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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异世当哥儿(穿越)上——沙舟踏翠

文案:

魂穿异世成为一名哥儿,季玉竹原以为会平平淡淡生活下去。

不料却家遭横祸。

悲恸之余,却有这么一个无赖兵痞,狗皮膏药似地粘上来。

他只好一手牵着痞汉,一手重执教鞭,在这异世古代开展轰轰烈烈的教育事业。

真·轰轰烈烈!

不小心用五千年集锦的文化装了个逼的季玉竹表示,他也很冤枉啊,怎么就没人相信他只是知识的搬运工呢?

PS:原名《穿越之秀才》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主角:季玉竹,姜卫衍 ┃ 配角:向毅成,尤峰等

第1章

季玉竹翻了翻钱匣子,空荡荡的匣子里确实是只剩下一两十三钱。

仅够付两天的药钱,加上需要日日炖煮的参汤……

他叹了口气,阖上匣子。

想了想,他几步走出房,轻手轻脚推开屋门,往旁边奶奶并大伯一家的房子走。

季家统共就两兄弟,几年前,季父夫夫开始做起调料生意,季家家境就逐渐好转。原有的旧房子也推翻重建,奶奶跟着大伯一家住在一起,季玉竹家就在一墙之隔。

虽没有正式分家,但行事也跟分家无异。

“阿奶。”

略微有些昏暗的堂屋里,穿着深棕色万福细麻衣衫的季阿奶正坐在炕上逗弄着不足半岁的宝贝孙,小娃娃开心地晃着脚上的银铃铛。

听到季玉竹的叫唤,季阿奶收回手,望过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一股子惊慌:“是玉竹啊,你阿父他?”

季玉竹摆摆手,“阿父没事。”左右望了望,“大伯在吗?我找他有事呢。”

“他刚回屋准备歇晌呢,”季阿奶向着堂屋左侧扬声,“阿大,阿大!”

屋里传来一阵不太清晰的嘟囔,似是有人快速说了什么。

没过一会,胡乱套着褐色短打的季大伯从东厢穿进堂屋,一脸不耐:“怎么了?大晌午的。”

季阿奶略有些局促:“这不是玉竹娃子找你有事么。”

季玉竹上前一步,略施一礼:“大伯。”

季大伯扫了他神色一眼,嗯了一声,往炕上一坐:“说吧,大晌午的,找我什么事。”

季玉竹踌躇片刻,咬了咬牙:“我那边没多少银钱了,阿父还需要吃药。想跟家里拿点银两给阿父买药。”

旁边的季阿奶闻言,扯着宝贝孙盖在肚皮上的小毯子不停揉捏。

季大伯闻言,愣了:“银两?这么多银钱哪去了?”

“阿父药钱,加上补汤,每天差不多要五百文——”

“什么?!”季大伯跳起来,“五百文一天?”

“嗯。”季玉竹垂眸,“所以想跟家里拿50两银子,若是不好拿,借也行,两年内还上。”

“50两?不行不行。”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弟弟的吊命药钱,忙忙住口,搓着手犹豫起来。

季玉竹垂眸看着那踢踏着软布鞋子走来走去的身影,唇角冷笑一瞬即收。

季阿奶看看季玉竹,又看看季大伯:“阿大……”

季大伯闻声顿住,重新在炕上落座,深深吐出一口气,苦口婆心道:“玉竹娃子啊,不是家里没钱,但是县城里的林大夫已经说过,你阿父这是药石无医,吃药,不过是混日子罢了,何必浪费这个银钱呢?”

闻言,季阿奶脸上神色复杂,似悲似疚,却依然没有插嘴开口。

“我阿父的药必定不能断。”季玉竹态度强硬,“这50两就当我借的,大伯只说借或是不借吧?”

“不是大伯不借,你看看这一大家子,每天都要吃喝拉撒的,你侄儿还小,你弟弟还在读书,每年束修都不少,过两年还得给他娶媳妇,确实拿不出这么大笔银钱。要不,大伯借你五两吧?”想了想,“你阿父要是过了,还得我跟你大伯娘帮着操持丧事——”

季玉竹铁青脸,冷冷地打断他:“大伯不光不舍得借钱给弟弟吊命,还一口一个丧事的,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若当真传出去,恐怕玉君哥的功名、玉儒的未来以及婚事……”

季大伯脸上讪讪:“你这哥儿怎么说话呢。”

“大伯,扪心自问,这几年,我阿父阿爹赚的钱,八成都入了公中,交到您手上。我们自己只收两成,尚能盖起新房,供起一个读书郎,除此之外尚有余裕,怎么家里拿着大头的银钱,现今却连50两都拿不出来呢?”

季大伯恼羞成怒,呵斥道:“我们季家没有分家,你阿父交公不是天经地义吗?你阿奶还在呢,不需要吃喝穿吗?玉君玉儒都还念书,去岁玉君才刚成亲生娃,不都是钱吗?”越说越理直气壮,“还有你,一个哥儿就好好呆家里,读什么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别学你阿父那一套,哥儿哪能顶门户,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这就不劳大伯费心了。”季玉竹表情淡淡,“大伯直说借或是不借吧。”

季大伯神色莫定,半晌:“等着。”匆匆踢啦着鞋子进了东厢,里面悉悉索索的,还有轻微说话声,过了会走出来,手里的银子一把塞进季玉竹手里:“这是十两,不用你还,就当是大伯的心意了。”

季玉竹捏着手里的十两银子,扫了一眼炕上不发一言的季阿奶。

没再说什么,季玉竹转身就离开。

回去后,先进里屋看了看,阿父依然在昏睡,给他摁了摁被子,在他床头小几放上一杯凉白开,转头轻手轻脚的套上驴车就往县城赶。

林大夫问明季父的状况,对着季玉竹欲言又止。

季玉竹抿唇:“林大夫,什么也无需多说,只管开药吧。”顿了顿,“先开十天。”

林大夫叹了口气,提笔开药:“哪能这么开呢。我还是先开三天看看吧。到时你过来,我根据情况调整药方。现下,只能稍稍加重一点补药成分,看看他能不能……”熬过去吧。

季玉竹不再说话。

三天的药一共就花去三两,再买了4两参须,拿出一两日常买母鸡和大骨之类的,还能暂时留下三两预防万一。

季玉竹郁闷地叹了口气。

赶着驴车刚出县城,就看到慢悠悠骑马走在前面的姜卫衍。

“衍哥!”

叼着根狗尾巴草姜卫衍回头。

“哟~季哥儿。”吐掉口里的狗尾巴草,对着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季玉竹黑线。

姜卫衍收紧缰绳,停下马步,等季玉竹的驴车到了跟前,再缓步跟上。

“怎么跑县城来了?”一手搭在驴车棚顶,一手拉缰绳,姜卫衍挎着一个危险动作挑眉问道,“季叔怎么样了?我正准备去看他呢。”

季玉竹有些酸涩:“老样子,不好不坏。”

“放心,会好起来的。”

季玉竹抿唇:“只要阿父好好吃药休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突然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衍哥,你、”舔了舔唇,“你有钱吗?可以借我些银钱吗?”

身边认识的,除了老师,大概就是姜卫衍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银钱了。

“嗯,要多少?”姜卫衍毫不犹豫。

“50两行吗?我、我两年内就能还你的。”

姜卫衍掏出衣襟里的钱袋子,翻出一张银票,递给他。

“一百两?我找不开呢。”

“都拿着,哥不差这点,你先拿去应急。”姜卫衍摆摆手。

“……嗯,谢谢衍哥。”季玉竹低低道谢,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套着驴子的缰绳,“衍哥,我阿父阿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其中隐情了。”

姜卫衍闻言,忙板正身体:“什么隐情?不是意外遇到劫匪吗?”

“别装了,我阿父都告诉我了。”

“我遇上他们的时候,劫匪还没走呢,要不是我这边人多,指不定他们还不走。怎么?季叔说有隐情?”诧异状。

季玉竹见诈不出话头,轻哼了一声:“没有问题,你们怎么这么碰巧去那么偏的村子,还这么大方随手借出百两,都不带写字据的。”

“冤枉啊大人,我们可真的是碰巧啊~”这可是大实话,“再说,一百两对我真不当什么,却能帮你,不是挺好嘛。我难道还怕你这堂堂秀才赖账?”摸摸下巴,“赖账也不错,到时我就去你家白吃白喝。”

季玉竹斜睨了他一眼:“那你一旬来看我阿父三次,是怎么个说法?”

姜卫衍打了个哈哈:“那不是跟季叔投缘嘛,毕竟也算是生死之交,我担心也正常呀。”

提起季父的身体,季玉竹的情绪低落起来。

见状,姜卫衍挠挠头:“别想太多,季叔,嗯,季叔也不想看到你难过的。”

季玉竹眼眶酸涩。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季家。

安置好驴车和马,季玉竹引着姜卫衍到院子水井旁边,从缸里盛了半盆水,又扔给他一块布巾:“快擦擦,身上全是土。”

“……”姜卫衍看看手里崭新的布巾,“不就是尘土吗?大老爷们的,拍拍就好啦。往日也没见你这么讲究。”

季玉竹拿起另一块布巾,沾水拧干,自顾自给自己擦脸擦手:“往日那是顾不上。”

姜卫衍无奈,只得把布巾往水里一按,拉起来拧了拧,胡乱往脸上身上涂抹两下:“好了。”看季玉竹还在慢条斯理的慢慢擦拭手指,“快快,我渴死了。就说你果然是个郎君,这墨迹的……”

季玉竹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我这是干净斯文。”对着堂屋一扬下巴,“自己去,堂屋有凉开水。”

收拾好,季玉竹也不管堂屋里的姜卫衍,径自往主屋方向走。

轻轻推开门,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季玉竹有些慌,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

正是四月舒适的季节,季父却裹着厚重的被褥,重重的呼吸声里,毫无血色的脸可看出明显的消瘦。

季玉竹松了口气。

伸手探了探季父额头,入手滚烫。

一惊!

忙飞奔出去,随手拽过一个水盆,往里舀了两勺凉水,就急匆匆往回跑,没注意到刚才擦洗时留下的水渍,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一倒,手里端着的木盆眼看着就要往脸上扣——

“怎么这么不小心?”刚喝完一大壶凉白开出来的姜卫衍见状,一个箭步过来,右手扣住水盆,左臂在季玉竹肩背处轻轻一挡,稳住他的身形,随即收回手。

季玉竹惊魂未定,一把抱过水盆,朝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就往主屋跑去。

姜卫衍见状,意识到什么,皱了皱眉,快步跟上去。

屋内,季玉竹放下水盆,浸润布巾,略微拧干,半跪在榻上,掀开季父的被褥,在他脖颈处擦拭起来。

再次浸润布巾拧干,扶着他的身体侧过身,抬起他的手,开始往腋下擦。

姜卫衍看他艰难的用跪坐姿势让季父侧身靠着,皱了皱眉,走前几步,一手扶着季父,把他提拉起来:“我来。”

季玉竹看了他一眼,忙爬下床,看他一手扶着季父,一手拿着布巾有模有样的擦拭,忙呼了口气,再次取来一块布巾浸湿拧干,等姜卫衍把季父两边腋下擦过,就换过他手上的布巾:“还要继续擦,一直擦。”

两人忙活了好一会,期间季玉竹还换了两次水,直到季父的呼吸不再粗重,才停下动作。

饶是姜卫衍体魄好,这种天气扶抱着一个发烧的病人,也生生给热出一身汗。

季玉竹瞄了瞄他汗湿的胸前背部,有些不好意思:“麻烦衍哥了,嗯,要不要洗漱一番?就是没有适合你的衣服可以换。”

姜卫衍揶揄的扫了一眼还不够他下巴高的季玉竹:“得了,我可没这么讲究 。”转而正色,“季叔这是……?”

季玉竹蹙眉:“嗯,伤口愈合慢,还容易反复高热,林大夫也束手无策。”

“要不要送去府城看看?或许有更好的大夫能治好。”

“这种病症,没办法的,只能靠阿父撑过去。而且,阿父根本撑不住一路的颠簸。”季玉竹苦笑。

他估计阿父这是由伤口感染得来的败血症。

这种病症,在现代医疗都需要血培养确诊,然后才能对症下药。在现代都属于危险病症,何况在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中医更是无法可想。

否则,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会带着季父去府城求医的。

如今只能每天靠参汤补着,增加能量及营养,让阿父能撑得久一点,祈祷着能撑到痊愈的一天。

第2章

“阿父!阿父!”季玉竹轻推季父的肩膀,看到季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使劲扶抱着无力的季父半靠坐起,接连在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

季父急促喘了几下,缓过劲来,颤巍巍地伸手,想接过季玉竹手上的汤碗。

“我来。”季玉竹避过他的手,将放得微温的参汤递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好了,先润润嗓子。一会还要喝粥,省的吃不下。”

“嗯,”季父虚弱一笑,“都听咱娃子的。”

这是阿父阿爹往日常说的话。

季玉竹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忙借着放碗的功夫使劲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来,脸上已无甚异状。

“阿父,今天衍哥来看你了。不过你睡着,他坐一会就走了。”

“他又来了?有心了。”季父神色淡淡,“娃子,姜爷这人虽然不错,但是,他这种人,”他喘了喘,季玉竹忙伸手要替他顺气,他轻轻格开,接着说道,“这种人,不宜深交。”

“嗯,我省得。”季玉竹随口答道,刚碰到阿父的手指,冰冰凉的,他忙着把他的手塞进被褥,还小心地摁实两边,防止漏风。

季父看出他的漫不经心:“娃子,姜爷背景复杂——”

“阿父,为什么说他背景复杂?”

“不过是从他只言片语得来的结论。”

季玉竹放下手,坐直身体,定定地望着他:“阿父,您老实说,他跟你们遇匪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们究竟是遇到什么事?”

季父一窒:“应该无甚关系,毕竟是意外……他救了我,也不过是碰巧。”

“碰巧?他一个京城人士碰巧遛马遛到清平县,还碰巧遛到了涧尾村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怎么知道他是碰巧的?”顿了顿,“不要再跟我说遇到山匪了。这么多年,这清平县境内压根就没听说过山匪的事情。更何况,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去涧尾村收山货。”

季父叹了口气:“娃子,不是我不想说,这事我们不能管,也管不了。你阿爹、”声音哽咽,“阿父我眼看着也不行了,我、我不能给你招祸。”

“阿父!”季玉竹眼眶酸涩,伸手探进被窝,握着他的手,“您就跟我坦白吧。不然我一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以后我什么也不干,我就不停地到处查探、每天就想方设法地为你们报仇。”

泛凉的手下意识抓紧季玉竹:“不行!”想到这种可能,以及其带来的后果,季父急促的连喘几口大气,脸色透着青白。

季玉竹吓着了,忙轻抚他背部:“阿父,别激动、别激动,您慢慢说,我听着。”

“娃子,等我走后,你就搬到县上住。”季父喘过气来,急忙吩咐。

“阿父,”季玉竹眼眶泛红,激动不已,“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伤及我家人性命,我却还要避开?”

“娃子,”季父抬手轻抚他发端,“万万记得,等我……就搬到县城呆个几年,有事就去找姜爷。若是想回村住,也去找姜爷讨个准话。知道吗?是阿父阿爹对不住你。”话未落先垂泪,“我们还没有给你找到好姑娘,还没有看你成亲生子——”眼看着就开始呼吸急促起来。

“阿父!”季玉竹急忙打断他,“阿父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了。你一定会好好的!千万要好好的!不要丢下我!”声音哽咽,“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闻言,季父老泪纵横、嘴唇颤动几不成声:“娃子,阿父、阿父可能支持不下去了。”

腹侧那个即使割去腐肉、也依然止不住脓血的伤口,反复的高热,身上遍布各个关节的疼痛,昏迷多过清醒的状态,多喝两口参汤都喝不下粥……这种种,无需大夫确诊,他也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能撑着重伤的身体把阿阅带回家,还能跟娃子相处这么多天,把该交代的事情一一交代好。如此,他已经很庆幸了。

而且……

“阿父想你阿爹了……”季父喃喃道。

季玉竹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当晚,缓过情绪的季玉竹轻声哄着季父喝完小半碗粥。

临睡前,把再次陷入昏睡的季父叫起,半喂半灌的让他喝完参汤,才舒了口气

从阿父阿爹出事归来,他要打理阿爹丧事,要照顾重伤的阿父。

丧亲之痛,加上日夜为阿父身体担忧操劳,要不是他两辈子年纪加起来足有半百,心性足够坚强,估计早就被击溃了吧。

饶是如此,他也是身心俱疲。

今天这么哭了一场,久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合衣躺在阿父床边软塌歇息的季玉竹,不自觉就陷入沉睡。

床上的季父忍着全身的疼痛,艰难地翻过身,仔细听着他渐渐放缓的呼吸,在季玉竹特地留下的微弱烛火里,紧盯着他瘦削的身型,眼底是满满地不舍。

开启了一丝缝隙的窗格飘进一股微风,晃得烛火微微荡漾。

光线摇曳,他仿佛看见那熟悉的笑靥。

“阿阅,你来接我了吗?”

“阿阅,我好想你啊……”

季玉竹猛然惊醒!

发现窗外已然大亮。

院子外面隐隐传来姜卫衍的叫门声。

他忙翻身坐起。

果然是太累了吗?竟然一晚上没听到阿父的动静。

也不知道阿父晚上有没有口渴什么的。

朝床上望过去,季父侧身躺着,面向软塌,苍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自阿父重伤回来,就不曾见他笑过了。

季玉竹心底一沉,顾不上套上鞋子,一把扑过去。

入手冰凉!明显已离世多时了。

“阿父——”季玉竹大恸。

院外的姜卫衍闻声,惊觉不妥,看了看周边,一脚踹向墙根,借力一跃,直接跳入院内,然后直奔季父卧室。

刚进屋,就看到季玉竹赤足跪趴在床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姜卫衍脚步一顿,缓步走到他身后,双手抓扶着他的肩,强行把他拉起来,放到一边的椅子上。

左右望了望,到软塌前拾起鞋子,返身半跪在地上,抬起他莹白的脚,逐一套上鞋子。

在这四月天,掌间的玉足稍显冰凉。

就着给他套鞋子的姿势,姜卫衍抬头,直直看入季玉竹那红肿的双眼:“节哀。虽然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安慰你,但我想,目前你最需要的是振作起来,好好地送你阿父最后一程。”

季玉竹哭得抽噎,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掉,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脸,嘴里含糊地说着:“阿爹不要我了!阿父也不要我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季玉竹!”姜卫衍掐着他下巴低喝,“冷静点!”

对面的人完全没有反应,径自颤抖得不能自己。

姜卫衍无奈,看来只得让他发泄完毕。

想了想,保持蹲在地上的姿势,直起上身,把季玉竹虚虚搂住,轻轻在他背部拍打。

季玉竹一把扑入他怀里,犹如溺水者抓住生机,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水直接浸透薄薄的衣衫。

姜卫衍顿了顿,继续手上的动作:“好了好了,你阿父阿爹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伤心的。”

“要振作起来。”

“你阿父阿爹一定还在看着你、关心着你的。”

“你不是觉得自己是个爷们,不是郎君吗?你要拿出爷们的姿态啊。”

……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季玉竹,红肿着双眼,在姜卫衍的帮忙下,给季父沐浴擦洗、更衣、束发、嘴里塞入铜钱。

因季阿爹的丧事刚过不足半月,再有之前林大夫提醒,所有东西都还算齐备。

季玉竹拿出早早备好的素布,哽咽着盖在季父身上。

饶是有姜卫衍帮忙,也过去老半天,日头已经顶在头上。

季玉竹换上斩榱,拿出白色布条到门口挂上,然后到旁边通知季大伯一家。

而姜卫衍无需戴孝,又身着深色短衫,倒是无需更换。

看季玉竹出门去了,他想了想,忙跑去厨房捣鼓捣鼓。

半晌,听到院子外传来动静,他就跑出厨房,站在门角边,趁季阿奶、季大伯等人嚎哭着涌进大堂的功夫,一把扯过季玉竹,拽着他进了厨房,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粥,上面窝着一只半焦不焦、油汪汪的荷包蛋。

季玉竹看了看锅,发现他不过是把昨晚剩下的粥被热了热,倒是荷包蛋……

勉强笑了笑,推开大碗:“衍哥有心了,我不饿呢。”

“不行。不饿也要吃点,你要是倒下了,谁来给你阿父主丧送灵?”

季玉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抿了抿唇,接过碗。

塞了一口粥进嘴,想到昨晚还和阿父一起喝粥,今天却……

眼泪又不禁扑簌簌地直往粥里掉。

他抽了抽鼻子,抬袖擦了擦眼泪,大口大口的咽下粥。

姜卫衍看着他拼命逼着自己塞下粥饭,想到初见时的面如冠玉,以及那略有婴儿肥的脸颊,对比现在的憔悴不堪、那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的衣衫,眼里闪过一丝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心疼。

季玉竹塞下一碗粥加一个焦糊的荷包蛋,一抹嘴。

“今天谢谢衍哥了。毕竟是白事,承你的情,让你帮这么多已是过分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可以了。你趁天色还早回县城吧。”

“无事,行伍之人,不讲究这些。”姜卫衍想了想,“唔,反正也没什么事,我还是留下来帮忙吧。”

这空荡荡的屋子,就这么一个人守着,想想也怪可怜。

季玉竹抿了抿唇,正想着怎么拒绝。

姜卫衍大手一挥:“行了,就这么决定了。省得你一个人自怨自艾,连三餐都不吃的。”

恰好有人来了,此事就这么暂定了。

原是乡亲看到门口的挂白,传到村长那里。村长忙领着几个族中兄弟,套着简单的缌麻孝服就过来帮忙。

季姓是沥水村的大姓,季父跟村长同辈,在族里也是排得上辈分的。

他过逝,村里有不少族亲都要过来吊唁。

这几天,光是季玉竹一个人,确实是忙不过来。

布置灵堂、报丧、吊唁、入殓、出殡、发葬。

待诸事完毕,全靠一口气支撑的季玉竹就倒下了。

连着半个月内走了两次白事流程。

是个人都得倒。

第3章

姜卫衍自告奋勇送季玉竹去县上看诊。

好吧,在季大伯一家、以及乡亲们怀疑的眼神中,才想起男男授受不亲。

唔……都怪季哥儿日常太过爽快爷们了。

虽然他号称是要顶门户娶媳妇,依然改变不了他的哥儿身份。

总不能不让人去看病吧?

众人无奈,只好让村里另一哥儿许安跟着一起去县城。

姜卫衍锁好屋子,套上驴车,带着两人晃晃悠悠地就往县城去。

季玉竹在熟悉的练武轻喝声中醒来。

晨光微熹,透过窗棂隐隐卓卓洒在地面。

缩着下巴卷进被窝,虽是刚醒来,他脸上却没有一丝困顿,只茫然地盯着虚空的一点。心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生来无亲缘。

上辈子刚刚记事,就遇上父母离异,虽然跟着爷爷在大伯一家住着,衣食不缺,但是在父母眼里,他犹如污点弃之不及,关爱更是无从谈起。

不等初中毕业,爷爷就逝世。

住在大伯家,虽然不曾遭受虐待冷遇,但总是觉得格格不入,爷爷走后他干脆就一直住宿。

大学毕业后继续留校,从辅导员一直做到古汉语文学老师。

性子宅,不爱交际,仅有廖廖几个泛泛之交。

平时也只会翻翻爷爷留下的晦涩难懂的古汉语文献当娱乐。

生活平淡乏味犹如白开水。

直到穿越异世。

才体会到什么叫亲情。

是这辈子的阿父阿爹教他走路学语,带他调皮捣蛋,护着他陪着他成长……

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化、甚至不一样的性别,却是他两辈子都渴望而珍惜的东西。

结果不过短短十来年,就这么离他而去。

留下他孑然一人,无所依倚……

窗外练武的哼哈声停止。

季玉竹回神,掀开被子爬起来,套上外衫,束好发,推开房门走出去。

正在院角落哗啦啦冲水的姜卫衍闻声回头,一看是他,忙拽过布巾挡住赤裸的上半身

“季哥儿,今儿这么早?”他有些尴尬。

季玉竹瞄了一眼他那身鼓胀的腱子肉,淡定地低头舀水洗漱:“嗯。总不能每天都让你敲门。”

姜卫衍挠挠头,胡乱擦了擦身上水渍,扯过外衫套上,这才感觉自在些。

“嘿,我说,你这哥儿,看到……不会不好意思的吗?”

季玉竹抹了抹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儿跟汉子外形本就差不多,看你,”扫了他上下一眼,“还能看出花来吗?”

姜卫衍感受到他的不屑,挑眉:“怎么,需要感受一下我们的差别吗?”意有所指的瞄了一眼季玉竹的瘦弱身形。

啪的一声,季玉竹把手上的帕子扔到水里:“搞清楚,这是读书人跟莽汉的差别。”

姜卫衍靠上来,伸手捏了捏季玉竹的上臂,口中啧啧不停:“读书人啊,拿书本是绝对不费劲的!”一巴掌拍上他单薄的背,直把他拍得一个踉跄。

“哎哟哎哟,读书郎没事吧?我不知道你这么弱不禁风啊~~~~”那语气、那表情,简直大写地欠抽。

季玉竹一把拍开他的毛爪子,白了他一眼,端起洗漱用品回屋。

“诶,诶,这是恼羞成怒吗?”姜卫衍追在后面大笑。

季玉竹狠狠地关上门。

这家伙!

他没发现自己脸上的眉目舒展开,不再紧皱。

收好洗漱品,稍微正了正衣襟,就往正堂去。

“还以为你要保持读书人的体魄,决定不吃早饭了。”姜卫衍正踏出堂屋,看到他过来,就停住脚步,侧身让他先入内。

堂屋中间的桌子上,已经摆上早饭。

这小院子目前就住了他们两个和一个负责洗刷做饭的大婶,大婶不跟他们一起用饭。

原本还有许安一起。

不过几日前,他见季玉竹好转,反正这院子还有一个大婶在,他就跟着探望他的哥嫂返家了。

故三餐就他们两个人用了。

“民以食为天。”季玉竹没搭理他的调侃,径自入座,待姜卫衍也入座后,才取勺子给自己舀了一碗甜粥。

今天的粥是桂圆红枣粥,温热甜糯,很合季玉竹的胃口。

旁边的姜卫衍已经鲸吞虎食塞了一个馒头和两块煎饼了,正准备给自己舀碗粥润润,发现季玉竹竟然还在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喝着粥。

= =

拿起自己那双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一个馒头放到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煎饼扔进去。

“你这是鸡啄米呢?吃点硬货,省的风一吹就倒。”姜卫衍嫌弃道,“放心,都是素的。”

他没忘记他还在重孝。

季玉竹手上才下去小半碗的粥,一下就被馒头跟煎饼盖得严严实实。

不由哑然。

搁下碗,夹起最上面的红豆饼咬了一口。

嗯,还不错。

下一瞬,好心情就被旁边唏哩呼噜喝粥的姜卫衍破坏。

“你这是饿了多久?”季玉竹皱眉看他。

“啊?”姜卫衍茫然抬头,嘴边还沾着粥羹。

拿筷子敲敲勺子,示意他:“用勺子喝粥,好好的,你灌这么急干嘛?”

“哦。”姜卫衍别扭的拿起勺子,小心的挖了一勺粥塞进嘴,“不是,我说,喝个粥至于这么讲究吗?”放下勺子抗议。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影响我进食胃口。”

“……”好吧。

姜卫衍五官皱成一团,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地挖粥,感觉自己别扭极了。

季玉竹看着这个肩宽胸壮的高大男人笨拙地用勺子喝粥,唇角不自觉上扬:“你真是行伍出身?还在伍的?”

“当然!”姜卫衍放弃般扔下勺子,抓起一块葱油饼就开始撕咬,“所以身体倍棒!”突然想到什么,吞下口里的食物,“明天你跟我一起早起锻炼,你这身板一看就不行啊。”

季玉竹黑线。

“我拒绝,好好的,我锻炼个什么劲。而且,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男人可以随便说不行的吗?

就算他是哥儿,但是也有男人的自尊!!

姜卫衍茫然,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伸手打算挠挠后脑勺。

啪!

季玉竹嫌弃地打开他的爪子,那爪子刚抓过饼,油乎乎的,“脏不脏,抓过食物还往头上挠。”

姜卫衍悻悻地放下手:“吃个饭这么多规矩。”就是得让你跟着一起锻炼,看我不把你操练得哭爹叫娘的。

“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季玉竹没领会他的小心思,继续淡淡开口,“在伍人士能像你这样到处溜达,整日里无所事事吗?看来官阶不低?还是有任务在身?”

向中间的馒头伸手的姜卫衍顿了顿:“怎么?打探爷的家当呢?”拍拍胸脯,“放心,要是没人要你这哥儿,爷也养得起你。”

“衍哥,”季玉竹不搭理他的话茬,放下筷子,正色问到:“我双亲的事,其实不是匪徒不是意外吧?若是意外,阿父怎会担心我出事?是跟官府有关吗?或许,跟本地县官还有些关系?”

这是他这两天冷静下来后细细思量的结果。

除此之外,无法解释一向安分守己的双亲,怎会招此横祸。完了还要担心他的安全。

姜卫衍收回手,无奈极了:“季哥儿。”

“衍哥,你告诉我吧。你得让我的日子有点盼头。”季玉竹凄然一笑,“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什么。”

姜卫衍苦笑:“季哥儿,这事……”顿了顿,“我确实是为了此事到清平县的,但是,这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我保证我一句话都不会透露出去的。”季玉竹惶然。

“事关重大。”姜卫衍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紧握的拳,“但是我能给你保证,两年内这事必定有个结果,你双亲的仇必当得报。”

季玉竹颓然:“两年……”

“嗯,待到那时,我陪你到季叔坟前敬酒。”姜卫衍不过安慰之语,不想一语成鉴。

“好吧!”季玉竹抬手拍拍前额,让自己振作起来。

不过两年,等得起。

现在是要把生活过好,让阿父阿爹在天之灵也不会为他担心。

“明日我回村一趟,把家里拾掇拾掇,还得收拾点行李回来。接下来我得继续在你这儿借住一段时间,不介意吧?嗯,借你的银两也暂时不能还,我得想个法子赚钱了。

姜卫衍摆摆手:“随意住,反正这房子也就我一个人住着,只要你不介意。”笑话,哥儿都不介意了,他介意个屁啊。“至于银钱,不着急。”顿了顿,“明日,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这么近呢,何况还有驴车。”

“你这小身板拾掇得了什么,我一起去,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一次就全搬过来得了。”姜卫衍想起那布置在正房的灵牌和屋子周围的白布条什么的,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会触景生情,再出点什么意外。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也不再反对,夹起煎饼继续吃。

“诶,爷我这么帮你,”反倒姜卫衍腆着脸凑过来,“你这时候不是应该感激得不得了,像戏台上演的,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季玉竹反手用筷子头戳着他的脸往外推:“长得不美,想得倒美呀。说吧,觊觎我多久了?”

“不不不,”姜卫衍顶着被戳变形的脸,“爷就是想要你做点好吃的而已,你想哪去了?”

等季玉竹挪开筷子,他揉着脸颊,嘴里还喋喋不休:“不过是想要你抽空做点好吃的而已,就是以前去你家吃过的那些。”吸了吸口水,“其实,是你意图染指爷我这强壮伟岸的身躯吧?谁一大早跑来看爷洗——唔——”取出塞在口中的馒头,意有所指地挑眉笑看他一眼,才开始吃将起来。

季玉竹淡定的收回手,懒得理会这个厚脸皮的大个子,越说越来劲:“回来再给你做点吧。”

“嗯嗯嗯。”姜卫衍嘴里塞着馒头点头。

季玉竹这才安生地吃完一顿早饭。

第4章

跳下驴车,季玉竹抬眼看着这尚且留有几分崭新的院门以及青砖围墙,觉得那悬挂其上飘飘然的白色布条分外刺眼。

不过离开十来天,却恍如隔世。

“嘿,发什么呆呢?快开门。”系好驴车的姜卫衍一巴掌拍在他脑后。

季玉竹这才回过神。

两人进到院子,先到灵堂给季氏夫夫上了柱香。

季玉竹记着刚才大个子的一拍之仇,从洒扫地板到擦拭桌椅,将他指使得团团转。

他倒是也不恼,扑哧扑哧地干活,还各种嫌弃:“诶,以后自家住的地方,可不敢弄这么大,打扫一次可得累死。”

“拉倒吧。县城那套院子就比我家大多了,怎么不见你打扫?”

“……那不是请了刘大婶帮忙嘛。咳咳,好吧,房子大了就找几个下人。”姜卫衍偷觑了他一眼,“其实,那也不是我的院子,我是跟中人赁的。”

“嗯,也能猜到。”季玉竹漫不经心,“能让我住一段时间就好,等我攒够钱了我就在县城买一套。”

“哟呵,这口气大的,你现在还欠着爷一百两呢。”姜卫衍才不相信,县城一套一进的院子,没个三百两,哪里拿得下来?要是地段好些,院子新些,指不定五百两都打不住。

“小看我,”季玉竹屈臂比划了一个健美先生晒肱二头肌的动作,“我可是有大智慧的人,”斜睨了姜卫衍一眼,“尔等凡夫俗子怎能企及?”

“是是,智慧兄~~~咱这是不是差不多了?”

季玉竹左右望了望,虽不至于纤尘不染,也足够了。手上湿帕子一扔,甩出一条漂亮水痕:“搞定!这个这个,”依次点了点墩布、湿布、水盆,“都放回原位去,我去收拾衣物了。”

“得令!”姜卫衍仿了个女子蹲礼。

季玉竹懒得理会这个家伙耍宝,径自进卧房收拾。

衣物倒没啥好收的,之前带了一些夏季薄衫去县城,这次回来,就收拾一些厚一些的

这件墨绿的带上。

这件藏蓝的也常穿,带上。

这件茶色——这是阿爹亲手给他做的,让他练字的时候穿,不容易弄脏……

吱呀——!

季玉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原来是姜卫衍在外面拉开窗。

只见他双手搭在窗台上,对着他的卧房探头探脑:“诶,原来哥儿的卧房是这样的啊?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季玉竹郁闷,甩了他一个白眼:“难道哥儿的卧房应该左有青龙右有白虎不成?”低头继续收拾衣衫。

“话不是这么说,哥儿不是大都喜欢明艳色调的吗?再不济也会有各种装饰什么的。你看看你这卧房,啧啧,除了桌椅就是书,这么多书,看了都瞌睡。”

对啊,还有书!

说不定要在县城住个一两年什么的,怎么可以不带书!!

季玉竹抬头,朝着姜卫衍勾勾手指。

姜卫衍对着自己鼻子伸指,疑惑:“我?”

“进来帮忙。”丢给他四个字,季玉竹就跑出去翻箱倒柜,在耳房找出几个大的竹编藤箱。

扔给跟在屁股后面团团转的姜卫衍,他一挥手:“这些书,全装上,带走!”

“……”

叫你嘴贱!姜卫衍心底暗骂。

季玉竹随手又塞了几套衣衫,就打算跑来帮忙收拾书籍,毕竟都是他的收藏呢,弄坏了他心疼。

姜卫衍拦住他:“去去,既然书都打包带走了,把衣服都收拾上,全带走。”

唔,好像也是。

反正再也没有人会等他回来,回来还得面对处处都是回忆……还是在县城多住一段时间吧。

遂转身打开柜子,把里面的衣衫都扒拉出来。

俩人又扑哧扑哧忙活小半天,中间还歇息半晌,喝了几口自带的、季玉竹一大早泡上的菊花茶,再啃了几块刘婶做的豆沙饼。直到日上中天,两人才把各种东西堆入驴车。姜卫衍正准备给驴子解开绳子,季玉竹想了想,跟他打了声招呼,往旁边院子走去。

姜卫衍见状,跳上驴车驾车位,拉起衣摆给自己扇风。

推开虚掩的大门,季玉竹冲着里面喊:“阿奶,大伯。”

“诶、诶!是玉竹娃子吗?快进来。”

是季阿奶的声音。

走进正堂,季玉竹愣了一瞬。

堂屋里满满当当的,大伯夫妻、玉君哥一家以及玉儒都在。

他逐一施礼打了招呼,这才在玉儒搬过来的小马扎坐下,马扎正靠着坑边,玉儒在另一边挨着他坐。

“玉竹娃子,身体好点了吗?”季阿奶拉着他的手,慈爱地看着他。

“好多了,阿奶放心。”

“那就好,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弄不过来的,就来找阿奶。”

“嗯。阿奶,大伯,我今儿来,是跟你们告辞的。”

“怎么回事?”自他进来就表情淡淡的季大伯闻言皱眉,“你也要去府城?”

“府城?不,我是要在县城暂住一段时间。”转向季玉君,“是玉君哥要去府城吗?”

知道他不是跟着一起去府城,季大伯的脸色方才好看些。

季玉君望了他阿父一眼,含笑点头:“嗯,恩师举荐我去府城的松原书院入学。”

“恭喜阿兄!”季玉竹欣喜,他知道季玉君最是重视功名学业,此番能受举荐,他也为之高兴。“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再呆两天就走了。”

“那到时我就不去送你了,什么时候回来了,托人去县里桐花巷传个口讯,到时再一起聚聚。”

季玉君点头,表示记住了。

“没啥事的,你跑去县城住着干嘛?赁的房子还是?”季大伯问道。

“暂住朋友家的。”季玉竹顿了顿,“住村里,太冷清了点。”

气氛顿时有些沉重。季阿奶低头抹了抹眼泪。

季大伯放低声音:“既然你想出去住一段时间,那放心就去吧。家里院子我帮你看着。”顿了顿,“既然你去县城,来福楼那边的生意……?”

“这生意我们不做了,我已经把配方买给他们了。”

“什么?!”季大伯闻言倏地站起来,“怎么不做了?好好的怎么就把配方卖掉了?”

“当时要用钱。我也不想做了,就把方子卖掉了。”

当初是他想出来的法子,让阿父阿爹去各个村子县城收购材料,回来磨粉加工卖给县里的来福楼等酒家客栈。这样他们就无需日日在田地里辛苦劳作,日晒雨淋不说,还朝不保夕的。

而所谓方子,不过是现代普通的五香料配方。

这个时代,用药材做调料还很少见,起码季玉竹就没见过。

挑选八角、桂皮、丁香、花椒、茴香、砂仁、豆蔻、陈皮、干姜、甘草等等药材,根据不同配比不同分量,就能调出种种口味,磨粉混合,就是直接使用的各种五香粉。

除非找到精通辨味的大夫郎中,否则谁也分辨不出其中材料。但谁会想到区区一味调料是用药材做的呢。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生意,虽是让家里日子好过了,却断送了阿父阿爹生命。

每每想起,季玉竹都悔恨得不行。

明明有这么多致富的法子,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

季大伯听闻方子已然卖掉,简直心痛地无法呼吸:“你、你这个蠢货!这是长久生意,怎么能说卖就卖掉呢?你究竟卖了多少银钱?”

“不多,一百两!”

“一百两?”季大伯捶胸顿足,“一百两!!没钱不会来找我吗?啊?你不做,不是还有我吗?啊?你怎么卖掉了!”

旁边的季大娘忙扶着他给他顺背。

季玉竹环视一圈。

季玉君皱眉,季大嫂低头逗娃似是没注意到,季玉儒茫然无措。

季阿奶原本还在抹泪,见大儿这状态,顿时也急了:“玉竹娃子啊,好好的赚钱路子,你怎么能给卖了呢?你让家里以后怎么办啊?”

季玉竹表情似带讥讽:“当初我阿父刚回来,阿爹尸骨未寒,不过听了大夫一句药石无医、熬日子罢了,你们就不肯出银钱救治我阿父。我不把方子卖了,哪里能请得县里的林大夫出诊,让阿父多活了将近半月?今日做出这样哭天嚎地的姿态是个什么意思?”撇了撇嘴,“既是我的方子,我想卖还是想扔,自然是我说了算。”

“你阿父拖着那么个身体,早晚都是个死,何必浪费那个银钱?!一百两啊!做什么不好啊!”季大伯大怒,“你知道这么一个方子每年能给家里带来不止百两吗?你生生卖掉,你、你是要置一大家子于何地?”

“既然早晚都是死,大伯又何必在意那些个银钱呢?”季玉竹冷笑,“我不卖掉方子,难道还日日惦记着这个害我阿父阿爹性命的东西吗?”

“你、你——”季大伯气得不行。

旁边的季玉君不悦:“阿弟,这话就过了。”对着堂前长辈说早晚都是死什么的,是为大不敬。

季玉竹没搭理他,继续说道:“更何况,这几年,我阿父阿爹给家里的钱也不少了,不然这足足三十亩良田是打天上掉下来的吗?光靠这些田产的租子,都够你们嚼用了。”

“你这个——”季大伯怒了,“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第5章

“敬人者,人恒敬之。”转头望向季玉君,“出自《孟子》,阿兄必定背过,不妨解释下?”

季玉君涨红了脸。

季玉竹没有等他回答,转回来望着季大伯:“意思是,尊敬人的人,别人就一直尊敬他。故此,大伯也就不必执着于我的态度。”

“既是如此,那你日常嚼用也别跟家里拿钱。”季大伯气急败坏,甩出一句。一个靠着家里的哥儿,岂敢如此嚣张。

“笑话!这么多年,我喝过你们一杯水一粒米吗?指望你们负责我日常嚼用,估计我也早晚都是死。”季玉竹冷笑,几次进门,连杯水也没见着,就这样的亲人,还能指望?

除季大伯外,众人脸上一片尴尬。

“你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倒吗?谁还拦着你不成?”季大伯羞恼。

“既然有手有脚,我何不自己赚钱过日子?何必到这里来倒茶?”季玉竹意有所指。他作为穿越人事,早早就带了记忆,幼时住一起,阿爹可没少伺候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连喝口水都要斟好递上前。

“你一个哥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季大伯挥开给他顺气的妻子,怒指季玉竹,“既然要去赚钱,每月就需交银钱入公。谅你是个哥儿,每个月无需多,就交个十两的银钱到家里吧。”

“入公?入谁的公?我家现就可剩下我一人了。我阿父阿爹的丧事,这公家可是一分没出,不,也算是出了十两,要不要还给公家得了?”季玉竹冷哼,“如此公家,我就是把钱扔水里,也不会交给你们。往日不过是看在阿父份上我才懒得计较,如今……哼!”转向焦急惶恐看着的季阿奶,“当然,年年节节的,该给阿奶的,我也不会忘记。”

“你敢?你若是不交,我就去官府告你个忤逆!看你这秀才的功名还能否保住!”季大伯恼羞成怒。

“哦?”季玉竹挑眉,转向季玉君,“阿兄也是这样想的?”再问季玉儒,“阿弟也是?”

季玉君轻咳一声:“还是量力而行吧。”

季玉儒则有些尴尬,喏喏不知如何开口。

“敢问阿兄每月给多少家用?”季玉竹垂眸轻捻袖口,漫不经心问道。

季玉竹有些尴尬:“为兄尚需入学,无暇分心。待考取举人功名后再……”

闻言,季玉竹放下手:“意思是说,阿兄作为一个已然加冠的成年男子,无需为家里生计操心,还能安心享受一个未及弱冠哥儿的供养?”止不住冷笑,“我看阿兄的书,才是读到狗肚子里了。若是传出去,别说举人,怕是连秀才功名都得丢掉吧?”

季玉君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季大伯大惊:“让你交银钱,是给家里又不是给你阿兄。”

“难道阿兄的嚼用不是跟家里拿的吗?”

“胡扯个什么劲!难道你不需奉养你阿奶吗?”

“我说过,阿奶的年节孝敬我必不会少,至于给阿奶什么、给多少,那是我说了算。”

“放屁,你阿奶难道不用吃喝拉撒吗?难道你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们还得受着?”季大伯怒斥。

“怎么,阿奶孙儿辈只剩下我这个哥儿了,吃穿只能靠我了吗?”季玉竹意有所指。

“你——”季大伯正要骂他。

“够了!阿父!”季玉君大喝,看季大伯咬牙闭嘴,才转向季玉竹:“如此安排即可。日常无需阿弟交钱入公中。”

“既如此,那玉竹就告辞了。”季玉竹站起身,顺了顺衣摆,随手一揖,转身就出门去。无视季阿奶喏喏地挽留,也把那声声怒骂及劝阻抛诸身后。

出了院子,就看到姜卫衍闭着眼睛斜倚在车架上,吊儿郎当地晃着二郎腿。季玉竹轻呼了口气,走过去准备把他拍起来。

姜卫衍掀起眼皮、昏昏欲睡道:“完事啦?”见他眉头微皱,一把翻身坐起来,“快走快走!热死爷了。你这院门口也不栽棵大点的树,坐这儿一会,都快把我烤熟了。”

季玉竹黑线,爬上驴车,侧身坐在驾车位一边:“你累了?要不我来赶车,你歇会吧。”

“去去,让你赶车,我这爷们颜面何在。况且,你这小身板都没累着,爷怎么会累?”

“谁刚才弱不禁风地靠在车架上来着。”

“什么弱不禁风,你确定不是在说你自己吗?爷那是无聊好嘛。”

“谁弱了?不弱的人不如跟我聊聊四书五经?”

……

第二天一早,季玉竹就撵着摊在椅子上装死不动的姜卫衍出门。

“爷不去!!!”抱着扶手就是不动弹。

“你不是说要吃卤味吗?就这么坐等吃现成的?”

“想吃不代表想去市集买菜!我一大老爷们,跑去市集买菜,像话吗?”姜卫衍抗议!

季玉竹眯眼,两手指掐起他手背的一块肉皮一扭:“哪本书说爷们就不能进市集了?”

“嘶!爷也是读过几本书的,知道’君子远庖厨’的!”抵死不从状。

说也奇怪,这个世界有四书五经,有春秋左传,但是每个朝代都跟印象中的历史不一样,而当今大昱朝的各种制度,跟明朝倒是类似。

只是很多原世界名声斐然的大诗人大作家们,都不见踪影。

最经典的就是屈原跟李白。

这里没有屈原,也没有端午节。

没有李白,但是竟然有杜甫,简直……

导致季玉竹念书过程无比痛苦,各种典故诗词,还不能随便引用,用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回忆一下哪个是存在的、哪个是不存在的,否则一不小心就变剽窃,良心会过意不去。

当然,除了文化跟朝代的变迁不同,还有最重要的性别。

男人、也就是汉子最多,哥儿及女人次之。

哥儿及女人都能生娃。

不过哥儿有选择的权利,可嫁人也可自行立户娶妻。

扯远了,回到现场——

“既然读过书,难道不知道‘君子远庖厨’的原句吗?‘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句是指君子心性,跟你买菜有个屁关系!”忍不住爆了句粗,“我也是男儿身,不还是去市集吗。”

“爷才不管原意是啥,反正爷就这么理解的。”

季玉竹抬脚就踹:“你去不去?去不去?你是不是想累死我?家里什么调料都没有,好多都要买呢。”

姜卫衍想了想,一脸不情愿:“好吧,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吧。”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仰天长叹,“爷的一世英名啊……”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这家伙的无赖简直让人发指。

两人打打闹闹出门,先去医馆买了茴香、桂皮、花椒、八角等等十来种香料,虽然每样一点,加起来也不少。

还跟医馆预定了五斤蜂巢。

将买好的香料一一包好,去柜台结账的姜卫衍上下抛着钱袋回来了,见状,随手接过装着鼓鼓囊囊香料的袋子。

“阿嚏!”姜卫衍揉揉鼻子,“你确定这些都是有用的?”

“废话!”

好吧,确实是废话。“那要蜂巢干嘛?”

“哼,等蜂巢到了你就知道了。”拇指在鼻尖横向一划,季玉竹自信满满,“这可是我的独家赚钱法子。”

姜卫衍看着他这小模样,失笑摇头:“走吧,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买吗?晚了就要热起来了。”

两人接着跑去市集区,买了一大堆熬汤用的猪筒骨、鸡、鸭,还买了一堆猪下水、萝卜、鸡蛋……最后回去的时候,姜卫衍左右手各提着沉甸甸的一包,肩上还挂着一个用草绳扎好的大陶罐。

前面拎着一小袋调料溜溜哒哒走着的季玉竹回头看他一眼,笑眯了眼:“欸,衍哥,你现在的形象老爷们了!”

“那是,就算重量再翻一倍,爷依然能健步如飞。”凑上去,“话说,你不是在守孝吗?你能吃肉?”

“当然不能,这都是给你做的。”虽然在现代没有这些忌讳跟习俗,但这是他最后能为双亲做的,他愿意,也希望这样做能为双亲积福,来世平安喜乐。

微微叹了口气。

“都给我吃?!”姜卫衍大惊,“这可是有好几十斤啊!”他是能吃了点,也不至于这样挤兑他吧?

季玉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部分都是底料啊。况且,你不是还有同伴在这县里吗?做好后你给他们带点。也不知道几个人,我就估摸着买了。”

“……”左右望了望,两人刚转进桐花巷,周围并没有旁人,他低下头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有同伴?”

季玉竹黑线,一巴掌推开他:“你当我是傻子么?我阿父说了他遇到的、匪徒足有五六个,你一个人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怎的?再说,你三天两头带着刘婶做的馒头大饼什么的出去,当谁不知道呢?”

“……”他还真不知道他暴露了这么多。前者就算了,后者,以他两……的手段心计,怎会有如此破绽?他对他是不是太过放松了?

看了他一眼,姜卫衍若有所思。

第6章

把鸡鸭取肉,加上猪筒骨一起扔锅里,熬上几个小时汤,半下午的时候,那香味就飘得老远。

惹得在书房不知道捣鼓什么的姜卫衍也坐不住,跑来厨房跟着季玉竹团团转,嘴里不停嚷嚷,追问着什么时候能吃。

边上帮忙烧火的刘婶笑得不行。

“你是几辈子没吃过肉还是怎么滴?”季玉竹烦得不行。

“这能怪我吗?平时那肉再怎么香,那也是端上桌马上能吃了。你这香味都飘了半天了,我还吃不上。”姜卫衍跳脚。

白了他一眼,季玉竹不搭理他,搅了搅锅里的卤料,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刘婶,可以了,熄火吧。”

“诶。”

姜卫衍忙挨上前,挨了季玉竹一拐子,才装模作样呲牙咧嘴地捂着肚子退后一步。

先用筷子夹出一块,转过身递给他:“呐,尝尝。”

“鸡爪子?”姜卫衍怪叫。

季玉竹眯眼:“瞧不起鸡爪子么?”

姜卫衍见状,一把抄下鸡爪子就往嘴里塞,也不怕烫着:“哪里敢啊嘶、好烫,唔,香!”竖起大拇指。

“哼。”季玉竹回身,拿过一个大口碗,装了满满一碗,递给刘婶,“婶子,带些回去,让妹子也尝尝。”

刘婶连连摆手:“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么多肉熬了几个小时煮出来的呢,虽然大都是下水边角料。那也是肉啊,还加了好多调料,一看就不便宜。

“没事,做了这么一大锅呢,吃完了还能随时做。这是第一次做,要熬卤料才复杂,以后要吃就方便了。”把碗往前递了递。

“这……”刘婶迟疑地看看姜卫衍。

季玉竹威胁般瞪了他一眼。

姜卫衍摆摆手,吐出口里的鸡爪骨头:“没事,刘婶你带些回去。”

“诶,谢谢姜爷、谢谢季少爷。”刘婶忙谢过两人,这才接过碗。

待刘婶离开后,季玉竹才开口问:“需要现下帮你把这些包好还是……?”

咬着鸭脖子的姜卫衍看看外面,估摸了下时间:“也成,麻烦你了,我这会就出去。”

“嗯。”

出了县城,离开进城大道后,姜卫衍就开始打马飞奔,一直到进涧尾村前必经的一座小树林才放缓脚步。

吹了声哨,听到林子里传来回应,才放心地奔入其中。

“大哥,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向毅生跑出来,帮着姜卫衍把马牵到一条灌木丛后隐蔽的小路上。

“没事,就是给你们带点好吃的打打牙祭,省的你们整日哭爹喊娘地说我虐待你们。”继而疑惑,“怎么今个儿是你亲自在这守着?”

向毅生闻言两眼放光:“陈庆昨晚带着兄弟溜进山搜了一遍,凌晨才回来,这会他们应该还睡着呢。我闲着没事,就让其他人守着,我出来溜达一下。”吸溜了下口水,“看来还是我命好,随便溜达一下就能有吃的送上门。是肉吗?”

“那是必须的。”

向毅生欢呼:“那有酒吗?”

“臭小子,还想喝酒?”轻甩手上的马鞭,抽了他一屁股,“别得寸进尺啊。”

“那不是憋屈得慌嘛,都大半个月了,还没找到点。这帮崽子,真的太能躲了。”向毅生磨牙。

“嗯,我这边正好有点线索,咱们一会合计合计。”

“那就好,最怕这种无从下手的。真他奶奶地憋屈。”

“行了,等事了了,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去。走快两步吧。”

七绕八绕,才走进一个小山坳。

就着山坳里一个天然的岩缝,搭了个小草棚。

草棚下、缝洞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个大汉。

“起来,起来,都起来了!老大带好吃的来了。”

闻声,众人如针扎般一下跳起来,刷拉拉的就凑过来。

“等着等着,饿不死你们,平时可没少你们吃喝。”姜卫衍一把挥开这帮家伙。

陈庆打了个哈欠:“得了老大,平时那馒头大饼的,饿不死也够呛了。躲在这里还不能生个火烤个肉什么的,大伙看着这满林子乱窜的野鸡野鸟,眼都快绿了。”

姜卫衍黑线,“往日打仗杀人吃不上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抱怨呢。”手上不停,取下马背上那两个大大的布袋,揭开,露出两个大猪皮袋子,再解开上面系着的皮绳,肉香味瞬间溢出。

陈庆陶醉地闭眼深吸了口肉香:“哪能一样呢,那会刺激着,顾不上吃的,在这里整日里躲着,都闲得要长霉了。”语罢,看他解开了猪皮袋子,眼疾手快就往里掏。

姜卫衍抱着袋子一躲:“看你那狗爪子,这还泡着汤汁呢,给你这么一捞大伙还能吃吗?”

陈庆悻悻然,四顾望了望,发现其他人闻言,都急匆匆跑去折枝去桠当筷子,忙快步冲过去。

不一会,众人围着两个大猪皮袋子啃得热火朝天。

向毅生啃着鸭脖子头也不抬:“大哥,这个不错,香,就是肉少了点。”

陈庆狂点头,抓着一截鸡翅膀:“哪里整来的?怎么都是些边角料下水什么的。”怀疑地看了姜卫衍一眼,“别不是你吃剩下的吧?”

姜卫衍一脚踹过去:“瞎说什么大实话。”顿了顿,“就是……一朋友做的,他说这些才容易卤味、啃着才香。要吃肉的话,下回叫他再做点。”

陈庆抬头:“朋友?老大,这清平县你哪来的朋友?”

轻咳两下:“这你就别管了。”

陈庆看了他一眼,就丢开不管。

没办法,人多肉少啊,得先顾着吃的。

吃罢卤味,两个轮值的跑出去放哨巡逻,其余人等就围坐在一起。

坐在中间的姜卫衍扫出一块地方,随手捡了块石头,把清平县周围、尤其是这附近的地形大致列了出来。

“我们之前陷入一个误区,这私兵驻点,粮食运送,不一定是走清平县。”点了点涧尾村周围的村落,“还有一个可能,税粮转运。”

陈庆一惊,继而凝眉:“这么说,牵扯就大了。”

“很有可能,需要细细排查。”

“现在夏粮才不过刚下种,会不会是想多了?”向毅生挠挠头。

“不,新粮未上,还有粮仓。”陈庆解惑,“从仓管、管粮佐贰官、主簿、县正,到州府……”若是确实一线相牵,那整个安庆府怕是……不寒而栗!

“嗯,你们接下来去查查这几个村情况,重点查查设置了粮仓的村子。”姜卫衍轻点地面,“县里继续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这清平县上下,有几个还是青白的。”

见众人点头,才伸脚扫平地面,掩盖掉刚才的简易草图。

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尘土:“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辞别众人,一路谨慎的绕来绕去,还抽空去抓了只兔子,用野藤系好挂在马背上,直到临近县城外大道,才卸下一身的警惕,随手揪了根野草塞嘴里,吊儿郎当地甩着马鞭,一步一哼地往城里走。

猛地想起季玉竹尚在茹素,撇撇嘴,绕到点心铺子,包了好几种蜜饯糕点才返家。

这几天,季玉竹陆陆续续采买订做了很多东西。整日躲在西厢耳房,不知道捣鼓些什么东西,还时不时拿着奇怪的小铜锅到厨房熬煮,整日里烟熏火燎的。

姜卫衍也没太在意,他这会天天忙着出门打探消息、盯梢怀疑人物,每天早出晚归的,哪里顾得上他在捣鼓什么呢。

这日,忙碌了好几天的姜卫衍练完拳后,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休息。

唔,顺便叫季玉竹那小哥儿帮忙再做点肉什么的,有些馋了。

还可以给陈庆他们带点,前几日过去差点被他们怨恨的小眼神戳死。

溜溜达达走过去西厢,拍了拍门:“季哥儿、季哥儿!”

季玉竹迷迷瞪瞪睁开眼,待反应过来,被子往上一扯,继续蒙头大睡。

“季哥儿,你不会还没起床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么懒,你的秀才功名是怎么来的?……”巴拉巴拉。

简直魔音绕耳!

季玉竹唰的一下掀开被子,爬下床,捞起外衫往身上一套,扯过布带胡乱系上,蹬蹬蹬地就跑过去开门。

“吵死了,大清早的,你干什么?”季玉竹顶着一头鸡窝,脸拉得老长。

“呃——”确认般看了看大亮的天色,“你还真的没起来啊?”

“有什么事,说!”

“那个、那个,” 姜卫衍挠头,“今天有空吗?可以再做一些上次的卤肉吗?”双眼期待地看着鸡窝头季哥儿。

碰!

差点被木门拍上的姜卫衍摸摸鼻子。

前一晚看志怪小说到深夜的季玉竹板着脸吃完早饭。

放下碗筷,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淡淡道:“想吃肉?”

旁边早就吃完,眼巴巴看着他的姜卫衍狂点头:“最好分量比上次多。”

斜睨了一眼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也不是不行。”唇角扬起,“帮我试验几样物品就给你做。”

姜卫衍胸脯拍得山响:“没问题。”

……

“不不不不!这个不行!”姜卫衍一脸嫌弃,连连后退。

季玉竹手上拿着一支比手指略粗的细长木管,一步步逼近他:“还要不要吃肉了?”

姜卫衍迟疑了一瞬,咬牙:“肉就算了。不吃肉饿不死。”说完准备开溜。

季玉竹一把揪住他的袖子:“站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了帮忙试验的,临阵逃脱是小人、是小狗。”

姜卫衍往后又退了一步:“你刚开始没说试这种玩意啊。”

季玉竹使劲拽着他往前拖:“快点,试完了,我再给你做点肉干。方便携带又好吃!居家旅行必备!怎样?”

姜卫衍不过犹豫了一瞬,就被按在桌前坐下。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举着细长木管凑过来……

第7章

唇上一凉,滑腻的触感激得姜卫衍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才闻到淡淡果香。

季玉竹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唔,这个颜色还是有些红了。”扔给他一块手绢,又指了指桌上盛满水的大碗,示意他沾水擦掉。

姜卫衍忙不迭照做。

才刚擦干水渍,柔软的手掌就啪地拍在脑门,顶得他不由自主往后仰。

然后继续被抹了一嘴唇油乎乎的东西。

季玉竹一手托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颜色,还凑近闻了闻。

姜卫衍发现他的睫毛长长的,有些弯,顿时觉得手痒痒的。

“想什么呢?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赶紧的,洗掉。”季玉竹拍了他脑门一下。

要不是这时代的铜镜实在看不清楚,他才不用这个大个子试色呢。

五大三粗的,擦个红色口红……咳咳,幸好他自己看不见。

姜卫衍回过神来,继续擦洗换色。

一上午时间,姜卫衍感觉嘴唇都要被擦破了,季玉竹才放过他。

季玉竹满意地在本子上写写划划,还裁了一沓细纸条,逐一给细管贴上标签。

终于过了一劫的姜卫衍这会才有闲心好奇:“不都是口脂吗?味道都一个样,怎么还要捣鼓得这么复杂?”

“每支颜色都不一样啊。哎,可惜做这个实在太费劲了,卖这个好像不划算?”季玉竹吹了吹笔记,有些烦恼。

“……”虽然不是很懂颜色什么的,但是要靠这个赚钱的意思是懂了。“你想要卖这个?”

“嗯。怎样,送你一支要不要?看,这种无色的,保湿滋润有天然果香,最适合汉子们秋冬天护唇了。”季玉竹挑眉戏谑。

“得,敬谢不敏!”姜卫衍连连摇手,转而又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卖?”

“正烦着这个呢。”季玉竹懊恼,“自己做了卖最赚,可这样我就完全被绑住,每天就光顾着做这个了。若是把方子卖出去吧,我又觉得亏死。唉……”

或许,可以找土豪合股开个作坊什么的?

姜卫衍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胭脂水粉啊……要不,你先缓缓?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东西给他看看如何?”

“很好的朋友?信得过?”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

“有钱?”

“那当然。”

“在清平县?”

“当然不在,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安庆府收货,我得去信问问。”

安庆府?到清平县不过三四日路程而已。

“成,那我再等几天。要是能帮我把方子卖个大价钱,哥请你吃香的喝辣的。”

“多做几顿肉就成了,还有那个肉干。”

当天季玉竹就用上次留下的卤汁直接炖了好几只鸡鸭肉外加各种边角料下水。

直把陈庆向毅生等人吃得满嘴流油。

几日倏忽而过。

这日,出门好一会的姜卫衍脚步匆匆回来,逮住刚爬起床的某只就出门。

“这是要去哪儿?”季玉竹打着哈欠,擦了擦眼角。

姜卫衍黑线:“你最近都这个点才起来?然后不吃早饭直接用午饭?”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还敢说自己是个爷们呢。”

“爷不爷们,跟起床时间没有关系。诶,究竟要去哪儿?”

“去来福楼。”

“……”

来福楼啊……

刚迈进来福楼,柜台前的林掌柜就迎上来。

姜卫衍板着脸拦住他,不让他靠近季玉竹。

林掌柜看了他一眼,转回来:“季哥儿,好久不见!今儿是……?”客套有礼,热情不足。

季玉竹拱手行了一礼:“林掌柜。”

姜卫衍睨了林掌柜一眼:“我们是过来吃饭的。品荷居在哪个位置。”

“额,品荷居在二楼东边最尽头。”

“林掌柜,您忙。我今儿不过是跟朋友过来吃顿饭罢了。”

“好的好的,那您慢走。”

季玉竹略点了点头,扯着姜卫衍的袖子,就把他拉走。

“这林掌柜怎么一股子皮笑肉不笑的劲儿。”姜卫衍压低嗓音向他吐槽。

“嗯,以前我阿父他们卖五香料给他们,他们估计赚了不少。后来……我把香料方子贱卖给县城各大酒楼,让他们无法一家独大,他们心里憋屈着呢。”

“怎么这样卖?”姜卫衍诧异。季哥儿看着不像这么阴损的人。

“趁阿父阿爹出事我急着用钱,来福楼想拿20两就买断我的配方,也不知道是吃定我一个哥儿还是怎么滴。我一不做二不休,耍了个心眼,没直接答应独家出售,20两卖给他之后,转头还卖给其他五家酒楼饭馆。统共得到的银子,就是我原本开给来福楼的价格。”

姜卫衍竖起大拇指:“这招损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哥儿。果然秀才不是白来的,满肚子黑水。”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别岔开话题,来这干嘛呢?”

“不是说了要介绍好友给你认识的吗?他今儿刚到呢。走走。”

找到品荷居,姜卫衍意思意思敲了下门,就一把推开。

什么东西快速飞来。

姜卫衍伸手一格,轻推着季玉竹侧身一退,那东西唰地一下擦着两人飞过,笃地一声插在对面门板上。

“臭小子!”姜卫衍扑上去。

待季玉竹定睛看去,包厢里的两人已经开始拆招。

黑线。

难为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在这么点地方腾来挪去的。

斜对面安静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中年哥儿,眉心红痣略显黯淡。

不知道怎么称呼,季玉竹略施一礼,就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

姜卫衍虎虎生风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这么多年不见一丝长进。明知道每次都是挨揍,还非得挑衅。”继而对中年哥儿招呼:“小叔。”

尤峰在尤小叔身边坐下,恰好在姜卫衍对面:“匹夫之勇。话说,你怎么突然跑来清平县了?”

“这你就别管了。我让你过来,你怎么把小叔也拉过来了?”

“不是你信里说最好带上对胭脂水粉比较有研究的人吗?”扶着桌子凑过来,“小叔对这个在行。你这糙汉子,哪里来的胭脂水粉生意介绍给我?先说好啊,品质不佳不要。”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观的季玉竹。

“我介绍的,当然错不了。”随手拿起茶壶,给季玉竹先倒了杯茶,再给自己倒一杯。

“吹牛吧你,你会看胭脂水粉的品相?”尤峰嗤笑。

姜卫衍连着灌了两杯茶,才止了渴:“快别废话了,点菜没有?边吃边说啊。”他才不承认自己试用了一上午呢。

“饿不死你。”尤峰翻了个白眼。

忙叨叨点完菜,几人才开始相互介绍。

“这是尤峰,我兄弟。你直接叫尤大哥就成。一会有话就直说,不怕坑着他,反正他银子多。”姜卫衍先给季玉竹介绍。

尤峰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过来:“说什么呢,你娶媳妇儿的私房银子还在我这儿压着呢,还想不想要了?”

姜卫衍随手拍开身上的花生米:“别吵别吵,说正经的呢。这是季玉竹,季秀才。你喊他季哥儿就成。这次要谈的方子,就是他的。”

“这是尤峰小叔,你跟着我们一起喊小叔就行了。”

尤小叔微笑颔首。

季玉竹忙起身施礼。

尤小叔微微侧身回了半礼。

众人这才开始安生聊起来。

姜卫衍从怀里掏出几管细长木管,递给尤峰。

“就是这个唇脂,看看,都看看。”

季玉竹黑线。这家伙,什么时候摸进去耳房拿的!

尤峰拿了一支,剩下的递给尤小叔。

两人举起细木管稍微摸索了一小会,就把唇脂旋扭出来。

尤小叔先是仔细看了看几支不同的颜色,再分别闻了闻香气,然后逐一在手背擦了一点,轻轻捻捏测试脂状。

脸上神情越发凝重。

半晌,他逐一把各个唇脂旋扭回去,再一一盖好。

“很不错,润泽易推、色泽鲜明艳丽、气味可芬芳可香甜,若是能持久保持状态,简直是极品。连这唇脂盒子也匠心独具。季小哥儿,敢问这方子是你自己的还是……?”

旁边的尤峰神情也凝重起来。

季玉竹点点头:“是我自己的。”

“放心,我看着他捣鼓了好几天才整出来的呢。”

“不过几天?这……”尤小叔大惊,继而感慨,“我还以为我对胭脂已经了若指掌,殊不知天外有天……”

“不不,我参考各种书籍研究好长时间了,早有腹稿,只是试验才花了几天时间而已。”季玉竹有些尴尬。

尤小叔点点头:“原来如此。”

尤峰见尤小叔已经点头承认品质,接过话茬:“这唇脂——不知道季哥儿想怎么个卖法?”

季玉竹沉思了一会:“这唇脂要是数量充足,不知道尤……尤大哥一月能卖几支?”

“尤家商铺遍及各大府城,只要有货,卖多少都不是问题。”尤峰轻笑,“关键是季哥儿有多少货?”

“哦?尤家的事情,尤大哥能做主?”

“其他或许我不敢说,这胭脂水粉,本就是我的产业,不过挂着尤家的名号罢了,自然我说了算。”挑眉,“如此,季哥儿可还放心?”

季玉竹见旁边的尤小叔跟姜卫衍都不反驳,心里也信了三分。

点了点头:“我是有些想法,若有冒犯,请尤大哥见谅。”

“好说。直接说你的想法吧。”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以方子入股,万事不管,尤家每销售一支唇脂,给我三分利即可。”

尤峰皱眉,坐直身体:“三分利?”

“对,以五年为期,收三分利。”

尤峰挑眉:“只需五年?”

“嗯,五年即可。”继而实说,“我不过是猜,尤家对这方子的保密大概能坚持五年左右。”

尤峰点点头,看来这唇脂不难制作,只是取巧。想了想:“三分利是不是有些过高?要知道你就出一个方子,制作运送销售等等都是我这边在弄。”

旁边的姜卫衍抗议:“才三分利你还想往下压?”

招来尤峰怒瞪。

季玉竹轻咳:“如果这唇脂的法子,能同时用在改良面脂呢。”

尤峰尤小叔皆是一惊。

尤峰想了想,又放松下来:“若是如此,你依然只要唇脂三分利?”

“当然。”

“成交!唇脂售价的三分利。”望了望旁边虎视眈眈的姜卫衍,“既然季哥儿厚道,我这边再出五百两订钱,就当是讨个好意头了。”

“那就却之不恭了。”季玉竹舒了口气。这下总算不用负债了。

刚好这会小二开始传菜,几人就暂时按下不提。

饭罢移步两人住处。

咳咳,知道两人住一起时,尤峰那个眼神啊……

虽然两人清清白白,可季玉竹依然大为尴尬。

这该死的性别!

带着两人进入制作唇脂的耳房,详细讲解了唇脂的制法,再举一反三提点了面脂制法。

尤小叔脸上的欣喜压都压不住:“创举!简直就是创举!这唇脂面脂必定大卖。”

要知道,现今的制唇脂法,是在猪胰或者猪脂中加入丁香、藿香等香料,上火煎制,然后掺加熟朱砂并拌匀。

虽然也能用,但那股子油腻感怎么也无法去除,还容易变质变味。

而季玉竹这种方法,是用蜂蜡代替动物脂肪,用起来带着股天然的清甜,润而不腻。

将蜂蜡在铜锅中煎化,兑入紫草、朱砂等调色的汁液,就能成色,在朱砂口脂中加入紫草蜡以及不着色的黄蜡,还可以调出肉色口脂,供男士使用,那些不喜艳色的哥儿更是不在话下。

“小叔,如果方便,介意说一下你们脂膏的香料是怎么添加的吗?”季玉竹想了想,看在姜卫衍的份上,决定再送他们一个方子。

“怎么添加?”尤小叔望了望尤峰,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说:“花果类直接取汁入脂,香木类就直接上火煎制。”

这香料添加向来没什么技术含量,各商家拼的不过是香味齐全罢了,确实无甚不可说。

季玉竹点点头:“如此,我到是要提供一个香油方子了。否则这种峰蜡脂膏不容易入香,入了香也不容易成型。”

然后就把甲煎香油的法子详细说了一遍。

所谓甲煎香油,就是将各种香料、芝麻香油、蜂蜜,通过浸、小火熬,再密封在瓶中以微火烘烤等环节获得。

将甲煎香油混入兑好色的口脂当中,得到的唇脂,完全不会逊色现代社会的唇脂。

尤峰尤小叔大喜。

结果就是,当日签下合约书后,加上那个唇膏容器的点子,尤峰直接给了季玉竹八百两银票。

季玉竹瞬间暴富。

第8章

第二天尤峰两人就带着方子及季玉竹制作的几支成品唇脂匆匆离去。

拿到银钱的季玉竹二话不说豪气地硬塞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给姜卫衍,一是还钱,二是前些日子生病的请医用药,三是这些日子的吃住。

当然,他很清楚,从救了阿父开始,姜卫衍对他的恩情,绝不是区区银子可以掰扯清楚的。

除了给银子,他还特地下厨,给他做了将近十斤的猪肉干。

饶是有刘婶帮忙,他也累得够呛。

然后,手里有银心不慌的季玉竹,瞬间就颓丧了。

偶尔出门逛逛书铺,每天看书看到深夜,白天不到午饭不起床。

早出晚归的姜卫衍对此毫无所觉,直到某天被担忧地刘婶提醒了一番。

姜卫衍怒了!

第二天一早,姜卫衍直接踹开季玉竹房门,门闩应声而断。

先让刘婶进去给季玉竹穿好衣衫。

然后直接拖着他出门。

“混蛋!我才睡了两个时辰!!”季玉竹暴躁。

竟然踹门!

竟然还让一个女人来给自己穿衣服!

虽是哥儿身,但他有一颗爷们心啊!

要不是刘婶比他阿父年纪还大,他都要吓出心脏病了好么!

“你前阵子才病了一场,还敢熬夜?”捞起水盆里的帕子,随手一拧,啪得拍在他脸上,随意搓揉几下,就把帕子扔回水里。

“嘶!放开我!”季玉竹连踹他两脚。

“你也不看看你这段时间瘦了多少!”姜卫衍不痛不痒,抓着他细瘦的手臂,只觉无名火起。

“扯淡,我这是精瘦!别拿我跟你这种壮得跟熊瞎子似的比较!”

拿起早早准备好的布带,把他袖口、裤腿一一绑好,好让他行动方便。

季玉竹顿时有不详预感。

果然,姜卫衍接过刘婶递过来的早饭包裹,拽着他就打算出门。

“干什么干什么?”季玉竹见状,单手抱住旁边游廊的柱子就不放手。

姜卫衍懒得跟他磨蹭,俯身一把扛起他往外走。

留下刘婶既担忧又忍俊不禁。

把季玉竹扔上马后,他就老实了。

姜卫衍直接驱马出城,来到城外一处平缓坡地。

被颠得七晕八素的季玉竹刚下马,就被要求从原地到远处一块突兀矗立的大岩石之间跑一个来回。

“我不要!我要回去睡觉!”

他就知道!

这种糙汉子能想出什么法子。

最可气的是,竟然还来硬的!

季玉竹气死了!

姜卫衍挑眉:“你确定?不跑可就没早饭吃了。”

说罢,放下马背上挂着的食盒,席地而坐,将食物一一取出。

季玉竹看着一一摆出来的红豆饼、山药糕、葱油饼,吞了吞口水。

一大早这么折腾,这会儿闻到味儿,他还真的饿了。

姜卫衍瞪眼:“还不快去?”

季玉竹心一横,直接坐下来,还回瞪:“我就不。我饿了,我要吃早饭!”

姜卫衍无奈扶额。

下一瞬,他直接窜起,双手扶着季玉竹的腰腹一把将他甩到肩上,直接就往前飞奔。

季玉竹吓得大叫!

姜卫衍恶劣地大笑出声。

气的他猛捶他背部。

不过一小会,姜卫衍就把他放下了。

季玉竹不可思议地看着刚才还觉得遥不可及的大岩石:“哇!轻功!”双眼发亮望向姜卫衍,“大侠,你缺弟子吗?”

姜卫衍莫名其妙,轻拍了他脑袋一下:“好好说话。”指了指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马儿,“跑回去。否则,”呲牙一笑,“我不介意再来两次。”

然后他就一个人跑回去了!

跑回去了!!

季玉竹目瞪口呆。

这家伙!

季玉竹又好气又好笑。

不就是锻炼身体嘛~至于吗?

跑就跑!

好歹他也是上过体育课的人好嘛!

甩甩手脚、晃了晃脑袋、扭扭腰,季玉竹深呼一口气。

“啊——”冲啊!

大约一分钟后……又不竞赛,可以慢点的。

大约三分钟后……有点累了。

大约五分钟后……卧槽,有这么远吗?

季玉竹扶腰停下,喘着大气看着远处的姜卫衍。

这么一看,就发现端倪了——

“卧槽,姜卫衍!你耍诈!!!”季玉竹大吼!

远处的姜卫衍闻声,顿了顿,不甘不愿地站住,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地坐下。

原来他竟然趁季玉竹跑步的空当偷偷往前走。

气急的季玉竹爆发了最后体力,扑哧扑哧跑过来,顾不上喘口气,就一手叉腰一手颤巍巍指着姜卫衍:“竟然耍诈!!你你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姜卫衍一手扶膝、一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他:“哦,不过就是随意走走罢了。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那是随意走走吗?别以为我没注意。你看看你看看,你都走了多远?”

“你要是自觉跑步,我哪至于这样。”姜卫衍撇撇嘴。

练兵都比练这小子轻松。兵能随意摔打,这家伙弱不禁风还容易炸毛,都没法下手。

“滚蛋,又不是我要跑步的,是谁一大早扰人清梦来着!”

“赖床不起还有理了。我这是帮你未来的娘子训练呢,省的你房事不谐遭嫌弃。”

季玉竹涨红了脸:“谁、谁房事不谐?!你才房事不谐!!”

姜卫衍挑眉,盯着他那原本白皙的脸飞霞满布,咽下到嘴边的荤话,改成调侃:“你得承认,在体力上你不如我。”打开食盒,示意他坐下,再把水囊递给他。

“谁说那什么……是看体力的。”季玉竹接过水囊嘴硬地嘟囔一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才开始迟来的早饭。

“是不是看体力,等你成亲你就知道了。”姜卫衍做挤眉弄眼状,然后拿起一块葱油饼,一口就咬去一半。“唉,又是素饼……貌似有人说要请我吃香的喝辣的来着……”

季玉竹黑线:“光肉干我就做了几次,足有大几十斤了,还塞不住你的嘴。”

“肉干都被别人分走了,我自己就没吃几口啊。”姜卫衍喊冤。

“活该!”季玉竹狠狠咬了一口红豆饼,看他依然苦着脸,“要不,今天午饭我们出去吃?”

“你还在服丧呢。平时在家做做肉干卤肉就算了,旁人也看不到没法说三道四,出去吃?你还想不想要功名了?”姜卫衍瞪他一眼。

季玉竹挠挠头:“也没什么吧,反正我又不再考了。大不了多点几个素菜,我吃我的,你吃你得。”

“不考了?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就得秀才,这么好的天赋不接着考,不是浪费吗?”

“走科举当大官,不是我的追求。”

“噗——咳咳,我说季哥儿,你首先是一个哥儿。虽然你能继续考科举,但是自古哥儿当官还是少数,这个你还是别多想了。我建议你继续考,不过是觉得你浪费天赋可惜了,而且,考到举人,还可以到各个府城甚至京城的书院执教,不是也挺好的吗?”

“考上举人去书院?教书育人?”季玉竹若有所思。

上辈子他毕业就留校,从辅导员一直到教授,教书上课在他的人生里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穿越后,他沉浸在亲人的关爱中,享受从未有过的童年。

后来为了免除徭役赋税,忙着读书考秀才,还要想办法改善家里生活,还要在父母面前撒娇打诨,加上这个时代落后的交通及通讯,他压根就没想过离开父母去建功立业什么的。

如今茕茕独立……

或许,他可以考虑重执教鞭?

嗯……改天去信恩师问问情况。

“喂喂,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姜卫衍挥了挥手。

季玉竹回神:“我在思考人生大事、远大前程。”

“啧啧,是想哪家的娘子啦?”姜卫衍眯眼。

白了他一眼:“在想是接着考功名还是去教书育人。”

“那思考的结果呢?”心情不觉大好。

“嗯,还不清楚,需要去找恩师商议商议。”

“好吧。”姜卫衍看他吃得差不多,拍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那就打道回府。”

季玉竹急忙吞下最后一口饼:“不是去酒楼用饭吗?”

“不去了,省的点一大桌子你没几个能吃的。”挑了挑眉,“不过,可以买了回去做。”

“……”说好的不进市集买菜的人设呢?这变化得太快了吧?“不在意你的一世英名了?”

姜卫衍摆摆手:“英名是什么,能吃吗?爷我就算进了市集,依然是最英明神武的那个。”

“……”

好想打他,打不过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回城两人没有再同骑,姜卫衍让季玉竹坐马上,他牵着马快速跑起来,比起马速,竟然毫不逊色。

简直让季玉竹大开眼界了。

待到大路上,进城的行人多起来,姜卫衍才缓下脚步,牵着马溜溜达达的往回走。

季玉竹忙趁机询问:“衍哥衍哥,你跑得这么快,是会轻功吗?”

“轻功?”姜卫衍一头雾水,“什么轻功?不过是提气轻身,学过内息都能这么跑。速度和耐力倒是可以训练。”

“嗯嗯,那这个内息,我能学吗?”季玉竹趴在马背星星眼。

暖洋洋的日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金色的绒毛沾着微微汗意,黝黑的眼眸带着崇拜望过来……

姜卫衍一窒,稍稍侧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这个最好在十岁前就开始学习。你现在学的话……”

“怎样怎样?能学会吗?”

“嗯,学个十年还是能跑得比现在快点的。”

“……”季玉竹怒瞪他一眼,转过头去不搭理他。

“哈哈哈哈哈!”

第9章

因在守孝,不方便去探望恩师,季玉竹就手书一信,托人送去。

不日就收到回信。

顾先生的信,先是大篇幅的宽慰和开解,看得季玉竹无奈又感动,然后才是给他的一些建议。

季玉竹是由村塾一个老秀才启蒙的,十岁后,才到县城私塾念书,入顾先生私馆,直至考取秀才。

顾辰顾先生,是一名会试落第后回清平县开私塾的举人,季玉竹的授业恩师,。

至今已有十几年的教辅经验。

得他一番指点,季玉竹若有所觉。

在本朝,秀才以上皆可开馆授学。

以前教大学生,在这里秀才功名,只能教教小朋友开蒙了。

小朋友就小朋友,反正教什么不是教呢。

估计自己哥儿的身份,教小朋友还比较不容易出问题。

那就开吧。

既然有所决断,季玉竹就着手开始研究蒙学。

去城里各个书局搜罗一番。这么一个小县城,光是启蒙类书籍就有薄薄厚厚几十种,什么《颜氏家训》、《开蒙要训》、《训蒙诗》等等,多不胜数。

季玉竹吓了一跳。

根据各书局介绍,除去《百家姓》这类用于日常所用的启蒙书,当今最受欢迎的启蒙书籍,以《蒙求》为主,以及各种以《蒙求》为编写体裁的各色蒙书,共计14种。

数量依然令人咂舌。

季玉竹很熟悉《蒙求》,因这也是他的开蒙书籍。

平心而论,对于这本《蒙求》,他的评价不高。

无他,太过艰涩难懂了。

一个成年人芯子的儿童,学《蒙求》的时候,都学得欲生欲死,何况那些真正的五六岁小屁孩?

《蒙求》全书都用四言韵文,每四个字一个短句,上下两句成为对偶,各讲一个掌故,总计2484字。全书所讲的,大部分是历史人物故事,也包括一些传说人物故事,还有文学上脍炙人口的轶闻。

虽然《蒙求》确实整齐押韵,便于诵读,且取材较好,意义深广,但对于儿童而言,依然过于晦涩了。

远不如《三字经》。

对了,前世传诵千年的《三字经》呢?

季玉竹忙去翻典籍,看看有没有《三字经》及其作者王应麟的介绍。

根据时间推断,当今朝代应该是处在跟明朝差不多的时期,在前世那个世界,这个时期正是《三字经》开始蓬勃发展的时候,若有,总会有书籍提及。

《广州人物传》,没有王应麟。

《广东新语》,没有王应麟。

是查无此人?

又跑去各大书局翻查王应麟的着作。

《玉海》?没有。

《困学纪闻》?竟然连这个传说中的宋代三大笔记都没有!

特么的,难道在这个世界王应麟是个哥儿吗?摔!

没有王应麟,哪来的《三字经》?

季玉竹郁闷极了。

怏怏回去,正遇上踏着暮色归来的姜卫衍。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姜卫衍好奇。这几天不是斗志高昂地在搞什么蒙学调研吗?

“想找一本书,可是找不到了。”季玉竹有气无力。

“找什么书?你看过的?”

“嗯。”

“不记得内容了想再看看?”

“记得,就是想找出来。”

诧异:“那你记得,干嘛不写下来?”

季玉竹眼前一亮,双掌一击:“对啊,我可以默写出来,标上王应麟的大名就行啦。”转头一拍姜卫衍的胳膊,“谢啦兄弟。”语罢,就急匆匆回房。

“喂喂,该晚膳了,用过饭再回去呀!”姜卫衍尔康手。

“你们先用,不用等我!”啪的一声,房门就关上了。

“……”

最后还是姜卫衍用老方法把他扛出来用饭。

季玉竹板着脸气呼呼地吃完晚饭。

临走,姜卫衍还威胁般地扔出一句:“不许熬夜点灯写字看书,否则……”龇牙,“我就去你房里打地铺。”

“……”季玉竹瞪大眼睛,“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往门闩上一扫。

前几天踹断的门闩还没修理呢。

季玉竹敢怒不敢言,凶巴巴地向他挥了挥拳头,气呼呼跑回房。

姜卫衍被他的小模样逗得乐不可支。

接连几天,季玉竹除了早上跟着姜卫衍出城跑一圈,剩余时间都窝在房里,忙着把《三字经》默写成书。当然,重点不是默写,重点是编写注释。

作为一个古汉语文学的教授,季玉竹默诵《三字经》全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是!

现代人哪里会像古代学子一样将四书五经的各种注解释义都倒背如流呢?

所以他只好苦逼地逐字推敲逐词解读,遇到典故还要翻查大量的文籍,以防出现这个世界没有、文中又提及的矛盾,到时就好玩了。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重孝期就过去了。

在刘婶的提醒帮忙下,季玉竹准备好了酒水祭品,带着闻讯留下的拖油瓶姜卫衍,就回村给双亲扫尘。

中途还回家一趟洒扫一番,才返回县城。

途中完全不提要去看看季阿奶的事。

姜卫衍看在眼里,更是不提。

扫尘过后,季玉竹就取下身上披挂了一个多月的麻布褂子,改为手臂绑黑色布巾。

幸好此世的服丧程序跟时间都比他印象中的古代人性化多了。

否则,整整三年不能娱乐不能荤腥不能访友不能出仕不能走商授业,他会宅死的。

摸了摸手臂肌肉,依然绵软。

坚持了半个多月的跑步,虽然肌肉没练出来,但他的饭量确实见涨,日里看文写书精神也好多了。

撇了撇嘴。

姑且放过那个可恶的糙汉子吧。

放下已经写了一小半的注释,季玉竹拟拜帖,准备去拜访一下恩师。

想了想,还是没有带上手书的《三字经》。

带上一食盒的自制卤制品,季玉竹施施然就上门了。

顾辰看见他非常激动,拉着他未语声先咽:“好好,好好的就好。听闻你还病了一场,现下可是大好了?可怜我徒以后茕茕孑立、形只影单……”

季玉竹眼眶一红,忙反手扶着他:“先生。”

“苦了你啊。”

旁边站着的顾妍浓红着眼眶劝慰:“阿父,我们先进去说吧。师兄手上还拿着东西呢。”

“是是,看我这老糊涂的。我们进去说。”拉着季玉竹就往屋里走。

“先生,您还年轻着呢。”季玉竹讨好地道。也是实话,顾辰现在也不过四十六岁而已。

放下食盒,两人落座,顾妍浓给两人倒好茶水,就在下首落座。

季玉竹谢过顾妍浓,转向顾辰:“先生看着似是有些消瘦了。”

“无事,不过是风寒刚好罢了。”顾辰摆摆手,“倒是你,最近过的可好?银钱够使吗?你现在住的地方是谁家的?方便吗?要是不想回村里住,就来先生家里,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多加你一个也无甚问题。”

一叠声的问话出来,季玉竹也不恼,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劳先生关心了,学生一切安好。银钱也够使的。现借住一个朋友家里,他就一个人住着,院子也大,倒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汉子?”顾辰皱眉。

下首的顾妍浓也微微皱眉。

“……嗯。”糟糕,忘记先生最是在意这些。

“胡闹,你一个哥儿怎能如此不自重。速速去收拾了行李搬过来住。”顾辰略恼。

季玉竹挠挠头:“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的,还有一个帮佣的大婶。而且,他早出晚归的,相处的时间不多的。”

算上一起跑步锻炼、早餐、晚膳的时间,偶尔姜卫衍还会闲在家里聊猫逗狗的,再偶尔还会一起逛下市集买点肉菜做小食给他打包带走……这么一算,貌似也不算少了?

唔,绝对不能告诉先生。

“那也不行。”顾辰恼怒,“你一个哥儿跟汉子同住一院,就算清清白白,名声也要被毁了。”

“先生,我是要顶门户娶娘子的呢,这名声什么的,不碍事的。”

顾妍浓闻言,期待地看着他,双眼亮晶晶的。

不过季玉竹两人正愁着怎么说服对方,都没注意到。

顾辰连连拍桌:“胡闹胡闹,就算如此,名声毁了哪家娘子还敢嫁你?”

“先生,这个就扯的有点远了。重孝虽然过了,我还要服三年丧,要三年后才能论及嫁娶呢。”

“……”顾辰哑言,才想起这个心爱的弟子尚在孝中。

罢了罢了,暂且随他心意吧。

“注意大防,交往不可过密。”忍不住又叮咛一句。

“欸,晓得了!”季玉竹笑眯眯答应,“保证不让汉子靠近我三尺内。” 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举起表示决心。

顾辰望了一眼他眉心殷红的血痣,微微叹了口气。

季玉竹见他松口,忙转移话题:“先生,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开私塾的一些情况呢。”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在信中也说的不明不白的。”

“学生不想继续考功名,想找点营生度日。但是呢,学生既不喜欢务农,又不喜欢行商,唯对书籍阅读尚有几分喜好,就打算开个私塾给小童开蒙。”季玉竹大致解释了一下。

对于继续考取功名一事,顾辰早就与季玉竹经过多次讨论,自然知道他志不在此。叹了口气:“如此也好,总比你浑浑噩噩度日要好。”

这么多年,他早就看出季玉竹懒散的个性,要不是沉重的徭役赋税悬在脑门,估计他也不会耗费如此心血考取秀才的。

结果他的努力刚刚得来结果,能被免去徭役的人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先生,您在信上说,秀才以上功名可设馆,但要选分类,是有什么讲究吗?”

“私塾分蒙馆跟经馆。蒙馆的学生由儿童组成,重在识字开蒙,秀才以上皆可办立;经馆的学生多是少年或成年人,主要是为了举业,这个主要是举人或是致仕官员办立。”转而调侃,“当年你入学,真真是我这馆里年龄最小的了。”继而感慨,“如此天赋,可惜了……”

季玉竹见他又要感慨,忙打断:“先生,那我想开个蒙馆,要去官府报备登记吗?”

“那倒不用,不过需要给县城各私塾投贴,乡塾家塾等就不需要另行投贴,他们也不收贴。”

季玉竹瞬间意会。

不就是拜码头嘛。

第10章

姜卫衍这几天收到消息,今天会有一批物资送进山。

用过早饭把季玉竹送回去,他就出城了。

带着陈庆等人翻到涧尾村后面山林,安静地等着运送物资的人。

今天他们一定要找出他们的窝点所在。

茫茫山林,错过这一次,下一次估计就要等夏粮入仓了。

时间太长,容易生变。

静候不过半个时辰,负责前哨的向毅生气喘吁吁的来报。

“来了,有几个人进了涧尾村,都在河边等着。”他喘了口气,“看来这帮兔崽子真的是走水路,难怪一个多月都查不到一点痕迹。”

“看得清样子吗?”

“太远了,看不清。”挠挠头,向毅生有些不好意思:“河岸边一片卵石,都没法靠近。”

“无妨,反正他们总要进山。”一挥手,姜卫衍沉声道,“都注意了,行踪第一,宁愿跟丢了,不要被发现。”

众人应诺。

“散开!”

不多会,河岸方向逐渐传来人声。

一队人马陆续走近,每个人背托肩扛带着物资缓慢上山,领头几人里,就有熟面孔。

正是姜卫衍这段时间查探的对象之一。

姜卫衍眯起眼。

特么的,这么谨慎,连个推车都不用,难怪满山找不到什么明显痕迹。

他们安静地趴伏着,直到这些人走远了,才小心翼翼跟上去。

这么一跟,足足跟了一个多时辰,直走到一座陡峰前。

远远的,就看到领头的几人在周围摸索了一阵,然后身形就不见了,后面的人陆陆续续跟着不见踪影。

姜卫衍等人纹丝不动,继续隐匿身形。

果不然,过了片刻,一个人头冒出来,左右望了望,确认无异常,才缩回去。

接连查探了三次。

姜卫衍足足又等了一刻钟,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才小心翼翼接近。

这块地方,他曾经来过一趟,因为靠着陡峭山峰,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容纳军队,后来他们都不再过来。

谁知竟是别有洞天。

几人凑近查探一番,发现在浓密草丛灌木中,藏着一个仅有两人宽的岩缝。

缝洞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要不是知道进去了一队人马,他们准以为就是个浅缝。

姜卫衍想了想,比划了几个手势,就让大家散开。

这一等,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岩缝那边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卫衍回想了下刚才看到的物资数量,估算了一下交接时间,考虑到他们进去的时候是负重缓行。这么一算,往返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

姜卫衍思绪翻飞,脑海中瞬间划过几个围剿的方法。

跟着这些人一直退到涧尾村山下,等这些人登船走远,众人才一一聚起来。

“将军,就这么看着他们走掉吗?”

“不急,自然有人会跟着这帮兔崽子。终于挖到这帮家伙的窝点。接下来就是等大钟他们过来了。”看看天色,“走,都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众人应诺。

姜卫衍跟大伙一起啃了顿干粮,本是准备当晚不回城,直接留下跟大伙商议接下来的安排,但总觉得心神不宁。

想着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干脆打马回城。

谁知回到家,却被刘婶告知季玉竹去拜访恩师,还没回来。

姜卫衍闻言心里更是慌。

这都快宵禁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倘若不回来,按照季哥儿的个性,应该会托人带个口信的。

马鞭一扔,问了他恩师住处,他就直接往外跑。

往后的每一次回想,他都无比庆幸自己这日能改变主意返回县城。

在先生家用过晚饭,季玉竹继续就蒙学书籍等问题,向先生讨教一番。

先生毕竟开馆多年,而且涉猎更广,推荐了他几本蒙学后期能用得上的书籍。

不过对于开蒙,他却并没有太好的建议。

“现各种学说繁杂,也不好定论优劣,只是尽量选大家之作。”顾先生语重心长,“一是,大家之作已沉淀多年,经受多方考验,不易遭抨。二是大家之作在启智、认知、修心、养性、立德、规行等方面,会有更全面的体现,最适合启蒙。”

就是说,乱用典籍开蒙,用不好就容易招喷?用好了小孩才不容易长歪。

德智方面,《三字经》倒是没问题。

至于前者……唔,暂时不管了。

然后季玉竹就《三字经》里出现的一些典故,旁敲侧击地向顾先生请教。

顾先生皱眉:“你这是想了解名人典故?”想了想,站起来到书架上翻找片刻,抽住几本书,递给他,“看看这几本,都是一些名人轶事之类的,多有立德规行方面的小故事。”

季玉竹大喜,忙接过来。

这时,顾妍浓敲了敲门板,走了进来:“阿父,玉竹哥。看你们聊得高兴,我就没来打扰了。不过这会天色已晚,要不,玉竹哥就留下住一晚吧。”灯光下,微垂的眼眸轻抿的红唇,带着一股羞涩。

经她提醒,季玉竹才惊觉夜色已深,再晚点怕要宵禁了。

“嗯,确实太晚了,要不就留一晚吧?”顾先生望望外面。

季玉竹想到现在都同住县城,走一段路就到了,况且他没有跟姜卫衍提及会留宿,怕他担心,就婉拒了他们的留宿。

提着顾妍浓不甘不愿递过来的小灯笼,踏着夜色出门。

路程不远,缓步行走也不过十来分钟的事情。

路上没几个行人,偶尔见到一个,也是脚步匆匆。

左边房子里妇人正在训斥孩童,伴随着清脆拍打的声音然后是孩子的哭闹。

再往前走,右边又传来夫妻间的吵吵嚷嚷。

夜空上星光闪烁,黑暗中一盏灯笼踽踽独行。

季玉竹叹了口气。

春末夏初的夜风清爽宜人,混了点淡淡的酒气……

酒气?

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传来。

季玉竹提高灯笼一看,正前方有个醉汉东倒西歪地向他这边走来。

似是被灯光刺激到,醉汉晃了晃脑袋,醉眼迷蒙地望过来。

季玉竹皱了皱鼻子,打算绕过醉汉继续走,提着灯笼的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

“哟,这么俊的小哥儿~这是要去哪儿啊?” 浓重的酒气伴随着饭菜的余味涌过来,“大晚上的,陪哥乐一乐呗。”另一手直接从后面圈过来,抱着他就往边上小巷拖,力气大得完全不像刚才东倒西歪的人。

季玉竹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手肘往后一怼,撞得醉汉一个踉跄,手上却丝毫不放松,带得季玉竹也跟着一个踉跄。

醉汉趁机放开他的手腕,改为双手圈抱着他就往前拖。

季玉竹一手被圈抱着动弹不了,另一手忙扔掉灯笼,用力掰扯胸腹间的手臂。

落到地上的灯笼呼的一下就烧了起来,大盛的火光,照亮了空荡荡的道路。

这一片是店铺区。白日里繁华的店铺,到了晚上空无一人。前面那段路还能听闻左邻右里的各种动静,这里却安静的不得了。

季玉竹着慌:“放开我!”手下开始不管不顾掐抓掰,身体也死命挣扎扭动。

醉汉嘿嘿一笑:“小哥儿别急,你扭得真够劲的,扭得哥哥我都石更了。”说话间,他已经拖着季玉竹进入巷子。

火势渐渐减小的灯笼噗地一声,烧光熄灭了。黑暗的巷子里,只有淡淡星辉,朦朦胧胧照出人影。

季玉竹手里下死劲掐出醉汉手臂薄薄的一层皮扭动,脚下还发狠狂踩。

“嗷!”醉汉痛呼,一把将季玉竹推到墙上,高大的身躯直接压着他的背,抓着他的双手就往后扯,一手拽着他的手夹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中间,另一手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衫,“你们这些哥儿,没有一个好东西,还想娶娘子?还不是被汉子一干就叫爽!娶娘子?哼,浪不死你们!嗯?怎么浪不死你们?” 身下开始顶弄着他。

季玉竹又恶心又害怕:“滚开,你特么给我滚开。” 脸贴着凉飕飕的砖墙,身后那逐渐成型的东西让他牙关开始不自禁地颤动,他疯了般挣扎:“滚开,你这恶心的家伙!”

“恶心?哥这就让你爽快爽快。”终于扯开他的外衫,沿着松垮地领口就滑了进去,湿热的大手在他胸口一阵揉捏。

季玉竹差点吐了!侧脸擦着墙拼命扭过来,低头狠狠一咬。

“啊——”醉汉疼得大叫,试图抽出手,“松口!”

季玉竹哪敢松口,死命咬紧牙关,血腥味弥漫口中。

“艹,说不定被几个男人搞过,还装什么清高!”醉汉咒骂,“看我搞不死你——”

季玉竹背后一轻。

咚!一声短促的重物坠地声。

紧接着温热的大掌扶着他转过身。

“季哥儿……”低沉的嗓音带着微颤。

季玉竹紧绷的身体一松,一把扑进他怀里:“吓死我了!”紧紧揪住他衣襟,身上止不住地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 姜卫衍紧紧抱着他,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

季玉竹抡起拳头接连锤了他几下:“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你跑去哪里了?”声音哽咽。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接你的。”

“我要回去,我要沐浴,我要扔了这衣服,恶心死了!”直起身开始撕扯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

姜卫衍忙攥住他的手,把他的衣服收拢好,口里不停安抚:“好好,我们回去就扔掉,现在先穿好好吗?我们这就回去。”对着地上的黑影就是一脚,咔擦一声脆响,那醉汉生生痛醒。

“啊——我的腿我的腿!”

不待季玉竹反应过来,姜卫衍抱起他一跃,跳上砖墙就往家里飞奔。

第11章

姜卫衍先到厢房里把季玉竹放下,才开门喊刘婶烧水。

“有有,有热水,一直热着等你们回来洗漱用呢。”继而担心地望了望厢房:“季哥儿怎么了?”

“无事,回来路上黑灯瞎火的,摔了一跤,身上脏兮兮的,这会正不好意思见人呢。”

“没摔着吧?”

“没,放心吧,我看着呢。太晚了,您先去休息吧。我来弄就成。”

见刘婶还在犹豫,三言两语把她打发走。

匆匆在浴桶里兑好温水,才推着窝在软塌上的季玉竹去沐浴。

“你先洗洗,我在外边等你。”

“衍哥!”季玉竹惊慌地看着他,又看看点着小小一盏油灯、昏黄的浴间。

姜卫衍想了想,跑出去带回来一个烛台,点上放好,室内瞬间亮堂许多。

“去洗吧。你不是嫌脏吗?”声音轻柔,像是怕吓着他。

“嗯,”季玉竹抿了抿唇,“衍哥,你能不能、能不能留在屋里?”

姜卫衍一僵,凝神望去,见他脸上依然惊慌失措,并没有他想象中的……

说不上来失望还是高兴,他点了点头,把墙角的屏风移过来。

“去吧。”

季玉竹看着姜卫衍搬来椅子靠着窗边的小几坐下,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屏风后,

深呼了口气,颤抖着手解下衣带、扯下外衫、中衣,拿过洗澡的布巾开始狠狠搓洗胸口、脖子、手臂等,直搓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起来,才脱下亵裤和自制内裤,跨进浴桶。

双手捧水连泼了几次到脸上,脸上的擦伤一直在提醒他今晚遇到的恶心事。

他深呼一口气,屏住呼吸一把沉入水中。

“季哥儿?”姜卫衍闻声,急忙起身,敲了敲屏风。

声音透过水传入季玉竹耳中,沉闷、厚重。

哗啦一声,他抬起头,一把抹去脸上的水花:“没事。你再等会。”

姜卫衍这才回座,只是依旧不放心地紧紧盯着屏风。

烛光晃动,浴桶里的人影影影绰绰映在屏风上。

姜卫衍扯了扯衣襟,觉得有些热。

从头到脚搓洗了好几遍,把姜卫衍贴心备好的热水都用光了,季玉竹才罢休。

爬出浴桶,厌恶地看了一眼扔在角落的脏衣服,手往屏风一移——

衣服呢?

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想起他惊慌失措之下,连件能穿的衣服都没带。

季玉竹大囧。

忙再次爬进浴桶。

“衍哥?”

“……啊?”屏风外的回应似是慢了半拍。

“可以帮我去拿件衣服吗?刚才进来忘记带了。”

姜卫衍强行把自己的眼神从屏风上撕扯下来,脑海中怎么都挥不去刚才被烛光映照出来的修长身影。

“好——什么?”然后他想起季玉竹刚才说了什么,清了清喉咙,让自己不要去想屏风后的人此刻正身无片缕,强自冷静:“好,你等会。”

急匆匆跑到他卧房,摸黑直接走到衣柜处,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回去。

把衣服小心地挂到屏风上,他连忙退后,感觉鼻尖似乎都是温热的水汽,烘得他全身直冒热气,转身背对着屏风,干脆在心里背起兵法。

背后传来哗啦水声、爬出浴桶的碰撞声、窸窸窣窣穿衣声……

姜卫衍头一次烦恼自己耳力这么好。

季玉竹拿过衣服,发现只是件中衣,淡定穿好。

没办法,古人的衣服来来去去都是各种宽大,中衣跟外衫的差别估计就是比较轻薄吧。

就是没有穿裤子空荡荡地有些不自在。

捞起浴桶里的布巾拧干,松松地包住一头湿发,左右手各拿着一盏油灯跟烛台,绕过屏风走出来。

“衍哥。”

姜卫衍闻言转身,瞬间一窒,忙把眼神移开。

泛着黄色光晕的烛火下,他本就白皙脸颊更是通透,一缕湿发贴在鬓角,眉心红痣娇艳欲滴,白色中衣松松套在身上,露出莹润修长的小腿,平白生出一股冶艳。

“好了?那走吧,回房休息去。这些明早再收拾。”语罢,也不待他回复,急匆匆就往外走。

刚才季玉竹在里面沐浴,为了避嫌,他一直把房门开着的。

季玉竹闻言,赶忙跟上去。

两人前后脚走到西厢卧房前,姜卫衍站在门外,侧头示意他进去。

季玉竹迟疑地停下脚步:“衍哥——嘶!”正想说什么,没注意手上的烛台微微往后倾斜,蜡油一下滴到手背上。

姜卫衍忙大步走过来,把他手上的烛台油灯接过去:“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姜卫衍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季玉竹疑惑抬头,发现他紧盯着他擦伤的右脸,抬手摸了摸:“起痂了?”

“怎么弄的?”语气透着股杀意。

这么大片的伤口,刚回来的时候还只是略红,就没怎么注意。季哥儿刚沐浴出来时,他又不敢看他,现在走近了,才发现他整块右脸全是结痂的血丝,红红黑黑一片,煞是吓人。

“没事,擦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推了推他,“进去啊,杵着干嘛?”

姜卫衍沉着脸率先进房,把烛台油灯放好,丢下一句等等,就跑了。

季玉竹眨巴眨巴眼睛,搞不懂他干什么去,望了望黑洞洞的卧房,端起油灯跟烛台,鼓起勇气走进去,翻出裤子给自己穿上。

“季哥儿?”

“诶,等会。”整理好衣服,才端着烛台油灯出去放好,“去哪了?”

“拿这个。”姜卫衍晃了晃手上的小玉盒,示意他坐下,拧开盒盖,挖了一大坨就往他脸上抹。

季玉竹侧着脸让他推药,眼睛直往他手上瞄:“这是什么药?凉飕飕的,还挺舒服的。”

“就是伤药。”确认每一处血痂都擦了药,姜卫衍才放下手,把盖子拧上,递给他,“拿着,每天多擦几遍,好得快些。”看他漫不经心把玩这碧绿的小盒子,又提醒一句:“别忘了,不然得留疤了。”

“男人嘛,有个疤痕怕——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忘了的。”被他瞪了一眼,季玉竹忙乖乖改口。

姜卫衍叹了口气,掐了掐眉峰,把圈椅从桌子底下踢出来,一屁股坐下去:“季哥儿,你为什么总认为自己是爷们?就因为你打算娶妇不嫁人?”

季玉竹问号脸,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里。

“你是个哥儿!”点了点他额头的红痣,强调道:“哥儿!能嫁人能生娃的哥儿!”

“我知道啊。”穿越十几年,他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要不是哥儿长得跟男人差不多,就是稍微瘦弱一些,还能娶媳妇还能考功名还能自由出门,他早就郁闷死了,那还能这么淡定。

“不,你不知道。”姜卫衍一脸严肃,“你要是知道,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闻言,季玉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你是哥儿。娘子们会遭遇的一切,你也可能会遇上,甚至更可怕。哥儿的体力生来不如汉子,不管你性格如何,在某些事情上,哥儿总是处于弱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哥儿身份,才能防患于未然。深夜不独行,僻处需有伴。”

被他难得的严肃吓着,季玉竹呐呐地嘟囔了一句:“你竟然掉书袋……”

姜卫衍黑线,抬手给了他一记爆栗:“正经点。”

捂着额头,季玉竹垂眸抿唇,沮丧的道:“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

姜卫衍不再说什么,大掌轻轻地揉了揉他湿润的发旋:“慢慢想,别急。擦头发去吧,擦完早点睡。”

“嗯。”

这个世界的哥儿,是曾经的季玉竹闻所未闻的。

眉心带红痣就是哥儿的特征。

这个特征一直让他嗤之以鼻。

要不是他亲阿爹就是个哥儿,他也曾经见过大着肚子的哥儿,他甚至不愿意相信有哥儿的存在。

何况这朝代风气还算开放,对哥儿的容忍度比对女人宽松。他以为自己还是能选择当一个男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平时稍微注意一下跟汉子的距离,等遇到心仪的娘子就娶回家,生两个孩子,一辈子平平顺顺。

今晚的遭遇,却给他迎头一击,直接血淋淋地撕下那层自我安慰的保护膜,让他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

如果他走在外面,尚需要随时担心自己的身心安全,他如何能成为未来妻儿的安全港湾?

难道要随大流嫁个男人过日子吗?

想到今晚那湿腻手掌的触感、那恶心的味道……

呕!!

不可能!

太特么恶心了。

唉……

看来是要孤老终生了。

看来开蒙馆的决定真是对了。

没有自己的孩子,带几个娃娃念念书也不错。

就这么着吧。

第二天,明亮的光线下,季玉竹右脸的伤痂更是显眼,把刘婶吓了一跳,直说他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好好的一哥儿怎么摔成这样。

念叨地季玉竹忙接过食盒拉着姜卫衍就往外跑。

姜卫衍在门口站住:“要不,今天就不跑了,先休息两天。”

“嗯?为什么啊?”心大的季玉竹不解。

看他似乎心情已经恢复,不再是昨晚那种惶恐不安的样子:“你这样子不怕出去吓着别人?”

“怕什么啊?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不过是红了一片而已啊。”挠挠头,“怕吓着人,你就不要跑步跟着,一起骑马快点出城就好了。”

姜卫衍眯眼:“你昨晚真的有好好想过吗?”

“额……一起骑马应该不碍事吧?”季玉竹心虚。不知道为啥他跟衍哥一起,就会忘了他们之间的性别之分。

一定是因为他平日里没个正行导致。

“唉……”姜卫衍无奈一叹,“你这是想毁了我的清白啊……以后还有哪个娘子哥儿敢嫁我啊……”

季玉竹黑线,呼地一巴掌扇到他手臂上:“走吧!说的好像会有哥儿娘子敢嫁你似的。哎,像我这么随和亲切不歧视糙汉子的哥儿可不多见啊。”他随口吐槽,转身率先出门。

姜卫衍眼神奇异地望着他的背影。

“快走啊,发什么呆呢?”

“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得了,你还会有什么严肃问题需要站在门口思考啊,快走!”

第12章

季玉竹呼出一口大气,放下笔。

终于写完这一千多字的注释了。

光是翻各种典故就翻了不下百册,简直累死。

把手稿整理成册,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想了想,拿着两本手稿就跑出去。

“衍哥!衍哥?”院子里张望了一下,怎么不见人影?他刚才还听到他这边房门的动静来着。

“怎么了?”姜卫衍从屋子里钻出来,手上还拿着布巾擦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

“今儿怎么这么早沐浴?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往日里一身泥一身汗的,也不见得他主动沐浴清洗。

“……”总不能说身上沾了血,怕吓着他吧。“找我什么事吗?”

“嗯嗯,想让你看看这个。”拉着他的手臂往屋里拖,按着他在桌边坐下,才把手上薄的那本册子塞到他手里,“看看。”

姜卫衍随意把布巾在脑后一搭,接过册子前后看了看,就是本白皮的手抄本: “三字经?”翻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念了几句,觉出不对,书页一合,眯眼:“逗我呢?拿蒙学来考我?”

凑近他,两人气息交互相融,“季秀才这是要嫌弃我的才学吗?”

清爽的水汽袭来,季玉竹略有些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没、没有……”突然发现自己的气势竟然被这个糙大个给压倒,一把拍开他:“什么啊!快看,是不是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懂?”

“真当我目不识丁啊。”姜卫衍退后坐好,眼角扫了一眼他泛红的耳尖,挑眉带笑,再次翻开书页看下去。

“怎样怎样?让你背诵能背下来吗?”

姜卫衍接连翻了好几页:“挺简单的,背?”摸摸下巴,“我宁愿背兵法。”

季玉竹翻了个白眼,就想拿回书册:“我就知道不该问你,给回我!”

大手一抬,姜卫衍避开他来抢书的手,顺势又把他手上另一本更厚的册子拿过来,侧过身就翻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不是给你说过吗?我看过的,我就是照着记忆写下来而已。”

“包括这些注释?”姜卫衍皱眉。

“注释不是,但是通篇意思我都大体理解,再查了点资料,基本意思应该都写出来了。写得不对还是不好理解?”

稍微?

这都足足弄了大半个月了吧?整个西厢还堆着杂七杂八一大堆书籍呢。

“你要着书刊印?”晃了晃手上的书册。

季玉竹黑线:“大哥,我只是一个秀才。要是着书刊印,我得被文人们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喷死了。”

“那你写这个干嘛?”

“咦?我没说吗?”季玉竹挠头,“我想开个蒙馆,这个三字经就作启蒙课本。”

姜卫衍翻书的手一顿,合上书转过来:“蒙馆?在县城?”

“是啊。村里有村塾,我就不回去开了。我手里还有点银钱,等唇脂那边的分红到了,我就可以在县城买套院子,既当住处又开蒙馆,一举两得。”

姜卫衍皱眉沉思。

季玉竹在他眼前挥挥手:“回神咯~想什么呢?”

姜卫衍回神,眼神幽深:“要不要考虑去更好的地方开馆?嗯……若是去别的地方开馆定居,你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挠挠头,“要是定居他处,我当然会有许多不舍得啊。这里有先生、有好友,尤其是许安,这家伙最是让人担心了。”

“别的呢?亲人呢?”

季玉竹苦笑:“我哪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亲人吗?你看我前段时间病了那么久,接着又在县城住了这么长时间,可曾有人过问……”挥挥手,“嗨,别提,反正我每个月给点银钱他们就好了。”

姜卫衍闻言若有所思,手指搓了搓书脊:“唔,你这三字经不错。”颠了颠注释版的三字经,“这个,给我誊抄两份。”

季玉竹诧异:“你要来干嘛?”

“送回家,让家里小辈也用这个开蒙。”

“……大哥,你才瞄了几眼啊,就决定用这三字经开蒙?”

“爷我才学虽然不如你,但是这点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毕竟活了这么多年。

“那一本得了,干嘛还得誊抄两本,这么多字我得累死。”

“我另有他用。”拍了拍他脑袋,“这是看得起你,旁人笔墨,爷还不屑要呢。”

“我谢你看得起啊!”季玉竹白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抽出手稿,就准备回房。

“别忘记了啊。”

季玉竹回头做了个鬼脸,咻地一下跑远了。

姜卫衍失笑摇头,直到他走远,脸上才恢复沉静。

“将军。”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正是陈庆。

“情况如何?”

“已经搜查过一遍,应该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那两人应该是从别的地方摸过来的。”

“他们直奔清平县,目的明确,像是有确切线索。”姜卫衍回身坐下,指节轻叩桌面:“我们的消息只往两个地方递过。四王爷那边我会见机行事,就怕是钟涛那边出了问题。”

“您的意思是……?”

姜卫衍想了想:“钟涛是可以放心的,就怕他身边有什么人。按照行程,他们四天后应该能到达清平县。这几天盯紧了,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靠近那里。”

“是。”陈庆应诺。

“接下来,我们就静观其变。”说完正事,他拉下头上的布巾,胡乱擦拭一头乱发。

陈庆假意清了清喉咙:“老大,刚才那位……”

姜卫衍斜了他一眼。

“会是我们的大嫂吗?”挤眉弄眼状。

姜卫衍手上的布巾一把抽过去:“管好你的嘴巴,别给我把人吓跑了。”

“诶诶诶!保证不泄露军机!”歪歪扭扭地行了一礼,就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还没等钟涛他们到达清平县,姜卫衍就先等来尤峰派人送来的第一笔分红。

足足五百两银票。

加上之前的定钱,在这个小县城买一套两进的院子是绰绰有余了。

季玉竹高兴得不得了,当下就要跑出去找牙行探探县城的房地产情况。

姜卫衍黑着脸跟上。

现下已经查明情况只等收网,他就不需要再早出晚归。

况且,前两天刚解决了几个探子,季哥儿最近一直跟他住一起,他担心他会被人盯上。

还有一点最重要,一定要阻止他在县城买院子!

盯着前面兴高采烈跟牙行讨论的人儿,姜卫衍眯着眼。

这个牙行是个中年哥儿,姓邱。

季玉竹想要开馆加居住,院子至少要两进。

“邱叔,你看,我这买的院子将来是要开蒙馆的,有什么麻烦事的院子,例如那些个什么赌债抵押的、户籍不清不楚的,就不要推给我了。”说着,塞了半两银子过去。

邱哥儿笑眯眯地收起银子:“季哥儿,您放心。既然提前打过招呼,我一定给您把好关。做我们这行讲究着呢,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的。”在柜子里拉出一大叠图纸,翻了翻,从中抽了几张,走过来铺在桌子上。

“季哥儿,您看看,这几套都是两进的院子,有些院子大些,但是位置比较偏;有些院子小些,不过位置好。您挑挑看,看中哪个我们就去看看。”

季玉竹逐一看过去,粗略的线条图,大致是把格局描绘出来,但是光看图纸真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想了想:“要不,我们都去看看?”

“也成。那我们今儿先去看看城东这套?面积会小些,不过那儿地段好,一水都是达官贵人的住处,清净,治安也好,最适合蒙馆了。”

“嗯,就去这个吧,劳烦邱叔带路了。”

城东不算远,几人就步行过去了。

一路上,邱叔就给季玉竹介绍这院子的来历年限。

不是他不向着姜卫衍介绍,但这位爷吧,虽然吊儿郎当笑眯眯的,他这种混市井、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一看就觉得这爷浑身透着股凉气,不好糊弄。

做生意嘛,当然是挑好说话的打交道。

更何况,这两人相处,小哥儿主意正着呢。

到了地儿,邱叔掏出钥匙打开紧锁的院门,推开,绕过照壁,满园萧瑟顿入眼帘。

季玉竹皱眉看着满园的枯草落叶,想想这都是要卖的院子,又觉得正常。

“这院子都快有十年了?”姜卫衍插嘴问道。

“是有些年头,不过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砖,结实着呢,把梁柱什么的一换,再拾掇拾掇,就差不多了。”

“就算是青砖也住不了多少年吧?你看我们季哥儿才多大,他要是住进去,还没个几年呢,就得再买了。”姜卫衍皱眉,一脸诚心实意为季哥儿打算的样子。

闻言,季玉竹也有些犹豫。

邱叔倒是淡定:“这倒也是。不过这地段不错,以后房子旧了原地重建也值。”看季哥儿还有些犹豫,转而又道:“先看看,这套不行还有好几套呢,总能看到喜欢的。”

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季玉竹对着图纸记下大致的格局,几人就往下一套走。

下一套在城南靠近市集的地方,日常买卖挺方便的,大小跟城东那套差不多。

不过姜卫衍觉得这里太嘈杂,扰了读书的清静,不是太适合做蒙馆。

季玉竹想想也是,就暂时作罢。

再看了一套在城南靠近城门的地方,院子挺大的,但是僻静,周围没什么住户,空宅较多。

姜卫衍一句不放心这里的治安,让季玉竹想起那晚的噩梦,直接否决了。

看完三套,这天色也不早了。

辞别邱叔,约好明日见面的时间,两人就回府了。

“要住一辈子的房子,你往后也不会差钱,怎么不考虑自己盖一个满意的呢?”

“盖?”

“对,自己决定样式,房子、庭院、回廊、池塘,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的喜好,不是更好吗?”

季玉竹想象了一下:“唔……好像很是不错的样子?”

“对吧,要不我们试着画出来?画出想要的格局和布置,直接按照图纸去找,有现成差不多的最好,没有的话就自己建。”

季玉竹闻言,兴致一下子就来了。兴冲冲跑进房,摊开白纸,拿出笔就准备开始绘制。

姜卫衍狗腿地给他磨墨:“先生要多大的院子啊?”

“嗯……先来个两进的吧。一进蒙馆,一进居住。”沾了沾墨汁就开始描绘。

完了抬笔,退后两步看了看:“大概就这样,接下来是装修。这里、这里,都要栽棵大树,夏日好乘凉。”

“加个池塘如何?还可以栽满荷花。你们文人不都喜欢夏日有荷吗?”

“嗯,提议不错,准了。”提笔在院子里圈了个池塘,想了想:“有池塘怎么能没有凉亭假山呢。”又给加上。

“池塘边上要建回廊呢,方便赏荷。”

“对对对,加上加上。”

“要不加个小的演武场?蒙学孩童也要适当锻炼身体吧?”

“对对对,做做早操课间操什么的,加上加上。”又加了几笔。

……

季玉竹呆呆地望着这豪华繁复的二进加大版庭院,半晌,哀嚎一声:“天啊,这都成豪宅了!哪里买得起建得起啊!!!”

姜卫衍心底暗笑,脸上一本正经:“无事,找不到就慢慢建呗,要住一辈子呢,还是考虑周全比较好。”

“……好吧,暂时这么着,明天再去看看,要是有格局差不多的,买来改造也成。”季玉竹乐观地说。

姜卫衍:……

第13章

两人今儿约了邱叔看房子,一整天都会在外面。姜卫衍就给刘婶放了假,让她回家歇一天,明天再回来。

季玉竹拿着昨晚画出来的草图,给邱叔过目,想看看有没有类似格局的院子。

邱叔咋舌,连连摇头:“这可没有,这得是大官绅住的样式了,普通人家哪有这么大、这么漂亮。住得起这样院子的,也不至于卖掉呀。”

季玉竹失望,一瞬又提起精神:“还是把剩下的看完,说不定小巧可爱的庭院也不错呢。”

一整天时间又看了四家,有昨晚画出的理想草图,加上姜卫衍在一边煽风点火,季玉竹总觉得不是那么满意,最后只得怏怏返程。

绕过照壁,刚穿过垂花门,唇角带笑的姜卫衍脸上神情一肃,伸臂阻止他继续往前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几道风声传来——

姜卫衍反手一把搂住季玉竹往游廊一跳,躲过几道暗箭,顺势把季玉竹推到墙角,正面就迎上六七名从各处角落冒出来的汉子。

对面几名汉子统一劲装长刀,二话不说就冲姜卫衍两人砍来。

姜卫衍抽出腰上挂着的马鞭,横向一扫,前面几人猝不及防被他扫了个正着,齐齐捂着肚子往后退了几步。

“北军宣武将军、济宁侯长子,姜卫衍?”左侧一人往前一步,语气确凿问道。

持鞭戒备,姜卫衍神情淡定:“真是荣幸。区区小将,在这小地方倒有人认识了。”

角落里提心吊胆的季玉竹闻言睁大双眼。

“没想到真是你。”那人缓缓把刀横在胸前,“主子有言,无论是谁,破坏了我们的大计,则格杀勿论。姜将军,虽然你是一个值得敬佩的汉子,但是,估计我们要就此别过了。”说着,举着手中的刀冲过来就是一劈。

其余人等见状也跟着从各个角度挥刀劈砍。

姜卫衍手一抖,手中马鞭顿时上下翻飞,直奔各人持刀的手臂,角度刁钻诡异,让众人防不胜防。只要前进一步,就会被如银蛇飞舞的长鞭抽在手臂上。想要挥刀斩断长鞭,却又觉得滑不溜丢,一粘即走。

姜卫衍这一手长鞭直接他们几人阻在几步外。

一时间,双方就僵持起来。

原本紧张得不得了的季玉竹见状,稍微松了口气。左右望了望,缓缓挪了挪身子,想偷偷把廊下靠墙那根平日用来清理枯枝落叶的木棍捡起来防身。

刚才说话的汉子眼角扫过,心念一转,瞬间退出战圈,挥刀入鞘,反手抽出背后的弓箭,架上羽箭,拉弓,放。

羽箭就直奔季玉竹去。

眼观四方的姜卫衍大怒,飞身一脚踹飞羽箭,待立定身形,几人已近身,长鞭的优势一下子就被压制。

季玉竹忙一把捞起木棍,横在身前。

领头的汉子见他的长鞭优势已解,再次换上大刀冲进战圈。

姜卫衍上臂硬生生挨了一刀,长鞭一抖一绕,狠狠地把前面几人抽得倒退一步,同时左手向着边上一人猛地一拳,打得他弯腰干呕,趁机夺过他手里的大刀反手一砍,把他放倒。随即扔下手中马鞭,挥刀直接冲进几人中间,身形腾挪移动,劈砍挑扎撩抹,不过一会,几人就相继躺倒痛苦呻吟。

姜卫衍走近领头那人,一脚狠狠踩在他腹部:“说吧,你们主子是谁。”

还没等他回话,眼角就看见季玉竹奔了过来,忙收回腿,空着的手拉住他往后退了几步,预防地上这些人突然暴起伤人。

“怎么了?有没有吓着?”

“你你你你受伤了!”

两人同时开口。

“小伤,死不了的。别担心。”姜卫衍定睛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确认并不是因为被场面吓着,只是担心他。

“这么多血!!”季玉竹一把拉起外衫衣摆,拉起干净的内衫,想效仿电视剧,撕下一块白布给他止血,使出吃奶的劲拉扯半天……

姜卫衍汗颜,觉得自己大概懂得他的意思,忙制止他,往前走两步,随手挑了个地上的汉子,提起他的腰带一拽手上的刀一挥,就拉着半截布腰带走回来。

季玉竹微囧地接过来,赶紧就在他伤口上边扎进,防止血流过多:“你之前给我的那个伤药还有一点,我去给你拿来。”说罢转身欲跑。

姜卫衍一把拽住他:“不用,暂时不要离开我身边。”戒备地扫视了几个门窗紧闭的厢房。

“但是……”看到他的神情,季玉竹忙缩回来,“好吧,那你赶紧问,我们得赶紧去看看大夫。而且,这些人都伤得不轻呢。”

“嗯。”放开他手臂,改拉住他的手走到一边,捡起长鞭,一挥一绕,拽着领头那人就直接拖出人堆。

“现在说吧。爷可没什么耐心。”

“要杀要剐随意。”汉子闭眼冷哼。

“哟,跟爷玩硬气?”姜卫衍点了点,手上的刀一挑,直接划破此人左臂衣衫,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狼头纹印。“黑狼印,是三王爷的私兵?”

汉子闻言大惊,睁开眼望过来。

姜卫衍没搭理他,环视一周,继续道:“都是使长刀,两三天时间就能收到消息往返,那就是安庆府佟指挥使麾下了?听闻他的长刀营训练得很不错?”

汉子咬牙:“要杀要剐随意,无需套话。”

踹了他一脚:“想太多了,爷只需要知道你们确实是从安庆府过来的,就行了。”

抬手一个呼哨,空中落下一只灰鸟,立在他肩上就乖乖不动。

姜卫衍在汉子身上划了一块布,左右望了望,随手在他腹侧伤口上沾了沾,直接就写起血书。

汉子:……

季玉竹:……

不过寥寥几句,姜卫衍很快写完,直接就绑在灰鸟的足下,摸了摸它的背:“去吧。”

灰鸟瞬间又掠向天空,不过一小会就看不到身影。

旁边的季玉竹忙扯着他往西厢走:“快点去上药。”这不紧不慢的,他都急死了。

姜卫衍伸出未受伤的手,一把圈扶着他的肩膀,假意体力不支,直往他身上靠:“去我卧房,我那边有伤药。”

刚说完,季玉竹就一手抓着肩上的手臂,一手绕过他背后,扶抱着他就往正房走。

温热的掌心贴在腰侧,姜卫衍心神一荡,急忙拉回思绪,凝神确认正房有无埋伏。

季玉竹匆匆推开房门,扶着他直接进到卧房,按着他在床边坐下,依照他的话翻出伤药、干净的布巾,再手忙脚乱地解开他的衣衫,扯下伤口这边的袖子,露出一道斜着划过整个上臂、血糊糊的伤口以及周围干涸的血渍。

鼻子一酸,季玉竹忙抽了抽鼻子,把刘婶早上灌进茶壶的白开水倒到盆里,浸湿布巾,轻轻擦拭伤口边上的血渍。

姜卫衍见他这样,有些不自在地扭动身子:“嗯……别担心,这个真的就是小伤口。比这重多了的,我都习惯了,何况这个——嘶——轻点轻点!”

季玉竹发狠直接用湿布摁过伤口,擦掉一部分血渍,闻言红着眼瞪了他一眼:“看,再轻也是伤,一样会疼的好吗?”

姜卫衍闻言,心里一暖。

仔细擦拭掉血渍,轻柔地抹上膏药,用干净的布巾给包扎好,季玉竹才抬起头:“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吗?”

“嘿,带兵对敌什么的,哪个不受点伤呢。又不是只会躲在安全区的窝囊废。”姜卫衍不以为然。

季玉竹抿了抿唇,眼睛扫过他裸露的皮肤,视线在他肩上、胸口几处伤疤来回:“这些都是吗?”抬手轻抚他左胸前那略微有些狰狞的疤痕,眼底有些心疼,“还疼吗?”

姜卫衍浑身一激灵,忙伸手抓住那只造反的爪子,挑眉戏谑:“季哥儿,我可是个正常的汉子呢。你这是感激我今天的救命之恩,打算以身相许了?”同时,意有所指地扫了床铺一眼。

“好好说话。”季玉竹白了他一眼,手上用劲,想挣脱开他的抓握:“放开我,还得给外面几个伤员上药呢。他们可比你伤得重多了。”

“……”姜卫衍黑线,“季哥儿,那些可是要来杀我的,你怎么还要救他们啊?”

“总不能这么扔着不管吧?都死了我得吓得不敢住这儿了。”

季玉竹又不是什么白莲花圣母,当然知道这个理。但是,一个从小在法制社会长大、老鼠都没杀过的人怂一些,大家也要体谅啊。

姜卫衍继续黑线。这理由……

扶额叹了口气,他无奈地开口:“放心,不会让他们死在这里的。一会就有人来处理了。”

“哦,好吧……”季玉竹也不想去面对那帮凶徒啊,闻言也不反对,再次在床边坐下。

“话说,刚才那人喊你什么将军来着?还有什么侯爷的……”季玉竹斜睨着他,大有不坦白就大刑伺候的感觉,白嫩嫩地脸硬是想装出一副提审官的睥睨状。

姜卫衍轻轻咳了咳,压抑住想笑的冲动:“嗯,我是济宁侯庶长子,十五岁离家参军,现归属北军,是从四品的宣武将军。”

“哇……济宁侯?是皇亲国戚吗?”电视里经常看,现在这是活生生的真人啊。

“不是,是异姓侯。嗯,已经传了三代了,到我这一辈,应该会降等袭爵的。”

“那也是个伯啊……大哥,以后就靠你罩着了。”季玉竹无所谓的挥手。

“我就是个庶长子,爵位落不到我头上的。但是罩着你绝对没问题,只不过无需靠着爵位罢了。”姜卫衍轻飘飘吐出一句。

“额……”季玉竹挠挠头,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好吧,你还是个将军呢。”想了想,压不住好奇心,“你不想跟你的嫡兄弟们争爵位吗?”

“你想要?”

“不不不,我就是好奇问问的。嫡庶相争啊……听起来就特别的厉害、特别的复杂、特别的勾心斗角、特别的紧张刺激。”季玉竹星星眼望着他。

姜卫衍:……

给了他一个爆栗:“瞎想什么。”想了想,觉得可以先跟他坦白一部分:“我已经跟侯府分家了。不,应该说,我被出族了。”说着,眼神紧紧盯着他,等着他可能的反应。

第14章

“我已经跟侯府分家了。不,应该说,我被出族了。”姜卫衍边说边紧紧盯着他,等着他可能会有的反应。

“出族?发生什么事后果这么严重?分家还不足以解决?”季玉竹诧异。

姜卫衍仔细看了他半晌,确认他神情间只有诧异:“你不反感?”

???

季玉竹一头雾水地回望着他。

“我被除族了。”姜卫衍强调,“换句话说,我现在就是无亲无缘、无根无萍。”

季玉竹挠挠头,有点不解:“我也差不多啊,就算我还有阿奶跟大伯一家,但那跟没有也没啥差不多。”转而想起古代貌似宗族观念很重,连忙安慰他,“没有也没关系啊,大不了自己开宗立派,从你开始立家传宗嘛。”抬高手拍拍他脑袋,“早日娶妻,多生孩子,希望就在明天。”

姜卫衍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重点扫了他眉心红痣几眼:“嗯,有道理,多生孩子!”

季玉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外面传来动静,他有些不安得抓住姜卫衍的衣摆:“衍哥衍哥,你听。”

“没事,是同伴。”唇角一挑,“嗯,来处、来带走那几个人的,省得你不敢住下去了。”

季玉竹舒了口气,忙转过来给他拉好衣服,拉着他没受伤的手就往外拽:“赶紧去看看。”

姜卫衍无奈地跟着他走出去。

外面正是向毅生带着人来了,他看到他们,眼前一亮:“大哥,大——”

姜卫衍轻咳两声。

向毅生急忙住口,望着季玉竹嘿嘿傻笑两声。

季玉竹忙简单施了一礼。唬得他往旁边一跳。

“来得挺快啊,你们在附近?”姜卫衍不悦地扫他一眼。

向毅生忙站直,严肃道:“嗯,前哨到了。钟涛他们大概今晚就能到。”

“到了?那就是正常行军速度。”姜卫衍摸摸下巴,看来消息走漏不是这边的问题。转而吩咐道,“把这几个人带走。等钟涛他们到了,让他们今晚好好休息。”

“那老大你去干嘛?”向毅生不解。

姜卫衍瞪了他一眼:“你们先走,我晚点去。”不解风情的兔崽子,活该上辈子到死还是单身。

一群人提溜着壮汉,悄无声息地地又跑了。

季玉竹小跑过去案发现场看了看,发现连点血渍都看不到了。不禁大为惊叹,对着姜卫衍竖了竖大拇指。

“专业啊!”这收拾现场的能力杠杠的。

姜卫衍挑眉轻笑。

“你们要去干嘛呢?”季玉竹凑近去,左右望了望后,压低声音问到。

姜卫衍给了他一个爆栗:“秘密。”

季玉竹捂住额头抱怨:“什么嘛,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说说也不怕吧?我可是听出来了,那伙人说的什么主子的,一听就是非法组织。”

“嗯,牵连甚广,暂时不能告诉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忽悠我的。”季玉竹放下手,“这伙人,跟我双亲的事情有关吗?”

“……是的。”姜卫衍想了想,低下头凑到他耳后,低声吐出几个字:“跟谋反有关。”

季玉竹大惊!急忙捂嘴,压住即将出口的惊呼,想到这次的刺杀跟他们意有所指的行动,小小声地问他:“那你们会有危险吗?”

“会。”姜卫衍难得严肃脸,“我这种人,随时都会掉脑袋,你害怕吗?”

“又不是作奸犯科,堂堂正正做事呢,应该值得钦佩才对,怎么会害怕呢。”季玉竹安慰般拍拍他的小臂。

姜卫衍闻言心情大好,拍拍他脑袋:“我饿了。”

“饿了干嘛跟我说?”

“刘婶今天休息。”姜卫衍提醒他。

季玉竹闻言怒瞪他:“我就知道没好事。凭什么我去做饭?”

“你做的好吃。而且,”姜卫衍耸耸肩,“我受伤了。”

季玉竹闻言哑口,想到他今日第一时间就把他挡在身后,宁可挨一刀也不闪开……

佯怒般哼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我受伤了,我流血了,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红烧肉补一补。”姜卫衍亦步亦趋。

“我做饭我说了算,不给点菜!”

“那别的肉也成啊,反正你做的肉都好吃。”恬不知耻拍马屁。

“哼,那当然。”翻了翻刘婶早上留下的肉菜,“就做蜜汁排骨吧。”

“蜜汁?甜的?这么娘们兮兮的菜能好吃吗?”

“甜菜哪里娘们了?不吃拉倒!还敢挑三拣四!”

“我吃我吃!嘿嘿。”

“走开,你挡着路了。”

……

吃过晚餐,天色已经暗下来。

姜卫衍把特制的马鞭缠挂在腰上,再别上一把大刀,紧了紧腰带跟袖口,就打算出门了。

季玉竹担心地跟在他身后:“真的很危险吗?要不要再准备准备过几天再去?”

“当然不行。”回身点了点他鼻尖,“别担心,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季玉竹没留意到这个动作的亲密之处:“你还受着伤呢。”

谋反相关,肯定就是屯兵或者私造武器之类,现代电视电影可没少放,这些必定都是重兵把守的,只说一句危险简直就太过轻描淡写了。

尤其他手臂还受伤了。

季玉竹越想越慌,越想越害怕。

姜卫衍一把将他按入怀中,下巴蹭了蹭他发顶,才放开他:“今天刚来过一波人,这几日应该都会比较安全。但是我没回来之前,你暂时不要乱跑,乖乖呆在家里,知道吗?放心。等我回来。”

季玉竹愣愣地点了点头,鼻端仿佛还带着伤药的呛人味道。

姜卫衍后退两步,脚下一蹬就跃上围墙,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跃上相邻的屋顶,一瞬就不见了身影。

季玉竹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半晌,才恍然回神,逃也似地跑回房,脸上一片滚烫。

养精蓄锐一夜,姜卫衍带着人直奔涧尾村后山,静静地等着天色暗下来。

直等到深夜,估摸着大部分人已陷入沉睡。

众人吃饱喝足,趁着夜色悄悄地开始从岩缝潜入。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那晃动的火光,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哨所的位置。

早就估算过这种可能的姜卫衍,侧身让几名弓箭手小心上前。

咚!咚!

两声沉闷落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估计是对营地的隐秘性太过自信,这么一个重地,入口处竟然只有两个哨卫。

众人接连摸出去。

安静的谷地里,沿着山壁一溜的帐篷,只有寥寥几个火堆还在燃烧着,竟然连夜巡的队伍都没有。

姜卫衍简直要气笑了。

前世自己就是被这么一伙散漫的队伍给祸害了?

做了几个手势,让大伙分开行动。他带着人直奔主帐。

主账还算有点样子,两个哨卫正在执勤站岗。

他跟向毅生对视一眼,比划了一下各自负责的对象,就同时扑了出去,一人扣住一个,手中短刀一划,就丢开不管,直接闯进帐篷。

此时营地里才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

“怎么回事?”主帐里的人惊醒,坐起身喝问。

姜卫衍确认帐篷里再无他人,闪身出现在他面前:“没想到,堂堂安庆府卫指挥佥事竟然在这里。怎么,好好的高床软枕不睡,跑来这么个旮旯睡帐篷?”

“是你!”床上的汉子一把跳下床,“又是你!你是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我亲爱的舅舅在这里,我当然要来探视一番啊。”姜卫衍啧啧,“舅舅听听,外面多么热闹。”

外面惨叫声惊叫喊杀声,惊得对面的徐智渊脸色煞白。

“闭嘴,我没有你这种杂碎外甥。我的外甥只有承荣一个。”他色厉内荏般威胁道,“你现已被除族,还敢坏我们好事?不怕侯爷找你算账吗?”

姜卫衍好笑:“我既然已被除族,我还怕什么?倒是要劳烦徐大人上京一趟,到殿前好好解释一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你敢?你不怕被株连吗?”徐智渊闻言脸色煞白。

“我的前程就不劳徐大人费心了。”随手在边上扯了件衣服,就往前走。

徐智渊嘴里依然不依不饶:“果然贱人生的就是贱种,放着家里的大好前程荣华富贵不要,自甘堕落!还想害得全家不得好死。”

他记得嫡母确实有个庶妹被三王爷纳入后院的。如此,徐智渊也勉强算是三王爷的亲家,反正不管是名义还是实际,都是一个派系。

因此,虽然他这个武将早就被酒色掏空,依然选择让他在此领兵,不过是看中他身份的象征意义罢了。

刚打算把他给绑上,不防徐智渊突然暴起,一直侧身假装害怕得站不住而按着睡榻的手上银光闪过,姜卫衍腹部一痛,忙侧身闪过,反手给他一掌,把他一把拍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听闻他们对话默默退到帐边的向毅生忙上前,一把按住徐智渊:“老大,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姜卫衍捂着腹部苦笑,“关键是,爷这次丢人丢大发了。”

向毅生见他没什么事,咧嘴一笑:“放心老大,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宣传的。”

“滚。”

忙叨叨把营地里的私兵杀得杀、捆得捆,待安顿下来,天色已是大亮。

姜卫衍招来信鸽送出讯息,又派出几人出去送信,才安心下来。

算了算时间,他离开已经两夜一天,安庆府过来也就三四天的时间,也不知道那边还会不会再派人过来,他担心季玉竹安全,忙招来向毅生等人送他回去。

没办法,虽然不伤及内腑,也是实实在在在腹部划了一道口子,还不浅。

若还逞强翻山赶路,那才是找罪受。因此就算丢人,他也只能被抬着出山了。

好在现在也无需隐藏行踪了。

紧赶慢赶,小心地避开县城里的人流,入夜前终于回到院子。

敲敲院门,半晌,门内传来季玉竹小心翼翼地问话:“谁呀。”

姜卫衍扬声:“季哥儿,是我,快开门。”

“衍哥!”声音惊喜,季玉竹急忙打开门,看到被简易担架抬着的姜卫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惊得他一把扑过去:“衍哥!!”

眼眶唰地就红了,连声音都变了。

第15章

季玉竹看到被简易担架抬着的姜卫衍,似曾相识的场景惊得他一把扑过去:“衍哥!!”

眼眶唰地就红了,连声音都变了。

姜卫衍忙扶着担架边半坐起来:“别急别急,我没事,就是伤的部位有些不方便走动。”

季玉竹半跪着,轻扶着他的肩背:“真的吗?不是在骗我?”说着手下不停,就打算拉开他的衣襟看看伤口。

姜卫衍忙抓住他的手:“真的,就是皮肉伤而已。不信我走给你看看。”作势就要站起来。

“好好好,我相信你,你躺着你躺着。”季玉竹手忙脚乱想把他按住,又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怕乱按压到他伤口。

“没事,我们进去说。”示意抬担架的向毅生两人赶紧进去。

季玉竹亦步亦趋跟着进到正房,扶着他从担架上下来、走到床边坐下。

“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姜卫衍拍拍他的手,安抚地道。

旁边的向毅生一直憋着不敢说话,此时,终于忍不住搭了句嘴:“大、咳咳,季哥儿,你放心,大哥真没什么事,不然他得被军医压着养伤不能回来的。”

季玉竹仿佛才发现他们两人,忙连口说着抱歉,要引着他们到桌边坐下歇会,还跑出去泡茶。

引来姜卫衍的怒目。

吓得向毅生两人赶紧脚底抹油溜走。

季玉竹端着茶走进来,发现人都不见了,左右望了望:“人呢?”

“他们还有事,先走了。”招招手,“过来。”

季玉竹哦了一声,把茶放到桌上,才走过来。

姜卫衍拉他的手让他在身边坐下。

“怎么了?”

姜卫衍想了想:“还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你阿父阿爹的事我会在三年内给你一个说法吗?”

“是有结果了?”季玉竹紧张地看着他。

姜卫衍挪近他身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圈住他的肩,拉近两人距离,见他不自在地侧了侧头,唇角一勾,转而恢复正色,凑到他耳后轻声开口:“涧尾村后山藏着一个私兵营,你阿父阿爹去涧尾村收货,恰好看到他们拉运物资,就被追杀。季叔受伤后摔下一个陡坡晕过去,估计那些人以为他……他才逃过一劫。”顿了顿,“我奉命过来查探此事,那天刚好去到那里,就是去的太迟了,没见着歹人,只能把季叔他们带回来。”

季玉竹震惊:“不怪你。要不是你,我连阿父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想想惨死的阿爹、痛苦了这么久的阿父,咬牙:“那个私兵营现在如何?”

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姜卫衍轻声道:“昨晚已被我们收剿,现在就等京城派人来接手。”

“没法查到是哪些人动手的吗?”

“季哥儿,我不骗你,能查到。但是这些人员现在都不是我能处理的。如果你想,我可以在以后动些手脚,让他们……”

“不,这些留在以后。能不能告诉我,这些私兵是谁的?”

姜卫衍迟疑了一下:“是越王,当朝三王爷。”

季玉竹睁大眼:“为了争夺那个位置?”

“嗯。”

就是这么些人为了争权夺利害了他双亲!

阿父阿爹何其无辜!

这些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情,竟然害了他们性命!

季玉竹凄然道:“阿父阿爹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安分守己过日子,怎么竟获得这样下场?”

姜卫衍心疼地抱紧他。

“我答应他们要给他们盖一座大院子、娶个好媳妇、养一堆小娃娃的……”季玉竹想到过去那和乐的日子,一下悲从中来。

“我还没有买房子还没有娶媳妇生娃娃,他们怎么舍得走……”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就这样丢下我……”逐渐泣不成声。

“说好的要——唔——”

季玉竹泪眼朦胧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唇上的柔软和热度让他直接懵了。

姜卫衍扣住他后脑,不容拒绝却又轻柔地在他唇上吮吻。

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唇。

屏住呼吸半天的季玉竹忍不住抽噎了一下。

季玉竹:……

姜卫衍忍笑,左右望了望,随手在床上抽了件衣服递给他:“擦擦。”

接过衣服,季玉竹尴尬地低头擦了擦眼泪鼻涕,然后、然后就不敢抬头了。

姜卫衍扶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声音轻柔而坚定:“季哥儿,我心悦你。”

眼眶鼻子还红着的季玉竹,这下连脸颊耳朵都红透了,眼神闪躲就是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阿父阿爹不在了,让我照顾你可好?”姜卫衍专注地看着他,“我们可以盖一座属于自己的大院子,里面有池塘有大树,可以住人可以开私塾。还能养一堆小娃娃,教他们说话走路,教他们读书写字……好不好?”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具象,季玉竹抽噎着想象了一把。

回过神来就对上姜卫衍那幽深的双眸。

“放开我,”季玉竹又紧张又尴尬,试图想掰开他的手,“我、我不知道。”

姜卫衍轻叹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难过的样子:“你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的日子还长,慢慢来。”低头在他唇上一啄,才松开他。

只要他不再哭。

“我还没用晚膳,还有吃的吗?”极其自然的转移话题。

季玉竹唰的一下站起来:“有有有,我我我、我去给你下碗面吧。”说完不等他回答着急着慌就跑出去了。

天啊!

两辈子都没被表白过!

这种情况应该回答?

接受的话会不会太快了?

不接受他会不会很难过?

等等!

难道不是应该先纠结性别问题吗?

他是男的!男的!男的!

好吧,这辈子他是哥儿,男男相恋也合法!

等等!

怎么是相恋了?

不就是衍哥表白而已吗?

啊啊啊啊啊啊!

他究竟在想什么?

神不守舍地下了一大碗面条,窝了个荷包蛋,再切上一碟昨天特地做的烧肉。

托着餐盘,他停在敞开的正房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

躺着床上回味着那一吻的姜卫衍察觉到他的动静,暗笑了一声,张嘴就是一声痛呼。

门外的季玉竹闻声,急忙跨过门槛,随手搁下手中的餐盘,就奔进卧室:“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姜卫衍皱着眉:“嗯,又饿又疼,还见不到你。”

季玉竹:……

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季玉竹咬牙掐了他一把:“起来,用膳了。”望了望外间桌子跟床榻的距离,“要不,我端过来?你在这里坐着吃吧?”

“外边坐着吃吧,弄脏床榻就不好了。”

见他皱眉撑着床榻缓缓坐起,一脸难受的样子,季玉竹顿时忘了他刚刚的无耻,忍不住又伸手去扶他。

姜卫衍嘴角一勾,赶紧又压下去,继续装着一脸疼痛难耐的样子,圈着他的肩背,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磨磨蹭蹭地移到外间桌子,才放开他坐下。

“我的手伤口疼,使不了筷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喂我吧。”

把餐盘里的面条跟烧肉端出来,顺势把筷子递给他的季玉竹一顿,眯眼一瞪:“哪个手疼?”

姜卫衍瞄了瞄左肩的伤口。

啪地一声,季玉竹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个左撇子装什么可怜,赶紧吃!”

见骗不了他,姜卫衍撇撇嘴,捡起桌上的筷子就直奔烧肉。

“唔,这个肉好吃,以前怎么不做?”

“太麻烦了,懒得做。”昨天还是因为担心他担心得看不下书写不下字,才跑去厨房倒腾一下午烧出来的。

哼,才不告诉这个货他担心得两个晚上都没睡好呢。省得他得寸进尺。

“麻烦通常代表着好吃啊!” 往嘴里划拉面条,“果然还是我家季哥儿的手艺好。”

“……吃你的吧,废话这么多。”

饭罢,天已经黑透了。

点上油灯烛台,端来热水,季玉竹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颤巍巍地松开他的腰带,扯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

裹伤的布带是缠绕在腰间的,他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解着,解半圈就得半趴伏在他赤裸的胸腹上绕过去,炽热的体温、暧昧的气息,让他的脸越来越烧。

姜卫衍哀嚎一声:“季哥儿,好好换药,别勾引我!”

季玉竹羞恼地给了他胸膛一巴掌:“好好说话!还换不换药了?”

“换换换!”

压着脸上的热气,季玉竹强自淡定的揭开最后一层布带,心神立马就被渗着血迹的伤口吸引。

抖着唇:“这么深?”他想起当日阿爹那血淋淋的伤口了,“阿父、阿父也是伤在这里。”语音不稳。

姜卫衍啊了一声,暗自给了自己一巴掌,忙安慰他:“没事的,我这伤看着吓人而已,军医第一时间就给上药了,不过是休养几天的问题。”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季叔当时是失血太多,伤口也拖太久了还曾经摔伤,才……”余下怎么也不忍继续说了。

季玉竹闭了闭眼,强自镇定,拧干湿布开始给他擦拭伤口,然后补上伤药,再拿过另一块干净的布巾,轻柔地给他缠上。

一时气氛有些沉重。

“咳咳,”姜卫衍假咳两声,引来他的注意,“季哥儿,我这身子都要被你看光了,你一定要负责任,不能始乱终弃啊。”

季玉竹:……

就知道这人嘴里没句正经。

第16章

接下来几天,姜卫衍就被勒令躺在床上养伤,不能练武不能出房走动,闷得他快要长毛。

好吧,其实他也乐在其中的。

每天对着季玉竹不停聊骚,看他羞恼得脸蛋通红,就哈哈哈哈然后哎呦哎呦。

气得季玉竹完全忘了他的私塾跟买房计划,光顾着跟他打嘴仗,还有忙前忙后给他换药、做饭。

这天天气好,姜卫衍见过陈庆、谈完正事后,终于征得他的同意,踏出房门。

站在一边看季玉竹翻着簸箕里的红枣:“这红枣怎么还要晒?”

“这两天有些小雨,我担心有些潮,今天日头好,拿出来晒晒。”瞟了他一眼,“今儿开始每天拿红枣泡水喝。”

“我?”姜卫衍指着自己鼻子诧异地问道。

“那当然,不是你难道是我吗?”

“我喝这玩意干嘛?我又不是女人?”姜卫衍抗议道。

“连续受伤两次的人没资格反对。”冷酷无情瞪他一眼。

姜卫衍:……

好吧,未来夫郎气势太足,他招架不住。

否则这么点伤,他也不至于被压在屋里闷了几天。

反正反抗无效,姜卫衍干脆就抛开不管了,转而提前刚刚陈庆过来报的事情:“季哥儿,要准备回京了。”

季玉竹挑拣红枣的手顿了顿。

姜卫衍注意到,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村祭拜一下季叔他们?”

??

季玉竹茫然地抬头。

“不去吗?不去的话,下一次祭拜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你在打什么哑谜?”季玉竹不悦,心里还被他那句回京的话搅得空落落的。

姜卫衍手捂胸口后退一步:“难道你打算始乱终弃让我一个人回京吗?”

“……”刚才空落落的感觉放佛是错觉,季玉竹心下舒坦了,偏嘴里还要怼他:“谁说要跟你回京了?”

“你玷污了我的清白,难道不打算负责任吗?”

向他扔了一个红枣:“好好说话,谁玷污谁了?”

姜卫衍一把抓住飞来的红枣,一手点了点唇,再从胸前摸到腹部,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看着他笑。

“滚蛋!明明是你……”季玉竹脸上爆红,气急败坏地要冲过来打他。

姜卫衍一把圈住他:“好好,是我玷污了你,那我负责,我负责!哈哈哈哈哎哟!”乐极生悲扯到伤口,赶紧趁机在季哥儿爆发前装一下怂。

“怎样?没事吧?”季玉竹忙扶着他。

“疼。”脸上还装着疼痛的样子,“需要你答应跟我一起走,才能止疼。”

季玉竹放开他,想了想,决定郑重跟他谈一次:“为什么你认为我一定会跟着你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就算双亲去世,我还有亲人师长朋友,这些就已足以牵绊着我的脚步。更何况,我也不想离阿父阿爹太远。”顿了顿,“背井离乡,不是简单一句话,其中难处你没有想过吗?”

闻言,姜卫衍缓缓站直身体,郑重开口:“季哥儿,若你双亲还在世,我不会贸贸然把你带走,必定会与你们商量好再行事。但是如今你看,你与寥寥无几的亲人来往冷淡,师长朋友不过闲暇偶聚,他们也不会陪你一辈子。而且我想,对季叔他们而言,你过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你在这里一个人冷清清的,难道他们就开心了吗?所谓背井离乡,”温柔地看着他,“以后我们的家,才是你的乡。”

季玉竹耳尖微红,抿了抿唇:“抛开这些不说,曾经你还叫我平日做事多想想自己哥儿的身份。现在你怎么让我一个哥儿贸贸然就跟着一个汉子离家千里?你是置我于何地?”

姜卫衍伸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要对我多点信心啊。我怎么会让你被人诟病?嗯,方法正在路上,我们再等几天就知道了。”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怀疑地上下扫他一眼:“你会有什么馊主意?”想了想,“那就过几天再说吧。我好好想想。”然后就撂下这个话题不管,蹲下继续择红枣。

考虑留下还是跟他走?嗯……难道他没发现这是已经默认跟他在一起的意思吗?姜卫衍失笑摇头。

“还需要想什么?”小心地弯腰附耳,轻声扔下一个重磅,“难道你不想看着害了你双亲的罪魁祸首获得他应得的下场吗?”

季玉竹闻言一顿,咬牙抬头:“你赢了!”抓起一把红枣塞进他嘴巴,“要是你的馊主意不能让我合情合理地跟你一起上京,我就、就——哼!”实在想不出什么方式可以威胁他,冷哼一声就转头不再搭理他。

“唔——”被塞了满嘴红枣,姜卫衍忙吐出来,逐一扔进嘴里嚼,“放心放心,爷有办法,你等着进京就行。”

没几天,私兵营那边,皇上密旨派遣的京卫指挥同知及大理寺卿已然到位,全面接手私兵营事情。

现下就是等着姜卫衍口中的办法的到来,顺带养伤。按照他的话,以前这点小伤他直接忽视,该干嘛干嘛去了。

陈庆、向毅生等人也在县城赁了个院子住着,偶尔过来串门讨吃的。

原本跟刘婶商量的就是两个月工期,时间到了,也给足了工钱,她就无需再过来了。

因为暂时无需考虑买房办馆的事,季玉竹闲着也是闲着,就把日常琐碎事都接了起来。

这日,季玉竹刚带着拖油瓶买完菜回来,就看到院子外面等着的尤峰几人。

尤峰瞪大眼睛看着提着肉菜的拖油瓶:“你、你、你去菜市场?”

姜卫衍撇了撇嘴:“怎么,爷们还不能去买菜吗?”浑然忘记自己当初死活不愿意进市集来着。

尤峰啧啧,绕着他上下打量:“突然这么宜家宜室,这还是我认识的大姜吗?”

换来姜卫衍的怒瞪。

旁边季玉竹忍笑,施了一个文人礼:“峰哥。”待尤峰回礼后,才好奇地开口:“怎么突然又跑来清平县呢?”

尤峰向着某爷们努努嘴:“给他送东西呢。”继而戏谑地看着他,“不过这么些日子,你们速度倒挺快的。”

姜卫衍忙轻咳两声,示意尤峰住嘴。

尤峰诧异地望望他们两人:“怎么?还没说开呢?”

季玉竹一脸问号地看着他们打哑谜。

“就你话多。”轻推季玉竹往前走,“走走,进去说话。”

尤峰失笑,走回马车处,探头进去拿出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子,跟随从们吩咐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

季玉竹边走边回头:“峰哥,他们不进来吗?”

尤峰跟上来,闻言摇头:“不了,他们直接去客栈就好。”

姜卫衍回头一瞪:“你怎么不去客栈。”

“赶我出去?没门!”尤峰晃了晃手上的木匣子,“我可是千里迢迢给你送东西的。”

姜卫衍一把伸手抢过去,嫌弃地哼了一声,却没继续赶他。

“这是什么?”季玉竹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匣子。

“唔,晚点告诉你。”

尤峰闻言,躲在后面暗笑。

进了屋子,泡好茶,再单独给姜卫衍泡了一壶红枣枸杞茶,留下两个人神秘叨叨地聊天,季玉竹就跑去厨房忙乎了。

看到红枣枸杞茶,尤峰差点笑岔气。

姜卫衍懒得搭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枣枸杞茶,打开匣子分别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才满意地合上,淡定地喝了口微甜的茶水。

缓过劲来的尤峰擦了擦眼泪:“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你姜卫衍也有今天。”

“怎么?妒忌了?”

“对对对,妒忌得不得了,妒忌你被人吃的死死的,连往日最讨厌的甜兮兮的东西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季哥儿厉害!”尤峰指了指那罐红枣枸杞,吐槽道:“谁前两年还喊着不娶妻来着?”

“那是关心我呢,你想要还没有。”姜卫衍洋洋自得。“之前不过是说给侯府的人听的,省得他们乱给我配些乱七八糟的人。”例如上辈子的张晴钰。“现在既然分家出族了,当然得按着自己心意来。”

说到分家,尤峰皱眉:“你做了什么事闹到出族的地步?出族了你有什么好处吗?你看现下想娶妻了,连个帮着走六礼的长辈都没有,季哥儿不嫌弃吗?”

姜卫衍摸摸下巴:“季哥儿貌似对宗族不是很在意呀……”不过走六礼确实比较糟心。“前面几道礼只能劳烦小叔帮着走过场了,后面再尽量补足吧。”

尤峰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幸亏你说的早,小叔当时还在安庆府,他要是回京了,看你哪里找人。”

“小叔现在到哪了?”

“预计下午就到。诶,我说,小叔可是找人算过了,明日就是适合的日子。”揶揄他,“你还没跟季哥儿说吧?嘿嘿嘿,怎么?打算强娶?”季哥儿双亲皆亡的事情,第一次见面看到他戴孝,他就私下问过大姜了,如今婚事在即,虽无需跟季哥儿父母商量,总要跟亲人长辈提及吧?但是,季哥儿本人怎么好像也不知道?

姜卫衍没好气瞪他一眼:“滚蛋。”不知道他也在头痛怎么跟季哥儿开口吗?

强娶?

听起来好像不错?

嗯,季哥儿要是反对,直接打晕抗走。

第17章

蹭过一顿满意的午饭后,尤峰就离开去接尤小叔了。

季玉竹收拾完厨房,手拿干净的布巾一擦一扔,斜睨了跟前跟后的某人一眼:“说吧,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姜卫衍嘿嘿一笑,大手一圈,半抱着他往正房走:“跟你商量点事情。”

“什么事情啊不能直接说啊。”季玉竹嘟囔着被推进正房大堂坐下。

“什么?”季玉竹唰地站起来,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你再说一遍。”

姜卫衍觍着脸把他按坐下:“那个,就是,我们明天定亲。”咳了咳,“我的八字、聘书、礼书都在这里了。”把桌上的木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季玉竹一脸懵逼地看着木匣子,半晌,扶额:“不是,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成亲来着。”

“这不是跟你说着嘛!”姜卫衍狗腿地端起茶递给他。

接过茶一口灌下,定了定神,季玉竹冷笑:“你怎么不等成亲的时候再告诉我呢?”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被瞪了一眼,连忙住口,“现在说也不迟呀,我们只是走礼,成亲还是要跟你商量的。”

啪!季玉竹把杯子拍到桌上:“走礼就不用商量了吗?我答应跟你成亲了吗?”

姜卫衍一把抓住他的手,假兮兮装哭:“季哥儿,你不能始乱终弃。”

季玉竹黑线,试图拍开他的手:“好好说话。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歪主意的?”

“唔,大概一个月前吧。”姜卫衍攥住他的手,不时揉捏两把。

“一个月!你这家伙!”怒了,“我们才……多久,一个月前你就……有你这么急的吗?怕我跑了还是怎么滴?”

“那当然。这边事情一了,我就要回京述职,到时我要是走了,留下你一个人,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抢走了怎么办?怎么想都是必须把你带走啊。”

他说的大义凛然,季玉竹却听得脸上有些热:“就、就算这样,难道不应该提前跟我商量商量吗?你这几天光懒在家里跟前跟后的,怎么不见你说这事?”

“你可不能耍赖皮,我可是跟你提过了。”

“放屁,什么时候说了?”

“你前几天还让我想法子、让你合情合理地跟我上京来着。”指控的语气不要太委屈哦。

季玉竹眯眼阴测测地问:“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咳咳,这方法多好,又合情合理,又——嗷!轻点轻点!”手背被拧起一块皮肉,姜卫衍口里不停叫疼,却不见他松开他的左手。

“要是我不答应呢?”

“咳咳,”姜卫衍顾左右而言他,“季哥儿你的手真白嫩,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还贱兮兮地凑近闻了闻。

伸手揪住他耳朵,季玉竹低吼:“好好说话!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打算来硬的?啊?是不是?是不是?”

姜卫衍揉揉耳朵,一脸无辜:“那你答应不答应嘛。”

“……”季玉竹一窒,羞恼地甩出几句质问:“那你打算怎么定亲?啊?没有长辈、没有媒妁之言,你定个屁的亲?”

不不不,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

他堂堂21世纪好男儿,怎么沦落到质疑对方迎娶他的仪式不够隆重不够正式?

这跟有些女孩子嫌弃男朋友的求婚戒指钻戒不够大有什么差别?

天啊!他一定是疯了!

哪里有豆腐,他一头撞死算了!

他羞愤欲死,红晕从耳根沿着颈部直没入衣领下面。

姜卫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吞了吞嗓子,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我请了尤峰小叔过来当长辈出面,他会直接在安庆府带了官媒过来。”摩挲着他的掌心,“我知你与你大伯家不太和睦,但是你一个哥儿,没有分家没有立户,按理说,六礼应该都在你大伯家完成。不过我们着急回京,前面的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只能一天走完,索性现今百姓对此也多是简化,我们这样也不算太过突兀。只是请期、成亲就只能留到京城再办了。而且,还得等我们的院子建好才能办,唉,还得等好久。”说完,颇觉遗憾地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大伯他们要是愿意到京城参加婚礼,就更好了。”

所以,他已经把一切都打算好了是吗?

连住的院子都……

季玉竹看着他。

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骂他独裁、大男子主义、不尊重自己。

可是感情上,他觉得自己被妥帖地照顾着,一切都有他帮他打算好,这种感觉……

即使这辈子有双亲疼爱照顾,成年人芯子的他依然需要考虑家里的收入、赋税、劳役,要考取功名庇佑家人,更无论上辈子。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温暖干燥的手掌抚过他额头,轻轻盖在他脸上,遮住他的眼睛:“季哥儿,你别这么看我,现下离我们成亲的日子还远着呢。”

什么意思?



季玉竹反应过来,一把打掉他的手:“好好说着话,你瞎想什么呢?”

姜卫衍趁机凑近,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没办法,谁叫你不好好说话尽勾引我来着。”

“……”季玉竹脸上再次爆红,气急败坏地吼他:“我怎么勾引你了?明明就是你自己心思不端,还动——唔——”

余下声音都被吞没在湿热的唇舌交缠中。

半晌,姜卫衍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我得出去跟尤峰他们会合了,虽然大体都准备好了,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得去采买。”依依不舍地在他唇上连啄两口,“在家别乱跑,等我回来。”

季玉竹低垂着眼睑不敢看他,等他走远了,才双手捂着滚烫的脸颊,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卧槽……就这样把自己给定出去了?说好的顶门户娶娘子呢?”

连砸几下桌子,哀嚎一声。

待到半下午的时候,姜卫衍匆匆送回来一个食盒,让他别做饭,晚饭将就着吃酒楼的。

“别等我了,我估计还要忙到很晚。”姜卫衍一脸头大,“还真不知道聘礼这么琐碎,什么四色糖果什么六味糕的,本来就难凑齐,还得贴红纸。”上辈子为了家族而联姻,他无心于此,而且有的是仆人打下手,自然就不知道这么复杂。

这辈子,好吧,他甘之如饴。

季玉竹翻了个白眼,“活该,谁叫你这么着急着慌的要马上、咳、定亲。”

“没办法,不急就没法带你走了。”姜卫衍把刚刚放在一边的包裹拿过来,解开,“今晚早点洗漱歇息。明天穿这身,我让小叔帮忙在安庆府做的,过了一次水的,放心穿。”展开手上的布料,是一件柔然绸布制成的青色深衣。

嗯,适合重大节日穿的那种。

季玉竹大窘:“谁、谁要穿啦,我平时穿的衣服难道见不得人吗?啊?”

“明儿你要是不穿,”姜卫衍唇角一勾,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不介意亲自帮你换上。”

季玉竹闻言,顿时跳了起来,“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姜卫衍摸摸下巴,不无期待地说。

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衣服:“你的东西买完了吗?还在这废话!快走快走!”

姜卫衍这才哈哈大笑地出门去。

晚上闲着没事,翻开书本也半天看不下去的季玉竹干脆早早爬上床,却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脑中纷纷乱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直到临近宵禁,姜卫衍他们回来。

先是向毅生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然后是姜卫衍的低声训斥。

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箱箱笼笼磕磕碰碰声,季玉竹突然觉得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18章

一觉醒来,外面天色不过微亮。

“季哥儿~”房门外是姜卫衍轻轻敲门。

季玉竹迷迷糊糊醒过来。

翻下床,随手扯了扯宽松的睡衣,打着哈欠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的姜卫衍一顿,单手托着水盆,另一手推着他往后转,自己紧跟着走进来,转身就把房门一关。

“怎么不穿上衣服呢?”

季玉竹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又不冷,先给你开门啊。”

“快点洗漱,马上就要出门了。”姜卫衍把水盆放好,招手就叫他过来。

季玉竹依言走过去,发现他日常用的布巾都被拿进来了,“怎么今儿给我端进来呢?我自己去外面洗漱就好了。”

“咳咳,尤峰他们都在呢。”不能给他们看见季哥儿刚醒时那股迷迷糊糊的可爱劲儿。

季玉竹完全没察觉他的小心思,还以为他是指人太多,院子里挤得慌。连擦了两把脸,抓过牙缸,倒了杯昨晚放好的凉白开,拿出青盐就开始刷牙。

姜卫衍跑进内室,将昨晚季玉竹挂在衣架上的青色深衣拿来出来。

“噗——咳咳。”看到衣服,正在漱口的季玉竹差点被呛到,这会才真正清醒过来,草草漱完口,把水倒到盆里,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嘴角:“你拿这衣服干什么?”

姜卫衍唇角一勾:“帮你换衣服来着。”

“……”季玉竹咬牙一把抢过衣服,“出去,我自己来。”

“不用跟我客气呀,我不介意的。”

使出吃奶的劲儿,硬是把这个大块头推出去,啪的一声关上门,拉上门闩,季玉竹才顶着发红的耳尖跑进内室换衣束发。

待他走出房门,尤峰等人已经收拾好东西等在院子里准备出发了。

季玉竹一一跟尤峰向毅成等人打过招呼,姜卫衍才大步流星走过来。

平日里都是劲装短打的家伙,今天也穿上了青色深衣,宽袍大袖给这个平日粗蛮的汉子也带上了三分儒雅。

季玉竹一时有些看呆。

姜卫衍把他掉到身前的长发往后顺了顺,看着他的眼神幽深:“发什么呆呢。”顺手塞给他一袋热乎乎的包子,轻推着他往外走,“马山要出发了,这个拿着路上吃。我们要赶在己时前进门。”

全程围观的尤峰吹了声口哨,陈庆几人也跟着起哄起来。

季玉竹红着脸,顺着姜卫衍的推行快步走出院子,直躲进驴车才松了口气。

姜卫衍一把掀起帘子,探身进来,递给他一壶温热的茶水:“慢点吃,我就在外边赶车,有事喊我。”

“嗯。”季玉竹低低应了声,垂着头假装掏包子,不敢看他。

难得看到季哥儿这羞涩柔顺的样子,姜卫衍心肝一颤,大手伸到他脑后一按,狠狠在他嘴巴上啃了几口,才松开他。

拉下布帘子,姜卫衍叹了口气。

瞪了一眼听到动静笑望过来的陈庆,姜卫衍坐上驴车一抖缰绳:“出发!”

两辆驴车,六匹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往季家村走。

季玉竹半途用完早饭缓过劲来,觉得无聊就想爬到外面坐会,被姜卫衍赶进去,省得沾了一身的尘土。

季玉竹无法,只得跟他隔着帘子说话。

县城离村里不远,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顶着村民的好奇视线跟窃窃私语,车队在季家门前停下。

进村后怕遇到熟悉的村民,季玉竹都没敢掀开帘子也没敢说话,这会停下,才掀开帘子准备出来。

望着眼前熟悉的院门,顿了顿:“怎么停这儿了?”季大伯一家在隔壁,走过去也得有十几米呢。

姜卫衍扶着他跳下驴车:“先给季叔季阿么上炷香。”

季玉竹愣住,抿了抿唇压回涌上鼻尖的酸意,低低地应了一声。

姜卫衍摸摸他的发顶。

“咳咳,”尤峰轻咳一声,见姜卫衍看过来,才无奈地递出手上的东西,“呐,动作快点,别光顾着卿卿我我。”

姜卫衍瞪他一眼,接过东西就把他轰走了。

季玉竹尴尬地掏出钥匙开门。

这钥匙还是考虑到今天事后能顺势回家一趟打扫一番才带上的。

分别上过香,季玉竹站定,有些怅然地望着那两块冰冷漆黑的木牌。

姜卫衍掩唇轻咳一声,伸手过来牵住他,一本正经地对着牌位开口:“季叔、季阿么,不对,今儿开始我就要改口了。阿父、阿爹,我叫姜卫衍,京城人士,虽身无恒产,但是时任从四品武将,月俸二十石,以后会慢慢添置家产,养活季哥儿也绝对没问题。”

季玉竹大囧,拽了拽他的手:“好了好了,你说这么多废话干嘛?”

姜卫衍望了望他,又转回头继续说:“今儿我们来下定了,明日我们就要返京了,估计也会在京城成亲,到时也没法过来给你们添炷香,希望两位莫要责怪。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季哥儿的。”说完手搭在季哥儿腰后,压着他一起行了个大礼。

站起身,捏了捏他的脸,姜卫衍这才恢复平日的吊儿郎当:“好了,跟阿父阿爹行过礼了,你以后就是我姜卫衍的人啦。”

季玉竹羞恼地拍开他的手:“不害臊!说完没有?走啦,不是说要巳时前到大伯家吗?”

姜卫衍诧异:“我何曾说过,我说巳时前进门,这不是已经进门了吗?”

季玉竹:……

好吧,他懂他的意思,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感动。

扯着他的手就往外拉:“快点,等会还得回来打扫收拾一番,下次回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

“急着跟我定亲就直说嘛,我理解的,何必遮遮掩掩找些借口呢。”

“少做梦,我这是可怜你年纪一大把还没人要呢。”

“什么?我哪儿年纪一大把了?你是不是对未来夫君的年龄有误解?”

说话间,两人就出了院门。

姜卫衍住了口,丢给他一个等着瞧的眼神,就招呼众人抬上各色礼盒,就往季大伯家走。

刚吃过早饭坐在正堂上磕牙的季大伯等人懵逼地看着他们一箱一箱地把东西搬进来,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摞好,又鱼贯出去,留下姜卫衍两人,以及尤小叔、尤峰。

哦,带来的官媒被陈庆暂时拉出去了。

炕上坐着季阿奶跟季大伯,大伯母坐在一边纳着鞋底。季大哥不在,估计已经去了府城,也不知道大嫂有没有跟去,反正现下是没见着人。

季玉竹逐一给季阿奶、季大伯、大伯母问好,接下来才给他们介绍:“这是姜卫衍,这是尤峰,这是尤家小叔。”抿了抿唇,接下来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季大伯茫然地扫视着几人:“这是……?”

尤小叔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施礼,以示郑重:“大娘、大哥、大嫂,先给各位道声喜。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姜家汉子卫衍,来聘娶您家的哥儿玉竹为夫郎的。”

堂上三人震惊,视线齐齐望向边上的季玉竹。

这才发现他跟旁边的汉子都穿着正式的青色深衣。

季大伯率先回过神来:“不行,我不同意!”

旁边的大伯母听了这话,忙放下手中鞋底,坐直身体,眼神不停地飘向墙边摞着的箱笼。

季玉竹正想说话,手上一紧,旁边的姜卫衍拽住他,对着他摇摇头。

季阿奶茫然无措地望望季玉竹又望望季大伯。

尤小叔似乎对这反对并不意外,笑容不变,温和有礼地问:“不知季大哥为何反对呢?男未婚,哥儿未嫁。玉成好事不是更好吗?”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哥儿,难能随随便便就自己定婚事?荒唐!”季大伯冷哼一声,“亏得还是读书人。”最后一句无需多言也知道说的是谁。

姜卫衍脸色一沉。

“这些好说。首先,父母之命。”指了指姜卫衍,“这姜家就是卫衍一人,无宗族旁支,他就可决定自己的婚事,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暂且托大当一回他的长辈。而季哥儿则是双亲已逝,您就可以代表他双亲。”转向季大伯温和一笑,“如此,父母之命也算是说得上了。”

尤小叔微微一笑,接着说:“再说媒妁之言,唔,要是大家都没问题的话,官媒就在外面候着了。”

“……就算礼数周全了,我也不能同意。你们这连父母亲人、宗族旁支都没有,别不是哪里来的流犯流民吧?”季大伯怀疑地扫视了诸位一圈。

虽说个个都穿得不差,但是刚才跟着的那几个汉子,明显不像常穿这种好料子衣服的人,那个不自在都写在脸上了,这姜家想必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转头对着姜卫衍一脸不屑:“不会是看上季哥儿有房有田,还有秀才功名能免赋税劳役,才死皮赖脸贴上来的吧?”

尤小叔脸色微变,正欲开口辩驳,季阿奶爬下炕,快步过来抓住季玉竹的手:“娃子,是不是他们强迫你的?你别怕,你大伯不会委屈你的。”

季玉竹叹了口气:“阿奶,没有人强迫我,我自愿的。”

闻言,季大伯对着季玉竹就开口训斥:“不知廉耻!你一个哥儿,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外面鬼混了几个月不归家不说,竟还敢把汉子带回来,还口口声声说自愿,你难道不嫌丢人吗?”

就差赤裸裸地说季玉竹私德不行了。

传出去,季玉竹别说嫁人,就算如往期打算做顶门户娶娘子的哥儿,都没人敢嫁了。

这下,不光尤小叔,其余人等全都变脸。

姜卫衍握紧拳头跨前一步,季玉竹看他手上青筋都冒出来,急忙拉住他的手臂:“衍哥!”

姜卫衍顿了顿,强压下怒火。

尤小叔面无表情直视季大伯:“您身为大伯,就是如此草率地评论自家侄哥儿?还是存心不让他得个好婚事?如此亲人,我倒是第一次见识。”

季大伯不自在地躲开他的眼神:“就算他没有鬼混,那他出去住了两月有余,现在还带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汉子说要定亲,是事实吧?”

第19章

“强词夺理!”尤小叔气闷,“哪家嫁娶不需要汉子出面的?卫衍出现在这里不是理所当然吗?现下卫衍亲自带着长辈、官媒上门,各色聘礼齐全,诚心诚意求娶,你为何就光揪着玉竹行为不放?听闻您儿子也是秀才?季哥儿的名声坏了,你儿子难道就能讨得了好?”

“谁知道你们哪儿冒出来的。”季大伯瞥了箱笼一眼,除了那对大雁值几个钱,旁的箱笼看起来也不过是县上的一些瓜果糕点。“再说,就凭这么三瓜两枣的,想聘我们家季哥儿,哼!”

尤小叔还想接着说什么,姜卫衍对他摇摇头,往前几步,抱拳施礼:“大伯——”

“呸,哪来的脸面,别攀亲!”季大伯唾了一口。

季阿奶呐呐地道:“大郎,这、这是玉竹娃子带回来的呢,好好说、好好说。”

“娘,你别管。玉竹这小子心都野了,他阿父不在,我这做大伯的就该好好教教他,省得他镇日里尽跟一些不着四六的家伙混在一起。”斜睨了季玉竹一眼。

季玉竹倒是一直沉静,似是对这些场景对话司空见惯。

姜卫衍忍着怒意,继续开口:“小子不才,京城人士,目前是从三品武将,不知这身份足够稳妥吗?”

“三、三品?”季大伯吓了一跳,继而色厉内敛地道:“你说是就是的啦?那我还是尚书呢。”

姜卫衍转过身拿过箱笼最上层那个小匣子,打开递过去:“这是小子的八字、婚书、礼书,上面写着的内容总不会是假的吧?这可是要跟官媒到官府登记造册的。”

季大伯半信半疑地接过匣子,第一眼就看到礼书上的一行字——白银五百两!

手一抖!

顾不上看八字婚书,捡起礼书就仔细看起来。

白银五百两、良田三亩、银锁银镯各一对,棉布二十四匹、绢纱十二匹、绸布十二匹、大雁一对、三牲六畜,余下才是各种清平县这边惯例要带的各色瓜果糕点。

上回村长女儿嫁到县城富户,聘礼还不足这里一半!

季大伯两眼放光,再捡起八字婚书看了看。

确实是京城户籍。

强装淡定的放下东西:“也算你有些诚意。”半字不提刚才质疑他身份的事,想了想,“你是京城人,那以后定居清平县?”语气温和如关怀小辈的淳淳长者。

前后态度大相径庭。

季玉竹撇撇嘴。

就知道会是这样。

要不是阿父坚持把自己的八字什么的交给阿奶大伯保管,他才懒得理这些人。

“不,我们暂时会定居京城。”

“那就是打算成亲之后就回去京城?什么时候成亲?”季大伯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心思全在那礼金上面。

“明日就走。年内会在京城成亲。”姜卫衍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

“明天就走?”季大伯这回是真的诧异了,“怎么这么急?而且到了京城玉竹在哪里出门子?”

“我要回京述职。”姜卫衍淡淡回答。

“……”所以他说他是从三品什么来着是真的?季大伯心下一颤,拼命回想刚才他有没有得罪他的地方。也不知道从三品是个什么官,有县令那么大吗?看他们要跑到这么个小山村聘哥儿,看来也不是什么大官。

这么一想,他又淡定了。

不过好歹是个官儿,还是京官,要打好关系。

姜卫衍没管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至于季哥儿如何出门子,就无需大伯担心了,自有我会替他操办。若是你们愿意,欢迎到时去京城给季哥儿送亲,连带喝杯喜酒。”

季大伯想到儿子,欣然答应:“好,我们一定会去的。”

季阿奶这会听明白了,一把拉住季玉竹:“要去京城那么远,阿奶以后想见你怎么办?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我们玉竹娃子这么俊,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啊。”

季大伯忙呵斥:“什么话呢,你看看人,长得也一表人才的,还是个京官,咱家哥儿嫁进去,那是去享福,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瞎扯什么!”

季阿奶呐呐不敢反驳,只拉着季玉竹不停抹眼泪。

季玉竹俯身拍了拍季阿奶的手:“阿奶,你放心,我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阿奶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这么一走,还能再看我几次呀。”

“放心,阿奶,我阿父阿爹还在这呢,我会回来的。”

大伯娘这会才忙忙凑上来,对着季阿奶又是拍背又是安慰,面上也是一副不舍的样子。

季大伯皱眉:“别哭了,这是好事,不是说了,这两人过几个月就成亲吗?到时我们全家一起上京去。”

季阿奶忙擦了擦眼睛:“诶、诶。”

大伯母收回手,给季阿奶倒了杯水,顺势就在桌前坐下,佯装随意地翻了翻匣子里的礼书。

季大伯没管他们,转头对着季玉竹吩咐:“季哥儿,你这一嫁人,当初分家分给你阿父的田地,可就得交回来了。断没有哥儿带着家产嫁出去的,是吧?我原以为你要自立门户不嫁人,就没找你说道,现今情况,你走之前可得把田地交割清楚。”说着叹了口气,“别怪大伯刚才拦着不同意亲事。我这当大伯的呀,这心提着呢,你这突然来一出,谁知道是个什么人家呢?万一是个吃软饭啃哥儿嫁妆的懒汉子,我说什么也不能把你阿父的家产这么糟践吧?”

季玉竹挑眉:“哦?那这么说,大伯给我准备了嫁妆?”

季大伯脸一僵:“那倒不曾,你跟你阿父原本是打算娶娘子的,这、这突然要嫁人,我哪来的准备啊。况且你们明日就走,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采办什么确实是来不及,不如大伯折现,直接给我压箱银子?”

季大伯眼神飘了飘,呐呐地道:“可是家里的银子刚给玉君带去府城了,他入学打点都要用钱啊。家里银钱就够嚼用而已,要等秋收之后才能有银子呢。”

季玉竹冷笑:“既是如此,那我家的田产就当我的嫁妆不是皆大欢喜吗?”

“那怎么行?”季大伯急了。

“怎么不行?按理说嫁妆聘礼不是应当半斤八两吗?衍哥的聘礼,怎么说也不会少吧。”季玉竹随手抽过季大伯母手上的礼金单子,“哟,五百两呢。我家的田产满打满算还不足两百两,看来大伯要给我贴十几亩田地呢。”

大伯母被抽走手上的礼单,正心虚呢,闻言急忙插嘴:“家里的田产还得留着收租子换银钱呢,哪有这么多田地。”

“这些年大伯买的田地可不少啊,怎么会连十几亩都凑不出来?”季玉竹勾唇,“既然田产凑不足,那这聘礼我就抽一半当嫁妆吧。”

季大伯夫妇面面相觑。

“季哥儿,你看,你玉君哥刚去府城入学,府城那边东西老贵了,平日交际也要花钱,明年去京城赶考应试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你弟弟也入学了,这两年也要开始考秀才。家里还有老有小,事事都离不开银钱呢。你这一远嫁,可是顾不上家里了,这银钱,刚好就给家里添点嚼用啊。”季大伯语重心长地劝道。

“那还要收回我手上的田地吗?”季玉竹也不跟他们撕扯,直接问。

季大伯抽了抽嘴角,盯着他手上的礼单,忍痛点头:“那些田地就当时大伯给你的陪嫁吧。”

季玉竹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扔下礼单再懒得搭理他。

姜卫衍忙牵过他的手,安抚地捏捏他的手心,凑到他耳边低声安慰:“别难过,你就算没有嫁妆我一样要你。”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

“那聘礼我原本就是计划着给他们的。”姜卫衍眨了眨眼,“为了聘娶你,我可是下了功夫查了他们一家子的性子和为人处世的。”

季玉竹又好气又好笑。难怪敢直接带着东西就上门定亲。

旁边的尤小叔见事情已有定案,开口问到:“那季大哥,现在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一谈定亲的事吗?”

“诶诶诶,瞧我这脑子,老了就是忘事。坐、坐,坐下详谈。”引着尤小叔就坐,转头呵斥翻看着礼书的媳妇,“还不快去给亲家泡茶。”

大伯母忙应和一声,起身就去沏茶。

几人相继落座,还把院子里候着的官媒请进来,正式开始定亲琐事。

季阿奶拉着季玉竹开始絮叨他一个人多不容易,现在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也安心了,然后就是让他有时间记得多回来看看,巴拉巴拉。季玉竹对姜卫衍抛了个无奈的眼神,开始应和着季阿奶的絮叨。

姜卫衍见状好笑。

事情已成定论,双方很快就把各种事项确定清楚。

季大伯进内室找出季玉竹的八字,领着众人去村长家写好定亲文书,一齐交给尤小叔,这亲事就算定下来,现在就差去官府登记造册了。

姜卫衍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进匣子收好,心里才松了口气。

在季大伯家用了午饭,众人就启程返回县城。

季玉竹扶着车壁往回望。

眼神略过站在门口泪水连连的季阿奶,定定的望着那住了多年的房子。

阳光灿烂,微风习习,院子里那棵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的石榴树轻轻晃动着枝叶,仿佛在给他无声地送行。

一股热意袭上眼眶。

姜卫衍单手执缰,另一手轻轻地圈着他,无声地给他安慰。

第20章

回到县城,姜卫衍让陈庆他们先回去,他跟季玉竹去市集采买了礼品,就直奔顾先生家。

因不是休沐日,顾先生还在坐堂。婉拒了顾妍浓要作陪的好意,两人就随意在书馆中走走。

“我十一岁就到先生这里入学,当时年纪小,往返不便,我平日都是在先生家住着,休沐才回家。”季玉竹带着姜卫衍溜达,指着院角一处假山回忆道,“那时顽皮,不愿意整日读书,常常会在下学后,爬着这假山翻过围墙,去逛街买各种零嘴和书籍。”笑了笑,“当时可没少挨先生的戒尺。”

姜卫衍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叹了口气:“真想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

“干嘛?想欺负我?我小时候也是打过架的。书馆一霸就是我!”季玉竹挥了挥拳头。

“看来还是跟现在一样牙尖嘴利爱炸毛。”姜卫衍捏了捏他鼻子。

季玉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是你太混不吝了,我这么淡定温和的读书人都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对你动手了。”

“来吧,”姜卫衍张开双手,一脸邪笑,“随便动手,爱动哪里动哪里。”

“……”季玉竹提脚对着他的大脚板就踩了下去,“你就没个正经时候。”

“正经了就讨不着哥儿了。”姜卫衍耸肩。

季玉竹懒得跟他扯皮,继续往前走,在一棵大榕树下的石凳坐下,指着回廊对面、隔着一块空地的屋舍道:“那边就是我们上课的地方。”

远远地还能听到顾先生那温和清润的嗓音。

姜卫衍挨着他坐下:“很想念读书的时候?”

“毕竟那是最肆无忌惮的岁月。”季玉竹叹了口气,“要离开了,我只是有些……感慨。”

姜卫衍摸摸他的头:“以后你不是要开蒙馆吗?不如邀请顾先生到京城坐馆?”

“无知!让一名经馆先生屈就蒙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不一样都是教书嘛。

“师兄~”清脆悦耳的女声婉转如莺啼。

两人回头,见是顾妍浓找了过来。

季玉竹站起来:“怎么了?”

“师兄,阿父说让你到书房等他,外面日头还晒着呢。”

“……好吧。”不过是病了一场,就被这样担心,季玉竹很无奈。拉起姜卫衍,“走吧。”

三人开始往回走。

顾妍浓疑惑地看了姜卫衍一眼:“看起来,师兄跟这位大哥感情挺不错?”总感觉这两人看起来怪怪的,但又看不出哪儿怪。

季玉竹有些尴尬,忙引开话题,跟她聊起蒙学的一些论点。

姜卫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顾妍浓不解,也没管他,转头开心地跟季玉竹讨论起来。

到了书房落座,顾妍浓沏好茶,翻出一本蒙学继续跟季玉竹讨论。

姜卫衍待茶水略凉一些,端起杯子就往嘴里灌,引来顾妍浓的侧目。

季玉竹注意到她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他端着空杯子正在砸吧嘴:“渴了?”顺势把面前的杯子往他那边一推,“给。”

姜卫衍嘿嘿一笑,不客气地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然后拿过茶壶,把两个杯子倒满,其中一杯推回他面前。

季玉竹没在意,低头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到一半,才发现顾妍浓正盯着他面前的茶杯发怔。

眨了眨眼,突然一下反应过来,顿时脸上热辣辣的,正呐呐地打算说些什么——

顾辰脚下生风走进书房。

几人忙站起来行礼,待顾辰落座并摆手示意后,才一一坐下。

“玉竹,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顾辰自从玉竹不在这里念书,他每次过来都必定规规矩矩投拜帖,这次突然过来,想必是有要事。看到季玉竹旁边的高大汉子,抚了抚长须,“这位是?”

季玉竹闻言,忙又起身一礼:“先生,学生今日冒昧而来,是要跟先生辞行的。”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姜卫衍。

姜卫衍跟着站起来,见他顿住不往下说,借着衣袖遮挡伸指戳了戳他的腰。

季玉竹整个人抖了一下。

“辞行?”顾辰诧异,正准备问什么,就扫到他们两人的小动作,以及两人如出一辙的青色深衣,神情一顿,“这位兄台是……?”他再次问道。

“这是、这是,”咬了咬牙,忍住脸上的羞意,季玉竹低垂着眼低声接着介绍,“这是玉竹的未来夫君姜卫衍。”

碰——

一声低呼,旁边的顾妍浓手忙脚乱的扶起杯子。

姜卫衍脸上的愉悦挡都挡不住,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羞红的脸颊脖子,恨不得当场把他按倒。

“这、这……”顾辰大吃一惊,“怎么如此突然?不是说你不嫁人要娶娘子的吗?”

季玉竹大赧:“嗯,愧对双亲、先生的期待了。”

顾辰忙摆摆手:“说什么傻话!原就是你一直坚持要娶娘子来着。”叹了口气,“现下,你能有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先生……”季玉竹大为感动。

“别废话!”顾辰敲了敲桌子,“坐下说话。”

两人闻言相继落座。

“快给我从实招来!这头重孝刚过,怎么就……”顾辰眼神趁机扫视了一番姜卫衍,眼底浓浓地嫌弃。

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哪儿配得上他天资聪颖又孝顺活泼的徒儿。

“先生,衍哥就是之前救了我阿父的人。”季玉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手指不好意思地开口,“嗯,还有,最近、最近……”

“最近几月你一直借住在他家?”顾辰淡淡接口。

“……嗯。”季玉竹羞赧。

果然如此!顾辰气得连连拍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为师早就告诉你别跟一个汉子住在一起,孤男寡哥的,简直就……你偏不听!”

闻言,季玉竹头低得都要埋进胸里了。

顾辰看他这般羞愧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大惊失色,“是不是他强迫你的?难道、难道已经珠胎暗结?你、你——”被自己的臆想吓得半死,他颤巍巍地指着姜卫衍。

季玉竹:……

姜卫衍:……

姜卫衍摸摸下巴,觉得这个主意貌似还可以?似笑非笑地看着季玉竹。

季玉竹满头黑线地抬头,正好看见他这猥琐的表情,突然莫名地领会了他的意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转向顾辰:“先生,您想太多了。”

“那怎会如此突然?你可是刚过重孝。若是要科举,按律可是要守孝三年的。”顾辰痛心疾首。

“先生,我本就无意科举。现在、咳咳,更是不会再去考。原想着三年不过是全了双亲的养育之恩……”一下有些低沉,“现下急着要走,只能事急从权了。”

“那你跑过来跟我说什么!存心来气我的吗?”顾辰吹胡子瞪眼的,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话,“等等,怎么突然要走?你要去哪儿?”

“那个,我们今日定亲了。”季玉竹抿了抿唇,“不日就要跟他去京城。”

顾辰大惊:“定亲?怎么如此仓促?”想了想,无奈摆摆手,“算了,不说你了,只要不是被迫的就行。怎么突然要去京城?去多长时日?”

“打算搬去京城了。”顿了顿,解释道,“衍哥是京城人。”

顾辰一顿:“京城人?”想了想,“今日定亲,那就是也见过姜家的长辈了?家风如何?”

季玉竹汗:“没,就只见了一个邻、叔叔。”

顾辰气急,又拍起桌子:“这是什么人家?儿郎定亲竟然只有一个叔叔出面?如此草率,你怎么、怎么……你是要气死为师!”转而一想,“别不是骗子吧?”越想越有可能,忙拉着季玉竹往身边扯,怀疑而戒备地看着姜卫衍。

姜卫衍:……

“先生,别又瞎想些有的没的。”季玉竹无奈。

话说,其实他对衍哥的身份还真是不太了解。

所有对他的认识,都来自他的片面之词。

自相识以来,虽然衍哥日常各种不着调,但是他貌似从来不曾怀疑过他?

姜卫衍微微欠了欠身,直起身若无其事把顾辰的手轻轻地掰开,在他的怒瞪中,自己攥着季玉竹的手,这才开口:“顾先生,小子不才,去岁与家中产生分歧被除族,故而现在孑然一身。求娶季哥儿,是我所愿,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今天的定亲,我是请了一位亲厚的长辈帮忙的。”

“什么?除族?”顾辰勃然大怒,“你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此境况,你还敢娶我们玉竹?”转头怒斥季玉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个宗族不容的人,怎堪良配?”

卧槽,忘记这点了!衍哥竟然抖出来!

先生最是注重宗族伦理的人,这下头疼了。

季玉竹忙挣开姜卫衍的手,靠过去拉着顾辰的手臂,犹如小时候一般撒娇道:“先生,里面必是有内情的,我相信衍哥。你也要相信你学生的眼光啊。”

“这是眼光的问题吗?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内情,一个被除族的人,世所难容,生活必会比常人艰难,你一个身无缚鸡之力的哥儿,又无族人庇佑,跟着他能过什么好日子?”顾辰涨红了脸,又着急又难过,“我不同意这亲事,赶紧去给我退了。”

季玉竹感动极了:“先生……”

比之季大伯一家,这个会担心他未来生活艰难与否的恩师,才是他承认的家人。瞬间,他甚至想听从恩师的话直接退亲,就陪在恩师身边哪都不去。

“苦命的哥儿啊……”顾辰已经脑补了各种季玉竹的艰苦未来,眼眶不自觉地湿了。

姜卫衍见状,生怕到嘴的媳妇儿被劝跑了,连忙重重咳了两声,吸引了两人注意,才无奈地道:“顾先生,我虽已被除族,但是靠着自己现在已是从三品的宣武将军,月俸二十石。不管是地位上、还是粮钱上,都不会让季哥儿受苦的。”

闻言,顾辰回神:“从三品宣武将军?有何证据?”

姜卫衍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小儿巴掌大的令牌,恭敬地递过去。

顾辰凝神细看,吃了一惊:“朝廷签令?”上下翻看一遍,确认是真的,就递回给他。

“是的,此次来清平县,是奉旨办差。”含笑望了季玉竹一眼,“遇上季哥儿纯粹是意外。”比之上辈子那丑陋恶心的妻子,季哥儿真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惊喜。

“当年我在京应试,也曾有幸见过一次。”顾辰叹了口气,既是如此,季哥儿的处境倒不会太过难,只是……

“京城多是非,你孤身一人过去,若是有什么事,可当如何?”如此,季玉竹的京城之行就成定局了,想到此后他孤身一人在外漂泊,顾辰潸然泪下。

季玉竹眼眶也跟着湿润。

虽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内心的哥儿不惧北漂,可是想到要远离这些关心他的长辈,他也心有不舍。

好不容易他们师徒俩依依惜别一番,四人才转去后院正堂。

到了用膳之处,见到久违的师母邹氏,提起辞行,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好不容易缓过来用膳。

顾辰夫妇光顾着给季玉竹夹菜,不住地嘱咐他一些出行的注意事项,时不时还想起一些京城的生活细节忙不迭一再提醒他。

把季玉竹感动得眼泪涟涟。

而顾妍浓自听闻季玉竹定亲后,就一直魂不守舍。

不过除了姜卫衍,其余三人都没注意到。

至于姜卫衍会说吗?

哼,当然不会!

当他看不出来吗?

第21章

几人直聊到接近宵禁。

约定了成亲时给他们送信,让他们作为季哥儿的家人送亲,顾辰夫妇这才愿意去歇息。

季玉竹依依不舍地挥别恩师,带着姜卫衍准备离开。

顾妍浓神思不定地跟着两人到垂花门。

“师妹,别送了,回去吧。”季玉竹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身后的顾妍浓开口。

顾妍浓低垂着头不说话。

“师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过几个月我们就能再见,到时师兄再带你逛逛京城。”

“师兄……”顾妍浓抬起头,神色凄然。

可惜黑灯瞎火的,仅靠她及姜卫衍两人手上的灯笼,季玉竹压根看不清楚她表情。

习武的姜卫衍就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耐地撇撇嘴。

“师妹乖,回去吧。”季玉竹温声劝道。

顾妍浓没管他的话,忍了又忍,终于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师兄,你不是说要立户娶娘子的吗?”

被一个十六七岁小女孩这么问,还是从小照顾着的小师妹,季玉竹有些尴尬,轻轻一咳:“这个,这个,就是遇上了,也就随缘了。”

“为什么?你天资聪颖,17岁就中秀才,如今也不过19岁,若是继续考取功名,仕途可期。为什么要放弃大好的将来,去屈就一个莽夫?”说着,还狠狠瞪了姜卫衍一眼。

季玉竹无奈:“师妹,我并无意仕途。”

“就算你无意仕途,你从小不是一直反对嫁人吗?你不是一直说要做顶天立地的男人吗?我我我……”顾妍浓有些语无伦次。

季玉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感情的事情,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遇上了,也只能随缘了。”

顾妍浓拉下他的手,紧紧拉着:“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抽了抽鼻子,咬牙一把抱了上去,“而且,什么感情能比得上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

姜卫衍见状,忙把她扯开,拉着季玉竹后退两步,并挡在他身前,与她拉开距离。

季玉竹吓了一跳,在姜卫衍身后站定,才反应过来:“不是,师妹——”

被挥开的顾妍浓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姜卫衍,怒而开口:“这么一个莽夫,对你只会拉拉扯扯随意摆布,毫无分寸和敬意,哪里值得你青睐?”

放屁!姜卫衍黑线。

他媳妇儿是能随便碰的吗?

不拉开留着给你上下其手吗?

季玉竹也颇为无奈:“师妹,他就是有些、嗯、有些吃醋,平日对我还是挺好的。”除了偶尔烦人了点。

姜卫衍得意:媳妇儿就是懂我!

可惜天太黑了,这得意劲儿谁也看不到。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玩乐,什么样的感情能比得上我们的?难道我还不如一个莽夫吗?我一直等着你来提亲、等着你娶我,你为什么要嫁人?我哪里不好?”顾妍浓激动地道。

“师妹,”季玉竹抿了抿唇,“我没想到你……我从小只是把你当成妹妹般照顾。”

“我不听我不听!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顾妍放声大哭,“我阿父阿母只有我一个女儿。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师妹……”季玉竹绕过姜卫衍,想要上前安抚她,却被他伸手拦住:“让我过去。”

“那可不行,凭什么我媳妇儿要去安慰别的娘子。”姜卫衍皱眉,“万一她又抱上来怎么办。”

季玉竹无奈:“你不是还在这吗?”瞪他一眼,“走开。”

姜卫衍不甘不愿地挪开,也不走远,就靠近他站着。

季玉竹懒得管他,走近顾妍浓,抽出手绢递过去:“师妹,你还小。何况我的师妹自小娇俏可人,又聪明伶俐、饱读诗书,以后先生家要被求娶的汉子哥儿们踏破大门了,何必在乎我这么一棵歪脖子树呢。”

姜卫衍嘟囔道:“哪有这么好看又可爱的歪脖子树。”

季玉竹回头瞪了他一眼,无声道:“闭嘴。”

姜卫衍用两指夹住自己嘴,示意自己闭嘴了。

顾妍浓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颤抖着手擦眼泪:“你既然觉得我好,为什么不娶我?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县里过日子,平时还能回来看看阿父阿母,不比你远离家乡好吗?”

“师妹,感情一事,最是不能勉强。我只当你是妹妹,如何能娶你、如何能给你幸福呢?”

“你不是最疼我的吗?我们只要成亲、你只要继续疼我不就可以了吗?我可以跟你一起读书写字,可以为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哪里来的勉强?”顾妍浓扯着他的袖子哀求着。

姜卫衍虎视眈眈,紧盯着她揪着的袖子,身体更近一步,贴着季玉竹,随时等着把她挥开。

季玉竹完全没搭理他,继续说服她:“师妹,我既然只当你是妹妹,如何能跟你成亲?于我而言,这不异于乱沦。我既无意,你若依然强求,日后也必定是要怨我的。”

“不会的,师兄,你相信我!”顾妍浓急忙道,“我跟你相识多年,你我为人都是熟悉的,我怎会怨你呢。你不要把我当妹妹,你看看我,”拉着他的手就要往自己胸脯上放,“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可以嫁人了,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了。你不是希望将来有一儿一女吗?我们成亲很快就能实现的。”

季玉竹没等姜卫衍动作,就急忙挣开她的手,有些头疼:“师妹……”

“师兄,”顾妍浓悲切地恳求着,“师兄,那我们暂时不成亲,我们慢慢来,慢慢来好吗?我不强求的。”

“妍浓!”后边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喝。

顾妍浓顿了顿,可怜又无助地小声啜泣。

季玉竹回头,发现顾辰夫妇正站在光线所及之处。

院子本就不大,顾妍浓的哭喊声如斯激动,倒是引得他们夫妇过来了。

季玉竹姜卫衍连忙躬身行礼。

顾辰摆摆手。

邹氏疾走两步,心疼地抱住顾妍浓:“妍浓啊,你怎么……”

“学堂里这么多师兄,跟着你一起长大的汉子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嫁别人,偏就看上玉竹呢?”顾辰无奈地看着她。

“我不,我就喜欢师兄!哪个有师兄的高才?哪个有师兄的宽和?哪个会如此尊重、教导我读书写字?”既然已经被发现,顾妍浓干脆放开直说。

“就算他是个哥儿吗?”

“哥儿怎么了?就算是哥儿,师兄也比旁的汉子更可靠。”

顾辰怒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算玉竹要娶亲,我也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

“你别想劝我放弃!”顾妍浓靠在邹氏怀里,倔强地道。

“无知!玉竹双亲皆亡,族人不可靠,他一哥儿本就艰难。你一个娘子,从小就被我们娇惯着长大,心性尚且未成熟,如何能与他成家业共进退?”顾辰训斥,“我告诉你,不管玉竹想娶谁,我都是反对的!”

旁边的季玉竹大为感动。

姜卫衍也是赞同地点点头。

“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谁说我就不能跟师兄共进退共患难了?没试过,你怎么知道?”顾妍浓不满。

“遇上地痞流氓,你让玉竹护着自己还是护着你?”顾辰气急狠狠质问。

季玉竹抖了抖,这假设让他想起不太美好的遭遇。

姜卫衍忙伸手在他颈后轻轻抚了抚,另一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顾妍浓垭口,嘴硬地道,“你这不过是猜想,世间太平,哪有这么多的地痞流氓。”

“你这被娇养在家的娘子,如何知道世间险恶!”顾辰郁闷。

邹氏也拍了拍她的背:“娘子啊,听阿父的劝。哥儿娘子的婚姻,没有宗族亲人的庇佑,真的太难了。”

“阿母……”顾妍浓悲切地扑进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顾辰叹了口气,转向季玉竹两人:“倒给你们添麻烦了。”

季玉竹忙拱手:“先生可别这么说。”也跟着叹了口气,“该怪玉竹的不是,往日是我不注意了。”

顾辰摆摆手:“我看在眼里呢,你谨守本分,从未逾矩,就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师兄,何必自责。”继而恨铁不成钢,“妍浓这是跟着你看了太多话本杂书了……又被你皮囊所骗。好好一俊秀哥儿,整日里说不嫁人要娶妻,可不就骗得些无知少女吗?”

季玉竹既尴尬又无语:“先生……抱歉,给您们添麻烦了。”

邹氏抱着啜泣的顾妍浓,温声安慰他:“你也说了,感情一事,最是不能勉强。何必道歉呢。放心吧,不怪你。你师父就是气急说胡话呢。”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都要宵禁了。”顾辰挥挥手,赶着他们离开,“记得定了成亲的日子就捎个口信过来。先生好歹是举人出身,多少能帮你压压场子。”

“嗯,玉竹届时就在京城恭候先生师母。”季玉竹深深施了一礼。

姜卫衍跟着对这两位可敬的长辈施礼。

两人这才在微弱的光晕中离开顾宅。

缓步走在静谧地街道上,季玉竹有些低沉。

姜卫衍拉着他的手,边走边缓缓摩挲他的掌心:“想什么呢?在想你的小师妹吗?”

季玉竹顿住:“如果我没有遇见你,娶妻生子了,真的会很艰难吗?”

“唔——”姜卫衍回望他,“这个假设不成立。你已经有我了。”

“……”

好吧,有些人就是这么不要脸。

第22章

一大早,两人就带着户籍资料,接上客栈里的尤小叔、官媒等人后,就直奔县衙,先给俩人亲事入册,再把季玉竹的户籍从县城迁出,等到了京城再与姜卫衍合户落籍。

拿着新的户籍资料,姜卫衍舒了口气。

“瞧你这模样,难不成还担心人跑了?”尤峰打趣。

姜卫衍小心地把户籍资料收起来:“哎呀,你这等没媳妇儿的人,是理解不了的啦~~”叹了口气,“真恨不得今天就到京城。”

“你是恨不得今天就成亲吧?”

姜卫衍摸摸下巴,含笑扫了一眼旁边装作没听到的季哥儿,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季玉竹臊得满面通红,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懒得搭理这两个家伙。

回到院子,将早先整理好的行李搬到车上,再把一些零碎的东西收好,那边早先约定好的屋主已经等在门外了。

前后看了一遍房子,确认没有什么破损,双方愉快地交接好,他们就出发了。

加上尤家的商队、官媒,他们足足有六辆骡车,七匹马。

骑马的都是跟着姜卫衍的近卫,其余士兵早就出发返回北军大营了。

他们的第一站先到达安庆府,然后从安庆府转河道坐船到河间府,再直上京城。光是到安庆府,大概就要在路上露宿三个晚上。

季玉竹非常理解。

古代嘛,交通道路设施都不发达,有骡车代步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不用自己肩抗手提各种锅碗瓢盆书籍什么的。

没错。

因为路途遥远,他们经常要露宿野外,所以带齐了各种锅碗瓢盆及调味料。

至于书籍……

好吧,姜卫衍表示要尊重媳妇儿的喜好,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反正他们两人的骡车,足有三头骡子,不怕拉不动。

车上装了半车书籍和被褥什么的,骡子上挂满锅碗瓢盆调味料。

甚至连陈庆他们的马上,都挂着一竹筐书籍,虽然数量都不多。

不过陈庆他们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他们也无需赶路,装这么点权当给马儿负重锻炼了,尤其在吃过一顿季玉竹烤的香菇叫花鸡后,更是抢着帮他拉东西。

至于姜卫衍的马?呵呵呵,已经沦为载货的了。

姜卫衍为了日夜都能跟季哥儿在一起,当起车夫了。

季玉竹庆幸自己不晕车,一路颠簸,全程被闷在马车里,唯有在休息时候,帮着生火做饭。

商队自是不需他打理,他也就做做尤小叔、尤峰等几人的饭。

偶尔陈庆他们有好收获,就会搭把手,帮他们调味、指导他们做点新鲜的吃食。即便只是如此,也收获了这帮近卫的亲近。

在他们知道往日里姜卫衍常常给他们带的各种小食都是他做的之后,那眼神简直都冒绿光了。

唬得姜卫衍一步不敢离开他身边,紧盯着各个虎视眈眈的家伙,让季玉竹又尴尬又好笑。

连着赶了几天路,颠得季玉竹都要吐了,才到达安庆府。

尤家商队、官媒也与他们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去了。

给自己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季玉竹才清清爽爽地踏出房门。

姜卫衍正叼着根不知道哪弄来的野草靠在墙上等着他。

“怎么等在这?刚才不是喊饿来着?”季玉竹诧异。

“等等无妨。”姜卫衍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这毕竟是外面,注意些比较好。”

季玉竹唇角微扬:“你长得这么五大三粗的,倒看不出是这么……”嗯,谨小慎微。

或许,他还有更多的优点值得挖掘……

“怎么,对你相公刮目相看了?要不要来个亲吻奖励一下?”姜卫衍吐掉野草,歪头对着他坏笑。

嗯,还有缺点。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晃晃他的手:“别扯皮,快点,我也饿了。”

“是,我的小夫郎。”

“为什么要加小?我都快19岁了,你也就大我三岁。”季玉竹无语。

“嗯……从身高体型上说?”姜卫衍总不能告诉他,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快要知天命了吧。

“……你滚!”

“哈哈哈哈。”

待几人在客栈大堂用过饭后,就各回各房安歇。

虽说姜卫衍季玉竹两人已经定亲,在未成亲前,两人还是要守规矩的。当然,姜卫衍表示偶尔尝尝甜头是非常合乎情理的。

反正不管如何,两人在客栈是分房住的。

陌生的坏境,不知道干净与否的床铺,让季玉竹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

刚朦朦胧胧有些睡意,就听到外边走廊上传来轻盈地脚步声。

然后在他房门外停住,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听声音,敲的是对面姜卫衍的房门?

他们住的是二楼上房,尤小叔跟尤峰在楼梯另一侧,他跟姜卫衍住楼梯这边。

而且,他下午就发现了,楼梯这边,暂时也只有他们两个住户。

那外面是……?

正奇怪着,就听外面传来低柔娇问:“客官,旅途疲乏,需要花娘给您松松骨、解解乏吗~?”

低低的声音生生拐出好几个调子。

季玉竹了悟——这是客栈女支女呢。

他瞬间支棱起耳朵。

“不需要。”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姜卫衍平淡无波的声音。

季玉竹暗笑。

紧接着就是他房门被敲响:“客官,旅途寂寞,奴家陪你聊聊天吧?”

季玉竹还没反应过来,碰的一声,对面像是踢到什么东西,然后吱呀一声,应该是姜卫衍打开房门。

“对面也不需要!”压低的嗓音带着怒意。

“客官,对面的都没发话呢,你着什么急呢~”娇媚轻笑,“你要是想要又不好意思说,咱就不说话嘛~”脚步轻移——“哎哟~”重物落地声,那女子轻呼,“爷你喜欢这种调调的?那银钱可不便宜哟~”

“快滚!”

季玉竹打开房门,就看到姜卫衍长鞭绕手冷冷盯着坐倒在廊道上的女娘。

他双手盘在胸前,靠在门框上,戏谑地看着姜卫衍:“大晚上的,艳福不浅呐。”

姜卫衍皱眉:“吵醒你了?”

“唔,还没睡着呢。”

花娘看到季玉竹,眼前一亮:“哥儿长得真俊~”抛了个媚眼,“哥儿要尝尝娘子的滋味吗?可比汉子来得快活哟~~”

季玉竹黑线。

古代女支女果然奔放豪迈,古文诚不欺我。

姜卫衍大怒,手上鞭子一抖一卷,拽着那花娘就往外甩。

花娘狼狈跌在楼梯口,估计姜卫衍是斟酌着力度的,并没有摔着她,她也看出他没有太大恶意,扶着栏杆站起来,还不忘扶了扶自己的发钗:“哎呀,这是认识呢?还是一对儿?”打量了两人一眼,掩唇轻笑,“那还分房干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哟~~”

“哥儿要是改主意了可要找我呀,问小二就知道了。”竟是不怕姜卫衍的冷眼,朝季玉竹抛了个媚眼,才袅袅娜娜地扭身下楼。

季玉竹看看对面杀气腾腾的姜卫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卫衍浑身气势一敛,无奈地收起鞭子,回身捏了捏他鼻子:“很好笑?”

“还行,”季玉竹笑不可抑,“叫你平日吊儿郎当的,看来就是得找个不要脸的治治你。”

姜卫衍挑眉,逼近他:“哦?不要脸的才能治我?”

季玉竹完全没察觉他的不怀好意,擦擦眼角笑出的泪:“当然。”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姜卫衍抱进房。

啪的一声,房门关上。

姜卫衍把他压在门板上。

“不要脸的才能治我?”炙热的气息贴近他的唇,带着笑意道:“好像,你也能治我呀,那岂不是……”

季玉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我哪里能治你?不都是你一直管着我吗?”

“冤枉,不都是某个不要脸的一直管着我吗?”

“谁、谁不要脸了?而且,我哪有管你?你这么凶,动不动就武力威胁我,我敢管吗?”说到这个,季玉竹就来气,伸手揪住他搭在门板上的手臂狠狠一拧,“还有,是谁让我早起早睡,还要每天跑步的?”

姜卫衍不痛不痒,一手绕到他脑后轻轻摩挲他裸露在外的颈部:“嗯,我的错。”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的小夫郎没有管我,他只是让我饭前要洗手、饭后要漱口、睡前要洗漱、换下的衣物不能随便塞、吃饭不能翘脚丫子……”轻轻一笑,“也没有管很多。”

季玉竹脸轰的一下就烧起来:“有、有吗?”垂下眼帘,有些沮丧,“是管得太多了吗?”

姜卫衍啄吻着他柔润的唇,嗓音低沉温柔:“怎么会?我喜欢你管着我。真希望你能把我炕上的事情也一起管上……”话音吞没在胶着的唇舌之间。

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松垮的衣襟,季玉竹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直到胸前传来温热湿濡的触感,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上衣衫已经被褪到肩侧,半遮半掩地露出白皙光滑的前胸。

轻轻推了推伏在他颈项间的姜卫衍,全身软绵无力地开口:“衍哥……”

姜卫衍顿了顿,在他锁骨处狠狠噬咬一口,才抬起头盯着他,眼底满满的情欲。

他羞耻地咬了咬下唇,躲开他的视线,手忙脚乱地把他的手扯出来,再拉上衣衫。

姜卫衍深吸一口气,直起上身,按着他的腰背把他紧紧锢在怀里,让他感受某处剑拔弩张的部位,咬牙切齿地道:“真是……再不快点成亲我就要废了!”

特么的,上辈子也不见得他热衷此事啊,否则张晴钰那贱人何至于做出那等恶心事。

季玉竹闻言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出去,该休息了。”

姜卫衍哀嚎:“宝贝,这样怎么休息啊?”

“自己解决。”季玉竹咬牙,红着脸连踢带打地把他赶出去,碰的一声关门落锁。

第23章

从骡车到船再到骡车,颠簸了足有半个月,几人终于到达京城。

幸好之前被迫锻炼了足足有两个月,不然,依他以往的体能,这半个月下来估计早就病倒了。即便现在,他虽然没病没痛的,也是瘦了一圈,可见路途艰辛。

其实,旁人看来,他已经很是舒适了。

姜卫衍心疼他,安排的行程不是坐船就是坐车。每天走的也不多,天亮才走,不到天黑就休息或投宿,该吃饭就停下,对陈庆向毅成等人来说,简直悠哉地犹如出游。

只是作为一个享受惯了快捷舒适交通的人来说,这又闷又颠的旅程着实磨人,吃不好睡不好的。

好在终于是到了。

望着远处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季玉竹高兴极了,扶着车壁不停四望。

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车马。

路上行人的衣着倒是比清平县那边的要鲜艳一些,也整洁一点。看起来生活节奏也快些,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

大马路上压着碎石,行走间倒是没什么尘土飞扬的景况。

不愧是京城。

季玉竹感慨。

突然骡车转了个弯,从边上小道拐了进去。后面尤小叔的车子则径直往前开。

尤小叔还探出头来,笑着朝他挥挥手。

“诶?不进城吗?小叔他们走那边呢。”季玉竹诧异回头。

姜卫衍转头笑了:“你忘记我被除族了?哪里还住得起京城。小叔他们是回家去呢。”

“那我们现在去哪?”季玉竹毫不在意,只关心什么时候能休息。

“我一被除族,御史们就上奏弹劾我来着,所以没来得及买房子就戴罪去清平县办事了。所以这会,你要跟我露宿山头了。”侧头对他坏坏一笑,“深山野林、荒无人烟,孤男寡哥的……怕不怕?”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你忘了陈庆他们啦?说正经的,我累了,我想洗澡睡觉!”

姜卫衍伸出手摸摸他脑袋,有些心疼:“再等会,就到了。”

季玉竹靠过去:“没事呢,就是到地方了,反而有些着急。那我们这是去哪里?朋友家还是?”

“老早我就送信回来,托人帮着买下一个庄园了。他们应该会找人稍微修葺一下,住人应该是没问题的。”姜卫衍摸摸下巴,不是很确定的说。

季玉竹黑线:“托的什么人?这么不靠谱?没有给你回个信说说情况?”

“嗯,我爷爷的老朋友,尤峰家。”姜卫衍叹了口气,“要不是我从小吃他们家米比自己家还多,我都不想托他们。这一家子,除了尤峰跟小叔稍微靠谱一些,其余的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嗯,用你的话说,就是糙。”

闻言,季玉竹反而好奇起来:“峰哥家是干什么的?我看小叔跟峰哥做事都挺稳健的呀。”

姜卫衍皱眉:“不是说了别叫峰哥吗?我听着刺耳。你直接喊尤峰不就得了。我比他大好几个月,他可是得喊你嫂么的,你喊他名字也没啥。”

啪的一声,季玉竹淡定从他背上收回手:“咱们不讨论这个话题。快回答。”

姜卫衍悻悻然嘟囔一句:“我觉得这个问题重要多了。”然后才给他解释,“尤家是武将出身。尤爷爷是刚退下来的北军大将军。尤峰的阿父跟大哥也都是武将,目前都在北疆驻守。尤奶奶很早就去了,尤大伯尤小叔就两兄弟,尤峰这代也只有两兄弟,人口简单。关键是,这一家子,都不通庶务。”

“难道尤大伯、尤大哥的妻子不善中馈吗?”季玉竹奇怪。

“他们俩啊,随军去了,都在边疆呆着呢。”

“可以随军?”季玉竹大吃一惊。

“如果,武力值堪比男儿,上能跑马,下能杀敌,且又不是直接住营地里……督军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姜卫衍无奈。

“……”好吧,难怪说一家子都糙。

往回望了望,确认陈庆他们都听不到声音,季玉竹小声问道:“话说,小叔是怎么回事?”

“嘘!小叔早年落水,伤过身子,大夫说影响生育,就被江阴侯府退亲了。小叔多刚烈的人啊,就放话说不再考虑嫁人,省得终成怨侣。”姜卫衍叹了口气,“尤爷爷也护短,说都随他,尤家能护着他一辈子。”

季玉竹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倒是欣赏小叔这性子。

“应该就是这儿了。”姜卫衍抬眼四望,拉拉缰绳,缓下骡子脚步。

季玉竹闻言抬头,看看周围,清一色的田地,远处有座低矮的山坡:“你从哪儿看出来的?这一路过来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嗯,看到那山坡吗?翻过去就是尤家的庄子了,那儿我去过几次。信上说是这里没错。走,去问问。”姜卫衍兴致冲冲。

好吧,还是不要打击他了。

这种连个家都没有、托人买的地还得现找地方的辛酸,就不提了。

踢踢踏踏到了田地间唯一的一套农家小院,姜卫衍跳下车。

“有人吗?”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吱吖一声,木门被拉开,走出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

他看到姜卫衍大喜:“衍少爷,你回来啦!”

“诶,彭伯,怎么是你在这儿?”姜卫衍诧异。

“老爷子买了这田庄不放心呢,让我们过来打理一番,好让你们回来能吃上口热乎饭。”彭伯乐呵呵,“赶紧进屋,算着你们这几天回来呢,材料都是现成的。你们先洗漱,马上就能吃。”对着后面的陈庆几个喊着,打算接过姜卫衍手上的骡子缰绳,让他们进去。

姜卫衍忙摆摆手,走近骡车,扶着季玉竹下来。

彭伯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个哥儿,乐了:“诶诶,瞧我,是季哥儿吗?好好好!赶紧、赶紧进去歇着,别累着了。”

季玉竹走前两步,施了个半礼以示尊重,唬得彭伯急忙跳开。

“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个下人呢。”

姜卫衍扶着季玉竹,含笑对他开口:“彭伯,你自小看着我长大。受得起这一礼。”

季玉竹也笑了:“彭伯你好,往后多多照顾。省得衍哥整日欺负我。”

“诶诶。”彭伯乐得见牙不见眼,“衍少爷这就不对了,媳妇儿是用来疼的,怎么能欺负季哥儿呢。”

姜卫衍挤眉弄眼:“彭伯,哪是欺负,不过是——”

季玉竹一肘子拐过去,他顿时收声。

彭伯哈哈大笑。

后面的陈庆等人陆续下马,牵着马走过来,一一跟彭伯打招呼,看起来跟彭伯都挺熟稔的。

“快进去,别站门口吃风。”彭伯吆喝着,挥手把他们往里赶。

房子比较小,传统的口字型院子,进门三间倒座房,看着像是做了厨房跟仓库,剩下一间是洗浴间,左右两边各两间小厢房,正房位置也隔出了一个堂屋跟主卧间。

彭叔么从厨房出来,腼腆地跟几人打过招呼,又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彭伯夫妇住了西厢一间厢房。

剩余三件厢房,陈庆等人两两一起,各自选了一间就坏笑着进房放行李去了。

“臭小子!”姜卫衍笑骂了一句,抱着几包行李,示意季玉竹跟上。

季玉竹尴尬地跟着他走进正房,装作打量房子的样子,左右张望。

姜卫衍扫视一圈,在窗边卧榻放下行李:“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提水洗漱。”

“在这里洗?”

姜卫衍努努嘴:“看,那边有个小角房。”反正就算没有角房,他也会想办法搞一个出来。

季玉竹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墙角立着一个竹制屏风,后面是个窄窄的门洞。

挑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

“休息几天我们就要准备建房子了。”姜卫衍摇摇头。

“这不是你买下的吗?不是住这儿?”

“当然不。反正地方大,我们自己盖,你想要盖成什么样的都可以。这院子太小了,有娃了可就住不开了。”姜卫衍坏笑。

季玉竹随手抓起卧榻上的蒲扇就扔过去:“废话忒多。还不去提水!”

“哈哈哈哈哈……”

季玉竹羞恼地捡回蒲扇,一一解开行李,把两人衣物分类整理好,干净地塞进衣柜里,穿过的放到一边,明儿歇过了再拿出去一起洗。

姜卫衍进进出出几趟,搬进来一个崭新的浴桶,连着用水刷洗了两遍,才提着热水倒满。

“浴桶是新的?哪儿来的?”绕着浴桶转了一圈,季玉竹眨巴眼睛问道。

“我特地让他们准备的。”姜卫衍耸耸肩,“省得你用不惯。”

“……”他有这么讲究吗?

“有!”姜卫衍仿佛听到他心里话,笑着点点头。

哼!不用白不用,才不管他怎么想。季玉竹甩头。

把干净的衣物搭在屏风上,对着他努努嘴:“我要洗漱了。”

姜卫衍瞄了一眼小几上的脏衣服:“宝贝,你把我衣服塞哪里了?给我找一套干净的出来,我到外边洗去。”

季玉竹翻了个白眼,走回衣柜边,把内衫外衫亵裤腰带各挑了一件配成套,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好了,快走快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头发也洗洗。”

“好嘞!”姜卫衍抱着衣服笑眯眯地往外走,顺手就给他把门关上。

等大家都洗漱完毕,晚餐也弄好了。

简单的炊饼热菜,还有一大锅的肉汤。

草草吃过一顿久违而满足的汤水热菜,大家就早早回房歇息了。

姜卫衍跟在季玉竹身后走进正房,回身把房门关上,转过来发现季玉竹正犹疑地站在房中。

“怎么了?”走过去拥着他往床边带,“不是困了吗?早点歇息。”

季玉竹咬着下唇:“那你呢?”

姜卫衍了悟,轻笑一声:“别担心,我睡卧榻。”

季玉竹望了望卧榻。

虽是卧榻,能出现在农家小院里的,其实不过是个加长加高的木凳而已,本就不宽敞,加上姜卫衍这高壮的身形,想想就憋屈得慌。

“要不,我睡卧榻你睡床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对比之下,他确实瘦小多了。

姜卫衍扶着他后脑勺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说什么傻话呢。放心,往日我行军在外的时候,石头草地也一样睡,有卧榻已经不错了。何况现在天气转暖了,不怕着凉。”

季玉竹踌躇了一下,正想开口——

“可别叫我跟你一起睡床。”姜卫衍苦笑,“我可没那么好定力。”

季玉竹的脸刷地就红了:“谁、谁要叫你一起睡了。不要脸!”挣脱他的手,快步走到床榻前,脱鞋就爬上床铺,手忙脚乱把帐子放下来,才低低道了句晚安。姜卫衍笑着摇摇头:“睡吧。”凑到桌前吹熄油灯,才回身到卧榻躺下。

一夜无话。

第24章

季玉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姜卫衍等人也早起锻炼完毕,用过早饭进京述职去了。

季玉竹收好桌上压着的纸条,开门出去。

院子里彭叔么正在洗衣服,满满一大盆,看样子是陈庆他们的?

“彭叔么。”季玉竹忙打了个招呼。

闻声,彭叔么抬起头:“季哥儿起来了?快洗漱,锅里给你留了一小碗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衍少爷不让给你留多,说是怕你起晚了,吃太多了午饭就吃不下。”

“没事儿,谢谢叔么。”季玉竹挠挠头,“都是我起晚了,衍哥他们都出门很久了吧?”

彭叔么抿唇微笑:“哪能跟他们比呢?他们打仗的时候比赶路辛苦多了,你一哥儿,跟着他们出行半个多月,没病没痛已经很好了,一时半会睡晚了是正常,别在意。”

“嗯。”季玉竹看了看洗衣盆里的衣服,“叔么你这是帮他们洗衣服吗?”

彭叔么羞赧地笑了笑:“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他们把衣服洗洗。”

“这么多~一会我也来帮忙。”

彭叔么连忙摆手:“那可不行,你一哥儿,怎么能帮别的汉子洗衣服呢。倒是衍少爷的衣物可以上手。”

季玉竹想到昨晚整理出来、准备今天洗的脏衣服,脸上瞬间火辣辣的,忙随口扯了两句就转身去洗漱。

用过早饭,季玉竹就把两人的脏衣服抱出来,找了个小凳子在彭哥么旁边坐下,捋起袖子就开始洗刷。

彭叔么欲言又止:“要不你别洗了吧?放这儿,我一起洗了。”

“嗯?”季玉竹疑惑地抬头。

“衍少爷好歹也是侯府出身呢,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他的夫郎洗衣服啊。”彭叔么有些心疼。

“他不是被除族了吗?算什么侯府呢。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大富人家出身,这些家务往日里也是做惯了的。”季玉竹边洗边安抚他。

彭叔么抿抿唇,有些呐呐地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衍少爷能干着呢,以后必定不会再让你吃苦的。”

“……嗯。”彭叔么这是给他脑补了多么穷苦地出身呀?

季玉竹黑线。

突然想起什么,忙向彭叔么打听起来:“叔么,衍哥究竟是为什么被侯府除族啊?”

“唉,”彭叔么叹了口气,“不知道呢,有一天突然就……也不知道那家子丧天良的是怎么想的,可怜衍哥儿好好的,突然就被除族,听老太爷说,为了这事,他还差点儿被罢官夺职呢。”

“衍哥还有其他兄弟吧?”

“当然,衍少爷是庶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都是嫡出的,妹妹也是庶出。”彭叔么拧干手上的衣服,放到另一个木盆里,“衍少爷的姨娘啊,自个儿立不起来又不受宠,从小也不管衍少爷。衍少爷很小就跟着老侯爷的。”

看来是嫡庶之争?季玉竹如有所思。

那边彭叔么继续絮叨:“后来老侯爷去了,就托我们老太爷多多照看衍少爷。衍少爷从那么小个子开始,”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就整日过来我们将军府读书习武,可以说是跟小少爷一起长大的。” 小少爷应该是指尤峰了。

然后彭叔么边洗衣服,边给季玉竹描绘当年的衍少爷是多么可爱,跟小少爷一起做了哪些淘气捣蛋事情。

话说姜卫衍那边,几人进了京城就直奔吏部报到,然后在一边候着。

估摸着不过是早朝刚散朝的时候,宫里就匆匆来人,召姜卫衍入宫觐见。

跟着宫人来到永元帝的寝宫偏殿,姜卫衍目不斜视走进去,低头就给上座的永元帝叩拜行礼。

待听得上方传来的起,才起身抬头。

“这段时日辛苦姜将军了。”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语气。

“末将职责所在。”姜卫衍拱手,沉稳答道。

“一段时日未见,卫衍倒是看着胖了些。”旁边站着的四王爷——宁王骆潜打趣道。

姜卫衍才发现这偏殿里就他们三个人,忙跪下向宁王行礼。

“免了免了,起来说话吧。”骆潜扶起他。

“末将惭愧。”姜卫衍告罪道,“不过这趟出去,比之战场,还真是算得上轻松。”

“说说那边的情况。”永元帝摆手,直接转入正题。

“是。”姜卫衍应道,“清平县私兵营缴获的兵丁刀枪已全数入册移交给章同知。其日常用度粮饷,基本上能确定是来自清平县、清和县,以及涧水上游的徐州府。他们最近入仓的粮饷,就是从徐州府水运过去的。清平清河两县涉事官员名单已调查出来,请陛下过目。”掏出奏折,往前几步恭敬地递给永元帝,又退回原处,“至于徐州府……”

骆潜接口:“禀父皇,徐州府那边,姜将军已经传讯给我,我正在调查中,已有大致眉目了。”

永元帝轻皱眉头,缓缓地翻看着奏折,半晌才放下:“唉,是朕老了吗?朕还在这位子上坐着,就这么亟不可待地开始屯兵!”

这话题……姜卫衍可不敢接茬,忙低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父皇,臣下有不恭之心,何必怪在自己身上呢。”骆潜安慰道,“好在三哥并没有酿成大祸,一切尚有回转的余地。”

“罢了罢了,且让他冷静冷静吧,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永元帝叹了口气,转而又威严地看向姜卫衍,“姜将军,这回差事秘不可宣,你的功劳也不好封赏,暂且搁置,日后再找机会给你补上,如何?”虽是询问,却语气淡然。

“劳烦陛下操心了。原本此事就是末将戴罪立功,何来功劳一说?”

“唔,朕倒是一下忘了你被除族了。”永元帝恍悟,继而好奇道,“说说,究竟为什么被除族了?外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姜卫衍苦笑:“不过是家中丑事,倒是不好说出来污了圣人耳。”

“父皇,我倒有个主意。”骆潜笑了笑,“这次姜将军也算是立了大功,既然不好明着封赏,现在倒是可以给他一点小方便。”

“哦?什么方便?”

“姜将军不是被出族了吗?父皇你干脆赐他一本开族谱本,让他自成一族得了。这样做,又不耗钱财又不加官爵,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却能让姜将军好过许多。”

姜卫衍闻言眼前一亮。

永元帝若有所思,想了想:“那就这样吧。”

姜卫衍眉开眼笑地捧着新鲜出炉的御赐族谱,跟着骆潜踏出宫门。

“这下放心了吧?不怕侯府的人再来扯皮了。”骆潜戏谑地道。

姜卫衍诚心诚意道谢:“这次多得你了。”

骆潜摆摆手:“别给我来这套虚的,多请我喝几次酒就成了。”

“没问题,等我房子建好了,请你吃香的喝辣的。”姜卫衍爽快答应。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可是非常了解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私底下是多么的无辣不欢的。

骆潜嗤之以鼻:“在你那能吃到什么好东西!听闻你托尤家买了地,是准备在郊外建宅院?”

“嗯,反正以我的品阶也不用上朝,有事骑马入京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情。”嘿嘿一笑,“就我这身无恒产的,住城外还可以建得大一些漂亮一些,否则我那点家底,在城里连个大点的宅子都买不起。”

骆潜才不相信:“得得,我看你是跟着尤峰赚了不少呀。”

“再多也得拿去建宅院啊,我媳妇儿可是要开私塾的,这宅院可得往大了建。”姜卫衍状似苦恼地抱怨着。

“媳妇儿?哪冒出来的媳妇儿?”骆潜好奇道。

姜卫衍嘿嘿一笑:“清平县拐回来的。这次公差赚大发了。”一脸得意洋洋。

“瞧你那得意劲!你都22岁了才讨上媳妇,还好意思显摆?我儿子都要开蒙了。”骆潜吐槽,“什么时候能喝你这杯喜酒啊?”

“宁缺毋滥知道吗?”姜卫衍哼道,继而一脸期待,“现在就等院子建好了。我们都在官府备书了,明儿我就去入册合籍。”

“合籍?这么快?不是还没成亲吗?”骆潜诧异。

“嗯,成亲可以慢慢来。他在清平县无依无靠的,我不放心。赶紧把这些弄好了,就能带他一起回京了。否则他无名无分跟着我回来,遭人诟病怎么办?”

“这倒让我愈发好奇了。什么人这是,能让你事事为他打算好的。”

“我媳妇儿当然我当然要为他打算好,你好奇个什么劲?好奇就回家看你媳妇儿去。”

“怎么,你媳妇儿也是哥儿?”

“那当然。我可看不上那些娇娇娆娆的娘子们。”

骆潜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哥儿不错,下次我就可以带奕儿一起去你那。”突然想到他刚才提到私塾,“等等,你媳妇儿有功名?”

“那当然,秀才。不然他怎么开蒙馆?”

“你上次无端端寄回来的《三字经》就是他撰写的?”

“对,不错吧?朗朗上口。我想到你家昊昊正是要开蒙的时候,就让他多抄一份了。”

骆潜闻言若有所思:“看来,还真的要去结识一番。”

第25章:(倒v开始章节)

“想什么呢,别老惦记着我夫郎!”姜卫衍不悦。

“……得,不说不说。走,这么久没见,去喝一杯。”骆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姜卫衍耸耸肩,跟着往前走。

带上宫门外的陈庆等,加上骆潜的侍卫队,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珍馐楼。

直接包下三楼,众人在外面用餐兼顾守卫,骆潜跟姜卫衍在厢房里边聊边吃。

“你突然就搞这么一出,要不是父皇不想大张旗鼓地处理三哥,估计你阿父他们都要糟糕。”骆潜皱眉,“还是说,你是故意选这个时候?”

“当然。”姜卫衍给自己装了碗汤,呼噜呼噜地就开喝。

“既然你能预料到这结局,怎么不瞒着侯府?弄得现在被除族,不说别的,光名声就不好听。”骆潜恨铁不成钢。

“我故意的。”姜卫衍喝完汤随意一抹嘴,“不过没想到得来的不是分家,而是除族。”冷笑,“枉我为他们打算好,免了他们的砍头大罪。不过是区区斥责罚俸,就能让他们待我如杀父仇人。这帮人的嘴脸,我果然还是没看透。”

“多想无益,都是被滔天富贵给迷了眼。”骆潜给他倒了杯酒,“至于你,为什么要分家?”

“不分,难道等着他们给我绑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高门贵女吗?”就如张晴钰。“还得日夜防备着被他们算计了做什么阴损事情。”然后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怎么?侯府忍不住要给你定亲了?”

“要不是我搞这么一出,估计我刚从北军回来,他们就敢下药,把我衣服一换直接就能拜堂成亲。等我醒来什么都成定局了。”上辈子可不是就是这么恶心。

骆潜咋舌:“不至于吧?”

“为了越王大业,为了荣华富贵,他们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姜卫衍挑眉,“不然一个小小侯府,怎么敢插手开矿铸铁?就如你所说,不过是被那滔天富贵迷了眼罢了。”

“嗯……要不是你这么一出,说不准他们还真能成功呢。”骆潜感慨,“又是开矿铸铁,又是屯兵。三哥这是疯了。”

“可不是疯了。”姜卫衍冷笑。上辈子永元帝刚刚崩逝,那边就马上围宫上位。等等,哪会这么巧?“陛下的身体是哪些御医在经手?”

“怎么?应该是院使院判几人吧。这个可说不准。”骆潜莫名其妙,怎么话题突然拐到这儿?

姜卫衍转着手上的酒杯,凝神沉思,缓缓道:“或许,你该让人好好查查太医院……”

骆潜浑身一震:“你是怀疑……?”

“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姜卫衍神情严肃。

骆潜咬牙:“若是……那三哥可真是疯了!”

姜卫衍拍拍他的肩:“不过是一个猜测。”

骆潜挥挥手:“希望吧。”转而好奇,“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秘事的?连我这堂堂王爷都没查出来的事,倒是让你一点点地给挖出来了。”

“不过是凑巧。”姜卫衍轻描淡写,“身处侯府,不管他们做的多隐秘,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你小子可是在北军呆了几年,这都能发现?啧啧,难怪尤峰说你是披着糙皮子的狼。”骆潜感慨。

姜卫衍举杯:“谢王爷谬赞。”

“滚!臭不要脸的。”骆潜笑骂道。

“嗯,”姜卫衍摸摸下巴,“难道真的很不要脸?我夫郎也这么说来着。”

骆潜黑线:“得得,这才说几句,怎的又提起你夫郎?”

姜卫衍斜睨了他一眼,嘲笑道:“咱俩谁也别笑谁,是谁见天奕儿奕儿的?”

“我家奕儿能一样吗?”骆潜不忿。

“当然不一样,我家夫郎更好。”姜卫衍鼻孔朝天。

“敢说我家奕儿不是?吃我一筷!”骆潜佯怒扔出一筷。

“喝!恼羞成怒了。”姜卫衍侧身接住筷子,“别闹,赶紧吃,吃完我还得回去陪我夫郎呢。”

骆潜鄙视:“重色轻友。”

“哦?那你是不想早些回去陪岑奕?啧啧,下次见面我可得跟他说说。”

“得得,说不过你,吃你的吧!”

季玉竹忙碌了一上午,把旅途中积攒下来的脏衣服鞋袜被褥洗干净晾好。用过午饭后,还想接着给彭叔么搭把手,被他赶着去歇晌。

起初他还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歇了一晚上足够了,谁知道躺下后却沾枕即睡。

直到一股浓重的酒味袭来。

酒味?

他猛然惊醒,以为自己做噩梦了。

然后发现一头蛮牛正伏在他颈边舔吻着。

季玉竹推了推这满身酒气的家伙:“起开。”

“我不,我的夫郎我爱咋亲咋亲。”蛮牛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这话一听,就知道醉得不轻。

季玉竹黑线,使劲想推开他起身:“怎么喝这么多?不是去述职吗?”

姜卫衍耍赖般压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

“走开,我要起来——”

话音瞬间被吞噬。

湿滑黏腻的唇舌、醉人的酒香、炙热的气息、热烫的大掌……

完了,这是要酒后乱性吗?

季玉竹迷迷糊糊间想着。

突然身上一重,动作戛然而止。

某人竟然昏睡过去了。

季玉竹又好气又好笑。

挣扎半天,才艰难地从这头蛮牛身下爬出来。给他脱去鞋袜,吃力地把他推上床躺好,盖好薄被,季玉竹才呼出一口大气。

轻轻弹了弹某人鼻尖:“叫你喝酒!”

给自己整理好衣衫才走出去,轻轻阖上房门。

床上的姜卫衍睁开眼,舔了舔唇,轻笑一声,才再次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真正地陷入沉睡。

第二天一早,季玉竹再次被姜斯巴达卫衍拉起来,继续中断了半个多月的例行锻炼。

季玉竹边跑边咬牙切齿:“姜卫衍,你特么就不能晚一点吗?跑步什么时候不能跑?啊?非得一大早扰人清梦!!”

姜卫衍叼着根野草在边上陪跑:“明天可以晚点,今天不行。”

“为什么?我今天更累、更需要睡眠。”

姜卫衍吐掉野草,转头对他龇龇牙:“今天要去官府落户合籍。还要去买些下人。”

“……”合籍就算了,买下人是什么鬼?“为什么要买下人,这都要住不开了。”

“别担心,今天陈庆他们会先搭几间棚屋出来。”

住房条件都简陋成这样了,还想着买下人?

季玉竹无语,但是这会他顾不上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了——一段时间没跑,他的体力就下降不少。不过刚跑一小会,就开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法再说话。

姜卫衍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叹息:“可怜我过去的辛劳全都打水漂了。”

季玉竹闻言狠狠剐了他一眼,扭过头继续哼哧哼哧地跑步。

好不容易绕着院子跑了三圈,还没等到姜卫衍说停,他甚至还悠哉地哼着小曲。

眼看就要跑第四圈了,季玉竹左右望望,确认周围没人,心下一横,一把扑过去扒在他背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呼——我、我不跑了!呼,我要,累死了!”

姜卫衍无奈停下脚步,伸手往后一兜,扶着他的腰省得他往下滑倒:“你啊……这才跑多久啊,再坚持一小会?跑到院门就好啊。”

“我不,我累死了。”缓过气来,季玉竹耍赖道。

“好吧。那今天就跑这么多,明天可得多跑点啊。”背着一大坨,姜卫衍依旧步履轻松地往院门走,“可不许再耍赖皮了。”

“循序渐进!要懂得循序渐进啊!!”季玉竹凑到他耳边大吼,“哪有人一开始就跑这么多?”

姜卫衍掏掏耳朵:“你以前跑的比这多多了。”

“放屁,你都说是以前。这都隔了多久没跑啊!”

“……”好吧,夫郎说了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好了。

用过早饭,姜卫衍带着季玉竹,驾着骡车就直奔京城,赶在户籍所开门的当头,就先把季玉竹的婚册户籍落到姜卫衍户下。

两人一下子就从未婚定亲身份转变成官府承认的已婚身份,现在就差一喜宴。

结果季玉竹还没来得及羞涩,就被他拉着满城跑。

先去砖石料子铺面跟老板约定时间,再跑去人丁市场打算挑选奴仆。

季玉竹一把拽住姜卫衍:“等等等等,怎么早上才刚说,现在就要买了呢。”

姜卫衍诧异:“不然什么时候买?”

季玉竹更奇怪:“有什么地方需要奴仆吗?做饭打扫什么的,我跟叔么就能做得来啊。”

姜卫衍捏了捏他脸蛋:“你是我夫郎,又不是我的奴仆。这些活儿自然要交给奴仆来做。往日不过是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现在安定下来,当然要全部备上。况且,彭伯他们不过是暂且过来帮忙,日后还是得回去尤府的。”

“……”好吧,有人心疼自己也是好事。季玉竹想了想,示意他弯下腰,踌躇着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不是还要盖房子吗?银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还有呢。”

姜卫衍黑线:“宝贝,你对你夫君的家底抱有什么样的误解?”想了想,“也怪我,到京后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交代清楚家底。”凑到他耳后,“放心,家里银钱绝对够的,就算花光了,我每月还有二十石的月俸,饿不着我的小夫郎。”

第26章

“放心,家里银钱绝对够的,就算花光了,我每月还有二十石的月俸,饿不着我的小夫郎。”

季玉竹强装淡定一巴掌把他拍开。

姜卫衍轻笑,抓住他的手俯身在他绯红的耳尖咬了一小口。

“干什么?”季玉竹挣开他的手,捂着耳朵心虚地左右望望,发现他们就站在墙边,来来往往的人流都被骡车挡住,才舒了口气。

姜卫衍愉悦地捏捏他的手,才带着他绕过骡车,给了守车的仆卒两个铜板,走进吵杂的人丁市场。

季玉竹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左右张望。

这个人丁市场是官府管辖的,四面就是围墙,靠墙边一排倒座房。进门一大片的空地,用栅栏区分了几大块。

栅栏区前面都各放着一张桌子,桌前坐着一个衙役。

每块栅栏区里,或坐或站的挤着一堆堆的人。有些衣衫褴褛,有些瞧着就像大户人家的奴仆、就是略显狼狈,还有些竟然衣着姿色都很不错。

想到这些人都犹如牲口般被合法买卖,季玉竹心理一阵不舒服。

扯了扯姜卫衍的袖子,见他回头就凑过去:“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呀?”眼睛不忍地扫视周围一圈。

姜卫衍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小夫郎怕是没见过这般境况。

牵过他的手:“这里有些是犯官家奴,有些可能是京官外遣或回乡等原因转卖掉的下人,还有些是家里揭不开锅自卖自身或卖儿卖女的。这里由官府管辖,人丁来源都算正经的。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人是被拐卖过来的。倒是外面那些人口贩子……”意思不言而喻。

即使如此,季玉竹心理依然有些难以接受。

姜卫衍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他们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也只是勉强饿不死,要是被买了,兴许还能吃上一口饱饭。你要是不忍,买回来后,就对他们好一些吧。”

“嗯。”季玉竹抿抿唇,觉得自己站在买人的立场想这些实在有些矫情,“没事,我们继续吧。”

姜卫衍捏捏他的掌心,没有放开他,牵着他就往衣衫褴褛的那几个栅栏走。

季玉竹望望另一边衣衫得体些的栅栏,奇怪地问道:“不是买奴仆吗?那些都是做过奴仆的不是更好?”起码更容易上手吧?

“在大户人家做过奴仆的人,通常会养出一身恶习,不好管教。我们家人口简单,尤其你心思简单,弄不好就奴大欺主。我们买些能帮着干活的农家子就好。”

好吧,他是被电视剧给误导了,还以为奴仆都要那种训练有素的。

姜卫衍想了想:“唔……不对,还是要过去那边看看。”

“啊?”

“绣娘、厨子什么的,还是这些大户人家训练出来的靠谱一些。”

“……你这是要买几个人?”

“看家护院的,我这边有人。其余的,包括灶下、洒扫洗衣、打杂、制衣,先来四个?不对,要建房了,灶下要多备两个。”

“……”他这是要开始被养成米虫了吗?

“对了,”姜卫衍回头,“你那私塾还没建起来,人手就暂时不添置了,省得买回来让他们吃闲饭。”

意思是等他的私塾建起来还要再买。

“……”季玉竹扶额,“这私塾还没影的事情呢,你想这么多干嘛?”

“夫郎想做的,为夫当然要帮着想妥帖了。”姜卫衍挑眉坏笑。

“快办正事。”

“诶。”

两人晃到栅栏前面,姜卫衍仔细看了看,点了点角落里靠坐在一起的三个人,朝边上的衙役开口:“这几个是什么情况?”

“诶,回爷,”衙役对着手里名册看了看,抬头咧咧嘴,“这是保定那边过来的一家子。他们那前段时间暴雨,山石崩塌了,掩了半个村子田地,一路乞讨过来京城的。京城哪是好混的,这不,就自卖自身了。在这可是呆了好几天了,都没卖出去。”

见姜卫衍微微皱眉,忙接着又说:“都是良民呢,有官府符集的,卖不出去不过是因为他们一家不想分开。”

姜卫衍这才放松眉头,转过头问季玉竹:“你看这三个如何?”

衙役闻言诧异地望了季玉竹一眼。

季玉竹茫然,小声问他:“我不会看啊?有什么讲究吗?”

姜卫衍配合着他压低声音:“你看看他们,全身都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粗糙,明显平日都是做惯活的。而且,一路乞讨到自卖自身,都是一家一起。”指了指三人中那个明显是哥儿的少年,“那哥儿长得还算清秀,要是人品差些,卖了哥儿都能得到不菲的银钱,却不曾这么做,人品可见也不会太糟。”

季玉竹定睛看过去,中间确实是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清秀哥儿,斜睨了他一眼:“瞧得蛮仔细的嘛……”

姜卫衍眨眨眼,待反应过来挑眉坏笑:“吃醋了?”捏了捏他掌心,“放心,你夫君眼光高着呢。”

季玉竹轻哼。

“那我们就选这三个?”

“你决定就行,这个还是你在行。”季玉竹很实在地回答。

“也要你看得顺眼,毕竟以后要住在一个院子里呢。”

季玉竹想想也是,遂开始仔细打量那三人。

估计是看到他们两个在看他们,那三人有些紧张。

中间的哥儿紧紧抓着他阿爹的手,一脸害怕慌张,看起来有些胆小。

左边的汉子圈着两人,一脸凝重地望着他们。

右边的哥么则是一开始有些戒备,待看到季玉竹这个哥儿,戒备稍减,带了些期待。

三人衣衫虽然打着不少的补丁,但是都尽量地掸平整,除了裤子刚在坐地上沾了些灰尘,其余地方都还算干净,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

再对比一下旁边的人。有些头发整齐,但是衣服皱巴巴,有些甚至还滚了一身尘土也不带拍一拍。有些衣服还算整齐,但是头发散乱。还有些全身都干干净净的,但是却一副天塌地陷般哭哭啼啼的样子。

看来衍哥眼光确实不错。

季玉竹对着姜卫衍点点头。

衙役见他点头,忙转头看向姜卫衍。

姜卫衍见他也同意了,就对着衙役说:“就这三个吧,多少银钱?”

衙役惊喜:“都要吗?不多不多,一个壮年汉子5两、一个哥么3两,一个小哥儿5两。统共是13两。”

还真是……便宜……

姜卫衍点点头。

衙役忙对着那一家三口招招手。

那汉子见状,扶着夫郎哥儿起来,慢慢走到跟前:“大人?”

衙役拉开栅栏让他们出来:“快谢谢两位爷,你们一家三口能继续在一起了。”

言下之意,是三个都被买了。

三人瞬间一脸惊喜,那汉子先是道谢,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两位爷要我们一家子去干些什么?我们一家都是良民来着,我、我家哥儿还有我夫郎都不做那等腌渍事情的。”

季玉竹顿觉这三人更是不错了:“放心,我们就是找几个下人做些家务活什么的。”

那汉子闻言有些犹疑地望向姜卫衍。

姜卫衍摆摆手:“看我干啥,我家夫郎说了算。” 说罢似笑非笑地回望季玉竹一眼,收获白眼一枚。

听闻这是一对夫夫,那汉子顿时放心不少。

姜卫衍交了银钱,换回来三人的卖身契,转身打量了三人一眼:“说说自己名字,都会点什么。”

那汉子高兴地应了一声:“回老爷,我叫方大志。我、我、我会种地,”说完想起大户人家并不需要种地的下人,忙又接着小声说道:“我力气大。”

季玉竹安慰他:“不错不错,以后家里搬搬抬抬什么的,都靠你了。”

姜卫衍不悦地抗议:“我力气也大呢,怎么就都靠他呢?”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示意哥么跟着说:“这位哥么,你呢?”

那哥么不安地看看姜卫衍,才轻声开口说:“我、回爷,我、我叫陈易,我会做点家常饭食,会缝补。”

季玉竹点点头,转向那小哥儿。

旁边的哥儿见季玉竹望过来,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叫方小安,我、我……”半天想不起自己会什么,急得快哭了。

旁边的陈易见状,连忙接口道:“我们小安识字。”

季玉竹惊讶了:“识字?”

方大志颇为骄傲地点点头:“我们小安读书可厉害了。”脸色一暗,“要不是那见鬼的大雨……”

陈易跟方小安闻言都有些悲伤。

季玉竹拍拍方小安的脑袋:“没事,以后跟着我继续读书。”

闻言,方小安惊喜地望着他。

姜卫衍拉回他的手自己牵着,淡淡地对三人说道:“我们家人口简单,暂时只得我们两个。以后称我老爷,这是我夫郎,你们称郎君。”顿了顿,“我们还要再买些人,你们暂且跟着。”

三人忙点头应是。

接下来姜卫衍又跑去家奴区那边,挑挑拣拣地要了一个矮胖的厨子张冲,两个曾经在厨下干活的年轻杂役曾福和许文山。三人都是汉子。

这三人暂且会负责陈庆他们的三餐,等日后开始建房,还要做一大堆人的工作餐。

另外还要了两个二十岁出头的绣娘,两人是同一主家出来的,以往主家尚未来得及给他们婚配,就被抄家了。

季玉竹扯住他袖子:“别再买了,这么多人足够了吧?”

姜卫衍想了想,勉强点头。

这几个有点技艺的,绣娘贵些,都是12两一人,厨子10两,杂役分别8两,加上之前那一家三口,不过63两银子。

季玉竹心下叹息。

姜卫衍去旁边雇了辆大驴车,一股脑把他们全部装上车。

季玉竹想到可以效仿现代制服,统一着装会显得更为齐整精神,遂拉着姜卫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布庄,每人暂且买了一身灰棉布成衣,再挑了一堆深灰、棕色等较耐脏的棉布,回去让绣娘跟陈易一块把制服做出来。

嗯,可以想一个独特的logo加上去。

趁季玉竹在神游,姜卫衍暗搓搓地在棉布中塞了好几匹颜色明亮质地上乘的布料,准备回去让绣娘给季哥儿做几身好看的衣服。

那鲜艳的布料混在一批灰棕色棉布中,简直不能更明显。

季玉竹死鱼眼看向姜卫衍。

“咳咳,”姜卫衍左顾右望,“我家夫郎的衣服都旧了,我买几匹布怎么了?”越想越理直气壮,“我给我夫郎买布制衣怎么了?”

季玉竹扶额,懒得搭理他,直接把粉色、桃色、绯红色几匹布抽了出来,扔回布架上,换了几匹藏蓝、靛青、月牙白的。

姜卫衍撇撇嘴。

第27章

买好成衣,姜卫衍在附近找了家小客栈,开了几间房,让他们把自己身上该洗洗该换换,再好好休息,晚点他们回庄的时候再来领他们。

临走前还给他们点上一大堆吃的。

等他们洗漱完了,自有小二叫他们去用餐。

季玉竹茫然地跟着姜卫衍踏入将军府,偷觑了眼前面带路的小厮,压低声音问道:“我们真的进了将军府?”

姜卫衍点点头。

“传说中的一军统帅?”

“当然。怎么了?”

“天啊,我竟然进了将军府?”季玉竹拍拍额头,“跟卫青、霍去病一样的大将军?我的天,我一定是做梦来着。”

姜卫衍莫名其妙,拉下他的手,严肃脸:“夫郎,谁是卫青?谁是霍去病?夫郎,你要谨记你已经是一个有夫之夫了。还有,你忘记你夫君也是一个将军吗?”

“哎呀,是谁你就别管了!至于你,”季玉竹打量了他一眼,“带着几号人巡山探秘的,算什么将军?”

姜卫衍咬牙:“……谁说我只会巡山探秘的?你忘了我去清平县只是为了戴罪立功吗?我的品级都是在边疆杀出来的好吗?”

“好吧。”季玉竹耸耸肩,“谁叫你平日没个正形,老是吊儿郎当呢?跟将军的形象一点都不相符好嘛~”日常根本想不起来这好歹也是个小将领。

姜卫衍被气笑了,直接给他脑门来了个爆栗:“你觉得将军该有什么形象?”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说话间,几人已穿过两个院子、绕过回廊,走到一个院落门口。

小厮示意他们自行进入院子后,就告退了。

“这里你很熟?”季玉竹好奇地左顾右望——这可是活生生的大将军府,不是各种被修来改去的旅游景点,赶紧多看几眼!

姜卫衍牵着他往前走:“我之前不是说了么,我从小就跟着尤爷爷学武——尤爷爷就是宣威大将军。他是我爷爷的知交。从小我跟尤峰骆潜在这将军府到处瞎窜,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骆潜?”

“咳咳,也就是宁郡王。”姜卫衍汗颜,“太熟了,不注意就会喊名字。”

“你怎么会跟郡王熟悉?”季玉竹诧异。

“他也就比我跟尤峰大两岁,当年一起跟着尤爷爷学武。不过他毕竟是王子王孙,学了两年就没再继续。”摸摸下巴,“他倒是早早成亲,现在孩子貌似都快五岁了?”

语气中的羡慕不要太明显哦。

季玉竹无语。

“大姜,季哥儿,这边这边!”不远处传来尤峰的呼声。

隔着一丛花木,几人坐在假山旁边的凉亭里望着他们,正是尤峰、尤小叔跟一个老者,想来那位老者就是尤爷爷了。

季玉竹紧跟着姜卫衍绕过花丛,走入凉亭。

“爷爷,小叔。”姜卫衍行礼,直起身,“爷爷,这是我夫郎,季玉竹。”转向季哥儿,“来,喊爷爷。”

季玉竹忙恭敬施礼:“爷爷。”转向尤小叔俩人,“小叔、峰哥。”

“哈哈哈,好好好!坐坐坐!”上首的尤成坤眉飞色舞,“还是小衍厉害,一趟公差就拐个夫郎回来。”

这话说的……季玉竹脸上有些热。

“爷爷您这话说的,”姜卫衍竟然跟他想法不谋而合,“我们这是缘分,挡都挡不住的,就算我没出这趟差使,肯定也能拐到——哎呦!”话才说一半就吃了季玉竹一肘子。

“哈哈哈哈,该!”尤成坤大乐,“就该有人治治你这小子,整日里上墙撵狗的。”

“爷爷,你这是明着怪我没给你带个夫郎回来呀……”旁边的尤峰翻了个白眼。

“我才不稀得你的,就你这一身铜臭味的,谁看得上你。”尤成坤不屑道。

尤峰佯怒:“那您别喝这新采上来的春晖茶啊,这可是一身铜臭味的人带回来的。”

“呸,跟你什么关系,我喝的是我家哥儿带回来孝敬我的。”

尤小叔,也即尤允乐给季玉竹两人各斟了一大杯茶——真的是大杯,足有现代马克杯大小了。

连旁边的茶壶也是特制的大肚高茶壶。

季玉竹眨眨眼。

这画风不太对吧?

尤允乐无奈地对他笑笑:“喝吧,别嫌弃了。这一家子糙汉嫌弃茶杯太小,喝着不得劲,基本上府里的茶具都是特地去定做的。”

旁边的尤峰忙插嘴:“别介,我可是斯文人,不过是为了照顾他们面子而已。”

跑了一早上的姜卫衍接过茶杯,仰头咕嘟咕嘟就把晾得温热的茶水一口喝光,随手擦擦嘴角,啪地一声把杯子放桌上:“就是这样喝着才爽快啊!”

季玉竹黑线。

“季哥儿今年几岁了?看着有点小啊。”尤成坤转向季哥儿,和颜悦色地问道。

季玉竹忙恭敬回答:“回爷爷,玉竹差不多19岁了。”

“嗨!”尤成坤大手一挥,“你既然是小衍的夫郎,都是一家人,不需要这么客客气气的,听着累。”

季玉竹忙应是。

“这夫郎夫郎的,是合籍了?允乐可是跟我说了,你们还等着起房子成亲呢。”

“正是。”姜卫衍春风满面,“这不带着夫郎来给长辈见见嘛。”

“合籍了也好。”尤成坤从袖口掏出一块上好的玉佩,递给季玉竹,“以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小衍的性子我知道,虽然调皮些,却是个值得托付的好汉子。”

季玉竹看了看姜卫衍,见他点头,才恭敬地接过来收好:“谢爷爷。”

尤成坤笑着点点头。

尤峰白眼一翻:“得,就是来显摆的。”

“臭小子,”尤成坤一巴掌把他扇趴桌上,“瞧你那语气酸的,不乐意怎么不见你去找?”

尤峰趴在桌上装死不回话。

尤允乐也跟着拿出一个乳白玉镯,拉过季玉竹的手,亲自给他戴上:“之前见面定亲,都没顾得上给你正儿八经地送个礼,这玉镯你就给戴上吧。”

原本想拒绝的季玉竹只好住口,抚着玉镯,略微不好意思地道谢。

这俩人送的玉器看起来就不便宜,他有些慌呀。

旁边的尤成坤继续对着姜卫衍开口:“这合籍归合籍,有些事可别急着乱来!知道吗?”

“爷爷你说什么呀?”姜卫衍茫然。

“我说你小子,记得圆房必须要等到成亲后!”尤成坤瞪了他一眼。

季玉竹闻言,脸上霎时滚烫一片,垂着眼眸不敢插话。

姜卫衍喊冤:“爷爷,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自认为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你当爷爷没有年轻过吗?”尤成坤又瞪他一眼,“你那庄子这么小,住的开吗?近卫们是不是也跟着住进去啦?那你住哪?季哥儿住哪?”

闻言,季玉竹的头更是往下低了两分。

“咳咳,房子小,我们就暂且住着一间了——等等等等,他睡床我睡卧榻呢!!”见尤成坤的大掌作势要挥过来,姜卫衍急忙解释道。

尤允乐闻言也是皱眉,想了想:“要不,房子没盖好前,让季哥儿住这儿吧?”

尤成坤跟着点点头。

“不行!我夫郎当然得在我身边。”姜卫衍想也没想就拒绝,“再说,也就两天啊,大成他们已经在盖着棚屋了。就算今晚弄不好,明晚也能搞定了。反正房子没盖好前,我必定跟季哥儿分开住。”他信誓旦旦,生怕被俩人拆散他们夫夫。

既然他这么说了,尤成坤两人也不好再勉强。

“说到建房子,”姜卫衍接着开口,“我今儿来,还有个事想找你们帮忙的。”

“啥子事直说就是,大老爷们的,吞吞吐吐个什么劲!”尤成坤不耐道。

“我那院子马上就要建了,连砖石那边都打好招呼了。匠师方面,我这会还抓瞎呢。”姜卫衍摊手,“只能来找你们帮忙啦。”

尤允乐温和一笑:“这个无需担心,府里有匠师。一会你们回去的时候,就直接带走吧。”想了想,“再多带几个匠人,打井的、起灶的,还有最重要的木工雕工,都带去。反正他们在府里也是闲着。”

姜卫衍嘿嘿一笑,双手抱拳向着他一拜:“谢啦小叔。”

然后几人就新宅院的设计布局展开热切的讨论,季玉竹还从中知道一些注意要点跟风俗避讳。

用过午饭,又呆了一段时间,两人才带着十几名匠师匠人准备返回庄子。

为此,尤允乐特地准备了两辆车帮着送这些匠人。除此之外,还给他们打包了很多吃的用的,担心他们在庄子住着不方便采买。

让空手上门的季玉竹觉得尴尬极了。

“别想太多,爷爷小叔是疼惜我们呢。”姜卫衍摸摸他脑袋,“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待房子建好,你就多叫小叔他们过来住住,在给他做几顿好吃的。或是日常做些小食送过去。我想他们都会喜欢的。”

“嗯。”季玉竹点点头。

这么好的小叔,怎么就……

第28章

回到庄子,季玉竹惊艳地看着院墙外围的一间竹棚屋,下了马车就跑进去溜达。

棚屋是简单的四方样式,里面足有主人卧房两倍宽敞,地上还零散地扔着些木头,向毅成等人对着这些木头讨论着什么的样子,看到他走进来,都望了过来。

“你们在忙什么?要帮忙吗?”

“季哥儿回来啦!”陈庆望了望他身后,“老大呢?怎么你一个人?”

“今儿买了批下人,还带回来好多东西,他正带着他们往院子里搬东西呢。”耸了耸肩,季玉竹无奈,“我被赶出来玩儿了。”

“那走,咱们也去帮忙。”陈庆闻言,放下手上的木头。

几人呼啦啦又往外跑。

季玉竹无奈,只得又跟着往回走。

除了新买的一大车布匹、尤允乐给装的粮油果子,俩人想到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口人吃饭,还跑去买了一大车粮食调料碗碟杯等日用品。

光是租赁的骡车就足有四辆,每辆车塞满东西,新买来的下人,除了女人哥儿能在里面坐着,其余人等都只能坐在车辕上,连两人乘坐的骡车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东西太多,连尤府的匠人都把行李往边上一放开始搬东西。

陈庆等人见状,捋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季玉竹钻进人群,正想从马车里抽两匹布扛进去,被眼尖的张冲看到了。

“老爷,郎君又来了!”那嗓门大的,那叫一个声震四野。

季玉竹虎躯一震,在不远处姜卫衍的瞪视下,悻悻然放下手中布匹,嘴里还嘟囔着:“这布匹才几两重啊,至于嘛……”

旁边的方小安接过布匹,又从车里拉出一大捆,拢在一起抱着,转身就想走。

季玉竹手快一把拉住他:“安哥儿。”

方小安茫然地回望他。

季玉竹扫视一圈,发现两个绣娘加陈易也在搬运行列,不过都是搬布匹,那些重的不得了的,都交给了汉子们。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方小安手中的布匹扔下,拉着他跑进院子,交给彭叔么:“叔么,你给这孩子找点事干吧。”

彭叔么打量了一眼瘦弱的方小安,点点头:“嗯,放心,你去忙吧。”

季玉竹囧囧有神地走开,心里咆哮体:我特么有什么好忙的,倒是给我点事情做啊。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归置好,结了银钱打发走这几辆车,姜卫衍又带着众人到外面去打理棚屋——这屋子今晚就要用上呢,不然大伙就得露天席地睡外边了。

倒是记得把张冲、陈易、俩绣娘、安哥儿几个都扔给季玉竹。

季玉竹先紧着厨房的事情。

想到这么多人,姜卫衍就给他一个厨子。他挠挠头,果断决定今晚吃火锅。

幸而今天买东西的时候都买了几个炉子,原想着是烧水做饭都使得,没想到这么快要派上用场。

跟张冲详细描述了火锅要用到什么道具、食材、怎么吃,还当场拿出炉子碗碟示范了一把。

张冲恍然大悟,兴冲冲地跑去准备食材、锅底。

然后,就剩下几个哥儿娘子了。

季玉竹有些头疼地对着几人,感觉好多事情要做,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陈易想了想,轻声开口:“郎君,要不,我们先赶制一批被褥出来?”

边上的彭叔么想了想,也点点头。

虽然已经踏入五月,但京城这边早晚还是会有些凉。想来,陈易是想到在官府人丁市场度夜的感受了。

这么一算,原本厢房里的被褥、加上陈庆他们出门自带的被褥,也不够呢。

“对对。”季玉竹合掌,想想人数不禁咋舌,“叔么,我们还有备用的被褥吗?”

“还有两块。余下的都是厚被子,倒是可以先把芯子拆出来应急。”

“那就这么着了。争取在天黑前多弄几块薄被。”

几人应诺。

把柜子里的冬被全部拉出来,扯上针线,拉开剪刀,几人就开干。

连略通针线的季玉竹跟方小安也挥舞着剪刀咔擦咔擦地开始拆被子。

直到身前光线被挡住,季玉竹才抬起头。

“怎么不点灯?”姜卫衍皱着眉把他手上的针线挪到一边,扶着他站起来。

边上的彭叔么、郑芳、刘彩华忙站起来行礼,陈易方小安也忙跟着起来。

“一下忙晕头了,没注意到天色都暗了呢。”季玉竹揉揉眼睛。

姜卫衍点点他鼻子:“你啊~”对着几人挥挥手,“都歇歇,去用晚餐吧。要忙也不急于一时。”说着,率先拉着季玉竹出门。

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每个桌上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边上还摆满了各色肉片蔬菜菌菇,都是今日才采买回来的。

姜卫衍挑眉望向季玉竹:“这是你的主意吧?”

“嗯,这样省事,张冲只需要切切洗洗就成。不然他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季玉竹笑着回望他一眼,“而且大伙在咱家的第一顿,这样吃又体面又新鲜。”

那倒是。

跟着姜卫衍来到上首站定。

姜卫衍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双手端起杯子:“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开始建造我们的府邸,届时辛苦各位了。对住处有什么想法的,尽可去跟季哥儿提。”这是对着陈庆他们这帮近卫说的,语罢,就干了杯中茶。

季玉竹忙给他续茶。

姜卫衍转向尤府匠人们:“各位师傅也尽可放心,虽然我们姜府条件目前不是很好,但是每天也会是肉管够、饭管饱,有什么需求,也尽可跟彭伯彭熟么说道。待宅邸建好,姜某必有重酬谢。”干掉杯中茶。

手自觉往季哥儿边上移,待茶满又收回手。

对着底下新买来的奴仆:“今日你们入我姜府,以后恭谨顺良,安安分分,好好干活。只要有我们夫夫一口吃的,断不会忘了你们。该给的我们不会吝啬,不该给的我们也不会多事。”眼神一凝,杀气四溢,“若是有那等吃里扒外的小人,爷也不是没见过血,对这些人必是不会轻饶。”说完,再次一口干掉杯中茶水。

底下奴仆噤若寒蝉。

姜卫衍放下杯,望向季玉竹,示意他也说几句。

季玉竹为难地挠挠头:“那个,我们家百废待兴,一切都从零开始。这段时日要辛苦大家了。”握拳,“我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到时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说完望了望姜卫衍,见他含笑看着他点点头,才仰头喝了杯中茶。

陈庆等人哄笑,气氛莫名一松。

众人跟着轻笑,恭敬地给两人敬茶。

“都坐。今晚是大家到来的第一顿,都放开肚皮好好吃!接下来还要忙一段时间,可没这闲工夫整治这么多吃的。不懂怎么吃的就问问张冲去。”姜卫衍摆摆手,率先扶着季玉竹就坐。

待两人执筷开动,其余人等才开始好奇地跑到张冲那儿询问。

陈庆等人倒是过来他们这桌取经,待季玉竹讲解过后,才一溜回桌开吃。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欢声笑语。

姜卫衍给季玉竹涮了一筷子肉,夹到他碗里:“季哥儿,晚上你得自己睡了,我出去跟大成他们挤一挤。”

季玉竹接肉的手一顿:“好。”想了想,“易哥跟安哥儿住一间,芳姐华姐(绣娘郑芳、刘彩华)住一间,彭伯俩人照旧住一间,还有一间、唔,”季玉竹挠了挠头,“要不我住?让老爷住外面不太像话吧?”

“这样?”姜卫衍想了想人数,“那行,收拾了我来住吧。”给他捞了一筷子菌菇,“你乖乖睡正房。”

季玉竹暗乐。

就知道会这样。

要不是说自己去睡厢房,估计他会跑出去跟别人挤棚屋呢。

姜卫衍捏捏他鼻子:“满意了?”

拍开他的爪子,季玉竹捡着碗里的菜吃了一口。“我们的房子什么时候开始动工啊?”

“别急,先把这一大家子人的事情理顺了。这几天你先把草图画一画,”想了想,“在之前那个院子的基础上改。”

“可以照着那个盖?”季玉竹惊喜。

“当然,那也是我们俩讨论出来的,不是吗?”姜卫衍摸摸他的头。

季玉竹开心极了:“嗯,那我们就按照那个来改。今儿小叔他们提点了很多地方呢。”

“都随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问匠师。”

饭毕。下人们留下收拾。

陈庆等人带着匠人回去继续搭盖床铺,争取晚上大伙都能睡上木板床。

姜卫衍跟着季玉竹回房。

“宝贝,我昨天带回来的那册子呢?”

“什么册子?”季玉竹疑惑回头,回忆了一下,“你是说包裹得严严实实、扔在桌上那个布袋子?”

姜卫衍点点头。

“看你包裹得这么严实,我给你搁柜子里放着呢。”季玉竹走过去打开柜子,翻出那个方形布袋子。“这包的是什么呀?”

“咱么家的族谱。陛下赏赐的。”姜卫衍嘚瑟地回答。



季玉竹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出去!

惊魂未定地抱紧布袋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特么随便乱扔?拖到今儿才想起来问一问?”

姜卫衍尴尬地笑了笑:“昨天不是喝醉了嘛……今儿还急着去合籍……”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把布袋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就是一本硬封面的厚书册,嗯,比寻常书籍厚三四倍左右吧。

“也没啥特别啊。”季玉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就是封面多个印章而已。”

“本就没啥特别,重要的是御赐!御赐!”姜卫衍强调,“这说明旁人再也没法拿除族一事来参我。圣上这是摆明车马支持我离开侯府、立宗开族呢。”

“也就是说,你爹娘也没法辖制你?”

“对。”姜卫衍似是想到什么,有些阴狠地开口:“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姜卫衍不靠侯府能过得更好。他们再也别想左右我的人生!”

也不知道他曾经遭遇过什么。

季玉竹有些心疼。

想了想,他挪过去挨挨蹭蹭地碰碰姜卫衍:“那还不赶紧把咱们的名字写上去?”

姜卫衍回神,看着他有些担心地小眼神,勾唇一笑:“夫郎等不及了?”

季玉竹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趁机在他唇上偷得一吻,姜卫衍坏笑:“本老爷郎君的名字,可是得在成亲之日,在众人眼前写进去的。怎么,迫不及待想成亲了?”

不、不就是写几个字的功夫嘛,搞什么破习俗!

季玉竹涨红了脸推开他跑进内室,留下某人独自哈哈大笑。

第29章

第二天,姜卫衍一大早带着几名匠师出门去预订各种建房材料。

虽然图纸还需要改,但是姜卫衍想着反正是要往大了盖,材料就必须要提前预订好,不然,房子盖到一半材料跟不上就耽误事了。

陈庆等人则带着匠师跑去山里找适合做横梁的木材。

汉子们跟着匠人们做一些桌子凳子等——昨天吃火锅的桌凳,还是彭伯架着马车跑去山头那边的尤府庄子借的。

绣娘哥儿在院子里裁布制衣,边上桌子放着季玉竹昨晚跟姜卫衍商量后画出来的家徽草图——长枪跟毛笔交叉的盾牌形状,长枪代表姜卫衍,毛笔代表季玉竹,既意味着两人共组家庭,也表示姜家后人从文从武皆可。

季玉竹到处晃荡一圈,发现都没他啥事,就跑回房,拿出在清平县画好的草图细看。

虽说姜卫衍要根据这个草图来盖房子,但是现下用脑子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了。

原本的草图再怎么豪华也是两进好吗?原本他一个人住着倒是绰绰有余。

现在?

哼,也不看看多了多少人!

季玉竹撇撇嘴。

打量了一眼原本的豪华版二进小院,季玉竹头疼地扔到一边。

拉出新的一张白纸铺开,先描中轴线上的三进院子。

外院倒座房住负责跑腿传话守门的汉子下人。

接着是外书房、会客厅、理事厅,可以加设一个小茶房,日常煮开水什么的。

再往里设垂花门,进门左右是抄手游廊,然后才是正院,主卧、内书房、小花厅,两边耳房作库房,东西厢留着备用。咳咳,未来会有多出什么意外,谁知道呢?有备无患呗。

原图纸上设想的池塘假山等,则挪到正院后,加上花木凉亭等,直接做成园子。

园子外墙起一排罩房,下人里一家子的,就住在这儿,如方大志一家。哥儿们,也安排在此。

东跨院做三进,蒙馆设立在此,一进学堂,一进学童舍房和活动区。最后一进后罩房,绣娘及以后的女婢都可以住这里,院子连通小花园,还可以把针线房设在这里,对着园子缝缝补补什么的,护眼又舒心。

西跨院按照尤允乐的指点,与主宅隔着巷道,也建三进,两进住人,一进做演武场。姜卫衍的近卫以及家里余下的汉子下人也全部住进西跨院。

另还在西跨院单独隔了一个马厩出来,马匹跟骡车都集中在这块。

大致就这样了。

季玉竹轻呼了口气,搁下笔,拿镇纸压住草图两边。

也差不多该午饭了,怎么衍哥还没回来呢?

正想走到院外看看,迎面走来一人,正是姜卫衍。

“衍哥,几时回来的?还顺利吗?”季玉竹愉快地迎上去。

“嗯,没定数量,只是跟商家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备着五进宅子需要的材料。待图纸出来,再去跟他们详谈。”拍拍他脑袋,“正准备去叫你用膳呢,看书看晕头了?”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干正事呢。”然后才兴奋地跟他说:“我重新画了新宅院的草图,你来看看。”扯着他的手就往房间跑。

“看,这是我刚画好的。”挠挠头,“原本我们画的草图太小了,根本住不开,我就扩大了。”

姜卫衍弯下腰凝神细看。

季玉竹左右望望,俯身靠过去:“衍哥,要是盖这么大的房子,咱家银钱够吗?我这边还有几百两,过几天峰哥应该就会给我送银子了。加起来肯定上千两的,都给你。”眼神闪闪发光,“我们的房子要好好建。银钱不够我再去想法子赚。”

姜卫衍一顿,缓缓直起身。

“哦?”姜卫衍眯着眼,“夫郎,我们该算算账了。”

圈扶着他的腰,推着他往内室走:“把我之前交给你的匣子拿出来。”

“哪个?装户籍文书那个吗?”

“另一个!不是叫你收着吗?你光收不看?”姜卫衍语带危险。

“这几天忙叨叨的,哪儿有空看啊。”季玉竹很无辜,从柜子深处挖出一个比字新华典还厚的匣子,“呐!”

“钥匙呢?”姜卫衍伸手。

季玉竹挠挠头,转身跑到床榻,伸手从枕头里掏出一把钥匙。

姜卫衍黑线:“干嘛藏那里?”

“你不是说里面是咱家的全部家当吗?当然得防着些。”季玉竹理所当然。现代这么多小偷,各种招式防不胜防的。谁知道这时代小偷业务发达不发达?

虽然这匣子也不算重,看来感觉就没啥银两。

“虽然咱家还没建起来,”姜卫衍无奈,“但你夫君好歹也是堂堂从三品宣威将军,不说这是京城地界,光是你夫君的名头,哪有寻常小偷敢入室?”就算有,也断不会是为了偷银钱这类东西的。

哦!封建等级社会嘛!

季玉竹撇撇嘴,不再搭他话茬,径自把匣子打开——

!!

惊呆.jpg

满满一匣子的银票金元宝金叶子金珠。

光是金子,保守估计就有近一百两。

季玉竹忙扒开金子,把那厚厚一叠银票拿出来。

一百两,三十张!

五百两,十张!

一千两,十张!

卧槽,发了!

季玉竹两眼放光地看向姜卫衍:“衍哥,你是打劫了谁?”

“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就开玩笑的,你这钱哪里来的?”季玉竹摸着小心肝颤巍巍地问道。

“嗯,说来,这还是跟我被除族有关。”姜卫衍摸摸下巴,“侯府之前做了些对不起朝廷的事情,我透过宁郡王捅到陛下那里了。陛下不好明着派他人处置,就交给宁郡王,宁郡王也就顺便把我带上。当时收缴了比较多的银钱,”压低声音,“足足有国库的一小半。”然后恢复正常,“嗯,那个,你懂得~我也就稍微拿了点油水。”挤眉弄眼状。

季玉竹听说是抱着大腿得来的,稍微安心了些:“你贪一点就这么多?会不会……”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依然有些不放心。

“傻瓜,当然没有这么多。之前拿给尤峰去倒腾来着,不过半年就翻了一番有余,还有一部分跟着投到你那个脂膏配方啊,你给忘记啦?这些是留着建房子跟日常花用的。”姜卫衍捏了捏他的脸颊,“所以,别担心,你夫君养得起你呢。”

季玉竹这下安心了,抱着匣子不撒手:“天啊,谁特么说武将穷得吃土的!!啊啊啊啊啊~~好多钱啊啊~~~”这兑换成现代存款,几百万都打不住了吧!

姜卫衍黑线。摸摸下巴——他的小夫郎貌似是个小财迷?

看来以后要多赚钱才行。

在此之前——

姜卫衍接下腰上的钱袋子,伸到季玉竹面前晃了晃:“夫郎,为夫这两日买的东西太多了,没钱了。”

季玉竹眨眨眼,看着那个灰蓝色显得有些旧的钱袋子,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没钱了?”

“对啊,咱家不是夫郎你管着银钱吗?我要求要支取银子,咱家盖房子需要继续采买东西呢。”

季玉竹无语。

接过他的钱袋子,翻出来看了看,里面就剩下十几两碎银子。他忍痛从匣子里揭了一张百两银票,叠吧叠吧塞进钱袋子里。

“……夫郎,下午第一批青砖过来,就得付一百两了。”

“……一百两的青砖能盖几进院子?”

姜卫衍想了想刚看到的图纸:“大概,勉强够整个宅院的外墙?”

“这么贵?!”季玉竹心疼地捂着胸口,“院子建成,那不是光青砖都能用去一千两?”

姜卫衍扶额:“夫郎诶,这盖房子最贵的不就是青砖、横梁、木材、家具,几大样而已吗?”想了想,“哦,什么古董陈设的,估计咱家摆不起了。”

季玉竹一挥手:“古董是什么,能吃还是能用?这么华而不实的东西,咱不要!”继而痛心疾首,“盖完房子,这银钱不得少掉一半以上?”

“我们建的房子大嘛。”姜卫衍耸耸肩。

“要不,我们把房子改小一些?”季玉竹期待地看着他。

姜卫衍直接给他一个爆栗:“瞎想什么呢!”

季玉竹捂着额头:“开个玩笑嘛~”

姜卫衍拿开他的手,换指为掌,轻轻揉了揉他额头:“那夫郎可以给为夫支点银钱了吗?”

季玉竹只好忍痛又数了四张百两银票塞进他钱袋,完了手掌一翻,掌心向上对着他:“账册呢?”

姜卫衍莫名其妙:“什么账册?”

“家里账册啊,拿钱了我给记一下,省得糊里糊涂就给忘了。对了,你记着买东西花掉的银钱,晚上告诉我,我一起登记下来。”

姜卫衍尴尬地笑看着他。

季玉竹疑惑回望。

!?

“不是吧?你连账册都没有?”

姜卫衍左顾右望:“那啥,我刚被除族就被派出去办事,这不刚安顿下来嘛。”

“扯!你在清平县的花销呢?都没记账吗?这都几个月了?”季玉竹简直要咆哮了。

姜卫衍伸手在他脑后一按,在他唇上轻点一下,顺手把他手上的钱袋子抢过来,抬头转身立马往外跑:“以后家里的银钱都交给你,账册自然是你来弄了。”话音刚落下,人已经不见踪影。

季玉竹气得跳脚。

第30章

下午,外面太阳正是热的时候,俩人带着匠师躲在屋里研究房屋图纸。在院外跟着匠人刨木材的方大志跑过来,有些不自在的站在门边上:“老爷,外头来了个自称是什么、什么侯府的人找您。”

姜卫衍闻言放下手中的图纸,见季玉竹担忧地望着他,拍拍他的脑袋:“无事,我去看看。”

“我也去。”

姜卫衍挑眉,扫了眼旁边低头不说话的匠师们,捏了捏他的掌心:“那走吧。”

两人相偕出院。

院外竹棚旁边,新搭了个四面透风的简易棚子,匠人们躲在里面遮阳干活。

曾福许文山两人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大锅的绿豆糖水放到桌上,正把大碗一一摆开,每碗盛上两大勺,等晾凉了大伙可以甜甜嘴。

一名中年模样的汉子牵着马站在棚子不远处,皱着眉满眼嫌弃地扫视着这环境。

姜卫衍走前几步,淡淡开口:“李叔。”

那汉子,也即济宁候外门二管事李禄回头,扫了一眼落后几步的季玉竹,脸上堆起笑容:“大少爷,侯爷叫你明日回府一趟。”

连个礼都不带行的?

季玉竹皱眉。

“哦?父亲找我何事?”姜卫衍似无所觉,依然表情淡淡。

“小的倒是不知,大少爷明日回府不就知道了吗?”李禄一丝敷衍都不带地回话。

姜卫衍轻笑:“那就明日再说。”

李禄闻言强调道:“大少爷,侯爷强调了你明日务必回去一趟的。”

“明日指不定我有什么事呢?”手臂往外一挥,“李叔也看到了,我这儿还乱糟糟的,哪里走得开?”

“大少爷,你要是不回去,小的可要受责罚的。小的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别让小的难做啊。”李禄顿时有些着急。

“宅门简陋,就不招待李叔了,请回吧。”姜卫衍径自转身,示意季玉竹跟着往回走。

“大少爷,你明日若是不回去,小心再被参个不敬尊长!”李禄急了。

姜卫衍摆摆手,不再搭理他。

李禄悻悻然地住口,看着两人步入院门不见踪影,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压着嗓音骂道:“呸,个小杂种,要是不回去看侯爷怎么收拾你。”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姜卫衍地盘,忙心虚地左右望望,确认没人听到才赶紧爬上马背,打马离开。

“你明日不回去可以吗?”季玉竹有些担忧。

“回,当然要回。不过是恶心一下这刁奴罢了。”姜卫衍勾唇坏笑,“我还要回去看看他们耍什么把式呢。”

看他没有什么不愉快,季玉竹才松了口气。

摸摸下巴,姜卫衍想到什么:“嗯……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出发,先把你送去将军府。”

季玉竹奇了:“怎么要去将军府?我们不是昨日才去过吗?”

“你去找小叔,让他给你介绍相熟的铺子订做家具,顺便让小叔带你逛逛京城。”

“……”总觉得在他话语里后半句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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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把季玉竹送去将军府,姜卫衍就优哉游哉地来到济宁侯府。

被下人引到花厅,姜卫衍等得快要睡着了,那厢济宁候姜振远、夫人徐慧依才姗姗来迟。

姜卫衍懒洋洋地站起来,施礼:“父亲,母亲。”

“哼!”与姜卫衍有几分相似的姜振远冷哼一声,挥退下人,径自在首座坐下。

徐慧依端庄地笑了笑,稳稳当当地受了他一礼,才温和地道:“阿衍无需多礼。”打量了他几眼,“瞧着阿衍倒是清减了些,这段时日可是苦了你了。”抹了抹眼角。

姜卫衍心里翻了个白眼。

骆潜那家伙还说他胖了呢。

“过来。管他作甚!”姜振远轻喝。

徐慧依依言往他边上走,边柔声劝道:“阿衍也是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外,怎地不多关心关心他呢?”

“慈母多败儿!你就是纵得他太过了!这么一个忤逆子,你管他作甚!”姜振远恨铁不成钢。

姜卫衍懒得听他们演严父慈母的剧本,拱拱手:“不知父亲唤我过来有何事?”

闻言,徐慧依烟眉轻拢,柔美的姿颜完全不似近四十岁的人,对着他欲言又止。

姜振远倒是不作态,直接开问:“我问你,你最近去哪儿了?家里发生这么多事你也不知道的吗?”

姜卫衍一脸淡定:“不知父亲从何说起?”

“那你说说你最近哪里去了?怎么家里都找不到你的行踪?”姜振远压着性子。

“无可奉告。”

“你这是什么态度?”姜振远一拍茶几:“你难道被除族还不够,还想被参本子吗?”

“我为陛下办事分忧,何来不对?哪个敢参?”姜卫衍很是淡然,继而嘲讽道,“况且,也不是没被参过,当时府里不也没说什么吗?要不是托宁郡王的福……”

言下之意,在座三人皆知道。

“除族只是无奈之举,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倒是累了你。”姜振远有些羞愧,想起因由,又觉得恼火:“孽子!你还有脸说?谁让你做出那等子事情。”

徐慧依见两人迟迟不进入正题,还打算翻起旧账,忙打断他的话,一脸泫然欲泣地对姜卫衍开口:“阿衍,你父亲并不是生你气呢,他只是太过担忧你舅舅家……他现在还被关在刑部大牢里……阿衍,你、你跟宁郡王向来交好,能不能去向宁郡王求求情、拉你舅舅一把?”

“笑话了。朝廷决策,岂是区区一个宁郡王能左右的?”姜卫衍挑眉,“再说,你们不是跟越郡王很熟吗?这些年也给他送了不少银子,怎么不找他帮忙呢?”

闻言,徐慧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不再开口,只抓着手帕低头装作拭泪,并小声啜泣。

姜振远见状心疼了,转头就对着姜卫衍呵斥:“你还有脸说银子!你之前把家里挖银矿的事情给捅上去,不光没了大笔银钱,陛下还借着由头罚了我一年俸禄,外加闭门禁足半年。甚至、甚至还让王爷对我们产生间隙,你倒好,拍拍屁股就不知道跑哪儿撒野去了。”

“怎么,这会儿不说越郡王对侯府信任有加了?”姜卫衍嗤笑,“私自开开矿,还是银矿,只是罚俸禁闭,您还不满足?真想让全府上下陪你一起被砍头?”

“孽子!”姜振远气急,起身撩起袍角就打算给他一脚。

旁边的徐慧依连忙扯住他:“夫君不可!”转头对着姜卫衍哀求,“阿衍,母亲向来待你不薄,你就当给母亲一个面子,帮帮你舅舅吧!”

姜振远被拉着,这会也强压怒气:“往日你母亲舅舅待你都不错,今日不过让你去说几句好话,怎地都做不到?”

确实是不错,各种女人银子往他身上砸。从他十四五岁开始就不停地往他房里塞各种各样的女支子、姬女,带他喝酒逛青楼赌场,教他斗鸡斗犬……

要不是尤府一直看着他,估计他早就不知道歪到什么地方去了。

姜卫衍嗤之以鼻,表面也跟着作出一副好儿子的样子道:“母亲,不是我不想帮你。”装作为难地想了想,“其实这事,宁郡王私下里早跟我说了,叫我不要插手呢。”

闻言,姜振远徐慧依面面相觑。

姜振远蹙眉:“宁郡王知道智渊是因何事被关的?”

“应是知道。”

姜振远凝神深思,转身看向徐慧依:“夫人,智渊究竟是去做什么事情?怎么突然就被押解进京、连徐府都被封了不许进出?”

徐慧依有些慌张:“妾身不知,只听他说是给越郡王办差的。”

姜振远不傻:“那越郡王缘何对我们避而不见?”

“妾身、妾身……难道不是因为那矿银的事情吗?”徐慧依宽袖里的手掐紧帕子,强自淡定,转身对着姜卫衍哀声哭诉,“阿衍,母亲只是想让你说说情,你就算不想帮忙,也没必要拐弯抹角地扯出宁郡王呀。”

“反正这忙我是帮不上了。”姜卫衍耸耸肩。

姜振远摆摆手:“既然如此,这事暂且放放。”若是这孽子所言不虚,那徐智渊所涉事情不小,可别把侯府拖下水。侯府目前还自身难保呢。

徐慧依闻言暗恨,知道姜振远这是心中有了取舍,不愿意踏她弟弟这浑水了。

“说说,你最近哪里去了?怎地这么久都不回来?”姜振远冷静下来,倒是开始慈父了,“还跑去京郊买地,要不是下人采买遇上你,府里还完全不知道。”

姜卫衍也耐心地跟他打起太极:“没钱啊,买不起京城的房子,只好去京郊盖房子,当个农家户了。”装装穷,说不定能从侯府里掏出点银子给季哥儿花用?

“胡扯,堂堂侯府长子,从三品的宣威将军,怎么如此自降身份?”姜振远痛心疾首,“若不是你出卖家族,何苦落到如此境地?”

“我为朝廷、为陛下办事,何来地出卖之说?若是循规蹈矩,何至于遭此际遇?况且府里只是挨些训斥银子,此事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可是被除族……”姜卫衍冷笑一声,不再往下说。

姜振远叹了口气:“不是父亲狠心。当时那状况,不处置了你,越郡王往后还不知会如何对待府里呢。”

“难道越郡王比陛下还重要吗?为了越郡王,竟敢贪那等银子。”

姜振远忙看看四周,确认花厅四面门窗敞开,并无他人在附近,才连忙呵斥:“这话能胡乱说的吗?”继而放低声音,“陛下病体沉疴,眼看……前面两位郡王,一位身体有疾,一位出身低贱。纵观上下,越郡王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难道不该紧紧抓着吗?跟着越郡王,说不准侯府爵位还能再进一步。”怒瞪他一眼,“结果被你这孽子横插一杠,毁了越郡王大事,不处置你,如何平息他的怒火?”

“私自开矿是死罪,难道父亲不知道吗?”

“待越郡王成就大业,自然就不算私自开矿了。”

“您看,我把这事捅上去了,家里也没伤筋动骨,不比日日担惊受怕好?”

“放屁。如今越郡王待我们已大不如往日了。”姜振远痛心疾首,“大好前程、荣华富贵,就这么被你搞没了。区区除族不过是小惩大诫。难道除族了你父亲就不是你父亲了吗?”

第31章

“父亲这样说,儿子真是不胜感激。还得感谢母亲拦着父亲让我免受杖责。想来当时也是太混乱,母亲忘了给我些银钱防身,直接让我净身出户了。”姜卫衍笑了,“母亲向来宽厚,应是给我备了银钱地契什么的,好让我不至于饿死在外头?”

徐慧依脸上一僵。

姜振远有些愧疚:“当时也是气急。”朝徐慧依挥挥手,“一会给他支多些银子,省得在外不就手。”转过来和颜悦色地接着说:“刚除族,也不好马上把你叫回来。这样,反正你也老大不小该成亲了。为父看好刑部尚书的小女儿,你要是应下来,我就去劝说族老们,给你回族,如何?”待把刑部尚书拉拢过来,越郡王必定如虎添翼。

意思是不按照他意思成亲就不能回族?笑话!

“我不喜欢娘子母亲不是最清楚吗?”姜卫衍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慧依一眼,“怎么,刑部尚书敢把女儿嫁给我?”

当年不过不接受她弄过来的各种女支女、姬女、戏子等等,倒是显得他不近女色,后来更是传出他不能人道的消息,导致正儿八经的人家一听是跟他结亲,都不了了之。

当然,他对姜振远夫妇给他安排的亲事也不可能同意。

何况是张晴钰那不甘寂寞的女表子。

更何况现在他有季哥儿了。

“嘿,那张尚书的小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你,私底下指明就要嫁你来着。”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你真是……?我可是跟张尚书打了包票,你那方面绝对没问题的。”

“这就无需父亲担心了。这亲事,我不会同意的。”姜卫衍直接拒绝。

“为什么不同意?张家小女儿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儿,还琴棋书画皆通,又文采过人,哪里不如你意了?”

姜卫衍挑眉:“父亲对此女评价如此之高,何不收为己用?”

姜振远涨红了脸:“放肆!”

旁边的徐慧依双手扭了扭帕子,眼神犹如猝了毒般瞪了姜卫衍一眼,待姜卫衍望过来,又恢复担忧而关切地神情。

“反正我不同意这亲事,谁愿意娶谁娶去吧。”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振远,“我不答应亲事,一会还能拿到银子吗?”

“哼!既然你翅膀都长硬了不需要听父母亲的话,你还需要什么银子?”

姜卫衍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儿子先告退了。”

“滚,住你那破草屋棚子去,我看你没了侯府的庇佑、没了荣华富贵,能撑到什么时候!”姜振远冷笑。

“等等,”,见姜卫衍转身就要离去,徐慧依忙叫住他,转头柔声劝着姜振远,“夫君,阿衍久未归家,还是让他去看看苏姨娘吧。”

“还是你有心。”继而怒瞪姜卫衍一眼,“你看,你母亲尚且记得你姨娘,你回来一趟怎么不说见见她就走?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夫君,别生气了,阿衍不过是年轻气盛,很多事情不如你看得透呢。”徐慧依轻抚他胸口给他顺气,“让苏姨娘劝劝他,指不定就能想过来了。”

姜振远想想也是,摆摆手,让姜卫衍赶紧滚。

姜卫衍也懒得看他们,既然能看苏姨娘,去看看也好,遂转身出了花厅就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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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苏姨娘院子里,姜卫衍等在廊下,传话的下人进屋不久,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衍!”苏姨娘,也就是姜卫衍的生母苏芸一把掀开帘子,惊喜地看着廊下的姜卫衍。

姜卫衍回身:“姨娘。”

“阿衍。”苏芸瞬间泪眼婆娑,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我苦命的阿衍……呜呜呜……”

姜卫衍扶着她,从她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帕子,细心地给她擦擦眼泪:“姨娘,我好着呢,你看我还胖了几斤。”

苏芸笑着拍了他一下,慢慢止住哭声,待缓过来才柔声轻问:“阿衍,你现在哪里落脚?住的可好?银钱够用否?饭菜合口吗?下人可还贴心?呜呜呜……”问着问着,自己又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姜卫衍无奈:“姨娘,我好着呢。银钱够,饭菜也合口,现在住在京郊的一个小农庄里,准备盖个大房子,到时接你过去一起住。”

闻言,苏芸更是难过:“竟然是住在农庄?呜呜呜……你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罪啊……”

“这不就是在盖大房子大院子了嘛。姨娘到时可愿意跟我一起住?”

苏芸迟疑了一瞬:“你父亲也一起吗?”

他就知道!姜卫衍叹了口气:“姨娘,父亲是侯爷,他只会住在侯府。”

“那、那我怎么能去呢?我、我是你父亲的人,自然得跟着他。”苏芸有些呐呐。

姜卫衍望了望垂首站在一边的侍女,扶着苏芸往外走:“姨娘,没关系的,偶尔去我那边住住也行的。”见那侍女亦步亦趋地跟过来,挥了挥手手,“下去吧,我带姨娘到园子里走走。”

那侍女闻言,飞快地抬头看了苏芸一眼,可惜苏芸现在全身心注意力都在姜卫衍身上,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眼神,侍女只好不甘不愿地停脚。

“偶尔也不好吧?万一你父亲刚好要找我呢?”苏芸犹豫地道。

姜卫衍扶着她往前走:“姨娘,如今父亲多久才会找您一次?”

苏芸羞红了脸:“怎、怎地问这等问题?”

姜卫衍黑线:“姨娘,您想多了,我就是问您,您上一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

苏芸呐呐:“就、就你除族那天。”又急忙辩解,“定是恼了我。都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让你做了错事。”

“姨娘,这跟您并没有关系,您无需自责。”姜卫衍轻声安抚她,想了想,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姨娘,您觉得父亲母亲待您如何?”

苏芸微微一笑:“很好啊,侯爷疼惜我,姐姐也照顾我。”转而开始劝他,“你看侯爷跟姐姐为了你废了多少心思,你就当体恤他们吧,别太倔了。一个人在外生活多艰辛啊,想想姨娘就心疼得不行。”说着,眼底又开始浮现泪光。

姜卫衍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不早就知道姨娘性子了吗?上辈子都没能劝得动她,这辈子就让她安安稳稳的吧。

反正只要他站得稳稳的,那姜振远就不会轻慢她,那蛇蝎心肠的徐慧依就不敢对她下手。以她这种天真烂漫的性子,徐慧依还是不太放在眼里的。

“阿衍,你也别怪姨娘啰嗦。你一个人在外,就算不愁住的。没个人照顾总是不行。”苏芸温声细语,“我听姐姐说,刑部尚书要把小女儿嫁给你?刑部尚书呢,听起来就很厉害。还听说他女儿琴棋书画都精通。虽然阿衍你喜欢舞刀弄枪的,可是娶妻,还会得娶这种小家碧玉型的,以后才能照顾好你、照顾好孩子啊。”

姜卫衍撇撇嘴。就知道徐慧依那老太婆没安好心,竟然让他见姨娘。原来在这等着呢。

“姨娘,我不喜欢娘子呢。我想娶个哥儿。”姜卫衍也不跟她争辩,直接给她换个选择。

“咦?你喜欢哥儿啊。”苏芸有些苦恼,“可是哥儿生孩子较为艰难,我还想早日抱抱阿衍的孩子呢。要不你去偷偷看看张小娘子?听说长得可漂亮了,说不定你一看就喜欢呢。”

“姨娘,我不喜欢张家娘子,不管她有多漂亮多有才华。要是娶了她,我不喜欢的话,孩子估计也是没有的。再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些远呢。”姜卫衍无奈。

“……罢了罢了,你喜欢最重要。”苏芸叹了口气。

“嗯,还是姨娘疼我。”

苏芸疼爱地看着他,柔声道:“那当然,你可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不疼你疼哪个啊。”继而好奇地询问,“那阿衍你有喜欢的哥儿吗?待哪天要是有了喜欢的哥儿,记得带来给姨娘看看。”

“好。”姜卫衍点点头,没说有还是没有。

他不说,不是防着姨娘,是防着后面虎视眈眈的人。

季哥儿的事情,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省得给他招惹麻烦。

陪苏芸逛了一会园子,再回到她院子里坐了坐,姜卫衍就离开了。

中途,苏芸的侍女有一小会不在。

苏芸后来出去了一趟,姜卫衍以为她去更衣,就没在意。

待准备离开了,她一个人跑进内室倒腾了一会,走出来就往他怀里塞了几张银票,把他吓得不行,还以为这姨娘也是重生过来的。

然而——

苏芸悄悄对他说:“阿衍,这是给你的。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饭休息,别让姨娘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继而羞愧,“都是姨娘不好,姨娘这么多年,也没存上多少体己钱,原本只能给你一百多两,幸而姐姐刚刚派人送来银子帮补呢,姐姐真是好,你以后也要多孝顺她。”

……

好吧,姨娘还是那个姨娘。

第32章

忙忙碌碌间,眨眼就过去了六个月。

东西跨院虽然还在建,不过三进的正院已经正式完工并通风晾过,就差一些花木点缀了。

他们两个连带下人们昨天忙乎了一天,就把东西归置好,正式搬进新家。

张冲几人住前院倒座房,绣娘及方大志一家住后罩房,陈庆他们倒没住进来,直接搬进了原来他们住的农家院子里。

倒是季玉竹跟姜卫衍俩人就住宿问题闹了小别扭。

季玉竹不愿意住正院主卧,姜卫衍不舍得季玉竹住厢房。季玉竹嘴皮子都磨破了,才让姜卫衍勉强同意——怎么磨破请自行意会。

这些暂且不提。

一大早季玉竹就跑到厨房跟张冲捣鼓菜色。

今天是他们正式迁入新宅院的日子,姜卫衍邀请了尤府一家跟宁郡王一家过来吃饭呢。

这半年来,季玉竹也对骆潜一家熟悉了起来。

嗯,包括那个郡王君岑奕。

想到岑奕,季玉竹就乐。

哎,性格这么可爱的人可真是少见。

还有尤小叔,这几个月,小叔没少为他们操心,不仅仅在住宅方面的,还包括提点他们各种人情世故。

他不止一次跟姜卫衍感慨,这么好的小叔,怎么就蹉跎至今呢。

点了点材料,就跟张冲开始准备起来。

热菜有红烧羊肉炖萝卜、酱香芋夹、糖醋排骨、酿香菇、杂菌猪杂煲,再来一个时蔬。

凉菜有酱油鸡、皮蛋豆腐、卤味拼盘、拍黄瓜。

汤品就做莲藕龙骨汤。

想到骆潜家有个小朋友,还准备了甜点奶香紫薯泥。

这厢刚把材料准备得差不多,姜卫衍就叫人来喊他到小花厅。

季玉竹解下围裙,跟张冲确认一遍材料跟菜单无误后,才顺手装了盘昨天刚做好的猪肉脯,端着就往花厅走。

老远就听到尤成坤的笑声。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诶?” 季玉竹转过回廊刚走进花厅,就看到一个扎着小童髻的五六岁小孩正贴在尤允乐身上撒娇。

姜卫衍接过他手上的盘子放到桌上:“就是给爷爷报了些你昨天提到的菜单。”指了指小童,“这是尤峰侄子,大名尤瑾旭,你叫他小旭就好了。来,小旭,叫叔么。”

小旭一点也不怕生地睁着大眼睛看向季玉竹:“叔么好!”

这声叔么让季玉竹有些囧——谁让他身为哥儿呢。

“小旭乖,来,叔么请你吃肉脯。”捻起一块肉脯递过去。

“谢谢叔么。”小旭接过肉脯,啊呜一声咬了一口,“好香好好吃。”转头举起手中的肉脯递给尤成坤,“爷爷,你也尝尝。”

尤成坤摆摆手:“小旭吃,爷爷自己拿去。”好奇地跟着捻起一块就咬,眼睛一亮,接连再咬了两大口。

“好吃!”咽下一口肉脯,尤成坤向着季玉竹竖起大拇指。

尤峰、尤允乐闻言,也跟着伸手,尝过一口后纷纷点头。

“那当然,这是我家季哥儿的独门手艺。复杂着呢,平时轻易都不做的。”姜卫衍满脸骄傲。

迎来众人鄙视的眼神。

说笑间,骆潜一家也到了。

这次岑奕带上他们家小骆昊过来了。

同样是五六岁的年纪,骆昊倒是显得安静沉稳些。

不过被小旭拿肉脯一勾搭,俩小孩很快就玩到一块儿了。

众人相互招呼过,就开席了。

虽然已经入冬外头有些冷,但是花厅的屏门关了几扇挡住风口,再加上挂着的浅色帷帐,点着炉子,在这用餐也是不错的。

菜也不错。

除了尤成坤对所有肉菜都好评,连骆潜两口子都对酱香芋夹、卤味拼盘等点赞。

这还没下桌,尤峰就开始计划着要跟季哥儿拿卤料配方去开店了。

“季哥儿,你们成亲的日子定了吗?”岑奕看了看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小声问道。

季玉竹羞赧地笑笑:“定了,冬月十二。”

岑奕讶异:“那不是就剩二十来天了?来得及吗?”

旁边的尤允乐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嘴:“来得及,大姜可是早几个月前就托我采买好各种东西了。届时只需提前买些糕点瓜果就行了。”

“这么急?”岑奕眨眨眼。

季玉竹脸上一红。

可不是急的嘛。

之前忙着建房子倒还好。

这几天略微闲下来了,姜卫衍反倒不敢太过靠近他。

无他,太容易擦枪走火了。

虽说俩人除了最后一步,啥都尝试了……咳咳……

对姜卫衍而言,却更是煎熬了。

这不就火急火燎地急着早日成亲嘛。

这厢房子还没好,就急巴巴托尤小叔采买好婚礼需要的东西,还早早就送信回去清平县,邀请顾先生及季大伯一家上京。

算算时间,他们这个月底就能到了。

不过岑奕不知道他们早早就准备好啊,看着他爆红的脸,皱眉反省:“我又说错话了吗?”

偷听到他们说话的尤成坤大乐:“哈哈哈哈,没有没有,就是太急了。”朝着姜卫衍挤眉弄眼。

其余人等顿时意味深长地跟着笑了。

“好了好了,季哥儿脸皮薄。”姜卫衍扫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季哥儿,然后急匆匆看向一边,“不是说菜好吃的吗?这么多好吃的都塞不住你们的嘴巴。”

岑奕这才恍惚:“是害羞了呀。”

季玉竹给他夹了一筷子芋夹,红着脸咬牙道:“吃你的吧,废话忒多。”这会就不觉得岑奕直率的性格可爱了。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尤允乐忍住笑意关心地问道:“季哥儿没有娘家在这边,到时从哪里出门子?”

姜卫衍放下筷子:“我跟季哥儿商量了,是打算借你们的庄子,届时季哥儿的家里人跟恩师到来,就在那边送他,不知道方便否?”

尤允乐点点头:“旁边的庄子吗?当然可以。”继而有些担心,“会不会过于寒酸了?要不在咱府里出门吧?爷爷也不会介意的,是吧?”转向尤成坤询问道。

尤成坤摆摆手:“不介意不介意,乐意之极呢。热热闹闹的,多好!”

姜卫衍见状,笑了笑,也转向尤成坤:“爷爷,之前我跟您提的事,您考虑得怎样?”

尤成坤想了想,收起笑容:“前几日你说的那事?你确定?”

姜卫衍点点头:“只要小叔愿意。”

尤允乐诧异:“什么事?怎么好端端搭上我了?”

季玉竹等人也感到莫名。

“允乐,你——”

“慢着,爷爷,”姜卫衍叫停尤成坤,“私下再提吧,让小叔好好考虑。”

尤成坤扫视在座一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小插曲就这样过去。

季玉竹偷偷询问姜卫衍,都没得到答案,结果他好奇归好奇,反倒还安抚起尤允乐:“小叔别担心,看衍哥这不紧不慢的,铁定不是坏事。”还不停给他夹菜,怕他顾着胡思乱想没吃好。

惹得尤成坤不停打量他们俩。

饭后,众人移步正堂开始闲聊,俩小孩在院子里打闹。

尤成坤一脸凝重地把尤允乐叫到廊下问话,后者脸上似惊似喜,犹豫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俩人相携进屋,尤成坤含笑对着姜卫衍点点头。

尤允乐则有些激动。

“这是打什么哑谜呢?”季玉竹更好奇了。

姜卫衍拍拍他的脑袋:“季哥儿,你喜欢小叔吗?”

季玉竹莫名其妙:“当然啊。”这么好的小叔,谁不喜欢啊。

“你愿意要小叔当你的阿爹吗?”

他阿父阿爹的半年守丧礼都过去了,哪里来的阿爹?

望了望几人,只见姜卫衍一脸鼓励,尤成坤尤允乐则期待地看着他,尤其是小叔。

倒是骆潜等人含笑观望,尤峰则满脸诧异,想来之前也毫不知情。

季玉竹眨眨眼,突然了悟,呐呐道:“我不过一介老百姓,哪儿高攀得起。”

尤允乐顿时一脸失望。

姜卫衍无语,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子:“想什么呢,大家可没嫌弃你出身。你就想想,你愿不愿意以后好吃好喝好玩、头一份子的都先给小叔?”

“小叔对我们那么好,你有啥东西不舍得给他还是怎么滴?”季玉竹瞪了他一眼。

“咱家不是你在管账嘛,当然要问过你。”姜卫衍挑眉,“那你的意思,未来也是愿意照顾、奉养小叔吗?”

季玉竹有些踌躇:“当然是愿意的,可是……”总觉得有攀亲的嫌疑。

“你只说愿不愿意有个小叔这样的阿爹?”

“……愿意的。”季玉竹想了想,咬牙答道。

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他相信尤家、包括尤允乐都不会这样想他的。

果然,他话音刚落,尤成坤就连声说好。

尤允乐更是激动不已。

姜卫衍倒了杯茶递给他:“去吧。”

季玉竹接过杯子,有些迟疑地望向众人,没看到想象中的嫌弃和反对,只有善意地微笑。

他抿了抿唇,走近尤允乐,跪下:“小叔,我、我这个人又懒又没大志,话多,还贪吃……”想了想,有些羞愧,“还没什么优点,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举了举手上的杯子。

尤允乐又好笑又激动,连连点头:“不嫌弃不嫌弃。”接过杯子就一饮而尽。

季玉竹顿时放下心来,止不住咧嘴笑,嘴里还不忘脆生生地喊道:“阿爹!”真好,他又有阿爹了。

“诶!”尤允乐眼底浮上泪花,喜不自禁,扶着他站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姜卫衍再次递过来一杯茶,示意般看向尤成坤。

尤成坤含笑抚须。

季玉竹忙接过茶走到尤成坤面前跪下:“爷爷喝茶。”

“好好好。”尤成坤连说三声好,接过杯子一口干掉。

尤峰笑着打趣:“这下好了,现在季哥儿的靠山厉害了。”戏谑地望了姜卫衍一眼,“大姜以后可不敢随意欺负季哥儿了。”

姜卫衍上下扫视他一圈:“别人不敢说,对付你这个舅哥,还是绰绰有余的。”

尤峰大怒,一把扑上去。

没管这俩幼稚鬼,骆潜夫夫走上前给尤成坤道喜。

尤允乐拉着季玉竹到边上说起体己话。

顿时,屋里一片暖融融。

第33章:(倒v结束章节)

既然认了干亲,原本借尤府庄子给季玉竹出门的打算就作罢。

虽说尤允乐不过三十出头,但早年身体损伤,大夫早就给他下了断定。

原本他以为此生都会无子、孑然一身终老。突然多了个儿子,就算不是亲生的,尤允乐的欢喜也是一点不少。

往日不过是给他们建议、明里暗里地帮着他们筹备婚事。

这会儿身份一变,他直接包袱款款住进刚建好的姜府,全盘接手各种亲事筹备工作,还严密盯着姜卫衍,谨防他在最后这些日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压得姜卫衍叫苦不已。

原本吃不了肉好歹还有些肉汤,这下连肉味都要闻不着了。

好不容易逮到小叔入城去采买东西,姜卫衍把季玉竹抓进房,按在榻上连亲带摸地折腾了好久,才放开他。

季玉竹喘着气,手忙脚乱地扯起被半褪下的衣衫,低声斥道:“好好地发什么疯呢,我还在理账呢。”

姜卫衍耍赖般压在他身上:“账册重要还是夫君重要?都好几天没亲热了,想憋死我啊。”

“你、你……”季玉竹感受到贴到腰下的滚烫热意,涨红了脸,“不都憋了这么久嘛,也不差这几天啊。”

“那不一样,原本还能解解馋,这几天真是……”姜卫衍一脸扼腕,“我不应该这么早跟小叔提的。”

季玉竹黑线,推了推他:“你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姜卫衍再次凑过来,轻笑道:“想着夫郎你呀……”话音渐小,直没入唇舌间。

正是情热,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

“老爷,郎君,外边来了几辆济宁侯府的马车,”门外的方小安顿了顿,“好像是济宁侯过来了。”

姜卫衍一顿,松开季玉竹,贴着他耳根叹了口气:“唉,好不容易……”

季玉竹还沉浸其中、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有些红肿的嘴唇不舍地蹭着他的脸。

惹得姜卫衍按着他在他脖子上狠狠吸了几口,才咬牙起身,低声咒骂了几句,扶着季玉竹站起来。

“不能继续了,济宁侯府来人了。”姜卫衍苦笑。

季玉竹红着脸深吸几口气:“要我一起去见见吗?”

“嗯,一起。正好他们过来,顺道就给他们派帖子了。”姜卫衍顿了顿,“要是他们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还能比我大伯他们说得难听?”季玉竹笑了。

“不一样。你大伯说得再难听也不会……反正你就当听他们在放屁就行。”扶着他走向屏风后的浴间。

“干嘛?我们还不出去吗?”季玉竹疑惑。

姜卫衍扯了块布巾扔进水盆,舀了勺凉水放进去,再把湿透的布巾捞起来拧干,递给他:“擦擦脸,你这样我可不敢放你出去。”

季玉竹一把扯过布巾,羞恼道:“我怎样了,我又不缺鼻子少眼睛的。”

姜卫衍坏笑:“确实没缺鼻子少眼睛,只是一副被……的样子而已。”

“……”季玉竹脸上滚烫,不想搭理这流氓,把布巾摊开按到脸上,连擦两把,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了下来。

姜卫衍也凑到水盆边朝自己脸上连泼了几把水,抬起头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

季玉竹忙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水渍,嗔道:“不是要出去见人吗?怎得这样洗脸?把衣服弄湿了都。”

姜卫衍示意他往下望,苦笑:“我可不是柳下惠,你也要让我冷静冷静。”继而庆幸,“幸好天气冷衣服比较厚。”

季玉竹翻了个白眼,看他就是衣领子沾了几滴水,并不碍事,径自转身出去。

俩人拿着匣子,装着几张柬贴,施施然走到外院会客厅,却没见着人。

正感到奇怪,那厢方小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爷、郎君,你们怎么还在这?”

姜卫衍奇了:“我们不在这在哪?人呢?不是说侯府的人来了吗?”

方小安忿忿道:“他们还没下马车呢,说要等您亲自去迎。”

姜卫衍:……

季玉竹:……

若是按品阶来算,俩人确实应该去迎客;但是姜卫衍是侯爷的儿子啊,怎么……

好吧,季玉竹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侯府的人的品性了。

俩人只得继续亲自出门去迎接“贵客”。

出得院门,季玉竹才发现外面足足停了四架车架。他不禁咋舌,这出门架势也真是,嗯,阵容庞大。

姜卫衍也略微惊讶:这是来了几个人?

俩人走到排在前头、最豪华的车架前。

“不知父亲前来,有失远迎了。”姜卫衍自己说完,都觉得别扭。

父子之间,生份成这样也是少见了吧。

车里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与姜卫衍有几分相像、更成熟板正地脸露了出来,一股浓香热浪随之扑面而来。

熏得季玉竹皱了皱眉。

“这是忙什么去了?让长辈们在这冷风里一顿好等。”姜振远不悦地问道,扶着姜卫衍伸出来的手臂跳下车。

季玉竹忙弯腰行礼:“小生拜见侯爷。”

姜振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转过身扶着后面的徐慧依下车。

姜卫衍连忙施礼:“母亲。”

季玉竹跟着施礼:“小生拜见夫人。”

“阿衍不必多礼。”徐慧依轻抬手,继而狐疑地看了眼季玉竹,“这位是?”

姜卫衍避而不谈:“怎得母亲也过来了?”

徐慧依压下疑惑轻笑:“还有苏姨娘也来了呢。阿衍的宅院建好了,我们当然得过来看看,省得在家里整日担心你睡不好吃不好的。”

季玉竹开眼界了。

这违心话说的一溜一溜的,都不带打草稿啊!

要是真担心的话,至于半年多都不闻不问的吗?

姜卫衍也没理会她的托词,只是挑眉:“姨娘也过来了?”

打量了后面车架一眼,指了指第二架,对季玉竹说:“你去迎一下姨娘。”

季玉竹点了点头,朝姜振远俩人施了一礼,就往后边走。

刚刚走近车架,就听里面传来轻柔急切地询问:“怎地还不能下去呢?不是说到了吗?”

另一个女声淡定安抚道:“姨娘别担心,侯爷夫人是长辈,让大少爷迎一迎也是应当的。”

“可这是阿衍的房子又不是旁的人。我们直接进去不行吗?”一听侯爷夫人,轻柔女声有些嗫嚅。

“姨娘……”

“小生拜见苏姨娘。”

里面安静了一瞬。

门帘子被微微掀开一缝,看到季玉竹是一名哥儿才掀开些,露出一名秀美妇人,眉眼间与姜卫衍有几分相像。

旁边跪坐着一名侍女。

“哥儿是……?”苏芸好奇地打量着他。

季玉竹恭敬地施了一礼:“小生季玉竹,见过姨娘。”抬起头微笑道,“衍哥让我来接您进去呢。”

苏芸有些惊喜:“是阿衍!”扶着侧壁就想出来。

旁边的侍女想阻拦,季玉竹扫了她一眼,她就顿住不敢再拦——也不知这哥儿什么身份,反正也没见夫人来阻止,她一个小小侍女,可不敢乱来。

“姨娘慢些。”季玉竹伸手扶着苏芸,让她踩着车凳下来,待苏芸站定,他才松开手。

苏芸惊喜地看着前方引着姜振远等人往院子里走的姜卫衍,雀跃地道:“真的是阿衍。”有些心疼,“黑了,也瘦了。”

“姨娘放心,衍哥壮着呢。不过是夏日晒得太过,还没缓过来,而且黑了显瘦。”季玉竹引着她往前走,跟上前面的脚步。

“对对,阿衍自小就皮实,又喜欢舞刀弄枪的。这刚过夏秋,黑些正常。”苏芸也没问他是什么人,左右望了望周围,轻声细语地就开始问起姜卫衍的近况,“阿衍这几个月都是住这儿吗?”

季玉竹摇摇头,指了指与院子斜对着的农庄:“之前都是住那儿呢,这两天才搬进来的。”

苏芸停住脚步,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个院子,才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那有厨子做饭吗?有下人帮着洗衣收拾吗?阿衍平日里吃什么?”

“都有的,姨娘放心。衍哥爱吃肉,顿顿都有肉,每顿能吃掉三大海碗的大米饭呢。”季玉竹耐心地一一回答。

等等,这画风不对,衍哥不是说苏姨娘为人单纯,不谙世事,还盲目信任济宁候跟侯夫人吗?

现在怎么感觉……

苏芸微微一笑:“他呀,自小就爱吃肉,让多吃两筷子青菜都得哄着。”继而若无其事地问道,“哥儿姓季?多大了?”

“是的,小生名叫季玉竹,四季的季,温润如玉、坚似翠竹的玉竹。上月刚满19岁。”

“小生?你有功名在身?”

“嗯,小生是永元十四年的廪生。”

苏芸诧异:“这么年轻就考得秀才?”

季玉竹谦逊一笑:“不过是凑巧罢了。”

苏芸轻蹙眉头:“那、还会继续考吗?”

季玉竹摇摇头:“不考了,功名非我所愿也。”

闻言,苏芸脸上绽开笑容:“嗯,好好过日子。”

季玉竹一呆。

苏芸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停在原地没跟上,转过头:“怎么了?走呀!”

季玉竹这才回神,快步跟上去,表面一片镇定。

心里已经开始捶地——

天啊,衍哥,你快点过来!!

眼前这个真是你口中单纯的姨娘吗?!

究竟是哪里看出来的?

第34章

众人相继进入会客厅。

姜振远夫妇坐上首,苏芸在徐慧依下首落座。

几名带着茶具等物件的侍女由小安带着去了茶水间泡茶。

姜卫衍领着季玉竹重新给三人行礼。

“阿衍,这位是……?”徐慧依温和地询问道。

倒是旁边的苏芸眼神带笑,一直温柔地看着他们。

姜振远不耐地打量了季玉竹几眼:“我们自家人说说话,闲杂人等就打发了吧。”

闻言,季玉竹垂目不语。

姜卫衍面无表情走到一边,打开刚刚放在这里的匣子,从中拿出一份柬贴,递给姜振远。

恰好侍女们接连进来,逐一给在座几人端上热茶,然后分别在主位后面、门边站定,垂手待命。

姜振远这才接过柬贴,翻开:“谁家的帖子?”眼睛一扫。

“放肆!”柬贴一甩,直接砸在姜卫衍身上,姜振远怒目而视,“你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姜卫衍弯腰捡起柬贴:“父亲这是表示不参加吗?”

“参加什么?参加什么!你胆敢把这柬贴派出去?”姜振远咆哮,“老子还没死呢!”

“父亲严重了,喝顿喜酒,谈不上死不死的。”姜卫衍淡定道。

“什么喜酒,我不承认!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是什么喜宴?拿来逗乐子吗?”

徐慧依反应过来,大吃一惊,眼神在姜卫衍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想起什么,挥挥手,让几名侍女退出去。

苏芸却低下头抠着自己指甲上的蔻丹。

“父亲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既然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发出柬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姜卫衍唇角一勾,眼睛直视姜振远。

“放屁!没有经过我跟你母亲,这亲事就成不了!”冷冷地扫了季玉竹一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骚皮子,巴巴地就贴上来。”

姜卫衍脸色一冷:“不知道济宁侯是以何身份坐在这里?”

“什么意思?”姜振远眯眼。

姜卫衍冷笑:“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跑到我府上辱骂我未来夫郎,是觉得我一个从三品小官好欺吗?”

“别扯些有的没的。你是我姜振远的儿子,我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这亲事我不同意,你哪来的夫郎?”

“难道济宁侯忘记您我已不同族不同宗、此生再无瓜葛?我的亲事,也自然无需经过你的同意。我敬称你为父亲,不过是给你一个体面,别给脸不要脸。”

姜振远勃然大怒,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直接往几步开外的姜振远身上砸:“不孝不悌的畜生!”

“阿衍!”

“衍哥!”

两声惊呼。

姜卫衍侧身一避,热茶大半撒到地上,杯子直接碎了一地,就算身上沾了些,入冬衣服厚重,也没啥大碍。

季玉竹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省得上首的姜振远再次发疯拿杯子砸人。

苏芸也急切地站起来,见姜卫衍没啥事,也松了口气。

姜振远看到她的动作,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苏芸怯怯地望着他,求情道:“侯爷,既然阿衍喜欢就……”

“放屁!随便阿猫阿狗都喜欢,那成什么样子了?”姜振远打断她,转头又对着徐慧依开骂:“你怎么教的儿子?教出这么一个不孝不悌的家伙!”

徐慧依宽袖下的手握紧,脸上一副泫然欲泣地样子:“我能怎么办?我是嫡母,平日里只能紧着他的衣食住行,说两句他就要摆脸色,轻不得重不得的……”说着嘤嘤嘤地就哭了起来。

“别在我这里摆你的侯爷威风,回你的济宁侯府摆去!”姜卫衍嗤笑。

季玉竹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别火上浇油了,姜卫衍撇撇嘴不再刺激他。

姜振远一甩袖子:“你别以为出族了就能有恃无恐。就你们这样无媒苟且,等着被参吧!”

“我们定亲走礼堂堂正正,长辈、官媒一个不缺。你若是不信,尽可叫人去参我,反正你找人参我不是第一回 了,一回生两回熟的。”

季玉竹吃惊地望向姜振远。

上次被参也是他父亲的手笔?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姜振远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我是你父亲,怎会害你?”

“是吗?我还以为姜承荣才是你们的宝贝儿子。”姜卫衍勾唇,“若不是我姨娘秉性众人皆知,我长得跟你也有几分相像,我自己都要怀疑了。”

徐慧依闻言抬头:“阿衍竟是如此看我们?我们日常待你不差,承荣也一向待你亲厚,你怎得……”

苏芸也开始劝他:“阿衍,你胡说什么呢!侯爷不过是气头上说话不好听些。他这么疼你,待缓过来必定会同意你的亲事的,你好好说、慢慢说。”

姜振远气得直喘粗气:“放屁!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不说父母之命,”抖着手指了指季玉竹,“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娼妇子,一脸狐媚相,也敢跟我们济宁侯结亲?”

季玉竹黑线。

他哪里长得狐媚了?他明明是玉树临风一君子!

还没等他反驳,姜卫衍已忍不住一脚踹翻旁边的座椅:“给我滚!我的事我的人轮不到你们来指指点点!”

徐慧依一顿,装作低头拭泪,不再说话。

苏芸则来回望着姜振远跟他,惶恐不安地走前两步:“阿衍,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既然侯爷不喜欢,咱们再换一个就是了。你不喜欢娘子,我们再给你找个哥儿也行,好吗?”

季玉竹这下无语了。

这苏姨娘也太善变了吧?

姜振远冷笑:“听到没有?你就算不喜欢张尚书家的小女儿,满朝文武多少号人,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喜欢的哥儿吗?总比你随意找得这么一个来辱没我们家门第。”

姜卫衍没搭理他,转头盯着苏芸:“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的幸福不如你家老爷的面子和门第重要?”

苏芸呐呐:“怎、怎么会?这、这根本不一样啊,侯爷看重你呢,他只是让你娶个更好的。”

姜卫衍冷笑:“这亲事我认准了就不会改。你们除了能在我面前摆摆侯府架子,压根阻止不了。”返身走回茶几边上,从匣子里抽出一沓柬贴,一把摔在姜振远手边茶几上,“我告诉你们,我得陛下谕旨,现在是自成一族,我的婚丧嫁娶、吃喝拉撒,跟你们济宁侯没有一毛钱关系!你们要么现在滚,要么届时体体面面地过来喝喜酒!”

苏芸顿时如遭雷劈,一把扑过来抓着他的手:“怎么回事?阿衍你不回家了吗?你……”惊慌失措地回望姜振远,“侯爷,侯爷不是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吗?不是说过了就让阿衍回家吗?怎么、怎么……”话语未落泪先流。

姜振远也是一脸震惊。

徐慧依诧异地抬头看过来,眼底地惊喜简直快要明晃晃地泄出来。

可惜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

“你说什么?”姜振远难以置信。

“别装作没听到。陛下钦赐,金口玉言,让我自成一族,还赏下族谱一本,让我开宗立族!”姜卫衍盯着姜振远,一字一字地缓慢说道。

姜振远后退一步,直接坐倒椅上,茫然无措:“怎么会?”

苏芸抽噎着跑过去拍打他:“你不是说只是权宜之计吗?你不是说阿衍只是暂时离家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让我的阿衍怎么办?”说完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徐慧依皱眉,一脸难过地靠过来,扶起她到旁边落座,温声劝道:“妹妹别难过,兴许只是阿衍随口乱说,省得我们破坏他亲事呢。”

“姐姐!呜呜呜~~”苏芸泪眼婆娑地靠到她身上。

徐慧依眼底厌恶一闪而过,手上却安抚般拍拍她的肩。

那厢姜振远尚在震惊之中:“不可能!陛下以孝治天下,最是厌恶忤逆之人,你被除族,少说要降职罚俸,怎么还会给你赏赐族谱,支持你出族?”

确实,若不是成功搜捕私兵营,以他出卖宗族父母的行为,即使是对陛下尽忠,也得不到好下场的。

“你只需要知道确有此事即可。”姜卫衍嗤笑,“我自认不欠你们什么,你没事也别来我这里挑刺。”

姜振远反应过来:“就算你立族,我还是你父亲!没有我,你能长这么大?能拿下从三品宣威将军衔谓?你一句不欠我们什么就想撇开我们?”

姜卫衍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你忘记你做过什么了吗?私自开矿可是轻则夺爵入庶、重则全族丧命的大罪,你以为你为什么只得一个罚俸禁足的下场?难道只是因为你是济宁侯?要知道你这济宁侯也不过是继承下来的功勋爵位,要捋掉也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

姜振远意欲辩驳,姜卫衍接着继续说:“还是你以为是越郡王的功劳?”嗤笑一声,“不知道开矿事情出来后,越郡王待你、待侯府如何?对了,徐智渊可是给越郡王卖命的,现在下场如何?越郡王可有站出来说一句话?”

姜振远悚然一震!

“你做了什么?”若不是越郡王,他究竟做了什么让陛下赦了如此大罪。

姜卫衍嗤笑:“现在才觉得怕了?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全族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陛下为了他儿子,原就不可能公开此事并马上处置他们,未来会如何借着由头处理他们就难以预料。

只是他把越郡王私兵一事又揭了出来,还亲自带人剿收。

越郡王私兵若是壮大并成功了,未来会死掉哪些王子王孙、甚至陛下的皇位是否安稳都未可而知。越郡王若是失败,则必定性命不保。

而现在,越郡王的命起码是保住了。

此间功劳不可表述。

难道陛下真的只是拿一个小小的族册赏赐他吗?

不过是告诉他,济宁侯以后也安全了。

让他出族,也表示以后济宁侯再作死,就谁也救不了了。

所以他不管是因何事被出族,在陛下眼里,这必成定局。

如此弯弯绕绕,他可不会跟姜振远一一描述。

摆手往门口一指,姜卫衍不耐道:“请吧。我这小小的宣威将军招待不起你们这帮贵客。”

旁边抽泣的苏芸顿时又开始激动起来:“阿衍,你连姨娘也要赶吗?”

姜卫衍没管她,只是盯着姜振远。

跟苏芸说什么都没用,她向来只会听姜振远的话,除此之外,就是徐慧依,最后才是他的。

即使她爱他的心不少,可是她的爱太浅薄、太容易被左右了。

姜振远迟疑:“阿衍,我原不过是气你把家里的事给……如今出族已成定局,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姜卫衍挑眉:“需要什么打算?你还是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吧,别什么时候再来个灭族大祸。”已有所指地瞟了眼低着头的徐慧依,

姜振远颓然。

他是偏爱嫡幼子,但他从没想过真的不要这个儿子好吗?

否则他至于上门教训他,还巴巴地给他说门好亲吗?

“我会好好想想。你……”望了望他身侧的季玉竹,“你真要跟一个……成亲?”

既然姜振远缓和语气,姜卫衍也就不跟他对着干,此时听他说起季哥儿,不自禁自豪道:“当然,我家季哥儿又会读书又会赚钱理账……”顿了顿,“反正就是优点多多。日前还被尤府认了干亲,下月会从尤府出门。”

“尤府?宣威将军府?”姜振远诧异。

“当然,满京城还有哪个尤府。”

徐慧依闻言攥紧拳头,低头隐下满脸狰狞。

苏芸茫然。

“……”姜振远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爱娶谁娶谁吧,我管不了你了。”

姜卫衍撇撇嘴。

苏芸这才反应过来,惊喜地止住眼泪,抬袖擦擦眼角。

若是姜卫衍真的自成一族,那这亲事还真是……姜振远想到这里,有些心塞:“六礼是谁帮你走的?”

“当时是托尤小叔帮着走礼的。”

“好好的张小娘子你不要,非要娶个哥儿。”姜振远郁闷,“哪家孩子不是听父母之言的,难道还能提前认识培养感情吗?你这孩子也是倔的。”

“您觉着好,未必我就觉得好。”姜卫衍翻了个白眼。

坏了,要被季哥儿带坏了,堂堂汉子竟然翻白眼。

“说不了你!”姜振远轻哼,“有空记得带人回府坐坐,你的院子还给你留着。”苦笑,“我原本还托人参你一本,想着你的结果最差不过是被降职,若是加上无侯府庇佑,必能以此惩戒你一年半载,让你尝尝无权无势的冷暖,好知道为父为什么要攀着越郡王。谁知……”

竟真的已成定局。

姜卫衍相信他心里也是有他这个儿子的,只不过权势、地位以及嫡子更重要罢了。

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下月记得来喝喜酒就成 ,否则被笑话的可不会是我。”

姜振远叹了口气:“知道了。”率先往外走。

徐慧依表情有些不自在。

苏芸则转悲为喜,开心地说了好几句诸如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才匆匆忙忙跟上他们。

姜卫衍季玉竹面面相觑。

姜卫衍叹了口气:“让你受委屈了。”

“不,相反,你做得很好。”季玉竹微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放开他,“谢谢你,衍哥。”一直护着他。

姜卫衍竟然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让你见笑话了。”

“礼尚往来。”季玉竹眨眨眼,“你不也见识过我亲人的无语之处吗?”

“话说,你大伯他们大概月底就能到了吧?你不担心他们作妖?”姜卫衍好奇。

“不担心,他们还不至于这么有胆。况且,京城贵人多,随便得罪谁都能教训他们一顿。那样他们可就更老实了。”

姜卫衍耸耸肩:“好吧,你不担心就好。”

“话说,怎么我看你姨娘的性格……唔,不太像你说的那样。”季玉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姜卫衍疑惑:“怎么说?”

“很聪明啊。我去接她,她一下就猜到我是谁,还跟我说了很多。”

“她确实很聪明。唔……这么说吧,”姜卫衍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原是江南富绅的娘子,也读书识字。估计也是些话本小说看多了,又恰好遇上我那南下游玩又长得还过得去的父亲,就被迷昏头了。反正我父亲说什么都是对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只要我跟父亲争执,她永远都是支持他的。”

季玉竹忍俊不禁,拍拍他手臂:“难为你了,”想到徐慧依,“那怎么她对侯夫人也、唔、不太设防的样子?”

“她是当家主母,我外家无权无势,在京城,除了我父亲她谁也没法依靠。关键是我父亲并不是一个了解内宅情况的人。你想想,在我出生前,偌大侯府,没有一个侍妾能怀上的,徐慧依的手段可想而知。”姜卫衍勾唇,“而我比嫡子早出生三年,却还能平平安安长大,我母亲怎会傻呢……前几年是母亲孕育了侯府唯一的子嗣,徐慧依奈她不何,又惯做好人,只得忍耐。等嫡子嫡女降生,我母亲天真烂漫又柔弱无比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加上有子,我父亲也就对她多加照顾,徐慧依也只能听之任之。”

“咳咳,侯爷后宅侍妾不多?”季玉竹有些好奇。

“反正不少。”点了点他鼻尖,“所以放心,我母亲不傻,要不然,她怎能在侯府后院稳稳地呆了这么些年呢?”有些嘲讽道,“不管是为了她的地位、还是真心实意,反正我在她心里总归不是第一位的。为了她的荣华富贵,连徐慧依都排在我前头。”

季玉竹拍拍他:“好了,多大了,还想到母亲怀里撒娇不成?”接着转移话题,“所以济宁侯府至今只有你们三兄妹吗?”

姜卫衍嗤笑:“出了一次差错,徐慧依难道还会再出第二次吗?亏我父亲还以为是老祖宗们杀孽太重才导致子嗣不丰。也不想想侯爵都是上几辈人实打实在战场拼杀回来,却开始重文轻武,也不喜欢我入武职。等到徐慧依给他接连诞下一儿一女,还自小投其所好学文识字,他自然是宠爱有加。我若不是由爷爷带着,怕是也要被逼着学文。”

“你弟弟现在哪儿呢?来京城这么久都没见你提过。”

“他啊,现在还在郴州的桃李书院入学呢。估计到年关你就能见着了。”

“多大了。怎的还在念书?”

“才十八岁呢。”

“跟我差不多?跟你差这么远?”季玉竹诧异了。

姜卫衍点了点他鼻子:“要不,你以为徐慧依为什么刚开始会让我平平安安长大?除了我母亲那点小聪明,还有不过是她也以为自己不能生罢了。为这,她可是足足忍了好些年呢。”

所以待他逐渐长大,就各种小动作不断。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季哥儿说了。

季玉竹咂舌:“这心性……可惜了,若是男儿身必定有所成就啊。”

“这点倒是。”姜卫衍点点头,“就是没用在正途。否则我父亲也不会突然想到把我除族。虽说他也是蠢了点。”想了想,“功利心也太重。到我弟袭爵就得降一等,他估计是着急了。”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季玉竹微笑:“接下来,我们谈一谈张小娘子?”

“有啥好谈的。”姜卫衍左顾右望,“小安呢?要叫他过来收拾一下。”

本来季玉竹还只是随口问问,看侯府原本给他安排的什么对象,结果他这态度一出来,他反而怀疑了。

一把揪住他:“心虚了?”

“我心虚啥。”姜卫衍义正言辞,“我年初就一直跟你在一块了,他们也就是我们刚回京那会谈的,我连人都没见过呢。”最后这句当然是假的。

总不能说上辈子他确实是跟张晴钰成亲了吧。

虽然洞房之夜他被灌了药无甚印象。

呸呸呸,他才不会想要那些个回忆,要吐了!

季玉竹狐疑地扫视他一圈,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那你干嘛转移话题的?”

“那不是不想谈她嘛。”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这张晴钰性子骄纵,若是遇上了,能避则避。”

季玉竹斜睨了他一眼:“哟,不是说没见过吗?怎么还知道人家的闺名呢?”

姜卫衍脸一僵:“好吧,以前是见过那么一次。具体是哪个筵席见到的,我给忘记了。”抹了把脸,有些尴尬地道:“听闻她目前对我、咳咳,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

“所以才叫我避开她?”

“此女性子蛮横,就怕她给你找事。”姜卫衍有些担心。

“放心放心,我一宅男,哪里能遇得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娘子。”季玉竹安抚地拍拍他胸口。

姜卫衍的心思瞬间被那纤长的手指吸引过去。

一把攥住他的手:“唔,我还是有些担心,夫郎快来安抚我……”低下头攫住他的唇,灵活的舌瞬间窜了进去。

季玉竹:……

时间一晃过去。

这日一早,宁郡王就派人把姜卫衍叫走了,他走时神情还颇为严肃。

季玉竹一上午都神思不定的,就怕有什么事情发生。

刚用过午饭,还没等到姜卫衍回来,倒等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艳光四射的小娘子坐在高头大马上,左手拉着马鞭在右手上绕了绕,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季玉竹:“你就是季玉竹?”

被方大志喊出来的季玉竹懵逼脸:“我是,娘子是……?”

娘子没回答他,不屑道:“哼,不过尔尔。”

“敢为娘子所谓何来?”季玉竹拱拱手。

“我叫张晴钰。”娘子、不,张晴钰拿着马鞭敲敲左掌,“你应该听过我。”

“张晴钰?”季玉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认识啊。”不过有些耳熟啊……

张晴钰脸色一青:“我是刑部张尚书的小女儿。”

季玉竹:……

卧槽!

不就是之前侯府想要说给衍哥的张家娘子吗?

竟然单枪匹马过来看情敌?

季玉竹望了望后面齐刷刷好几个骑马的侍卫侍女。

好吧,最后一句收回。

“看来你想起来了。”张晴钰冷哼。

挠挠头:“不知道张小娘子有何贵干?”

张晴钰下巴一扬:“就是来看看让姜将军另眼相看的人有什么特别的。”俯视他,“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被个小姑娘评头论足,季玉竹有些囧。

“那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

“听说你不是京城人士?”张晴钰没接他的话。

“在下来自安庆府清平县。”

张晴钰勾唇冷笑:“一个乡下土哥儿,竟也妄想高攀朝堂官员?”

季玉竹也不跟妒忌中的小姑娘计较,笑了笑:“不过缘分。”

“缘分?”张晴钰轻哼,“怕不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吧?指不定跟那些富贵人家的贱婢似的,自荐枕席得来的吧?”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他的肚皮,“就你这模样,当个小侍君也是可以的。”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

季玉竹懒得理会她,拱拱手:“张小娘子若是无甚要事,在下就失陪了。”放下手转身就要回院子。

忽闻耳边风声骤响,急忙抬手格挡。

啪!

“嘶!”

“娘子!”

“郎君!”

几声惊呼接连响起!

“谁准许你走了?贱人也敢在我面前来去自如?”被侍女驱马近前拉住手腕的张晴钰厌恶地看着季玉竹。

季玉竹捂着右手背,惊怒地转过身来。

旁边的陈易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的手背,愤怒地瞪了一眼张晴钰等人,转头对着院子大喊:“大志!大志!有人来找茬了!快出来!郎君受伤了!”

方大志闻声带着方小安跑出来。

小安见对方好几个人,急忙又跑去斜对面农庄找歇晌的陈庆等人。

方大志跑到季玉竹俩人跟前,伸手护着他俩人往后退:“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我们老爷是将军吗?”

张晴钰没管他,径自驱马走前两步,马儿的鼻息直接喷洒到方大志脸上。

“郎君?”张晴钰眯眼看向陈易,冷笑:“你喊谁郎君?”

陈易瑟缩了一下,继而挺直腰:“你伤了我们郎君,我们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看来张娘子的家教还欠缺了点。”季玉竹拍拍方大志,示意他走开,抬眼盯着张晴钰:“如此刁蛮悍妇,难怪姜卫衍不选你。”

他是真生气了,无端白事被甩一鞭,而且还是冲着门面来的。

若不是手挡得快,估计他就得带着伤疤成亲了吧?

“好不要脸的哥儿。”张晴钰粉脸含怒,“未祭天地未成亲,自称郎君?如此厚颜无耻。姜将军是瞎了眼?还是你这贱人床上功夫了得迷得他撒不开手?”

“娘子!”一个未出阁的娘子竟然说出此等秽语,拉着她的侍女急忙扯了她一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张晴钰一把甩开她,继续嘲讽:“也不知道是伺候过多少汉子。”

季玉竹被气笑了:“看来张娘子羡慕得很啊,这妒忌的嘴脸可真是难看!”

陈易小心地托着季玉竹受伤的右手,抬眼怒瞪:“我们老爷郎君堂堂正正地定亲合籍,过几天就是成亲喜宴,怎么不能叫郎君了?你这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娘子,满口污言秽语的,想当我们夫人想疯了吧?呸!”

季玉竹拍拍他,示意他别再开口。

他还能仗着身上的功名、姜卫衍郎君身份、以及尤府的名头耍下威风。

陈易等人则不行。

这年头,下人奴仆的身份实在太过不堪。

张晴钰脸色一变:“合籍?你们合籍了?”

“是的,看来是让你失望了。我们早在半年多前就去官府登记合籍了。”季玉竹实在不想跟她多费口舌,直接了当地说,“张娘子哪来的还是回哪去吧。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是想入府给姜卫衍当个侍妾?我想这个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张晴钰大怒,手一扬就打算再给他一鞭子。

匆匆赶来的陈庆一把抓住鞭尾:“张娘子好大的气性,当这天子脚下无人了吗?”

后面气喘吁吁的方小安一溜烟跑到季玉竹跟陈易身边:“郎、郎君,阿爹!”

“做得好!”季玉竹心有余悸地看看那鞭子,对他赞赏地点点头。

“陈庆!你!”张晴钰看着几名姜卫衍近卫,心知今日讨不了好,恨恨地收回鞭子,瞪了季玉竹一眼。

“我们走!”说完调转马头一甩鞭子,就疾驰而去。

适才拉住张晴钰的侍女在马上浅浅施了个礼:“陈近卫,今日真是抱歉。我家娘子一时情急,倒是给你们惹麻烦了。”从袖口里掏出一袋银子,抛过去,“小小心意聊表歉意。”

陈庆被她这不清不淡地歉意惹得气笑了,一把接住银袋子就想甩回去。

“陈庆,留着!”季玉竹忙喊住他。

开玩笑,他是真的受伤了的,拿点医药费天经地义好吗?

转头对着马上的侍女轻笑:“今日姑且就这么算了。回头我们会记得给张尚书下个帖子,邀请他过来喝杯喜酒的。”

该侍女脸上一僵,扯出一抹笑容:“那再好不过。告辞!”

领着众人匆匆追上前面的张晴钰。

季玉竹才在众人的催促下回到屋里上药。

看着手上被绑得严严实实,季玉竹苦笑。

真是无妄之灾。

这下好了,不知道衍哥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姜卫衍这厢还不知道自家郎君受欺负了。

他正对着北疆地图沉思。

他知道北疆不稳。

没想到这会就有苗头了。

上辈子,大概明年中就会起战事。

当时陛下龙体抱恙,越郡王势大,宁郡王有所不敌。

北军后勤粮草被挟持在越郡王手里,尤大伯尤大哥他们本就打得艰难,又粮草不济,以至于……

想到尤府接到消息时,尤爷爷枯瘦颤抖的手和尤小叔悲痛欲绝的哭声……

姜卫衍咬咬牙。

这辈子他不会再被困在京城,不会再领着京卫营被侯府利用,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尤大哥他们死于非命还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抬起头肯定地道:“无需多想,这战事即将到来了。”顿了顿,“最晚不会超过明年秋天。”

骆潜皱眉:“虽说是有些异常,但多年来未曾有过战事……”

姜卫衍点点头:“必须早作准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以及这里,应当是首当其冲。城墙修建要加紧,军士操练也要跟上。”

“能确定?”骆潜有些迟疑。毕竟要是准备起来,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今年雨水骤减,游牧地区受旱情影响更为严重。春夏之际本就青黄不接,遇上这种天灾,匈奴只会更加拼命,现下乱象已生……”言下之意,这场战事无可避免。

骆潜深思片刻,点点头:“那我传讯给尤将军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姜卫衍指尖轻扣桌面:“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拿下户部。”

骆潜自信一笑:“放心,户部尚书左清俞是我的人。”

姜卫衍诧异:“可靠?”上辈子可是这老家伙在后面捅了一刀的。

“当然。”

骆潜不是盲目自信的人,他既然这样肯定,必是有其道理。

难道户部尚书这老家伙有什么把柄被抓在越郡王手里?

等等!

“左清俞的小女儿是不是尚未婚配?”姜卫衍突然想起一茬。

骆潜无语:“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姜卫衍勾唇:“刑部张尚书是个不错的结亲对象吧?”看了他一眼,“那可是越郡王的人。”

骆潜挑眉:“他不是自诩忠臣吗?”

姜卫衍讥讽一笑:“知人口面不知心。”

若不然,哪家舍得把自家女儿这样打包送出来,就为了绑住一个京卫指挥使。

“那得想个办法搅黄他们的亲事。”骆潜若有所思,顿了顿,“这个回头我让人想办法。如今你脱出济宁侯府,将来有什么打算?”

姜卫衍挑眉:“什么意思?”

“你下个月就成亲了。”骆潜想了想,“不如,就去京卫营吧?”

姜卫衍皱眉。

依然是跟上辈子一样的建议。

若是留守,自是安全无虞。

可是尤府一家对他恩重如山。

季哥儿……

咬了咬牙:“不,我要去北疆。”以他对这场战事的了解,他过去,才能更快更安全地结束这场战事,才有望保住尤大伯他们。

骆潜迟疑:“可是季哥儿……”

姜卫衍握紧拳头:“我自当回去与季哥儿商量。”

“你这是出征,性命难料,他若是……你怎么办?”

想到这种可能,姜卫衍心口一疼:“只当是我对不起他。”

骆潜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你还是再想想吧。边疆还有尤将军他们,你何必再过去呢?”

姜卫衍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然作出抉择。

家国战事面前,还有尤府一家的性命,他不想、也不会做一个耽于个人情爱的人。

辞别骆潜,姜卫衍心事重重地打马回家。

把马匹交给方大志,却见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卫衍有些不耐。

方大志左右望了望,小声询问道:“老爷,你是不是准备要纳小的?”

“瞎说什么?”姜卫衍呵斥道。

“今天来了个娘子,气势汹汹的,小的还以为是要准备进府的呢。”

姜卫衍眯眼:“是谁过来了?”

“好像是姓张。”方大志心有余悸,“可凶悍了,这等娘子可要不得,还甩了郎君一鞭子呢!”

他脸色一变,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先说?!”呵斥完了也不管他,一甩衣摆就往内院跑。

“季哥儿!”

姜卫衍旋风般刮进东厢房,唬得正伏案算账的季玉竹一跳。

急忙放下笔,捋下袖子挡住右手绷带,季玉竹一脸淡定:“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姜卫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才小心握住他垂下的右臂,缓缓拉起他宽大的袖子,露出那被包成粽子的手。

“咳咳,没啥事,皮外伤而已,很快好的。”季玉竹有些尴尬。

姜卫衍没理他,皱着眉按着他坐下,托着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开始解包扎伤口的细棉布。

“诶诶,干嘛,刚擦过药呢。”

“我看看。”姜卫衍挡住他另一只手,低头继续拆。

季玉竹只得作罢。

终于解开细棉布,姜卫衍的脸刷得就冷了下来。

血红地鞭痕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腕下,伤口已经不再渗血,皮开肉绽的状况却更显狰狞。

姜卫衍铁青着脸骂他:“怎么不躲开?这么多人在家里呢,你冲前头去干嘛?”

季玉竹无奈,知道他是心疼:“人家指名道姓找我呢,总得出去看看。谁知道她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要小心她的吗?”

季玉竹嘟囔:“谁知道她这么蛮横啊。”

姜卫衍瞪了他一眼:“你还有理了?”

季玉竹不爽了:“我是伤患,你还凶我!”

姜卫衍紧握拳头闭上眼,压制住暴怒的情绪,再睁眼已经冷静多了。

伸手拥他入怀:“抱歉。都是我的错。”

季玉竹伸出未受伤的手拍拍他:“算啦,你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姜卫衍下巴摩挲着他的发顶,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张家、张晴钰……

第35章

俩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

想起与骆潜的对话,姜卫衍眼底浮现挣扎,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就勒着季玉竹了。

“嘶!衍哥?”

姜卫衍恍然回神,忙松开他:“弄疼你了?”

季玉竹摇摇头:“没事。”

姜卫衍扶着他坐下,问了药跟棉布的位置,跑进内室翻出干净的细棉布和伤药,挨着他坐下,给他重新上药包扎。

季玉竹仔细地看着他:“衍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卫衍一顿:“怎么这么问?”手上轻柔地给他裹上细棉布。

“唔,就是感觉你有些不太对劲。”

包扎完毕,姜卫衍垂着眼收好伤药。

季玉竹伸出左手食指戳了戳他手臂。

“怎么了?”

季玉竹朝屏风后努了努嘴:“洗手。”

姜卫衍绷着的脸瞬间被逗乐了,抬手作势要揉揉他脑袋。

季玉竹抱头躲闪:“啊啊啊,别碰我!你满手都是药膏!”

“好好好,我不动!”姜卫衍忙高举双手,“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季玉竹侧着身体怀疑地看着他。

姜卫衍忙站起来往屏风后走:“你啊……也就我能受得了你这破习惯了。”刚说完自己就怔住了。

隔着屏风,季玉竹轻哼一声:“才不是,我收了你这又邋遢又粗蛮的糙汉子,才是替天行道呢。”

姜卫衍随意洗了把手,走了出来。

季玉竹抓过一块布扔过去:“快擦擦。也不怕冻着。”水还是凉的呢,要不是他皮粗肉厚的,他也不会叫他去洗凉水。

姜卫衍擦了擦手,拉过圆凳坐到季玉竹面前,深吸一口气:“季哥儿。”

季玉竹眨眨眼。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季哥儿,北疆要准备打仗了。”黝黑地深眸紧紧盯着他。

“哦,打仗啊,怎——?”季玉竹随口接道,突然想起他的官职身份,心下一沉:“……你也要去吗?”

“是!”沉稳却有力地回答。

“什么时候?”

“应该是明年开春,最晚不过夏。”

“……很凶险?”

“……是!”

季玉竹低下头。

姜卫衍用力捏紧拳头,忍了又忍,才伸手握住他双肩:“季哥儿……”见他不声不响,遂轻轻抬起他下巴,盯着他的眼:“此次前往,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季玉竹的眼眶瞬间红了:“不能不去吗?我、我阿父阿爹都已经……难道你也要……”

姜卫衍心口一疼,放下手,把他拥入怀里,侧脸亲了亲他耳根,喃喃道:“季哥儿,我不想骗你。这场战事,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季玉竹伏在他肩膀,抽了抽鼻子,也没问他什么理由:“大概要打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姜卫衍顿了顿,“季哥儿,我这次出征,生死未定,我们、我们的亲事,”咬了咬牙,“不如就作罢吧。”

季玉竹一顿。

姜卫衍一鼓作气继续说:“若是我能回来,我还是想娶你,到时你可愿嫁我?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你就……”闭上眼,忍着心口剧痛,“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做好安排的,保你后半生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季玉竹安静地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姜卫衍紧张地手指痉挛,手下不自禁开始用力。

季玉竹腰背一疼,闷哼了一声。

姜卫衍急忙松开他。

抬起左手按住他的胸,季玉竹缓缓把他推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是这么想的?”

“季哥儿……”姜卫衍想再次抱住他。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季玉竹盯着他。

“这样安排对你最好。若是我们成亲了,若是我回不来了,你一个哥儿怎么——”

啪!

季玉竹握紧右手,盯着他:“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姜卫衍不顾脸上火辣辣一片,惊恐地看着他右手伤口逐渐渗出血迹,试图拉住他的手。

季玉竹一把甩开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冷静:“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不是,季哥儿,你让我看看你的手。”姜卫衍手足无措。

“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跟我成亲。”

“不不,宝贝,”姜卫衍一把抱住他,“我做梦都想着跟你成亲。”

季玉竹拼命挣扎,姜卫衍压着他不让他离开。

挣脱无门,季玉竹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拍打他:“那为什么要作罢?为什么要作罢?”

姜卫衍忙圈紧他,再空出一手攥住他右手臂,防止他右手的伤更加严重:“宝贝,别激动,别激动!”

“你特么说啊!为什么要作罢?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说啊!”一手被攥住,一手被压在俩人身体之间,动弹不得,就开始抬腿踢。

“宝贝……”

“说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随便去送死?你是不是觉得我随便嫁别人无所谓?”

“宝贝……”

“你既然都要死了,我现在就去找个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有钱的嫁了,你就安心地去送——唔!”

姜卫衍气急败坏地堵住他的嘴,狠狠地噬咬他的唇,直到在唇间尝到一丝腥甜。

见他终于不再激动,姜卫衍缓缓松开他。

原本黏连的双唇,随着他的离开拉出一条晶莹细线。

季玉竹抬手用力擦去唇上湿润,眼角泛红,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姜卫衍!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不管你是生是死,这亲,我成定了!你特么要是敢悔婚,我、我,”季玉竹气得开始乱胡言乱语,“我就去青楼倌馆挂牌接客!”

话音刚落,就想把上一刻说了蠢话的自己给生吃了!提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转身就往外跑。

“你敢!?”姜卫衍又生气又感动,拽着他的左手,不让他跑掉。

季玉竹气急败坏:“放开我!”

“不放!”

“放开!”

“不放!”

“你放不放?放不放?”季玉竹接连踹了他两脚,“你不是要我去嫁别人吗?还抱着干什么?”

“我错了,我后悔了!”姜卫衍紧紧搂住他,“宝贝,我错了!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

“你特么、特么……”季玉竹气急,“王八蛋!”

“是是,我是王八蛋。”按着他坐下,“待会我站着不动让你揍、不,让你踢个够本好吗?我们先看看伤口好不好?”手下不停,开始解洇出血迹的棉布。

季玉竹撇过头,不想看他。

血液渗湿了棉布,加上季玉竹刚才一直握紧拳头,解到最后,发现棉布已经跟皮肉黏在一起了。

姜卫衍皱着眉,跑出去拎了壶热水进来,倒进盆里,再加了些凉水,调成合适的温度,才小心翼翼沾湿帕子给他慢慢擦拭。

好不容易才弄软和棉布并揭开,再重新一点点抹上药膏。

待包扎好他的伤口,姜卫衍已经一头的汗。

季玉竹也是——他是疼的。

姜卫衍心疼地给他擦去冷汗:“季哥儿……”

季玉竹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次战事,我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若是我不去,尤大伯跟尤大哥估计会有性命危险。我去了,也可能会填在里面。”姜卫衍苦笑,“我没有信心。但是尤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坐视不管。”

季玉竹指尖颤了颤。

姜卫衍摸摸他的头发,继续道:“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把你迎进门,我怕到时我会死不瞑目……”

季玉竹转头怒瞪他:“不成亲你就可以放心去送死了?”

姜卫衍只看着他,不说话。

“你想丢下我去送死?想得美!下个月我就是把你敲晕抗着走,也要把亲给成了!”季玉竹红着眼咬牙,“成了亲,你这条命就是我的!我不许你随随便便就去死,我要你记着这里还有人等着你,不管怎样,你一定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季哥儿……”

“叫什么叫!听到没有?”

姜卫衍叹了口气,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凑过去,给了他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季玉竹把各种琐碎事情全部交托给尤允乐跟陈易,埋头钻进书房开始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姜卫衍也没顾得上他,每天早出晚归的。

他根据上辈子从张晴钰口中听说的一丝半缕信息,挖地三尺,将张尚书各种受贿改案、按银降刑的罪行收集起来,交给骆潜去操作。

也不知道骆潜从哪儿弯弯绕绕地找到一个远亲被张尚书迫害过的御史,直接将其罪行捅到永元帝案上。

永元帝勃然大怒,经过彻查,没几天就把张尚书一捋到底,贬为庶民。

没了权势地位,大部分家产被罚没,张尚书只能灰溜溜地带着家人返乡。

他们走那天,姜卫衍还特地骑马去送行。

张尚书、哦不,张仲远起初看到他,还颇为感动。

姜卫衍扫了一眼马车边上不复往日光鲜的张晴钰一眼,转头对着张仲远微笑:“张大人。”

张仲远摆摆手,苦笑:“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张大人。在下托大,姜将军叫我张叔即可。”

姜卫衍没有顺着他的话叫他,而是继续说:“不知道张大人可知为何有此飞来横祸?”

张仲远震惊:“难道另有蹊跷?”

姜卫衍冷笑,意有所指得瞟了张晴钰一眼,“若不是贵府小娘子到我府上挑事,一言不合就伤我夫郎。我还不至于这么快下手。贵府得此下场,可真是要好好感谢张小娘子啊。要我说,张尚书可不是太过威风,连府上一个小小娘子都敢如此放肆。”

闻言,张仲远顿时明白过来。他咬牙切齿道:“不过是小女一时的意气用事,你竟如此恶意报复?”

姜卫衍耸耸肩:“我也没想到张尚书私底下竟然如此不堪。多得贵府小娘子指路了。”意指上辈子的只言片语,却有意误导张仲远去想是不是张晴钰还做了什么别的。

姜卫衍说完,也不待他回话,转身策马离去。

留下张仲远阴晴莫定地站在原地。

姜卫衍冷笑——敢抽我夫郎,弄不死你!

这么一来,你张晴钰这辈子至多就是嫁个乡绅富户,看你还怎么爬墙私通!

若还是浪荡贪欢……

这辈子没了越郡王这个姘头庇佑,指不定要被浸猪笼了……

啧啧。

第36章

这天,守在入京必经的河运渡口处等候的人传来口讯,已经接到季大伯跟顾先生他们了,将会在明日到府。

季玉竹忙停下手中的活,带着人把刚建好的东跨院收拾一遍,准备好各种生活用具等。

尤允乐有些担忧:“去提亲那天好像闹得不太愉快,你大伯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季玉竹好笑:“阿爹你担心太过了。他们喜不喜欢您有什么干系的?他们还不喜欢我咧。”

尤允乐皱眉:“怎么会不喜欢你?他们或许……只是贪财了些?”想到提亲当日的场景,有些忧心,“当日我好像太过强势了。”

季玉竹想了想,简单介绍了双亲跟大伯一家的关系,再把自家做生意赚钱后分了大概多少银钱给他们、在父亲生病时,他们却只拿出十两银子的事情也一并提了。

尤允乐皱眉,有些不平:“那怎地定亲时还给他们这么多银两?扔水里也不该给他们才对。”扼腕,“都怪当时没好好打听清楚。”

季玉竹好笑:“阿爹,那是衍哥出的银子,他都没心疼呢。”

“那一样吗?”尤允乐郁闷。

季玉竹拍拍他的手臂:“阿爹,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厌恶他们。他们本质上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就说我一个人的那几个月,留在村里的房子田地也是他们守着。否则我一个哥儿,那段时间定然艰难,我却能安安稳稳的在县城呆了几个月。他们性格或多或少有些不好,我大伯大伯娘贪财,我阿奶懦弱偏心,但这些都是在不会实际伤害我的前提下的。”

尤允乐不相信:“你定亲当日,他们看了礼单就答应了呢,起初还乱说话指责你。”

季玉竹好笑:“那是我大伯在拿乔呢,就是想要坐地起价而已。”想了想,“唔,他那性子有时候说话也确实挺讨人厌的。”

尤允乐不乐意了:“你刚才还说你阿父重病他不愿意出医药钱。”

季玉竹叹了口气:“毕竟大夫已经断定我阿父是药石无医,不过是拖着日子罢了。其实想想,没了我阿父经手的生意,他只剩田产出息,要养着两个读书郎,一个还要在府城书院读书,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当时能拿出十两银子,对田庄人家来说,其实也不少了。”

尤允乐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就心软吧!”

“不损及原则问题罢了。”季玉竹耸耸肩,“原则问题我也会直接跟他杠起来啊。”

“那哪些属于原则问题?”

“例如他之前要我每月交银钱入公中的事。”

“什么?让你一个哥儿每月交银钱?你答应了?”尤允乐怒了。

“我可没答应。”季玉竹忙安抚他,“我又不傻,他有田产,又有手有脚的,家里还有两个读书人,就算出去坐馆什么的,也能赚点,凭什么让我一个叔侄哥儿养着他们一大家子啊。”

“就是!不答应是对的!”尤允乐忿忿不平。

“对吧,您看,我也不是软面团认人揉捏的。”

“他们敢?你现在可是有阿爹护着的!”尤允乐大气凛然。

季玉竹被逗笑了:“阿爹,他们是来喝喜酒,又不是来干架。您别紧张啊。”

尤允乐有些不好意思:“也是。”

其实也可能来给季玉君的科考铺路。

毕竟季玉君读书一直都是奔着科举当官的。

多年兄弟,也没有什么太大龌蹉,他倒是不介意届时帮把手、安排下衣食住行什么的。

不过这些,现下就不必跟阿爹说得太清楚。

尤允乐突然想到什么:“哎,这么多人过来,家里的食材可是要再多备点,还有,这东跨院也需要再添几个奴仆洒扫洗衣什么的。走,我们去京城大采购。”

季玉竹无奈,只得随他去。

第二天午饭时候,还没见人影。

姜卫衍忙打发了一个近卫去看看,转头季玉竹已经让张冲先弄一些糕点汤品什么的,给几人端了上来。

“先用点东西垫垫底。说是能过来午饭,谁知道会出些什么状况,可别饿着了。”季玉竹招呼着尤允乐坐下,先给他端了一碗红豆莲子羹。

姜卫衍摸摸肚皮,有些郁闷:“只有甜品吗?”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从匣子里再端出一小碗拌面:“呐,这是你的。”

白生生的面上浇了喷香的卤汁,上面卧着几片卤肉、一个对开的卤蛋还有几片绿油油的青菜,看着就很不错。

“还是我家季哥儿想着我。”在季玉竹地瞪视下,姜卫衍笑眯眯地接过碗,意思意思地询问尤允乐:“小叔要来一点吗?”

尤允乐笑骂了句:“吃你的吧,这么一碗面吃下去,我一会可要吃不下了。”

几人用罢,又等了快半个时辰,季大伯等人才姗姗来迟。

季玉竹扶着季阿奶下车:“阿奶,慢慢来。累着了吧?一会吃了饭好好歇会。”

“嘿,哪跟哪呢,就是坐在车上颠了些,比干农活轻松多了。”季阿奶看着白净清秀的季哥儿,“娃子在这边过得可好?可是想死阿奶了,就怕你离得远了受了什么委屈。”

“阿奶,您放心,我好着呢。”

后面跟着下车的大伯娘睁大眼睛看着这高门大院:“这、这……玉竹娃子你住这儿?”

前面传来季大伯的惊呼。

季玉竹扶着季阿奶,引着大伯娘往前面走,没看到季玉君的媳妇跟儿子,估计是孩子太小,大嫂就带着他呆在娘家吧。

他温声回答大伯娘的话:“是的,这是主宅,东跨院西跨院还在建。这段时间你们先住着东跨院,虽然后面还在建,前面两进倒是可以住人了,我昨儿收到消息已经整理干净了。”

两人咋舌。

季阿奶感慨:“咱娃子这是好日子到了,享福了呢。”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前头马车这边。

姜卫衍正跟季大伯说着话,季玉君、季玉儒俩人站在一边等着。

三人表情有些奇怪。

季玉竹也没管他们聊什么,把季阿奶等人托付给尤允乐,就急匆匆往后走,去迎接恩师他们。

“先生!师母!”声音不自觉激动起来。

扶着邹氏下得车来的顾辰转过身。

“怎地过来了?赶快去迎你阿奶他们。”顾辰赶他。

“先生放心,已经迎过了,这会他们在前头呢,我过来接您们。”扶过邹氏,“师娘,辛苦您们来一趟了。”

“傻孩子,我们乐意着呢。”邹氏温柔安抚他,“而且大部分都坐船,累不到哪儿去。”

“哈哈哈,对对。好久没来京城了,我可得跟老朋友们多多联系联系。”顾辰抚须一笑。

季玉竹这才略微安心些,望了望马车:“对了,师妹呢?没有来吗?”

“嫁人咯~”顾辰摆摆手,“这会刚新婚,不好叫她一起过来。”

想到来京前的事,季玉竹也没再细问,引着俩人往前走。

前头尤允乐正温声给季大伯等人介绍宅院的布局。

顾辰听了一耳朵,低声问他:“怎地建这么大的宅院?”

姜卫衍闻声回头,先给俩人行礼:“先生,师娘。”待他俩回了半礼后,才回答道,“我是从三品武官,按制可以有自己一队近卫兵,东跨院原定是给近卫们居住的。不过这会当然是先给各位长辈住。”指了指西跨院,“这西跨院还在建,季哥儿日后会在这里开蒙馆、教学问呢。”脸上与有荣焉的样子。

众人惊诧!

季大伯脸上有些不自在。

倒是季玉君点点头。

季玉儒钦佩地看向季玉竹:“哥,你要当先生了啊。”

季玉竹微笑点点头:“还早呢。”

尤允乐走过来给顾辰俩人行了个同辈礼:“顾先生,顾夫人。”

顾辰俩人忙回礼。

“这位是?”

季玉竹微笑:“先生,师娘。这是我义爹么,尤允乐。”

顾辰诧异:“义爹么?”

季大伯原先似乎有些局促,闻声皱眉看过来:“义爹么?”

不是之前帮着姜卫衍这小子去提亲的人吗?

怎么成了他义爹么?

季玉君也皱眉打量了尤允乐一眼。

季玉竹点头:“是的。”走到尤允乐身边,重新给他介绍一遍。

尤允乐脸上带笑给季阿奶、季大伯两口子行礼:“大娘、大哥、嫂子,又见面了。”

季阿奶有些手足无措:“诶、诶,客气了。”

季大伯板着脸。

大伯娘则瞄了瞄季大伯,有些笨拙地回了个礼。

季玉竹见季大伯又开始作妖摆架子,有些恼了,正想说写什么。

尤允乐手快地扯了他一把。

季玉竹看看先生师娘他们还在,就忍下到口的话。

姜卫衍看见状忙开口道:“进屋再聊吧,大冷天的,大家一路过来都累着,赶紧进去吃顿热乎的暖暖身。”

众人这才暂且搁置这个话题,随着他入内。

一路走来空荡荡的,除了该有的回廊屋子,庭院里该有的东西都还没添置。

顾辰摇头晃脑:“可惜,可惜,这里应该栽些花木的。”望到一角,“哎,这里应该有树有石桌。”

季玉竹无奈:“先生,这大冷天的,什么花木都不好移植呢。要等明年开春才行。”

“也是。可惜了。”也不知道是可惜院子空荡荡,还是可惜他看不到。

进到暖融融的大厅,众人用备着的温水略微擦洗一番,才落座。

因都算是季玉竹的娘家人,大家就没有分桌,团团坐满一张大桌子。

天气冷,季玉竹准备的菜色都是干锅、炖煮之类的。

干锅底下坐蜡油,火不灭菜就不冷,还越热越香。

炖煮更是下足了功夫熬香了的。

再加上熬了一上午的大骨汤。

众人一路颠簸,终于吃上顿热食,味道还不错,一时间席上安静了下来。

饱餐过后,连季大伯脸上都露出明显疲惫。

季玉竹忙领着他们去安排好的院子歇息。

回到主院,他逮住姜卫衍:“在门口的时候说啥了?怎么我大伯他们脸色这么奇怪?”

姜卫衍想到当时场景,有些好笑:“你大伯也是逗,他以为我提亲时说的官职是夸大其词,觉得我至多就是小衙役之流,还这么跟你大哥他们说,这不,听说我还有近卫,吓了一大跳了。”

季玉竹噗地一声笑了:“哈哈哈,确实是他这种老爱耍小聪明的人会搞出来的误会。”想象了下当时季玉君俩人的表情,“可怜大哥小弟受惊吓了,哈哈哈哈!”

姜卫衍也跟着笑了:“晚上要跟你大哥他们多喝两杯,给他们压压惊!”

第37章

晚饭之前,季大伯把季玉竹叫到一边说话。

“怎的突然认了个义爹么回来?他不是姜、姜大人的长辈吗?而且,这等干亲是随意认的吗?”季大伯皱眉。

“大伯,阿爹他只是看着衍哥长大,没说是他亲人,不会乱了关系的。”

“我是担心这个吗?”季大伯无语,“无缘无故的,人家干嘛要认下你?而且,哪有小孩儿自己去认爹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阿父再娶了呢。”

季玉竹好笑:“大伯,我想阿父不会介意的。你还不了解阿爹呢。阿爹人很好,对我也照顾有加,这决定不会错的。”

“你这孩子,你懂什么?”季大伯不满,“你看看你嫁的人家,堂堂官身!连宅院都比我们家大好几倍!还有下人伺候!别人还不眼巴巴贴上来?”

季玉竹很无奈:“大伯,不是所有人都看着这些的,再说,阿爹家的家境也不差。”

“那他图你什么?好端端地,他认你当干儿子是怎么回事?他夫家呢,他自己的儿女呢?”

“大伯,阿爹他没嫁人,他的儿子就是我!”

“怎地不嫁人?还是娶了娘子?”

“都没有。”

“都没有?难倒你以后还要养他?”季大伯吃了一惊。

“那当然,我叫他一声阿爹,待他年老自当好好照顾他。”季玉竹点头,“更何况阿爹对我,亲阿爹也不过如是。”

季大伯恼了:“你亲阿父阿爹才过去多久,你就把别人夸得比他们都好!”

季玉竹心里一阵抽疼,抿了抿唇:“大伯,我知道您的意思!阿父阿爹永远都是我阿父阿爹,我不会忘了他们的。我现在只是多了一个疼我护我的爹么。”

“你阿奶不疼你吗?至于找个旁的人?”

“我阿爹就只是我阿爹。”意思是阿奶不止是他的阿奶,还是季玉君、季玉儒的阿奶。

季大伯撇撇嘴,心知季阿奶偏向哪边,也就不再提她:“那你也没必要上赶着给他养老吧?”

“难倒我就心安理得享受阿爹对我的好吗?”

季大伯说不过他,气得背着手转来转去。

季玉竹无语:“大伯,我这事您就别管了。”

“你你你、你别以为你要嫁人了就跟我们没关系。”季大伯恼怒道,“你就算嫁给皇帝老儿,还是得叫我一声大伯,我难道还管不了你吗?你阿父阿爹都不在了,你阿奶年纪又上来了,我要是不管你谁管你?”

“……”

不管他是看在阿父份上真心关心他,还是为了以后季玉君的科考前程铺路,有人关心总归是好的。

就算他有些小气、自私、贪婪……季玉竹也愿意给他一些体面。

“大伯,您这是来喝喜酒的,想这么多干嘛?你们在这里吃好喝好玩好,待我成亲了,你们再开开心心地回县里,不就行了吗?”

“这能开心得起来吗?你看,这么大的事,你给家里捎了几次信了,怎么也不提一下?”季大伯指了指他,“说不准你还瞒着什么别的呢。”

“大伯,我现在有干爹么、有衍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大伯就不要太过操心我了。”

“你看看你这是对待长辈的态度吗?”季大伯训斥,“从小到大就这样,一副我有主意的样子,一点都不讨喜!”

“大伯……”

“你看看你,下人都好几个,就光伺候你们夫夫俩,现在还要带上一个攀亲带故的。家里还没请下人呢,你大伯娘、大嫂还得洗衣做饭呢!没事儿怎么不想着孝顺孝顺自家长辈?”

“大伯,您是又要跟我讨论交银入公的事情吗?”

季大伯想起半年多前那场不欢而散,顿了顿:“谁、谁要你交银了?”又指责他,“倒是你,这都半年多没孝顺你阿奶了。”

季玉竹无语了:“大伯,我可记得我可是留下了几亩田地,田产还托人转给阿奶。大伯可是拿了想赖账?这些可是实打实看得见的东西,随便回村子问问都知道的。”

季大伯还想再辩驳。

季玉竹摆摆手:“大伯,我们季家现今已不同往日了。就算没有奴仆,家里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大哥明年准备乡试,小弟也要开始考秀才了,您就当为了他们俩的名声,好好过日子别老想着贪各种便宜成吗?咱家就这么几口人,田地富足,还免除劳役赋税,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季大伯脸上有些不自在:“我哪里是想贪你银钱了……”

“那大伯你管我养不养我义爹呢!”

“那不是看不过眼,你对一个外人比对咱家还好嘛。”季大伯嗫嚅。

“大伯!”季玉竹无奈,“行事多想想大哥,他可是要考取功名走官场的人。”

“知道了!”季大伯撇撇嘴,“就喜欢拿你大哥名声压我。怎么不拿钱压我?”

“……”季玉竹翻了个白眼。

恰好那边姜卫衍来找他们开席。

俩人就没再聊,相继进屋。

中午大家用餐晚了些,晚上季玉竹就给准备了锅子。

爱吃肉的就涮肉,喜欢清淡的可以涮菜,还没饿的也可以涮些有嚼头的慢慢咬着。

顾辰这会正跟着姜卫衍、尤允乐聊着京城近几年的一些状况。

邹氏温温和和地跟季阿奶、大伯娘拉起了家常。

季大伯有些赌气地涮了一大碗东西埋头吃着。

“午饭时候我就想说来着,二哥瞧着胖了些了。”季玉儒咽下嘴里食物。

“是吗?可能最近都没啥忙,又无需用功读书,闲的。”季玉竹有些囧,完全不搭理姜卫衍似笑非笑飘过来的眼神。

季玉君诧异:“不是在盖房子吗?还有,下月就要成亲呢,你还什么事都不管?”

季玉竹挠挠头:“房子有衍哥盯着,再不济还有我阿爹呢。”有些不好意思,“成亲的东西,他们可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就等礼服了。”

季玉君微笑:“如此倒好。”想到今日听到的话,“成亲后你打算开蒙馆?”

“嗯。”季玉竹点点头,“这是早早就想好了的。我又不想继续科举,又惫懒经商,只好当个教书先生了。”

“也不错,你一个哥儿出去抛头露面总是不太好。”

季玉竹知道他向来有些迂腐,也没在意他的话,好奇地问道:“玉君哥还在松原书院入学吗?有打算什么时候下场吗?”

“恩师建议我参加明年的乡闱试试。”季玉君微笑。

季玉儒惊喜:“这么快?大哥不是才入学不到一年吗?”

“不过侥幸得恩师欣赏。”季玉君朝南边抱拳一举。

“不过入学一年呢,大哥今年也不过刚及冠。”季玉竹佩服道。

季玉君笑笑,转开话题,拍拍季玉儒的脑袋:“倒是这小子明年可以试试去参加县试。”

季玉儒瞬间耷拉下脑袋:“大哥,我真不是那块料呢。先生都说让我再等等。”

“试试不碍事,看看自己差在哪。”

季玉竹也赞同:“对,多考一次,还能积累经验呢。别临到考场进去了就紧张地写不出字。”

季玉儒不满:“我哪有这么没用。”

“那你怕什么,去考啊。”季玉竹挑眉。

“知道啦!”季玉儒翻了个白眼。

季玉竹与季玉君相视而笑。

饭罢,天色已晚,原定要逛逛院子的打算也只得推到第二天。

各自安歇。

第二天,季玉竹领着众人逛了一圈院子后,就把人交给尤允乐,由他安排众人到处游玩。

顾辰俩人倒是没有随行,找季玉竹借了人手,送了几封拜帖出去,随后几天都忙着跟以前旧识相聚。

季玉竹则再次钻进书房写写画画。

除了中间被拽出来试了两次礼服,余下就万事不管。

这甩手掌柜做的,连季大伯都为之侧目。

顾辰还把他单独叫过去,给他好生科普一番夫郎的职责,结果转头他又钻进书房,气得顾辰胡子都要翘起来。

如此这般,冬月到了。

尤允乐一大早就带人拿着打包好的行李,拽着季玉竹就出门了。

“等等,我的稿还没弄好,让我带上。”季玉竹挣扎着要往回走。

尤允乐板着脸:“不许带!”一脸痛心疾首,“这还有几天就成亲了,你瞧瞧你的样子!不管你在忙什么大事,接下来这几天都得听我的!”

眼底青黑、还带着血丝的季玉竹呐呐,不敢再说话,直接被打包带回尤府。

季大伯等人则留在姜府,只需要婚礼前两天到尤府即可。

因为这半年多来,季玉竹也跟着尤允乐在尤府住过几次,这次过来,除了成亲需要的东西在箱笼里放着,真正的行李也就是几件衣服,他就随意地收了收。

正想着去跟尤峰拿点纸笔继续干活,尤允乐就吩咐人送来一大堆瓶瓶罐罐。

季玉竹奇怪地拿起一瓶,打开看了看:“这是什么?是喝的吗?挺香的。”

尤允乐白了他一眼,抓起一套内衫扔给他:“去沐浴,水已经放好了。”

季玉竹睁大眼:“现在?”望了望天色,“这才过午呢,为什么这么早?”

“还不快去!”尤允乐瞪了他一眼。

季玉竹忙噤声,灰溜溜地抱着衣服往相通的角房跑。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阿爹,你真是越来越凶了!”

尤允乐被气笑了,远远啐他一口。

季玉竹这才笑着跑走。

待沐浴出来,他扯着宽松的内衫,皱眉:“阿爹,你给我这什么衣服啊?”虽然说他上辈子短裤短袖也一样穿,可是在这里呆了快二十年,穿惯了长衫,猛地一下子给他来套短袖短裤的,上衣还是前后两块布拼接的,系绳一拉就得掉——他觉得别扭极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尤允乐倒了点温水洗了洗手,扯过布巾擦拭水渍,朝卧榻努努嘴:“趴下。”

季玉竹依言爬上去趴下:“干什么呢?你这样我瘆得慌。”

尤允乐一把拉开他上衣系绳——

“阿爹!你干嘛——嘶!”

啪!

冰凉的液体被一把拍在他背后,馥郁香气散发开来。

尤允乐边给他推开液体轻揉,边坏笑道:“为你家夫郎谋福利呢。”

季玉竹特么懂了!

卧槽,这是传说中的spa吗?

卧槽,他一个大男人做spa像话吗?

他挣扎着起来:“阿爹、阿爹,不做行吗?这像话吗?我是哥儿又不是娘子!”

尤允乐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名义上,你还不是要嫁人!躺好,不然我叫人进来压着你,一样可以继续。”

季玉竹郁闷道:“阿爹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啊。”

“让你抹点面脂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傻啊?”

季玉竹无奈,只好瘫在榻上任他蹂躏,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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