不自觉地吐出来这个早就是戟国禁词的名字。

李遇,一定是李遇,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了。在李变天心中从来都没有傅辰这个名字,只有李遇,这个人无论生死都是李遇,是他遇到的那个。

他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还活着。”

傅辰刚刚恢复神智,耳朵的听力也终于回归正常,像是重复对方的话一样,“我还活着。”

李变天在这瞬间,将所有盘根错节的过往一点点理清,他猛地看向门外,但是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天空更看不到星辰。

他也不再花时间去研究这些,现在人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连老天爷都耍了他,曾经从不信天的他,何时变得如此狂妄,认定老天爷是在帮自己?

这真是天大的嘲讽。

傅辰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他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实则李变天那一掌下去,让他受了不小的内伤,内脏大量出血,他现在还能使用内力封住筋脉,可若是超过一个时辰还没有遇到薛睿和梁成文他们的话,也回天乏术。

他看到李变天眼中布满血丝,额头爆出青筋,已经怒极了的模样,更不怕死地激怒李皇。

艰难地对李皇扯了扯嘴角,“陛下,好久不见,李遇分外想您。”

想朕?是想杀了朕吧!李变天内心痛恨与喜爱交织,死死盯着傅辰,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样子看起来有些癫狂。

门外的侍卫早就听到动静,围在外围,这段时间李皇喜怒无常,并且常常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四处攻击屋子,闹出动静的次数实在太多,也让他们本能地守在外面。

李变天停止了大笑,望着自己身下的傅辰。

像是又回到了那五年,两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他忽然就柔和地对外面的侍卫说;“都出去吧,朕要与小家伙……叙叙旧。”

小家伙是谁?这答案没人知道。

傅辰发现在李皇心中,对自己与其说是恨意,还不如说是厌恶。

李变天更想自己亲手一点点慢慢折磨他。而不是依靠外力,这也许就是李皇独有的骄傲吧。

李变天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傅辰,“站起来。”

傅辰现在哪怕动一动也会牵扯到神经,他根本就没有力气再面对李皇,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葬身在这里了。但内心的坚持又让他维持着清醒,他捂着胸口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很久没有与你切磋了,来,让朕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傅辰的武功来自李皇,两人曾经多次切磋,傅辰几乎次次凄惨落败,又一次次地挑衅李皇,这是他们主仆间的乐趣,曾经的李变天很享受这样的亲密与被依赖。

还没等傅辰站稳,骤雨般的攻击朝着傅辰狂袭,招招毙命,让人招架不住。在李变天的攻击下,傅辰犹如在暴雨中的枝丫摇摇欲坠,他只能勉强躲过致命攻击,根本提不上还击。

这是李皇在受了双重精神摧残数月后的攻击力,已经让他感到窒息,也更深切的感觉到眼前的男人有多不可匹敌。

他就是不攻击,只这样躲避下去,不出几个瞬息,也会被击杀。

而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李变天想要一点点的杀死他,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位皇者将那些屈辱抹去,否则这心魔将伴随终生。

在电光火石间躲过致命一击后,傅辰渐渐绝望,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的剧痛让他无法更好的掌控动作。

倏然,李变天密集的攻击出现了断层,连内力都在恍惚中用不出来,打出的掌风都歪了。

傅辰平静的目光忽地戾气丛生,犀利的眸子格外明亮,他仔细观察着李变天的表情和动作。

药效起了,机会来了!!

傅辰将刚才养精蓄锐的所有内力提起,凭着牢不可破的意志力忍住所有痛苦,进行他第一次也或许是最后一次的攻击。

李变天在这紧要关头,又一次出现了幻觉,他看不清傅辰,死命摇晃着头,爆退数步,始终抓不准傅辰的位置,连耳中都出现了重音。

现在,错过了再也不可能找到时机了!

傅辰狂泻内力,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消耗,在李变天出现幻觉的罅隙中,将一直藏在衣袖中的匕首猛地插入李变天的胸口。

第288章:终章(下)

李变天不敢置信地盯着胸口的刀,又看向李遇,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眼神复杂,汹涌着太多傅辰看不懂的情绪。

与此同时,傅辰的近身也让混沌中的李变天确认了他的位置,这是双重暴露。

如若傅辰不把自己的弱点展露,他根本无法近身。

李变天立刻祭出一掌,似要将傅辰拍成飞灰,虽然有所准备,但实力相差悬殊,傅辰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内力震到天井中,将此处砸出了一个洞,鲜血从口中喷出,血中混合着细碎内脏。

院外嘈杂的脚步声聚集,他必须要逃,哪怕他刚才攻击李皇,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但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他知道,就算跑出去后能活着的概率也不足五成,在这生死时刻,傅辰脑中却钻入了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人,那是邵华池的样子。

他看着院落上方的天空,厚重的云彩遮住了星辰,看不到紫微与七杀星。

也许,前世今生,他都没有那么一刻如此想念一个人。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他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傅辰掏出了那颗由李派研发的特制药,这个药就是晋成帝和穆君凝用过的,能激发生命潜能的药,它的缺点就是提前燃烧生命,在梁成文的改造下,能让这种药的所有功效锐减一半,无论是激发潜能还是燃烧生命,但这样也大大提升了活下来的概率。

只要他吞下,活下来的概率就降到了三成,不用的话就是坐以待毙,连一成都没有。

有了目标,不在乎损耗,是傅辰逼不得已的选项,他将药吞了下去。

这里的大动静几乎在瞬间引来了府里所有的护卫,但是当他们来到傅辰原本躺的地方,除了那一地碎石草屑和一个坑之外,居然没见不到人。

人到哪里去了?

在护卫赶到之前,早就潜伏在院落里的青酒突然出现在傅辰面前,看到他,傅辰有些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如果说谁能混入府里而不被发现,那么只有这个鸿运当头的小家伙了,小家伙能做到的就是他自己都做不到。

两人也没有交流,傅辰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立即抱起人,就根据青酒所指的位置前进。利用药物激发了体内潜能后,抱着青酒快速闪进了隔壁院子的书房,并一路仔细把他们认为经过的痕迹抹掉,他现在最庆幸的是,他是内出血。只要不吐出来,就不会有血腥味引来那群人。

他也没因此掉以轻心,李皇这边,除了红狗这群人之外,还有许多奇人,他们不可能在府里待太久。

青酒听着外面的动静神情紧绷,他指着这个房间,然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说这里面有机关,但哪怕是那位女眷,也不知道这个机关在哪里,一直只有守城将领自己使用过。

傅辰曾经与单家两兄弟呆过一段时间,对机关术也有一些研究。

他脸上布满冷汗,一瘸一拐的,在这书房那敲敲打打,终于看到在一个已经废弃的花架上的花盆的时候,他眼睛微微亮了,摁下花盆上的某个凸起的图案,书架后的墙缓缓转动,留下了一个人可以进去的缝隙。

就在外面搜索的动静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时候,两人当机立断钻进去。

才刚关上机关门,就听到书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两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经过一阵搜索,这群人终于走了出去。

这是临时决定住下的宅子,就是李派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发现这么隐秘的机关,他们不可能比这座宅子里住过的人更了解这里。

当然如果李皇在的话,有可能会发现,但是,李皇对这边的书房并没有兴趣,这里的藏书还不如戟国的千分之一,怎么可能引起李皇的注意。而且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抵抗阿芙蓉和噩梦上,他没有精力再去关注其他。

士兵人走远了,青酒才扶着精疲力尽的傅辰缓缓坐下,检查傅辰的伤势,才刚把脉,心底就冒上了一股寒意。

******

太医在第一时间赶到了主院,李变天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门外。

嘴里喃喃地说着几个字,“李遇,李遇。”

这个人的存在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深不见底的记号。无论这个人是生是死,李变天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忘记,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也许再也遇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缓缓摇了摇头,陛下伤得是要害,而且失血过多,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哪怕有再多的灵丹妙药,都不一定能救下这条命。

而在这之后他们想拔刀,也被感知自身身体的李变天拒绝了。

“扶朕出去。”

李变天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缓缓站了起来,鲜血染红了他的外衣,他却依旧不变的神情走向门外,看着这一方天地。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亲手建立的皇朝,正在慢慢的坍塌。

“找到他。”李变天又加重了语气,“集合全城的所有兵力,找到他。”

刚才那两掌,几乎阻断了李遇的生机,李遇能活下的概率很低,可没真正得到对方的死讯,他又怎能安心?

李皇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吃几颗丹药就能够回来的,李遇带来的刀上有毒,这毒就是一般太医都没有发现,无色无味,为了对付他李遇也是绞尽脑汁了。

这种毒能不被他发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只有与其他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才是毒药,如果只是单独拿出来,那么就是无毒的。是与什么混合呢?李变天猜测是在相处的五年里面下的,而能够下毒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也许他的体内早就隐藏了这种隐患,李遇非常谨慎,就连他都没发现。

而那么早就在做准备,李遇是早料到了这一天吗?

不,李遇在等这一天。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把他教的都学以致用还能推陈出新。

李遇的伤势逃不出这个府里,一定就在这附近。

一群群侍卫,对整个府里展开天翻地覆的搜寻,而李变天拖着重伤的身体直直地站在原地,他要等,微荫论如何也一定要等到李遇死为止。

在这寻找的途中,李变天也从沸腾的状态冷静下来,对身后的护卫们说:“让所有大臣过来,朕要立遗诏。”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建立的江山决不能这样崩塌。

他将一个个儿子从脑中过滤,却发现没有一个适合的人选,他的孩子众多,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人选。

驴头带着兵刚过来,听到的这句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泪如泉涌,不停的朝着地板磕头,自责快要将他淹没。

“陛下,是我的错,我早应该发现他有问题,但还是被他给蒙了过去。是我,都是我害了陛下!”他语无伦次地不断认错,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就拿出身边的佩剑,一剑就要抹向脖子,一阵空气波动,手中的剑脱落。

他愣愣地看向李皇,只见李变天慢慢说着:“戟国还需要你们,抓到李遇也需要你们。没了朕也还有你们,死有什么用?”

被李变天的话说得火辣辣的,驴头却哭得更加厉害。

李变天不在理会这群人,他思考着,这座府邸有哪里能够让李遇,在瞬间逃脱又能躲进去的地方?

那些大大小小的房间,已经被搜查了好几遍,但是始终都没有找到可疑的人。

“让精通奇门遁甲的……”说话的时候,李变天已气喘吁吁,他的呼吸也开始微弱下来,还是坚持的说道,“能人,再检查所有井口,发挥出你们的能力,找到所有有关他的蛛丝马迹,另外带两条狗来。”

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李变天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自己坚定地毅力在原地,他要等下去。

李遇不死,戟国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几十年大业将成了白费力气。

而这是他与李遇交锋的最后机会,只要他活着一天,李遇就难以有大动作。但若是他死了,还有谁能拦得住李遇?

******

在密室里的青酒眼中含泪,他刚刚给傅辰把过脉,伤势很严重,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还保持清醒地,而且从公子时不时口中冒出的血腥味能够闻出来,公子一直在忍着咳血,因为浓烈的血腥味一定会引来那些追兵。

“您的伤……”青酒只恨自己不是梁成文,没有学过医,只能大概的判断出公子受了致命内伤,命在旦夕。

他想要尽快的与薛睿汇合,这样的话就能够找到梁成文来治疗公子,不然就算公子生命力再顽强,也活不下去了。

傅辰的脸色,青中泛黑,但他没有昏过去,他不能闭眼,这次闭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眼。

两人没有怎么对话,一直聆听着周遭动静。

士兵更多了,巡逻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李派的人应该是确定他没有逃出去,所以只在府里搜寻。

他们几乎就被困在这个密室里。如果还怀疑这里有密室,那么他们很快就连这里都躲不了了。

“公子,薛大人马上就会派单家兄弟过来,以他们的陷阱术,一定能把我们救出去的,您……您别放弃。”他看着傅辰的脸色和那要闭不闭的眼,慌了神,他从没见过这样死气沉沉的傅辰。

“等不到他们了,还是让他们把这些陷阱在攻城上面,只为了就我一个人,动静实在太大了,你们不能在这种地方牺牲。”

现在的傅辰是强弩之末,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缓慢。

“您不要再说话了。”

“我刚用了药,现在还有一点体力,就趁现在吧,我们分头出去。”傅辰提议道。

“还是让我来引开他们。”青酒想着傅辰现在的状态要躲避追兵实在台困难,而他在的话至少有大半可能性把兵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傅辰拒绝,“在李派这边,没有什么被吸引的事,他们会把所有的攻击目标都一网打尽,不会漏下一个。”

青酒知道自己远没有傅辰了解李派,不敢再出主意,他把耳朵贴着墙,在听到隐约的狗吠声后,他颤声道:“公子……有狗。”

浮尘一阵惨笑,“果然,我们躲不了多久。”

青酒扶着傅辰起来,傅辰连走路都困难,更何况是逃亡,用内力只会加速他身体的消耗,不到万不得已青酒也不想放下傅辰。

“走!”

傅辰一声令下,两人打开了密道的机关。

青酒率先跑了出去,他试图弄出更大的动静来吸引这些士兵的注意,为傅辰腾出一个更安全的空间。而富陈也趁着最后清醒的时间,思考出路。

以他现在的体能,如果从地上走就是和李派人硬碰硬,靠着武力破开防守,就是他健康的时候都不可能一个人对付那么多高手,更何况是现在。所以他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从上面走。只是目标明显,李派的人有不少在追踪和射箭方面天赋异禀,要躲过他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比他们更快,至少要快两倍的速度。

只要逃出这座府邸,他获救的概率就大了。

青酒的出现引来了一大批追兵,他见时机差不多,立刻打开身上的信号弹,将信号放出去。

他紧紧握着拳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府里东躲西藏,希望老天爷保佑他们!

无论是公子还是其他人都说他的运气很好,那么希望他的运气真的能保佑公子,能够撑过这一关。

薛大人,你们快点来吧。

再不来公子就……没了。

******

傅辰再次吞下了一颗激发潜能的药,他刚一上了屋顶,就被李派的人发现,调派而来的弓箭手立刻就准备好朝着傅辰发出疾风骤雨的箭雨。

傅辰听到箭矢极速穿梭的声音,他看着越来越进的街道,再一次提力冲刺。

他靠着绝佳的听力,躲着身后一道道冷箭,嗖嗖嗖。

他不停的往前冲,快了,他已经看到了希望。

就在过最后一个院落的时候,两支箭射中了他的背部,鲜血零落而下。

这次他无法躲,哪里都是箭,若是躲了受的伤只会更重,李派的人似乎也看到他要逃出去了,加大了攻击力。

傅辰犹如折翼的雄鹰,从天空落了下来。

******

李变天站姿挺拔,随着时间过去,被太医断定活不过一刻钟的李皇还站在那儿。

这群戟国人永远都忘不掉他们的陛下那样的站姿,能让任何人肃然起敬。

第一军的队长匆匆前来,跪了下来,“罪臣李遇已伏诛。”

李变天听说已经找到傅辰了,绷成一条直线的唇微微勾起,心中巨石落下。

在大臣们的见证下,李变天最终还是选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虽无法开拓江山,却足以守成。

将自己的遗诏交给了谋臣游其正,又吩咐众人退兵,从长计议,将所有他时候可能遇到的情况一一对身边人交代,在这些硬汉的泪眼中完成他生命最后的交接。

最后的时刻,李变天似乎看不到任何人,他眼中只有他完全爆发出的野心和浓浓的遗憾。

他眼前出现了那个他创造的万里江山……

他微微的笑了起来……

一群属下一同跪在地上。红了眼眶,有些已经哭出了声。

已经感觉不到周遭的他直直倒了下来,他就像是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城墙,忽然轰塌了。

在听到李遇死亡的消息后,他的眼睛,终于安心一般地缓缓闭上。

这位被誉为最伟大的革命者,也是备受戟国人推崇,被奉为神明的男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

在所有人围着李变天遗体时,第二军的队长,悲愤地说:“为什么要骗陛下?”

虽然他们亲眼看到李煜被射杀下来,但他们出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找到李遇的尸体,根本不知李遇是生是死,而很大概率,李遇是被人救走了。

第一军的队长哽咽着:“我做不到、做不到让陛下连走都不安心。”

他眼中满满都是仇恨,“让第八军的人去刺杀!他们一定逃不出荔城!”

但下一刻,属下们冲进来急报:“晋国大军正在攻城!”

就在此时,炮火连绵,硝烟四起,晋军像是知道李皇死去的消息一样,等待多日,一举攻城,而还一直士气低迷的晋军也不知怎么的,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在叠加着自己的人头数。

他们并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晋军,而是老将徐清的部署和瑞王带出来的兵,这群兵是以不怕死出名的,也是目前晋国最优秀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群兵。

城门上的将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偷袭而死,就在他们搜寻李遇的时候,城门就被等待良久的徐清带兵攻击。

此消彼长,城内也一片混乱,显然城内不知何时混入了晋军。

更让他们防不胜防的是,他们的人只要出了府,莫名其妙踩到某个地砖,或者经过了某处就会触动某些机关,没给任何逃脱时间就被通通射杀,大批大批的士兵死亡。

眼看着城门就要被攻破了,第一军第二军的士兵渐渐也染上了撤退的暮气,不是他们不敢与晋军一战,而是现在明显是晋军的计谋,是在挖陷阱给他们跳。

在李变天离去后,整个李派也一起倒塌了。

剩下的第一军第二军他们有再强的实力,但没有掌舵人,再也没人能给他们指明方向。现在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与晋军死磕到底,二是弃城而去,只要他们还留有一口气,就还有反击的机会。

而陛下在离开前,也给他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来不及悲伤,现在他们要做的是保护陛下这些年的伟业。

******

薛瑞在看到青酒的信号弹后,就立刻带着人前来,然后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傅辰。

傅辰躺在简陋的床上,迷糊中听到外面炮火声还有七王军特有的怒吼声,这是邵华池的虎狼之师,这种熟悉感就好像那人就在自己周围守护着。

李皇一死,就是他们的进攻时间,这是傅辰与徐清的约定。

“薛睿……”浮尘虚弱的声音喊着。

薛睿蹲下来,凑近傅辰。

“立刻去信给他,告诉他:忍。”

梁成文正在为匕首消毒,这次跟来了不少之前在宝仙城遇到的太医,他们都是自愿前来的。

梁成文把一块巾帛塞到傅辰嘴里,“少说几句话,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你背上的剑必须立刻拔出来!”

在拔出箭的瞬间,傅辰痛得手指深深嵌入床板之中,整个手鲜血淋漓,全身像是被汗水浸透了。

那撕心裂肺的痛,让他没有忍住叫了出来,只是外面的喊叫声,将他的声音给掩盖了下去

他隐约听到梁成文说还有第二支。

“唔!!!!!!!”生理性的泪水从傅辰眼中滑落。

他不能死,那个小傻子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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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李皇的离去,李派瞬间没有了精神支柱,他们根本就不恋战,晋军一步步推进。在所有人齐心协力下,终于在第三天,彻底将荔城重新夺回,戟军渐渐从西北撤退,荔城成了首个成功夺回的城池,城墙上插上了晋国的旗帜。

已经习惯经历战争但百姓当听到炮火的声音就立刻躲到了屋内,有的进了地窖不敢出来,他们懂得如何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

直到所有声音渐渐远去,有大胆地偷偷看外头的场面,看到满室炮火痕迹和暗红印迹的街道上,在他们眼中强悍的戟军居然躺在地上,有百姓后知后觉看到那墙头飘扬的旗帜,而晋国旗旁边插着的是瑞王军颜色的旗帜,几个百姓欢呼了起来,“瑞王来了,他来就我们了!”

这欢呼声引出了更多人,陆陆续续的他们走了出来。

是瑞王军,瑞王没有放弃他们!

******

傅辰的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京城,这些日子因玉佩碎裂一直心神不宁的邵华池在拿到信的时候迅速打开,里面就只有一个字:忍。

在那瞬间他怒气飙升,把那封信给捏成了一团,双拳紧握。

你还是这么狠!

这个人并不是让他忍住不要解决皇帝,而是让他忍住不要来找自己,傅辰太了解他了。如果这封信没有来,他已经准备带兵出发去西北了。

队伍赶了整整半个月,这途中傅辰他们遭到了戟国第八军团的暗杀,但是薛睿早有预料,他将自己的人伪装成傅辰的队伍前进,而傅辰的队伍让清酒和徐青的兵护送。

但也因此,薛睿失去了踪迹,直到他们到达京城也没有薛睿的消息,也许薛睿已经……

他们相信薛睿的鬼才,他一定还活着!

青酒抹了一把泪,他决定将这个消息暂时瞒住,只等某一天,能看到薛睿那坏笑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当傅辰的队伍来到京城时,邵华池早就在城墙上等候,才刚到城门下方,邵华池就率先下来走向他们,还没有等其他人对他行礼,他就迫不及待进入马车,看到了那个让他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的男人。

男人消瘦了许多,整个脸颊都凹陷了进去,那轻微的呼吸证明着此人活着。

邵华池鼻头一酸,像是怕惊醒人一样轻轻来到傅辰身旁,珍惜地摸着傅辰的发丝、脸颊,双手是停止不住的颤抖。

傅辰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昏迷了许久的他,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了要哭不哭的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我回来了。”

那么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邵华池几乎崩溃了,泪水突然就滚落下来,他埋入傅辰的肩窝,“欢迎回来。”

傅辰抬起右手,轻轻的搂着恋人的脑袋,抚摸着那故意散下来的头发,在看到邵华池的瞬间,心中产生了一股回到家的安心感,有这个人在,才是他的家。

蹉跎两世,他终于又有家了。

爱重地半搂着,安慰道:“别哭了。”

“谁会哭!”邵华池恨不得咬死这个男人,“在离开我,我就……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我信。”但我更信你不会这么做。

等邵华池情绪不再那么激动,傅辰的语气满含思念,“我很想你。”

邵华池又哭又笑,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快想疯了。

最后才很愤愤道,“那你知道吗,我有多恨你?恨你不把我的命令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更恨的是,我根本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你的恨让我心疼。

“别再离开我。”

“嗯,永远不会。”

******

扉卿端坐在牢房的床上,他感应到了帝王星的移动,遽然站起来,透过牢房的铁栏看向天空。

帝王星,陨落了!

原本他们以为早就陨落的七杀星,重新从紫微星后方移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大局定了。

他双目无神地跌坐下来,喃喃自语道:“一切都结束了。”

狱卒在给他送饭的时候,才发现这人早已死在牢房里,是自我了断。他居然把那锁着他四肢的铁链都给震断了,既然有这样的内力,又为何不逃出牢狱?

也许是因为没有希望了吧。

他随着他一生追随的帝王而去,也算死得其所。

当邵安麟得到扉卿死于牢狱的消息时,怔忡了许久,甚至连一直批改的奏折都没有再看一眼。

“骗我!你又骗我!!!!”

扉卿太清楚他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所以用连命的诅咒来欺骗他,而他知道扉卿是有能力下这个诅咒的,实际上不过是扉卿为了达到目的的圈套而已。

那么他就做了什么?他这一生害死了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

正在值夜的宫人们看到面相诡异的帝王,纷纷吓得逃离了此处,不久宫中传出皇帝疯了的谣言。

******

半年后。

清晨的街道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有些百姓对着供奉的长生牌跪拜,口中念念叨叨着什么,有些则是在自己的房门外挂联贴窗纸,张灯结彩,还有的狠心买了几个大红灯笼挂在外面,上面写了一个字:瑞。

路过的人看到,也只会会心一笑。

皇帝在这半年间突染重病卧榻病床,命瑞王代理监国。

也就在这半年后,皇位正式传位给瑞王。今日就是以前的额瑞王,现在的皇上的登基大典,百姓们虽然看不到登基仪式,但是挨家挨户都是兴高采烈的准备着,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因为在瑞王监国的这半年,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景阳宫。

王宁德正在指挥着工人们,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他还被已经离开宫中的老人刘纵刘总管提拔上来的,他以前的名字叫吉可,前几天瑞王给他改了这个名字,说是听着顺耳。

傅辰从远处走来,大病初愈后的他看上去比原本更消瘦,但是也更俊美了,笑起来又平添了几分烟火气,王宁德想着真是难怪那些宫女们都看直了眼,到处在打听这位傅公公,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俊俏小生,怎么就突然成了太监了?

“傅哥,不多休息一会儿?”

“再不走动走动,我就快生锈了。”傅辰对着王宁德时语气就放松了许多,显得随意许多。

王宁德笑得很开心,“这还不是皇上担心吗?”

别人可是求都求不到的殊荣,也就他们傅哥嫌弃了。

傅辰一脸无福消受地摇摇头,走进屋内,就看到正在换龙袍的邵华池。他还是与以前的习惯一样,更衣时也不让周遭人近身。由于今日是登基大典,这龙袍秀坊赶了足足三个月才制成,更不用说其他配饰,实在太过繁琐,一群宫人在一旁蹲立着,手上端着需要佩戴的饰物,旁边由司礼监的太监口头陈述穿衣过程。

傅辰一进来,邵华池就让所有人退了下去。

眼睛里冒着火气,“不是让你少下床吗?待会结束了,我会过来的。”

对着傅辰,邵华池几乎没有自称过朕。

“梁成文在上个月就说我痊愈了,已经多待了一个月,再不出来我真的快发霉了。”怕再一次听到念叨,也不等邵华池回话,傅辰走近在邵华池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一口,“我真的没事,需要我证明下吗?”

邵华池也不再坚持,他也听了太医保证了无数次,只是当时傅辰的情况危急,让他心有余悸。在邵华池散着些许甜意的目光中,傅辰从后面轻轻环住他,“让我来伺候你吧。”

邵华池感受着傅辰的指尖隔着衣服触碰自己的味道,有些说不出的喜悦,甚至比黄袍加身还要激动多了,嘴上却是不依不挠,“你又不是奴才,伺候我做什么?”

傅辰马上不能自称奴才了,他的宝宣王啊。

真期待傅辰听到这封号时的表情,能看到傅辰变脸成了他生活中的期待。

“今天是最重要的日子,我想要服务我的爱人有什么问题?”

“爱,爱人?”邵华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词,但却觉得这个词充满了感情,特别是从傅辰口中说出来,令人怦然心动。

一听这个称呼,就能猜出它的意思。

小声道,“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词的?”

傅辰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装作没听到,以自然无比的语气说着情话,边为帝王带上冠冕,“看到你就忽然都知道了。”

邵华池轻嗤了一声,“花言巧语。”

但能怎么办?他就喜欢这样对自己不一样的傅辰。

等到傅辰为他穿戴好繁琐的龙袍后,他一步步走向门外,陡然转身,在逆光中,问向他,“既然你完全好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进一步了?”

傅辰顿了一下,满是笑意,纵容着帝王的心急,颔首道:“奴才遵旨。”

转过身,邵华池的笑容几乎咧到了耳边,让看到的王宁德都吓到了,他好像没见过高兴成这样的瑞王,不,现在应该是皇上了。

遇到王宁德,邵华池脸上的笑容才放了下来,“你去准备点酒,先备着。”

御辇已经在外面准备着,邵华池也不在乎王宁德脸上的古怪,呼了几口气,将所有的热气都呼出去了才一脸严肃地迈开步伐。

在三鸣鞭后,金鼓齐鸣,鸣赞官朝着碧空高声喊道:“行礼!”

正德殿的台阶下,傅辰与百官朝着台阶上方的皇帝行三跪九叩礼。

礼毕,付晨抬头,与邵华池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微笑了起来。

多年沉浮,终在今日,让你君临天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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