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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异世当哥儿(穿越)下——沙舟踏翠

第38章

季玉竹凄凄惨惨(香喷喷)地过了十天地狱般(自认为)的日子,觉得自己都要被熏死了,才终于熬到日子。

整个尤府已经披红挂彩。

下人们兴高采烈、来来去去准备着明日宴席物品——上一次尤府这么热闹,还是大少爷成亲之时呢。连孙少爷尤瑾旭的满月都只是自家人吃顿饭。自从季少爷到了京城,虽然大伙都开始忙碌起来,但府里总算没有那么冷清了。

尤成坤更是整日里乐呵得不行。

等季大伯众人过来,他兴奋地领着大家满园子溜达,还特地去参观了一番姜卫衍给季玉竹准备的嫁妆。

没看错,就是嫁妆。

季玉竹压根不愿意提起“嫁妆”这个词。

为了风俗,他咬牙忍羞准备的“嫁妆”只有些许县里的田产以及做膏脂生意拿到的分红银子。

好吧,还有尤允乐帮着采买的一些布匹、绸缎什么。

殊不知,新宅院里,正房的各种高级定制家具都没有送过来,姜卫衍一直压着,就等着这一天呢。

北方冬天冷,都睡炕,省了南方那最麻烦的拔步千工床。

加上季玉竹这段时日不住正房,其他的家具,姜卫衍直接在客房随便扒拉了几件用着。

季玉竹还认为他节俭不奢华,特地赞了他一番。

除家具外,还有侯府送出来的各种首饰、摆件、器具等,全被姜卫衍一股脑塞进尤府,加上采买的被褥布匹什么的,季玉竹的嫁妆就足足有32抬了。

季大伯等人看着这摆满一院子的箱笼,眼都直了。

本来对着尤成坤这个大将军就有些哆嗦,这会更是话都不敢多说两句了。

倒是顾辰抚须点头,对着尤成坤笑道:“姜小子对季哥儿倒是不错。”

尤成坤大笑:“哈哈,那当然,大姜差不多是我尤府教导着长大的。别的不说,这疼媳妇、夫郎的劲儿,绝对错不了。”

看过嫁妆,大伙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就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明日可是一大早就得起呢。

没有跟着逛园子的季玉竹也早早就歇息了。

然而,作为一名新郎君,他感觉自己不过是才睡下,就被扒拉起来。

外面天色才刚刚发白。

他揉了揉眼睛:“阿爹,我又不是娘子要大妆,干嘛这么早起。”

尤允乐黑线:“就算不如娘子繁琐,也是要时间捯饬的好吗?而且,你今儿都要成亲了,你怎么还睡得下?”

季玉竹眨眨眼:“为什么睡不下?”

这几天他逮着空就拿着稿纸写写画画的,压根没空去想些有的没的。

成亲就成亲呗,多大的事。

他们不说合籍多久了,光是说同居都快一年了好吗?

啥新鲜劲儿都没了。

不过是成亲——好吧,成亲是挺重要的。

季玉竹无奈。

尤允乐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季玉竹打了个哈欠:“阿爹,你还整日说我,你也开始翻白眼了。”

尤允乐掐了下他的手臂:“臭小子,都是你带坏的。”

“哎哟,阿爹我今儿成亲呢,您轻点!”

尤允乐没搭理他,转头笑着请全福喜娘上前给他梳发上妆。

季玉竹吓到了:“不是说不需要上妆吗?”

尤允乐板着脸:“不上大妆,难道连脂膏都不擦吗?你是看不起我们尤府还是看不起大姜?”

季玉竹:……

阿爹突然这么严肃、说得这么严重,他都不敢说话了。

尤允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乖乖给喜娘解发梳发,转过头唇角一勾——小样,还治不了你!

在众人威压下,季玉竹被捯饬一新。

这段时日被保养得更显白皙通透的俊脸被抹上脂膏。

剑眉轻扫,唇脂微朱。

五梁冠、广袖玄端礼服,缁衪纁裳,白绢单衣,赤色履。

因为天气冷,还备了一件玄色大氅,出门就套上。

尤允乐挑眉:“这几日努力的成果还是不错。大姜今晚有福了。”

旁边喜娘及帮忙的几个哥么不约而同地笑了。

季玉竹大窘,扫了一眼不甚清晰的铜镜,撇了撇嘴。

虽然不如娘子大妆费时,几人也是折腾了好久,这会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前院突然传来乐声及喧哗声。

想来姜卫衍他们到了。

季玉竹突然无端生出一股紧张。

被扶着坐到床边坐下,季玉竹侧耳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足足闹腾了快半个时辰,人群才往这边院子过来。

尤允乐大马金刀挡在房门,从婚诗到歌赋再到对联,生生把姜卫衍等人拦在外边。

尤峰跟着瞎起哄。

姜卫衍急得抓头搔耳:“小叔,你今天怎么来扯后腿呢?”怒瞪尤峰,“你还是不是兄弟?”

“什么扯后腿,你来娶我家哥儿,还不许我出点难题?”尤允乐挑眉。

尤峰也晃头晃脑:“今儿可不是,今儿我干弟弟出门,你还想套近乎?”

姜卫衍对着尤峰比划了两拳,才转过来向尤允乐抱拳求饶:“小叔,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要不,我们换个别的?”

“这我可不管。”尤允乐坏笑,“没过关可带不走人,讨好我可不管用。”

姜卫衍无法,只得退回来,跟身后的一大帮子莽夫商量答题。

特么,这种时候他就郁闷。

为啥他的朋友都是各种武将,他要娶的夫郎会是秀才呢。

连他给季哥儿认的干亲,都是整个尤府里唯一喜好舞文弄墨的。

“小姜,这哥儿厉害啊。”姜卫衍旁边的壮年大汉凑过来,“你未来夫郎的阿爹?亲的?”

“不是亲的,这是我夫郎的义爹么。”

“有人家没有?”

姜卫衍眼睛一眯,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赵大哥,你想干什么?”

大汉、也就是赵志远嘿嘿一笑:“没有的话,就交给我!”说着,脚下一窜,直接奔过去,熊掌一挟一抗,直接把尤允乐扔到肩上,同时嘴里喊道:“小姜,麻溜的!”

“啊!”尤允乐吓了一大跳,待反应过来被个蛮牛抗在肩上,清俊地脸霎时绯红一片。“放开我!你、你,不知道男男授受不亲吗?”

众人哄地一声就笑开了。

尤峰连门都顾不上守,慌忙跑过去:“诶诶诶,干嘛干嘛,放开我小叔!”

陈庆等人哗啦一下跟过去,连拽带拉压住尤峰,不让他帮忙。

“快快快!”陈庆哈哈大笑。

赵志远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对肩上的尤允乐开口道:“那不是你文绉绉的太过烦人了嘛。等会啊,等小姜把夫郎领出来再说。”

“你、你,你这熊瞎子!别人成亲你着个什么急?赶紧放开我!”尤允乐挣扎道。

“等会等会,你别乱动呀,我又不好搂着你,你再动就得掉下来了。”

“你还好说,赶紧放我下来!”

……

那厢姜卫衍趁机窜进房。

眼神略过站在屋里的喜娘等人,直直盯在那着正装披大氅垂目安坐床边的人,半晌挪不开神。

直到被身后人起哄般推攘了下,才醒过神来。

稳了稳心神,姜卫衍缓步走到他跟前,伸手——

“季哥儿,我来接你了。”

季玉竹抿唇,忍住那突如其来的羞意,把手放到他掌上。

姜卫衍微笑,握紧他的手微微施力,把他拉了起来,带着他在众人起哄声中踏出房门。

门外尤允乐还在闹腾,赵志远看到姜卫衍牵着穿大礼服的哥儿走出来,忙把他放下:“好了好了,他们出来了。”揉了揉肩背,“我说你这哥儿,掐人不带只掐皮啊,疼死老子了。”

尤允乐涨红了脸:“你还有理了?有你这般随随便便动手的吗?”扫到姜卫衍他们已经往外走,抬脚踹了赵志远一下,才忙不迭地跟上去。

不痛不痒的赵志远摸摸下巴:“唔,看着挺斯文,内里挺活泼的嘛……果然挺讨人喜欢的……”

季玉竹俩人正堂,恭恭敬敬地依次给尤成坤、季阿奶、尤允乐、季大伯、大伯娘等长辈敬茶行礼。

然后,奏乐起,嫁妆出。

季玉竹被姜卫衍牵着走到廊下,看着一抬一抬接连被抬出门的嫁妆。

“这些都是哪来的?你偷藏私房钱?”轻掐了他掌心一下,季玉竹脸上带笑,恶狠狠地低声质问。

“冤枉啊夫郎,”姜卫衍叫屈,“我们早早就付钱定了这些家具的呀,不过现在才搬回家而已。”

“那些首饰器物呢?咱家可买不起。”

“咳咳,侯府送出来的,不要白不要嘛,送来了就干脆写进你嫁妆单子里,省得哪天他们后悔了想拿走也拿不走。”

“……”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说话的功夫,32抬嫁妆全数出门。

姜卫衍晃了晃他的手:“夫郎,我们回家了!”

“嗯。”

翻身骑上绑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再把季玉竹拉到身前侧坐,姜卫衍一甩缰绳。

“启程!”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加上送亲队伍,在喜庆地奏乐声中往京外走。

尤府毕竟离姜家颇有些距离,直到过午,众人才将将到达。

留守的方大志赶忙鸣炮。

中门大开,嫁妆依次抬进去。

姜卫衍缓缓驱马到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不等季玉竹跳下来,双手一举就把他托抱下来。

顿时一阵口哨声。

季玉竹涨红了脸,气不过偷偷掐了他一把。

姜卫衍面不改色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站在提前布置好的香案前。

众人安静了下来。

旁边的姜振远脸色复杂地看向香案上的御赐族谱。

姜卫衍、季玉竹在官媒司仪的赞礼声中,跪下,接香烛,明烛,燃香,上香,平身复位。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起来。

再走到姜振远几人面前。

下人赶忙递上座椅,让姜振远等人依次坐下。

跪,一拜天地。

再跪,二拜父母。

三跪,夫夫对拜。

姜振远有些激动,连生说好。

徐慧依脸上欣喜,温声细语地说着百年好合之类的祝福。

倒是苏芸侧身坐在徐慧依下首,喜不自禁地拭着眼泪。

礼毕。

姜卫衍带着季玉竹走过去香案边,拿起案上的毛笔,蘸墨,侧头望了他一眼,低头提笔,在族谱他的名字旁边写下:

夫郎季玉竹。

写罢,搁下毛笔,含笑转身,温暖的大掌稳稳地拉住他的手。

季玉竹脸上绯红,强自忍下羞意,与他并肩,直视前方。

“礼成——开席——”

第39章

众人一哄而上,拥着俩人就往宴席处走。

姜卫衍牵着季玉竹,一桌一桌地给人敬酒。

先是侯府、尤府亲友们。

季玉竹第一次见到了姜承荣、姜涵瑜。

前者跟季玉竹差不多大小,一副沉稳模样,板板正正地跟他施礼问好。

后者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声地叫了句嫂么,就抿唇不说话。

接着是骆潜这类高官,骆潜直接压着姜卫衍就给灌了三杯才放人。

敬到季大伯一家时,季玉竹总觉得他们有些战战兢兢地感觉,但当时人群簇拥着,他也顾不上,就暂且抛开不管。

接下来的来宾,基本上都是姜卫衍的武官同僚,一个个喝起来就没完没了,饶是季玉竹有姜卫衍挡着,也喝了不少。

终于巡完一圈,姜卫衍拉着季玉竹躲到前院茶房。

季玉竹带着微微醉意笑话他:“撑不住啦?”

姜卫衍伸手托着他后脑勺,带着酒香的气息交融。

半晌,他才放开他:“对,撑不住了。”

白皙的俊脸因酒气泛着绯红,简直引人犯罪。

季玉竹气息不稳地推开他:“你真是……流氓!”

姜卫衍俯身在他耳后轻咬了一口,感觉他身体微微颤栗才放开他:“我现在可是合法耍流氓。”

季玉竹瞪他。

姜卫衍左右望了望,在角落发现几套备用的茶具。

翻出茶叶,泡了壶浓浓的茶,给季玉竹倒了一杯。

“喝点解解酒,省得倒下了。”

季玉竹接过来,捧着慢慢喝完。

姜卫衍也给自己灌了几杯浓茶。

俩人缓过一阵酒气才重新踏入宴席。

这酒席直吃到太阳西斜,半数宾客都倒下了才作罢。

下人们半扛半抬把各自主子弄上马车,直接拉走。

季玉竹有些晕,强打精神吩咐陈易等人收拾现场,正想问问季大伯他们的情况,就看到尤允乐涨红了脸、慌慌张张跑进来。

“阿爹,怎么了?”

“没事。”尤允乐支支吾吾,“大姜呢,怎么不见他。”

“他送客去了,你不是说去帮着送客吗?没见着他?”

“唔,我、我刚好走开了。”尤允乐左顾右望,又往外跑,“我再去看看。”

季玉竹没有发现他的不妥,只是难受地掐了掐人中。

刚送客回来的姜卫衍擦过尤允乐大步走了进来:“小叔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不知道呢,客人都——啊!”

姜卫衍也不理会他说啥,直接把他扛了起来,大步流星往里走。

陈易等人见状不禁捂嘴笑。

季玉竹大窘,拼命挣扎:“放我下来,你发什么疯?我头晕着呢!”

“我这就送你回去休息!”

姜卫衍直奔正院卧房,啪啪两声关门下闩。

“你你你,你干什么?”季玉竹顿悟,双手捂脸,羞愤欲死,“这才几点?丢不丢人?”

想想,这一路遇上多少在收拾的下人!

以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摔!

没等到姜卫衍回答,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放倒在松软的被褥之上。

姜卫衍解开大氅随手一扔,欺身压过来,浓郁的酒气直喷他眼睑:“嗯,成亲了,不丢人!”

半跪在他身上,解开他身上的大氅系带,搂抱起他的身子,用力一抽一挥。

两件款式颜色一模一样的大氅交错挂在屏风上。

季玉竹本就有些酒气上头,这会更是脸如火烧:“天都没黑呢!”

姜卫衍唔了一声,喃喃道:“季哥儿,你好香……”边说边急切地衔住他的唇,啃咬舔吻起来。

嗯?

这是醉了?

季玉竹迷迷糊糊想着,双手一伸,圈住他的脖颈,跟着一起沉沦。

一大一小两双赤色履散乱在床边。

广袖玄端礼服皱巴巴地扔在小几上。

缁衪纁裳斜斜地罩在妆台。

白绢单衣歪歪扭扭、要掉不掉地挂在床边。

低低哑哑的呻吟,一声一声,混着粗重的喘气,绮丽而氵壬靡。

“衍、衍哥……”

“宝贝……”姜卫衍似在回应似在低喃。

一夜被翻红浪。

季玉竹是在温柔的轻吻中醒来的。

看着往后退了一些的姜卫衍,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季、咳咳,夫郎,”姜卫衍抚了抚他颊边的发,“你该起来吃点东西了。”

季玉竹眨眨眼,伸手撑床想起身——

嘶!

姜卫衍忙一把抱住他,轻柔地扶着他坐起来。

季玉竹这会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绯红一片。

他故作镇定般抱紧被子,往外望了望:“现在什么时候了?”声音沙哑。

“己时末了。”姜卫衍坐在床边,撩起他耳边的发,亲了亲他鲜红欲滴的耳尖。

也就是说他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快中午?

季玉竹脸一黑。

丢人丢大发了!

而且,他依稀记得窗外开始泛白、姜卫衍才放过他让他得以休息的!

他以隐隐胀痛的某处、以及快断掉的腰保证,自己绝对没记错。

他咬牙切齿抬起酸软的手一把掐住某人的脸,低吼:“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

“又不用敬茶,急什么?”姜卫衍拿下他的手,握在手里揉捏。

“先生、大伯他们都还在呢,睡到日上三竿,像话吗?”白了他一眼,季玉竹扯了扯内衫,有些奇怪,“怎么这么松?”抓着袖口伸直,明显大了一号的内衫松松垮垮吊在手上。

黑线。

“怎么给我穿这件?我的衣服呢?”季玉竹大窘。

姜卫衍耸耸肩:“你的弄脏了,已经拿出去洗了。你都困得不行了,还非要套个衣服才睡,我懒得再去找干净的,就给你穿我的。”凑过去亲亲他,“俩人坦荡荡地睡觉多好~~~穿劳什子内衫啊~~~”那语气骚得自带波浪线的,话里内涵直白的不得了。

季玉竹羞恼地推开他,忍着酸痛翻身下床,还没站稳就一个踉跄。

吓得姜卫衍赶忙搂着他:“别慌!”

季玉竹再次推开他,缓缓走到昨天塞进来的一些嫁妆箱笼,找出尤允乐给他准备的一大箱子衣服。

姜卫衍帮着他打开箱子,让他挑拣着拿了里里外外一整套,见他还打算往回走,诧异:“不换衣服吗?”

季玉竹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甩头走到屏风后:“不许过来!”

他只好停住脚步。

换罢衣服,洗漱完毕,季玉竹才坐到桌子前。

小炉子上煨着的瓦罐飘着一股肉香。

姜卫衍给他盛了一碗:“尝尝,你之前跟张冲倒腾出来的菜干,菜干骨头粥。”

见他提勺就喝,忙制止:“慢点,还烫着呢。”

季玉竹哦了一声,呼了两口,才慢慢吃起来。

冬日里喝上一碗菜干粥,香糯又不腻口,确实享受。

姜卫衍坐在一边,手肘撑在台面,手背支着脸颊,傻笑兮兮地看着他。

季玉竹瞟了他一眼:“你不喝?”

“不了,我用过早饭了。”

季玉竹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粥:“那你看着我干嘛?我还以为你想吃了。”

“是挺想吃的,怕你生气。”

季玉竹顿了顿,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飞红,觉得身后某处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酸痛。

懒得跟这混不吝说话,他捧着碗侧过身继续喝粥。

姜卫衍跟着挪了挪凳子,继续盯着他。

“你就没别的事了吗?呆这里干嘛?”季玉竹羞恼道。

“我刚成亲呢,再大的事也得放一放。”

“……”季玉竹把碗一放,“昨天筵席场地都收好了吗?收到的礼单都整理了吗?”

“都收好了。”顿了顿,姜卫衍投降般答道,“好吧,礼单只是收好了,等你整理。”

季玉竹就知道:“那我大伯他们没闹出什么事吧?”

“没呢,可安分了。”姜卫衍摸摸下巴,“总觉得怪怪的。”

季玉竹也有些不解,想了想:“昨晚好像是不太对劲,我一会去看看。”

“这么远,你走过去多辛苦啊……”姜卫衍不情愿地嘟囔。

季玉竹瞪了他一眼:“是谁害的?”

姜卫衍嘿嘿笑着装傻。

待季玉竹用过粥,缓了缓乏劲,才漫步前往东跨院。

因这两日大家都有些累着,季大伯他们今天就没有往外跑。

看到季玉竹俩人过来,围坐在堂屋烤火吃板栗的众人纷纷站起来行礼。

季大伯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倒是季阿奶茫然地看向季大伯:“阿大你怎么了?”

季大伯愣了愣,又坐了下去。

季玉竹上前:“阿奶,大伯。”

“诶,”季阿奶笑开颜,“咱家玉竹娃子也长大了啊。”

季玉竹微窘:“阿奶就别笑话我了。”

“好好,小俩口好好过。”季阿奶又有些伤感,“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你给我生的小孙孙。”

季玉竹黑线:“阿奶你想啥呢,我才刚成亲呢。”

“成亲了就要开始想这茬了。”季阿奶抹了抹眼泪,“要是你阿父阿爹还在,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闻言,季玉竹也跟着伤感起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低迷。

季玉君等人都不敢说话了。

季大伯扭了扭身子,偷觑了一眼站着的姜卫衍,清了清喉咙:“玉竹娃子,还不请姜大人坐下。”

季玉竹恍然回神:“啊?哦!”左右望了望,那边季玉儒机灵地塞过来两张圆凳,姜卫衍顺手接下放好,先扶着季玉竹坐下,自己才落座。

“大伯,”姜卫衍笑笑,“叫我阿衍就可以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季大伯搓搓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长辈,自然叫得。”

“诶,诶,好!”态度依然有些过于拘束。

季玉竹姜卫衍俩人面面相觑。

随便扯了些话题聊了聊,俩人就退了出来。

“大伯这是怎么了?”季玉竹疑惑。

姜卫衍摸摸下巴:“他不是来那天就相信我的官职了吗?”

季玉竹想了想分析道:“或许,是昨晚才真正吓着?你侯府出身,不说宁郡王,光是京城里各大侯府,看在你父亲份上,大小也派了些小辈们来。这一连串的侯府报出来,他一个小村子出来的,哪里能不吓着?”

“还真有可能。”姜卫衍挑眉微笑看他,“世上哪还有别的人会如同我的夫郎一般,权贵面前,淡定如松!”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一我没作奸犯科,二他们又不是长了两个鼻子四张嘴。再说,他们是来贺喜的啊,我怕什么?”

姜卫衍含笑点头:“嗯,还是我夫郎想得通透。”

季玉竹被他眼神看得脸有些烧,不自在地掩唇轻咳一声:“只要他们不会闹出乱子就好!走吧,还得回去整理礼单子呢。”

“啊?那些放着又不会跑掉,以后再整理吧。这都快中午了,不如我们歇个晌?”

“滚!”

第40章

接下来几天,姜卫衍一直粘着季玉竹,见天拉着他做些没羞没躁的事情。

腰酸背痛的季玉竹好不容易踹走捣蛋的家伙,把当日的礼单子整理一下,那厢就有人传来消息,季大伯出事了。

季大伯他们打算这几天就启程返回清平县。

毕竟刚入冬,大雪还没降临,河运还能走。要是大雪下来,江河冻上了,船只就走不了,那得等到明年开春,届时可就耽搁田里的农活了。

季阿奶前两日有些累着了,就待在东跨院歇息,哪都没去。

季玉君两兄弟出门了,听说是走之前要去参加一次那劳什子的枫林诗会。

季大伯、大伯母一大早出门,说去采买些东西带回家,季玉竹当时没在意,毕竟之前他们也入过京城多趟。

偏偏这次,季大伯两夫妇就出事了。

冲撞了越郡王?

卧槽,他们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他果然不该放心得太早的。

季玉竹急忙跑去西跨院找姜卫衍——咳咳,之前他在书房闹腾,被季玉竹踢去西跨院看施工进程去了。

姜卫衍听说此事,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就带着他就往城里赶。

“大伯会有事吗?”季玉竹靠在他身上,有些担心。

他记得越郡王。

这位是姜卫衍到清平县的主因。

也是害他双亲致死的罪魁祸首。

按理说他们是敌对一系,姜卫衍与他应该已经达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吧?这下冲撞了他……

姜卫衍搂紧他,下巴在他发顶摩挲了下,安抚道:“放心,越郡王不会做得太难看的。”目前陛下还盯着他呢,他要是太过火了,保不齐陛下以为他挟私报复。

不过,季大伯等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就不好说了。

季玉竹忧心忡忡。

俩人急匆匆到达西市。

这里是各地商贾聚集地,四方珍奇,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因市集繁荣,四周还开了很多的旅社、酒馆、饭食摊点等。

季大伯正是遇上了准备到天馐楼小酌几杯的越郡王。

听起来倒像是意外。

毕竟季大伯这抠门性子,根本不可能上天馐楼吃饭。

因街上人太多,姜卫衍小心地引着马慢慢前进。

到了天馐楼,姜卫衍翻身下马,再扶着季玉竹跳下来。

守在门口等着他们的曾福忙跑过来。

“老爷,郎君。”穿着袄子的曾福急得一脑门的汗。

“怎么回事?”姜卫衍把缰绳扔给小二,让他牵着马去后院马厩安置,“长话短说。”

“回老爷,季大爷他们经过这儿的时候撞到越郡王了。”曾福长抹了抹额头的汗,左右望了望,小声道,“也不知道越郡王怎的就带了两个下人,一时不擦,季大爷就撞上了,然后,然后,”吞了吞口水,“季大爷就、就骂、不不,就一时口误说了句‘哪个没长眼的兔崽子!不知道爷是大将军家的亲戚吗?’。”曾福又吞了吞口水,偷觑了眼听到这话后瞬间黑了脸的季玉竹,“越、越郡王的下人直接把他按住,甩了好几个大耳刮子。”

“现在人呢?”姜卫衍皱眉。

“在、在楼上。”曾福又擦了把汗,“越郡王听说他是咱府里亲戚,就把人带上去了,还让小的给府里报信。”

“嗯,你做得不错。”姜卫衍点点头,示意他在下面等着,拉着季玉竹就往楼上走。

见他黑着脸,还捏了捏他掌心:“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季玉竹抿抿唇,不置可否。

因不是饭时,天馐楼人不多,上到二楼,更是只有临窗一桌坐了人。

正是越郡王骆澈。

一名体型壮硕的下人站在他侧后方。

另一名则站在季大伯俩人边上。

季大伯俩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板上,看到姜卫衍俩人上来,就想扑过来,被那下人扫了一脚,登时又跪了下去。

“姜大人,玉竹娃子,救命!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郡王啊!”季大伯嚎道,两边脸颊肿如馒头,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旁边挨着的大伯母也开始跟着哭将起来。

“闭嘴!”季玉竹低喝。

季大伯俩人抖了抖,急忙收住声音。

姜卫衍也没管他们,对着坐在窗边自斟自饮的骆澈抱拳行礼:“下官姜卫衍拜见越郡王。”

季玉竹也跟着行了一个书生礼:“小生拜见越郡王。”

骆澈慢条斯理放下杯,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姜大人,听说你最近春风得意啊。”

一语双关。

姜卫衍客气地笑道:“下官成亲竟连郡王都有所耳闻,真是不胜荣幸。”

骆澈没回答,倒是打量了一番季玉竹:“啧啧,姜大人的小夫郎长得不错。”

姜卫衍握紧拳头,收起笑容,正想开口——

旁边的季玉竹忙拱手:“王爷谬赞!”

骆澈勾唇:“你这细皮嫩肉的,看着真不像是清平县那等小地方来的。”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姜卫衍,“清平县真是姜大人的福地啊。”

姜卫衍往前一步,挡住季玉竹半边身体,淡淡道:“清平县自然是好地方,不然也得不到王爷您的青睐。”他也无需问为什么越郡王会知道他家夫郎的来历。

“清平县是好地方?我看未必。这清平县啊,可是让我栽了个好大的跟头。瞧瞧,这县里出来的老百姓,还敢叫我兔崽子!”骆澈冷笑,“倒是新鲜,我父皇都还没如此叫过我呢。”

既然他主动提起了话头,姜卫衍拱了拱手:“王爷严重了。家里人都是乡土出身,没见过几分市面,也不会说话。他们不长眼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这清平县的老百姓倒是让你说得低到尘埃去了。怎得你还娶了这样人家的哥儿?连济宁侯也认了这般亲戚吗?”骆澈眯眼,带着色意扫了一眼季玉竹,“看来必有过人之处?”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姜卫衍强自按捺下怒意:“这就不劳王爷费心了。既然王爷已经教训过我那不知礼数的家人,现下可否让我领其回去?”

“请,请!”骆澈手一伸,“如此刁民,可得带回去好好管教,没得出来污了姜大人的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大人已经是这样排场了,连什么远的近的穷亲戚,都能借著名头在京城横行了。”

“没有管束好家人,下官惭愧。”

骆澈笑了笑:“只要姜大人不介意我越俎代庖管教他们就好。”

“冲撞了郡王爷,教训一顿也是应当的,下官怎会怪罪于您呢。回头姜某必定备上一礼,以表歉意。”

“这礼啊我可不敢收,没得又要被参一本结党营私。只要姜大人别总是把眼珠子盯着我,就行了。我今年可真是多得姜大人了,还是姜大人让我及时醒悟,不至于误入歧途啊。”

“王爷言重了,下官不敢!”

“行了行了。”骆澈对这无意义的言语机锋没了兴致,挥挥手,“把人带走吧,看了心烦。”

“谢王爷。”姜卫衍领着季玉竹行礼道谢,这才领着季大伯俩人下楼。

大伯娘一脸惊慌失措,肿着眼睛扶着季大伯一瘸一拐地下来。

姜卫衍见俩人还能走,就不管他们,叫曾福备上马车带他们回府。

季玉竹更不想说话,只跟着姜卫衍到马厩,牵马上马。

姜卫衍好笑:“怎么还板着脸呢?”

“衍哥,我们想错了。”季玉竹有些沮丧,“那天各种高官,只是让大伯对你心怀敬畏而已。出了这个门,他就是将军家的亲戚。这还是在京城,若是回了县城,指不定会怎么作威作福呢。”

姜卫衍摸了摸下巴:“这事,既好办也不好办。”

季玉竹疑惑:“你有法子?”

“就看你堂哥够不够自私了。”姜卫衍见他眨眨眼一脸茫然,凑过来爱怜地亲亲他鼻尖,才如此这般地跟他解释了一番。

季玉竹恍然。

还是那套老法子,拿季玉君的前程压季大伯而已。

不过这次,是要让季玉君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主动压制他自个父亲。

“回去还是得再吓一吓他,省得他作妖。”季玉竹咬牙。

不提回到去季玉竹如何恐吓季大伯两口子,待得季玉君俩人回来,也是唬了一大跳。

姜卫衍跟季玉君季玉儒关在书房谈了近一个时辰,季玉君俩人才黑着脸出来。

转头不到两天,季玉君就来辞行了。

因早就说好,季玉竹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只是想不到顾辰夫妇也要回去。

“先生怎得也急着回去?”季玉竹诧异。

顾辰抚了抚须:“旧友该见的也见了,你们的喜酒也喝了,也该回去了。”

邹氏微笑接口:“而且这么久没回去,念得慌。妍浓那孩子也不知道怎样,也得去看看。”

“还想着先生师娘能留下跟我们一块过年呢。”季玉竹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总归是要走的。跟你大伯他们一道走也好,省得多耗费你家人力物力。”顾辰摆摆手,瞪他,“交给你的帖子收好了吗?没事记得多去拜访拜访我那两位朋友,你可是要当先生的人,可别因为嫁人了就荒废了学业。”

“放心,先生,都收着、都记着呢。”

“唉,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事大家都鞭长莫及。平日里生活、待人接物多长点心眼,你……唉,你好自为之。”顾辰伤感道。

季玉竹心下熨帖,微微一笑:“先生放心,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我能把日子过得好好的。”

邹氏抹了把眼泪:“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我们就待在家里哪都不去了。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啊呸,要好好过日子。我们就在清平县,啊!”邹氏拍拍他的手臂。

“好,谢谢师娘。”季玉竹懂,正因为懂,才更为感动。

相聚十来天,季家顾家又要开始返程了。

来时不过几件衣服。回去倒带了满满当当的,都是季玉竹这段时日差人给他们新制的衣服、采买的器物,加上怕他们路上不就手给准备的食材,浩浩荡荡几辆骡车。

季玉竹目送着骡车走远,叹了口气。

“夫郎因何叹气?”姜卫衍伸臂圈住他。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看来他的亲缘真的不太好。

“夫郎这是置我于何地呢?还是为夫做的不够好,让夫郎总是忘记为夫的存在。”姜卫衍说着,一把抱起他就往内院跑。

季玉竹惊呼一声:“干什么?好端端发什么疯?”

“我们需要深入交流一番。”

“交流?……有完没完?放我下来!”

第41章

满脸愤愤的季玉竹快步走进书房,碰地一声关上门,把亦步亦趋跟在屁股后面的姜卫衍关在门外。

“玉竹,玉竹,别生气啊,我下次不敢了!”姜卫衍拍着门板求饶。

“放屁!你昨天也这么说,前天、大前天也是!”季玉竹对着门外吼道,“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下回你再怎么说要,我也一定忍着。”

“闭嘴!”

“宝贝,真的不能怪我啊,你哭着说要,我哪里忍得了——”

“闭嘴闭嘴!”季玉竹涨红着脸打开门,咬牙,“青天白日的,你乱说个什么?”

姜卫衍欺身贴上去:“宝贝,你不生气了?”

“今晚我一定要在子时前睡觉,否则,你就给我睡东厢房去!”季玉竹一把推开他。

姜卫衍惨叫:“我们才成亲不到半个月啊!”

“应该说,都要半个月了,天天……你不累吗?”季玉竹瞪了他一眼。

姜卫衍坏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这种累,为夫心甘情愿。”

“我!不!愿!意!”季玉竹咬牙切齿,“家里那么多事,哪有空闲天天睡到大中午的?而且,丢不丢人?”狠狠拧了他手臂一把。

“有什么事情能比我重要啊……”姜卫衍抱怨,“盖房子,也就剩下西跨院,有陈庆他们盯着,开春必定能弄好。日常三餐家务,还要陈易跟张冲他们,除了这些个,还有啥好担心的。”

“采买不用取银跟入账啊?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不用准备准备吗?这可是咱家第一个年!”何况他手上还有别的事情。

“……好吧。”姜卫衍不情不愿的,继而又抗议,“那为啥我不能在旁边,我要给你帮忙。”

季玉竹无语:“你确定你不是来捣乱的?”

“咳咳。”

姜卫衍忙举手:“我一定不捣乱!”

“那也不行,看到你我就烦。”

姜卫衍哀嚎,一把搂住他:“好玉竹,让我帮忙吧,我保证乖乖的,一点都不烦你——”

“咳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俩人这才注意到廊下站着的陈易。

如今的陈易,跟在季玉竹身边处理这半年来大大小小各种事情,加上得尤允乐见,现在相当于姜府的内务管家了。

只是姜府还没有建好,各种工匠苦力混杂,很多东西还没有定下来罢了。

陈易低着头:“老爷,郎君。”

季玉竹瞬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把推开黏在身上的姜卫衍。

饶是姜卫衍脸皮厚,也觉得有些尴尬:“咳咳,什么事?”

“回老爷,尤郎君来了。”因为尤允乐未嫁人娶妻,大家都称他尤郎君,若是嫁人了,就得冠夫姓。当然,若是娶妻,就另当别论。

季玉竹奇怪:“阿爹不是经常来吗?怎么还叫你过来说一声?”

“回郎君,尤郎君说有事想问问老爷。”

这么一说,姜卫衍也好奇了。

俩人相偕往外走。

尤允乐正坐在花厅望着茶壶发呆,瞧着似乎有些憔悴。

“阿爹。”俩人上前。

尤允乐忙回神。

季玉竹挨着他坐下,“你脸色不太好,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尤允乐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也过来了?”

季玉竹不解:“你要问衍哥什么呀?我不能听?”

“也不是,不是什么大问题。”尤允乐有些支支吾吾,“就、就是想跟阿衍打听、一、一个人。”

姜卫衍挑眉:“谁?”

“就、就,”尤允乐脸上泛起可疑地红晕,垂目咬牙道,“就是那个赵志远。”

“赵大人?”姜卫衍望了望不解的季玉竹,若有所思,“他怎么了?”

“能说说他的情况吗?”既然已经开口了,尤允乐也不再含糊,低头抓着杯子小声问道。

“他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同知,我年初因公事认识他的。性子感觉不错,但是具体情况就不太了解。”看着低着头的尤允乐,姜卫衍安抚地捏了捏好奇的季玉竹的指尖,微笑道,“我这两天帮你打听打听。”

“嗯。”尤允乐不自在地应声。

“阿爹,既然来了,您就多住几天。”季玉竹见话题结束,忙跟他撒娇,“我这里好多事,你要帮帮我。”

不再谈论赵志远,尤允乐又恢复往日温和淡定的样子,微笑点头:“好。是要准备过年的事情吗?”

“嗯,没弄过呢,以前我家就三口人,现在完全没头绪。”

“确实,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姜卫衍见俩人这就聊上了,只好退出去。

想了想,跟陈易交代一声,就打马直奔宁郡王府。

这等信息,骆潜肯定是最清楚的。

还没等他回来,这边姜府就迎来了又一个客人。

“赵同知?”季玉竹诧异,觉得有些耳熟,想了想,转过头问尤允乐,“诶,不就是阿爹早上问的人吗?他怎么来了?”

尤允乐支支吾吾不敢看他:“我、我怎么知道。”

季玉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慢慢变红,眯眼凑过来:“有问题!阿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有!”尤允乐一口反驳,手忙脚乱站起来,“既然你有客,那我先回房。”

季玉竹一把搂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走:“阿爹,你别走啊,我一个刚成亲的年轻哥儿,哪里好独自见男客?”

“我我我,”尤允乐慌慌张张,“我还有事呢。”

季玉竹拉着他就往外走:“你还有什么事啊,不都是我让你帮忙的吗?不急,咱先去见客。”

“还是让陈易陪你去吧。”尤允乐依然试图挣扎。

季玉竹唇角一勾:“嗯哼,看来阿爹你很有问题哦……”

尤允乐左顾右望:“我有什么问题?”

“那就一起!”

拉拉扯扯间,俩人就到了外厅。

那厢小安刚把人引进来。

赵志远一看到尤允乐,顿时眼睛一亮:“你果然在这里。”

尤允乐涨红了脸:“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

吩咐了小安去泡茶,季玉竹转回来行礼:“赵同知。”

赵志远回礼:“姜郎君。”

“请。”

几人落座。

因赵志远为官身,季玉竹为表敬意,就没有坐在主位,跟尤允乐在左侧上首落座。

赵志远在对面坐下,眼神灼灼地盯着尤允乐。

尤允乐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季玉竹见状,对刚才的猜测更是证实了几分,心中暗笑不已。

“咳咳。”他假意清了清喉咙,打断赵志远的凝视,“不知道赵同知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衍哥?很不巧,他早上出门了,估计要晚些才能回来。”

“没事没事,我找你也行。”赵志远摆摆手,突然想到对方是个哥儿,忙改口,“不不不,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他的。”直接往尤允乐身上一指。

尤允乐没看到他的动作,依然低头默不作声。

季玉竹摆出诧异的样子:“找我阿爹?赵同知认识我阿爹?”

“你跟小姜成亲那天认识的。”赵志远咧嘴笑,“你既然跟小姜是夫夫了,就跟着小姜喊我一声赵哥、不不不,赵叔吧。”望了一眼尤允乐,他连忙改口。

季玉竹忍住到口的笑意:“好,恭敬不如从命。”

恰好小安端着茶过来,他就暂时住口。

小安一一给三人端上茶,再把茶壶放在季玉竹手边,才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赵志远一直盯着尤允乐,眼神都没往小安身上瞟一眼,连小安给尤允乐上茶,挡着他了,他还挪了挪身子。

季玉竹还是对自家小安的容颜有些自信的,见状心下点了点头。

“赵叔,您这么老远跑来找我阿爹,是有什么事情吗?”季玉竹端起茶,掀盖轻轻呼了呼,才微抿了一口。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他。”赵志远大咧咧地笑道,“还有,就是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嫁给我!”

“噗——咳咳咳!”这是被呛到的季玉竹。

“嘶!”这是刚端起茶被吓得手一抖烫到的尤允乐。

“没事吧?”这是冲到尤允乐面前抓住他的手的赵志远。

“咳咳。”季玉竹放下杯子,轻咳两声示意。

尤允乐忙缩回手,斥道:“你干什么?坐回去!”

“哦。”赵志远边走边回头,“你的手真没事?”

尤允乐瞪他。

季玉竹好笑:“赵叔,你这是来求亲的?”

“当然不是。”赵志远忙否认,“我得先问问他意见,才能求亲呢。”

尤允乐涨红了脸:“你这熊瞎子,尽胡说八道。”

“嘿嘿,”赵志远咧嘴,“我是粗人,不跟你们来文绉绉那一套,喜欢了就问啊。”

“什、什么喜欢?!你当着小辈说话收敛些!”尤允乐气得不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家人嘛。”

“你你你,谁跟你是自家人?”尤允乐又羞又恼。

“咳咳咳。”季玉竹打断两人对话,“要不,你们先单独聊聊?”

“不需要!”

“好好好!”

季玉竹左右望了望他们。

赵志远咧嘴:“谢了,姜郎君。”

尤允乐咬牙强调:“不需要!我跟他没啥好说的。”

“唉,我们好好聊聊啊,你那天不是说——”

“闭嘴!”

“咳咳,”季玉竹觉得自己待会该弄些润喉的喝喝了,“我还是先出去一会吧,你们好好聊。”

“玉竹!”尤允乐忙站起来。

“好好,谢了。”赵志远一把窜过来拉过他的手不让他跟着走,“放心,门开着呢,我不会乱来的。”

“你!”尤允乐恼羞成怒,狠狠踢了他一脚!

“诶,你别踢啊,一会又喊脚疼了。”

“谁让你乱说话!”

季玉竹无奈地退出大厅,听着后面传来地对话,唇角却不自觉勾起笑容。

第42章

等季玉竹忙完回来,大厅里的俩人已经走了。

连尤允乐也不见踪影。

问了陈易,才知道赵志远一走,尤允乐就脚底抹油、急匆匆叫人套车离开。

阿爹这是不好意思,逃回尤府了?

季玉竹又无语又好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刚回来的姜卫衍问起尤允乐,季玉竹忍俊不禁告诉他。

“那个赵志远是什么情况?”季玉竹好奇。

姜卫衍捞过他,先与他交换了一个温柔缠绵的吻,才放开他。

“还不错,阿爹可以考虑。”

季玉竹有些气息不稳,确认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说说具体的。”

姜卫衍挨着他坐下:“他是安西人,家里人在他小的时候就被西边的毛子杀了,他是被一个小将领收养长大,后来也跟着参军。”拿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抚养他的将领早已牺牲,他无亲无缘,正适合做孤臣,陛下才放心让他在京卫指挥使司呆着。”

“那他现在?”季玉竹皱眉。

“就算是陛下,也不好阻人姻缘啊。大不了就调离京卫指挥使司。”姜卫衍扒拉了一大口饭,嚼了嚼吞下,“他既然敢来,想必是已经考虑好了。”

给他的大碗里夹了两筷子萝卜,季玉竹继续担忧道:“可是阿爹身体不好,子嗣方面……”

姜卫衍皱着眉头两三口吞下萝卜,才开口:“他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要是在意子嗣早就该成亲了,凭他身份还愁找不到媳妇吗?”说完还不忘赞自己一句,“想来不过是跟我一样,宁缺勿滥罢了。”

季玉竹没搭理他的臭美:“凭他身份,什么样的娘子哥儿没见过,怎么会喜欢阿爹呢?”

“对你阿爹这么没信心?”

“话不是这么说啊,谁知道他是不是冲着尤府来的。”

“这个应当不是。”上辈子他没去清平县,没与他相识。他记得越郡王成事之时,赵志远还是第一批被撤下来的人。

那时,赵志远没遇上尤允乐,一直到他死,都没听说过他成亲的消息。

“这么确定?”

姜卫衍塞了一筷子红烧肉到他嘴里:“确定,你就别操心了,阿爹比你看得清。”

“唔!”季玉竹嫌弃地吞下肉,“不要给我夹肥肉!”

“你就应该多吃点,多长点肉。”姜卫衍舔舔下唇,浮想联翩,“体力也可以更好,省得晚上老是喊累。”

“……吃你的饭,瞎想些什么!”季玉竹红着耳尖斥道,“当别人都跟你一样体力的吗?”

姜卫衍叹了口气:“别人我才不管,我就想你的体力好一些,坚持得久一些。”

季玉竹咬牙:“你还吃不吃饭了?”

“吃吃吃!呐,你喜欢的萝卜。”姜卫衍忙讨好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季玉竹才哼了声,低头继续吃起来。

因早上才发过飙,当晚安歇之后,姜卫衍虽然依旧摁着他滚床单,但总算没闹得太晚,他也总算能安心睡一个好觉——

才怪!

天刚亮就被弄醒的季玉竹出离愤怒,手软脚软地把姜卫衍踢出门,让他去查赵志远的行事为人,才得以安安静静在书房做事。

自从得知姜卫衍年后要去打仗后,他这一个多月都在为此准备。

这时候已经有了火器,具体威力他无从得知,但他作为一个文科生,在这方面也实在没法提供帮助。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从自己的专业着手。

他把三十六计写了下来。

虽然没法全文背诵,但他考上秀才可不是靠前世记忆的。

按照记忆,加上自己修饰填补,再把所有典故根据史书记载改编,这里历史实在没有的,就杜撰一些小故事,反正能简单明了地表述清楚就行了。

历时一个多月,现在终于完成了。

若不是成亲,加上姜卫衍捣乱,也不至于这么久。

希望能有用。

季玉竹轻呼了口气。

下午,姜卫衍一回来,就被他拉去书房。

“诶诶,宝贝,怎么突然这么急切?等我先去洗漱一番。”姜卫衍跟着踏入书房,一把搂住他连亲了几口。

季玉竹一巴掌拍过去:“你脑子里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给你看点东西。”把刚订好放在桌上的手稿拿起来递给他。

“什么东西?”姜卫衍疑惑地看看手上稿纸,“三十六计?”

“看看。”

“你最近就是在忙这个?”姜卫衍随意翻了翻。

“嗯,你看看有没用。”

“就这么个东西让你对即将出征的夫君如此冷淡啊……”姜卫衍有些抱怨。

季玉竹黑线,又给了他胸膛一巴掌:“别墨迹,快看!”

姜卫衍这才闭嘴,乖乖看了起来:“第一套,胜战计。第一计,瞒天过海。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姜卫衍念了两句,抬起头,对上季玉竹期待地眼神,耸了耸肩,“夫郎,我想你高估我了,我不是很懂呢。”

季玉竹急了:“下面还有解说的故事啊。”

“哦?”姜卫衍再次低头看下去。

半晌,他猛地抬头、眼泛异光盯着季玉竹:“这是兵书?”

季玉竹点点头。

姜卫衍忙往后翻了翻,全是一页一个计谋加故事。

如果真如首页所说有三十六计,那、那……

这一个多月,他的小夫郎就是为此忙碌。

顿时,他心里如同一下灌满温热的蜜水,又涨又暖。

一把抱住季玉竹,他呢喃道:“宝贝,我姜卫衍何其有幸能得你相伴……”

季玉竹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只能帮这些小忙了。”

“不,这怎么会是小忙,这是天大的忙了!”姜卫衍摁住他后脑勺,欣喜若狂地接连亲了他好几口。

“是、是么,能帮上忙就好。”季玉竹被亲得晕乎乎的。

“不过,宝贝。”姜卫衍突然严肃脸。

“怎么了?”

“首先,你得先教我全部看懂了。”

季玉竹眨眨眼。

“噗——”

原本计划着第二天就开始学习这本三十六计。

但是姜卫衍想了想,让季玉竹先去忙别的,他花了两天时间,亲自手抄了一本带着去见宁郡王。

具体谈了什么,季玉竹不清楚。

他只是很诧异地接待了宁郡王一家子。

并在他诚恳地邀请下,应下了教导几个将领三十六计的事情。

面对姜卫衍的黑脸,季玉竹也很无奈。

他只是一个秀才,一个只是准备开蒙馆的秀才。

这突然间就要去指导将领什么的……

他也有些心虚。

“骆潜那混蛋都不担心你教坏了,你担心什么?”

“那你干嘛黑着脸?”季玉竹看了他两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我还在休假呢!这不是给我找事吗?”姜卫衍愤恨,“等教完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年都过去了,到时说不准我就得出发了。哪还有时间给我们自个儿独处?”

“……”虽然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但是——“你到时也跟着一起学的,见不到我还是咋地?”

“那一样吗?这么多人在边上。”姜卫衍抗议。

季玉竹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去跟宁郡王说取消啊。”

姜卫衍悻悻然闭嘴。

虽然他是跟骆潜很熟。

但是有些事,该有的分寸他还是有的。

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因为西跨院还没建好,季玉竹打算把正院的前书房先挪出来,暂且当做教室。

反正平日里,他们俩人的重要资料账册什么的,都在后院书房里。

来学习的将领名单,是骆潜初步挑选后,再与尤成坤、姜卫衍商量出来的,虽然这几人等阶不高,但都在各方面颇有天赋。

尤允乐听说了此事,担心季玉竹年纪小压不住,顾不上害臊,又包袱款款搬进姜府。

然后,赵志远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尤允乐住进来的事,也跟着追了过来。

再然后,他就知道了季玉竹要给将领们开课,不管好还是不好,就厚着脸皮说是自家人,也要跟着听一听。

季玉竹通过姜卫衍得知宁郡王并无异议,就欣然同意了,反正一个也是教,几个也是教,不差这一个。

不管他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季玉竹才不在乎。

反正有阿爹管着他。

于是,季秀才的教育事业,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冬日里开始了。

“咳咳。”季玉竹站在特意垫高的台上,对着下面排排坐好的七八号人行了一个书生礼,“诸位大人好!小生姓季,名玉竹。今日可以与各位大人一起参详兵法谋略,实乃平生幸事。兵法谋略非我所长,不过是靠着通读史书拾人牙慧。若有不通之处,欢迎各位大人指出并一起参详。”

首排坐着的姜卫衍手托下颔,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夫郎侃侃而谈。

“哼!不知道这位小哥儿是打过几次仗还是杀过几个人?竟让郡王爷命我等向你一个小书生学习兵法谋略?”后排倒是传来一声问话,语句里充满了对季玉竹的不信任。

姜卫衍脸色一变,就打算站起来。

季玉竹面不改色地按住姜卫衍,对着后排发话的一个彪形大汉淡淡道,“这位大人,既然你不相信我,也就无需勉强自己在这里。”手掌往门外一伸,意思非常明白。

“若不是郡王有令,我等可不愿意在此浪费时间。”大汉不屑道。

除了姜卫衍及赵志远,其余人等或深或浅地表现出相同意思。

尤允乐一脸担忧,抿了抿唇就想发话,季玉竹冲他摇了摇头,再转回来,扫视一圈,轻笑:“既然如此,大人可敢跟我比一场?”

第43章

大汉疑惑:“比什么?”

“战术。”季玉竹说着,移步到讲台边上的长条桌边上。

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木框沙盘。

这是他特地找工匠赶制出来的。

“不知大人怎么称呼?”季玉竹越过身后的姜卫衍,望着大汉问道。

“好说,我叫佟钱。”大汉、不,佟钱好奇地打量这个木框沙盘。

其余几人也围了过来。

“佟大人,”季玉竹指了指边上立着的两签筒,“这里有两筒签子。一为攻,一为守。每一支签子上都写着军力、军备、优势所在、援队情况或是当前困境,我们每人抽一支,根据各自情况在这沙盘上演练一把,如何?”

佟钱眯眼:“你会?”扫了一眼竹签子,“这签子怕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季玉竹失笑:“就算动了手脚,难道佟大人就不敢比了吗?这些,不是大人你们最擅长的东西吗?”

佟钱想了想,点头:“好,比就比。”指了指沙盘,“具体怎么操作?”

季玉竹拉开长条桌下的抽屉,取出两大匣子打开:“短签一支,代表百人队;长签一支,代表千人队;签上系红绳,表示骑兵;圆木块代表营帐百顶;方块代表百人物资军备。一盏茶时长代表一天。”

佟钱默念了一遍记住了,才点点头。

“好,那劳烦赵大人帮忙报时,一盏茶一报。”季玉竹朝赵志远拱手,待他点头,才转回来,“佟大人,请!”

签筒是特制的高度,两个筒身上分别写着攻防两字,长长的签子插在里面,只露出一小节头部,签上一个字都看不到。

佟钱想了想,在攻方竹签筒里扒拉了一会,抽出一支,手背戒备地挡着,确认季玉竹看不到,才低下头看上面书写的情况。

看罢,嘴角一扬,露出自信的笑容。

众人围上去,一一看过竹签,都对季玉竹露出同情之色。

季玉竹见佟钱已经抽好,走上前随手在守方竹筒里抽了一支竹签,再退回来,低头一看,不禁哑然。

啧啧,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自从季玉竹开始跟佟钱说起话来,姜卫衍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这么自信从容的季玉竹,真是让他爱得不行。

此刻见佟钱那边自信满满,他忙走前两步,挨着季玉竹,生怕他家夫郎怯场。

顺势扫了一眼季玉竹手上的签子。

姜卫衍皱眉,有些担心地看着季玉竹。

“小秀、咳咳,姜郎君,可以开始了吗?”佟钱挑眉。

“当然,请!”转身朝着赵志远一拱手,“劳烦赵大人,可以开始计时了。”

赵志远点头,瞄了瞄窗边的沙漏,确认了遍时间。待众人开始关注沙盘,他悄悄挪到尤允乐身边,拉过他的手捏了捏。

尤允乐正担心着季玉竹,被他突然这么一出吓了一跳,急忙甩开他,左右望望,见大家都没注意,才红着脸白了他一眼。

赵志远忙讨好地咧嘴笑。

这俩人在一边小动作不断,那边战况已经开始。

季玉竹和佟钱各拿一个匣子,开始在各自阵营内摆盘布阵。

不多时,两人相继停手。

沙盘上双方阵营兵马旗鼓相当。

姜卫衍挑眉。

佟钱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满满当当的兵营马卒,有些犹豫不前。

季玉竹挑眉:“佟大人尚未有计策?那小生先动了。”说着,手下开始调兵遣将,人马往一处要塞移动,作出调防攻击的姿态。

佟钱惊疑,忙跟着派兵防守。

季玉竹没理会,继续抓着那处要塞,人员物资源源不断输送。

佟钱忍不住,决定先发制人,逮着那处要塞就发动攻击。

“一盏茶时间到!一日!”赵志远扬声。

闻声,季玉竹开始收缩兵力退出战圈,然后绕道换到另一处要塞。

见他退战,佟钱也不恋战,兵马回营歇息。

季玉竹不理会他的动作,手下不停,继续指挥军队移动位置。

佟钱皱眉,忙派遣相应兵力攻击,预防他连线围防。

如此往复,在第三回 的时候,佟钱察觉不妥。

却为时已晚。

季玉竹阵营突然杀出一万五兵将,片刻就将佟钱阵营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此时在沙盘中已是第四天。

“你耍诈,这演练怎么还能突然加兵呢?”佟钱不服。

“不知佟大人可否亮出手上签子?”季玉竹含笑问道。

佟钱愤愤扔出签子。

上书:兵一万,骑兵五千,物资丰裕,兵强马壮,适合草原平地战,攻城不利。

季玉竹微微一笑,亮出手上签子,上书:城易守难攻,物资丰裕,兵五千,骑兵三百,另有一万步兵、五千骑兵四天后抵达。

众人哗然。

连赵志远都望了过来。

姜卫衍勾唇,含笑看着自家熠熠生辉的小夫郎。

“不对不对,你刚开始设营的时候可不止五千兵将。”佟钱瞪大眼。

“我确实只有五千兵将,”季玉竹点了点沙盘的圆木块,“这是营帐,”再点了点插在沙盘上的长短签,“这是兵将。”他冲着佟钱勾唇,“明明白白列着。物资丰厚,可不是摆着看的。”伸手一指,“如此,就是今日我们要讲的,三十六计中的瞒天过海。”

讲台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宣纸,上面正写着‘三十六计’几个大字。

赵志远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墙上宣纸。

佟钱不敢置信,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满满当当的营帐迷惑了。

他涨红着脸:“我、我不过是一时没记住规则!再来一次!”

季玉竹当然不反对。

接下来两人又演练了两场,佟钱接连败北。

佟钱还想继续。

“佟钱!”姜卫衍呵斥,“适可而止。”

佟钱颓然。

他扫视一圈众将领:“谁对我夫郎当先生的决定还有疑问的?”

众人面面相觑,相继摇头。

“小先生诈人真厉害。”佟钱垂头丧气道,继而又振奋精神,拍拍胸脯,“我佟钱敢输敢当。反正我是服气了!这三十六计我学了!”

季玉竹笑笑:“小生不过是取巧。待你熟悉了这些套路,我就赢不了了。”

这么一说,众人脸色更是好了些。

如此,众人归位,季玉竹开始讲课。

这几个小将领,都是没家世、没背景、实打实在战场拼杀出来的官身,不是不识字,就是只会一点点。

因为知道这些人年后都是会跟着姜卫衍出征,季玉竹教得很用心,一点一点掰碎了给他们讲解。

不求他们能背诵书写,起码得融会贯通。

他们也确实能懂,毕竟能爬上来的谁也不是傻子。

但是季玉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待讲完一个计谋,带着大家移步沙盘开始实际演练的时候,季玉竹发现他得再讲一遍。

他顿时反应过来——

大家都是两手空空来学习的!

季玉竹哭笑不得。

没有教材,只听那么一耳朵,当然听过就忘了。

可是手抄本只有两本,另一本还在骆潜手上。

给他们都抄写一本也不是不行,不过……

季玉竹另有想法。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散课后,赵志远拉着姜卫衍说了几句,季玉竹也没管。

当晚他拉着阿爹、姜卫衍等人,加班加点做了好些准备。

第二天一早,佟钱等人来到坐好,惊奇地看着讲台(小先生说那小桌子就叫讲台)后面钉在墙上的大木板,木板四角还各装了一个活扣。

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众人正讨论,季玉竹仨人进来了。

尤允乐和姜卫衍进门就挨个给发了一本空白册子和一些裁成小块的宣纸,再加炭条。

季玉竹则把手上的白纸扣到墙壁木板上。

“今天我们换一种方式。”季玉竹拿着炭条在白纸上写下'瞒天过海'四个字,笑咪咪地开口,“接下来,我们每学一个计谋,你们就得抄写一个,除了计谋名称还得加上简单的介绍,直到学完三十六计。”敲了敲木板,“我们先补一下昨天学习的计谋。”

佟钱又是第一个跳出来:“小先生,我们听懂就行了,干嘛还要写那劳什子的字。”

“因为我没空给你们这么多人各抄一份。”季玉竹很淡定,“但是年后,你们得带着这本书去边疆给同僚们上课。”这是他昨晚跟姜卫衍商量出来的对策,除了能让他们学得更认真,还能让军中将士们也提高一下战略思维。

哦,战略思维这个高大上的词,姜卫衍还是从自家夫郎那里学来的。

“什么?”

“不会吧?”

“开玩笑!”

台下几人大惊!齐齐望向姜卫衍。

姜卫衍挑眉:“当然,不然你们以为来这儿是玩儿的吗?”

众人哀嚎。

正说着,赵志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赵大人、赵大人,你等我向老爷通报一声啊!”方小安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待见到站在门口的姜卫衍,才气喘吁吁地行礼,“老爷,赵大人……”

姜卫衍摆摆手:“无事。”

方小安就站在一边喘气,像是还等着他吩咐。

赵志远一脸严肃向姜卫衍拱拱手:“姜大人,我一早去见过宁郡王。”递出一信,“这是宁郡王的亲笔信。”

姜卫衍无语地接过,展开,口中边说着:“赵大哥动作可真快。”迅速扫了一遍信件,确认无误才抬起头。

赵志远放松下来,嘿嘿笑道:“不快不行,一共才三十六计呢。”期待地望向姜卫衍,“那我去叫兄弟们进来了?”

季玉竹走过来:“怎么了?”

姜卫衍把手上的信递给他:“赵大人向宁郡王求了几个入学名额,他同意了。”

“……”季玉竹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完了凑到姜卫衍身边,小声问道:“感情我这学堂的学生都是他收才行?”

姜卫衍拍拍他脑袋:“不然呢?”转头对还等着赵志远说,“名单都给宁郡王确认了?几人?”

“确认了确认了,不多不多,四个而已。”赵志远挠头咧嘴笑,“这会都在门外等着呢。”指了指方小安,“这小子不让他们进来。”

姜卫衍赞赏地对方小安点点头:“去吧,领他们进来。”

“是,老爷。”方小安这才退了出去。

季玉竹扫了一眼书房,庆幸这院子刚建成,书架什么的还没布置上,这会再添几张小几凳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倒是赵志远带着人进来后,课堂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原本的学员,都是北军那边的,突然来了几个西军的——还不是赵志远这种半退下来,呆在京卫指挥使司估计不会再出征的将领——大家学习的热情突然高昂起来,相互别着苗头,连沙盘演练都莫名充满火药味。

季玉竹无语。

不过这种情况他倒是乐见其成。

没见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糙汉子,为了争一口气,都乖乖地、别别扭扭地捏着炭条一笔一划地抄写吗?

嗯,挺萌的。季玉竹心想。

第44章

姜卫衍上课之余,带着众学员、陈庆等人开始加强训练。

训练项目还是季玉竹提供的意见。

好吧,其实是季玉竹看他们每天光是跑步打拳,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电视剧,顺口就提了两句。

然后就被他家夫君抓住交流了一番,还让他写了下来。

在原本的跑步、练拳、搏击的基础上,加上了蛙跳、深蹲、俯卧撑、仰卧起坐、负重越野,姜卫衍甚至还让人在演武场搞了单双杠。

把原本的日常训练活动变成了……

咳咳,陈庆原话是:像耍猴戏似的。

导致季玉竹除了上课,平日都得躲着他们走,省得被他们哀怨的眼神吓到。

除了这些,季玉竹还贡献了一些团体训练项目,包括什么队列训练、夜间紧急集合、负重拉练等,姜卫衍摩拳擦掌地等着到了北疆试验一番。

讲了几次课后,季玉竹发现这些小将领已然开窍。

在讲解战术、指导抄写完毕后,他只需要稍微实操演练一番,大伙就能领会。加上有姜卫衍带着。

姜卫衍可是有季玉竹给开小灶的,加上他的文化水平本就远高于大伙,指点这几个人还真是绰绰有余。

因此下了课后,他就能放心地丢开不管。由着这些将领们每天围着沙盘PK得不亦乐乎。

而他则开始筹备过年。

这段时间大家都熟悉了起来。

姜卫衍俩人商量后,就邀请学堂的将领们留在姜府过年,当然,赵志远是厚着脸皮蹭进来的。

反正房子是妥妥的够,大家都不是什么精致人,跟陈庆他们一块住在东跨院,每天还能省点来回时间。

除了有两个在京城是有家室的,其余人等,都是孤家寡人一个,自然欣然同意。

俩人还邀请了尤成坤一家过来。

不算下人,大小也近三十号人呢。

光是年货就需要买不少。

想到这些将领们日常穿的衣服,东裂一道口子、西扯一把线头的,季玉竹还让绣娘华姐她们给每人准备了一套新衣。

倒不是他圣母心。

他也没想到邀请了这几位学员,回头每人都带着礼过来。

靠谱的,就带着一车布匹、粮油过来,不靠谱的就送古董、首饰,各种各样的,这些大老爷们的想法真是……让季玉竹哭笑不得。

得,既然姜卫衍说收下无妨,省得他们不好意思,他只得收下了。

忙忙碌碌间,就踏入年关。

工匠也放假归家了。

二十五这天,季玉竹一大早就来到厨房,领着张冲几人就准备开始做豆腐。

这时代,有豆浆没豆腐。

做豆腐太过复杂繁琐,往日里他也懒得弄。如今有钱有人手,不怕折腾。

年二五,炸豆腐。

今天做,也应景。

说来,他已经很久不曾做这些活了。

在清平县,姜卫衍偶尔还会央着他给做一些好吃的。

来到京城后,有了下人,姜卫衍就不让他再动手了,偶尔动一次手还得被念叨半天,吃倒是依然吃得很欢。

黄豆提前一晚就泡上了。

把早就备好的磨盘冲洗干净,套上骡子,再给骡子蒙上眼睛,几人就围着磨盘开始磨豆子,豆浆刚磨够一锅,炉灶就开始点火煮豆浆。

因为要做很多豆腐,曾福那边不停地驱赶骡子磨豆浆,这边陈易等就开始不停烧火煮豆浆。

新鲜煮好的豆浆,浓香热烫,撒上一把糖,连张冲这种做了这么久厨房的,都忍不住连喝两碗。

季玉竹特地盛出一大桶,让许文山专程给演武场那边送去。

结果倒把姜卫衍跟尤峰引了过来。

尤峰当然不是在演武场一起训练的,不过是尤成坤听说有新式训练法,兴致大起,拉着他一块去看看而已。这不,听说这边做豆腐这种没听过的新玩意,他就巴巴地跑过来了。

一来到就颇有兴致地去围观磨豆子煮豆浆。

至于姜卫衍则板着脸向着季玉竹走来。

季玉竹看了看晾在一边、点了卤水的豆浆,发现有一锅已经凝固,不禁喜开颜笑:“好了好了,我们先尝尝豆腐脑。”

抬头一看,恰好看到迎面而来的姜卫衍。

糟了。

干活被抓到了!

他还带着围裙呢!

眼看姜卫衍走近准备开口,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衍哥,你怎么过来了?我们刚弄好豆腐脑呢。来来,我先弄一碗给你尝尝,可好吃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复,转身就进了厨房。

姜卫衍撇撇嘴。

这么多下人在场,姑且放过他。

季玉竹从厨房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里面装了小半碗的鸡汤,另一手还拿着一大碗的辣酸菜。

走到成型的豆浆锅前,季玉竹先舀了一大勺的豆腐脑放入鸡汤碗中,再夹了一筷子辣酸菜放到颤巍巍晃动的豆腐脑上,然后才递给姜卫衍。

嫩白的豆腐脑、浅黄色的鸡汤、酱色酸菜,看得季玉竹口水泛滥。

姜卫衍好笑,递过去:“你想吃就先吃,我自个再弄一碗。”

“你吃,我这就去弄,顺便让大伙也都尝尝。”季玉竹说完转头就跑进厨房,然后马上又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只勺子,“诶,衍哥,忘记给你勺子了。”

姜卫衍接过来,看着他活蹦乱跳地又窜进厨房,无奈地摇摇头,这才低头,随手就挖了一勺豆腐脑塞嘴里。

咸香、微辣,加上嫩滑热烫的豆腐脑……

唔!真不错!姜卫衍想着。

不愧是他家夫郎倒腾出来的东西。

刚尝了一口,转眼就看到季玉竹正吃力地端着一个大铁锅走出来。

他唬了一跳,立马放下碗,跑过去,发现是滚烫的鸡汤,喷香的鲜味透过没盖严实的锅盖钻了出来,他连忙小心接过他手中大锅,放到一边。

“季玉竹!”姜卫衍大怒,“这么重的东西不会喊人来搬吗?”还是滚烫的,万一……

季玉竹吓了一跳,抬眼发现姜卫衍黑了脸。

他收回有些烫着的双手,习惯性捏住耳朵解烫,呐呐地道:“我、我就是顺便带出来而已。”

那厢张冲听到动静,赶紧扔下手里活计跑了过来:“郎君、郎君,这些重活你喊我们啊!”

“你怎么做事的?怎么让郎君自己去搬鸡汤,你也不看看多沉?万一烫着了呢?”姜卫衍对着张冲就是一顿呵斥。

张冲忙低头连认不是。

季玉竹拉住发飙的姜卫衍,朝张冲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去叫大伙停停,都来尝尝豆腐脑。就按照我之前说的浇鸡汤加酸菜。”想了想,又道,“喜欢甜的可以只加糖。”

张冲偷瞄了一眼姜卫衍,见他不反对,才弯下腰端起鸡汤锅,快步撤走。

季玉竹这才转回来,看着依然黑着脸生气的姜卫衍,悄摸摸地抓住他的手捏了捏,讨好道:“衍哥,我错了,我一时没转过来呢,我下次不敢了,别生气啊~”

“你整日这么不注意的,哪天要是有了身子怎么办?”姜卫衍也愁啊,这郎君太爱下厨也不是好事啊。

季玉竹黑线:“这哪儿跟哪儿呢,我不就搬个鸡汤嘛……”

姜卫衍捏了捏他鼻子:“你啊……我们这么整日在一起的,指不定已经有了呢。”摸摸下巴想了想,“年前还是得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衍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咱就别看大夫了好吗?我们成亲还不到一个月呢,哪来的……那些个大夫没事也开两剂药的,咱不看成吗?”季玉竹忙求饶。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做好生娃的心理准备啊!!

“真的没有?”姜卫衍难掩失望,“好吧,为夫还是得继续努力。”

“……”

姜卫衍拉着他往张冲方向走:“我的小夫郎诶,为夫知道你喜欢倒腾些吃的,但是你得记着你是一个哥儿,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哥儿。除此之外,你还有下人,别什么重的烫的都去碰!碰坏了我夫郎,你赔得起吗?”

“知道啦!”被念叨的季玉竹觉得这真是……甜蜜的烦恼。

从张冲那里端了一碗豆腐脑,姜卫衍带上他那碗,俩人坐到一边,边吸溜着豆腐脑边聊天。

尤峰从磨豆子开始一点点看完所有步骤,这会也端着一碗豆腐脑走过来。

“季哥儿,你这豆腐脑还不错。晚点找你要个方子,我拿去酒楼当特色菜。”

季玉竹忙把手从姜卫衍的熊掌里抽出来,笑道:“峰哥,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产品。豆腐还没出来呢。”坏笑,“你晚些啊,准备好银钱给我就对了,这豆腐绝对能让你大吃一惊。”

“这么有信心?”尤峰诧异。

“那当然,豆腐可好吃了……唔,今晚咱就吃豆腐宴了。”季玉竹摩拳擦掌,“豆腐方子就送你了,不过豆腐菜谱我要收钱,一道菜谱十两!”

“十两?不贵啊。果然是自家人啊!”尤峰笑着点头。

季玉竹嘿嘿一笑:“是吗?不多哦,也就十好几道菜色而已。”

尤峰一愣,瞪眼:“好你个哥儿!还说我奸商,我看你才奸商!”

姜卫衍点头帮着自家夫郎:“就该这么收,十两一道还是太便宜了点。”

尤峰怒瞪:“狼狈为奸!”

季玉竹哈哈笑着咽下最后一口豆腐脑:“好了,准备开工做豆腐啦!”点了点俩人,“你、你,都留下来帮忙!”

俩人自是无异议。

院墙边临时搭建了几个简易炉灶。

张冲曾福搬出提前准备好的模具。大伙分工合作,给一个个模具铺上细棉布,舀入豆腐脑,棉布裹好,压上一块厚木板。

季玉竹还想吃豆腐干跟豆皮。

就挑了几个模具出来另做豆皮豆干。

随后他搬了一框豆腐模具放到蒸笼上开蒸。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赶紧拿下来,拿开木板,揭开棉布,原本碎烂的豆腐脑已经白嫩成型。

他小心地拿出勺子一按一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其他的都照着这个时间蒸一遍。”

众人忙行动起来。

不多时,豆腐就陆续出炉,逐一被挪到边上晾凉。

第45章

刺啦——

切成小方块的嫩白豆腐倒入热锅,炒至金黄色的肉末混着酱汁瞬间烫红豆腐。

张冲小心翼翼地挥铲翻动。

季玉竹被油辣酱香呛得侧头轻咳两声,姜卫衍忙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季玉竹捏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才又转过头去看旁边的菜色准备得如何。

年二五的重头戏——炸豆腐。

下午的时候,张冲跟曾福两人已经提前炸好豆腐。

现在就开始筹备晚上的豆腐宴了。

厨房中间的长案桌上,摆满了豆腐、豆干和各种配菜。

郑芳、刘彩华占据桌子一角剁着各种蒜葱姜。

方小安还在埋头给豆腐泡塞肉馅。

另一个灶头的陈易将酿好的白豆腐一个个码进锅里,开始小火慢煎,一边指点方大志把搬进来的柴堆放好。

曾福拉出昨晚就熬好的卤汁,把豆腐干放了进去,烧开小火煨着,又忙跑到另一个锅炉前,揭盖子看了看豆腐汤,发现白菜还没软和,又盖上,给炉子再塞了根细柴。

许文山领了一大盘子炸豆腐,占着一个灶锅,就开始起火热锅下油,倒入调料木耳炒香,最后再倒入炸豆腐翻炒。

一时间,偌大厨房里充斥着各种香味。

尤峰满场乱窜,逮着出锅的菜就挑一筷子尝尝。

没等天色暗下来,豆腐宴就准备好了。

凉的有皮蛋嫩豆腐、凉拌三丝;

肉的有煎酿豆腐、香焖酿豆腐泡、肉丝炒香干,豆渣饼;

素的有家常豆腐、麻婆豆腐、卤汁香干;

加上白菜瘦肉豆腐汤,再配上卤肉、炖肉两道大菜,一桌足足十二道。

席开两桌,每桌菜都盛得满满当当的。

还留了一份在厨房,让陈易他们单开一桌好好吃一顿。

姜卫衍作为家主,站起来先举杯祝词。

在座的除了尤允乐和季玉竹,就没个正经读书人,本质也是个糙汉子的姜卫衍随意说几句吉祥话,就开席。

被满桌没见过的菜色香味吸引得眼冒绿光的众人齐刷刷伸出筷子。

一时间,席间只闻碗箸相碰声。

季玉竹哭笑不得,摇摇头,给同样埋头扒饭的姜卫衍舀了一碗汤,小声道:“你吃慢些啊,小心呛到。”

姜卫衍咽下口里食物:“没事,习惯了!” 豪气地抹了把嘴,“下午带着他们去负重爬山,消耗太大,饿死了。”见他又给自己夹了一个香焖酿豆腐泡,忙制止他,“你一顿饭能磨磨唧唧吃半个时辰,还不带扒几粒米的,还给我夹什么?自己吃。”

季玉竹囧,收回筷子白了他一眼:“是你吃得太快了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饿多久了,端着碗往嘴里一倒就完事。”

“是是,都是我吃太快了。”手中筷子扒拉两下,季玉竹的碗里瞬间冒尖。

“你还夹?我从哪里下筷子啊?”季玉竹用筷子格开他,挡住他意图往他碗里再塞一块卤肉的行为。

姜卫衍只得撤回来,愤愤地把肉塞进嘴里,边含糊不清地说:“吃这么少,今晚可别喊累——唔!”

季玉竹淡定地收回脚,朝疑惑地望过来的尤允乐笑了笑:“阿爹,怎么了?”

尤允乐奇怪地扫了他们两眼:“没事。”顿了顿,“这豆腐挺好吃的,没想到小小黄豆还有这么多花样。”

旁边的尤瑾旭眼带崇拜地望过来,嘴角还沾着饭粒:“叔么家的菜好吃,豆腐好吃!豆腐脑也好吃!”

季玉竹含笑摸摸小瑾旭的脑袋:“喜欢吃的话就多吃点,过年可多好吃的啦,我们明天还吃不一样的。”

尤瑾旭兴奋地点点头。

赵志远凑过来:“小先生,这个麻婆豆腐什么的,确实很不错啊,又滑嫩又带劲!”

“哈哈哈,对。”主位上的尤成坤点点头,“适合我这种老头子,又嫩又香。”朝季玉竹伸了个大拇指,“咱家玉竹厨艺就是厉害。”

尤峰接口:“赚钱也厉害。”

季玉竹腼腆地笑了:“爷爷就别赞我了,我也不过是在杂书上看来的方子。”转而向尤峰开口,“峰哥,你自己下午也看了做法,不值得你十两一道?”

“值得值得。放心,银子跑不了你,回头你写下来给我。”

尤峰很清楚,大头在豆腐做法呢,说配方要钱买,不过半卖半送地将豆腐方子给他。

只要他守住豆腐制作方法,这些方子可不就是下金蛋的母鸡。

接下来一天天接近过年。

季玉竹领着陈易等人,把几个建成的院落大体洒扫一番,饶是新院子没什么脏污,也累得够呛。

他感慨着,难怪阿爹跟衍哥都说还要再买些下人。

从年二十五那天开始,姜卫衍等人不顾年关将近,反而加大了训练强度。

季玉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帮不上忙,除了日常的三十六计课堂,只能做好后勤,变着法子的给他们做好吃的,让他们不至于在饮食上缺乏,缝补、洒扫之类,更是紧着他们。

一直到年二十九,姜卫衍才给这些将士放假,他也开始一直粘着季玉竹。

俩人不是在厨房忙碌,就是窝在后院书房里一起读读书,要不就是在房里黏糊。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

腊月二十九,祭祖;

大年三十,年夜饭;

大年初一,穿新衣、包饺子;

大年初二,祭财神;

大年初三,烧门神纸。

而大年初四,别人家还在过年的时候,季玉竹的军法学堂就再次开班,接着年前的课程往下讲课,甚至还加快进度。

姜卫衍在年节里已经跟自家夫郎开小灶学完整个三十六计,年后开始就天天跑去京城,半下午才回来自己去操练。

不到元宵,季玉竹这边也结课了。

结课当天,因姜卫衍最近都见不到人影,被赵志远带过来学习的邓新犹豫了一瞬,走过来递给他一封加了火漆的信。

“小先生,我日前刚得知姜将军要准备去北疆。别的帮不上忙,这是我手书的信件一封。平凉城知府与我有旧,若是有需要可以去找他,只要不是性命相关,想必他不会拒绝。”

不管这平凉城有没有用,这份心意就让季玉竹大为感动。

他接过来,诚挚地感谢道:“谢谢邓大人。他日若是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的,我季玉竹必不推辞。”

邓新摆摆手:“客气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姜将军的忙。”

送走学员们,东跨院瞬间空了一半。

待姜卫衍回来,季玉竹把信件递给他,并跟他说了这事。

姜卫衍大喜,接过信件一扫,发现封了火漆,对此信更是信了几分。

这可是帮了大忙啊!

上辈子这平凉城知府可是一开始就被刺杀,导致人心惶惶,平凉城不过两日就被破了,导致后来一系列的败仗。

有了这信,他就能提前跟这知府好好商量准备一番了。

季玉竹提醒道:“记得谢谢邓大人。”想了想,“还有赵大人。”

“好!”姜卫衍激动地抱住季玉竹:“夫郎,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季玉竹:……

好吧,能帮上忙就好!

倏忽一下,就到了元宵节。

陪着尤成坤几人吃过元宵,姜卫衍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季玉竹,俩人慢慢地往回走。

“玉竹。”

“嗯?”

“夫郎。”

“嗯?”

“宝贝。”

“嗯。”

“宝贝,我叫你好几声了,你怎么也不喊喊夫君啊?”姜卫衍捏了捏手心里的柔软。

“嗯哼,你叫我,我就得叫你了吗?”季玉竹唇角一扬,勾起手指挠了挠他掌心。

“礼尚往来嘛。”姜卫衍再捏捏他的手。

“要这么外道?”

“好吧,我们之间确实不需要这么外道。”刚好到了正房,姜卫衍率先推门进去,把灯笼挂好,“不过,我就是喜欢听你这么喊我。”

季玉竹点燃桌上的油灯:“太肉麻了,喊不出来。”

姜卫衍吹熄灯笼,转身关上房门,走过来从后面圈住季玉竹:“那怎么在床上的时候你就喊得出来呢?”

“……”季玉竹往后给了他一肘子。

姜卫衍笑倒在他身上。

俩人静静地依偎着。

“宝贝。”

“嗯?”

“宝贝。”姜卫衍低头,在他发端亲了亲,“我要准备出发了。”

季玉竹顿了顿,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抬头看着他:“确定了?什么时候?”

“两天后。”

季玉竹舌尖颤了颤:“……这么急?”

“嗯。我要早点去看看。”姜卫衍顿了顿,下巴摩挲着他的脑袋,“我还想要跟你过一辈子,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季玉竹心里涩然,伸手环住他结实的腰:“衍哥……”

姜卫衍低头寻到他的唇,细细密密地亲吻。

已然熟悉他气息的季玉竹有些腿软地靠到他身上。

姜卫衍大掌在他身后一托,直接把他抱起来,就往内室走。

内室昏暗不清的光线里,一件件衣衫被扔了出来。

呻吟、喘息、黏腻的水渍声……

“宝贝!”

“宝贝!”

“宝贝!”

姜卫衍喘着气,嘴里轻喃:“要是我死了,你……”想到他身上可能会沾染别人的气息,他的眼底闪过狼一般的狠意,“我真是恨不得……”

迷乱中的季玉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无意识地呻吟着。

接下来两天,季玉竹差点没死在床上。

……

因为姜卫衍要赶路,季玉竹连行李都不用收拾。

仅仅给他装够银钱、两套换洗衣物、手抄的三十六计一本,再加上让张冲做的一些方便携带的大饼,基本就差不多了。

姜卫衍走的那会,季玉竹还没起床。

待他睁开眼,天外已经大亮,枕畔的凹痕证明之前的颠鸾倒凤并不是他臆想。

伸手摸了摸那已然变凉的枕,季玉竹叹了口气。

爬起来,穿好衣服,到角房洗漱完毕他才往外走。

尤允乐正坐在外室翻着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终于起来啦?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

季玉竹大窘:“阿爹,你怎么过来了?”

“再不过来瞧瞧,我还以为大姜把你打包带走了呢。”尤允乐白了他一眼,“说说,你都窝在房里几天了?”

季玉竹手软脚软地走前去坐下,红着脸回答他:“我、我就是过年累着了。”

“得了,当谁不知道呢!天天让大姜给你端饭菜进屋,跟个坐月子的哥儿娘子似的。”

“……”季玉竹这会不惆怅了,他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罪魁祸首姜卫衍抓过来狠揍一顿。

尤允乐站起来:“还能走吗?工匠都回来了,西跨院已经开工了。那什么课室、宿舍的不是说要按照你的意思建吗?工匠们都等着你去看看怎么弄呢。”

季玉竹眼睛一亮:“诶?弄到这块了?那我们去看看~”

“我还是先去给你拿点吃的吧。看你那抖抖索索的样子,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床上厮混了三天吗?”

季玉竹:……

阿爹,作为一个未婚哥儿,你说这个话题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含蓄点?

第46章

蒙馆那边,按照季玉竹的想法,是参照现代学校去弄的。

前院做学堂,正院做舍院。

墙壁跟整个姜府格调一样,全部刷了石灰,比现在的传统房子更为亮堂。

学堂课室,两边是一整排的大窗,一边是回廊,一边是特地做宽的屋檐,下雨天也不影响开窗。

地板底下铺了地暖,连着西跨院的大厨房,那边一烧火,不多会,这里就暖烘烘的。

夏天通透冬日暖。

亮堂的课室里已经横五竖六的摆好桌椅。

一人一桌,桌面不大,带一抽屉,配一个小板凳。

课室后方还有一排与桌同高的立柜,分好一个个小格子,届时方便学生放置杂物。

课室两边各挂着一块大大的黑板,打磨好后,还刷了好几层厚厚的黑漆,触手光滑。

配套的石灰粉笔已经放在讲桌一角。

为了这,季玉竹还特地去买了两个工匠。

一个会调石灰,能刷墙能做粉笔,关键是,还会雕花!

一个木匠,日常能给家里的各种木质家具修修补补,还能让他做些需要的小物件。

他可没忘记现下这些给他建房子做家具的,不是尤府的匠师,就是合作铺子的工匠,等这边建成,这些工匠们都会离开的。

当然得买上两个备着。

反正日常也用得上。

带着小瑾旭溜达过来的尤成坤啧啧两声:“玉竹啊,你这学堂可真亮堂,瞧着就像是来学习的。”

季玉竹好笑:“爷爷,这本来就是学习的地方啊。”

“叔么,这黑乎乎的板子是要干嘛的?”尤瑾旭跑到黑板下,伸手摸了摸,还试图探头钻进黑板下面看看有什么机关。

“来,我给你演示一番。”季玉竹朝他招招手,转身在讲台上抽了一根手指粗细的石灰粉笔,走到黑板前,抬手就写。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ba九十枝花。

尤瑾旭眼前一亮:“这个我认识,叔嬷教过。”他伸出手指点着,“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对,小旭真棒!”季玉竹拍掌,“这样写下来,小旭看得清楚吗?”

尤瑾旭点点头:“清楚,原来这板子是用来写字的呀。”

尤成坤挑眉,走前几步,伸指抹了把黑板上的字,一下子就抹掉了一个缺口。

“哎哟,这玩意还能擦掉。”

“当然啊,要是写上了擦不掉,我每次写完还换一个块板子吗?那得多费劲。”

“不错不错,还挺新鲜的。”

尤瑾旭爬上旁边一个小板凳:“太爷爷,我也要来叔么这里读书。”

“哈哈哈,好好,等你叔么开馆了,我们就过来念书。”尤成坤大乐。

季玉竹不置可否,弯腰勾了勾尤瑾旭的鼻子:“小旭是舍不得叔么家的饭菜才说过来念书的吗?”

“叔么可是教过好多将军的,一定很厉害。”尤瑾旭咬了咬手指,“不过,我也喜欢叔么家的饭菜。我两个都喜欢,不行吗?”

季玉竹莞尔:“当然行。不过在哪里念书,也不会影响我们小旭的是不是?我们小旭最乖了,不管在哪里念书,一定都是棒棒的。”

尤瑾旭臭屁地一扬脑袋:“当然。”

尤成坤不乐意了:“怎么了?小旭不能来这里念书吗?”

季玉竹无奈:“爷爷,我这里可是小乡馆,届时估计都是收些村民小孩的,小旭放这里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我们家可没那些个臭习性,小旭他爹还不是刚过十岁就在边疆打滚,就连大姜也是十三四岁就去了边疆。怎么到了小旭,学习还挑地方了?”尤成坤不乐意了。

“爷爷,不是这么说……”

尤成坤拍拍他肩膀,让他无需再说下去:“况且,小旭交给你,我们放心。你那三字经我看过了,真不错。连我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都能记下几句。”

季玉竹疑惑:“三字经?怎么爷爷也知道三字经?”

尤成坤诧异:“诶?大姜还在清平县的时候就找人捎了一份回来啊,说是给小旭启蒙用来着。不是你写的吗?”

“不是不是,我就是把前人的东西整理出来而已。”季玉竹急忙否认,他可不担不起这个大名。

这可是三字经,上辈子流传千百年的启蒙读物啊!

他哪有这么大的脸敢说是自己写的。

“谦虚啥,大姜都跟我说了,你可是闷头写了好久呢。”

季玉竹急了:“爷爷,真不是我写的啊!我就是找不到原书,整理得慢了些而已。”

“是怕被人说嘴吗?”尤成坤挠挠头,“也是,你年纪轻轻的,又是一个哥儿,低调些总没错。”

这下误会大发了!

季玉竹还想再辩,尤允乐探身进来打断他的话头:“怎地还没看完呢?前面一堆奇奇怪怪地东西等着你去看看呢,还有舍院的床也要验收一番。”

“叔嬷!”尤瑾旭跳下小板凳,一把冲过去抱住他的腿,“我也要去看。”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看看哈。”尤允乐抱起他,招呼他们一起走。

尤成坤乐颠颠跟了上去。

季玉竹只得无奈闭嘴。

不过,这三字经,一,没几个人知道。二,就算开始开蒙馆了,学习的小孩子又不懂这些。

好像确实影响不大?

这么一想,他就把此事抛诸脑后,跟着几人往外走。

宽敞的院子里,四个角落已经挖好一个坑洞,并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等着春暖的时候移植果树栽进去。

中间铺了一条石板路,两边空地铺上了松软的沙子,上面有好几样奇怪的器具。

尤瑾旭挣扎着要下来,尤允乐忙把他放下:“小旭小心哈,边上大洞可深了,可得绕着走啊。”

“叔嬷,我就看看,我不乱跑。”尤瑾旭一下地,就往最近的滑梯跑过去。

这足足有一人高的滑梯,是用整块大石打磨出来的。光是找这个合适大小的石头再搬运回来就费了不少功夫,加上打磨凿形,足足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弄出来的。

尤瑾旭绕着滑梯跑了两圈,无师自通地从后面阶梯爬了上去,咻地一下就从前面滑了下来。

“咯咯咯,太爷爷,这个好好玩。”

尤成坤站在边上摸了摸滑梯两边突出的扶手,眼底竟然有点羡慕:“哎哟,这玩意也太小了,不然我也能玩一玩。”

尤允乐黑线:“阿父,您都多大了,还想玩。”

尤成坤佯怒道:“怎地?年纪大了就不能玩了吗?”转过头对着季玉竹抱怨,“玉竹,你这可不地道,怎么不做大一些,让大人也能玩玩?”

季玉竹好笑:“爷爷,那可不行,我穷着呢,再往大了做,我可得砸锅卖铁了。”

“哼哼,装,当我不知道大姜的家底吗?不说大姜,你每个月可是从尤峰那小子那里分到不少银子呢。”

季玉竹无语:“爷爷,我们还要养这么一大家子呢。”

尤成坤轻哼。

尤允乐轻笑:“阿父,反正啊,这东西就是弄来给小孩子玩儿的。您要是喜欢,家里也可以弄一个啊。”

再一次咻下来的尤瑾旭闻言忙跑过来:“要要,叔嬷,家里也弄一个吧~”儿童音软软地撒娇着,简直萌死人。

季玉竹走到另一边的小秋千旁,朝尤瑾旭招招手:“小旭,来试试这个。”

秋千架子一人高,粗绳上分别系着两个离地不过几寸的藤条小凳,正适合刚启蒙的小孩儿玩,还不怕晃得太高出危险。

尤瑾旭咚咚咚跑过来,在季玉竹的帮助下,坐上小藤凳,分别抓着两边的麻绳。

季玉竹在他后面轻轻一推。

“啊——哈哈哈哈!”尤瑾旭开心地前后摆荡起来,小短腿跟着一晃一晃的。

接着是攀爬架。两面大木框分立地上,呈屋脊状,一面木框上用麻绳结成渔网状,另一面用麻绳捆着两列木棍爬梯,最边上还纵向绑着几个木圈圈。

小瑾旭攀着晃动的木棍梯往上爬,再小心翼翼地翻过脊梁处,从渔网一面慢慢爬下来,期间还踩空了好几次,好悬挂在网上。

一落地,尤瑾旭顶着红彤彤的小脸兴奋地说:“这个也好玩。我要叫昊昊一起来玩儿。”

然后是跷跷板。

尤成坤跟在俩人屁股后面转完所有项目,酸气冲天地说:“老子我小时候都没见过这些玩意。现在的小孩儿真是幸福。”

“阿父,您不是说小时候穷得都要吃不上饭吗?还能想着玩?”

“那你小时候也没玩过呢。”

这个倒是,尤允乐点点头:“我在别的地方也还没见过这些呢,哦,除了这秋千跟跷跷板。”

尤瑾旭跑来跑去,一会玩玩这个,一会玩玩那个,这会玩累了,被季玉竹抱着走过来。

“太爷爷,叔嬷,我要在叔么这里读书!”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俩人。

尤成坤拍拍他脑袋:“臭小子,玩疯了是吧?”

“太爷爷,你不是说我今年就要开蒙了吗?我就来叔么这里读书好不好?”尤瑾旭拉住他的手撒娇道。

“好好好!不是说好了让你过来吗?”又警告道,“可别光顾着玩啊,要听叔么的话。”

尤瑾旭欢呼,拍拍胸脯:“我一定乖乖听话读书的。”又期待道,“我还要叫昊昊他们一起过来。”

季玉竹哭笑不得:“小旭可别,我这里离京城太远了。他们可不像你,太爷爷跟叔嬷可以经常过来住住。他们家里人没法过来,他们会哭鼻子的。”

尤瑾旭闻言有些沮丧。

尤允乐想起住宿这一茬:“得去舍院看看了。”

几人这才移步往后院走。

“要开的不是蒙馆吗?都是小娃娃,怎么还弄个舍院出来?”尤成坤诧异。

“小娃娃也要午休啊。”季玉竹想了想,“指不定还能收到一些需要寄宿的学子,有备无患比较好。”

尤成坤点点头。

尤允乐在一边插话:“阿父,玉竹弄出来的床铺可好玩了,我都想给自己弄一套呢。”

“哦?”尤成坤不太相信,“床这玩意还能整出什么新鲜劲的?”

片刻过后——

“哎哎,这还挺可爱的。”尤成坤摸着木架子扶梯。

尤瑾旭更是喜爱地爬上阶梯,在上铺蹦了蹦:“这个床好看!我喜欢!我要住这里!”

季玉竹让工匠做的是现代上下床,下方是桌子书架,上方是床铺,四周加了围栏,不怕掉下来。

因为都是小朋友,不做扶梯做阶梯,每格阶梯还是一个独立的抽屉。

实木床架,比现代的合成木板结实多了。

也不图什么雕工,只是简单打磨刷漆,木匠们做起来也快,当然,这个快是相对雕花大床而言的。

毕竟这些都还是纯手工制作的呢。

一个宿舍就摆着四张双层架子床。这么长时间,也就堪堪做成了三个舍院的床铺。

尤成坤感慨:“你这蒙馆耗资不少啊。”

季玉竹笑笑:“本就不指望这个赚钱的。”

尤成坤竖起拇指。

如此,各类基础的东西都已经出来,就差一些软装及植栽了。

开春开馆的时候,估计也能整完。

季玉竹想着,接下来就可以全心准备蒙馆规章制度、教材及招生了。

第47章

“你这蒙馆有什么章程吗?”尤成坤好奇问道。

“唔,”季玉竹挠挠头,“我这里的规矩可能跟别人的不太一样,你们还放心吗?”

这么一说,尤成坤俩人反倒好奇了。

“哪不一样?”尤允乐拉住跑上跑下的尤瑾旭,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满脑袋的汗,随口问道。

季玉竹随口说了几条。

尤成坤尤允乐面面相觑。

“你这是打算只招农家子弟?”尤允乐皱眉。

“不限定啊,身家清白就可以来。”

“那你这章程……”

“我这规矩怎么了?是有哪里犯了忌讳吗?”季玉竹紧张道。

尤允乐语塞:“那倒不会,就是……”

“挺好。”尤成坤思索半晌,突然笑起来,“挺好的挺好的,这样做不错。”拍拍季玉竹的肩膀,“难怪能写出三字经!”

“不是——”季玉竹急忙辩解。

“好好干,小旭就交给你了。”想了想,“你回头把这章程写下来给我一份。”

“爷爷,你要这章程干嘛?”季玉竹眨眨眼。

尤成坤学他眨眨眼,卖了个萌:“给你去招揽生意,打点知名度去。”

“……”季玉竹无语,“爷爷,我这里又不是京城,十里八乡都是村庄,还怕招不到学生吗?”

尤成坤想了想,咪咪笑:“难说。”

“啊?”季玉竹忙追问,“为什么?”

尤允乐想了半天依然没想出个所以然,这会就开口接着问:“阿父,这些规矩好在哪儿了?我怎么参详不透?”

“哈哈哈,你们呀,还是见得太少了。”尤成坤哈哈笑着往外走,尤瑾旭忙跑前去,拉着他的衣摆一蹦一跳地跟着走。

留下尤允乐跟季玉竹面面相觑。

接下来几天,季玉竹把蒙馆规矩一条条写了下来,仔细推敲了好几遍,还问过尤成坤的意见,才最终定了下来。

手稿刚完成,尤成坤就催着他再抄写了一份给他,带上手稿和尤瑾旭就返回京城宅院。

尤峰元宵还没过就已经搬回去住了。

年后各种生意都要开始打点,他住这里确实不方便。

待尤成坤、尤瑾旭一走,偌大院子就只剩下尤允乐跟季玉竹两人。

当然,还有下人。

姜卫衍走前给季玉竹留了两个近卫,一个徐清,一个黄光禄,让他出门必须带着,赶车拎包当保镖。

为了就近看护季玉竹这个郎君,他们俩就搬到了正院倒座房,跟曾福、许文山他们住在一起。

如此,东跨院就暂时就空置着,估计要等另一个主人回来才会启用了。

季玉竹叹了口气,拉了拉被子。

二月份的天,一个人睡,还是太冷了些……

找了个天气好的时候,季玉竹拿上拜帖,陈易打点好礼品,徐清赶着骡车,三人慢慢悠悠地往最近的牛头村赶。

季玉竹也是后来才打听到,姜府在地理位置上是归属于这个牛头村的。

这不,他今儿就去找牛头村里正拜码头了。

搬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有去打过招呼,这会要去跟里正谈一下开蒙馆的事情,正好就一起了。

进了牛头村,找村民问了两次路,才找到里正家——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徐清拉停骡子。

陈易跳下车,跑到篱笆门前,隔着院子朝里喊话:“这里是牛里正家吗?里正在家吗?”

季玉竹掀开帘子四处打量。

竹篱笆,青砖屋,屋前两畦菜地,门前几只鸡,看着井然有序。

屋子里钻出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湿漉漉的双手在身前围裙擦了擦,疑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是……?”

陈易笑吟吟道:“这位嫂子,请问这儿是牛里正的家吗?我家郎君想要拜访牛里正。”

“是,你们郎君是?”妇人走过来拉开篱笆门,好奇地往骡车上张望。

闻言,陈易走回去扶着季玉竹下车,徐清跟着跳下车,拉着骡子到一边树下拴起来,然后帮着陈易搬下布匹及几个点心盒子。

季玉竹打头走向妇人。

“婶子好,小生是姜家郎君,特来拜会牛里正。”

“姜家?哪个姜家?”妇人没反应过来,径自往堂屋方向喊,“大壮,大壮,去喊你阿爷回来,有客人咧。”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扒在门边看着他们,见季玉竹等人顺着妇人视线望过来,撒腿就绕到后面不见了。

季玉竹随着妇人走进屋。

妇人把炕上杂物收了收,给他们腾出地方落座。

季玉竹顺势坐下,陈易站在他边上,而徐清跟着进来放下东西后,就出去看着骡车。

妇人捡了小把茶叶泡了壶茶,给俩人各倒了碗。

季玉竹道谢接过,微微抿了口放到炕桌上。

陈易倒是接过就放到边上,又走回季玉竹身边站定。

妇人忙叨完,这才仔细打量季玉竹了一番。

天青色织锦袍服,腰悬莹白玉佩,头上就是简单一根玉簪。

对哥儿而言,算得上简单的装束,但是看着就不是普通农家的质地。

再加上随侍在旁的陈易……

她有些拘束地擦了擦手:“这、这位郎君,你、您稍坐,我家老头就在旁边串门子,马上就能回来。”

想来这位就是里正夫人。

季玉竹微笑点点头:“婶子别担心,我这边没啥要紧事,慢慢来没关系的。”

“诶,那、那我——”

“哪个找我咧?”一个大嗓门传来,没几步功夫,就看到一个精瘦汉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瞧着也是五十岁上下的样子,“门外谁家的车子,我咋没见过?”

话音刚落,进门的汉子就看到炕上坐着的季玉竹陈易俩人,他顿了顿,往里走了两步,站在几步开外,压下大嗓门:“敢问这位郎君是?”

想必这位就是牛里正了。

季玉竹站起来,施了一个书生礼:“牛里正,小生是姜家郎君,特来拜会。”

陈易随后递上帖子。

牛里正茫然地接过帖子,就着外头照进来的光线看了看:“宣武将军姜府卫衍郎君季玉竹拜会——”手一抖,牛里正没往下看,颤巍巍地开口,“可是村头牛头山那块的姜家?”

“正是。”季玉竹点点头,“一直没过来跟里正打声招呼,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牛里正扑通一声跪下:“小、小的不知郎君前来,怠慢郎君,请郎君见谅!”

妇人、也就是牛婶见状,忙跟着一起跪下来,不安地看着俩人。

季玉竹黑线,忙探身扶起牛里正,同时示意陈易扶起牛婶:“牛里正,我贸贸然前来,你不怪我失礼就好,无需如此紧张。”

牛里正站起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不知道郎君前来有何吩咐?”

季玉竹伸手示意他上座,牛里正躬身不停礼让,就是不坐。

陈易扶了把他的手,示意他坐下,他才恍然,退后两步坐在炕上。

牛里正见他落座,才侧身挨着炕沿坐下小半屁股。

牛婶忙站到他身后。

“里正无需担心。我们姜府搬来此处这么久,一直没顾得上来跟你打声招呼。此次前来,是来跟你打声招呼,毕竟咱家也算是在牛头村落户了。”

牛里正惶恐:“不敢不敢。”

季玉竹无奈:“牛里正不需要如此拘谨的。”

牛里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

季玉竹看这情形,只得长话短说:“我今儿来,还真有一事需要跟牛里正说说。”

牛里正忙坐直身体,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郎君请说。”

“是这样的,因我有廪生功名,我们家地方也宽裕,就想开个蒙馆。这事,好像是需要跟你报备的吧?”

牛里正愕然:“这、这,郎君若是开蒙馆,自便即可,无需、无需……”他呐呐,不敢说出报备两字。

“咦?蒙馆不是得报备当地吗?我们姜府也在牛头村地头呢。”季玉竹诧异。

牛里正仔细看了看他神情,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抹了把汗:“郎君,您家老爷可是三品大员。就是在京城里、天子脚下开蒙馆,指不定也不需要报备呢,何况我们这小小一个牛头村。”

季玉竹睁眼:“不是吧?”还有这说法?

牛里正苦笑着点点头。

季玉竹大窘,傻笑两声:“好吧,权当我今日是来认认门的。”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布匹点心,“这第一次过来,不知道贵府喜欢什么,就随意带了点。还望不要嫌弃。”

牛里正扫了眼桌子,见确实没有太过贵重的东西,才舒了口气:“郎君太过客气了。”

“应该的。”拱了拱手,“我这边蒙馆打算下月中旬就开课,村里的适龄小孩若是想开蒙,尽可送过来。”

牛里正诧异:“我们村里的也能去?”

“当然。适龄孩童皆可。”

牛里正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请问郎君,束修如何?”

“不拘多少,有粮出粮,有钱出钱。”看他依然有些犹豫,季玉竹笑了,“我这蒙馆,本就是为打发时间而开,不图银钱的,里正尽可放心。”

牛里正这才按下不提。

季玉竹也算给自己的蒙馆打了一波广告。

回府后,他把此事给尤允乐一说,直把他逗得前俯后仰的。

“哈哈哈哈,你去找一个不入品级的里正报备?哈哈哈哈!”尤允乐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我说姜郎君啊,你是不是忘了你有一个从三品大员的夫君?哈哈哈,你真逗!”

季玉竹:……

早知道就不跟阿爹说了。

第48章

“怎么突然空过来我这呢?”季玉竹打发小安带着骆昊去找尤瑾旭,才转过来落座。

岑奕端起茶托,拿杯盖划了划浮在水面的茶叶:“这不听说你准备开蒙馆了,我们爷想让昊昊过来,我就过来看看你那蒙馆的环境。”

“噗——”正端起杯准备喝茶季玉竹吓了一跳。

“宁郡王?让昊昊过来我这里开蒙?你在开玩笑?”

“这种事情有什么玩笑可开的。”岑奕疑惑。

“……”季玉竹扶额,“不,我就是想说,堂堂宁郡王儿子,怎么放心放到我这乡村小馆里来?”

“为什么不放心?”

“这……不是应该聘请名师到你府里给昊昊开蒙才对吗?”

岑奕翻了个白眼:“你想太多了,这才多大的小豆丁啊,还名师,给个识字的教教就成了。”

“哦,原来我就是个识字的啊。”季玉竹撇嘴。

岑奕奇了:“难道你不识字?”

“这不废话吗?我都要开馆了,能不识字吗?”

“那不就结了。”

“等等,什么结论?哪里来的结论?”季玉竹懵逼。

岑奕一脸无奈地给他解释:“给昊昊启蒙,要识字的。你识字,你还开馆了,所以我们爷就让他来啊。”

季玉竹无语:“不是,那什么,御史不会唧唧歪歪吗?”

岑奕眨眨眼:“为什么跟御史有关?”

“我就一小小秀才,去教郡王爷的儿子,他们不怕被我教坏了?”

“你不是姜将军的夫郎吗?”岑奕提醒他。

季玉竹茫然:“这跟我开馆有什么关系?”

“你这蒙馆,可是从三品大员的秀才夫郎开的,这身份足够了呀。”

“……还能这样论身份?不是应该找举人、找进士、找各种有名望的先生给开蒙的吗?”

岑奕白了他一眼:“开蒙而已,哪个进士、名士有那闲工夫给个小童开蒙?举人……主要是我们放心你,若你是举人就更好了。要不,你再去考个举人?”

“别,我可不想再遭罪了。”季玉竹想了想,“既然宁郡王发话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刚才怎么不见你说这句?非要我说一大通。”岑奕吐槽。

季玉竹挠挠头:“那不是想岔了嘛。”

听衍哥说,永元帝耗不了几年了,这几年正是关键的时候。

宁郡王如今处境可想而知。

骆昊作为宁郡王目前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安全和教育,都是重中之重。

按照姜卫衍跟宁郡王的交情,把骆昊放在他这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带着岑奕兜了一圈西跨院。

岑奕两眼放光地摸摸舍院的床铺:“回头我让工匠也整一套给骆昊。真可爱。”

“……”

真讨厌这些没见过世面却又养着一大堆工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土豪古人。

俩人还在沙场活动区里逮到两个撒欢的小朋友。

最后岑奕点名吃了一顿豆腐宴,才抹抹嘴,带着骆昊回京去。

亏得现在张冲对豆腐兴致高昂,日常有空都会做一些备着,否则真是吃不上。

岑奕走前还让季玉竹手书一封,过几日跟着官方渠道一起送去边疆。

若不是战时,估计还能收到姜卫衍的回信。

季玉竹欣喜若狂。

没等他稳下情绪等待姜卫衍的回信,这边府里就开始陆续来客。

“兵部尚书的夫人来访?”季玉竹诧异,皱眉想了想,确认衍哥没跟自己提过这个兵部章尚书。“快请进来。”

季玉竹匆匆进入大厅,与提前一步到达的章老夫人、章夫人相互见过礼,才双双落座。

“不知道两位夫人前来,有失远迎,望夫人见谅。”季玉竹带着歉意敬茶。

“姜郎君多礼了。”章老夫人温和一笑,“老身冒昧前来,姜郎君不介意就好,哪里还会怪罪你呢。”

“章老夫人大善。”季玉竹手掌交叠行了个简单的谢礼,“不知道章老夫人今日前来是……?”

章老夫人拉过一直跟在她腿边的小孩儿:“这不是听说姜郎君的蒙馆即将开班,我们家老爷让我把孙儿送过来。”她对着季玉竹笑笑,“可别怪老身、以及他母亲宠溺孩儿,这不是不放心,先过来看看环境嘛。”

季玉竹狂汗,心里有不详预感,“敢问章老夫人从何处知悉我家蒙馆的事情?”

“尤老将军给一众好友都发了帖子呢。”旁边的章夫人忍俊不禁,“姜郎君的蒙馆,可是在京城大大出名了。”

季玉竹:……

季玉竹掩唇轻咳,感觉有点尴尬:“这个,爷爷这是照顾我,必定是夸大其词的,章家大可不必理会。”

“姜郎君廪生出身,在蒙学也颇有建树。我家老爷看了蒙馆的章程,觉得也很是不错。”章老夫人轻笑,“这些都是实在可考的东西,姜郎君倒无需妄自菲薄。”

季玉竹头大。意思是,爷爷还把三字经也说出去了?

那边章老夫人继续往下说:“我过来,不过是不放心这环境。我章家与尤家相交,姜小将军也是自小熟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身也就不客气,亲自过来看看。毕竟姜小将军刚成家立族,或许会力有未逮。我想着,若是还差点什么,老身这就托大一回,给帮着补上了。”

这是在担心姜家穷得搞不起蒙馆基建?还打算投资?

季玉竹大囧。

“这个,我们家虽然家资单薄些,但是一个小小蒙馆,还是可以支撑得起来的。”他挠挠头,为了给自家夫君正名,不管这章夫人的孙子来不来念书,总要让她先看看场地,“不如,我们这就移步过去学馆那边看看?”

章夫人颔首:“求之不得。”

于是,季玉竹就领着章老夫人三个,连带浩浩荡荡几个侍女,一起往西跨院去。

冬末春初,外头还是带着几分寒意。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季玉竹权当自己在当导游,带着众人把学馆游览一番。

看章家两辈的夫人都满意点头,才舒了口气。

总算保住衍哥的名声。

侍女们带着章小少爷在院子里玩,季玉竹领着章家夫人在学馆小食堂喝了点豆腐脑、卤豆腐干等点心,一直到太阳微微西斜,他们才打道回府。

季玉竹抹了把汗。

看来要去找爷爷说道说道了。

不对,还是赶紧先去找阿爹救命。

尤允乐却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

季玉竹急得抓耳挠腮的,还没等他杀到尤府去找尤成坤说道,这边姜府开始陆续来客。

“什么?京卫指挥使夫人来访?”

“什么?礼部右侍郎家夫人来访?”

“什么?大理寺少卿家夫郎来访?”

“什么?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来访?”

……

季玉竹心力交瘁地趴在桌子上。

“你干什么这种作态?”尤允乐瞟了他一眼,翻过手上书页,继续往下看。

“阿爹,我这蒙馆不是乡馆吗?”季玉竹有气无力。

“谁说的?”尤允乐目不斜视。

季玉竹一把坐起来:“我都到牛里正家打过广告了!”

“广告?”

“就是宣传的意思。那天我都去牛里正家宣传了一把,说好了乡里人家子弟也收的。”季玉竹碰地一声砸到桌上,“看看,现在都是些什么人家啊。哪还有乡亲敢把孩子送过来啊?”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哪个开馆的,不希望自家子弟来自高门?这么多高门子弟入你门下,给你作保,你这蒙馆啊,以后可是顺风顺水的了。”

“我就是想开个蒙馆打发时间啊!我要这么些子弟干嘛?轻不得重不得的。”

“你是先生,你怎么教还不是你说了算,他们要是不乐意,带回去就好。你管那么多干嘛?”尤允乐又翻了一页书,“大不了就做回你的乡馆啊。”

季玉竹眼前一亮:“这么说,也对啊!”

“本来就对。”尤允乐翻了个白眼。

“等等,阿爹,”季玉竹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得罪他们,让衍哥和爷爷他们难做?”

“怎么?你还打算让这些孩子缺胳膊断腿的?”

“怎么会?!”

“那不就得了。”

季玉竹大惊:“意思是只要不缺胳膊断腿的,就没事?”

“他们也不是傻的好嘛,必定是打听过你的为人才过来的。”

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关键是,他们跟谁打听啊,我这才来京城几个月啊,寥寥几次出门,不是去买东西就是去尤府。”

尤允乐被烦得放下书:“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教了佟大人他们近一个月?这些人的嘴巴你可堵不住。”

“……”季玉竹茫然,“不是,他们不都忙着操练读书,学完了不是就跟着衍哥去边疆了吗?哪来的时间去八卦。”

“你管人家什么时候八卦,反正当好你的先生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想来嘛……突然就过来了,我也是吓了一跳好吗?”季玉竹有些委屈。

“连宁郡王都把孩子交给你,这么大的金字招牌,你当其他人都是傻的?有些不过是站队问题,有些是没有适龄儿童,否则你这大门都要被踩烂了。”尤允乐不乐意搭理他,挥挥手,赶他出门。

“好吧。看来应该是宁郡王的名头响亮。”季玉竹沮丧,“爹,我这是来找你聊聊天、省得你闷得慌呢,你怎么赶我啊!”拉住他的手挤眉弄眼,“最近赵大人怎么都没过来?”

“这里就住了我们俩哥儿,他不好——”尤允乐忙住口,合上书就给了他脑门一下,“敢诈我?”

“哈哈哈~”季玉竹跳起来就往外跑,“那阿爹要不要回京城溜达一圈会会情郎?”

“臭小子!”

第49章

这么一看,学生从宁郡王儿子到五品郎中的小孩,大大小小也有十一个人了。

而他期待的农家子弟们,还一个都不见人影。

他有些失望。

而且,因为蒙馆的学员跟想象完全不一样,原本打算让许文山过去当饭堂主厨的想法只能搁置。

简单是一回事,难吃又是一回事。总不能让宁郡王儿子来当许文山的试菜对象吧?

季玉竹就想着再去买个厨子。

可是姜卫衍不在,他不敢随意买个人就放在蒙馆那边。

要知道,不说别的官家子弟,光是宁郡王唯一的儿子在这里,这些安全问题就够他提心吊胆的。

他想了想,只得听尤允乐的话,给岑奕送了封信请求帮忙,并稍微提了提安保问题。

很快岑奕就回信了。

随信过来的,还有几张身契和几个下人。

是岑奕送过来的厨子一家。

另外还回复了安保问题,只说交给郡王府即可。

季玉竹松了口气。

宁郡王接手了那就更省心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他就专心布置蒙馆。

与新来的厨子刘大壮讨论好菜色及分餐制度,再分了一个杂役给他打下手。

舍院的床铺换上统一的棉质被褥。

课室后面的黑板用粉笔工工整整地写好三字经。

靠门边的墙上用细木条框了一个正方形,里面贴上特地写成大字的行为规范。

忙忙碌碌间,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原定好的开馆时间即将到来。

季玉竹写好帖子,让曾福逐一给各位学员家里送去,提醒他们开学日别忘了来报道。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还没等季玉竹松口气,那边门房就递话进来,说有人想送娃入馆。

季玉竹确实老早就给门房打过招呼,让来报名读书的,都给他传个话。

只是过了这么久,一直没见有人来,他也就死心了。

就如阿爹所说:哪个老百姓敢随意来一个官员家求学?

没想到,今儿就遇上了。

季玉竹惊喜:“快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瘦弱哥儿,白净但是很瘦。眼睛大大的,有些可爱,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他牵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娃娃,看起来约莫三四岁,不过有可能是太瘦显小了,他倒是挺镇定的,被教得不错,进门不会左顾右望。

俩人身上衣服有些补丁,但是看起来干净整齐。

一进门,哥儿就扶着小娃娃一起跪下。

“拜见大人!”

季玉竹忙走过去扶起小娃娃,再让那哥儿起来,放柔声音:“我不是官,无需称我为大人,叫我先生即可。”

瘦弱哥儿有些紧张地攥紧衣摆:“大、先生,我、我,”他深吸一口气,稳下情绪,“我们是牛头村的村民。牛里正说先生这儿招学员,我、我,”他轻推了小娃娃一把,让他往前走两步,“这是我弟弟,他可乖可懂事了,先生能收吗?”他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季玉竹。

季玉竹微笑:“小朋友多大了,太小了可不能收哦~”毕竟这小娃娃看着实在是太小了些。

哥儿有些着急:“先生,我弟弟五岁了,他就是长得瘦了些。”顿了顿,不太情愿地补充一句,“到四月就满五岁了。”

季玉竹点点头:“那就没问题的。”

哥儿惊喜,急忙解下背上的箩筐,从里面陆续掏出东西。

“先生,这是我这几天去山上采摘的青枣,都新鲜爽口着呢。这是晒干的香菇,这是我早上摘的野菜。”他将东西一一摆在面前,然后从胸口掏出一个洗到发白的荷包,小心翼翼从里面倒出十几枚铜钱。

他攥紧铜钱不敢递给季玉竹:“先生,我这些东西能当束修吗?”然后又急急补充,“不够我后面会再补上的。我、我明儿就要去京城上工了,一个月有300文呢!”

季玉竹忙安慰他:“够了够了,我可是想了一个冬天的果子蔬菜了。而且,我还就爱吃香菇。再加上你还给银钱了。这束修很不错了。”摸摸他脑袋,伸出手放在他拳下,见他依然愣着没反应过来,打趣道,“可是东西太好了,不舍得再给钱啊?”

哥儿脸上瞬间扬起大大的笑容,把铜钱小心地放到季玉竹手上,见他收了,才松了口气。

季玉竹把铜钱放到旁边桌子上,蹲下来摸摸小娃娃的头,“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小娃娃先抬头望了望他哥哥,才转回来,小声但是清晰地回答:“我叫牛树。”

哥儿忙轻轻拍了他一下,小声提醒:“叫先生。”

小娃娃急忙再开口:“先生,我叫牛树。”

季玉竹微笑点头:“小树真乖。”转向哥儿,“你呢?”

“我吗?”哥儿舔了舔嘴唇,“我叫牛凉。”

牛树闻言马上学着他小声说话:“哥哥,你忘记说先生了。”

牛凉顿时有些尴尬。

季玉竹莞尔:“没关系,你哥哥前面叫了先生呢。”

牛树眨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季玉竹把小安喊进来,帮着他把地上的东西收好抱着拿去厨房,吩咐他洗一盘子青枣给尤允乐送过去,想了想,让他端一些点心豆浆过来。

方小安抱着东西看看牛凉兄弟俩,点点头出去了。

季玉竹让牛凉坐下,再把牛树抱到他旁边椅子上,然后自己才挨着牛树坐下。

“牛凉,你今年几岁了?”

牛凉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腿,身子往前坐了坐:“先生,我十八了。”

季玉竹诧异。

瞧着可不像啊。

这两兄弟,一个赛一个的瘦弱。

他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的家里人知道牛树要来读书吗?”

牛凉抿唇,垂下眼:“我阿父已经不在了,我阿母三年前改嫁了。我们就还有叔叔婶婶。”想到什么,他急忙解释,“阿弟来读书,我能做主的。我跟叔叔他们说好了,我自己赚钱供阿弟读书。”

“那你们俩个的日常吃用是跟你叔叔家一起?”

牛凉点点头:“阿父给我们留下了房子,我们自己住。吃饭去叔叔家,我白天下地干活,婶婶帮着带阿弟。”

季玉竹皱眉:“你下地干活?”

“嗯,我家里有两亩旱田,租出去换成租粮给叔叔,我平时就帮着叔叔下地干点活。”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力气小,动作也慢,帮不了叔叔太多。”

季玉竹盯着他那起满茧子、干裂的手,见他局促地收回手,忙转开眼:“那你怎么出来做工?”

牛凉交握双手,挡住上面干裂的伤口:“我想让阿弟读书。阿父以前说过,等阿弟长大了要送他去读书的。阿弟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学好考秀才,家里就不用交田税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沮丧,“叔叔他们不同意,不肯出钱。不过家里也难,他两个小孩都没念书呢。幸好牛里正帮我,他侄子在京城凝玉坊当掌柜,让我过两天去上工。”

他双眼亮晶晶的,摸了摸牛树的小脑袋:“这样阿弟就有钱交束修了。”

牛树点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念书考秀才!”

牛凉对他笑笑,有些腼腆地对着季玉竹请求道:“先生,我上工的地方,要住在京城的。我阿弟到时能住在你这里吗?他、他吃不多的,我每个月还会再给三百文!等我工钱发下来,我就拿给你。”

季玉竹又好笑又心酸:“傻孩子,不是说束修已经够了吗?我这里本来就有舍院,阿树安心住下就好。”跨过牛树头顶拍拍他的手,“放心,我这里一年就收两次束修。下一次是在九月份,不着急。”

牛凉半信半疑:“不是说读书很费钱的吗?”

“嗯,我这里不一样呢。”季玉竹笑着,“在我这里读书,要干活的。所以我的束修就收的少。”转头望向牛树,“阿树怕不怕干活?”

牛树挺挺胸脯:“不怕,我在家也有帮哥哥干活的。”

牛凉有些小心翼翼:“先生,阿树他到时需要干些什么活啊?”

“唔,扫地、擦桌子之类的。”

牛凉轻舒了口气,笑了:“那就好,这些阿弟在家常常干呢,一定能做得很好的。”

季玉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方小安端着托盘进来,先给季玉竹行了一礼,走上前,在俩兄弟中间的小几上放下两杯热乎乎的豆浆,一碟子红豆糕,对着牛凉笑了笑,才退了出去。

“喝点豆浆,你们是从牛头村走过来的吧?喝点豆浆暖暖身子。”

牛凉忙摇摇头,牛树眼馋地望着红豆糕,却也不伸手。

季玉竹站起来,一人手里塞了一杯豆浆:“喝吧,还有些热,慢点喝。”

甜丝丝的味道直冲脸上,牛凉咽了口唾液,有些犹豫。

牛树双手捧着豆浆,一脸渴望地望着牛凉。

季玉竹板起脸:“怎么?先生的话都不听吗?”

牛凉牛树连忙摇头,牛凉对着牛树点点头,两人低下头试探般啜饮了一小口。

“好喝,好甜啊!”牛树惊喜。

牛凉也笑眯了眼,绷着的身体都放松了几分。

待俩人把红豆糕豆浆都吃完,牛树打了个饱嗝。

牛凉一把捂住他的嘴,有些尴尬地望望季玉竹。

季玉竹好笑地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还小呢。”想了想,“你们一会要回去牛头村?”

牛凉点点头。

“你明日就要去京城?”

牛凉再点头。

“我这里后日就开学了。你们今儿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去京城之前把阿树送过来吧。”季玉竹拍板道。

“好!”牛凉拉着牛树,开心应道。

“一会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季玉竹拍板,“要听先生的话!”一句话堵住牛凉的拒绝。

牛凉呐呐,脸上却又止不住笑容。

第50章

季玉竹先带着牛凉俩人参观了一番蒙馆。

牛凉看得又羡慕又开心。

待季玉竹讲解了哪些地方需要牛树日常打扫,他紧紧抓住牛树的手,小声叮嘱:“阿弟,先生这里这么漂亮,你擦扫的时候记得用心些,还要当心别磕碰了啥啊。”

牛树眼睛亮晶晶地左看看右看看,闻言回头,用力朝他点点头:“放心,哥哥,我一定会小心的。”

送走兄弟俩,季玉竹赶紧过去针线房。

“华姐,学馆服做好了吗?”

已经扩编至五人的针线房光线明亮,后墙上钉了三根长杆,上面用衣架子挂着一溜的衣服。

刘彩华等人忙站起来行礼。

季玉竹摆摆手:“免礼,我就是来看看而已。”说着看向负责针线房的刘彩华。

刘彩华点点头,指了指最下方的那排衣服:“郎君,已经好了,都在这儿呢。”

季玉竹移步向前,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按照我说的定了三个尺码?”

“是的。每件袖口裤脚也都收了几层,若是孩子比较高,可以直接挑线放大。”

“最小的是哪件?”

刘彩华挑出一件递给他:“这件,因为码数最小,我们就做了两件。”

季玉竹回想了下牛树的身形,皱了皱眉。

虽然他没做过衣服,但是上辈子独自生活多年,这辈子又当了哥儿,基本的缝补还是会的。

这件虽然小,但是给牛树穿的话,估计还是大了。

“把这两件改小些。”季玉竹递回去,想了想,比划了一下牛树的身高,“有个学生,就这么点高,还很瘦。你把这件收一收边,让他合身些。估计过没几天就能长起来,到时再给他改大。”

刘彩华应诺。

季玉竹这才回去正房。

不过是晃荡了一上午,竟然有些累。

估计是这段时间天天当导游,还要筹备蒙馆开学,给累着了!

他得回去歇个午觉。

第二天,牛凉把牛树送过来,就急匆匆地打算离开。

季玉竹忙拉住他,让去京城采买的骡车顺路带他一程。

因为蒙馆还没开学,那边现在就只有前院倒座房住着几个下人。

舍院那边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季玉竹只好托小安带牛树一晚上。

幸好牛树乖巧不认生,倒也好带。

很快一天又过去了。

一大早,厨房里就忙开了。

今儿是开学日,来送小孩上学的人想必不会少。

季玉竹早早跟厨房定好了今日的菜单。

西跨院大门也首次大开。

现在就等人上门了。

用过早饭,季玉竹最后巡视了一遍蒙馆,确认各种东西都到位妥当了,那边就来人报宁郡王府郎君少爷到。

季玉竹忙出门迎接。

“还是你到得最早。”季玉竹给岑奕行罢礼,笑吟吟地说道。

岑奕笑了:“你这里好吃的多,早点来能多蹭一顿。”

季玉竹黑线:“你可是堂堂郡王郎君,别说得好像宁郡王苛刻你饮食似的。”接着转头向他后边的骆昊打招呼,“昊昊。”

“叔么好!”骆昊行了个晚辈礼。

“不对。”岑奕提醒,“今儿起该称呼先生了。”

骆昊点点头,再次行了个学生礼,“先生。”

季玉竹颔首:“其实也不必太在意,平日里称呼照旧,在学堂再称我为先生也可。”

“那你自己教,我不管。”岑奕抱怨,“可不是苛刻了,整个冬日里尽是些肉啊肉的,快把我吃吐了。我想吃酸菜,今天午饭记得加酸菜,还有豆腐脑,要甜的。”

“不是把豆腐方子都给你一份了吗?”季玉竹奇怪。

“骆潜那家伙非说豆腐脑是甜品,不给多吃!”岑奕郁闷。

“阿爹,您都不吃饭,光是吃豆腐脑了,阿父当然得禁着你。”骆昊肉呼呼的脸蛋绷着,一本正经地教训着岑奕。

岑奕有些尴尬:“胡说,我都多大人了,难道我还不知道度吗?”

听完他们对话,季玉竹颇为无奈:“好了,进去再聊吧,在这风口上的,当心着凉了。等其他学员过来了,我们再去领学院服、挑床铺。现在先去量量尺寸,看需不需要调整的。”

“学院服?”岑奕好奇,“挑床铺我知道,就是那个很可爱的高床。学院服又是什么东西?”

骆昊也难掩好奇地望着季玉竹。

他神秘一笑:“待会你们就知道了。走。”

岑奕骆昊连带好几个下人一起,浩浩荡荡地跟着季玉竹往课室走。

刘彩华等绣娘已经在课室严阵以待。

早春时节,外面还有些冷,但是地龙早早就烧上了,这会儿课室里也暖烘烘的。

讲台边上加了一张长桌,上面整整齐齐放满衣衫,深灰色的是外袍、白色的是夹棉中衣,还有棉布内衫。

季玉竹拉着骆昊往刘彩华面前一站:“华姐,这是第一个学生。你给他挑个合适的码数,需要调整的就赶紧调整。”

岑奕睁大眼睛看着长桌上的衣服。

可惜那些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完全看不见样式,只能看到颜色。

刘彩华含笑点头,拿出布尺就开始给骆昊量尺寸,不过一会:“好了。请少爷稍待片刻。”

骆昊茫然点点头,走回岑奕身边。

岑奕也跟着眨眨眼,看着刘彩华回身,从长桌上挑出一套衣服,递给其他绣娘,低声说了几句,众绣娘点点头,各自分了一件,就拉起针线,低头开始干活。

“这是干什么?”

季玉竹挑眉:“改衣服啊,不然不合身。”

“这就是学院服?”岑奕诧异,走到长桌上,翻了翻衣服,“这只是棉布啊,连绣花都没。诶,这是什么花样子,还挺有趣的。”

“什么材质你就别管了。昊昊是来念书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季玉竹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走,昊昊。他们还要一会呢,我们去食堂坐会吃点东西。”

“好!”

“好!”

两双相似的眼睛霎时放光。

季玉竹:……

到了一样暖烘烘的食堂,入目就是最里面摆放着的几张长条桌,横平竖直,足足占据了大半空间,每张长条桌设了四个位置。低矮的高度,一看就是给小孩子准备的。

进门左手边是料理台,台上铺了浅色云石,看起来干净又明亮。台子中每隔两掌宽的距离,就留了一个一尺来宽的大圆洞,向着大堂这边的石台则留出一尺来宽的位置。料理台后面则直通学馆厨房。

右手边一个凹进去一些的石台子,上面连了一条直通屋顶的竹筒管子,管子上还有个奇怪的金属旋钮,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大木桶。

岑奕好奇地走过去拧了一把——

哗啦!

一股水流冲了出来。

岑奕吓得往后一跳。

“哈哈哈哈哈!”季玉竹捧腹,忙过去拧上旋钮,“这是水龙头,屋顶上提前放好一大桶水,一拧这开关,上面水就会流出来。”

这是折腾好久才弄出来的半自动自来水。

没办法,自来水管弄不出来,这么一条竹筒管子都折腾了工匠很久了,将就着用吧。

骆昊好奇地走过去摸了摸。

岑奕无语:“虽然是挺方便的,但你整得也太低了,我长得不算高,都得弯腰。你这是要干嘛?”

季玉竹愉快地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嘿嘿嘿。”

在厨房里查看进度的尤允乐闻声出来,给岑奕见礼。

“乐叔,有豆腐脑吗?”岑奕摸摸肚子,“我有些饿了。”

尤允乐温和笑笑:“当然,一大早就弄好了。我让他们给你们呈点上来,边吃边聊。”

岑奕狂点头:“谢乐叔,我要吃甜的。昊昊要咸的。”

尤允乐点点头,掉头又进了后厨。

待几人挑了张长条桌坐下,那边尤允乐就带人端着豆腐脑、蜜枣糕等小点心过来了。

几人就坐下边吃边聊。

不多会,门房就传话,说兵部尚书章老夫人、章夫人以及章小少爷到了。

季玉竹忙出去迎接,继续带着他们先走一趟课室,再到食堂。

如此往复,不到中午,竟然所有学员都到齐了。

不管这些人是冲着宁郡王府的招牌,还是真心想让孩子来这里学习,季玉竹很淡定。

反正已经这样了,要做,就尽自己能力做到最好吧。

季玉竹让小安去领着换好学院服的尤瑾旭跟牛树过来食堂。

这下子,十二名学员都到齐了。

季玉竹没管大家不停地往尤瑾旭跟牛树身上瞄的眼神,食堂人太多,他忙着笑眯眯地请各位夫人、郎君把内侍们都遣出去,让陈易领着他们去别处用餐,每家只留下一个下人。

岑奕二话不说,就照着办了。

其他夫人郎君见状,只得乖乖跟着做。

“今天呢,是我这小小蒙馆开学第一天。我们也没做什么丰盛的筵席。就请各位夫人、郎君,跟着孩子们尝尝这食堂的菜色吧。”季玉竹笑眯眯的说道。

章老夫人颔首:“不错不错,以后让我家小孩在这里,让老身尝一遍也能放心些。”

季玉竹拱手:“谢章老夫人理解。”他扫视一圈,“接下来,就请各位小朋友到我这里,按先后顺序排个队。”

跟在各位家人身边的小娃娃们,包括尤瑾旭跟牛树,或腼腆、或好奇、或茫然地走过来,按照季玉竹指挥,排好队伍。

打头就是骆昊。

季玉竹扫了一眼队伍,发现这些小孩是自觉地按照父辈祖辈的官阶排序的。

倒是小牛树懵懵懂懂的,也不争先,直接站到最后面。

看来,教育事业任重而道远啊。

“好,接下来我讲解一下用餐流程。”

季玉竹拍拍手。

戴着口罩、穿着灰色罩衣的刘大壮从料理台后的厨房里钻了出来,手里托着一大摞的木制方盘,身后另一个同样装束的杂役,也端着一盘餐具盒,俩人把东西放在季玉竹身边的桌子上。

然后刘大壮就跑到在料理台一边,不知道做了什么,哗啦啦一股水声,料理台上的圆洞里开始蒸腾出雾气,他这才再次返身回到厨房,领着人往外端出一个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锅子,一一放到料理台的圆洞上。

季玉竹再次拍拍手,让大家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他指了指边上放着的那一摞木制餐盘,以及餐具,对站成一排的小朋友们说:“小朋友们,以后在学堂用餐都得用这些餐具。”

然后走到料理台前:“每次用餐,先领了餐具,再到这个台前,找刘大厨,”指了指刘大壮,“他会帮你们盛好饭菜。”

在走到那几排矮桌矮凳前:“然后你们就到这边桌子用餐。”

最后到石台子边上,指着大木桶:“吃不完的饭菜倒这里,餐盘放台上,然后在这里洗手。”

回到小朋友队伍面前:“听懂了吗?”

小孩们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旁观的诸位家长更茫然。

这是什么节奏?

不是来读书启蒙的吗?怎么吃个饭还奇奇怪怪的?

第51章

季玉竹直接领着小朋友们走到料理台前。

刘大壮一一揭开锅盖,锅里是各色热气腾腾的菜肴,旁边还有一大木桶的米饭。

众人顿时了然,脸色各异地开始交头接耳。

章老夫人也微微皱眉,侧头看了一眼岑奕,见他兴致勃勃地望着那边,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得压下不适继续往下看。

季玉竹无视众官员内眷的侧目,指点着骆昊拿一个木制餐盘,抓一双筷子,再踏上料理台前的踏板,把餐盘放到台上。

骆昊一句指令一个动作,婴儿肥的小脸蛋一脸严肃。

季玉竹抬头示意刘大壮开始。

刘大壮忙对着骆昊弯了弯腰:“少爷请看,这里有您不吃的菜吗?”

骆昊眨眨眼,望了望季玉竹,见他点点头,才低头研究一个个锅里的菜色。

糖醋排骨、板栗鸡、香菇炒肉、素炒香椿。

看起来都挺好吃的。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好嘞!”刘大壮应诺。

他拿起一个木碗,装上满满一碗米饭,压瓷实,反手一扣,轻轻在碗底一敲,骆昊的餐盘上就多了一个圆乎乎的大饭团。

然后举勺,在每个锅子里舀上一勺,来回几下,骆昊的餐盘就满满当当了。

骆昊呆了呆,再次望向他的先生。

季玉竹只是含笑看着他。

他再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阿爹。

岑奕也连连摆手表示不帮忙。

他只好回头,瞅着这满满当当的餐盘发愁。

“昊昊,端过桌子那边去呀。”季玉竹示范性地作出双手托举的动作。

骆昊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握住餐盘两边突出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餐盘。

季玉竹拍拍手:“昊昊好棒,来,小心台阶,去那边坐下用餐。”指了指长条桌方向。

骆昊托着一餐盘的饭菜,慢腾腾地往长条桌上移动。

尤允乐忙跟上去,看他把餐盘安安稳稳地放到桌子上,才松了口气。

骆昊把餐盘放好后望望四周,见大家都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爬上小板凳正儿八经地坐好。

季玉竹见他坐好,就对着下一位的章庭钰招了招手:“庭钰,来,到你了。”

章庭钰看看后面的亲友团、外加一大堆熟识的婶子、叔么,回过头昂首挺胸站到料理台前,拿餐盘餐具,放下,还往前推了推,伸手指了指排骨跟鸡肉:“这个这个,我都要多多的。”

季玉竹好笑,弯下腰:“庭钰,你平日里一顿吃多少碗米饭?”

章庭钰自信地挺挺胸:“先生,我能吃好大一碗呢。”

“那我们先吃完一盘子再来添好吗?先生这餐盘做得有点小了,装不下这么多呢。”季玉竹佯装为难地道。

章庭钰侧头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我先吃一盘子,等会再加。”

季玉竹拍拍他脑袋:“庭钰真好。”

章庭钰咧嘴笑。

说话间,刘大壮已经把章庭钰的餐盘装满了。

他擦了擦手掌,一把端起餐盘。

季玉竹忙伸手扶了他一下,让他慢慢下台阶,看着他走到骆昊身边坐下。

接下来是尤瑾旭。

直到最后的牛树。

因为牛树太过瘦小,季玉竹怕他力气不够,帮着他把餐盘端过去桌子那边。

十二个小孩,坐满了三桌矮桌。

因大人们还站着,他们都没动筷子。

季玉竹跟尤允乐引着众人到另一边常规高度的桌子落座。

随后刘大壮带人给众人送上跟孩子们一样的餐具饭菜,当然,餐盘要比孩子们的大上一号。

季玉竹笑眯眯地说了声开席。

小朋友们倒是新奇地不行,抓起筷子勺子就开始吃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有大人在一边,还是因为大家都不熟悉,说话的倒是不多。

说话的主要也是骆昊、尤瑾旭、章庭钰这些原本就认识的。

季玉竹看各位家长留下的下人都待在孩子那边,就放心不少,准备专心吃饭。

岑奕盯着这餐盘好几眼,才拿起筷子:“玉竹啊……你这……”

“是不是很方便?”

岑奕语塞:“确实。不过,这也太简陋了些吧?”

章老夫人等跟着点头附和。

季玉竹挑眉:“我这可是学堂,又不是让学生来享福的。以后他们都是这样吃的了。今儿是让你们体验体验学馆的日常饮食。”

岑奕撇撇嘴:“好吧,你是先生,你说了算。”筷子一伸,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进嘴,咬咬咬,吞下,抬眼挑眉,“怎么到了你这里,这刘大壮做的菜都不一样了?”

见他动筷子了,其他内眷们也别别扭扭地捏起筷子勺子开动起来,不时还要看看孩子那边的状况。

这时听到岑奕这话,纷纷竖起耳朵。

“这不是吃了一个冬日的荤菜,怕他们腻味了嘛。你这厨子不错,一点就透!”季玉竹赞道。

“那当然,我给出来的,难道会是什么破落货色吗?我家昊昊吃饭挑着呢,饿着他怎么办?”岑奕理所当然道。

感情这厨子还是来自宁郡王府的?

众人突然觉得这简陋的一餐顺眼多了。

一起吃过一顿午饭,小孩子们也略微熟悉了起来,偶尔还会小声地相互嘀咕几句。

待大家吃完饭,季玉竹领着各位小盆友把剩饭剩菜倒进大木桶,餐盘放好,再洗手擦干净。

连大人们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咳咳,季玉竹怀疑大家是因为想玩一玩那个新奇的水龙头。

这时,刘大壮双手托着一小筐青枣走出来,上面还挂着晶莹水珠,一看就是刚洗过的。

他给众人行了个礼,把筐子放到已经收拾干净的料理台上。

“昊昊,带大家去拿些青枣吃。”季玉竹扬声道。

骆昊有些犹疑地摸摸肚子。

那个糖醋排骨很好吃,他有些吃撑了。

抬眼望了望大人那边,见他们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他抿抿唇,招呼小朋友们排上队伍,往料理台走。

然后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才伸手拿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小的青枣。

轮到章庭钰,他转头望向大人那边:“先生、阿娘,我能不能不吃果子啊。”他打了个饱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额,好像吃得太饱了。”

章夫人闻言正想开口说什么。

季玉竹先开口:“庭钰可以先拿着晚点再吃。多吃果子才能长得高。”

章庭钰皱眉:“先生骗人,不都是吃肉吃饭才能长得高吗?”

“那是树木长得高些,还是牛羊猪、稻米高粱长得高呢?”季玉竹挑眉。

章庭钰挠挠头:“先生,我没见过稻米高粱。”

“那你见过比大树高的牛羊猪吗?”

他想了想:“没有。那吃了这果子真的能长高?”他不可思议。

季玉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当然,先生怎么会骗人呢。”

众人侧目。

岑奕在他身后小声嘟囔了句:“骗人!”

季玉竹面不改色,甚至还回头对着他露齿一笑。

那边没听到这话的章庭钰左右开弓,在盘子上各抓了一个青枣,紧紧抓在手里:“那我要吃两个。”

季玉竹转回来,对他点点头。

为了给各位小朋友做个好榜样,季玉竹请众人都去领了青枣。

拿到手后,大人们直接咔擦咔擦啃掉了,小孩们倒是都把枣子塞在衣襟里,商量着晚些大家一起吃。

季玉竹拍拍手:“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去领学院服啦。”这么长时间,那边针线房的应该已经把衣服都改出来了。

小孩们顿时骚动起来。

起源于尤瑾旭、牛树俩人身上同出一撤的深灰色衣服。

正常来说,灰色衣服应该会显得陈旧黯淡,活像农家子弟或是下人穿的。

但是尤瑾旭俩人身上的衣服却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深灰色布料,袖口衣襟处带着绿色叶片点缀,衣摆处还贴了一个大大的抱着竹子啃得欢的黑白熊猫。

背后是一株青绿竹子,旁边倚着一个大大的书字。

大人看着就还好,毕竟那熊猫竹子图案,一看就是取了巧,裁了不同颜色的布料缝上去而不是绣出来的,胜在童趣罢了。

但是在小孩子眼里,就不一样了。

那圆滚滚的熊猫,多可爱啊。

大家都穿得一模一样的,多好玩啊。

大家鱼贯回到课室,挨个领到学院服,还没等出课室,章庭钰就闹着要换上。

这下好了,除了骆昊,没穿上学院服的小朋友都闹着要换上学院服了。

索性课室有地暖,不怕着凉,大人们只得让仆人就地给他们换上外袍。

骆昊本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换外衫,可惜有个不靠谱的爹,亲手压着他给他换上了。

十二个带着大熊猫的娃娃一溜站在面前。

这下连大人们都觉得萌得不行了。

逮着自家的娃就开始揉捏。

季玉竹轻咳两声:“接下来,我们要去安排宿舍了。”

都参观过舍院的众位夫人郎君疑惑——还需要安排?按照地位排下来,四个住一起不就行了吗?反正那床都是一模一样的。

结果,季玉竹偏不。

他玩抽签。

恰好十二张床,他给编了号,同时裁剪了十二张纸条,每张写上对应编号,叠好,让小孩子们自己抽。

分配的结果马上就出来了。

原以为自家孙子必定是跟骆昊一个房间的章老夫人脸色一变。

岑奕抚掌笑了:“唉,昊昊,这个小娃娃跟你一个房呢,你要好好照顾小弟弟。”

骆昊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牛树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

牛树乖巧地应道:“好的,小哥哥。”哥哥说他一定是最小的,要听话的。

骆昊:“……”他严肃脸,“叫哥哥,我不小了。”

牛树眨眨眼:“好的,哥哥。”

岑奕喷笑。

章老夫人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转身问季玉竹:“姜郎君,为何这房舍安排如此不合理?”

其余人等没有说话,不过神态间可见其意思。

季玉竹诧异:“老夫人何出此言?这抽签分配,不是最公平不过吗?”

“这出身本就不是公平的。而且,这是哪家的孩子,怎可以跟小世子同居同寝?”她瞟了一眼牛树,“我家庭钰的爷爷官至尚书,岂不是比他更有资格更有身份?”言下之意,就是要章庭钰跟骆昊住一间。

季玉竹顿了顿:“老夫人,我这里是蒙馆,不是朝堂。所有入我学馆的孩子,在我这里是一视同仁,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岑奕这会止住笑意,淡淡地望向章老夫人:“老夫人,话不可以乱说,我家昊昊可没受封世子。”

章老夫人忙欠身:“是老身口误了。”她直起身,“不过,姜郎君这做法我不太赞同。不管怎样一视同仁,身份在这摆着的。”

季玉竹拱手:“老夫人,我蒙馆的章程,我爷爷应该拿去给你家看过了。”他扫视周围一圈,“想必各位也是。入得我馆,即是表示同意我的做法。不管是谁家子弟,在这里,该干活地就要干活,该礼让地就要礼让,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如果各位对哪里有不满的地方,我也不会强求。”手往门口方向轻轻一挥,意思不言而喻。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季玉竹的态度很强硬。

他也不在乎。

他又不指着这些人的束修吃饭。

既然阿爹说没问题,那他就仗着自家夫君跟阿爹家的权势硬气一把。

否则以后还怎么开馆啊。

这时代的做法,他自问是学不来的。

众官眷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身并没有决定权,来这里只是听从家里爷们的吩咐。

他们对季玉竹不见得多尊重,但起码,目前他们是不敢擅自主张的。

第52章

岑奕轻笑,打破一室安静:“我倒是觉得这样安排挺好的,大家住的吃的穿的都一样,谁也没比谁好。”

他这么一说,众人突然反应过来——

吃一样的饭菜,穿一样的学院服,住一样的床铺……

姜郎君这是真的打算一视同仁?

工部郎中李家郎君脸色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所有学员中,估计他儿子的出身是最低的。

原本他不愿意送儿子过来这里,好好的找个先生入府教导绍齐不是挺好的吗?他还能就近照顾。偏偏夫君怕他过于宠溺儿子,坚决要送绍齐过来。

在这里,别的孩子都比他儿子贵重。

一想到他安静腼腆的儿子有可能被欺负,他就担心的不得了。

而今,他家绍齐却抽中了跟宁郡王世子一个屋,再加上一个尤瑾旭……

如无意外,他儿子以后前程必定不会太差。

不说别的,起码目前他对姜郎君是心怀感激的。

其余人等面色各有不同。

有欣喜有皱眉。

章老夫人脸上也有些难看。

原本满打满算着能趁机跟宁郡王的未来世子交好,结果却来了这么一出?

按照常理,她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可惜遇上季玉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当然,尤家跟章家交情也不浅,她不可能跟季玉竹撕破脸。

“姜郎君,”章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孩子还小,你这样安排尚且无所谓。但是从小不教,待孩子知事了,若还不知礼数、不懂尊卑,可是会惹大祸的。”

季玉竹欠身一礼谢过她的指点,直起身:“谢章老夫人指点。不过,您多虑了。我这里是蒙馆,教书育人是我的责任。”

确实是这个理。

章老夫人顿了顿,依然有些不放心:“你还没有经验,这做法有些太过想当然了吧?”

“老夫人放心,也请您拭目以待。”

章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章夫人扶了扶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她才作罢。

而其余众人就算有微词,在岑奕一副支持季玉竹的架势下,也不敢表现出来。

如此,抽签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恰好刘彩华率领众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过来。

抽了签之后就跑到各自床铺爬上爬下的小孩儿们再次被召集起来。

“接下来,我们该布置床铺啦。”季玉竹指着几个大箱子对小孩们说道。

刘彩华一一打开箱子。

憨态可掬的猪仔被套、可爱的猫咪枕头、草绿色带碎花的床单。

“哇!”

小孩们一下子围了上来。

连最爱装大人的骆昊都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岑奕妒忌了:“你这家伙怎么总是整出这么可爱的玩意。”

所有图案都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接上去,很简单,但架不住造型新奇可爱啊。

季玉竹耸耸肩:“随便画的。”转身拍拍手,“好了好了,现在,”他唤回小孩们的注意力,“一人领一套,开始铺床。否则今晚就得直接睡在褥子上咯~另外,铺床这事不许找下人帮忙,只可以找阿娘或阿爹帮忙。”

他看向众官眷,再次强调,“各位,请亲自动手,不要假手于下人。”

众官眷面面相觑。

小孩子才不管他们会不会,听说能领被子了就一哄而上,拽着各自亲人往箱子那边跑,生怕慢了一步就领不上。

哦,不对,岑奕是自己凑过去粘着骆昊的。

双亲都不在的尤瑾旭跑过来拉住尤允乐。

牛树抿唇,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季玉竹示意刘彩华过去帮忙。

在下人的帮忙下,每家小孩领着一套被褥就各自散开。

床铺上早早就铺好了厚厚的褥子,被子枕头则放在柜子里。

虽说是要孩子们动手,也不过是铺上床罩,套好枕头被子而已。

就算是这样,拿到床上三件套的官眷们也有些无从下手。

幸而季玉竹早有所料,每个房舍安排了一个绣娘。

即使如此——

“阿娘,她说要先铺床罩!”

“啊呀,阿爹,套错了,小猪不见了!”

“不对不对,阿娘,猫咪反了!”

“你看你看,我们的床罩铺好了,哈哈哈哈,你那怎么皱巴巴的。”

“哈哈哈,你那猪鼻子都歪到了被角了!”

“阿娘,他们笑话我们了!”

……

待床铺铺好,众夫人、郎君都有些狼狈。

倒是小孩子们兴高采烈的,纷纷拉着大人叽叽喳喳,还跟旁边小朋友讨论几句。

刚来时的紧张陌生都不见了。

好像一下子,孩子跟孩子、大人跟孩子、甚至大人之间,都有了点莫名的熟稔感。

章老夫人在边上看了半天,这时突然感慨了一句:“姜郎君善教。”

季玉竹欠身:“老夫人谬赞。”

“老身虽然不欣赏你这做法。”章老夫人回身,淡淡道,“虽然不知道我家老爷看重先生哪里,但既然他坚持,我也只能将庭钰托付给你了。”

“老夫人安心,我会尽我所能。”

待领了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并安置好,再一起用了顿下午茶,家长们就要离开了。

“什么?”

“只能一个?”

“这怎么行?”

季玉竹微笑点头:“是的,只能留一个,而且,下人另住他处。”

众人哗然。

季玉竹蹲下来:“昊昊,你晚上跟小旭他们一起睡,没有下人,会害怕吗?”

骆昊下意识站直腰:“不会。”

“那庭钰呢?”

章庭钰拍拍胸口:“我也不会,我长大了!”挠挠头,“可是我晚上要起夜啊,彩铃他们不在,我到时怎么办啊?”

“房里有厕间,晚上起夜方便的。而且,晚上会留灯。”季玉竹挑眉,“还是说,你还不会自己如厕?”

“才、才不是!”章庭钰涨红脸,“既然有灯,我自己就能行。”

“庭钰真棒!”

搞定两个地位最高的小孩,季玉竹站起来,微微一笑:“如此,大家可是放心了?”

这回章老夫人不表态了。

岑奕倒是有些不忍:“孩子还小呢,这样放心吗?”

“……”没想到这次竟然是岑奕扯后腿,季玉竹无语。

不过宁郡王郎君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且,他突然想到,这些小孩还小,万一出些什么事的话,有个大人在边上还是放心些。

于是他提建议道:“既然郎君不放心,要不这样,反正每家都留了一个下人,每个房舍共有四个,我们每天安排一个下人值夜,如何 ?”

“下人轮值的那个学生,第二天没有下人怎么办?”大理寺少卿家陈夫人提出疑问。

“其余三个没有值夜的下人要帮着看顾,另外,我这学馆里也还有下人的。”

闻言,众人脸上稍微好看些。

季玉竹转头问骆昊:“咱们昊昊是不是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住在这里,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对吧?”

骆昊扬头:“当然!阿爹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好吧。”岑奕撇了撇嘴,蹲下身子,搂住骆昊亲了亲他额头,“昊昊要乖,我明天会再过来看你的。”

骆昊羞红了脸挣开:“阿爹,我长大了,你不要随便亲我。”

“你越来越不可爱了,阿爹抱抱亲亲怎么了?”岑奕郁闷。

季玉竹不管他们父子俩的官司,望向众人。

见岑奕妥协了,章老夫人也不说话,大家无奈,只得遂了季玉竹的意。

岑奕临走前,还留下一队护卫。

季玉竹直接交给徐清陈易俩人,并安排他们住到东跨院去。

反正排班安防什么的他们自己会安排好,徐清俩人只需要负责他们的日常饮食居住就行。

带着不舍和满满的不放心,约定好五天后来接小朋友们回家,这帮子不能得罪又难伺候的官眷才终于离开。

季玉竹长舒了口气。

尤允乐跟着松了口气,看到季玉竹如释重负的表情,顿时笑了:“该,叫你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季玉竹擦了把汗:“所以我才说只想开乡馆来着,谁知道我设立了这样的规则,他们也不走。”

尤允乐摇摇头:“他们拿不了主意的。”

季玉竹耸耸肩。

相比大人们的依依不舍,刚离了大人的小孩子们,倒是乐疯了。

领着小孩们到课室,课室里的长条桌跟各种衣衫布料已经清理干净,多余的桌子也撤了出去,横三竖四放着十二张桌子。

季玉竹按照身高给他们排好位置:“好了,以后我们上课就按照现在这样坐。等你们以后长高了再换,好不好?”

“好!”一溜穿着熊猫服的小孩们用软软的童音参差不齐的应声。

“咳咳,”季玉竹掩唇压下那股子想要揉捏他们的怪蜀黍心态,指了指旁边的方小安,“这位是小安哥哥。以后你们起床、安歇、用餐等等,都由这位小安哥哥带着,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

齐刷刷的目光移向方小安,让他紧张地捏紧手指,脸上硬扯出一抹笑。

季玉竹继续说:“我们明儿开始上课,每天正课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还会有各种安排。刚开始大家记不住没关系,我们的小安哥哥会提醒的。还有,在先生这里,日常只能穿学院服,自己的衣服不能穿哦。”

瞟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一溜下人,见他们正凝神细听,季玉竹才继续道:“用餐、洗漱、沐浴等,都不许下人帮忙。我们都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先从小事做起,好吗?”

底下小孩子顿时抬头挺胸应好。

季玉竹微笑:“除此之外,你们还要值日。”

面对底下茫然的小眼神,季玉竹坏笑:“不懂没关系。明天开始,先生会带着你们做,过几天你们就懂了。”拍拍手,“好啦,今儿就没啥事了,你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吧。”

话题一转,早早就参观过这蒙馆的众小孩们顿时雀跃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玉竹好笑,率先走出课室,先对外面的下人叮嘱了一番,才离开返回主院。

尤允乐跟着他返回主院:“你这么放心,这就扔下不管了?”

季玉竹奇怪:“为什么不放心?不是还有这么多下人吗?再说,还有小安呢。”

“都是小孩子呢,不怕他们打架争执什么的?”

季玉竹挥挥手:“嘿,哪个小孩不打架的,随他们。这么丁点大的小孩,打不出什么大问题。”而且,他还巴不得他们打一架呢。

尤允乐无语:“那你再呆一会,跟他们熟悉熟悉也好啊。”

“以后时间长着呢,让他们自个玩会儿没事。阿爹你陪着走了大半天的,不累吗?我可是累死了。”季玉竹走进屋,一屁股坐下,伸长腿,弯腰敲了敲酸软的小腿。

尤允乐翻了个白眼:“该,叫你整日光坐着不动。”

季玉竹叫屈:“哪有,这段时间我做了多少事啊。”

“我每日起得比你早,睡得比你少,怎么不见我累?”

“咳咳,我还在长身体呢,当然要多睡多吃。”

尤允乐一巴掌盖在他脑门:“尽耍嘴皮子。”

第53章

虽然嘴上说着放心,晚餐的时候,季玉竹依然过去蒙馆那边,陪着小朋友们吃过晚饭,再盯着他们洗漱,撵着他们各自回床,确认每个房舍都点上一盏小小的石雕镂空南瓜灯、并配有一名下人值夜,才回房休息。

累了一天的他撑着洗漱完毕,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是被陈易掐着点叫醒的。

他迷迷瞪瞪爬起来,洗了把脸之后才觉得精神些。

唉,衍哥不在,都没人叫他起来锻炼身体了,最近真是懒散了不少。

季玉竹压下思绪,踏着晨光晃晃悠悠走向馆学那边。

正赶上小安带着一帮哈欠连天的小朋友在廊下洗漱。

“怎么都像没休息好似的?是不是认床啦?”季玉竹扫视一圈,问起旁边跟着伺候的下人。

这个下人是工部郎中家李绍齐的近侍,他恭敬地行礼回话:“回郎君,昨夜是宁郡王家、章家、陈家、邹家值夜,我早上换值,并不清楚昨夜的情况。”

小安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季玉竹,忙匆匆走过来行礼:“见过郎君,郎君万福。”

“免了免了。”季玉竹一脸好奇地问他,“昨晚有什么情况吗?”

小安笑笑:“郎君放心,没什么大事。”想了想,“昨晚值夜的人说了,少爷们都闹腾得挺晚才睡。”

季玉竹莞尔。

想来是第一次跟小伙伴一起住宿舍,小朋友们有些兴奋过度了。

他摆摆手:“那就无需在意,过几天兴致下去了就好了,累了他们自然会早睡。”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洗漱完毕的骆昊等人。

骆昊望了望左右,确认自己舍友(先生说住一个屋的就叫舍友)都搞定了,忙招呼他们一起,走到季玉竹跟前。

“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呀!”季玉竹笑眯眯地挨个摸摸脑袋。

其他三个宿舍的人见状,急忙也跑过来跟先生见礼。

季玉竹一一打过招呼。

见他们都洗漱完毕,穿的也是正儿八经地可爱学院服,季玉竹就带着他们去食堂用早饭。

一个晚上过去,小朋友们之间也熟悉了不少。

不再跟昨天一样按照家人官阶排位,这次用餐,一个宿舍的直接就扎堆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没停。

季玉竹满意地点点头,心情颇好,继一碗猪杂粥加一个水煮蛋后,再给自己添了一个酸菜肉包和小杯豆浆。

他摸了摸胃部,打了个饱嗝——好像最近吃得有点多?胖成球的话,衍哥回来会不会认不出他?哈哈哈!

自我调侃一番后,他就抛之于脑后。

吃过早饭,略微坐了一会,季玉竹领着十二个小孩子到旁边的角房,一人分了一块抹布加小桶,或一个小扫把,以宿舍为单位,再领一个小簸萁。

然后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课室。

季玉竹拍拍手:“待会我们就要开始上课学习,为了让大家有一个干净舒适的环境,我们先来打扫一下课室好吗?”

课室外跟着的几个下人脸色顿时变了,想阻止又没那个身份说话。

季玉竹已经提前说过,他们是不许进教室帮忙的。

小朋友们倒是兴奋得不得了,嚷嚷着好!

有些分去扫地板,有些分去擦桌子板凳,季玉竹还轮流让小朋友去院子里提水。

不过成人巴掌深的小木桶,两个人提一小桶,也累不着什么。

倒是吓得下人们惊恐交加,张着双手紧紧护了一路。

打扫完课室,季玉竹甚至还给加宽的窗台上的小盆栽浇了水,才指挥大家把清洁用具收好,摆好桌椅。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地找回自己的位子,一一坐好。

季玉竹站上讲台,轻咳两声,让大家安静下来。

“今天第一课,我们,”他顿了顿,坏笑道,“学唱歌。”

唱、唱歌?

骆昊等人顿时懵逼。

章庭钰眨眨眼:“先生,我们不是来认字读书学道理的吗?”

季玉竹笑着点点头:“对啊。”

“那怎么是学唱歌呢?我阿娘说唱歌不好!”

“对啊,我阿娘说过,学唱歌的是戏子。”礼部右侍郎陈家的小儿子陈彦睿也小声附和道。

“不能这样想哦。”季玉竹摇摇头,“唱歌并没有好坏之分,它只是我们表达喜悦、难过、愤怒等情绪时使用的工具。戏子是卖艺为生,他们唱歌是为了讨好客人。我们唱歌,是为了学习,是为了表达心情,立意就与戏子不同。”

见下面的小朋友们依然茫然,他想了想:“就好比刀剑。你们手里有刀的话,你们就是坏人了吗?”

章庭钰忙否认:“我不是坏人!”

其他小朋友也连忙摇头。

“刀要是在坏人手里做了坏事,那就是坏的。要是在兵士手里保家卫国,就是好的。同样是刀,也有好坏。唱歌,也一样有好坏。而现在我们唱歌,怎么会是坏事呢?对不对?”

骆昊举手:“所以我们唱歌,只要不表演给别人看,就没问题吗?”

季玉竹点点头:“对的。不过,若是你阿父阿爹想听你唱歌,为了哄他们开心你唱了,这叫孝顺;不唱,他们也不会怪罪于你。所以唱或不唱,需要的是随心。”

骆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尤瑾旭煞有介事地跟着点。

其他人则似懂非懂。

季玉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拿起一支石灰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一、二、三、四……一直写到十。

然后把最活跃的章庭钰叫出来,跟他手对手地演示起拍手歌的动作。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穿花衣。你拍二,我拍二,二个小孩梳小辫儿……”

还能这样玩?

小孩子们瞬间兴趣就来了。

演示完后,季玉竹一句一句地教,连续教了几遍,估摸着大家都熟悉了,再让大家两两抓对教两遍,然后才让他们自己玩。

一时间,课室里都是噼里啪啦的拍手声。

这个唱错一句,那个拍错节拍,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岑奕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这边喧哗的声音。

他躲躲闪闪地摸过来,借着门外等候的下人的遮掩,靠到墙边上,偷偷打量课室里面的场景。



这是在干嘛?

岑奕瞪大眼睛。

季玉竹按座位顺序溜达了一圈,确认大家基本都记住了,才走回讲台。

“嘘!”

“嘘!”

含笑看着小孩子们的季玉竹闻声回头,看到露出半个脑袋的岑奕。

他无语。走到门口。

“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来看看我家昊昊念书的样子啊。”岑奕笑眯眯回他,然后指了指里面,“在干嘛呢?不好好上课在玩儿啥?”

“就是在上课啊。”

“糊弄谁呢?上课是这样的吗?”岑奕瞪他。

季玉竹点点头:“我上课就这样。”

“……”这下轮到岑奕无语。“那你教的啥?他们怎么都在嚷嚷,听起来像是……顺口溜?”

季玉竹想了想:“唔……差不多,就是儿歌而已。”

岑奕震惊:“你不是秀才吗?你怎么教他们唱歌?”

季玉竹挑眉:“怎么,秀才就不会唱歌吗?你对秀才有什么误解?”

“不不不,”岑奕连忙摇头,“这儿歌有什么门道吗?”

“就是数字歌,学学数字的。”

“数字?”

“就是一二三四五之流。第一次上课,先带他们玩玩,让他们熟悉一下而已。”

“……还能这样?”岑奕瞪大眼睛,“唱来听听?”

季玉竹白了他一眼:“边儿玩去。”说完也不再理会他,把旁边候着的小安叫了过来,低声跟他吩咐了几句,就径自走回课室。

岑奕撇撇嘴,继续猫在墙边偷窥儿子上课。

不多会,方小安抱着一个大匣子回来,在门口屈膝行了个礼,才走进课室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然后开始往外掏东西。

小朋友们见状,停下打闹,好奇地盯着他。

方小安给大家一人发了一本书册,一支炭笔。

没错,炭笔。

季玉竹让木匠研究出来的,跟粗毛笔大小差不多,炭芯外面包着一层木。

不然白白养着一个木匠,他心里滴血。

没想到还真折腾出来了。

他左手拿着本子,右手拿着笔介绍道:“每个人拿一本册子、一支笔。”看着小朋友们好奇地把玩着炭笔,季玉竹继续说:“以后我们每日有一节习字课,上习字课的时候我们就用毛笔写字。刚学新字的时候则用这支炭笔。好了,我们练习一下黑板上这十个数字。”

接下来,他就走下去,手把手地教孩子们在打了格子的册子上写字。

直到方小安在外面敲了三下悬挂在廊下的皮鼓。

趁季玉竹走开就偷偷摸摸在纸上乱画的小屁孩们茫然抬头。

季玉竹放开尤瑾旭的手,站起来扫视一圈,确认自己每个孩子都教过一遍——至于他走开之后他们在画些什么,他表示看不到。

拍拍手:“好了,课间休息一盏茶,出去玩会儿吧。”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就是不动。

“怎么了?”季玉竹奇怪,“不去喝水、如厕、玩滑梯吗?”

骆昊率先提出疑问:“先生,不上课了吗?”

“谁说的?只是歇息一盏茶啊,待会听到小安哥哥的鼓声,就得回来继续上课。”

骆昊皱着小鼻子:“阿爹说过,先生会一直上课,直到吃饭时候才能休息的。”

季玉竹俯身点点他鼻子:“别人说的不一定对啊。我是先生,我说了可以休息就可以休息。”起身对着大家挥挥手,“去吧。记得听到鼓声就回来,不然下午的点心就取消。”

闻言,尤瑾旭也不管休息什么的了,直接扑过来:“叔、先生,下午吃什么点心呀?”

正准备冲出去的小朋友们也不出去了,纷纷围了过来。

“唔,点心是蛋糕,一种又香又软又甜的点心。”季玉竹坏笑。

“现在能吃吗?”尤瑾旭口水泛滥,被投喂了好几个月的他可是知道先生这里好多没见过的零食的。

“不行,刘大厨还在做呢。而且,今天好好上课念书的,才能分到小蛋糕。”

噢……尤瑾旭沮丧低头。

其他小朋友也一脸失望。

骆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旭,我们出去爬那个攀爬架吧,我们比比谁比较快!”

尤瑾旭立马振奋起来:“好。”

骆昊左右看看,一手拉住李绍齐,一手越过人群,从后面扒拉出牛树,满脸雀跃地往外走:“走,看看我们宿舍的谁最厉害。”

牛树有些瑟缩往后收了收手,没挣脱,只得半是犹豫半是开心地跟了上去。

其他宿舍的,尤其是章庭钰他们早就跑了出去。

季玉竹摸摸下巴。

就这么几个玩的东西,分都不够分的,怎么还不见他们打架呢?

第54章

“阿爹?”骆昊眨眨眼,“您怎么在这里?”

“昊昊!”门外的岑奕蹲下来抱住他,按住他的脑袋,左右开弓给了两个响亮的亲吻。

还拉着小伙伴的骆昊忙松开手,挣扎着推开他:“阿爹!男男授受不亲!”

岑奕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子:“小屁孩说什么授受不亲呢!你可是我儿子!”

“我已经长大了!”骆昊板着小脸,“我同学还在这里呢,要给我留点面子!”

岑奕忍俊不禁:“好好,阿爹错了。”遂放开他,好奇地看看他左右两边的小孩子。

尤瑾旭行了个礼:“郎君万福。”

李绍齐、牛树忙跟着行礼,李绍齐声音小,牛树动作生硬。

岑奕笑眯眯地逐个拍拍脑袋:“乖,都乖。你们都是昊昊的,”想了想,“舍友?”

几人点头,有些拘束地站在那里。

骆昊拉拉他袖子:“阿爹,您是过来干嘛的?”

“小没良心的,阿爹担心你不适应,过来看看你啊。”

“阿爹!”骆昊老气横秋地开口,“我是汉子,没有那么娇贵,您一个哥儿放心在家呆着就行了!”

“噗!咳咳。”后面出来的季玉竹失笑,忙掩唇轻咳。

岑奕不理他,拉着骆昊的手晃了晃:“昊昊,你别学你阿父那一套啊,你不想看到阿爹吗?”

“阿爹!”骆昊踮起脚摸摸他脑袋,“你乖乖的,我还要跟同学去比赛呢。”

“好吧。”岑奕一脸委屈地放开他,站起身目送着儿子拉着舍友跑掉。

“不就一晚上没见吗?也没见其他家的像你这么黏糊的。”季玉竹调侃。

岑奕白了他一眼:“你当其他人不想来吗?要是可以,他们早就打包住进来了。”继而忿忿,“谁叫你家房子建的这么老远,能住宿,谁愿意让孩子日日折腾的!”

季玉竹耸耸肩:“没办法,谁叫我们家穷呢。”

“得了吧,昨天你收的束修可不少。”

提起这个,季玉竹就来火:“别提了,原本还指望着这些有钱人能给多些,结果全送什么字画、古董的。”

“……这些更值钱好吗?”岑奕无语,“而且,人家是估摸着书生的喜好来送的,谁知道你这么市侩呢。”

“市侩怎么了?我家穷啊。原谅我跟衍哥都是大俗人,还是喜欢银两这种实在些的。”

“幸好我先问过你再给的束修,要不还得给你念。”岑奕庆幸,继而笑话他,“五十两啊,还管吃管住,真便宜!都不够买一副好点的字画。”

“你不也还送了字画!”季玉竹撇嘴,转而一想,“要不,我收的字画古董都卖给你?”

岑奕眨眨眼:“真这么缺钱?”

“那倒不是,不过字画古董这玩意,我还真没啥兴趣,还不如换成银钱实在。”

“你傻啊,以后年年节节人情往来什么的,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到时就能用得上了。”

季玉竹一想也是,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诶,对了,你怎么直接进来了?”

“刚好在门口遇到尤叔,就进来了。”

“阿爹?他去门口干嘛?”季玉竹疑惑。

“我怎么知道。”岑奕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人找?谁啊,这么一大早的。”

季玉竹挑眉,想到某种可能,也不好跟他明说,换了个话题:“今儿晚些走啊,我们今天做了新口味点心,估计你会喜欢。”

岑奕眼前一亮:“好好!”

“还有,你打算一直呆在这里看着昊昊上课?”

“不行吗?”岑奕一脸无辜,“我又没进去打扰你们。”

季玉竹扶额,招手让下人过来,吩咐了几句。

岑奕听到他的吩咐,嘿嘿地笑了起来。

“要是无聊,你可以去书房看看书。”

岑奕笑眯眯点头。

那厢下人带人搬了一张高背椅,一张小几过来,放到廊下,再送上糕点、茶水。

岑奕乐颠颠地就跑过去坐好。

季玉竹没管他,径自走下回廊,打算看看小朋友都在玩什么。

院子里分了四拨人,分别占领了滑梯、秋千、爬行架、跷跷板。

乍一看还挺和谐的。

季玉竹皱眉来回打量了好几圈,才发现端倪。

坐跷跷板的两个,比站在边上的两个家里地位高。

荡秋千的两个,比在后面推的两个地位高。

滑梯的倒是四个都在玩,不过地位高的两个轮的次数少一些。

就连骆昊那边的爬行架也不能幸免,他跟尤瑾旭比赛,李绍齐跟牛树站在边上,美其名曰当裁判。

这些小屁孩基本都才五岁啊!

真是……

任重道远啊。

季玉竹叹了口气。

鼓声响起。

季玉竹回神。

他先让小安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抬上来,然后拍拍手,对着院子里嘻嘻哈哈哈的小朋友们扬声道:“好了,休息时间到,赶紧回课室。”

章庭钰坐在滑梯上方,有些不情愿:“先生,我们再玩会吧,还有一整天呢。”

跟在他身后还在阶梯上的大理寺少卿家陈彦睿跟着求情:“对啊,先生,我们再玩一小会就好。”

季玉竹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可是,我们现在要上课,上完课就要去吃饭了。你要是接着玩,一会你们就要自己留下来读书,吃饭我们也不等你咯。”

章庭钰嘟嘴:“我就再玩一会儿嘛。”

骆昊、尤瑾旭翻下攀爬架,拍了拍衣服,领着李绍齐、牛树走回来。

听到这话,骆昊板着小脸教训章庭钰:“先生的话你都不听了?你是来念书的,要是被你爷爷知道你光顾着玩,当心又挨揍。”

章庭钰缩了缩脖子:“好嘛。”呲溜一下滑到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课了!睿睿快点!”

陈彦睿只得跟着滑下来,跟上大家。

季玉竹笑着摇摇头。

虽说太早给孩子们灌输尊卑思想不好,但是遇上熊孩子的时候,还是挺好用的,尤其在领头羊比较懂事的情况下,管教起来还是省事很多。

他跟在小朋友后面往回走。

下人已经按照吩咐在廊下长几上放好东西。

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肚壶,一排带把手的圆肚木杯。

小安细声细气地让小朋友们排好队,开始轮流给每人倒上一杯热饮。

初春的天气虽说不算太冷,但这么一小会,热饮温度也下来了,恰好略微烫口暖身子。

骆昊两手圈进木杯把手,慢慢地喝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还有点渣渣。小安哥哥,这是什么?”

小安倒好一杯,递给陈彦睿,才侧过头温声笑道:“回少爷,这是煮苹果水,加了糖,里面还有剁碎的苹果泥。”

章庭钰之前嫌烫,正给杯子呼气,听了这话,急忙喝了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巴:“好喝!”

骆昊惊奇:“苹果还能煮熟了吃?”

“当然,煮熟了吃对身体好着呢。”走上回廊的季玉竹笑道。

说话间,全部小朋友都已经喝上了。

小安还给那边眼巴巴望着的岑奕送了一杯过去。

小朋友的圆肚杯子虽然大,但是小安每人只给倒了小半杯,不过片刻功夫,大家都喝完了,抱着杯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季玉竹好笑:“好了,玩过了喝过了,现在都进去课室,该上课了!”见他们还依依不舍地抱着杯子,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还有更多好吃的,不上课的话我就把好吃的分给别人!”

骆昊唰地一下把杯子放到长几上,动作太快还发出老大的声响,其他人顿时望了过来。

他顶着发红的耳根,绷着小脸:“动作快点,要上课了。”说完,也不待大家反应,抬脚就快步走进课室。

最后领到苹果水的牛树忙囫囵灌完杯子里的热饮,一抹嘴巴,放下杯子跟着跑进课室。

其他人陆续跟进。

这一堂课,季玉竹才正式开始教习三字经。

课后,陪着学生们吃完午饭,再把他们赶去歇晌,季玉竹才走回正院,正遇上刚回来的尤允乐。

“阿爹?”季玉竹突然想起岑奕说的话,“去哪了?用过午饭了吗?”

“嗯?嗯。”尤允乐似乎有些走神,愣了愣才点点头。

“阿爹,听说上午有人找您?”

“嗯、咳咳,那什么,我先回房了。”尤允乐支支吾吾回了一句,就想躲过去。

季玉竹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阿爹。”

尤允乐回头,见他一脸严肃,忙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季玉竹摇摇头:“阿爹,我想跟您说,如果觉得赵大人人不错的话,就别犹豫了。”

“没、我没想他。”尤允乐说完才发现自己不打自招了,顿时觉得脸皮发烫。

“嗯,”季玉竹点点头,“我知道你没想他,你就是想自己配不上他罢了。”

尤允乐垂下眼睑:“本就是事实,也不需要我去想。”

“阿爹,”他扶着尤允乐的双肩,让他转过来,“您为什么要这样想?你性格好,有学识,能理家,还懂脂膏能赚钱。看,多好啊,要是我是汉子,我也一定喜欢你的。”

尤允乐抬手摸了摸额间孕痣,抿了抿唇不说话。

季玉竹想了想:“阿爹,您是不是想要自己的子嗣?”

尤允乐眨眨眼:“怎么突然这么说?”

“如果您想要自己的子嗣,怎么不找个娘子娶回家呢?孕痣只显示哥儿的孕育能力,不代表不能让娘子生孩子吧?”

尤允乐有些尴尬:“我,咳咳,我不、嗯,不太喜欢娘子呢。”

好吧,难怪江阴侯都娶妻生子这么多年了,也不见阿爹找个娘子成亲,看来这个子嗣的问题他很在乎啊。

“那您一直不成亲,别人不会以为您对江阴侯念念不忘?”

“随他们说去吧。”这方面,尤允乐倒是看得很开。

“那赵大人……”季玉竹看他有些紧张地望过来,犹疑片刻,还是将之前姜卫衍跟他分析的一大通话转述给他,“您跟赵大人提过子嗣一事吗?”

尤允乐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看他不像是花言巧语之人,您直截了当地跟他谈一谈如何?”

是好是坏也得有个结果啊,不能让阿爹整日里烦恼着这些个问题。

没见他这些时日总是精神恍惚的吗?

尤允乐抿唇想了片刻,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第55章

尤允乐既然下定决定,就不再含糊,转身就往外走。

季玉竹伸手想叫住他,张了张嘴,还是作罢。

算了,这些事情早日解决比较好。

那厢尤允乐快步出门,叫人套了骡车就往京城赶。

一直到京城门口都没见着赵志远的人影。

尤允乐估摸着他的骡车是追不上了。

毕竟赵志远比他先行那么长时间,还是骑马。

要不先回将军府,明日再投贴叫他出来一叙?

“尤府?是允乐吗?”骡车外响起这段时日渐渐熟悉起来的大嗓门。

尤允乐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立马掀起车帘子,发现外面说话的还真是赵志远。

“你怎么在这里?”

“还真是你!”赵志远驱马走近车窗边,弯下腰,“怎么突然回城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已经入城,人来人往的,骡车跟马儿的速度都不快,俩人这般边走边说的,也不碍事。

被他直勾勾盯着,尤允乐有些不自在,错开眼神:“没,你怎么还在这?不是早早就回来了吗?”

“嘿,遇上同僚,被拉着喝了顿酒,刚准备回去呢。”赵志远又凑前一步,皱着眉,话语里带着担心,“你还没说什么事呢?上午不还说暂时不回来的吗?”

尤允乐抿了抿唇,想了又想,才抬眸看着他:“我想找你聊聊。可以吗?”

赵志远一喜:“可以可以,现在吗?”皱了皱眉,“要不去我家吧,刚才不小心,洒了一身酒水,我得回去洗漱更衣,不然熏着你了。”

“没事,我还不至于那么计较。就近找个酒楼说说话就行。”尤允乐摇摇头道。

“真不计较?小姜喜宴那天,我不过是多喝了点,带了那么点酒气,你还……”想到什么,赵志远舔了舔唇,一脸无辜地补充道,“嫌弃我来着。这会真不介意?”

“闭嘴!”尤允乐想起那天的事,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热意,咬了咬牙,“不是去你家吗?带路就是!”

赵志远咧嘴:“好嘞!”

不紧不慢地溜达到赵府,尤允乐躲开他的手,径自扶着车厢跳下来,抬头打量这对比将军府而言过于简单朴素的宅院门。

待赵志远吩咐下人把马匹骡车拉走,他才甩袖跟着踏入赵府。

赵家只有赵志远一个主子,简单的二进宅连几棵可以入目的植栽都没有,到处光秃秃,不是石板路就是亭台回廊。

甚至连雕花都少见。

赵志远领着他往前走,边打量他神色。

此刻见他盯着回廊柱子看,有些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嘿嘿,是不是有些简陋?这些庶务我都不懂,房子买来咋样我就咋住着了。”

尤允乐回神:“嗯?我就是看看而已,你想什么了?”

“怕你不喜欢啊。”赵志远咧嘴笑,“要是不喜欢你将来住进来再慢慢改。”

“……”尤允乐白了他一眼。

赵志远装模作样地咳了咳:“我这里地方小。下人也就门房、洒扫跟厨房几个,没有针线下人,没有侍哥儿,更没有侍妾。”看着他,“现在就差一个郎君了。”

“……不是说要去洗漱更衣,快点!”尤允乐转开视线催促他。

“嘿嘿。快到了。”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赵志远也不再往下逗他。

说话间,俩人穿过垂花门进入正院。

尤允乐放慢脚步,有些犹豫。

这两进院子,第一进是下人倒座房、厨房、杂物房等,如果赵志远真如他口中说的一般,那正院应该只住了他一个人。

虽说俩人也不算小年轻,但是男未婚哥儿未嫁的……

“要不,我现在外头等你?”尤允乐迟疑道。

“那怎么行?”赵志远皱眉,“外头腌臜地方,连个坐着喝茶的地儿都没有,怎么能让你在外头?”再说,外头的下人可全都是汉子,他怎么能让他家允乐在外头。

“总归不太好。”尤允乐后悔了,早知道他家这种情况,他应该坚持在外头谈话的。

“嘿,我说你,”赵志远忙拽住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看你平日处事干脆利落的,怎得这些事上婆婆妈妈的。”

“我怎么婆婆妈妈了,这是规矩。”尤允乐用力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让他更加用力握紧他的手臂,“疼,轻点。”

赵志远忙松了力道,改拉为托,抬起他的手就撸起他的袖子查看:“弄疼你了?我都没敢用力来着。”

“没事。”尤允乐急忙挥开他,把半拉起来的袖子放下去。

赵志远看他的手腕确实没事,有些遗憾地移开目光:“别想太多。你总归是要住进来的,现在进来坐坐怎么了?”

尤允乐侧过头不看他,也不搭他的话茬,只跟着他进入正堂大厅。

要不是他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赵志远还真以为他这么镇定。

有些遗憾地撇撇嘴,赵志远殷勤地让他坐下,又亲自拎着茶壶跑出去给他泡了壶茶,倒好,递到他面前:“那你坐会,我很快就回来。”

尤允乐伸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温热的手,缩了缩,才佯装自然地接过杯子:“嗯,去吧。”

赵志远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尖,才嘿嘿笑着走开。

尤允乐:……

待赵志远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衫出来,他已经恢复淡定。

赵志远大踏步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刚忘了问你,吃过午饭了吧?这么急着出来找我,可别是没吃啊。”赵志远摸了摸茶壶,确认茶还温着,才开口问道。

尤允乐点点头:“当然。你呢?光喝酒了?”

“嗨,哪能啊。”他拍拍自己的肚子,“酒足饭饱。”伸出熊掌戳了戳他搭在台上的手,黝黑的皮肤衬得尤允乐的手更是温润如玉,“说吧,找我啥事?”

尤允乐收拢手指,看着他也放在桌上的大掌,抿抿唇:“你打听过我的事情吗?”

赵志远不解:“当然啊,不然我咋知道你姓啥名啥几岁住哪成亲了没。”

“……”好直截了当,他竟无言以对。“不是这些。我、我曾经出过意外,这意外导致跟江阴侯的婚约多作罢……”

“这我也知道啊。”他撇了撇嘴,“那软蛋不够资格娶你。”望着他嘿嘿一笑,“我俩才合适呢。”

“……”他拍了他的熊掌一下,“说正经的。”

赵志远顺势抓住他的手:“嗯,你说,我听着。”

尤允乐甩了甩,甩不开,顿了顿直接开口:“那你知道我于子嗣有碍吗?”

赵志远顿了顿,握紧他的手:“你在担心这个?”

尤允乐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嗯。”

“因为这个才一直不答应我?”赵志远也专注地看着他。

尤允乐抿唇点头。

赵志远咧嘴,另一手越过桌面捏了他鼻尖一把:“傻瓜,你一个人瞎想些什么呢!”

“你不想要子嗣?”尤允乐不相信。

“也不算吧。”赵志远挠挠后脑勺。

“那就是想要了。”尤允乐心下酸涩,手下用力想抽回来。

“等等等等,”赵志远握紧他的手不放,“听我说完。我要是想要子嗣,我早就成亲了。”

尤允乐垂下眼,不做声。

“我自小就被收养在军中,对外说是因战乱而失去父母,其实,”他顿了顿,“其实我阿娘是被山匪……才有的我,她生下我没几天就悬了梁。要不是义父,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对上尤允乐吃惊的脸,耸耸肩,“你看,我身世这么不堪。子嗣对我而言,传的是谁的香火呢?有跟没有都无所谓的。”

尤允乐呐呐。

他真的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身世。

“这样,你会嫌弃我吗?”

尤允乐忙摇摇头。

“那就是答应了。”赵志远咧嘴,“允乐,我们好好过日子才是重要的。你不是已经有姜郎君这个儿子了吗?足够了。若你还想要小孩,我们可以去聚善堂领一个孤儿回来……”

尤允乐此刻听着他未来对子嗣的安排,心里如放下一块大石,温润的黑眸直勾勾看着这个粗中有细的熊汉子。

正侃侃而谈、畅想未来的赵志远突然停住,凑过来,叼住他的唇就开始吮吻。

尤允乐微扬起细长的脖子,默许般启唇与他交换气息,引得原本只想浅尝辄止的赵志远一把搂住他……

当天尤允乐顶着红肿的唇回到将军府,并躲躲闪闪摸回房。

这些季玉竹都不知道。

他勤勤恳恳地带着小朋友练字上课玩游戏,直接把这些昨晚没有休息好的小朋友累得当晚倒头就睡。

第二天,继续上课,午休。

“什么?打架了?”季玉竹打了个哈欠。

春困秋乏,最近的天气真是适合睡觉,连他都睡过头了:“谁跟谁打了?有伤着哪里吗?”

站在边上帮他递外衫的陈易笑了:“那倒没有,小安看着呢。一看打起来了,就带人拉开了。也就是扑腾了两下子,没有伤着。不过小安没跟我说谁跟谁打呢。”

季玉竹懒洋洋地套上衣服,又打了个哈欠:“那行,我去看看。你先去忙吧。”

陈易应诺退下。

自从阿爹跟他讲过厉害关系后,他就再没跟下人说过谢谢了。

对下人太过礼让,收获的不一定是感激,还可能是膨胀的野心和yu望。

唉,时代啊。

两辈子都是平民,谁想到他会给自己找个不平凡的夫君呢?

他现在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提升和适应。

慢条斯理踱步到蒙馆,小朋友们正泾渭分明地分站两边,领头的分别是骆昊跟章庭钰。

季玉竹挑眉。

这俩人打架?

不可能啊,这跟他预想的不符。

看到他过来,其中一个下人忙过来,行礼过后就小声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不得了!

竟然是打群架!

季玉竹扫了眼还在剑拔弩张吵着架的小屁孩们,脑海里YY了一遍场景,顿时乐得不行。

真是,为什么要睡晚了呢?

错过一群刚过膝小豆丁们打群架的场景,真是亏大发了。

第56章

季玉竹轻咳了一声。

“先生!”

泾渭分明的两拨人转过来,参差不齐地给他行礼。

扫视一圈众学生,确认没有人受伤,季玉竹手扶着膝盖蹲下来,问领头的骆昊:“这是怎么了?”

“先生,”骆昊指了指章庭钰,“庭钰欺负绍齐!”

章庭钰气呼呼地反驳:“我没有!”

“我也看到了!你骂他!你还推他!”尤瑾旭忿忿不平。

“我没错!我才不要跟他玩!”章庭钰瞪大眼睛,拉了一把旁边的陈彦睿,“快说,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凑过来的。”

陈彦睿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你看,彦睿也看到了。他自己跑过来的,我们才不要带他玩!”

李绍齐低着头站在边上不说话。

季玉竹装作苦恼的样子:“我还是没听懂啊。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旁边的方小安上前一步,正打算开口,季玉竹忙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手。

“绍齐,你来告诉先生发生什么事好不好?”

李绍齐纠着手指,偷觑了一眼季玉竹,见他脸色依然温和,才微微抬头,嗫嗫地道:“我、我就是想玩滑滑梯。”

“不给你玩,这是我们宿舍玩的。”章庭钰大声拒绝。

李绍齐扁了扁嘴,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不喜欢玩攀爬架,我想玩滑滑梯。”

“所以是,绍齐想玩滑梯,庭钰不让?”季玉竹确认道,见好几个小孩子都点头了,才接着开口,“然后昊昊跟庭钰打起来了?”

“先生,是我!”尤谨旭往前一步,挺起小胸膛,“我敢作敢当!谁叫他欺负我们宿舍的。”瞪了章庭钰陈彦睿一眼,他指控道,“然后陈彦睿就帮着庭钰来打我!”

陈彦睿瑟缩了一下,见季玉竹望过来,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谁让你先动手打我!”章庭钰扬了扬他的小拳头,“彦睿这是讲义气,是好兄弟!”

“还有我。”骆昊忙加了一句,“他们两个人呢,我当然要帮小旭。”

“我、我,”旁边李绍齐打了个嗝,“昊昊他们帮我呢,我、我就……”

“还有我。”

“我也是。”

其他小孩陆陆续续小声承认。

所以最后发展成群架了!

季玉竹点点头表示了解。

“我懂了!”他站起来,一脸认真地询问,“那你们谁打赢了?”

“当然是我们!”章庭钰嚷嚷。

“才没有!”尤瑾旭大怒,“你们才打不过我们呢!”

“要不是他们,你们早就被我们打倒了!”章庭钰指了指边上站着的下人们。

“放屁!明明是你们快要被我们打趴下!”尤瑾旭上前一步,一副要再打一次的架势。

季玉竹拍拍手:“这是还想再打一场?”扫了一眼众豆丁,“那我们就先来比出个胜负,再来讨论滑滑梯谁能玩谁不能玩的问题。”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

骆昊震惊:“先生?你是要我们继续打架?”

“怎么会?有很多办法一样可以分出输赢高低啊。”季玉竹煞有介事,“既然小旭跟庭钰还生气,绍齐也觉得委屈,大家也还没打出个胜负,我们就先来解决这个吧!”

季玉竹拍拍手:“来,两拨人分开站好。庭钰这边的,站左边,昊昊这边的,站右边。”

小豆丁们依言站好。

唔,其实也不需要特地分开,刚打过一架的豆丁们一直是泾渭分明地站在两边,你瞪我一眼,我哼你一句的。

季玉竹忍笑咳了咳,转头对着下人吩咐了几句。

两队小豆丁对望了一眼,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不多会,下人带着一捆布带子过来。

季玉竹让小豆丁们挨个站好,下人们蹲下来用布带把他们的腿绑上。

两队人都绑好腿后,下人们才退到一边。

小豆丁们一脸懵逼。

“看到对面小安哥哥两人手里的红布条了吗?等会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从这里出发,到对面那里,拿到他们手上的红布,再跑回来。哪一队先回来,就获胜!”

“先生,这样绑着怎么跑啊?”骆昊眨眨眼,试图抬起右腿看看绑着小腿的布带。

“诶诶诶!”跟他右腿绑在一起的尤瑾旭连忙扶着他,“别动别动,我要摔倒啦!”

骆昊连忙站直腿。

季玉竹微笑点头:“对啊,我看你们都挺讲义气的,打架都要一起,那比赛当然也要一起上!这样赢了才有意义,不是吗?”

“先生,你不要骗我们啊!”章庭钰皱着眉头抖抖腿。

“先生怎么会骗你们呢?跟兄弟齐心协力在赛事上公平地战胜对方,才是真正的汉子!” 季玉竹义正言辞地忽悠道,“打架算什么英雄好汉。是男人,就该用男人的方式分个胜负!”

这么一说,众豆丁顿时挺起胸膛,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章庭钰摩拳擦掌:“来吧!绑就绑,谁怕谁!就怕你们输了哭鼻子。”朝眼睛红肿的李绍齐挥了挥拳头。

“谁哭鼻子了?你欺负人还敢这么嚣张!”尤瑾旭抬脚就想冲过去。

被扯得歪了半边身子的牛树忙拉住他:“小旭!要比赛呢!”

尤瑾旭这才收腿,瞪了对面一眼。

“哼!”

“哼!”

季玉竹忍笑:“好了,准备开始!我数三下,说跑你们才能开始跑,知道吗?”

小豆丁们严肃点头,摆好架势严阵以待。

“一、二、三,跑!”

“哎哟!”

“哎哟!”

“哎哟!”

一连串哎哟声起。

小屁孩们摔成一团。

“噗哈哈哈!”季玉竹这回忍不住笑了。

“快起来,不然要输了!”他还煽风点火。

小豆丁们手忙脚乱爬起来,再一次迈腿,然后第二次摔成一团。

“不行不行,我们慢点。”骆昊率先反应过来,拉住左边的尤瑾旭,让他先别忙着往前冲。

一个拉住一个,骆昊这边率先站稳。

“我们先走一步看看。”他指挥着,“走!”

“哎哟!”

又摔了!

骆昊狼狈地爬起来,他刚刚仔细盯着大家迈脚,发现端倪了。

“等会,不能这样走。”他制止大家继续迈脚的打算,“我们不能同时出一样的脚。等会儿我先出左脚,小旭就出右脚。”然后他挨个点名,安排大家要先迈哪个脚。

“来,我们试试!”他数数,“一二三,走!”

这一次大家顺利走了两步,然后因为抬脚频率不一致再次扑街。

章庭钰看他们一下子拉开距离,急了,一把爬起来:“快点快点,他们跑到前面去了。”

然后几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爬起来摔下去。

季玉竹在边上笑成傻逼。

连围观的下人们看见自家主子的狼狈样,就算担心着也止不住笑成一团。

等小豆丁们掌握方法走起来,一个个已经滚成了泥猴、不,沙猴。

“快点快点,他们追上来了!”

“哈哈哈哈,我们赢定啦!”

“哈哈哈哈,他们又摔啦!”

等到这群沙猴子站到季玉竹面前,一个个已经灰头土脸的。

“耶!耶!我们赢了!”尤瑾旭高兴地蹦跶起来,扯得骆昊跟牛树东倒西歪的。

“哈哈,别动别动啊!”骆昊哈哈大笑着试图制止他。

牛树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抱住乱蹦跶的尤瑾旭:“小旭别跳,要摔了!”

章庭钰跺跺脚:“我们就差一点点!要是再来一次我们一定赢的。”

陈彦睿刚爬起来,一看尤瑾旭他们就哈哈哈:“庭钰你看他们,好脏啊!”

章庭钰一看,还真是,不禁也开始哈哈哈。

一时间都嘻嘻哈哈哈起来。

季玉竹这会儿已经恢复温和正经的先生形象:“好了,结果出来了。服不服?”

小豆丁们好像才反应过来之前的争吵,一时间面面相觑。

“就差一点我们就能赢的。”章庭钰别扭地扯扯衣襟,“先生,我们输了会怎样?”

“唔,输了,接下来就有严厉的惩罚!”季玉竹恐吓道,“脱了裤子打板子、光脚走钢针板,还有鞭子沾盐水抽。”

众人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章庭钰快哭了:“先生,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不要打彦睿他们!”

尤瑾旭也开始求情:“先生,都是我先动手的,你别打庭钰他们!”

骆昊迟疑地看看季玉竹,再看看开始抽噎的章庭钰,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季玉竹扫了他一眼,没再接着往下说。

招招手,让下人们给这群泥猴子拆下腿上的布条,给他们擦干净手脸,再带着他们到食堂排排坐好,一人给端上一碗红薯糖水。

“庭钰,你说说,为什么绍齐不能玩滑滑梯呢?”季玉竹端着碗,慢条斯理举勺喝了一口,一点也不严肃认真地开始问话开导。

已经被糖水混肴视线的章庭钰眨眨眼:“我们宿舍在玩着啊。”

“为什么你们宿舍玩着就不能带绍齐一起呢?”

章庭钰语塞,不知所措地挠挠脑袋:“唔,大家都是这样分开玩的啊。”

“先生我说过只能宿舍的人自己玩吗?”

章庭钰茫然地望望左右,迟疑地摇摇头。

季玉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开始表扬:“这次打架的事,我要表扬瑾旭,因为舍友被欺负了,就挺身而出。还有彦睿、还有大家也是。通过这场架,让我看到了你们对朋友的维护!很棒!先生很欣赏!”他放下碗,对着他们竖起大拇指。

尤瑾旭闻言顿时咧开嘴笑。

陈彦睿也不自觉挺了挺胸。

参与到这场群架里的小豆丁也一个个喜笑颜开。

“庭钰,你知道为什么先生要把你们分在四个宿舍吗?”季玉竹放下碗,问道。

章庭钰茫然地摇摇头。

“是因为先生太穷了,盖不起大房子,没办法让你们十二个人住一间。不然你们其实是十二个舍友。”

他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先生只盖得起一个大房间,用来当课室了,所以你们都是同学。但是宿舍实在盖不起了。你们分开玩儿,是不是在怪先生太穷了?”

小豆丁们顿时大吃一惊!

章庭钰呐呐:“先生,不是的,我没有!”他想了想,“我以后一定带着大家一起玩,他们都是我同学!”

牛树站起来:“先生,我、我,是不是我哥哥给的束修太少了,所以……”他涨红着脸蛋,一副羞愧不已的样子。

骆昊则很担心:“先生,我阿父阿爹有钱呢,我让他们再给你多点束修!”

其他小朋友也七嘴八舌,这个说要加束修,那个说要把零花钱给先生。

“先生不需要你们再给我钱。”虽然是骗他们的,但看到他们这么懂事,季玉竹很欣慰,“束修已经够了。先生家虽然不是很富足,但是先生吃喝不愁,还能教导你们,这就足够了。”

“庭钰认为滑滑梯是自己宿舍玩的,能为了守住自己的地盘而努力,其实是很棒的行为。”他往前一探,摸摸章庭钰的小脑袋,抬头对着大家开口,“只是庭钰没有意识到,彦睿是同学,绍齐也是同学。你们十二个都是同学,这两天大家不是一起吃饭一起洗漱一起上课吗?”

“你们大部分都出身富贵,自小锦衣玉食,以后为官为宰也不是难事。”他叹了口气,“可就是如此,会遇见更多的阿谀奉承和曲意逢迎,甚至听不到什么真心话。”

“现在的你们,无忧无虑,一起学习成长,相互间付出和拥有的,就是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友谊,除了家人,以后再也不会有别人能比得过你们现在的情谊。这样的情谊,值得你们好好去经营。”

第57章

“防备和排外,是给外人的。如果对着自己亲密无间、一起成长的同学都心怀戒备,那不是很累吗?”

季玉竹看底下的小朋友有些似懂非懂,想了想,决定再说几句:“庭钰是不是觉得,你爷爷是尚书,绍齐阿父只是郎中,你就是把他揍哭了,他也不敢找你麻烦?”

章庭钰望了望左右,辩解道:“我、我才没有,我没想到这个……”他懵懂地觉得这不是好事,急得快哭了。

季玉竹站起来,端起他面前的红薯糖水,放到骆昊面前:“昊昊,给你。”

骆昊茫然地看看他,再看看章庭钰。

章庭钰扁了扁嘴,弱弱地抗议:“那、那是我的糖水!”

“庭钰,昊昊要是抢了你的糖水,你会不会去揍他?”季玉竹蹲下来,望着他。

章庭钰涨红了脸:“才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能?”季玉竹步步紧逼,“你奶奶是不是吩咐过你不能打昊昊?”

章庭钰犹豫了会,才点点头,小声说:“爷爷、奶奶、阿父、阿母他们都说了。”

闻言,骆昊撅嘴,拿着勺子无意识地划拉着自己碗里的红薯块。

“人生而不平等。每个人的出身如何,谁也无法改变。就如昊昊,出生就是荣华富贵。再如牛树,家里穷,他能读书还是他哥哥去京城上工赚来的钱。”

季玉竹笑了笑:“可是你们看,昊昊生在富贵家,有比别人多两只耳朵四只手吗?”

闻言,众人齐刷刷望向骆昊。

骆昊涨红了脸:“我才没有!”

大家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原本有些严肃的氛围霎时消散。

“再看牛树,他也没有比别人少只眼睛缺个鼻子吧?”

大家再看牛树,又是嘻嘻哈哈一顿笑。

“看,是吧。”季玉竹摊手,“身份地位这些东西,不过是外物。关起门来,私下里,对着自己的同学朋友,我们可以放松下来,不需要如此讲究。至少,在目前这个年纪,还是可以不讲究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如果跟着大人出去、或是在外面、或是有外人的情况下,该有的尊卑礼仪,我们也不能忘。毕竟我们读书习字,本就是为了知礼仪廉耻、知人伦百态。”

“至于尊卑贵贱。”他接着说,“在先生这里,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若是农人勤恳耕种,让家人温饱无忧,那他就值得尊重;若是官员兢兢业业,让一地百姓安居乐业,这个更值得尊重,因为后者让更多的人受惠了。”

“现在你们是学生。踏踏实实的学习,就值得表扬和尊重。”

“不管未来如何,将来你们各自走向什么位置,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心态,努力提高自己,以后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季玉竹叹了口气,看着这些似懂非懂的稚嫩面孔:“你们现在或许还不懂,但是我希望你们能明白,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欺凌他人来体现,强者应该是胜不骄败不馁,宠辱不惊。”

此番话毕,季玉竹也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

他不会傻得去把人人平等的思想灌输给他们。

他只希望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能懂得自尊自爱,自立自强。

多年以后,从这小小蒙馆出来的几位重臣聚在上书房,与开创盛世的弘治帝骆昊聊起今日一番,都感慨万分。

但此时的季玉竹并不知道。

下午的课结束后,他就收到宁郡王府差人送过来的信件——来自边疆的信。

季玉竹拿着信急匆匆回房。

至于上面被裁切过的火漆,他表示理解。

这信从边疆来,不被翻查一遍才怪。

他边坐下边翻出信纸就开始看了起来。

“夫郎爱鉴。

孟春犹寒,分心两处,相忆缠怀。思念往还,恨无交密。”

看到这里,季玉竹挑挑眉。这家伙哪里学来这么一套文绉绉的说辞的?

接着往下看,果然画风一变。

“好了,咱就不装那文人范儿了,媳妇儿知道我想你了就成。

我已经到了边疆多日,具体在什么地方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不过这里风景跟清平镇、跟京城都大为不同,以后等太平了,我再带你过来看看。

夫郎给我写的军士训练方法很好……”

巴拉巴拉,信里写了一大通他们的训练日常。

然后说他很喜欢夫郎给他准备的护膝。

边疆这会还冷,这护膝又暖和又防护,往日训练经常会擦伤撞伤的情形现在都少了很多。

结果现在军中各大将领都用上了这玩意,让他极度不爽——这可是他夫郎特地给他弄出来的,怎么一个个这么不要脸呢。

季玉竹含笑细细看着信中极力吐槽同僚无耻作风的文字,仿佛姜卫衍就在他面前,咬着野草杆吊儿郎当地说着种种八卦。

薄薄几页纸,季玉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不舍地放下。

想了想,又翻出一个精致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把信收了起来,再妥帖藏好。

早些时候托宁郡王那边送去边疆的信,这会儿不知道到了没有。

北疆天寒,不知道他会不会冻着。

嗯,应该不会,毕竟他以前也在边疆呆了好几年了。

希望他别太折腾,否则他带过去就那么几身衣服可不够他坏的。

春末夏初的薄衫也一并托宁郡王府送过去,希望能赶上。

唉……

季玉竹叹了口气。

思念真是磨人。

往日他在身边,总觉得他烦人的不行。

现在他不在身边,却……

也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打起来,又什么时候能结束。

战场无情,刀剑无眼,他若是……

呸呸呸,怎么说衍哥也是个将领呢,军医什么的,必定是优先——

等等!

在战场上,军医会随队吗?

衍哥似乎说过军医是在后方等着的?

那要是在战场上受伤,得硬撑着回到大本营?

那、那……

想到这里,季玉竹急了,急忙跑去书房,摊开宣纸、提笔就开始写信。

匆匆几日过去。

今天本来就要去馆学那边接牛树,加上今天还是牛树的生辰,牛凉已经提前跟掌柜打过招呼,待下午没说什么人的时候就提前走。

笑语晏晏地送走几位夫人,牛凉轻手轻脚地把柜台上的脂膏盒子收起来,然后绕出柜台,跑去角房拿出打扫工具,打算趁中午饭点没什么人的时候打扫一遍。

跟他一起上工的还有一个娘子秋琴,这会儿她去后院用膳,然后她再回来换他。

他已经在这个凝玉坊上工五天了。

掌柜很好人,整日笑眯眯的。

秋琴也是个活泼的娘子。

他日常工作就是招呼客人,给各位夫人、郎君推荐适用的脂膏什么的,没人的时候就熟悉店里的脂膏,还有打扫卫生,让店面保持整洁干净。

比起在家下地干活,这份工真是又轻松又体面,工钱还高。

阿弟现也在姜郎君的学馆里学习。

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了呢。

牛凉轻轻哼着村里学来的小调,晃头晃脑地边后退,边贴着墙边扫出积灰——

“啊!”

踩到人的牛凉连忙放下手上的扫帚,弯腰转过身,嘴里急急请罪道:“对不住对不住,请客官恕罪。”

“算了,下次长点心!”清朗地男音声音有些不悦。

“是,都是小的不长眼。”见对方没有怪罪的意思,牛凉微微站直,抬眼偷觑了一眼这位——汉子?

他眨眨眼:“客官,您要买些什么吗?我们凝玉坊是卖脂膏的。”他特地在脂膏两字上加重语气。

来人,也就是尤峰略抬高右脚,皱眉看着绣有竹叶纹的黑色靴子上那个大刺刺的浅色泥印子,听到他的话斜睨了他一眼,收回脚,拍拍衣摆:“怎么?这凝玉坊不让进?”

牛凉这时也看到那个印子了,他瑟缩了一下,忙蹲下去:“对不住对不住,都是小的不好。”他伸手在那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靴子上轻轻拍打,试图把沾上的泥印子拍干净。

尤峰愣了愣,忙收腿往后退了两步:“不需要,起来回话。”

还没来得及把泥印子拍干净的牛凉惶恐地站起来,两手紧张地交握着:“客、客官,我、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尤峰有些不耐:“小事无需再提,以后注意即可。我是问你,这凝玉坊我不能进吗?”

牛凉略微松了口气,此时听到他的问话,才觉出刚才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忙弯腰伸手作欢迎状:“不不不,当然可以进。客官想要哪一类呢?我们这里的脂膏品种多样,质地上乘,若是客官能给家里的娘子夫郎带上一些,他们必定喜欢的。”

尤峰挑眉:“若是我没有娘子也没有夫郎呢?”

牛凉顿了顿,确认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脸上扬起笑容:“给阿娘、或者阿爹带也是可以的。我们的脂膏真的特别好,质地清润,养颜护肤,擦了不会腻,还带着淡淡果香的,你若是带回去送家人,上到60岁下到15岁,不管是哥儿还是娘子,都一定会喜欢的。”

尤峰看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笑了:“小哥儿,你多大了?来这凝玉坊多久了?”

“怎、怎么了?”牛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就想看看你对这些脂膏熟悉不熟悉。万一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胡乱给我推荐一些劣质脂膏,用坏了皮肤怎么办?”

“客官,我们家的脂膏都是好东西,怎么会有劣质的呢!”刚来不过几天的牛凉有些心虚,眼神躲闪了一瞬,想到自家那特别棒的脂膏,立马又理直气壮起来,“您想要什么脂膏?擦脸的擦手的还是擦唇的?是哪位贵人用的?不同年龄段要用不同的脂膏,效果才更好的,您说说我好给您介绍。”

看他短短一瞬变了几变的神情,尤峰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凑过去,贴近他的脸闻了闻,再退回几步站好:“这店里的脂膏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吧?你不也没擦吗?”

被他的动作惊得一顿的牛凉皱了皱小鼻子:“客官,我就是一个帮工哥儿呢,哪里擦得起这么好的脂膏?”

尤峰觉得他那皱鼻子的小动作蛮可爱的:“连你这个卖货的都不擦,这些脂膏不会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牛凉忙摆手:“怎么可能,客官别瞎说。我们凝玉坊可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怎么会有不好的东西。”

“我就问问啊,万一呢?这可是擦脸上的,一个不好把脸给毁了怎么办?”尤峰有趣地看着他,想着他什么时候炸毛。

牛凉瞪大眼:“我们家的脂膏好着呢,用的都是好东西做出来的,你都没用过,怎么能胡乱猜测呢。万一被别人听见了信以为真,影响我们家生意怎么办?”

他觉得这家伙不像什么正经人,说半天也不见他进去看看脂膏,尽在这跟他瞎扯呼的。

“这也不能问?那我能问什么啊?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客官你是不是来找茬的?”牛凉有些怒了,一叉腰,“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凝玉坊可是有后台的!你可别惹事!”

“哦?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什么后台?”尤峰戏谑地看着他。

“我告——”

“诶,东家,大中午的怎么过来了?”掌柜从后院钻出来,看到俩人站在门边,忙迎上来。

牛凉目瞪口呆。

东、东家?

第58章

尤峰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了,这下没法继续逗这个小哥儿了。

牛凉呐呐地往后退了两步。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顺便拿一下大姜家的分成,我今日恰好要过去,一起给送过去。”他顿了顿,“都准备好了吗?”

掌柜笑呵呵地点点:“当然,这个每次结账完了都会备好的。我这就给您拿去,您稍坐一会。”他转过头,“小凉,给东家泡壶茶。泡碧螺春,东家喜欢那个味儿。”

“诶!”牛凉急忙应了,弯腰抓起扫帚簸箕,呲溜一下就钻到后面不见了。

掌柜眨眨眼:“小凉怎么了?”

尤峰好笑,没接他话,径自走进来落座。

掌柜忙欠身行了一礼:“那东家稍等,我去去就来。”

尤峰点点头。

等牛凉泡好茶,端着茶具出来,掌柜已经跟尤峰聊起铺子里的正事了。

尤峰脸带笑容认真听着,手里把玩着一串看不出什么质地的木珠子。

牛凉走过去,轻手轻脚地给俩人倒好茶就退回去,继续擦拭柜台,偶尔偷觑尤峰几眼。

东家跟掌柜说话的时候明明很温和有礼啊,怎么刚才那么讨厌呢?

正神游,去午膳的秋琴回来了,催着他赶紧去用膳。

他就把刚才的疑问抛之于脑后了。

下午客人走得差不多,牛凉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找掌柜告了假,急匆匆跑去市集买了几块糖糕。

然后跑到城东头,找了一辆回牛头村的车,给了两文钱,就爬上去。

他早就打听好了,每次集市牛头村都会有车到城里,一趟两文钱。

去牛头村需要先经过姜府,他坐车过去,到姜府就不会太晚,回家也不用摸黑走夜路了。

挤在一堆哥儿大娘里,牛凉一路晃晃悠悠地看着一路的风景。

拿出季玉竹给的木牌子,牛凉顺利进了蒙馆。

跟着下人兜兜转转,来到——

食堂?厨房?

看着面前长条桌上盆盆碗碗的,再看看满头满脸面粉的小豆丁们。

牛凉懵了。

这是在干什么?

“小凉来啦?”季玉竹率先发现牛凉,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拉住牛凉的手走近大家,“来来,我们在给小树做生日蛋糕和饼干呢。”

饼干可以理解。“生日蛋糕?”

“你怎么在这里?”一句问话从背后传来,声音仿佛有些熟悉。

牛凉回头,一看到来人顿时瞪大眼:“东家?”

来人正是刚被季玉竹吩咐着去拿东西的尤峰。

“诶?”季玉竹来回看着俩人,“你们认识?”

“他是谁?”

“他是我的东家!”

俩人同时答话。

季玉竹挑眉:“东家?小凉你在峰哥的铺子里上工?”

牛凉点点头。

“玉竹,他是谁?”尤峰笑咪咪再次问道。

季玉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是我一个学生的哥哥。”抬头找了找,指了指牛树,“呐,那个。”

尤峰打量了牛树几眼。

恰好牛树也看到这边动静,抱着一碗蛋糊糊跑了过来:“阿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牛凉摸摸他脑袋:“嗯。”继而抬头看向季玉竹,“先生,我今天想提前带阿弟回去,可以吗?”他小声问道。

“嗯?怎么要提前回去了?”季玉竹诧异。

牛凉腼腆一笑:“今儿是阿弟生辰,我想给他做点好吃的,给他庆祝庆祝。”

季玉竹顿时领悟,好笑地道:“不用急着回去。我们做生日蛋糕跟小饼干就是给他庆祝生辰呢。生日蛋糕,就是生辰日吃的糕点。”拍拍他的肩膀,“而且,人多也热闹,这么多小朋友陪他一块呢。”

牛树裂开嘴开心地笑。

牛凉眨眨眼:“先生怎么知道今天是阿弟的生辰?”

“你忘了?你送小树来入学那天,我问过了你了啊。”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他当时以为是随口闲聊来着。

没管他什么反应,季玉竹让牛树接着去忙活,然后拽着他就走到桌前,给他一个小盆,一小碗鸡蛋清,加一个简单的打蛋器。

“来,打鸡蛋。”

牛凉抓着打蛋器的把手,好奇地看了几眼上面四根细竹圈:“打鸡蛋?”

“阿哥,拿着这个一直搅拌就好。”牛树一本正经地指导。

季玉竹拿起刚才他放下的东西:“来,看我做的。”手上刷刷刷地就开始快速搅动蛋液,“一直打到起沫沫。”

跟在他们后面走过来的尤峰插嘴:“不需要我帮忙吗?”

季玉竹扫视一圈。

满桌满地,到处都是蛋液和面粉。

他扶额:“哥,你还是也一起帮忙吧。不然这什么时候能吃上都不知道了。”

幸好有下人,待会不需要他来收拾。

他把盆交给尤峰,转身去看小豆丁们究竟是在打蛋,还是在捣蛋。

牛凉毕竟常常下厨,打鸡蛋也是常做熟练的。这会儿拿起这个打蛋器,打得更是溜溜的,那声音一听就贼和谐。

再看尤峰,他接过盆,握着打蛋笨拙地搅拌起来。

搅了两下,他停下来:“你叫牛凉?”

牛凉手上不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打蛋有什么诀窍吗?怎么你都不需要看着的?”尤峰神奇地看着他盆里逐渐发白的蛋清。

牛凉顿了顿,停下手:“就、就这么打啊,动作快些,顺着一个方向一直搅。”

“嗯?这样?”尤峰皱着眉头尝试着搅拌一圈,瞬间溅出一线蛋液到旁边的牛凉身上。

他忙放下东西,从袖口掏出一块手绢就给他擦。

牛凉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躲开,随手掏出自己的手绢抹去脸上脖子上的蛋液:“无事,洗洗就好的。”

尤峰收回手,有些好笑:“午后那会你踩我一脚,这会我倒报仇了。”

牛凉微窘:“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那你还说……”

“那不是开个小玩笑嘛,省得你看到我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你是东家啊。”他只是个下人,哪能不战战兢兢的。

“什么东家,玉竹这里,就不要论身份了。”尤峰微笑,重新拿起工具,“来,教教我怎么打蛋。”

牛凉抿唇,走近一步:“这样握打蛋器,这样拿盆,然后这样打。”一步一步慢慢示范。

“这样?”尤峰按着他的说法摆好架势,问了一遍,见他点头,就用力一搅——

“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尤峰看着他头发上的蛋液,“咳咳,谁叫你个子矮呢,不然应该是溅到衣服上的。”

光前半句就算了,意外而已。

后半句莫名其妙补一句他个子矮是什么意思?

这东家,果然就不是什么好人!

牛凉敢怒不敢言,默默擦去头发上的蛋液。

“咳咳,要不你带着我打一次?我总觉得我用力的方式跟你的不太一样。”尤峰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提了个建议。

牛凉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打个蛋而已,怎么带啊?你再试几次呀。”

尤峰皱眉:“这不是急着想给小朋友们做出来尝尝嘛。”他一本正经道,“过来,站我这边。”

牛凉有些犹豫地挪过去。

“来,握着这个打蛋器后把手,带着我试一遍。”

牛凉踌躇半晌,见他一直皱眉等着,咬了咬牙,才虚虚握着打蛋器末端,带着他轻轻搅拌一圈。

“呐,就这样。”松开手。

“这样?”尤峰用力,又飞出几滴蛋液到地上。

“不是!”牛凉抓住打蛋器,带着他又转了一圈,“是这样!”

“这样?”再飞一次。

“这样这样。”牛凉急了,直接按在他手上,带着他搅拌几圈。

“哦哦,是这样啊。”

“……你好笨啊,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这些玩意还是你们哥儿在行。”

……

这边的官司,季玉竹没注意到。

他绕场一周,确认小豆丁们基本都打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他们开始往打好的鸡蛋里加入面粉调和成糊。

再把面糊糊一勺一勺舀在铺好的油纸上,用手、用筷子、用木片、用各种能想到的东西把蛋液面粉糊压出种种形状。

再统一交给方大厨拿去特制的烤炉里面烘烤。

在等待饼干的过程中,提前做好的大生日蛋糕就被摆了出来。

季玉竹插上五根细长的红蜡烛,点上。

“早上教的生日歌,还记得怎么唱吗?”

“记得!”小豆丁们异口同声喊道。

“那我们来给小树唱支生日歌,祝他生辰快乐,快高长大。”季玉竹拍手,“来,开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牛树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蛋糕,看看先生同学,再看哥哥,笑出一口还没张齐的乳牙。

“好了,你可以闭眼许一个愿望,然后吹灭蜡烛,愿望就会实现的!”唱完生日歌,季玉竹笑眯眯地对牛树说,“不过愿望可不能说出来啊,说出来就不灵的了。”

牛树开心地点点头,闭眼喃喃几句,然后睁开眼,先看看季玉竹,见他点头,才鼓起嘴巴一把吹灭蜡烛!

“哇哦!!”小豆丁们欢呼。

“可以吃蛋糕了!”

早上教生日歌的时候,也顺便把这些西方的生日流程也给普及了一遍,这会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下人送上来小碟子跟小勺子。

季玉竹把蛋糕分了分,挨个分了一大块,然后大家站着就把蛋糕吃完了。

吃完蛋糕,季玉竹用手指在碟子里沾了一点奶油,一把抹到牛树脑门。

牛树懵了:“先、先生?”

“嘿嘿,这些奶油可不能浪费了。既然蛋糕吃完了,那我们就来打蛋糕仗吧。”季玉竹嘿嘿一笑,冲其他人大喊,“汉子们,上!”

见状,其余小豆丁们纷纷把双手往各自碟子里抹了把,带着满手的蛋糕就嘻嘻哈哈地厮杀起来。

季玉竹退到一边,笑看着他们疯玩。

旁边的尤峰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角:“这个糕点好。玉竹,待会把方子给我一份。”见他瞪过来,忙补充道,“哥向你买的,买的!会给银子的!”

季玉竹这才满意地收回眼神。

尤峰无奈。这财迷!

第59章

等各位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小豆丁们已经洗过澡并换了衣服,又是一副小可爱的干净样子,每人手里拎着一小袋饼干,是今天下午他们一起做出来的。先生让他们带回去跟家人一起品尝的。

其他小朋友陆续被接走了。

连牛凉牛树两兄弟,都被自告奋勇的尤峰给送回去。

季玉竹带着骆昊等在蒙馆,眼看着有些晚了,才接到王府来人的消息。

看着宁郡王府的下人,季玉竹有些诧异:“岑君怎么没过来?他去哪了呢?”

骆昊也跟着担心地问道:“叔么,阿爹怎么了?”

郡王府的哥侍恭敬回话:“回少爷、回姜郎君,我家郎君并无大碍,这会正在府里,至于他为什么没来,小的并不清楚。”

季玉竹有些怀疑:“只有你过来接昊昊?”

哥侍微笑:“姜郎君放心,我家主子正在门外候着呢。况且,我家少爷回去,还会带上侍卫们的。”

季玉竹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拍拍骆昊的脑袋:“那走,我去给你阿父见个礼。”

骆昊点头。

宁郡王骆潜正安坐在马车里看着书,听说季玉竹出来了,挑眉放下书,推开窗:“姜郎君,好久不见。”低头跟儿子打招呼,“昊昊!”

“见过宁郡王。”季玉竹行礼,直起身笑笑,“叨扰郡王了,不过是想向您问问岑君的情况。怎地今日不见他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几日不见他,甚是想念。”

旁边的骆昊也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阿父安!”

“没事。”骆潜似乎想到什么高兴事,唇角扬起,“不过身体微恙,过几日再让他过来玩儿。”

“怎么突然抱恙了?严重吗?”季玉竹皱眉。

“阿爹怎么了?”骆昊闻言,着急地扒到车窗边问。

骆潜探手出来摸摸他脑袋:“放心,没事。过几日就好。”抬头,“姜郎君放心回去吧。后日我会让人送昊昊过来。”

季玉竹点点头,退后两步行了个礼,看着骆昊爬上车,马夫甩鞭起驾,直到他们走远了,才返身回去。

这几天阿爹不在,府里他最大。

这下他能好好睡两天懒觉了。

骆昊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饼干袋子不松手,另一手扶着车壁上特意做给他的小扶手,身体随着马车摇摇晃晃。

骆潜打量了他一眼:“这袋子装的是什么?”

骆昊得意地笑:“这是我亲自做的小饼干,特别好吃。我要带回去跟阿爹一起吃。”

骆潜挑眉:“只给阿爹?”

骆昊奇怪:“阿父你不是不吃甜食的吗?”

“这是你亲手做的,阿父也想尝尝。”

骆昊笑眯了眼:“好,回去一起吃。”

骆潜摸摸他的小脑袋:“怎么突然做饼?”

“是饼干。”骆昊纠正道,“今天一个同学生辰,先生下午带着我们做的,还吃了可好吃的蛋糕。”他语气钦羡,“阿父,我生辰的时候,可不可以也这样啊?比宴席好玩多了。”

“唔,宴席还是要有的。”骆潜想了想,“不过白天你也可以先跟小伙伴们这样玩。”

骆昊欢呼:“阿父你真好!”

骆潜含笑:“当然。”转而话题一转,“季先生这几天教你们什么了?”

“教得可多了!”骆昊想了想,掰着手指算道,“唱歌、数数、三字经、成语故事、习字,还有今天的小饼干!还有值日!”

“值日?”骆潜不解。

“就是打扫课室。每天一组,我跟绍齐、小树一组。”

骆潜皱眉:“打扫?都打扫些什么地方?”绍齐?好像是工部郎中家的小孩?那小树是哪个?这分组是按什么规矩分的?

“擦黑板,扫地,还有浇花。”骆昊解释道,“先生每次上完课,黑板上的字要擦掉的,不然下一堂课,先生就没法写字了。放学后要把地板的纸屑什么的扫干净。先生还说一周一次大扫除。我们上课第一天就做啦,要提水、要擦桌椅、要浇花。我们课室可干净了!”骆昊一副自豪的样子。

骆潜这才松开眉头:“打扫课室?昊昊真厉害。”想了想,“那学唱歌,是唱什么歌?”

“先生说是数字歌!”

“数字还能当歌?”骆潜好奇了,“唱给阿父听听。”

骆昊有些羞涩:“这个要跟同学一起边玩边唱的,这么唱好奇怪啊!”

“可以教阿父,阿父跟你一起玩。”

骆昊歪着头想了想,迟疑道:“还是算了。我们回去再唱吧,我跟阿爹一起玩给您看。阿爹也会玩,他那天还跑过来看我们上课的。”

骆潜挑眉:“你阿爹也会?那好,我们回去再唱。”想了想,“那先生讲三字经、讲数数,你听得懂吗?”

骆昊点点头:“先生讲得可有趣了,尤其是成语故事,我最喜欢了。”

“有什么故事?还记得吗?挑一个给阿父说说。”

“我喜欢那个闻鸡起舞的故事……”巴拉巴拉用稚嫩的语言把故事说了一遍。

骆潜大概听懂了,这故事意思是劝人勤学的?

“先生太坏了。他说完这个故事后给我们准备了一只大公鸡。那只大公鸡好吵,天还没亮就拼命叫,搞得我们累死了。”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勤奋真是好难做到啊,竟然要这么早起。”

骆潜失笑。

骆昊一路叽叽喳喳。

还没到郡王府,骆潜已经把他这几日的事情掏得一干二净,包括为什么让学生洒扫的缘由。

他若有所思。

原本不过是给昊昊找个地方学几个字开蒙,过一两年再请个名师回来教导。

如今看来,这季先生教的东西还颇有深意?

姜卫衍这小子是从哪里找来的夫郎?

远远地,骆昊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岑奕。

等马车一停,他跳下车就往岑奕身上扑:“阿爹,我好想你啊!”

骆潜吓了一跳,大喝:“拦住他!”

旁边的侍从忙挡在岑奕前面。

骆昊茫然停住脚步。

岑奕推开侍从,俯身亲亲他脸蛋:“昊昊乖,阿爹现在身体不方便,不能抱昊昊呢。”完了又笑道,“昊昊不是说长大了不能再亲亲抱抱了吗?”

骆昊拉着他的手臂撒娇:“阿爹,我今天不长大了,明天再长大行不行?你怎么几天都没来看我?我可想你了!”

“好好好,昊昊亲亲!”被甜言蜜语迷晕头的岑奕笑着点点头,弯下腰又给了他好几个响亮的亲亲。

骆潜板着脸走过来:“昊昊,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如此莽撞!撞到阿爹怎么办?”

“好了好了,训孩子干嘛呢。他什么都不知道呢。”岑奕扯了他袖子一把,牵起骆昊的手返身往府里走,“昊昊走,我们进去,给阿爹说说先生这几天给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骆潜无奈,忙快步跟上去,站在岑奕另一边护着他。

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尚书府。

章尚书听完章庭钰的日常琐事,抚了抚须。

还没等他说什么,旁边的章老夫人就一脸心疼:“天啊!竟然还要扫地擦桌子?我可怜的庭钰!”转头怪起章尚书,“都怪你,好好请个先生在家教庭钰不是更好吗?非要巴巴地送那么老远去给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秀才教。我家庭钰什么身份,他怎么还让庭钰干活呢?”

章尚书笑眯眯劝她:“想想,宁郡王家世子在那里,庭钰去了不亏。”

“宁郡王世子怎么了?那季秀才直接把我们家庭钰安排在别的屋,根本没法跟世子一起。”

章尚书失笑:“你想想,这季秀才一共就收了那么十二个学生。就算住得再远,他们也是一起读书习字,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跟旁人能一样吗?”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何况,这些学子,个个未来不可限量。光是你瞧不起的李绍齐,他父亲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当年我在这个年纪,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章老夫人不服气:“就算这些安排都可以。可、可哪有蒙馆让学生干活的?何况还是我们这等人家的小孩?都金贵金贵的,哪能送过去给他干活呢?”

章尚书抚须:“都只是些动动手的小活……或许另有深意?”转而问起旁边的章庭钰,“庭钰,先生有说为什么要让你们干活吗?”

原本听到俩老争执而不安地在座椅上左扭右扭的章庭钰闻言,想了想:“先生说,我们以后都是要做大事的,就要从现在开始,从小事做起。好像还有什么话来着,”他挠挠头,“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什么不积什么,无以至千里……”他抓头挠耳,想不起来句子。

章尚书补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对对,好像就是这么念的。”章庭钰拍手,“虽然我也没懂,做大事怎么跟扫屋子有关系。”

章尚书微笑点点头:“等你再长大些你就懂了。”转向章老夫人,“让庭钰继续在这蒙馆念书,挺好的。”

“继续念书没关系,”章老夫人皱眉,“要不让人给那秀才说说,别给小孩子指派活儿,若是下人不够,我们家多派几个就是了。”她心心念念着她的宝贝孙子竟然要干活这事呢。

章尚书摆手:“不需要,一切按照季先生的安排。”他纠正她,“季先生背靠将军府,还有一个四品夫君,加上宁郡王一家对他的礼遇,你就算不喜他,面子上也要过得去,别一口一个那秀才的。”

章老夫人不情愿地撇嘴。

章尚书见她态度敷衍,一脸严肃:“季先生腹有丘壑,教不坏庭钰的。就算不放心,不还有我们在后面看着吗?你可别妇人之见、带着下人去季先生家闹了笑话。”

章老夫人这才不甘不愿地应下。

章庭钰似懂非懂地看着俩人,小脑袋瓜里只觉得先生好厉害,连爷爷都赞他了!

唔,下回先生讲课的时候,他就不在下面画小乌龟了!

第60章

第二天,骆潜带着骆昊到书房,先让他背一遍三字经。

前面几句还挺流畅的,然后,后面就完全不会了。

骆潜皱眉。

“怎么这么多天了都没背下来?是不是在先生那里光顾着玩儿了?”声音严厉起来。

骆昊嗫嚅:“先生、先生还没教呢。”

骆潜诧异:“没有让你们背下来?”

骆昊摇摇头:“没有,先生只让我们背学过的部分。”

“……那你们学到哪儿了?”

骆昊背了一句。

骆潜挑眉。才学了这么点?

“那你听懂了吗?”

骆昊点点头。

“把学过的部分解释一遍。”

骆昊应是,背着手逐句解释。

虽然是大白话,但确实是懂了的,还能引申到日常行为里加以补充。

“除了三字经还有学别的吗?”骆潜顿了顿,“唱歌、做饼干之外的,正经书写背诵的。”

“还有成语故事。”骆昊把学过的闻鸡起舞、悬梁刺股、卧薪尝胆等讲了一遍。

骆潜点点头:“如此甚好。日后也好好听先生教导。”

“是。”

“好了,出去玩吧。别去闹你阿爹,让他多睡会。”

骆昊点头,一本正经地行礼退出去,待跨出书房,才蹦蹦跳跳地跑走。

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幕僚下臣们过来行礼。

骆潜叫起之后,打头的楼应重上前一步:“王爷,为什么要把小主子交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教导?若是为安全考虑,我等愿为主子分忧。”

骆潜噙笑摇头:“小儿尚幼,开蒙而已,让你们去教的话,浪费了。”

“关乎小主子,事无巨细,怎能放松!这姜家郎君,听说只是个刚过弱冠的秀才,还是个守在内宅的哥儿,眼界必定受限,怎能让小主子交给他来教?望王爷慎重考虑。”楼应重劝解道。

“应重放心,以这姜家郎君才学,教导小儿足矣。”

楼应重皱眉,试图让骆潜改变主意:“能考上廪生,想必文学是足够的。但是让一个哥儿教导小主子,万一被教得小家子气了……”

骆潜摆摆手:“我相信姜家郎君,此事无需再提。”

楼应重只得压下话语。

待议事出来,楼应重因去了趟茅房,比他人晚了几步。往外走时,恰好遇上从后院出来要去书房找阿父的骆昊。

“少爷!”楼应重上前行礼。

“楼先生日安。”骆昊小大人般回礼。

“听闻少爷在姜家蒙馆开蒙学习?”行罢礼,楼应重略微低头,与骆昊聊了起来。

“是的。”

“少爷,学习一事,万望慎重。”

骆昊不解。

“您将来是要继承王爷大业的。王爷却将您交给一个哥儿秀才开蒙。恕我直言,我并不看好这秀才。但既然王爷心意已定,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希望您日常学习不要囿于姜家郎君的教导,请务必多听多问多思。”

骆昊眨眨眼,有些懵懂:“楼先生是觉得我家先生不好吗?”

楼应重摇头:“我只是觉得他的眼界格局怕是不够宽广。”

“楼先生怎么知道?”骆昊好奇地问,“您见过我先生了吗?”

楼应重一窒,有些窘:“这倒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我先生眼界不够宽呢?”骆昊皱着鼻子。

“小地方出来的哥儿,能有什么见识呢?少爷,切记不要对其偏听偏信。”顿了顿,“不管如何,希望少爷多接触些别的书籍名师,在这蒙馆学习之余,提高自己,总是不会错的。”

见他不太高兴,楼应重叹了口气,对他行了一礼就挥袖告辞。

骆昊不悦地嘟起嘴,迎上向他走过来的骆潜:“阿父!”

“怎么了?”骆潜牵住他的手,领着他后院走。

“楼先生说先生不好。”骆昊马上告状。

“哦?他怎么说?”骆潜知道楼应重这人,虽然比较执拗,但应该不至于背后说人坏话才对。

“他说季先生眼界不够宽,叫我多思多想,不要偏听偏信。”

“原话怎么说?”

骆昊巴拉巴拉大概说了一遍。

“不错,能把楼先生的话精炼得总结出来。”骆潜点点头,“楼先生的话倒是没错,他也没坏心,只是担心你罢了。毕竟他没见过季先生,不是吗?”

“对,一定是因为楼先生没见过先生。”骆昊点头,“先生懂这么多,要是他见了,一定不会这么说的。”

“昊昊是怎么觉得季先生懂得多呢?”

“唔,就是感觉很厉害!”骆昊想了想,皱着眉头答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楼先生说得不对呢?”

骆昊挠挠头:“我这样想是不是不对?”

“也对,也不对。”骆潜侧头看着他笑,“你觉得楼先生不对在哪?”

骆昊苦思半晌:“楼先生没见过先生就看不起先生,我觉得他不对。但先生好还是不好,是不是也不应该由我来下定论?”

骆潜点点头:“楼先生本心是好,他只是提出他的质疑和意见,你只需要判定采纳与否。季先生既然是你的先生,自然比你懂得多。但是他好还是不好,凭你的见识去判定,不是跟没见过季先生就下断定的楼先生一样吗?”

骆昊若有所思:“先生好不好,应该由阿父、由其他学识相当的人来判定?”他抬头,“阿父,是这样吗?”

“是,你作为上位者,要作出判断,需要听听有经验的人的意见。”骆潜摸摸他脑袋,“但是在这之前,你需要自己提升起来,才能在众多的意见里找到真正的结果。”

骆昊点点头。

“季先生学识不差,教你们的方法也新颖带寓意。目前来看,他还不错。无需理会楼先生的话。你还小,阿父会帮你看着。”

“嗯,我听阿父的!”

这些家长们对学生的考察细问,季玉竹压根没放在心上。

能看懂的,自然会留下。

看不懂的,他也不强求。

他接连睡了两天舒舒服服的懒觉,要不是收到拜帖,估计最后一日假期的下午,他也会窝在床上懒过去。

“国子监典籍洛子进?”季玉竹挠了挠后脑勺,“听着有些耳熟啊。”

一咕噜翻下床,套上居家拖鞋就往外间跑。

“郎君?”陈易诧异,忙跟在他后面。

季玉竹翻箱倒柜找出顾先生离开前留下的帖子,逐一展开看了看。

“果然,我就说耳熟嘛。”

他抬起头,对陈易说:“快请进来,我这就整理一番出去。”

“是。”

扔在床上打发时间的书籍都顾不上整理,打理好衣衫头发,季玉竹就快步往外走。

一名老者正站在堂前,细细品着上面挂着的对联。

“可是洛先生?”

老者回身,打量了他一眼:“正是。你就是季玉竹?”

季玉竹忙深揖一礼:“学生季玉竹拜见洛先生。”

老者回了半礼:“顾辰那老小子提过我们了吧?怎不见你去找我们呢?”

季玉竹站直身体,对着这两鬓染霜、白肤无须的长者微微一笑:“是,家师给了我帖子,让我有事就过去拜访你们的。不过年节前后忙碌,接着蒙馆开张,愣是没找出时间去拜访两位。”

“哈哈哈,你可别骗我。”老者洛子进虽与他第一次见面,却毫不含糊,马上拆穿他,“顾辰可是说了,让我们给你指点功课来着。你不来找我们,可是偷懒太过,不敢上门?”

季玉竹窘迫:“这……”他咳了咳,“学生也不会继续参加科举,每年的考试也不难,倒是不好去叨扰两位先生了。”

“可不是给顾辰猜中了你会躲懒。”洛子进大笑,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可没他那闲心,操心啥不好。你既然不去科举,日常就随心看书就好,我就不管你了。”

季玉竹含笑行礼道谢:“那就谢先生的不管之恩了。”

这洛子进性子还蛮洒脱的,他喜欢。

咳咳,绝对不是因为他怂恿他看些闲书。

“哈哈哈,不管之恩!”洛子进点了点他,“你的性子我喜欢!不迂腐不造作!”想到什么,他招招手,“来来,给我说说这对联。这是谁写的对联?”

季玉竹望了望上面对联,正是前几日无聊写了挂上去的。

本意是想让小豆丁家长们看看,让他们不要对蒙馆的事唧唧歪歪的。

谁知前日过来接人的家长,竟然都不进来看一眼,白瞎他写了好半天,才写出满意的字体挂上去。

“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洛子进抚掌念道,“好句!真真是好句!能写出此等佳句之人,必定有大胸襟!是何人之作?可是你写的?”

季玉竹忙摇头:“自然不是。学生愧不敢当。这是……”他卡壳——

完了!这是雍正爷的!

这、这,说了名字会不会出事啊?

“嗯?不可说?”

“不不,”季玉竹抹了把汗,“这是由满族人爱新觉罗胤禛创写的。”

这个神奇的世界,如今连明朝都没有了,以后究竟会不会有清朝还不得而知呢,说就说了。

反正就算说了,也就这么几个人知道,应该不碍事……吧?

好吧,就算有问题,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不管了。

季玉竹心下苦笑。

“满族?”洛子进倒没疑意,只是有些诧异,“这外族人士对我汉文化倒是了解得不错。这一句应当是出自《孟子》的君子三乐。”他点点头,“不错不错,当真不错。”

季玉竹再次抹了把汗。

待俩人落座品茶过后,季玉竹才问起他所为何来。

“瞧我!”洛子进一拍脑门,“我跟老谢原想着你年后必会来拜访我们的,就一直没来找你。谁知道你跟顾辰那小子完全不一样,竟是个躲懒的性子。没等到你过来,老谢倒是收到任书,开春就要上任,走前都来不及跟你打声招呼,就托我给你传个口讯。我想着今日无事,就过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一声罢了。”

季玉竹惭愧:“都是学生的不是。”

他原想着与先生所说的朋友素不相识,冒冒然去打扰怕别人不喜,没想到竟然劳烦长辈亲自过来。

洛子进摆摆手:“无妨无妨。顾辰早就提醒我们,说你必会躲懒,也不喜麻烦别人,看来还是他了解你。”

提及恩师,季玉竹一脸思念:“可真是想念先生了。”他叹了口气,“可惜京城离清平县着实太远了些。”

“放宽心,有缘自会再见。”洛子进倒劝慰起他,“我原想着他返乡之后,此生是再无相见之日了。托你的福,我竟然还能再见这老家伙一次。你我都在此,谁知道他会不会再上京第二、第三次呢?”

季玉竹心知这只是托词,毕竟先生年岁也开始见长,如此舟车劳顿的旅程,怕是难有第二次了。

见他依然有些惆怅,洛子进转而提起别的话题:“听说你开了蒙馆?还挺大阵仗啊,这宁郡王家都把孩子送过来了。”

“是。”季玉竹点头,“说来惭愧,原是想在附近招些村民小孩聊以度日,不曾想……”他苦笑。

“怎么?学生来头太大不好管教?”

“也不是,就是……”季玉竹口拙,不知如何形容这种落差。

“既来之则安之,别想太多。好好教就是。”洛子进倒是对此不在意,“走,带我去瞧瞧。听说你这蒙馆与众不同啊。”

季玉竹:……

难道是放假回去的学生又打了一波广告?

第61章

季玉竹领着洛子进一路晃过去蒙馆。

先到食堂溜达了一圈,让他见识了一番所谓的分餐制。

再转出院子,逐一介绍了沙地里各个玩具以及玩法。

然后才走进课室。

洛子进仔细把黑板边上的规章制度看完。

“啧啧,你这条条框框还挺多的啊。国子监也不过如此了。”

“我这小小蒙馆哪敢与国子监比肩。不过是些日常琐事的安排罢了。”

“颇有深意、颇有深意啊!”洛子进摇头晃脑的。

指了指黑板,他接着问:“这么大块黑乎乎的板子挂这里,有何用处吗?”

“先生请看。”季玉竹拿起讲台上的石灰笔,抬手就在上面书写了几个字,然后拿起碎布制成的厚板擦,随手一抹,黑板上的字顿时不见了。

“妙哉!妙哉!”洛子进抚掌,“难怪老顾说你巧思多。”

季玉竹敛眉谢过他的称赞,直言道:“不过拾人牙慧。”可惜无人相信。

真是……

另类版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洛子进见识过黑板的功效,才对教室后头那一块黑板提起兴趣了。

他走过去:“这么说,你后头这块黑板也一样用法?都写了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嗯?”他闭上嘴,皱着眉快速地看完全文。

想了想,又跑到前面从头慢慢看起。

然后又跑回前头,在某些句子前再次品读起来。

季玉竹眨眨眼,看着他来来回回地走。

“洛先生?”

没反应。

“洛先生?”他加大声量。

“嗯?”洛子进兴奋回头,“这是什么?”看了看留题处,“三字经?”

他晃头晃脑地念了几句,嘴里喃喃:“不对不对,确实没见过。”抬头,“这是哪儿来的?谁写的?”

“广府王应麟所着。”

洛子进皱眉:“广府王应麟?”思索半天,“我对此人并无印象。”

“或许不是什么大家,我也是从杂书上看来的。”

“不对不对。”洛子进摇头,“写出此等朗朗上口,糅杂众多典故又浅显易懂,还能劝人向善向上的蒙学书籍,断不可默默无闻。”

季玉竹狂汗:“或许这王应麟比较低调?”

“不不不,我得回去查查,定是我哪里遗漏了。”

“先生去哪里查?”

洛子进哈哈大笑:“怎得?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可是国子监典籍,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我这里查不到,估计其他地方也查不到了。”想了想,“说不定确实没有,不过如此好文,其他典籍多少也会有所提及。”

其他典籍?

季玉竹也觉得这种可能很大。

或许这个时候,王应麟先生的声名并没有远扬?

“那,愿先生早日找出。”他朝着洛子进一拱手。

洛子进一挥手:“纸笔伺候。”

季玉竹忙颠颠地跑去给他拿来笔墨纸砚,伺候着他把整篇三字经誊抄下来。

结果一抄完,洛子进也不提继续参观学生宿舍,更不用说吃饭喝茶什么的,等宣纸晾干,他把稿纸卷吧卷吧,就走了。

季玉竹无语。

姜卫衍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满头大汗,问近卫兵:“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他这几天带着旗下的精兵营去负重拉练了,这会刚回来呢。

近卫兵行礼:“报告将军,没有异常!不过向副队派人传回口讯了。”想了想,“还有一封您的信,我给您放在桌上了。”

“信?”必定是京城过来的!姜卫衍大喜,勉强按捺下心绪,先处理正事,“派了谁回来?让他速来回话。”

“是。”

姜卫衍向身后跟着的队正们简单吩咐了几句,就让他们散了。

人群刚散开,姜卫衍就看到向毅成麾下的传令兵小跑着过来。

“将军!”

“直接说事。”

“是。”

传令兵靠前一步,压低声音汇报道:“平凉城郑知府昨日凌晨遇袭,向副队受了点轻伤。”

姜卫衍脸色一变:“昨夜凌晨?若是你们不在,郑知府能否抵抗?”

传令兵想了想,果断道:“不能。若是我们不在,郑知府生死难料。”

姜卫衍低头,仔细回想上辈子的时间点。

平凉城知府遇害,接下来几天,应该还是安全的。

等京城那边收到消息,过了四天还是五天,才接连收到平凉城遇袭被围、城破的消息。

具体是四天还是五天来着?

姜卫衍皱着眉头想了想,就作罢了。

先对着传令兵说:“你先下去休息吧。”一夜快马过来,估计也累坏了。

再转头问近卫:“尤将军他们现在哪里?”

“回将军,都在主账。”

姜卫衍点点头,把手里的汗巾塞到近卫手里,大步往主账赶去。

“将军!”

“回来了?怎样,这负重拉练如何?”被围在帐中心看着地势图的尤允志抬头望过来。

姜卫衍点点头:“不错,两天下来就能分出优劣。不过,”他神情严肃,“要准备了。”

尤允志皱眉:“你确定?”

“是!”姜卫衍确定道,“刚收到我麾下副官的消息,平凉城知府果不其然受到刺杀,就在昨夜凌晨。”

尤允志脸色一肃:“果真?”

姜卫衍点头。

“没想到还真的被你猜中了!”尤峻一拍桌子,“这帮兔崽子!”

“他们果真打算先从平凉城下手?”尤允志蹙眉深思。

“若他们对平凉城志在必得,此次刺杀未遂,必定还会有下一次。郑知府在平凉城多年,若是他骤然逝去,城内必会乱起来。”姜卫衍推测道,“向毅成那边人手不算多,抵挡得了一次,下一次可未必。望将军速速派兵前往平凉城!”

尤允志点点头,俯身研究起地形图:“过来看看。这平凉城的位置不算特别重要,鞑靼怎会从这里开始。”点了点地图,“大姜,你既然先想到这个,还坚决要派人过去。你先说。”

姜卫衍点头应是,走上前,根据上辈子鞑靼的进攻路线,加上自己的推测,一点一点细细地将分析讲解出来……

待议事完毕,尤允志立刻派兵前往平凉城,姜卫衍才舒了口气。

匆匆回到自己的营帐,顾不上喝口水润润嗓子,他就直奔里面的案桌,上面一封用镇纸压着的信件,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包裹。

姜卫衍三两下拆开信,慢慢看了起来。

信里是他家夫郎一贯的温和口吻。

开篇寥寥几句问候。

然后是讲家里的院子。

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家里院子已经修建完毕。

还详细描绘了蒙馆那边的布置。

姜卫衍按照信里的描述,加上在家时听他提起的三两句,想象着这感觉就挺好玩的蒙馆。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授课了吧?不知道旁人对他这样的布置、教法会不会有意见。他不在他身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他……

再接着往下看,也不过是日常琐事。

什么前两日又跟阿爹买了几个下人;

什么昨日想到新款式的学童床铺正让木匠加班加点制作中;

什么又跟张厨子研究出烤箱,烤出的蛋糕特别好吃;

……

等等。

姜卫衍嘴角衔笑,仿若絮絮叨叨的小夫郎就在眼前。

一直看到信尾,才得了一句——“春寒料峭,孤枕难眠,望君早归。”

姜卫衍莞尔。

想必这么简单一句,都让夫郎犹豫再三才落笔的吧?

想象着他当时可能出现的羞涩状,姜卫衍把信按在胸口好一会,叹了口气,再拿起来反复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收好。

可惜了。

刚才尤允志已经下了全军戒严令,不许再往外递送信件了。

不过也无需再写信了,这战事马上就要打起来。

他很快也能收到消息了吧!

只希望他已经把蒙馆开起来。忙碌些,也就不会太过担忧。

没等几天,鞑靼果然出兵直袭平凉城,被早有准备的尤峻一锅端了。

同一时间,姜卫衍领着精兵营悄悄离开了军营。

北疆的风风雨雨,季玉竹还一无所知。

小豆丁们休过周末,再次回来了。

他忙着备课、上课,带着小豆丁们玩呢。

这天正上着课,他眼角扫到外面人影晃动。

侧头一看,却是陈易领着洛子进等人过来,只是被课室外的小安拦下了。

见他们不来打扰课堂,季玉竹就没管,接着往下讲课。

“大家觉得,黄香这样做,哪里对?哪里不对?”

章庭钰举手:“先生,我知道!”

“那庭钰你说说看。”

章庭钰站起来,自信满满地开口:“黄香怕父亲着凉,替父亲暖被窝,是孝顺父亲,是好孩子!”

“答对。黄香是个孝顺父母的好孩子。”季玉竹先点头,然后再问,“那他哪儿不对了?”

章庭钰歪头:“孝顺不对吗?我觉得他没错啊。”

“庭钰想想,刚才先生说黄香几岁啊?”

“九岁!”

“那他父亲大概是几岁呢?”

“啊?”章庭钰不解地眨眨眼。

“想一下你跟你阿父差几岁。”季玉竹谆谆善诱。

章庭钰挠挠头:“阿父好像是二十四了。”他想了想,“我今年五岁,阿父二十四。那黄香九岁,他阿父应该就有……”他掰着手指算了又算。

“二十八!”旁边的骆昊忙小声提醒他。

“对!二十八岁!”章庭钰挺起胸膛。

季玉竹没指责骆昊的小报告,微笑点点头:“对,黄香阿父大概也就是二十八、二十九岁,最多也就只有三十多一点。”伸手拍拍他脑袋,示意他坐下来。

“你们想想,冬天是不是可冷可冷了?”

众人点头。

“那黄香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他阿父还年轻力壮的,他若是去给他阿父暖被窝,是不是比他阿父更容易着凉生病?”

众人再点头。

“黄香若是生病了,他阿父就要一边担心着一边照顾他,或许还得花费银子请大夫开药吃药。”季玉竹一条一条地给他们列出可能的结果,“或者他阿爹阿母可能会因太过担忧跟着生病,然后家里其他人就更为劳心劳力。”

列举完可能的后果,他再问:“黄香给他阿父暖被窝的举动,本心虽然是好的,但结果却不好。这样看来,他是不是做错了?”

大家一想,好像还真是,遂再次点头。

“所以说,我们要学习黄香的孝顺,但是要做得比他好。如果担心阿父着凉,我们可以在房里烧上炭火,或者加床被褥,或者给阿父端杯热茶等等,不是比傻乎乎自己去暖被窝好吗?”

他总结道:“孝顺是好品格,但是尽孝要考虑后果,力所能及,量力而为。能让父母长辈开心健康,又不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才是最好的孝顺方式。”

第62章

“好了,课间休息一刻钟。”

小豆丁们欢呼一声,呼啦啦地就往外跑。

经过门外几个老头子时,大家下意识地住口收声,呼地一下跑过去。

季玉竹施施然走出课室,对着洛子进敛身行礼。

“洛先生日安。真高兴又见到您。不知道洛先生这是……?”

洛子进摆摆手,先给他介绍旁边两位。

“这是国子监祭酒叶齐芳先生,这是司业徐松涛先生。”

“这是姜府郎君,季玉竹。”

季玉竹忙分别行礼。

俩人也都回了半礼。

“不知几位先生前来,有失远迎,学生深感不安。”

连下摆都掸得平平整整的叶齐芳颔首:“无妨。是我们冒昧前来,不知者无罪。”

旁边衣衫朴素的徐松涛也跟着抚须点头。

虽然这么一说,但在清平县文人圈也算混过几年的季玉竹依然行了个歉礼,才直起身说话。

“不知几位先生前来所谓何事?”

叶齐芳一脸严肃:“听闻你这里有广府王应麟所着的三字经,我们来问问情况。”

季玉竹闻言看了洛子进一眼:“其实不然。学生手上并没有原稿,只是凭着记忆书写加注。”顿了顿,他期待地问道,“几位先生可是找着了王应麟的相关记载?”

叶齐芳摇头:“并没有。我们带着人把国子监的藏书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这个广府王应麟的只言片语。原想着过来能看看王先生的手稿……”他皱着眉头,有些失望。

季玉竹叹了口气。

看来这王应麟并不存在这个世间?

还是他当真就是个哥儿,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徐松涛想了想,和声问道:“姜郎君,请问王先生原稿何在?可能够找到?”

季玉竹摇头。

徐松涛诧异:“那你是从哪儿看来的?”

季玉竹尴尬一笑:“那个,我也是偶然得见别人的手抄稿,并没有见过原稿的。”

“其手抄稿又是从何而来?”

“这、这就无从得知了。”季玉竹顿了顿,“那人也是游学经过,并没有留下详细信息。”

徐松涛语塞。

叶齐芳皱眉:“既然你拿这三字经当蒙学,相信你也看到其可贵之处,怎么当初不仔细问问呢?”

“当时、当时,”季玉竹狂汗,“当时也是年少无知。”

“真是不应该!”叶齐芳教训他,“作为一个读书人,怎能如此轻忽对待他人心血之作。”

“先生教训的是。”季玉竹乖乖认错。

叶齐芳见他认错态度诚恳,才缓和下语气:“可惜了!这样的大家,若是能请入国子监……”

站边上听着他们谈话的洛子进突然开口:“听说,这三字经是你写的?”

季玉竹急忙摆手:“不不,学生不敢冒认。”

“尤老将军可不是这么说的。”洛子进眼睛紧盯着季玉竹。

季玉竹冷汗都快要下来了。这爷爷,是要给他招黑呀!

他急忙解释:“真不是,我不过是帮忙加注而已。我这等年纪学识,哪里能写出如此文字。”

“若不是你写的。如此佳作,断不会连只言片语都不见。国子监里,广府文献可是不少,近几年更是名篇连连。”

洛子进作为国子监典籍,对此可谓专业。遍查不到王应麟的手稿之时,再想到京城里的传言,他本就有些怀疑,此时见他态度不甚自然,更是疑上加疑。

叶齐芳狐疑地扫了两眼季玉竹,想了想,摇摇头:“不可能。这等文学、这等笔力,非博览群书、通透事理的大家不可。”他看了眼季玉竹,“况且,姜郎君刚才教孩子们,也对三字经进行了辩驳的。”

哪有人会反驳自己的作品观点呢?

洛子进想想也是,这才作罢。

季玉竹舒了口气。

可算蒙过去了。

虽然这世界里,没人知道他不是原作者。

但是起码他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若是开个真正的乡馆,估计这三字经就没这么引人注目了。

唉……

爷爷这些猪队友!

“姜郎君,你这蒙学怎地如此随便。”既然三字经原稿无法再寻,叶齐芳就开始对季玉竹说教,“读书是很严肃的事情。”他指了指外边嘻嘻哈哈的小豆丁们,“现在是什么时辰?这才巳时正,怎么就让学童们去玩耍了?”

徐松涛点点头表示赞同。

洛子进倒是被引得去打量院子里的小朋友,上次草草看了一遍这些器材,倒不知是这样玩的。

季玉竹微笑:“先生,玩闹本就是孩童天性,怎么能遏制呢?善于引导,寓教于乐,才适合尚未懂事的蒙童。”

叶齐芳并不苟同:“就是因为孩童顽劣,才需要教导他们静心、安坐,多读多背圣人书,才能沉稳心智。”

“学生认为,这样做,更大的可能是教出学究,而不是学者。”

“此话怎讲?”听了他的反驳,叶齐芳并没有生气,倒是颇感兴趣地开问。

“学究,只会生搬硬套书本知识,不懂变通。学者,能开创流派,能着书育人。”

“你认为你能教出学者?”叶齐芳皱眉。

“学生不敢。”季玉竹抱拳,“尽力而已。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学生只当尽力为他们做到这一点。”

“有此想法倒是好。就是对蒙童太过放松了。”叶齐芳摇头。

“先生认为蒙童学习,应当有什么水平才算合适?”

叶齐芳想了想:“读书识字无碍,五常五德俱全。”(注:五常五德指礼智仁义信,忠孝节勇和。)

“先生,学生开蒙,用的是三字经。识字育德,无一不含。既然先生特地跑这一趟想要找到原稿,想必对此经也是颇为赞赏。”说罢,他随手往外一指,“至于其他,先生可随意找一孩童进行考核,看看他们嬉戏玩耍之余,是否能将学习的东西熟记于心。”

叶齐芳摆摆手:“这是你的蒙馆,你如何教导,我并不干涉。”他严肃脸,“只是万不可轻忽,开蒙一时,对孩童一生影响重大。”

“学生谨记。”季玉竹敛眉拱手。

徐松涛抚须呵呵一笑:“无需太过严肃。”他顿了顿,“我看,姜郎君的教学颇具灵气。‘香九龄,能温席。’竟还能这样解说,倒让我耳目一新。”

“这倒是。”叶齐芳点点头,“不迂腐,能引导学生思考。不错。”

“先生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洛子进摆摆手:“你们就别敬来敬去的。”指了指外面,“来来,说说外面这些玩儿的,看起来还挺好玩的。弄来干啥呢?不怕让小孩儿玩得乐不思蜀吗?”

季玉竹摇摇头:“恰恰相反,有了这些,能诱着他们在更短时间内完成学业。”

旁边几位也不是傻子,一想,都笑了。

洛子进指着他:“你小子,对着小孩儿都用上利诱!”

“也不尽然。”季玉竹指了指滑梯,“还能让他们学会礼让。”

再指攀爬架:“勇武心志。”

再指秋千:“和合。”

放下手:“见微知着,从玩乐教起。”

叶齐芳三人惊诧!

“姜郎君善教。”叶齐芳点头。

洛子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难怪老顾对你另眼相看。”

季玉竹微笑拱手,谢过他的赞誉。

叶齐芳背着手仔细打量院子里的孩童半晌,回过身:“姜郎君可有意再念念书?继续下去,相信你必成一方大家。”

“谢先生赞誉。不过学生对此并无野望,闲暇也只喜看些闲书。”季玉竹想了想,“而且,不敢欺瞒几位先生。当初因故匆匆定亲,未能守大孝,仅仅守了小孝。往后就只能止步于廪生了。”

叶齐芳三人大惊!

“怎可如此草率?!”叶齐芳惊斥,“大好前途就被你如此行事葬送!”

“学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季玉竹强调,“学生对功名无意。当年考取廪生,也只为了减去家人劳役罢了。”

“真真是!”叶齐芳甩袖,“胸无大志!”

徐松涛叹气:“可惜了。”

“先生们也无需为学生可惜,学生确实是志不在此。”季玉竹笑道,“不考功名也可勤耕不缀。学海无涯,学生不会止步于此。”

“罢了罢了!”叶齐芳板着脸,“学问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均可来问。”

徐松涛点头,温和道:“教学上也可探讨一番。鄙人在国子监多年,或许也能为你提供些许建议。”

季玉竹大为感动,对着俩人深揖一礼:“多谢先生们的关心。”

“若是我那老友所说属实,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这家伙惫懒着呢。要不是有这蒙馆,估计他不知道懒成什么样子。”与顾辰深入交流过的洛子进一把道破事实。

季玉竹黑线,尴尬地顶着两位老先生狐疑的目光傻笑两声。

送走三位先生,刚上完上午的课,就收到通报——宁郡王府的岑君来访。

岑奕陪着骆昊蹭了一顿蒙馆食堂的午饭,才跟着季玉竹回到正院。

“昊昊在这里,你竟然也舍得这么多天没过来。真的生病了?”季玉竹接过小安送上来的茶水,刚倒了杯茶,还没递过去——

“咳咳,不用给我茶了。小安,给我倒杯白水吧。”岑奕转头吩咐道。

小安应了声是,赶紧退出去给他倒水。

季玉竹诧异,放下茶壶,把茶放到自己面前:“怎得?病还没好?什么病啊这是,怎么还不能喝茶?”

“也没。”岑奕支支吾吾道,“就是有了。”

“有什么?”季玉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捏着茶盖轻轻扫开飘在上面的茶叶,小啜一口。

“就是、就是有身孕了啊。”岑奕不自然地解释道。

“噗——”季玉竹瞪大眼,“什么?”

第63章

岑奕瞪他一眼:“什么什么的!大惊小怪!”

“不不不,我就是吓一跳。”季玉竹抽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的水渍,“怎么这么突然?”

“什么突然?”岑奕气鼓鼓,“我都盼了好几年了,昊昊都五岁了!”

好吧,他忘记岑奕已经是一个五岁娃的爹了。

两辈子的习惯,让他对着哥儿的时候,依然会把他们当成男人看待。

因为有个疼爱他的亲阿爹,加上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二十年,见多了生儿育女的哥儿,他对男人、不、哥儿生孩子已经不会排斥。

但是接触到有孕的哥儿,还是难免会有些别扭。

“我的错我的错。”他连忙道歉,“那不是看你之前一直活蹦乱跳的,没想到这一茬嘛。”

岑奕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也没想到呢。”

“你都生过一个了,还没想到。”季玉竹为这不靠谱的家伙翻了个白眼。

“那不是过去太久了嘛。”岑奕嘟囔,“我还以为这辈子只有昊昊一个儿子了。”

“唉,意思是,不是你自己发现的?”季玉竹好奇了。

岑奕挠挠头:“嘿嘿,那不是我这段时间食欲大涨,吃太多了。我们爷担心我吃撑了,就叫御医到府里给我看诊。谁知道竟是怀孕了呢。”

季玉竹笑喷:“吃太多!哈哈哈哈,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能吃吗?”

等等,吃太多?

他心里一咯噔!

不会吧?

岑奕还在给自己辩解:“我就这几个月吃的多啊,刚好就是怀孕这几个月!”

季玉竹定了定神,问道:“几个月了?之前王爷不让你出来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倒没有,快四个月了,安稳着呢。一点都不闹人。不过是王爷不放心,让我先安分几天。”

“那就好!”季玉竹松了口气,“怎么今天王爷就愿意让你出来呢?”

“我想昊昊了,我要在这里呆几天陪陪昊昊。”

季玉竹可不相信:“王爷允许你在这住几天?”

“哼!我住几天还需要他允许吗?整日里这个不许那个不行的,烦死了。”岑奕抱怨道。

哦,懂了!

原来是闹情绪了。

季玉竹无奈摆手:“得,我才不管你们。要是王爷派人来接你,你还不是得乖乖跟着回去。”

“我才不要跟他回去。”岑奕撇嘴。

季玉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岑奕想了想,转了个话题:“其实我今儿过来,是想给你带个消息的。”

“什么消息?”

“昨夜收到北疆急报。半月前平凉城遇袭,我方大捷!昨夜我家爷就被叫进宫了,深夜才回来。然后一大早又跑出去了,估计这段时间都要忙了。”他叹气。

季玉竹捏紧拳头:“战事开始了?”

岑奕严肃地点点头:“应是更久之前就开始布防准备,严禁往外递送信件。所以,才这么久都没有收到姜将军的回信。”

季玉竹失神地望着虚空。

岑奕担心地看着他:“玉竹,你别担心。我家爷跟姜将军很早就开始筹备这场战事了,必定万无一失。姜将军不日就能大胜而归,升官进爵。”

季玉竹回神,扯出一丝笑容:“无妨。本就预料了有这一天的。”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只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他能平安归来。”

“一定会的。”岑奕忙安慰他。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俩人也没什么心情再聊下去,分别去睡午觉。

原本以为会焦躁失眠的季玉竹倒头就睡了一觉。

迷迷瞪瞪爬起来,就听陈易说郡王爷亲自过来把岑奕接回去了。

“郡王爷过来了?怎么不叫醒我?这可是对王爷不敬!”季玉竹皱眉。

陈易见他神情不悦,急忙跪下:“回郎君,是郡王爷不让我们打扰您的。当时岑君还在睡着呢,郡王爷直接就把他抱出去了。连骆少爷那边也没通知,急匆匆就走了。”

季玉竹诧异:“这么急?”

联想到北疆战事,想必骆潜是急着去忙这些吧。

顿时心情更是不佳。

朝陈易摆摆手,让他起来:“虽然郡王爷是比我位高权重。但你是我的下人,这种时候应该站在我的角度考虑,及时过来通知我。”

“是!郎君!小的知错了,下回必定不会再犯。”陈易恭敬回道。

“下去吧!诶,等等。”

想到某件事,季玉竹忙叫住起身准备往外退的陈易:“叫人去城里请个好些的大夫过来。”

“郎君可是哪儿不舒服?”陈易急忙问道。

“无事。不过是检查一番,安安心。”

季玉竹随意搪塞一句,把陈易打发了出去,才坐了下来。

迟疑地伸手摸了摸肚子。

季玉竹有些失神。

虽然他以往也很懒散,但这段时日他确实吃得更多、也更能睡了。

会是有了吗?

即使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哥儿会怀孕生娃,但是放到自己身上,一时半会还是转不过来。

虽然,他决定跟衍哥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预料了有这么一天。

但是……

他心里总觉得又怪异又别扭。

下午课毕,季玉竹回到正院。

大夫已经在等着了。

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季玉竹一脸复杂。

旁边站着的陈易大喜,忙问大夫:“大概几个月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快三个月了。这几天小心些就好,不要太过劳累,日常多注意休息。不过郎君身体康健,也无需太过紧张。”

陈易兴奋地向大夫讨教日常饮食注意事项。

季玉竹神色不定地抬手摸了摸小腹。

他和衍哥的骨肉啊……

陈易直接把大夫送回城,然后拐个弯跑去尤府报喜。

郎君这会身子不方便,估摸着他还是要继续上课,得去把尤郎君请回来帮忙。

于是,正准备吃饭的季玉竹就懵逼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尤允乐。

“阿爹?”他眨眨眼,“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您要准备庄子春耕的事、忙完再回来吗?”

尤允乐淡定地让人给他添副碗筷,坐下:“听说你有了,我过来看看。庄子的事小,他们若有急事自然会过来这里找我。”

季玉竹大窘:“我今天才知道这消息您怎么——”恍然,“陈易去找您了?”

尤允乐点点头,接过下人递上来的碗筷:“他担心也是正常。你这偌大的将军府,除了陈易几个,都是新买的,连陈易他们也只是刚刚熟练,有点什么事,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斜睨了他一眼,“你这蒙馆还打算继续开下去的吧?”

“当然,这才刚……又不是躺着动不了,当然得开下去。”

“我就知道。”尤允乐皱眉,想了想,“不过你的蒙馆跟旁人不一样,又玩又唱的,中间还能休息好几回,你上课也能站一会歇一会的,应当不是太碍事。”

季玉竹:“……”

怎么说得他这蒙馆好像就是带着小孩儿玩似的!

他是很正经地在教学的好吗!!

心累。

尤允乐不理会他一副委屈不已的神情,提醒他:“赶紧写封信给大姜送去,让他也开心开心!”

提起姜卫衍,季玉竹顿时有些闷闷不乐:“阿爹,北疆开战了。衍哥现在哪儿有空啊。我之前接连送了两次信过去,都没个回应呢。”

“我知道。毕竟路途遥远,我们这边只能跟着军需补充、朝廷诏令一起送过去,必然会慢一些的。”尤允乐喝了一口汤,淡定地再次开口,“再说,正是因为开战了,你才更应该把消息送过去。”

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季玉竹心下涩然。

“将领人家,总是要习惯的。”尤允乐严肃道,“保家卫国的事,总是要有人做。不是你,也会旁人担着这份担心。”

“阿爹,我知道。”就算知道又如何,还是会担心啊。

“对了,虽然你们独开一族,但是父母情谊多少还是有的。大姜不在家,你作为郎君,还是得派人去侯府说一声。”尤允乐说完顿了顿,连忙补充,“满了三个月再去说。”

季玉竹连忙点头。

日子倏忽一下就过去了。

待孕满三个月后,季玉竹就让人给侯府送了信。

没两天,苏姨娘就带着一大堆补品过来了。

“姨娘最近身体可好?”季玉竹亲自给她奉上茶盏,微笑着问候道。

“也就老样子。”苏芸温柔地看着他,“倒是你,看着是不是有些消瘦了?可是吃得不合胃口?”

季玉竹忙安抚她:“姨娘,我没事,不过是最近晒得多,黑了,显瘦。胃口好着呢。”他挠挠头,“要不是胃口突然大好,也想不到找大夫看看。”

“那就好,能吃就最好了。”苏芸笑眯了眼,“当年我怀着小衍的时候,也是能吃能睡,一点都不闹人。看来这娃娃是像父亲呢。”她慈爱地看着他的腹部。

季玉竹微窘。

跟一个女人讨论自己怀孕的事,这情形怎么想怎么别扭啊。

“对了,可有请个靠谱的大夫在家里?这离京城还挺远的,日常有什么不——啊呸!日常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先问过大夫再吃用。没事也多让大夫探探脉,知道吗?”

季玉竹点点头:“姨娘放心,已经请了一个大夫在家里了。”

“靠谱吗?可别随便找一个,医术老道很重要,知根知底也很重要。”苏芸担心地问道。

季玉竹总觉得这话里有话:“靠谱的,是我阿爹家一惯看来的大夫呢。”

“那就好。”苏芸舒了口气,“那家里的事情怎么办?可管得过来?下人可还就手?需要姨娘来帮把手吗?”

“姨娘安心。查出有孕后,我阿爹就搬进来照顾我了。”

苏芸点点头,也不强求:“听说你还开着蒙馆?暂时歇了吧,等把孩子生下来再接着开就好。一切都以孩子为重。”

“姨娘,不碍事的。我这蒙馆轻松着呢,每天不过多站一会的。而且不是还有大夫看着吗?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马上歇了。”

“别怪姨娘多事,小衍不在,你又怀孕了。我心里慌着呢。”苏芸叹了口气,想了想,细声细气地再次开口,“我这次过来,姐姐让我带了很多补品食材。这怀孕啊,还是顺其自然,什么杂七杂八的补品食材,切记不可多碰。”

季玉竹点点头。

苏芸见他漫不经心的,有些紧张地再次提醒:“日常怎么吃用就怎么吃用。记得别吃什么补品如果非要吃,食材药品也一律得给大夫过目了再用。”

季玉竹这会听懂了,睁大眼惊疑地回望着她。

见他明白,苏芸轻呼了口气,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听姨娘的没错。阿衍就是这么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的。”

季玉竹大汗:“这、不至于吧?”

苏芸敛眉轻呼着热茶,头也不抬轻声说了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季玉竹郁闷。

他家衍哥都出族了啊,难道徐慧依还会有什么小动作?

不对,衍哥说过徐慧依家倒台可是有他一份功劳的。

这仇可大着呢。

这么一想,确实是他太轻忽了。

不过,他在这远离京城的小庄子里呆着,应该也惹不上什么事。

他轻呼了口气。

这高门大户的阴私啊……

活了两辈子,还是没点亮宅斗技能,作为一个教书先生,他也很无奈啊。

第64章

“姨娘,您跟……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整日里担心?”季玉竹皱眉,“要不,我们想想办法,让您搬出来跟我们一块住吧?”

苏芸失笑:“怎么可能?我还是侯爷的姨娘呢。再说如今不比当年艰难了。小衍出息了,就算你们出族了,有小衍在,侯爷都得给我几分薄面,她不敢动我。再加上她娘家败落,全靠一个主母地位撑着罢了,更是奈何不了我。”

“她娘家败落,衍哥可是出了不少力。不怕她伺机报复吗?”季玉竹还是很担心。

“放心,这么多年啊,我早就看透了她。她现在只有在侯府立着,才能给娘家帮衬一二,加上还有儿女在身边。按她的性子,她不会做蠢事坑自己的。”

放下茶盏,她狡黠地望着他:“而且,你不觉得,跟这样的主母住一起,日常逗逗她,让她恨得咬牙切齿还要装出雍容大度的样子,挺好玩的吗?”

季玉竹:……

好吧,您高兴就好。

想来,衍哥的心机是遗传这苏姨娘的吧?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哈哈,好!好!快起来!”尤允志大喜,连忙扶起姜卫衍,“辛苦你们了!”

姜卫衍站起来,随手抹去下颔混着泥巴的汗水,身上的衣服泥泞又残破,露出带着各种细碎伤痕的精壮肌肉。

“来,说说具体情况。”

姜卫衍大跨步走过去,凝神细看桌上的行军图。

“经过查探,鞑靼大部队已经在苏海图这块聚集,领兵的是鞑靼三王子,先锋部队攻打平凉城,另有一队精兵前往哈沙图沟。”姜卫衍在地图上点了点,“应当是冲着乌海镇去的。”

尤允志摆手:“无妨,早早就派人通知秦将军了,他们就等着这帮孙子过去了。接着说。”

“是!”姜卫衍点头,“我们确认了苏海图确实驻扎大量兵力后,就绕道苏海图,直接跑到鞑靼大本营察哈尔。果不其然,察哈尔内兵力空虚。”他咧嘴,抬手做了个斜砍的动作,“我们就趁火打劫,把他们家大汗给咔擦了!”

“哈哈哈哈!好!这老家伙也该死了,临老了脑子糊涂了,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尤允志解气地拍了把桌子,继而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姜卫衍神情一肃,语气沉重:“十去其二。”抱拳,“是末将无能,未能尽力保存这些良兵。”

尤允志叹了口气:“这么短时间奔袭数百里,还要深入察哈尔击杀他们大汗。十去其二,已是了不得。你也不过给他们练了不到三月,就有如此成效,很是不错了。别太过自责。”

姜卫衍也知道这次袭击之艰辛,伤亡已经算小了,但是依然无法止住内疚。

这该死的战争……

“接着说,后面如何了?”尤允志没让他继续沮丧,继续发问。

姜卫衍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我们花了几天功夫把察哈尔的追兵甩开,再返回去查看,现在察哈尔的几个王子为了可汗的位子乱成一团,那边已经顾不上战事。”

“好!好!好!”尤允志大笑,“如此一来,这个三王子也快坐不住了。”眯了眯眼,“他要么就带兵马上回察哈尔,要么就孤注一掷拼了这一仗!”

“将军,我猜会是后者。”姜卫衍神情凝重,“三王子此时班师回朝,耗费大量军力物力却无功而返,对他不利。且他头上还有两个王子,三王子名不正言不顺,不趁机带兵挣点功,他胜算不大。”

尤允志点点头:“按三王子那狡诈的性格,还真有可能。”继而一笑,“这孙子也坚持不了多久,察哈尔一片混乱,大军粮草很快就跟不上的!”

“要严防他们进关,否则……”

“对,就怕这帮孙子就地杀民抢粮。”尤允志凝眉看了眼行军图,“我得再看看布防图,省得哪儿疏漏了。”挥手让他退出去休息,“你先歇两天,接下来有得忙。”

姜卫衍应诺。

“快去吧。”尤允志想到什么,“对了,京城接连来了两封信,怕是家里有啥事,你赶紧回去看看。”

姜卫衍一听,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急忙告退。

出了帐房,就大步流星往自己营帐赶。

向毅成已经在账外等着他,看到他,立马单膝下跪行礼。

“恭贺将军凯旋而归!”

扶起他,姜卫衍挥拳砸了他肩膀一下:“怎么不去训练?在这儿站桩呢?”

向毅成神情严肃:“将军,属下有事禀报!”

姜卫衍皱眉,掀帘进帐:“进来说。”

“就这么一把?”他把玩着手上的匕首。

向毅成点点头:“是的,就这一把,在领头人身上翻出来的。跟我印象里、清平县那个私营里的匕首一模一样。”

清平县私营,可是越郡王骆澈的私军。

而刺杀平凉城的可是鞑靼。

若这匕首不是无意流出……

不,以骆澈的心计,断不会有这等意外。

骆澈这是——

“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知道。”向毅成顿了顿,解释道,“人是我击毙的,也是我带人搜的。这个匕首第一时间就落在我手里。只是当时不敢走开,也没敢传消息回来。等我回营,将军已经带人去了察哈尔了。”

姜卫衍点点头:“此事交给我,万勿声张。”

“是!”

待向毅成退下,姜卫衍抛着匕首思考着其中关联。

直到账外一阵说话声传来,才蓦然惊醒。

把匕首用皮革裹紧塞到靴筒里,姜卫衍拿起桌上压着的信件。

看了看时间,先拆了前头的信件,快速浏览起来。

军护制度?

抽调一队较为瘦弱、伤残的兵丁去学习简单的包扎止血手段?

学医的兵丁随军出战?

姜卫衍细细思索片刻——

“妙啊!”他一拍大腿,“我家夫郎就是聪明!”

拿起信件就打算往外冲,眼角扫到另一封信,忙止住脚步,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有了?

他急忙凑近信纸,逐字逐句仔细再看一遍。

有了!

真有了!

姜卫衍狂喜!捧着信纸接连亲了好几口。

卧槽啊,他家夫郎真是太棒了!

他兴奋得团团转。

“不行不行!冷静冷静!”他立住,颤抖着手把信小心翼翼折好收起来。

“一定要快点把这帮兔崽子赶走!我得赶回去。”他自言自语道,“我要陪着他。”

把信收好,他就呼地一声飞跑出去,帐帘被卷得飞起。

千里之外的事情,京城无从得知。

此刻的越郡王府书房里,气氛冷到了极点。

“难道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骆澈阴沉着脸扫过低首噤声的众幕僚,“让你们想办法拿下户部那个左老头,就是这样结果?”

“王爷,左清俞此人实在太过滑溜,他家里又干干净净的抓不到一丝把柄,实在……”

“放屁!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一定能拿下他的?”

“当时想着能撮合他与原刑部张尚书家结亲,透过张尚书能把住他的,谁知道张尚书私下里竟这么……”

“这么说,你们一个个私底下都不干净?”骆澈冷笑。

众人低头不敢说话。

“怎么?骆潜手下的就干干净净的,到了我这里一个个的就不敢说了?拿不下左老头,就给我想办法干掉尤家,砍掉骆潜的手脚,看他还能有什么筹码让别人支持他!”

“王爷,这个时候不能动尤家啊!战事当前,万一……我们需耐心等候,万不可自乱阵脚。”

“等!等!等!”骆澈一把挥开桌上杂物,在书籍笔架噼里啪啦坠地声中,他冷声开口,“铁矿被查收,你们叫我等!私营被剿,你们叫我等!现在战事打起来,尤家接连获胜,骆潜那家伙在朝内都已经形如太子了!你们还叫我等!我要你们这帮废物何用!”

“王爷恕罪!”

“恕罪?”骆澈大怒,“要是坏了爷的大事,爷让你们全部给我赎罪!”

“允乐!”赵志远看到尤允乐出来,就想扑上去。

尤允乐伸出手挡住他:“站住!好好说话。”

“允乐,你怎么又来这里住?我要找你都不方便。”赵志远悻悻然收回手。

尤允乐有些高兴:“玉竹怀孕了,我当然要搬过来看着他。”

“啊?怀孕了?”赵志远大惊,“那不是要在这里住好几个月?”

“当然。”尤允乐一脸理应如此的样子。

“不是,允乐!”赵志远不乐意了,“那我们怎么办?他有的是下人照顾,哪里就需要你了。”

“我乐意,不行吗?”尤允乐瞪他。

“行行行!”赵志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别装傻!我平时得待在京卫营,你若是住京里,我偶尔早回去还能见你一回。你跑这么老远,我不得休沐才能见到你?”赵志远忿忿不平,“你还不给我进去这姜府。”

“你进去干嘛?大姜不在,你整日里跑过来也不像话啊。而且,你现在不是见到我了吗?”尤允乐无奈。

“那一样吗?”赵志远郁闷。

“哪儿不一样啊?”

赵志远没回他,径自望望左右。

门房已经退回角房里。

尤允乐的近侍伺墨站在大门边虎视眈眈。

他转头对着尤允乐咧嘴一笑,双手一掐,举抱起他往坐骑上一放,在他的惊呼声中跟着跳上马,一扯缰绳,一甩鞭,瞬间冲了出去。

尤允乐被颠得倒入他怀里,他忙伸手抓住身前的手臂:“你干什么?发什么疯呢?你想吓死伺墨啊!”

“嘿嘿,我管他干嘛。没吓坏你就成!”赵志远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圈过来搂紧他。

尤允乐恼得不行,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也吓到我了!”

“好,好,一会儿给你定定惊!”

赵志远直接策马奔到姜府附近一个小林子边,拽住缰绳停住脚步,跳下马,再把尤允乐托抱下来。

尤允乐扶着他的手臂四处打量:“来这干嘛——唔——”

赵志远一手托着他后脑勺,一手搂在他腰上,猴急地直接把他压在树干上亲了起来。

这家伙!

这家伙!

带他过来这里就是为了这等事?

尤允乐气得连踹他两脚,却挣不开他的铁臂。

很快,他就在熟悉的气息中沉沦……

最后尤允乐是板着脸被送回姜府的。

哦,如果他脸上红晕没有那么明显、嘴唇没有那么红肿的话,大伙还是相信他是生气的。

第65章

日子缓慢过去,季玉竹逐渐显怀。

家长们知道他有孕后,陆续派人来询问这蒙馆还会不会继续。

季玉竹一一向他们解释,说明蒙馆会一直开到八月底,然后歇半年再接着开。

家长们半信半疑。

然后每周休沐过后,送娃过来上学时都要问一次。

季玉竹也很无奈。

对子嗣的看重,真是无论哪个时代都跑不掉。

尤其这些古代人更甚——不是态度问题,而是对于孕期究竟能不能工作的认知问题。

幸而哥儿身体条件比女人好,他们还不至于让他直接听课。

倒是教学中出了点小问题——

季玉竹囧然看着下面排排坐好的小豆丁:“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章庭钰眨巴眨巴眼睛:“小安哥哥说的。他说你不是胖了,你是有小宝宝了。”

“对。”季玉竹点点头,“先生是有小宝宝了。”

小豆丁们瞬间兴奋起来,七嘴八舌问起各种问题。

“先生,小宝宝是怎么放进肚子里去的?”

“先生、先生,小宝宝是男的女的还是哥儿?”

“先生,小宝宝会怎么生出来的?”

……

季玉竹连摆几下手:“好好好,我一个个慢慢说,别急。”

待小朋友们安静下来,他才接着开口:“当大人们成亲生活在一起之后,就会有小宝宝的。就好比你们的阿父阿娘,或者阿父跟阿爹一样。”

“然后呢,小宝宝就要在阿爹或者阿娘的肚子里慢慢长大,直到十个月后才出生。”

“你们看,先生的宝宝现在才五个多月,就已经这么大了。你们的阿爹阿娘要把你们揣在肚子里十个月,多沉多累啊……所以要好好孝顺阿娘阿爹,知道吗?”

“知道啦!”

寥寥几句打发了豆丁们,季玉竹接着讲课。

倒是骆昊一直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开心。

待散了课,季玉竹把骆昊叫到一边。

“怎么了昊昊?闷闷不乐的。”

骆昊脚尖点地转了转脚后跟,低着头不说活。

季玉竹扶着回廊栏杆小心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能跟先生说说吗?”

“先生,”骆昊噘嘴,“府里的楼先生,他跟我说了几次您的坏话了,我有点讨厌他了。我这样是不是不对啊?”

“嗯?”季玉竹挑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眼界不宽,小家子气。”他顿了顿,嗫嚅道,“还斥责你怀孕了竟然还上课之类的。”

季玉竹笑了:“就这些吗?”

“嗯。”

季玉竹站起来,拍了拍他脑袋,拉起他的小手往前走:“昊昊。那,这位楼先生可有说为什么这么想?”

“嗯,他说你是哥儿,所以眼界不宽。”

“那昊昊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骆昊忙摇头:“我没有!阿父也觉得先生有才呢。”

季玉竹低头对着他安抚一笑,“你已经跟你阿父说过了是吗?他是不是跟你解释过楼先生为什么这么想了吗?”

骆昊点点头:“阿父说,楼先生不认识、也不了解先生,因为担心、因为关心,才会有这样的猜测。”

“那不就得了!”季玉竹温声道,“所谓关心则乱。我想这位能被你阿父看重的楼先生,必定也是有大智慧的人。他能为了你而质疑我的眼界品性,你不是应该更喜欢他才对吗?”

“可是他前几日还斥责你带孕授课。”骆昊撇撇嘴。

季玉竹失笑:“那昊昊可得替我谢谢楼先生。”

“为什么?”

“他不是担心我怀孕上课太辛苦了吗?”

“是这样吗?”骆昊有些怀疑。

“当然啊。”

“那楼先生要是再说怎么办?”骆昊很苦恼。

“那你就替先生感谢他的关心,说先生身体很康健,让他无需担忧。”季玉竹揶揄般建议道。

唔,后来骆昊果真用这一句噎住楼应重。

对着骆昊那真心感谢的脸,楼应重没法、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苦口婆心,只得作罢。

“哈,冲啊!”

“杀啊,干掉他们!”

噼里啪啦一顿打斗声。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

“上课咯!”

呼啦啦一阵脚步声,灰头土脸的小豆丁们扔掉手上的小木棍冲进课室。

下人们急忙追上来,拿湿帕子给他们擦手擦脸。

连牛树都有小安帮忙。

季玉竹暗叹了口气。

每次看到这些下人,才感觉自己确实是在教导着官二代。

否则,一堆皮猴子,早不知道脏成什么泥样了。

看到他进来,骆昊忙喊道:“起立!”

“先生好!”中气十足地童音整齐划一。

季玉竹站到讲台上,冲他们微笑点点头:“大家都好。”

“坐下。”

一阵拖拉板凳的声音响起。

季玉竹看大家都坐好了,笑着道:“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大嗓门。刚才哪方战胜了?”

章庭钰咧嘴:“先生,我们蓝队赢了!”

季玉竹竖起拇指:“棒哦。”扫了眼大家,“看来伤亡不轻啊。”

骆昊等人嘿嘿傻笑。

这帮小豆丁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大人们讨论朝事的时候听了几耳朵,竟然对边疆战事热心起来,还闹腾着打了一次群架,还一副练兵打仗、义正言辞的鬼精灵样,把季玉竹气得够呛。

他只好让他们抽签分了红蓝两军。

再让人弄了些短棍,两头裹上厚厚的布巾给他们当武器。

两军开打之前,就让下人弄一些面粉过来,短棍两头各沾上一些。

季玉竹告诉他们身上哪些地方是要害,谁的要害沾上了白面粉,就算阵亡。

除此之外,还每天教他们换着战术对抗。

现在各个小孩口里时不时都能蹦出三十六计中的某一个。

这么一来,小豆丁们反而玩上瘾了,课间休息时间也不放过。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能上战场啊?我也要当一个保家卫国的男子汉!”章庭钰举起手嚷嚷。

其他豆丁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季玉竹挑眉:“你现在就想去战场了?你们也是?”

“我是男子汉,我要上战场保家卫国!”

骆昊等人也忙不迭点头。

季玉竹决定先解决这个首要刺头。

他走前两步蹲下来:“庭钰啊,你看你还没先生的大腿高,你怎么保家卫国啊?”

章庭钰挺直腰杆:“我最近学了可多战术,我能带兵!听我的指挥,鞑靼一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的。”

“庭钰,就算你战术很厉害,大家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章庭钰苦恼地挠挠头:“我也在烦恼。要不,我们设一个战术比试吧?我一定能赢的。没点脑子,光靠武力怎么打胜仗啊?他们就缺我这样一个将才!”

“咳咳。”季玉竹忍住到嘴的笑意,“没有武力,光靠嘴皮子也不能打胜仗啊。你这么小,别人一拳就能揍趴你,还怎么听你的?”

章庭钰闻言扁嘴:“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爷爷说这仗很快就打完了,等我长大就没仗打了。”

“就算不打仗,我们的边疆也需要有人驻守啊。”

“没仗打了,在那里还有什么用!”

“庭钰,驻守边疆的士兵都是伟大的、值得尊敬的。他们风吹日晒地巡逻,勇武彪悍地镇守边关,才能让敌人不敢进犯,才能保我朝人民安居乐业。并不是说只有打了胜仗的将领士兵才是好的。每一个驻守边疆的士兵,都是真汉子!”

“那我也要做真汉子!”章庭钰一脸期待,“先生,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背三字经了?你看看我,”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我这身板就是当将士的料,还学这些三字经百家姓干什么啊!”

噗——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不念书?

季玉竹失笑:“可是庭钰不是想要当将军吗?”

“对啊,爷爷已经开始教我打拳了。”

“可是将领除了会打拳,也要会看书啊。”

章庭钰震惊:“为什么?”

“不然你怎么看得懂兵书呢?”

章庭钰一脸不可置信。

季玉竹拍拍他脑袋,站起身,扫视一圈最近被战事挑得躁动不已的豆丁们,想了想,返身在黑白上写下两行字——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你们不要着急着长大。等你们长大了,多得是机会给你们保家卫国、安民富地。我相信你们长大后,都会成为我朝的中流砥柱。你们就是我朝的未来。你们学好文,才有安邦富民的才智;你们学好武,才有保家卫国的勇武。所以少年强,国家的未来才会强大,少年智,国家的未来才有富足。你们的前途,不在现在,而在未来。”季玉竹微笑,“来日方长,不要太心急哦。”

豆丁们似懂非懂,但不妨碍他们雄心高涨!

一个个挺起小胸膛,好像已经看到他们安邦富民、保家卫国的大好将来。

之后,他们见天念叨着这两句少年说的台词,背书背得更起劲,打架,哦不,打仗也打得更起劲。

季玉竹汗颜。

得亏这两句少年说更偏向于白话,不然还得解释一大通。

也幸好梁先生这个少年中国说是个大长篇,他现在摘取两句,应该不妨碍他将来写出这个著名励志文……吧……

不然这些官二代们,学点什么回去都被掏的一干二净的,还真不好说。

被腹诽的官二代们到了周休返家的时候,果然不用一天,就把这两句传播了出去……

楼先生日常都会旁观骆潜考察骆昊的功课,听了骆昊口齿清晰地转述了季玉竹的“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理论后,叹了口气。

“季先生厚德大才。往日我竟觉得季先生眼界不宽,是在下迂腐了。”

骆潜挑眉微笑。

第66章

日子如水流逝。

季玉竹日常继续上课,闲暇散步看书,偶尔还进城去将军府探望尤成坤,连侯府都去了几次。不过由于苏姨娘提醒过,他到了侯府一口茶水都没敢碰,只有在苏姨娘院子里才敢动茶点。

如此,一直到八月底。

虽然季玉竹觉得自己还能再教一个月,但架不住所有人反对,只得怏怏把蒙馆暂停。

这段时间,赵尤两家陆陆续续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

最有一步礼亲迎,算出有两个适合的好日子,一个在九月初二,一个在十二月初六,接近年关。因为尤允乐担心季玉竹没人照顾,想要等到他生完孩子满月后再成亲,就想选十二月来着。

赵志远急得跳脚。

季玉竹也不同意。他就一个人,下人一抓一大把的,既不缺银钱也不缺人照顾,哪里需要阿爹推迟成亲日子来照顾他啊。

再说,阿爹成亲了又不是不能过来探望他。

最后,操心了自家儿子婚事十几年、眼看着过年他就要三十三岁的的尤成坤一挥手,敲定九月初二。

尤允乐这才作罢。

虽然尤允志、尤峻等人还在边疆,尤成坤尤允乐都有些遗憾。

但战事无常,谁知道这仗打到什么时候呢?

尤允乐愿意等,尤成坤还不乐意呢,更别提赵志远。

等蒙馆停课,季玉竹直接收拾收拾,打包好行礼就搬到将军府住下了,美其名曰帮忙筹备婚事。

只是他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谁也不敢真的劳动他。他也就过过嘴瘾、凑凑热闹罢了。

九月份,这边刚吃过自家阿爹的成亲喜宴,还没来得及回姜府,那边又收到宁郡王府、哦不、日前刚晋升为宁亲王府的喜讯——岑奕生了!

岑奕还邀请他三天后去参加他家哥儿的洗三宴。

季玉竹只得接着在将军府住下去,等着过两天去喝杯喜酒。

一眨眼,就到了宁亲王府洗三这天。

季玉竹领着小安,徐清、黄光禄驾车加随身护卫,简简单单三个人带着礼物就往宁亲王府赶去。

因为只是洗三礼,估摸着今日被邀请过来的都是近朋亲友。

季玉竹作为岑奕好友,再加上是骆昊的开蒙先生,也在被邀请的行列里。

他到的时候,王府外也就两三辆马车。

他知道今天是没请多少人,可是这也太少了吧?

应该不会是太晚到的缘故吧?他觉得他来得挺准时的呀。

跟着下人七拐八拐,一路没看到旁的客人,就走进正院暖阁。

九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热。

岑奕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背靠软枕坐在炕上,下首坐着几个夫人哥儿。

没见到骆昊,估计是被骆潜带到前院去见客了。

看到他进来,岑奕眼前一亮。

季玉竹上前行礼。

岑奕探身扶起他,逐一给他介绍在座的客人。

在座的有成郡王妃、越郡王妃等王妃,还有鸿胪寺卿岑家老夫人、也即岑奕的母亲。

已经被尤允乐恶补过多次礼节的季玉竹不卑不亢地一一给众人行礼。

越郡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这就是姜将军的夫郎?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原本笑意盈盈地岑奕一顿,收起脸上笑容:“三嫂此话怎讲?”

越郡王妃捂嘴轻笑:“没,就是这模样吧,瞧着不像是会让人从乡下巴巴娶回来的。”

季玉竹微微俯身:“抱歉,小生确实不如郡王妃昳丽,能得人赞赏。”言下之意,越郡王妃才是因容貌被越郡王娶回家的。

他可没忘记,这越郡王可是导致他双亲去世的罪魁祸首。

这越郡王妃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他惹不起,打个嘴仗还是可以的。

他可是两辈子的教书先生,打嘴仗不要太轻松哦。

越郡王妃一窒。

她总不能说她并不漂亮、被娶进门是因为贤德吧?那她刚开始踩季玉竹的话不就把自己给踩上了?

岑奕闻言大乐:“这倒是,三嫂容貌卓绝,三哥真是好眼光。”他摇了摇头,“再说,玉竹俊着呢,没看他现在挺着大肚子么?哪个到了孕后期还能漂漂亮亮的。”

季玉竹大窘——我谢你啊岑奕,别提肚子行吗?

他本就因为挺着肚子而不自在,衣服都是穿得宽宽松松的,意图遮掩几分。

这岑奕,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越郡王妃尴尬地笑了笑,不再接岑奕话茬,转头就跟成郡王妃聊起首饰。

岑奕这才拉过季玉竹,让他在边上坐下。

岑老夫人对着他点点头,低头佯装品茶,让他们自己聊。

“别理她,整日阴阳怪气的。”岑奕凑过来小声道。

季玉竹微笑点点头:“无妨的,这点话算什么。”

毕竟是政敌,能坐在一起好好聊天才是奇怪呢。

他家夫君可是挖了不少越郡王的黑料出来的。

这会儿她没跑上来撕了他就不错了。

“那就好。”岑奕转头轻轻摸了摸边上睡得正香的小娃娃的嫩脸,“看,我家小哥儿。可爱吧?”

季玉竹凑过去打量了几眼:“这么红?脸色好像还有点黄啊。”

岑奕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刚出生的小孩儿都这样。等你自个儿生了就知道。”低下头凑过去亲亲小婴儿的脸蛋,“我家哥儿不知道多可爱。”

“是是是,我这不是没见过吗?”

这是实话,以前身边只有季玉君是有娃的人。这娃娃出生的时候,他还在考廪生试呢。

岑奕这小哥儿,还真是他第一次接触新生儿。

他好奇地看了好几眼。

“对了,你们今天没有大摆宴席吗?怎么我在外边没看到几辆车,你这里也就只有……”季玉竹朝聊着首饰的那边几位怒了努嘴。

岑奕压低声音解释:“还有几位爷呢,都在前院,我家爷陪着呢。这不是我家爷前几日刚被封了亲王嘛,我家哥儿的洗三只好低调些。省得被有些人说轻浮来着。”

季玉竹微笑点点头:“那也是。”

岑奕给小宝宝紧了紧小被子,抬头问他:“对了,你大概什么时候生?”

季玉竹有些不自在:“下月初吧。”

“你倒会挑时间。”

季玉竹挑眉,不解地看着他。

岑奕望了望越郡王妃等人,见他们都没注意这边,小声地说:“我听说北疆战事结束了,若是快一点,姜将军可不是能赶上娃娃出生嘛。”

季玉竹惊喜:“真的?”

“嘘!嘘!”岑奕连忙让他小声些,“你想害死我啊,这消息还没传出去的。”

季玉竹压抑住喜悦的心情,放低声音:“已经确定了?”

岑奕笑着点点头。

季玉竹呼了口气,感觉心头压着的巨石瞬间卸下。

他不自禁摸了摸肚子。

宝宝,你阿父平平安安的呢。

战事结束还得安排种种,加上路途遥远……

希望他回来前,你已经出生了。他胡思乱想着。阿爹这笨拙丑陋的样子,可不想让他看见。

正跟岑奕闲聊着,偶尔跟岑家老夫人讨教几句育儿经,那边下人过来提醒。

时间到,得开始洗三礼了。

因为岑奕还不方便起身,他就没跟着到前面凑热闹。

季玉竹跟着众人到外间。

大堂中间的桌椅摆设已经早早挪开。

他按照典仪正指引排在众王妃、夫人身后。

眼角一扫,发现他后面还排着几位。

哦,好像是岑家的晚辈们。

敬香过后,添盆开始。

收生姥姥在边上唱着洗三贺词,众人按照指令,依次上前往中间的小盆里填入各种金银锁、锞子,再抓几颗红枣、花生、栗子等喜果,或是再加些花瓣、清水,不一而论。

添盆完毕,收生姥姥退开一步,让岑老夫人上前响盆。

岑老夫人拿着玉杵搅了两下,敲一下,再次退开。

收生姥姥从岑奕的贴身侍哥手上抱过小哥儿,小心翼翼拆开襁褓,边唱边给他沐浴梳头。

然后是用大葱“打聪明”、用秤砣“举轻重”。

最后由岑老夫人给小哥儿带上福字玉佩,寓意“富贵安康”。

如此,洗三礼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就等晚上的宴席了。

刚把小哥儿抱回岑奕身边,那边越郡王妃就要告辞了。

岑奕惊讶:“三嫂怎么就要回去了?可是有什么急事?或是我们府里哪儿做得不好?”饭都不吃就要走?不像三嫂的为人啊。

越郡王妃轻蹙眉头:“这倒没有。只是不放心我那小女儿。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烧着。要不是惦记着你家小哥儿的洗三,我可不出来。”她娇嗔一句,“这不,既然洗三礼走完了,我得赶回去照顾她了。”

岑奕闻言,理解地点点头:“既是如此,我就不拦着三嫂了。三嫂慢些走。”转头对边上站着的近侍吩咐,“送越郡王妃出去。”

近侍躬身领命,站到门口静候。

越郡王聘聘袅袅地站起来,逐一向各位妯娌致歉,才跟着岑奕的近侍往外走。

这小小的插曲就这样过去。

众人也没在意,继续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地聊着天。

刚送走越郡王妃的近侍悄悄走进来,到岑奕身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岑奕皱眉。

季玉竹正在一边喝着西瓜汁啃着果脯,没有参与各位贵夫人贵郎君的聊天,见状凑过来:“怎么了?”

岑奕摆摆手,让近侍退到一边:“没事儿。前面来人回说三哥也跟着三嫂一块儿离开了。”

季玉竹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岑奕揉揉下巴:“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三哥有这么关心他这嫡女吗?我记得他儿女成群的,哪个也不宠溺偏爱的样子。”挥挥手,“嗨,想他们干嘛?来来,帮忙想想,我家小哥儿取个什么小名儿好。”

第67章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很快过去。

眨眼就到了晚宴开席时。

众人陆续离开前往宴席所在,季玉竹想着跟他们也没甚话题可聊,就留在最后,跟不能去吃酒席的岑奕多聊了会。

直留到无法再拖,才在岑奕可怜巴巴的眼神里残忍离开。

虽说是拖了一会,但时间也还算充裕。季玉竹缓步跟着侍哥儿前行,小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宴席地点设在小花园里。

日头西斜,暮色将近。

一路过去,从雕梁画柱,到亭台楼阁、山石曲水,一步一景,全笼罩着一层金色暮光,实在美不胜收。

不愧是王府。季玉竹感慨着。

行走间,眼角扫过靠近院墙的嶙峋假山,他似乎看到了王府侍卫的服饰?

不过,他也没在意。

今儿诸位皇子皇女皇妃驸马都在这儿,护卫严密些也属正常。

因都是亲戚,友人有几位却也不多,男女哥儿就没有分开设宴。

就宴开一处,男女哥儿分席。

季玉竹随着侍哥儿来到宴席末端,对席上的岑家众人微笑点头致意,才落座。

身边坐着的也不知道是岑家的哪位哥儿,他自来熟地凑了过来,跟季玉竹聊起乡里趣事,言语还挺逗趣的,季玉竹也就颇有兴致地跟他聊起来了。

酒水菜肴陆续送上来。

骆潜站在席首向各位敬了杯谢酒。

然后正式开席。

一时间,园子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聊天中的季玉竹眼角扫到骆潜正往园子外走。

他心下哂笑,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宁亲王还挺疼岑奕的,洗三宴席也扔下兄弟亲友不管,径自去陪夫郎。

“怎么了?”岑哥儿注意到他走神,停下话头问道。

“无事。”季玉竹回神,笑着对他点点头,“不过是觉得岑兄说得挺有趣的。”

“对吧对吧。”岑哥儿兴奋了,“你也觉得挺有趣是吧!”巴拉巴拉,这位哥儿又接着往下说些别的异地见闻。

挑挑拣拣吃了些东西。

因他是孕夫,旁人也不好劝酒,他就捡着桌上的一盘菜里的配菜、豌豆慢慢嚼着,边听着岑哥儿叽里呱啦,偶尔再跟别人哈拉几句。

夜色渐深。

季玉竹最近早睡惯了。这个点回去,洗漱完毕也差不多是日常安歇的时间,就想着提前离席。

可惜坐等右等,竟一直没见到骆潜回来,连骆昊也不见踪影。

他正寻思着找个机会去找岑奕告辞,那边园子入口突然涌入一队披甲提木仓的护卫。

园子安静了一瞬,瞬间又吵杂起来。

大家站起来,惊疑不定地望着护卫队。

季玉竹也跟着站起来,紧张地摸了摸肚子。

席首一名男子朝护卫怒斥:“这是何意?四弟呢?”

护卫领头的汉子神情凝重,抱拳道:“禀成郡王,我们王府现在外面已经被包围,具体情况还不明朗。我等奉王爷旨意,前来保护诸位,请各位大人随我们到正院暂避。”

季玉竹瞬间悔悟。难怪今日觉得处处不妥!

他赶紧拉住匆忙从宴席边上跑过来的小安,示意他稍安勿躁。

“什么?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成郡王大惊。

“属下不知。请各位大人配合。”

众人半信半疑。

可是护卫队态度强硬,一个个杀气四溢,别说内眷哥儿们,这些娇养着长大的皇子们也不敢真的反抗,全都忍怒乖乖跟着回到正院。

汉子们在前面院子聚集,夫人哥儿都被带进内院。

季玉竹忧心忡忡地跟在众人后面踏进院子。

“先生!”熟悉的童声响起。

竟然是骆昊!

季玉竹大惊,大跨步走过去:“昊昊,你怎么在这儿?”

小安忙双手大张跟在后面,生怕他摔跤或磕碰。

骆昊忙拉住他的手:“先生别急,是阿父让我们呆在这里的。这里最安全。”

看到他也在这里的众内眷哥儿,本就松了口气,听到这话,更是安心不少。

“昊昊,外面是出了什么事?”领头的成郡王妃领着几人靠过来。

骆昊板着小脸,一脸严肃:“回伯娘,我也尚未收到消息,不知道什么情况。”

成郡王妃想想也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能指望他知道什么呢?

她皱了皱眉:“那我们只能呆在这里了?不能随意走动吗?”

岑奕的近侍掀帘走出来。

他朝着众人敛身行礼,然后自顾自站起来,也不多废话:“各位夫人、郎君,我家郎君说了,王府兵力有限,仅够防卫,无法击退外面的歹徒,也无法派人送各位回府。目前我们府里的护卫已经集中起来,正院左右院子里也会安排下人奴仆在里面。”他顿了顿,扫视众人一圈,“各位可以放心的留在正院,不拘哪里,均可随意走动,但是万万不可踏出正院,以防歹徒闯入王府伤了诸位。”

这话,估摸着是岑奕听见外边的动静,让他来说的。

成郡王妃点点头:“替我谢你主子,让他好好歇着,这才刚生没几天,可别闹出病来。”

待近侍蹲身谢过她,就转身往外走。

“大嫂,您去哪儿?外边……”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七王妃忙拉住她。

成郡王妃回头,见大家都盯着她,哑然:“我不过是去前院找我们家爷,告诉他这些情况。”她微微一笑,“而且,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跟我们爷在一块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两个闻言率先跟着往外走,其他人犹豫过后,也陆陆续续跟着走出去。

旁人如何季玉竹没管,他拉着骆昊,岑奕近侍扶着岑老夫人,几人直接进了岑奕所在的东暖阁。

小安站到房门候着。

“没吓着吧?”岑奕还是斜靠在软枕上,见他们进来,略有些担心的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岑老夫人扶着近侍的手坐下来:“还真有点。”

“阿娘,要不您去歇会吧?”岑奕担心地拉过她的手。

岑老夫人摆摆手:“无事无事,坐会儿就好了。”转头问旁边落座的季玉竹,“姜郎君可还好?千万别惊着孩子了。”

季玉竹忙谢过她关心,抚了抚肚子微笑:“老夫人放心,我没事。”

岑奕这才放下心来并问起其他人:“大嫂他们呢?在外面吗?”

季玉竹摇摇头:“应该是去前院了,说是要跟成郡王呆在一块。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

岑奕点点头:“那随她们吧,这院子里都是安全的。”

“究竟发生什么事?王府怎么突然被围攻?是哪里来的歹徒?”季玉竹直接问正事。

岑老夫人也忙看向岑奕。

骆昊进来后就松开季玉竹的手,自己爬上旁边的椅子,端端正正坐好听他们说话。

岑奕神情凝重:“如果我们爷没猜错的话。”他顿了顿,扫了周围一圈,确认只有他们以及几名心腹,“应该是越郡王反了。”



俩人震惊!

“反、反了?这、这不可能吧?”岑老夫人颤巍巍地扶着小几,瞪大眼睛看着他。

“果真?”季玉竹也不敢置信。

“真的。”岑奕肯定地道,“我们爷出门前跟我说的。”

“宁亲王出去了?”

岑点点头:“开宴不久就出去了。”他忧心忡忡,“应该是进宫去了。”

季玉竹默然。

看来宁亲王这是早有准备。

估计在越郡王夫妇离开之后,王府里就开始戒严了吧。

他去宴席路上看到的应该就是巡逻的护卫。

岑老夫人也跟着担心起来:“如果越郡王真是反了,那、那宫里现在……”

岑奕难掩心焦:“现在,宫里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了。不说圣上,我家爷也不知道……”

骆昊也抿紧唇,一言不发。

岑老夫人忙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别担心,圣上、你阿父都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季玉竹也开口劝慰岑奕:“王爷既然早有预料,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且放宽心,你若是太过劳神伤了身体,王爷回来就要怪罪我们了。”

岑奕苦笑:“这可让我怎么宽心?他就这么进宫去了,简直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他咬牙,“难怪三嫂、不,越郡王他们今个儿要先行离场!他们是打定主意趁今晚将其他兄弟一网打尽吗?”

“圣上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呢,他们怎么敢?”岑老夫人依然不敢相信。

“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岑奕冷笑,“眼看着我们爷在朝堂上的呼声越来越高,还被晋封为亲王,他哪里忍得住!”

“既然是狗急跳墙,必然是匆匆起事。这可是在天子脚下,哪儿容得他们随意放肆。我们再等等,估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了。”季玉竹拍拍他的手,让他放松,“快看看小哥儿,醒了。”

岑奕叹了口气,低头伸手抚了抚小哥儿的脑袋。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家一脸凝重地等着。

啪地一声烛火轻声爆了一下,瞬间惊动季玉竹。

他抬眼望向岑奕,轻声开口:“要不,你先去歇会吧。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么坐下去也无济于事。”

岑奕正想说些什么,他的心腹之一从外进来:“郎君,左护卫求见。”

“快请!”岑奕忙坐直身体。

一身煞气地左护卫大踏步进来,单膝跪下:“禀郎君,我们的人手估计抵挡不了多久,还是撤退进二门,集中武力才能坚持更久。请郎君指示。”

“这么快?”

事情来得突然,且之前宁亲王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护卫队的隐秘调动,其他下人都还在各自岗位待着。

如果撤进主院,这么短时间,这些下人根本来不及集中……

这是要放弃他们的意思吗?

岑奕不忍:“真的没有办法吗?外院还有那么多人没有撤进来。”

左护卫摇摇头:“围府的歹徒太多,我们人力不足。”

岑奕咬咬牙:“那就——”

“且慢。”

第68章

季玉竹打断岑奕的话,转头看向左护卫:“左护卫,请问你能估算出歹徒大概有多少人吗?”

左护卫沉吟片刻,抬头:“绝对有五百人以上。”顿了顿,自觉补充道,“府里护卫不足两百。”

“那王府里,男仆多少?”季玉竹回头问岑奕。

岑奕想了想:“应该有一百多人。”

左护卫眼前一亮。

“那哥儿呢?女人呢?”

“各有百人以上。”

“诸位皇子贵人的护卫呢?”

“这个……不太清楚。”

左护卫却激动了。

季玉竹回身微笑:“如何?左护卫,何不带上这些人?”

左护卫点点头:“护卫、男仆等还可以用一用,其他的就算了。外面的可不是普通人。”

季玉竹抚着肚子想了想:“左护卫,可否听我一言?”

“姜郎君请直说。”

……

不过一会儿,左护卫一脸激动地大步离开。

岑奕这边的侍哥儿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院子里点上火把,照得灯火通明的。

一群娘子坐在回廊上,每个人拿着易燃的薄棉布咔擦咔擦地剪了起来。

几名健壮的女仆抬了几框小石子进来,然后帮着用剪好的布块裹住石子、再用细绳扎紧,满了一筐就马上抬出去。

一群哥儿来来回回地推着板车往二门外运送着一桶桶油、水和柴薪。

正院外几队男仆手持木棍,严阵以待地绕着正院巡视。

一时间,从正院一直到二门外,一路都是摇晃的火光,映着忙忙碌碌的身影。

在正院大堂里焦虑不安地众人闻声走出来,好奇地张望着。

成郡王拉住匆忙经过的岑奕近侍:“怎么回事?不是说外面危险,不能往外跑吗?”

近侍一头的汗,突然被成郡王拉住也不怯弱,兴奋地说:“郎君和姜郎君想出法子,让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什么法子?不是有侍卫吗?”

“回郡王爷,我们府里侍卫不多,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我们怎能袖手旁观?我们要站出来,保卫大家!保卫主子!”这话还是姜郎君教的。

成郡王眨眨眼,有些懵逼。

见他不再问话,近侍蹲了蹲身,就急匆匆离开。

成郡王妃迟疑道:“这是说,让下人们也一起护卫王府?能行吗?”

“那什么,我们的护卫不是刚被借走了吗?应该可以吧?”旁边一驸马皱着眉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二门外。

左护卫带着人站在临时用谷物麻袋搭建出来的阶梯上,靠在围墙后不停挥刀阻拦着意图翻墙进来的歹徒。

偌大的空地上点起几堆篝火,上面架着几个大铁锅,一桶桶油倒进去开始煮。

不多会,王府里能搜刮出来的几锅油开始冒烟。

男仆们把早就准备好的小锅拿出来,一个个盛满热油。

左护卫收到报告,忙从墙上下来,点了几名臂力出众的侍卫负责端油锅。

然后把顶住大门的汉子撤走,亲自带着几名侍卫站在大门两侧暂时顶住。

隔着厚厚的粗麻布,油锅逐一被端到大门前,侍卫们排好队严阵以待。

左护卫大喝一声,拉开横向拦着的粗大门闩,然后立马跳开。

左右两边的侍卫一把拉开门。

“倒!”

端着油锅的侍卫涨红脸用力往外一泼。

“啊!”当头冲上来的歹徒瞬间捂脸倒地。

接连不断的热油往外泼。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待油泼完,地上已经躺了近十名挣扎的歹徒,滚烫的热油直往外蔓延,唬得门外歹徒停步不前。

两扇门后的侍卫眼疾手快,进了门的歹徒就拖进来,卡在门上的就踢出去,然后一把把门关上,架上门闩。

左护卫甩甩烫伤的手龇牙:“特么的,这热油厉害了。这么碰一碰老子的手都燎泡了。”

众人大乐!

左护卫一肃:“准备!我们要开始反攻了!”

“是!”

几个健壮的男仆分散两边,各抬着一筐石子靠近围墙,举着火把点燃布料,待烧得差不多了就奋力往外一抛。

不过片刻,外头开始燃起火光,随着热油的蔓延,火光一直往外延伸。

原本一直不停有歹徒攀爬上来的大门两侧围墙,顿时压力骤减。

众人欢呼。

左护卫咧嘴:“好!赶紧的,热水烧好了吗?”

“好了!”

“那就继续!”左护卫摩拳擦掌,“让这帮孙子有去无回!”

一时间,群情激奋。

一桶桶的开水被抬到围墙边,送到上面的侍卫手上。

毕竟油不多,不过一会,随着滚油蔓延,门边的火渐渐弱了下来。

歹徒们试图绕开油火靠近围墙。

侍卫们借着里外通明的火光,一看到有人靠近,立马就是一盆开水泼过去。

又是一轮新的惨叫声。

隔着围墙和惨叫,都能听到外面气急败坏的咒骂。

一时间,靠着这些手段,就折损了对方好几十人。

大门的危机暂时解除,左护卫忙安排了两队侍卫,加入巡视的行列。

“小心这帮孙子从别的地方翻进院墙。”

更深夜不静。

众人或茫然或焦急地等待着。

即使茶水冷了空了、没人搭理他们,他们也没计较。

就着昏黄的油灯火把,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

听闻歹徒暂时被拦在门外,才略微松了口气。

因岑奕虚弱,这会儿已经被压着去安歇了。

季玉竹带着骆昊站在正院门口,看着举着火把来来去去巡视的仆人跟侍卫,听着二门外远远传来的撕杀惨叫声,叹了口气。

骆昊听到,抬头看他:“先生?”

“昊昊,看到了吗?”季玉竹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原本我们处于弱势,差点就要龟缩在主院,等着祸事降临,甚至这些正在努力的奴仆们,也可能已经死于敌人刀下。”

骆昊神情严肃地听着。

“可是,只要给这些奴仆一线希望,他们就能迸发巨大作用,结果是大家都不用面临更大的危险。如果,”季玉竹放轻声音,“如果歹徒冲杀进来,他们面临生死劫难,会不会反过来帮助歹徒反抗我们?”

骆昊悚然一惊。

季玉竹低头望他:“还记得先生跟你说过的‘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吗?”

骆昊点点头。

“以后先生会再教你《谏太宗十思疏》。今日先教你一句,‘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意思是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是人心的背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作为上位者,对待臣民,应该高度谨慎。”

季玉竹淡淡道:“作为上位者,靠聪明和学识渊博还不行,除了要虚心听取臣下的意见,还要尊重民情民意,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才能获得实实在在得拥护爱戴,才能长长久久。”

骆昊若有所思。

永元帝体弱年衰,朝中继位呼声最高的本就是宁亲王,唯一与他相抗衡的只有越郡王。

如今越郡王搞出这么一出逆谋,除了宁亲王,所有成年的皇子公主都被围困在这里。

只要宁亲王平安归来,坐上那个位置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骆昊作为宁亲王的长子兼目前唯一的儿子,未来前途……

虽然无法改变落后的封建制度,但是季玉竹希望能为未来的百姓多筹得一分重视。

一夜未眠。

天际逐渐发白。

远处传来嘹亮而悠长的鸡鸣声。

左护卫靠在二门墙根下喘息:“这帮崽子真是疯了。”

“狗急跳墙了吧。”岑奕的心腹近侍站在边上冷笑,继而安慰他,“再坚持一会。想必王爷那边就快回来的了。”

左护卫苦笑不说话。

外面的人眼见拖了这么久,攻势更是癫狂。

还分了不少人到其他地方翻墙进府。

幸好巡逻队伍人数众多,翻进府里的基本都被抓获或者击毙。

到了后半夜,更是连哥儿都组队出来,剪刀、秤杆、锅铲、扫帚……种种能想到的东西都拿来当武器,才堪堪把歹徒拦在府外。

到如今,所有人都熬了一夜,疲态已现。

他完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王爷离开之时,只是带走了一队精卫,大部分人都被他留下来保护郎君跟小主子了。

想到只是一个小目标的王府就已经抵御得这么困难,皇宫那边……

王爷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哒哒哒哒!”远远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摩擦的咔擦声。

“是援军!援军来了!”围墙上一人惊喜大呼,“有人来救我们了!”

众人精神一振!

左护卫呼地一下站起来:“果真?看清楚!看看是友是敌!”

踩着油水尸体攀上来的歹徒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背后冲上来士兵逐一击毙。

“左护卫何在?”

左护卫爬上来:“在这里!”抱拳,“请问阁下是……”

“我是京卫营千总,姓张。奉宁亲王之命,前来给宁亲王府解围。”

“太好了!”左护卫松了口气,忙请求道,“劳烦张千总带人沿着府墙绕一圈,还有不少的歹徒在别的地方。我这边要带人在府里搜查几遍。”

张千总点头,几个手势下去,手下就分成两队,沿着府墙巡视过去。而他则带着几个人开始将门边的尸体搬到一边堆起来。

左护卫没敢彻底放松,神情凝重地走下来。

岑奕近侍一脸劫后余生的惊喜:“真的是援兵?这么说,我们都安全了?”

左护卫点点头:“看起来是。”

近侍瞪他:“什么叫看起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左护卫摆摆手:“应当是真的,但是预防万一,我们不要放他们进来。”也没管他的反应,转头对副队低声吩咐,“你带着一队人守在门口,看着他们,预防有诈。如果他们硬要进来,就拦住,同时派人进来通知大家。我们守了一夜,决不能功亏一篑,知道吗?”

副队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左护卫领着其余人等,直接进二门,分队分路行进,开始扫荡翻入府内的贼人。

第69章

岑奕近侍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直接奔入正院东暖阁。

“郎君!援军来了!王爷派人来救我们了!”他一把跪在岑奕卧榻前,激动地禀报道。

靠坐在炕上听另两名近侍汇报着后半夜情况的岑奕闻言,立马坐直身体:“当真?是谁来了?”

旁边软塌上休息的骆昊揉揉眼睛,爬坐起来,安静地听着。

“是京卫营的张千总。”

“太好了!”岑奕惊喜,“王爷如何?宫里状况如何?”

近侍顿了顿,摇摇头:“郎君恕罪,属下还没来得及问。”然后他急忙补充,“王爷一定是没事了,不然他怎么还能给我们派来援兵呢。”

岑奕闭了闭眼:“快去请玉竹过来。”

季玉竹毕竟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昨夜里直等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才到厢房合衣睡下。

这会儿听到岑奕有请,急忙套上鞋子就准备过去。

在旁边卧榻安歇的小安一咕噜翻起身跑过来扶着他。

“怎么了?可是……”走得有些急,季玉竹带着微喘,脸上难掩焦急。

“没事没事!你别急。援兵已经来了。”岑奕急忙给他说明情况。

季玉竹松了口气,这才扶着小安的手缓缓坐了下来。

“你给玉竹说说情况。”岑奕示意那近侍。

近侍忙说了刚才府门口发生的事,又把左护卫的安排及猜测说了一遍。

季玉竹听罢点点头:“左护卫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

岑奕担心地问道:“你也觉得这张千总不可靠?如果不可靠,那我们爷岂不是……”

“不,可靠的几率还是蛮大的。”季玉竹微笑,“这个时候,王爷留在宫中才是好事,表示事态都在掌握之中。”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岑奕一顿,苦笑:“我只想看看他是否平安。”

季玉竹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放心。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让人去通知成郡王他们一声,省得他们坐立不安的。对了,记得提醒他们暂时还是别往外走动,预防园子里还藏有漏网之鱼。”

岑奕点点头,挥手让近侍按吩咐照做。

季玉竹也让小安去看看徐清俩人,昨晚他们俩人加入了内院巡视队伍,还击杀了好几个歹人,如今也不知道他们伤着没有。

在正院大堂里窝了一宿的贵人们,听到已经安全的消息顿时松了口气,继而神色各异。

脑子活络的,经过一整夜思索,想想唯二缺席的越郡王宁亲王俩人,再加上昨晚那彻夜的惨叫声、撕杀声,还有那陆续送回院子里包扎休息的下人侍卫,也能明白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如今尘埃落定,宁亲王、宁亲王府既然都没事,不管原本孰是孰非,今日过后这宁亲王府的地位会是如何,大家都很清楚。

自然,对着岑奕的贴身近侍就客客气气的。

原就对皇位没有野心的成郡王拉着他的皇妃叹了口气,轻声感慨道:“可算是定下来了,再也不用整日里为了站位的事头疼了。”他母亲不过是宫女出身,虽然居长,相对于几个弟弟,他胜算并不大,幸而他本就志不在此。

不过日日烦恼站位也是烦人。

成郡王妃含笑点头。

虽然尚不能外出,但危机已除。

昨晚的宴席本就没喝酒多过吃饭,这会又熬了一宿,众人顿时觉出饿来。

大厨房第一时间被清理出来。

火力全开,不到半个时辰,粥品馒头等等就陆续出炉。

按照季玉竹私下的指点,岑奕吩咐厨房先给守了一夜的侍卫们送粮,然后依次是出力最多的汉子、哥儿、侍女。当然,主院里的侍女侍哥儿们是分批去用餐的。

最后才是主子们。

大家竟然也没有意见。岑奕有些诧异。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了。

简单的红枣桂圆莲子粥,众位贵人竟然觉得这粥比以往吃过的山珍海味还喷香。

左护卫收到粥品馒头,先把馒头给外面的张千户等人送去——咳咳,通过围墙送的。

张千户很识时务地没有问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府,客气地接过馒头并道谢。

隔着府门围墙,两方人马相安无事地用过早饭后,直接就地休息。

当然,张千户他们退远了些,毕竟墙下全是油、水,混着血和泥,脏得不成样子,就算他们当兵的不讲究,也坐不下去。

中间众人又囫囵用过一顿午饭。

如此这般,又等到了下午,骆潜才带着人回来。

谢过张千户并把他送走,他才踏入王府。

“王爷!”左护卫激动地领着众人行礼。

骆潜俯身扶起左护卫:“辛苦你了!”然后扫视一圈众人,眼神威而不怒,语气沉稳,“大家都辛苦了。做得很好!”

说罢拍拍左护卫的肩,才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众人难掩激动,一直目送他离开。

骆潜先在前院客客气气地把诸位亲友一一安排好并送走,才大跨步走进冬暖阁。

岑奕激动地坐直身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爷!”

骆昊也开心地扑过去:“阿父!”

“王爷!”季玉竹忙站起来行礼,见宁亲王朝他点点头就直奔岑奕,失笑摇头,拉拉小安的手,俩人安静地退出,把空间留给他们。

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来来去去地整理昨晚留下的各种杂物,季玉竹叹了口气。

他也想念他家衍哥了……

一名小侍哥儿匆匆跑过来行礼:“姜郎君,京卫指挥使赵同知家的车来接您了。”

季玉竹诧异:“阿爹?”想了想,点点头,示意小安给他赏钱。

他转过身对边上陪着的岑奕近侍交代了几句,也不再去找岑奕告辞,直接跟着小侍哥儿往外走。

下人们正在门口忙忙碌碌的铺洒沙土盖住污渍,估计要等客人走完了才打扫。

不远处停着辆熟悉的骡车,坐在车驾位置上的正是赵志远。

看到他走出来,车帘子被掀开:“玉竹!”不是尤允乐又是谁?

季玉竹忙过去:“阿爹,赵叔叔。”

“慢些慢些。”尤允乐跳下马车扶着他,“听远哥说王府昨晚被围攻了!没吓着吧?没受伤吧?”

“没事,王府护卫森严,我怎么会有事呢?”季玉竹安慰他。

“你别瞎忽悠了,我比你懂这些!越郡王……宁亲王首当其冲,他王府怎么会安然无恙?”尤允乐瞪他,“快上车,送你回去,让大夫跟接生哥么好好看看。”

季玉竹忙按住他:“阿爹,爷爷他们怎样?尤家跟宁亲王亲密如斯,这次……”

“你一个孕哥儿,瞎操什么心!我家可是将门出身,嫌命长的就来,我们才不怕!”尤允乐下巴微扬,傲然说道。

“咳咳。”赵志远装模作样轻咳两声,“夫郎,那是你母家。不过我们家也是将门出身。”说完期待地看着他,一副期待他表扬的样子。

“你还说!谁昨晚一夜未归,也不派人说一声,害我担心了整宿的!”尤允乐伸手掐了他手臂一把。

“这种大事,怎么好跟你说。再说,昨晚那个样子,我也不敢派人啊,万一给你招来什么妖魔鬼怪的,我怎么办?”

季玉竹无语,拉住尤允乐:“阿爹,我们去看看爷爷他们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尤允乐拍拍他的手:“上午阿父已经派人过来通知我了,擒获了一队人马,已经交给京卫营的人了。要不是阿父派人来,我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等事呢。”瞪他一眼,“谁知道你好好地去喝个洗三宴,还能喝出这等大事。要不是阿父交代我别独自出门,我哪至于要等到远哥回来才来接你!我都要急死了……”巴拉巴拉。

季玉竹一边慢腾腾踩着小凳子爬上骡车,一边无奈地听着他叨叨。

待等到小安把徐清他们找出来,两辆骡车就往城外走。

因事情还没过去,城里尚在戒严,俩车出门,接连亮了赵家、姜家的信物,骡车还里外被搜查了个遍,才出得城来。

一路紧赶慢赶,终是赶在天黑前回到姜府。

听了季玉竹对昨夜情况的描述,虽然他意图轻描淡写,但是连侍哥儿都用上了,还要加上火攻油攻水攻各种方法,才堪堪保住这么多人,想想就知道其中艰难。

待府里的大夫跟接生哥儿相继看过季玉竹,确认他就是有些累着了,歇几天就好。尤允乐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祠堂走。

“赶紧的,给你双亲上炷香。昨夜里一定是祖宗保佑,你才能平平安安的。”

季玉竹哭笑不得。

这明明就是他智谋过人,加上护卫下人们给力,怎么还搭上阿父阿爹呢?

好吧,化险为夷,给阿父阿爹上炷香也是应该。

尤允乐候在廊下,轻声跟陈易讨论这两天季玉竹的作息饮食,还吩咐他今晚准备好热水让季玉竹好好泡泡、舒缓舒缓,还要记得放些艾叶去秽……

季玉竹唇角含笑踏进祠堂。

四盏油灯照得祠堂通明。

正中间的高台上,供奉在最上方的匣子里装着的,是御赐族谱。

再往下,摆着的是季玉竹从清平县带出来的双亲灵牌。

案桌上放着一些香烛。

他抽了几支香,点燃,拜了三拜。

阿父,阿爹。

孩儿无能,今日才敢向你们提起让你们遇害的罪魁祸首。

他如今犯下滔天大罪,以后再无翻身可能。

这种人,让他苟延残喘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虽然孩儿无法手刃仇人,但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如今夫君平安归来途中,你们的孙儿也即将出世。

我还有值得珍惜的亲朋,有受人尊崇的事业……

如此算来,孩儿也算是幸福圆满了。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可以安心了……

睁开眼,再次三拜,恭敬地把手里的香插入香炉,季玉竹转身迈步,迎着门外阿爹关切的神情,踏入皎洁的月色里。

第70章

因为不放心季玉竹,尤允乐再次打包住进姜府。

赵志远作为京卫指挥使同知,这段时日忙得脚不着地,只得苦兮兮三天两头抽时间过来住一晚。

也因为他,季玉竹通过尤允乐知道了很多京里的情况。

据说,永元帝大病,已经无法上朝。

据说,宁亲王代管朝政。

据说,越郡王、不、骆澈被贬为了庶民,被迁至河北皇庄半幽禁般居住。

据说,北疆打胜仗了。鞑靼直接被打退五百里,鞑靼大军粮草后继无力,三王子只得领军退回察哈尔争夺皇位,鞑靼内乱估计能延续好几年。

据说,除去驻守边疆的,其余将领已经准备回京述职了。

据说……

京城种种纷扰,季玉竹都没放在心上。

大仇得报,衍哥平安。

完全放松下来的季玉竹,好说歹说,把尤允乐劝回赵府,省得忙得脚不沾地的赵志远没人照顾——也省得老是管着他。然后他就过起了梦寐以求、无人管束的宅男生活。

托人搜罗了一大堆的杂谈志怪小说,天天捧着书看到深夜,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日常跟张冲研究各种零食、甜点,饭后园子里各种晃荡运动消食。

隔日让大夫跟接生哥么摸摸脉、看看肚子。

吃好睡好心情好,体重也直往上飙升。

好吧,孕后期的体重往上涨也很正常。

反正大夫跟接生哥么都没说什么,只是逐渐加大他的活动量,他这等毫无经验的人,安心听指挥就好。

自从知道这世界的哥儿生产危险不比女人生产大后,他就……嗯,让自己极力地淡定处之。

如此这般,就到了十月下旬。

陈易带着人把东厢房整理一番,大夫跟接生哥儿也严阵以待。

他倒是很悠哉。

一个人吃过午饭,就扶着陈易在后院慢慢溜达。

春天栽下的花木,经过夏天的葱郁,已经开始蕴藏,落叶纷纷。

几株果树也都打过果子并采摘完,吃得吃,送人的送人,还留了一部分晾晒成果脯,日常当零嘴。

只有特别种下的两颗松柏,依然枝繁叶茂。

加上假山池塘小凉亭。

如今的姜府,比季玉竹在清平县时所能想象到的庭院更漂亮,也更让人安心。

季玉竹绕着院子走了两圈,直到微微喘气,才回房午休。

十月份的天气,有些微凉,特别适合睡觉。再加上季玉竹临近生产,身子沉重,晚上也睡得不安稳,这会儿再走动一番,不小心就睡得熟了些。

姜卫衍风尘仆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睡得粉扑扑的圆乎乎的季玉竹。

略沉的呼吸声,带着浅晕的脸颊,皱着眉头侧身压着卷成一团的被子。

他想摸摸他的脸。

伸出来的手灰扑扑带着尘土,与季玉竹莹白的皮肤生成鲜明对比。

姜卫衍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打算出去洗漱,临走还不忘轻手轻脚地翻出一身干净衣裳。

房门一阖上,季玉竹略有所觉地微掀眼帘,迷迷糊糊扫了一眼房间,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待姜卫衍洗漱过回来,见他依然熟睡,干脆也爬上床,伸手拥住他跟着一起睡过去。

睡梦中的季玉竹皱着眉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动自发地窝靠进身后温热的胸膛,孕后期酸软多日的背也因有了靠垫舒服不少。

俩人直睡到半下午。

季玉竹率先醒了过来。

眼睛还没睁开就习惯性地伸手往后腰一扶——

“啊!”

什么东西?

他连忙爬起来!

“别怕,是我!”姜卫衍一睁眼就看到他笨拙地爬起来眼看就要摔倒,吓得一把抱住他,“小心!”

季玉竹惊魂未定地回头,不敢置信道:“衍哥?”

姜卫衍小心地扶着他坐好:“当然!不是我还会有谁爬上你的床?咱府里这么多下人可不是摆着看的。这么长时间没见,可见你是越来越傻了。”

季玉竹没管他的笑话,扯开大大的笑容:“衍哥,你回来啦!”

姜卫衍勾唇,凑过来亲了亲他嘴角:“嗯,我回来了。”再低头摸了摸他的肚子,“再不回来,我儿子可就要出生了。”

因为午睡,又只有一个人,季玉竹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棉质内衫,连亵裤都没穿。如此,显得肚子更是明显。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衫,瞪他:“就为了儿子?而且,说不定是哥儿、或是女儿呢!”

“什么都好。你生的都好。”姜卫衍大掌轻扶他后脑,凑近他,“宝贝……”

这一刻,什么思念什么战事什么怀孕,统统都被抛诸脑后。

久别重逢,俩人都有些激动。

姜卫衍移开唇,沿着白皙的颈项开始往下吮吸舔吻,手掌轻托在他腰后,防止他累着。

季玉竹揽紧胸前的脑袋,觉得自己简直……不过这么轻轻一撩拨,就……

他喘息着,不着寸缕的右腿往姜卫衍腰上一搭——

一股热流从那处涌出,瞬间染湿了姜卫衍的裤子。

俩人顿时一僵!

姜卫衍生平第一次结巴了:“宝、宝贝,你、你、你这是……?”

季玉竹尴尬死了,气急败坏地吼他:“我什么我?我只是要生了!”

姜卫衍更僵了,手脚哆嗦着把他放在床上,支着手站在床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宝、宝贝,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季玉竹狠狠拍了一下床板,“还不快去找陈易!”

“好!”

话音未落,赤裸着上身的姜卫衍就呼地一下跑没影了,接着外边就传来他惊慌失措的大嗓门:“陈易!陈易!要生了!要生了!你家郎君要生了!”

季玉竹翻了个白眼,趁阵痛还没到来,赶紧拽过裤子给自己套上。

准备的产房在东厢房,他可不想裸着下身被抬过去。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小砚,马上把大夫跟沈哥么、叶哥么请过来,就说郎君破水了,马上就要生了。小墨,派车去赵府通知赵郎君,顺便把他接过来,对了,记得也通知尤府一声。小安,去库房把之前准备好的人参拿出来,让厨房切一点熬上,要熬得浓浓的……”陈易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边疾步走过来。

姜卫衍呼地一下又站到了床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季玉竹。

季玉竹忙对他笑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后面跟着踏进房的陈易不等他说什么,就直接给姜卫衍安排任务:“老爷,劳烦您把郎君抱到东厢房。那边已经准备好所有东西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季玉竹直接把姜卫衍赶出去,才安稳地躺下开始准备生产。

姜卫衍又委屈又焦急地在门外打转。

直到尤允乐匆匆赶来,都没听到季玉竹一丝呼痛的声音。

“这是回来了?”尤允乐打量了他一眼,“衣衫不整站这儿像什么话?还不去把衣服穿上?”

姜卫衍犹如见到救星:“阿爹,你快看看玉竹,他不让我进去!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说生孩子都很疼的吗?”

“早着呢。”尤允乐看了看天色,转头问边上的小安,“厨房有什么?让人给玉竹做些好克化的糕点粥品,不拘什么,都给呈上来,看他爱吃什么。”

小安领命小跑着出去了。

“李大夫,您看玉竹这状况……?”尤允乐转头就问旁边安稳坐着的老大夫。

李大夫抚了抚长须:“放心,郎君状态不错。”

尤允乐点点头,谢过他并说了两句辛苦了云云。

“阿爹阿爹!”姜卫衍急得团团转。

“快去穿上衣服,还有得等呢。”甩下这一句,尤允乐就推门进了房。

姜卫衍无奈,只得匆匆跑回房胡乱套了件外衫,又跑到产房外磨鞋底。

除了中途小安给里面送了些吃的,里面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只听到接生哥么和尤允乐的几句讨论。

然后尤成坤也到了姜府,加入等候的队伍。

如此这般,直到掌灯时分,房里才首次传来季玉竹隐忍的呻吟声。

“玉竹!”姜卫衍惊惧,就打算冲进去。

“拦住他。”尤成坤经验十足地让侍卫们拽住他。

“滚开!都特么给爷滚开!”姜卫衍不停挣扎。

啪的一声,房门打开,陈易站在门口行了一礼:“老爷,郎君吩咐,不许您进去,不然他就不生了。”

“放屁!那是我夫郎!他正在生孩子!我还不能进了?”姜卫衍拉扯着左右两边的侍卫,就打算往里闯。

“滚出去!”这是季玉竹因忍痛而有些发颤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块。

姜卫衍脚下一顿,瞬间就被左右两名侍卫趁机扯出去。

陈易砰地一声关门落门闩。

姜卫衍一把甩开两人,又开始满院子打转。

愁死了!

他家夫郎这是什么矫情性子?

以后一定要给他掰回来!

……

待姜家少爷出生,已是深夜。

姜卫衍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里面收拾妥当,才获得自家夫郎的入内恩准。

“你真是……”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的姜卫衍气急败坏地冲进去,就看到鬓发全湿、脸色苍白的季玉竹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

“让我说你什么好!急死我了都!”他探进被窝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抱怨了句。

季玉竹无力地对他笑笑,声音低得犹如气音:“衍哥,看到咱儿子了吗?”

姜卫衍顿时心疼得不行,另一手抚了抚他的鬓角,动作轻柔地生怕碰坏了他:“还没呢。阿爹带着他在旁边暖房擦洗。”俯身亲了亲他嘴角,“宝贝,辛苦你了。”

季玉竹不再说话,轻轻摩挲了下他温热的大掌,唇角带着笑意闭上眼睛。

不过一会就陷入沉睡。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家卫衍,智勇双全,临危受难,安邦定国功不可没,擢三品卿衔昭勇将军。钦此  永元二十六年十一月五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家夫郎季玉竹,博古通今,雄才大略,温良谦恭,赐匾德才双馨。钦此  永元二十六年十一月五日

姜卫衍拿着圣旨念了一遍,眯眼看向侧坐在床边逗着娃娃的季玉竹:“博古通今我懂,雄才大略是什么鬼?除了三十六计跟军护制度,你是不是又给出了什么主意?骆潜那臭小子我知道,除了他家夫郎,别的哥儿女儿就是个相夫教子的玩意儿。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又做了什么?竟然让他下这样的旨意?”

虽说永元帝尚未让位,但他现在将朝政全权下放给骆潜,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这圣旨虽说盖的是永元帝的章,谁不知道这会儿就是骆潜的意思呢?

季玉竹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姜卫衍冷哼一声:“装!等我查出来有你哭的时候!”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他挨着床榻的某处。

季玉竹随手抓起软枕就扔过去:“你儿子还在这呢,要不要脸!”

姜卫衍顺手接住‘暗器’,凑过去压着他就是一个深吻。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格洒进室内。

轻尘浮动,岁月静好。

第71章:番外

五年后。

季玉竹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回房睡了个美美的午觉。

才刚起来,就听陈易来禀报。

附近村子的里正带着村民来投诉了。

季玉竹眨眨眼。

虽说这几年他是平易近人了点,经常在附近溜达还爱跟农家搭讪,偶尔还收几个附近田村的小孩启蒙什么的……

但是,投诉?他没听错吧?

这可是三品大员的府邸。

这些封建社会的土着村民竟然来投诉?

“投诉谁?投诉啥?”他一脸好奇。

陈易忍笑:“是老爷和少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蒙馆里的少爷们。”

季玉竹眯眼:“他们做了什么?”

“老爷带着少爷们,噗,”陈易咳了咳,“跑去人家地里烧烤,把人地里的南瓜秧子割掉一小半,”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剩下的还一不小心全给烧了,连烧了好几块地,才止住火势。”

瞧着季玉竹脸色不愉,他忙端正脸:“这会那几户村民带着里正过来了,正在前堂呢。”

“衍哥现在哪里?小睿跟其他孩子们呢?还有,你家老爷究竟知不知道这事儿?”

“老爷他们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正带着少爷们洗漱更衣呢。咳咳,估计老爷还不知道这事吧,这些村民刚到。”

季玉竹不再说话,沉着脸往前面大堂走去。

哼!等他处理完这些投诉再去找他们算账!

“姜卫衍!”老远看到那熟悉的高大汉子领着一帮小朋友打水仗,季玉竹大吼!

姜卫衍闻声回头:“咋啦?”

小豆丁们看到季先生过来,急忙停下玩水的动作,齐齐退后两步站好。

季玉竹站定,冷酷无情地扫了所有人一遍:“说说,中午都去干嘛了?”

姜卫衍不解地挠挠头:“带他们去烧烤来着。你不是挺喜欢我带他们去体验生活的吗?”

季玉竹双手交叉抱胸,继续冷酷无情地审问:“在哪里烤?”

“就随便找了块野地啊。”姜卫衍一脸无辜。

“听说还烧了一大块地?”冷笑。

“嘿嘿嘿,那不是不小心嘛。”姜卫衍尴尬,“我刚开始还领着他们清理了一块空地的,谁知道不小心就……”

姜泽睿摸到姜卫衍身后,揪着他阿父的衣摆给他阿父作证:“阿爹,真的,我们都有乖乖地清出一块地儿再起火的,真是不小心撩着的。”

季玉竹咬牙:“还清理!你们清得是人家的南瓜地你知道吗?最后还烧了人家的地你知道吗?人都带着里正来投诉了你知道吗?”

一连串“你知道吗”砸得姜卫衍父子蒙圈。

边上小豆丁们更是茫然。

“不可能啊,田埂都没有。”姜卫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可是特地找的地儿。那明明就是一堆野草野花野藤蔓。”他忿忿道,“定是想来讹钱的。”

姜泽睿也大义凛然:“阿爹,我们是清白的!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季玉竹拍拍儿子脑袋:“待会再跟你算账,你给我等着!”再抬头,又换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就问一句,你见过南瓜秧子吗?”

“额……”

这下姜卫衍卡壳。

他确实不知道南瓜秧子长啥样啊。

难道他真的错把南瓜秧子当成野蔓藤给割了、烧了?

然后他收到了自家夫郎的经典死鱼眼。

“你既然连南瓜秧子跟野草蔓藤都分不出来,还敢带着人去烧烤?你四不四傻?”最后一句,季玉竹直接吼了出来!

他尴尬地挠头:“这个、这个……这个真不赖我,谁叫他们田埂没做好,一点都看不出来。”说完自己也理直气壮起来。

“你自己无知跑去烧了人家田地还有理了?”季玉竹怒吼,左右张望一番,跑到边上折了一细枝丫,就开始往他身上招呼,“让你整日不着调,昨天摘枣子,前天抓鸡,大前天撵狗……今天竟然就开始烧田了?是不是明天要带着我的儿子学生去拦路打劫了?啊?”

“哎哟!哎哟!”姜卫衍抱头鼠窜,嘴里装模作样的哼唧,同时不停地给儿子使眼色,让他快走。

姜泽睿偷偷给他比了个拇指,转头就呼啦啦带着一群小豆丁逃命去了。

季玉竹眼角扫到逃亡大军,更是气死了:“你们还敢跑?给我站住。”

“阿爹!该上课啦!我们先去温书,你跟阿父先聊哈。”姜泽睿扯着嗓门一路喊一路小跑,话音刚落,已经不见人影。

“姜小睿,你给我回来!”季玉竹气急败坏。

见孩子们都跑掉了,姜卫衍也不装了,回身顺势把他手上的细枝丫抽出来扔掉,再拥住他:“好了好了,别生气!大不了赔些银钱给人就是了。你想想,不经这一次,大家还不知道那是南瓜秧子呢,也算是长见识了。”

季玉竹气不过又狠狠拍了他两下:“你还说!还长见识?你白长这么大块头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夫君我这就给你赔不是。”

微俯身一把打横抱起他,姜卫衍脚下一蹬,瞬间就跳上院子边上的矮墙,直接落入正院。

“啊——”季玉竹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呢?”

姜卫衍脚下不停,直奔入房:“嗯哼,给你赔礼道歉啊。”脚后跟一甩,房门啪地一声合拢。

这下子傻子都知道是什么个意思了。

季玉竹伸手掐住他耳朵:“大白天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我还得上课呢!”

“上不上也罢,反正晚点自会有人来接他们返家过两天休沐假期。”姜卫衍一把将他扔上床,欺身压过去,“来来,让为夫好好给你赔个不是。这几天当值不在家,可素死爷了。”

“滚蛋!谁昨晚还不消停来着——唔——”

“一晚上哪够啊……”

语声渐消。

轻吟隐现。

半垂床帐来回晃动。

……

三个月后——

“恭喜郎君。”在姜府蒙馆坐馆好几年的林大夫抚须微笑,“孕相看来有三个月了。”

季玉竹咬牙挤出笑容送走林大夫,回身就直奔东跨院的演武场。

“姜卫衍!你给我出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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