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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总有人想我当佞臣 上——箫仪

文案:

苏俨昭当了十来年权倾朝野的权相,临了才知道自己一手扶持的小皇帝是个“拱手江山讨君欢”的主。

对了,这个“君”特指他本人。

重生回来,他决定好好对小皇帝。

要当个忠臣良相,除奸佞诛叛军开太平,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然后事了拂衣去留得史书一页。

没成想最大的阻碍居然是……

某个怼天怼地就是不愿意掌权的熊孩子!

谢启:如果要当明君就不能有你,咱们还是共沉沦好了。毕竟昏君佞臣配一脸不是?

阅读指南:

1、前期纯良(划掉)成长型恋爱脑帝王攻x美颜盛世丞相受

2、重生微权谋(划掉),主感情戏,轻微一见钟情梗。

3、1v1,HE。

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爽文 年下

主角:苏俨昭,谢启 ┃ 配角:谢烜,萧澈,苏俨敛……

第1章:楔子

承平十三年春,西戎犯边,右相苏俨昭挂帅。凡三月,大捷,擒西戎王室百余人,战捕首虏七万馀级,上嘉其功益封五千户,另加武安郡王爵。

凉月西沉,夜天如水。

大齐皇宫内歌舞升平,推杯换盏间映衬出喧嚣与浮华。

齐朝对外战争少有的大捷,主帅还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列席这场庆功宴的人无论心怀鬼胎还是真心庆贺,此刻脸上都挂了十足欢愉的笑意。

苏俨昭灌了口酒进口,只觉一片辛辣蔓延在喉间,早已尝不出旁的味道来,只能掠夺掉眼底仅存不多的清明。

殿下有绝色舞姬载歌载舞,身边有兄弟亲眷殷勤劝酒,耳边所闻是或明显或隐晦的阿谀奉承,明明被环绕在最中心的地方,苏俨昭却突然觉出几分孤寂来。

像是置身于闹市,身边皆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各自有各自的热闹,自己却只能茫然的被人潮裹挟,不知归处,内心惶惶。

目光无意间触碰到自己手边的米粥,苏俨昭的眼神停滞了片刻。

米粥解酒,这他知道。

这碗粥是半个时辰前天子赐下的,御前的宫娥动作伶俐的放到了他手边,抬首就能碰到的位置。

永安宫出来的人,都跟主子一样省心。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九重台阶上的谢启。

一手辅保的君王已快到而立之年,曾经稚嫩的五官完全长开,跟谢家所有他认识过的人一样,面容冷峻,五官英挺,眉眼间自带三分威仪,叫人望而生畏。

俊是俊了,这美可不是谁都能欣赏得来的。

谢启似有所觉的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座上的天子对着那张无可挑剔的容颜,难以克制的凝视了几秒。

仗着隔的远,一时半会瞧不出来,谢启笑了笑,遥遥举杯,一瞬间威严尽消,带出几分近乎真挚的欢愉来。

那模样,看不出半分担忧座下权臣功高盖主,自己地位不稳的样子来。

凭心而论,这是个很称职的傀儡,除了一口咬死不肯立后纳妃给自己找了些麻烦……还有动不动就让人送药膳赐东西之外,简直挑不出错来。

苏俨昭垂下眼帘,同样遥遥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异变陡生。

笙歌曼舞间,原本舞动着的女子突然疾步上前,从袖间抽出一片白光,尖锐的刺眼。

苏俨昭本来就喝的有些头大,恍惚间只见一片重影和闪现的白光,人倒没怎么看清。

那样的白光实在是再眼熟不过,多日军旅生涯,世间锐器他见的多了,一时竟转不过弯来,在宫宴上取剑有什么用。

舞剑吗?

直到那屡剑光直直朝着御座之上而去,宫娥的惊呼声骤然响起,四周一片纷乱,往昔衣冠楚楚的大臣丢了形象四处奔走,“有刺客,救驾!”的声音在耳边响彻……

苏俨昭的酒突然醒了。

神志清醒的一瞬间,他想的是……为什么被刺杀的是谢启?

那个他从来没放进眼里的傀儡天子,年近而立仍未对朝事发表过只言片语,被当成金丝雀锁在笼子里尊养了半辈子的人。

居然也有人刺杀?

要恨,要杀,不是该对他这个权倾朝野的权臣动手?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那片白光尚未触及御座就消弭不见,另一柄剑从袖中抽出,冷光冽冽,夹杂着风声跟行刺之人的势在必得。

“兄长!”

“苏相!”

“禁卫军怎么还没到?!”

众多的声音纷至沓来,苏俨昭眼里却只瞧得见那越来越近的剑尖,冷冽的杀气自剑上弥漫,心知躲不掉这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轻叹一声,只闭目待死。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幼时挑灯苦读的辛勤劳苦,想到了一朝高中为天子近臣的春风得意,想到了争权夺位的处处算计,想到了这些年来大权在握的事事顺遂,想到了……自己死后的朝堂局面。

小皇帝如果不蠢,应当能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至于苏家的下场,不问可知。

呲!

那是……锐器穿入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滴在手心上,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着,胸口却没有分毫疼痛的感觉。

苏俨昭诧异的睁开眼,就瞧见那一身极为惹眼的朝服,十二旒流珠遮在那人脸上,胸口处插了柄短剑,只瞬息间就已血流如注。

是刚刚还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

握着剑柄的刺客直接愣住了,一双美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或远或近的想起,被寄予希望的禁卫军匆匆赶到,轻易的擒下失了武器的刺客。

宫宴上太医素来备的齐全,拎着药箱的人脚步匆匆的赶来,一见伤情就苦了脸色。

“透胸而过,陛下只怕……不成了。”

谢启挥开太医拿脉的手,扫了一眼正一脸茫然的殿中人,一字一顿的道;“此事……非丞相之过,诸君敢妄议者,以藐视君王论罪。都下去,除了……丞相。”

无论讶异还是暗喜,见苏俨昭闭了眼不说话,满殿的人呼吸间走了个精光,偌大的宫室瞬间空寂下来,只是,谢启的血还在流,血腥味就在苏俨昭的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

“为什么?”

苏俨昭很少问为什么,他喜欢万事尽在掌中的感觉,习惯自己解决一切问题,习惯了回答别人的疑问。

可今天之前,他照样没想过,被人刺杀的时候,冲上来挡剑的会是眼前这个人。

多么不可思议。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了过来,身上中了一剑的人抬头看向他,嘴角却是勾着的,眼底蕴着的似乎是笑意。

“我死之后,丞相自立为帝也好,扶持新帝登基也罢,只是要提防……咳,提防淮安侯与德王,他二人不满你掌权日久,恐有二心。”

不习惯被个年岁相差不大的男子握住手,苏俨昭试着抽回,谢启却不知哪里来的莫大气力,明明人之将死,却还是死死攥住了他。

“不要再日夜忧心朝事,天下事哪有处理完的那一天。丞相要按时用膳,好好喝药,莫要耽误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给你。”

沉默寡言的小皇帝突然唠叨上了,苏俨昭一时默然,眼睁睁看着使劲往他怀里靠的人伸出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块墨色的令牌,硬塞在了他手里。

熟悉的样式,上面大大的玄字清楚的表明了令牌的用途。

苏俨昭瞳孔一缩,心下翻起惊涛骇浪。

玄字令,持令者可号令齐朝暗卫,就是那只传闻中上查百官、下窥百姓,无往不利的精英队伍。

他这些年险些将整个金陵都翻过来都没找着的东西,竟然就在他从来都忽视的人手里。

谢启什么时候得以掌控玄卫的?

既然手握玄卫,为什么本该恨他入骨的谢启一直忍气吞声?

丞相府邸守卫再森严,抵不过玄卫不计较伤亡的刺杀,一刀结果了他,谢启就会成为这大齐真正的主人,这天下的帝王。

可如今,谢启亲手将这块令牌交给了他。

谢启应该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忌惮,也是谢家子弟仅有的依仗。

“为什么?”苏俨昭又问了一遍,那人曾经熠熠生辉的眼睛已经渐渐失了神采,眼神却还黏在他的脸上,眼底的情绪浓厚到他看不懂。

就在苏俨昭已经不指望能得到回答的时候,原本仰面躺在他怀中谢启突然不知道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竟然生生坐了起来,反向环住了他的腰。

耳鬓厮磨,谢启的气息就萦绕在苏俨昭的耳边,失血过多以至毫无血色的唇硬生生的凑了上来,毫无技巧的吻上了他。

他胸口还插着剑,苏俨昭忌惮着不敢推,就只能被动的承受着谢启惨不忍睹的吻技。

谢启的吻,带着点只知道啃噬的野蛮,一往无前的执着,和……生命尽头最后的疯狂。

他那素来精于算计的头脑承载不了如此大的信息量,只能木然的看着抱着自己的谢启宽阔的背,仰了头不自知的回应着。

原来不知不觉间,谢启长这么大了……他一直以为在温室里豢养的小皇帝,早已经有了宽厚的肩膀,有力的肌肉,与他相差无几的身量,还有那不容抗拒的气势。

苏俨昭突然觉得,只要再有些时间,或者自己当年心甘情愿的放手,谢启都能成为一个实至名归的君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受万人敬仰。

如果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成年男子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彻,每一个字都让人心魂直颤。

“因为朕喜欢丞相啊。”

“丞相喜欢把持朝政,喜欢宣政殿最高的那个位子,朕就都给你,丞相欢喜吗?”

哪怕在谢启吻上他的唇的时候心底隐隐有些预料,当这两句话如此清楚的剖白在他面前的时候——苏俨昭还是懵了。

第2章

永安宫:

作为初践祚不久的雍和帝偏爱的宫殿之一,整座永安宫修建得并不十分富丽,只是别致闲适

之余带了几分难得的古拙大气。

帘帐低垂,淡淡的熏香味萦绕在鼻尖,身下的软榻柔软舒适,极易消磨人的心志。

苏俨昭坐在他平日里常坐的太师椅上,无意识的把玩着贴身佩着的手串,在殿中众人或明显或掩饰的目光注视下始终保持着令人窒息的缄默。

时值深夜,所有人都是被人从温柔乡中匆匆唤醒,鞍马劳顿的赶到宫中,还没歇口气,晴天霹雳就打了下来。

哭过闹过盘问过,眼瞧着夜色越来越深,几个人终究是慢慢收了泪,坐下来商议。

良久,终究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坐在右侧第二位的定国公苏俨敛不着痕迹的扫了与自己不过一臂之隔的兄长一眼,见苏俨昭并无半点开口的意愿,只得清了清嗓子,道:“大行皇帝驾崩的突然,御医诊断说是暴病而亡,事先并无预兆,遍寻宫室也未寻到立储的旨意。诸位议一议,哪位宗室子弟继承大统为妥。”

雍和帝谢旻登基不过一年有余,踩着尸山血海才上的位,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料得到会有无妄之灾,膝下只得一位公主,还正是嗷嗷待哺的年纪。

有人打开话匣子,下面的人就放松的多,御史大夫陈晨率先出言赞同;“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要确立新帝,再由新帝住持祭奠,正式发丧。”

礼部尚书林协环顾四周,不禁皱眉:“此事,是否要请宗室决断?德王他……?”

雍和帝谢旻登基之时,其母荣宪皇后已然仙逝,睿宗后宫中所有妃嫔尽数殉葬,而谢旻登基日短年纪又轻,尚未正式册立中宫皇后,如今一朝崩逝,竟然连个能决断大事的妃嫔都寻不出来。

而依齐朝祖制,除太子外所有皇子一旦加冠必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其子孙后辈亦是如此,故除却身上有睿宗特许的德王谢沛,金陵中再无一位成年的宗室。

一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苏俨昭终于抬起了头,他刚哭得狠了,双眼还是通红的,看向林协的眼神却冷,声音像带了冰渣:“德王辜负陛下信任,擅动权柄搜查怀恩寺,已被陛下下旨幽禁,林尚书不会是忘了吧?”

苏俨昭平日里与雍和帝感情甚笃,称一句贵倾朝野并不为过,满朝文武里唯独林协不惧他,听他冷言冷语非但未曾惧怕,反倒又露出了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打定主意只要苏俨昭不给个满意的答案就不算完。

“可京中并无别的成年宗室,即位人选如何决断?不会是苏相大人乾坤独断吧?”

“林协!”苏俨敛暴喝出声,手指已然下意识的按到平日里佩剑的腰侧,摸到一手空后才勉强冷静了下来,却还是暗暗咬牙,凉嗖嗖的看着林协。

苏俨昭见状心头微暖,充斥于心中的郁结之气顿时消了不少,伸手按住苏俨敛躁动不安的手,轻拍了拍算作安抚,却没再看林协,只是轻描淡写的道;“适才定国公跟陈大人都说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登基之事自然是办得越快越好。先帝无子,论起血脉最近的便是睿宗皇帝所出皇子,自然当从中选立。”

苏俨敛被兄长安抚下来,不再动怒,却偏过头不再说话。

陈晨生怕林协那个不开眼的又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来,急忙接过话头;“睿宗皇帝所出的九位皇子,除了大行皇帝之外,有两位早夭,有两位除籍,剩下的成王、瑞王远在封地鞭长莫及,留在金陵的只有还未加封的皇七子谢启和皇九子谢繗。”

“皇九子是端庆贵妃所出,昔年也是睿宗皇帝议过储的,承继大统再合宜不过。”

陈晨瞧不出来苏俨昭如何想,只得先仅着自个的心思挑了个合适的来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出言附和:“御史大夫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七皇子虽年长些,到底生母出身微贱,且长居于怀恩寺,未正式进学,恐怕难以担当大任。”

林协盯住苏俨昭。

苏俨昭依旧不看他。

那张俊美的脸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分毫野心的痕迹。

林协撤回眼神再次看向周围,见竟无人提出异议,嘴艰难的张了张,还是梗着脖子道;“九皇子如今不过六岁小儿,端庆贵妃又已随睿宗皇帝殉葬,若由他承继大统,可是苏相总理朝政?”

苏俨昭抬眸,对上了林协那张与记忆中相差无挤的脸,有些出戏。

他与雍和帝谢旻相识于总角,他助谢旻夺嫡掌权,谢旻予他功名富贵,虽是利益交换,到底情分还是有的。

谢旻暴毙,他伤心之余接过所有的重担,有总揽朝纲的欲望,却没有颠覆天下的野心。

皇七子谢启已经年满十六,皇九子谢繗却才六岁,立谁,并不十分难选。

上辈子他是铁了心想扶立谢繗的。

皇九子养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年纪又轻,几乎是一张仍人涂抹的白纸。

与之相反的则是谢启,受睿宗厌弃常年居于宫外,可塑性不强不说,市井闲言听多了,只怕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可惜彼时德王尚在,粗着宗室元老的架子,就是想跟他对着干,再加上一个缺心眼的林协上赶着给人当枪使,只差没撞死在永安宫的石柱上……

两拨人吵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立了谢启,这件事在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被苏俨昭视作生平之耻。

不过最后盘算一二,立谢启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亏。

这一次……

苏俨昭回望着满脸倔强的林协,不偏不倚的正对上他的目光。

“就算是皇七子承继大统,也未到加冠之年,朝中大事不由本相总理,难道由你林尚书总理?”

“可……”

林协好不容易准备好的一腔反驳之辞被打断,只听苏俨昭续道:“不过林尚书适才有一句话说的不错,皇九子年幼且生母已随睿宗皇帝殉葬,国赖长君,确非合适人选。”

“皇七子生母已逝,睿宗后宫中多的不是身份尊贵的后妃,名册誊录一二罢了,不必担心殿下因此受人诟病。”

苏俨昭无视着林协近乎呆滞的震惊表情,看向剩下几人:“几位如何说?”

几个人本就唯苏俨昭马首是瞻,除却苏俨敛放不下方才之事讽刺了林协几句,均无异议。

人选定下来了,后续就多了不少事情要办,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不消人叮嘱,各自抱了卷宗出门,办要办的事情去了。

独林协一人拧着眉头站起身来,看着一脸头痛正揉着额角的苏俨昭,神色复杂。

苏俨昭注意到他,放下揉着额头的手,疑惑道;“林尚书还有事?”

却见那人十足纠结的盯了他半响,终究大踏步走过来,长长一揖,口中道:“今日之事,是林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苏相莫怪。”

言罢,竟然略羞赧的低下了头,也不等苏俨昭反应过来,又是风风火火的大踏步出了殿门。

苏俨昭愣住了,片刻后方才笑起来。

君子吗?

怀恩寺。

天还未完全放亮,晨课的钟声却已响彻整座寺院,不少僧侣睡眼惺忪的起身,脚步匆匆的来往于伙房跟禅房之间。

云亦身着一身跟四周众人迥异的浅灰色长袍,手上提着食盒,从一座完全独立的小院里走出。

小院地处偏僻少见人影,他疾步走过一条细长的小道,再拐过两个拐角,熟悉的场景才出现在眼前。

正是用早饭的时候,偌大的庭院中人来人往,显出佛门清净之地少有的烟火气象。

与相熟的僧人打过招呼,从负责分发饭食的伙夫手中接过填满了的食盒,云亦转了身就要走。

“你就是自幼跟在七殿下身边,叫云亦的是不是?”

成年男子的声音格外清朗,带着点常年尊养的闲适,听来如春风入耳,清淡动听。

跟在自家主子身边从小长大到,云亦甚少听到人如此认真的称呼“七殿下”这个称谓,近乎僵直的转过身。

出声之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正紫色的外袍,宽袖广身,上绣的锦纹十足

繁复,内里是白色的内衬,腰环玉带,身长玉立,举手投足间带出来的风姿气度无可置喙。再近了些细瞧,眼前人的眉眼生的十足精致,鼻梁挺立,唇色极淡,完完全全一种笔墨难就的俊美出挑,又带了几分纯粹的出尘之姿。

只抬首打量了这一眼,云亦心头大惊,一面忙低下头应是,一面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只觉手脚发凉,一股莫名的凉气萦绕了全身。

眼前的人他从未见过,但不代表他不认识那身衣服。

当朝大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又问他家殿下做什么?

心头不由得想起雍和帝谢旻残杀兄弟的传言,赐鸩这事也不是陛下第一次干……

打住!

不能吧主子什么也没干啊,存在感几近于无了。

那这位到底是来干嘛的?

苏俨昭全然不知眼前的小童已然被自己的脑补内容吓得懵了,本着与未来帝王身边人好好相处的原则,温和笑道;“我奉上令有要事与七殿下商议,烦请带路。”

他笑的温和,身后又只跟了个两手空空的侍从,全然不像带着旨意来找茬的模样,云亦就稍稍放松了些,只是两腿依旧颤颤,只低低应了声诺,就迫不及待的转过身,避开了苏俨昭的注视。

此处离谢启的小院算不得远,片刻也就到了,云亦想了一路也没想着提前通知自家主子的办法,干脆放弃了,只将推门的动作奋力做的粗暴些,权且泄愤。

“今儿怎么晚了些?”

谢启正纳闷着云亦久久不归,听见推门声就信步走了出来,正巧瞧见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人。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映着门外太阳的光线,像是眼底有了星星。

谢启一瞬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好像……

他们见过。

“殿下,殿下!”片刻前还担心谢启安危的云亦此刻觉得自家主子分外丢脸。

是是是,眼前这位生的是十足好看不假,连他都想有机会多偷看上几眼,可你也不能直接看得呆了啊?

谢启好容易在自家小童的帮助下找回神智,脸上瞬间浮上几缕不自然的红,低低咳了几声,再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出声询问;“不知阁下是……”

苏俨昭偏过头,看了看此刻身量比自己稍矮的谢启,好像又回到了前一世。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同样的表现。

回忆自脑海中流淌过一遍,苏俨昭眼帘微垂,终究是勾了勾嘴角:“臣右相苏俨昭,来请殿下回宫……”

“承继大统。”

第3章

从谢旻撒手人寰那天起,苏俨昭就陷入了一种极为忙碌的状态。忙着安抚大臣议定储君,忙着亲自接回谢启,忙着主持一次又一次的小朝会,反复磋磨葬礼与登基大典的细节。

理所当然的,一日里能有大半时光瞧见某个他亲手扶立的小皇帝。

苏俨昭心中存了些旁的念头,无意与谢启真正亲近起来,在必要的接触之外竭力避嫌。

只是他身为当朝右相,每日里瞧见谢启的机会不要太多,好不容易有了空档,却不早不晚的被永安宫的人给拦住了。

负责禀告的是个进宫没多久的宫娥,容貌娇俏身段玲珑,说话有些娇怯怯的:“参见苏相、定国公。陛下说有事与苏相相商,烦请苏相移步永安宫。”

苏俨昭还没来得及应声,与他一路并肩同行的苏俨敛先挑眉笑了:“咱们这位新陛下倒是有意思的紧,昨儿商议大行皇帝入葬之事,林协不过照例与兄长争执两句,他倒好似怕兄长下不来台,忙着出言开脱,议事完了又留兄长用茶。今日这又是怎么了,他能有什么事?”

苏俨敛至今仍觉得皇九子谢繗较谢启更合适些,横竖瞧谢启不顺眼,遇见什么事都能唠叨一二。

宫娥本就埋得低低的身子闻言似乎更低了,大气不敢出一口。

苏俨昭瞪了旁边的弟弟一眼,终究没说些什么,转头对那宫娥道;“知道了。去回了陛下,本相片刻就到。”

看着宫娥忙不迭走远的身影,苏俨敛撇了撇嘴;“这胆子小的,要不是亲自看兄长安排的人,这模样我还真看不下去。”

苏俨昭的记忆里,谢启是个不轻易玩笑的主儿。

所以当谢启派人来跟他说有事相商的时候,虽然没想出来谢启到底能有什么事儿,苏俨昭还是甩开人越大越烦人的自家弟弟,疾步去了永安宫。

“陛下所说有事与臣相商,就是云亦的去处?”

看着眼前两个年岁差不离的少年满脸纠结的模样,苏俨昭只差没怀疑人生。

什么时候谢启连这种事情也要特地找他了?

谢启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原本循旧例,除了君王跟未成年的皇子皇孙之外,不能有别的男子长居宫中,可云亦自幼跟朕跟的久了,他又不愿做内侍……”

站在一旁的云亦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只差没含泪看着苏俨昭了。

……

大致明白了两人纠结的点,苏俨昭揉了揉额角,道;“陛下还未加冠,循例还当出阁读书,正巧两位侍读人选还未定下,可由云亦充任,再从公卿之家挑一个,也就够了。既是侍读,再跟在陛下身边服侍,也算名正言顺。”

谢启闻言大喜过望,他原本觉得宫规森严,心中虽然不舍但也只想替云亦寻个好去处,不料眼前的人如此好说话,当下脱口而出:“如此甚好!”

那张底子极好眉眼间却颇为冷峻的脸上露出极为欢畅的笑意,倒是让苏俨昭因忙碌而郁结的五官舒展了些。

突然又觉着……

不过是个还未长大的少年,不必这么早避讳吧。

雍和元年九月,雍和帝谢旻病逝于永安宫,入殡观德殿,凡二十七日,葬于丰陵。

雍和帝驾崩的突然,其登基初才开始筹建的丰陵尚且只得了个雏形,只得临时下诏征募工匠、徭役数万人,昼夜不歇的赶工,正式入葬的日子则定在了入殡二十七日后。

为早定名分,即位仪式选在了入殡当日,登基大典则延至一月后的吉日。

谢启是顶着相当明显的黑眼圈来颁布即位诏书的,繁重的冠冕勉强帮他遮掩了一二,但还是有不少人暗搓搓的瞧了个清楚。

了解的,知道他是昨日刚回宫就被拉着商议了即位仪式跟登基大典的时间,又连夜恶补了自幼不甚精熟的皇家大典的流程和礼仪;不了解的,只道新帝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头,昨夜在永安宫中兴奋了整整一夜。

身着繁复朝服的礼部官员捧过早已写好的诏书,安放于宣政殿东侧的黄案上,昨夜才被安排来伺候新帝并改名云舒的内侍上前两步,恭敬的奉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传国玉玺。

诏书早已写就,只要新帝亲自盖印,走一遍大典流程,就可交由礼部誊写数份,分送各地,颁告天下。

谢启拿着玉玺的手有些抖。

说来好笑,当了十六年的皇子,有一个当过帝王的父亲跟一个当过帝王的兄长,这却是他第一次瞧见这方代表着天下至高权势的玉玺。

质地通透一眼望去就知并非凡品,些许年轮的痕迹无损于它的森严气度,最为关键的,它很沉。

谢启用了不小的气力才让自己盖下印玺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显得云淡风轻,心下却不由自主的亢奋起来。

只有印玺跟诏书接触的刹那,他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怀恩寺出现的苏俨昭是真的,入主永安宫是真的,此刻的即位仪式是真的。

他再也不是那个小小禁卫都可以随意无视的空头皇子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的在人群中找人想要分享自己的喜悦,看了片刻后才意识到,文武百官包括昨天接他入宫的某个人都在殿外,而非殿内。

林协手捧云盘,接过谢启亲手交付的诏书,他没抬头看就在自己身侧一步之外的少年天子,将云盘捧出宣政殿,交由早早站立于宣诏台上的奉诏官。

奉诏官登台面西而立,展开诏书,雄浑有力的声音瞬间传至四周。

“门下。惟天辅德。所以司牧黔黎。惟后守邦。所以奉承绪业……”

“陛下,陛下!”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的云舒心惊胆战的跟在谢启后面,一路不住的低声唤着,分毫没能影响到谢启一路往前走的行为。

即位仪式流程繁复难记,但就帝王来说,截止到将诏书亲手交付于礼部尚书,重头戏就基本算过了。云舒满心以为可以陪着这位新帝回永安宫歇着,不想这位似乎对亲眼瞧见宣读诏书有很大的执念,怎么都拉不住。

“稽三代传归之典。寔百王善继之规……”

谢启一路走到宣诏台下面,扫了一眼正在跪听诏书的百官,目光刹那间就定在了鹤立鸡群的苏俨昭身上。

奉诏官恪尽职守的念着诏书,所有人恭恭敬敬的听,独苏俨昭神色淡漠的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为何苏相独独站着?”所见的画风略清奇,谢启张了张嘴,终究没忍住,问身边的云舒。

“陛下不知道吗,大行皇帝初践祚时,便特许苏相面君不跪上殿佩剑,面君既不跪,聆诏也不必跪。”许是谢启还无甚积威,云舒自个也是少年心性,说话便不那么规矩。

内侍带着点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谢启听了便是一怔,脸上原本带着的笑意就淡了。

他怎么能不知呢。

老定国公次子苏俨昭,年少时即有赫赫声名,十七岁摘得榜眼,从侍睿宗左右,深得信重。坊间传言当时还只是三皇子的谢旻之所以能一路坦途问鼎帝位,倒有大半是仰仗他的功劳。

彼时苏俨昭能平步青云少年得志,不得不说是因为出身显贵,可雍和帝登基之后,定国公府所得的赫赫恩泽,仿佛都成了他的封荫。

那是个连山野稚子都有所听闻的人。

谢启心头心绪激荡,一会想起苏俨昭接他入宫时的温和儒雅,一会想起市井传言中这位的滔天权势,偶然那张俊美至极的脸还在脑海里晃来晃去,直搅的人心神不宁。

他这一身玄黑色的衮服原本就极为惹眼,只是百官中绝大部分人都跪伏于地不曾抬头,才未曾注意到他。

不过片刻,站在队伍第一位的苏俨昭似有所觉的抬起头,正好瞧见谢启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

那模样,带着点不自知的执着。

苏俨昭皱了皱眉,目光微垂,落在了谢启脚边的一块地砖上,却仿佛透过地砖看到了些别的。

上一世谢启单薄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那个人曾经握了他的手,吻过他。

他这一辈子顺意,该有的都有,却从不曾得知情爱的滋味。

对谢启这种不可究其来处的感情,他理解不来,回应不能。

也来不及回应。

于是只能在既定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享过了世间至高至孤的权势,也背过千夫所指的骂名。

悠悠三十载,不过一梦浮生。

“……更赖宗工良佐。中外具僚。咸竭乃诚。以辅不逮。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亲笔写完的诏书终于念完,也成功唤回了苏俨昭飞得远了的神志。

他闭了眼,不再看向依旧盯着他的谢启。

上苍垂怜,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就选一条不一样的路来走。

帮助眼前这个人开承平盛世,享万世美名。

第4章

时值隆冬,鹅毛大的雪一片片的降下,给整个金陵覆上一层雪白的装潢。

宫道上天寒地冻,仍有品阶低下的内侍身着算不得保暖的衣袍,手持扫帚奋力的扫雪。天禄阁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地龙早半月就燃了起来,偌大的宫室里连半缕烟火气都没有,反倒溢满了淡淡的书香气和墨汁的味道。

谢启百无聊赖的看着不远处拿着一本书卷摇头晃脑念得津津有味的讲官,有点迷。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冬天,没有内府的克扣,亦不用忍受除了云亦皆是木讷僧侣的孤寂,衣食供奉、阿谀奉承都不缺。

他该知足。

看着眼前的讲官身上赤色的朝服,谢启默默的想。

帝王十六岁还没正式出阁读书的事实,曾一度让金陵中够分量的高官挠头不已。

在给谢启恶补上基本的文化素养这一事情的认知上,难得满朝文武意见保持一致,出动了最豪华的阵容。

右相苏俨昭加太师衔,中书侍郎顾冉之领太傅,另挑了四名饱学之士任讲官一职,至于谢启所学的经史杂谈、字画书籍更是经过了繁复的挑选,确保足够的合适。

最初得知苏俨昭新任太师的时候,谢启是有点抗拒的。

他说不清自己对苏俨昭是什么感觉,只能肯定不是纯粹的厌恶跟喜爱。

一想起这位长相俊美但在市井传言中十分好玩弄权术手段凌厉的右相要给他传道授业,他心里就情不自禁的别扭起来。

但是谢启很快就发现……其实他对苏俨昭是什么感觉不重要。

因为无论是右相苏俨昭还是中书侍郎顾冉之,平日里政务都十分繁忙。

顾冉之还好,十日里总能瞧见个两三次,上起课来也是尽心竭力,谢启对他观感不错,与之相处倒也融洽。

苏俨昭就差劲的很了,谢启正式登基快两个月了,总共来了天禄阁三次,每次两个时辰,其中一次课上到一半还被两封加急奏折叫走了再没回来。要不是每次瞧他准备十分充分的模样,谢启都要怀疑他是真心实意的嫌弃自己。

这个太师一点都不称职!

讲官那平淡无味的读书声还在继续,谢启出神的看着窗边摆着的一盆梅花。

宫中花匠精心侍弄的成品,另有手脚伶俐的宫娥隔上三五日便修剪一二,生得娇而不艳,映衬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显得格外的赏心悦目。

然而某人并没有那份闲情逸致。

一朵、两朵、三朵……

苏俨昭今天来、不来、来、不来……

谢启还没数完呢,就被一阵扑鼻的寒气给吸引去了注意力,转头一看,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大步的走了进来,身上披了件狐裘披风,裹挟了不少冷风。

少年行事带着点少年人惯有的风风火火,进门快走几步先朝谢启跪了,朗声道;“臣任桓参见陛下,晨课来迟,陛下恕罪,”稍顿片刻,又转向讲官;“讲师恕罪。”

任桓是襄阳侯任琦与和盛大长公主的幼子,襄阳侯之爵封邑万户世袭罔替,和盛大长公主更是睿宗皇帝亲妹,论下来还是谢启的表兄,实打实的出身显贵。

侍读跟君王的关系非同一般,苏俨昭的本意是选个出身清贵能当心腹的,也算提早给谢启预备下了左右手,日后他抽身离去也有知根知底的帮衬一二。

但已经硬塞了个云亦进去,旁人可不相信谢启会为了一个侍从这样大费周章,已一概算在了他头上,本着吃相不能太难看的原则,苏俨昭就没插手剩下一个侍读名额的挑选。

没想到选来选去,挑到了任桓头上,虽然一贯与襄阳侯不对付,苏俨昭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谢启暂时还弄不清楚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也不怎么喜欢任桓,原因却很单纯。

任桓是襄阳侯的幼子,上有天资不凡的长兄撑着门第,身上又背着母亲的爵位,自小娇养惯了,骨子里就带了股难以言喻的矜贵,年纪又轻,还做不到事事掩藏于心。

他对着谢启自然谦恭有礼,对着云亦和伺候的宫人就有些显露本性。原本这也没什么大碍,偏偏谢启自小在怀恩寺长大,受够了捧高踩低的苦楚,嘴上不说,心下已自疏远了两分。

不过就算冲着任桓背后的襄阳侯府,谢启再怎么也不会给他难堪,是以两个人平日里看起来倒是十足亲近。

看着任桓低眉顺目跪着的模样,谢启扫了一眼面露不忿的讲官,心下暗笑,面上仍是不动神色,温和道;“免了,”扬手招了侍候的宫娥过来,吩咐了一句;“给任小侯爷更衣,再添碗姜汤来,莫要染了寒气。”

“谢陛下。”任桓又叩了个头才站起身来,任上前的宫娥服侍着。他匆匆忙忙赶来天禄阁,一进门就往主殿奔,身上厚重的狐裘都没来得及脱,殿中暖和,这片刻功夫眉心就已见汗。

更衣、端姜汤、摆书案,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动静不小。

谢启瞅着讲官越来越黑的脸色,没说话,单单神色淡淡的瞧着。那讲官却没忍住,一捻下颔上的美须,将书卷一放,朝谢启一躬身,道;“禀陛下,今日晨课的内容已大致讲完,您与两位公子再温习一二便无大碍。臣告退。”

讲官人一走,原本充斥着浓厚的学习氛围的天禄阁瞬间添了些少年人的朝气。一天的课提前结束,云亦高兴极了,将手中捧着的书卷一扔,站起身来先吃了两块早就备在一旁的点心,含含糊糊的问:“桓哥哥怎么来晚了这么久,适才讲师的脸色不太好,他要是出去一说……”

挑个谢启当讲官的都是当世名儒,官位未必多高,名声却显赫,真要铁了心出去宣扬任桓品性不佳,襄阳侯府护得住护不住两说,任桓的声名势必受到影响。

任桓含笑接了姜汤,勺了一口送入嘴中,淡淡的甜姜味瞬时蔓延开来。

“德王妃与我娘亲原是手帕交,多年来感情甚笃。德王幽禁已有数月,德王妃便来寻我娘亲哭诉,我正巧去请安,一时就被拖住了,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谢启正拿了字帖在临字,他多年长居怀恩寺,古籍书本看了不少,一手字却碍于无名家指点乏善可陈,只能勉强算得工整。

听任桓说到德王妃一事,手下一颤,刚写好的字刹那间毁了个干净。

小小算计成功得来的喜悦片刻间消失不见,谢启挑了挑眉毛,示意内侍将字帖收起来,同样起身去了块点心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着吞了下去,才顺着任桓的话问道;“德王妃?”

即便未曾亲政手中没有实权,朝中大事也有所耳闻,谢启对德王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论辈分,德王是文宗皇帝幼子,睿宗皇帝之弟,他的叔辈。

论年纪,实际上德王大不了了他几岁。

只是德王身为文宗的老来子,自幼荣宠加身,与昔日的谢启可谓天差地别,两人也只见过寥寥几面,相互有个模糊的印象。

到得他兄长登基时,对这位小叔也算十分敬重,加上德王手中本就有颇多权柄,隐隐有朝野第一人的迹象。

彼时苏俨昭新任右相风头正盛,两人毫不意外的打上了擂台。

至于结果嘛……谢启回想了一下怀恩寺中的种种,德王倒台说没有苏俨昭的手笔,打死他都不信。

任桓一直细细观察着谢启的脸色,没察觉出什么不悦来,又勺了一口姜汤送入口中,笑着道;“可不是吗?论起来德王也是……先帝虽下旨令他闭门思过,到底没限时日,想必是想着过些日子就撤了的。如今,倒像是一辈子都……”

“苏相遵从先帝旨意不曾擅改是没错,只是太过公正了些,难免让人多想。德王妃不就是如此。”

话是笑着说的,手中还端着盛了姜汤的碗,谢启却从任桓话中品出几分意味深长来,他也笑了笑,顺手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眼巴巴看着盘子却有些羞赧的云亦嘴里,久久没说话。

“咳咳……咳咳……”三人在天禄阁硬捱到午膳时分,任桓首先告退,直到他身影走的远了,云亦才猛的咳出声来。

“陛下……您干嘛老给我喂糕点,喂的有点急……”半大的少年不住的咳嗽着,嘴里含含糊糊的,看得谢启心疼之余有点好笑,忙给云亦拍了拍背,一面叫人上了茶水来。

云亦好半天才真正缓过来,看了谢启一眼,撑着下巴道;“陛下跟任小侯爷打什么哑谜呢,就算我听不出来,也不能老拿糕点塞不是。”

谢启扫了一眼云亦那副能够一眼望到底的纯洁模样,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半响才开了口,说的话却与适才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苏相快大半个月没来天禄阁了吧,过几日你去政事堂问问苏相最近的安排。”

云亦一怔。

“苏相不是告假了吗?”

第5章

“公子,您慢些!”

云亦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脚步匆匆的跟着走在前面的谢启。

他跟谢启同岁,身量在同年人中已算不得矮,比谢启却足足矮了大半个头,前面那位长腿一迈走得轻松,却苦了他。

谢启长到十六岁头一次出门,瞧什么都新鲜,瞅东瞅西瞧见什么都凑上去看一眼,佩上一身质地上佳的锦袍和腰间悬着的玉佩,活脱脱一个被拘的狠了的世家子形象。

云亦快跑了几步,终于追到了自家主子旁边,气喘吁吁的道;“公子,咱们出门的时候可就午时了,宫门下钥前一定得回去,不然不知道出什么动静呢。”

他现在十分后悔将苏相告假的消息告诉了谢启,一想到自家主子听到消息后短暂的惊愕然后突然兴奋,立刻换了衣袍想要偷偷出宫的举动,云亦悔的连肠子都清了。

不管怎样谢启最多被瞪几眼规劝几句,真出了事他几条命都不够抵。

云亦垂头丧气的样子让谢启心头好笑,百忙之中还是出言安抚了两句;“无妨。咱们是去苏相府邸,又不是去别处,就算天色晚了苏相也会解决的。”

诶陛下你这莫名的信心哪来的?

“公子。”又走过两条街,云亦终究是没憋住,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谢启还没看够街景,随口应了一声。

“您知道苏相府邸在哪吗?”眼瞧着谢启一出宫门如鱼得水的样子,若不是云亦打小跟在谢启身边,差点没以为他家主子提前来踩过点了。

“不知道,走着走着总能遇见吧。”再次拿起小摊上某件小玩意的谢启。

……

云亦硬拉着某自带路痴属性又莫名自信的陛下去问了路,才知道苏相府邸在定北门旁的长安街上,比邻定国公府,方位与他们适才一路行来的方向南辕北辙。

谢启没料到自个的方向感如此的诡异,脸上一红没再说话。等到云亦一路问着路走到长安街上的时候,天色已然晚了,沿路闻着饭菜的香气走来,谢启悄悄摸摸的摸了好几回肚子,强撑着不想在云亦面前说出来。

苏俨昭的相府是雍和帝昔年亲赐,由前朝襄王府改建,他生来就不是简朴的性子,这两年来更着意添了许多,整座府邸看上去典雅大气,与宫中的威严森冷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感觉。

高悬的牌匾下站了八名守卫,丞相府三个烫金的大字让谢启愣了一会,半响才俯身在云亦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云亦扫了自家主子一眼,心下颇为无奈,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袍,落落大方的上了石阶,朝领头的人拱手一礼。

“烦请通报一声,苏相的学生听闻老师染疾,特来拜访,”踌躇片刻,云亦偷偷瞄了一眼站得远远的谢启,确定对方听不到之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可跟苏相说一声,我家公子在府中行七。”

守卫老早就看见了两个人在自家府邸门口鬼鬼祟祟,但他见过这样的人多了,加上其中那一位穿着十分显眼的公子看上去器宇不凡,他也就不动神色等人上前。

恩……他家丞相什么时候有学生了,丞相明明才二十出头哪来这么大的学生!

不过特地说了一个行七,脑袋里转了两转也没想出来金陵有哪个贵公子行七的,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看了一眼云亦,扔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大门。

守卫的脚步一到苏俨昭所居的令泽居就慢了下来,最后甚至到了十足克制的地步,他跟门前守着的人通禀了一声,才轻手轻脚的进去了。

苏俨昭是真病了。

身子本来就弱,连番忙碌下染了点风寒,又不爱喝常驻相府的名医所开的药,一点小病久久不愈,索性告了假在府中修养。

苏俨昭此时此刻正捧着不大的药碗,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屋中分明温暖如春,他却还是畏寒的披了件外袍,不时轻咳两声。

不远处的小台阶下,萧澈将不时拨弄琴弦的手指收回来,有些焦心的看向苏俨昭,视线在触及那张令人惊艳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好半响才收回来。

“丞相……”

鼓了好大勇气想说出来的话被走进房间的人打断,萧澈反而舒了口气,好奇的看向守卫。

苏俨昭亦抬首,顺势将药碗放下,看向来人。

守卫少有的见到自家丞相,心下颇为紧张,还是咽了口唾沫,争取将事情完整清楚的概述出来;“禀丞相,府外有一位公子带了随从求见,自言是您的学生,在府中行七的。”

萧澈闻言诧异的很,终于将注意力从苏俨昭手边那碗药汁上转开,兴致勃勃的道;“丞相几时有了学生?此等大事应当传遍金陵才是,我怎么从未听闻?”

苏俨昭初听也是讶异,听到行七才了然的笑了笑,虽则疑惑谢启怎么突然有了兴致,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那依旧候着的守卫道;“请进来吧,不必到正堂了,直接领到这儿来。”

“诺。”守卫低头应了声就退出了房门,全然没瞧见萧澈陡然睁大的双眼。

令泽居是苏俨昭的书房,因着某人实用至上的性子,后面一条道直通卧房,称一句相府重地并不为过。苏俨昭历来接见他人都是在正堂或是布置的更精巧些的会客所在,鲜少是直接在书房会见。

难不成真的是收了学生?

心下暗暗好奇的萧澈更不肯走了,垂了眸专心弹起琴来,装作没瞧见苏俨昭掠过来的目光。

谢启行到令泽居门口,还没来得及赞叹四周布置的精妙巧思,就听见了一阵婉转连绵的琴声,他虽不通音律,也觉得悠扬悦耳,一时不由得驻足。

“公子,这是苏相在弹琴吗?倒是好听。”

云亦一脸痴汉的抬起头,眼底添了分崇拜。

谢启不假思索便即摇头:“不像。”

心下涌上怪异的感觉,谢启脚下加快三两步就进了内堂,早有人知会过门前守着的人,他便上前轻叩了门。

一声清朗的“进”由远及近的传入耳中,谢启拦住云亦要上前的意思,亲自推开了眼前的那扇门。

很符合苏俨昭整个人气质的书房布置,偏冷色调毫无疑问的占了上风,配上房中不时脸色有些发白仍不减殊色的苏俨昭,堪称全然契合。

只除了……坐在一旁已然停了奏琴明目张胆打量着自己的那个人。

那算得上是个美人。

不同于苏俨昭身上那股传统士大夫的俊雅,萧澈的美,带着点刻骨的媚,直白的勾人,如罂粟般的美艳,教人明知是剧毒仍不由自主的想去触碰。

谢启只瞧了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心下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隐约觉得眼前人眉眼间有些熟悉的痕迹,却心烦的不愿再去细想。

有外人在房间里,谢启想起自己通报时的说法,倒也顺势而为,笑着就朝苏俨昭行了礼;“老师。”

苏俨昭挑眉,脸上也没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伸手朝离自己近些的一张椅子上指了指,示意谢启坐下。

谢启颔首走上去坐了,眼神在苏俨昭身周转了一圈,照样将注意力放在了那碗一口未动的药汁上。

“在家中听闻老师染疾告假,学生担忧不已,特来看望老师。老师修养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吗?”

谢启算是天生的演技派了,说辞谈吐半分破绽没露,神色间的担忧全然是对老师身体的忧虑,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真挚的气息。

苏俨昭没接话,反而在放在一旁的一叠蜜饯中拣了一颗塞进嘴里,权且算作掩饰自己不要笑场。

萧澈却勾了勾嘴角,顺着话头接;“丞相一向就是如此,又不喜遵医嘱,以致缠绵病榻难以痊愈。都说弟子如半子,这位……七公子还当好生规劝丞相,让他尽快用药才是。”

简单的两句话偏偏被他说出了十分的柔媚,尾调悠长。

谢启却只觉一阵恶寒,看一眼身后埋着头偷笑的云亦,急中生智;“学生还从家中带了些糕点来,老师若是怕苦,可用完了药吃几块。”

云亦早在谢启提到糕点的时候就麻溜的寻地方解开一直拿在手上的包袱,里面的糕点是他琢磨着去苏相府不能空手,寻常物事苏俨昭也不缺,就提醒谢启好歹带点心意。

糕点是宫中之物,论起来也算御赐,比随便在街上买点水果好多了。

可他打开包袱就有点懵,宫中所制的糕点自然精巧,带出来时品相也佳,可是装在包袱里颠簸了半日,早就面目全非,瞧不出初时的模样来。

萧澈离的远,看不清包袱内的惨状,却能从云亦那堪称惨烈的表情里窥的一二,他幸灾乐祸的笑了笑,刚想说话,却见苏俨昭伸出手来接过包袱放到了自己案前。

“可以只吃,不喝药吗?”

修长的白皙的手指捻起一块,苏俨昭似笑非笑的看向谢启。

谢启被苏俨昭这一眼看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全然搅了起来,嘴里吐出的却是早就想好的话;“不行!”

意志坚定,语气果决。

从没见过这样没眼色的,苏相喝药要是这么容易,从前定国公府岂会日日愁云惨淡?

萧澈环着手臂等着看笑话,却见苏俨昭无奈的皱了皱眉,仰脖子将早已放凉的药汁尽数灌入嘴中,毫不嫌弃的将不成样子的糕点吃了一块下肚。

那一眼的后续效果一直持续到了谢启被安排在丞相府客房睡下,临洗了脸快躺下,谢启才忽然清醒过来,问云亦;“咱们是不是还有德王的事情没问?”

云亦:……

第6章

谢启挑的出宫时间并不太好。

依齐朝制,帝王无论是否亲政掌权,除非有特殊情况,三日一次的朝会都必须亲自到场。

而他去丞相府的第二日就是要早起上朝的日子,连番奔波不说,觉是别想睡好了。

天还没亮就被丞相府的管家叫起身来塞进马车的体验实在欠佳,谢启的脸色直到看见见到他之后只差没喜极而泣的云舒之后也没变好,弄得整个永安宫的人都惴惴不安。

“云舒。”再次梳洗完穿戴好朝服,谢启突然唤了一声。

尚是少年的声音十分有磁性,可惜此刻带了点寻常人都能辨别出的戾气。

“陛下。”正在检查谢启身上衣饰有无差错的云舒心头咯噔一声,连忙应道。

谢启的脸色还是没好看到哪去,气鼓鼓的,进宫几月被养出了肉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道;“你去打听打听,苏相府上有个容貌昳丽的琴师。他姓什么叫什么出身何处什么身份为什么住在苏相府邸,朕下朝就要知道结果。”

在丞相府披了苏相弟子的外衣,轻易就脱不下来。他冷眼瞧着萧澈在苏俨昭面前谈笑风生,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丞相府的下人更不必多言,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待萧澈可比待他恭敬的多。

谢启原不是小气的人,可只要一想到萧澈那张妖冶过分的脸时刻在苏俨昭面前晃来晃去,他就控制不住的觉得心塞。

那个萧澈身为男子却长了一张这样妖媚的脸,他身为人主替臣下排查隐患,不过分吧?

他金口一开,就苦了刚在御前听差的云舒,苏相府邸的人哪这么好打听,所幸萧澈平日里声名在外,多问几个人就能勉强凑足信息,只是不能保证其真实性而已。

云舒死马当活马医,尽数当做一手消息,尽职尽责的跟下了朝就牢牢盯住他,显然记忆力十分出色的谢启汇报。

“苏相身边容貌昳丽又擅琴的男子只有一位,姓萧名澈,金陵人士,据传是淮安侯府的旁支,但已出了五服之外,其母出身卑贱,曾是京内一家勾栏院的头牌,艳冠京华。后来萧澈父亲亡故,母亲亦不知所踪,遂流落于市井,竟又误打误撞被人卖进了南风馆。”

这身世也算传奇,带着点贬义的那种,云舒年幼时就入宫为内侍,人情冷暖见的多了也不在意,谢启却听的有些出神。

他曾经也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句其母出身卑贱的。

只是他命不差,有一个身份够尊贵的父亲,有一个够短命的兄长,还有……

强行克制住自己再往下想,谢启沉吟道“然后呢?”

云舒恪守宫规不敢抬头面君,自然看不清谢启片刻内的表情变换,依旧顺着问话回道:“南风馆有了资质上佳的少年,并不会急于让其接客,而是会言周教几年待价而沽,萧澈第一日被安排接客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苏相。”

云舒绞尽脑汁的回想几名禁卫跟自己聊的八卦,续道;“听说是一眼就瞧上了?苏相替他赎了身又接进了府中,明面上是什么名分都没,但丞相府并无夫人,连个寻常妾室也无。苏相平日又是洁身自好,片叶不沾身的主,是以坊间屡次有传言说萧澈总有一日能跟苏相结契,一朝翻身飞上枝头呢。”

齐朝并不忌讳男子相恋,甚至为此出台了种种新规。

身份地位相差大的,巧取豪夺也罢自愿入府也成,可算作侍妾一类。若相恋之人身份旗鼓相当也无所谓,只需去当地官府结契报备,便可算是夫妻一般。至于子嗣烟火,又是后话了。

云舒还要继续说他从侍卫口中听来的种种趣闻,谢启心目中因为听见萧澈身世而生出的些许同情却已消弭,心下烦躁之意愈盛;“丞相瞧上他什么了?脸?”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少年的声线一如寻常,却隐隐含了抹难以察觉的尖刻。

他仰面躺在椅背上,闭了眼,朝云舒的方向挥了挥手,云舒会意,立即招呼四周伺候的人都退下,满殿的人刹那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他自己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想的。

右相苏俨昭前些日子刚过了二十二岁的生辰,若是按大齐素日里的规矩,早成婚三四年了,子女绕膝的也不是没有。

听闻他原本与端柔长公主有婚姻之约,却在成婚前夕被一位德高望重的禅师批命为命硬克妻,后来公主另嫁他却未另娶,多年来相府的后院里干净到过分,一个有名分的都没。

站在君王的角度上,尤其是他现在还未亲政,朝中大权泰半在苏俨昭手里,当然希望苏俨昭永远不成婚别有后嗣,省得掌权日久生出二心。

可是只要想到昨夜见到的那个弹着琴肆意调笑的男子,他就忍不住心中郁结。

那个人值当最好的。

用了好半天平复心绪,谢启才睁开了双眼坐直了身子,认命的拿过早就堆在书案上的奏折来看。

他虽没亲政,任务却半点不少,除了听讲官授课和完成太傅顾冉之的课业之外,每日里还得把政事堂代为批阅的奏折尽数看过,以应付挂名太师苏某人的提问。

虽然答不出来苏俨昭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还是莫名给谢启了莫大的压力。

不知道看到第几本,见又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谢启揉了揉额角,一只手将眼前这本合上丢在一边,另一只下意识的去拿下一本。

入手很轻。

迥异于寻常奏章的质感让谢启扬了扬眉,诧异的看向手里的东西。

那也勉强算得上一本奏折,藏青色的封皮,轻薄十足,夹在两本奏折之间并不显眼,也难怪现在才被翻出来。

谢启反复掂量着手中的东西,差点没想出诸多阴谋论来,几次他都想谨慎点叫个内侍来打开,终究还是没忍住,单手揭开了封皮。

苍劲有力的字,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谢启脸色微变,豁然站起身来,手中还捏着这本册子大步走到门口,他想了想,还是将册子随手塞进怀中,才唤道;“云亦。”

守在门口有些睡眼惺忪的云亦;“陛下?”

谢启轻车熟路的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边走边道;“快去准备准备,去丞相府。”

啊?

谢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跑一次丞相府。

守在门口的守卫大叔也没想到。

今早才跟管家一起送上马车的小少爷又回来了,连身后跟着的都是同一个小童,守卫大叔乐呵呵的笑,全然不同于昨日的冷脸;“丞相说了,公子若是再来直接去令泽居即可,不必通传了。”

谢启一愣,心底闪过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欣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礼貌的点了点头,径直进了相府。

令泽居。

苏俨昭半靠在铺了狐裘的软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你是说,德王妃求到了襄阳侯府头上,襄阳侯不来寻我,却让他儿子任烜在陛下眼前挑拨?”

萧澈仍坐在昨晚谢启初见他时的位置上,手边的琴却撤下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脸上竟还淡淡抹了一层脂粉,配上一身过于妖娆的气质跟玲珑的身段,肤白如玉,我见犹怜。

房间中央跪了个身着藏青色袍子的男子,面容冷峻腰杆笔直,在苏俨昭的注视下神色如常。

“确是如此。从任烜离开天禄阁到陛下出宫,相距不到半个时辰。”

苏俨昭垂了眼没说话,一旁的萧澈却嘲讽般的笑起来。

“丞相辛苦扶持,又为了他打压德王一脉,人家似乎不领情啊。”

“当上翻了年就满十七了,身边两个侍读都不是咱们的人,您让顾冉之领了太傅的虚衔,自己却甚少亲临天禄阁。到底怎么想的?”

萧澈自忖在苏俨昭身边多年,对对方行事作风颇为了解,没料到最近屡屡猜不中对方心思,实在挫败。

苏俨昭却清楚萧澈在想什么。

凭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废立只在鼓掌之间,既已荣极,就不得不考虑登高跌重,大喜大悲。

与新帝关系亲厚全身而退是个法子,揽尽朝中大权蓄势待发也是个法子……

可他放了权出去,又半点没有与谢启亲厚起来的打算。

说到底,不甚在意这条命。

这些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他也无意对萧澈剖白,当下只是摇了摇头,沉吟道:“我自有打算”,随后又看向房间里依旧跪着的人:“西北的事……”

话音未落,克制而低沉的三声敲击自门外响起,有人压着声音报:“禀丞相,昨日来过的那位公子又来了,刚进了府门。”

萧澈语气中嘲讽之意更为明显:“来的倒勤。就不知道是真心关心丞相的身子,还是包藏异心来试探亲叔叔的处境了。”

苏俨昭不言,挥手示意一直跪着的那人退下,眼见那人身形微晃消失在暗处,抬首看了看天色,方才侧目看了萧澈一眼;“你也一并回去吧。”

预料之中的的事,萧澈身上戾气上涌,却在接收到那人古井无波的注视后尽数收敛,深深叹了口气,拱手拜别后转身离去。

偌大的书房终于空了,香炉里散出的缕缕气息却还萦绕在周身,苏俨昭垂下眼帘,打开书案上的一本封皮老旧的书册。

夹在书页中间的,正是一本藏青色的薄册。

与送到谢启书房里的那一本,并无丁点不同。

第7章

修长的指尖拂过薄薄的册子的封皮,摩挲了一会,直到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听声音,像是刚出去的萧澈跟谢启撞上了。

“七公子的课业想来是太轻了些,否则也不会闲来无事老往相府跑。”

“你说什么?”

“我劝公子一句,还是每日里勤学苦练挣个功名的好,省得背了丞相弟子的名头却辱没了丞相的名声。”

……

再没听到谢启接话,令泽居的大门却遭了殃,被人用大力推开,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谢启一脸不忿的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苏俨昭负手站在窗边,他本就身姿修长,加上连日缠绵病榻更消瘦了些,逆光打在他脸上,晕开一片阴影,更显得不似凡间人物。

谢启下意识的停了脚步,有些痴迷的盯在苏俨昭身上,半响迈不动脚步,直到窗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偏了头。

“陛下几时过来的?”

分明是寻常的一句问候,谢启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刚刚萧澈的那一句“七公子的课业想来是太轻了些”,一时间不禁觉得自己扔下还没看完的半摞奏折又跑了的举动有点任性,回答的声音就没什么底气。

“下了早朝没多久,”手在怀中摸了摸,取出那本从书房中得来的薄册,放在眼前的小机上;“今日朕在奏折里寻到了这个,上面的消息不知真假,就想拿来让丞相看看。”

苏俨昭走回主座坐了,没施舍半点眼神给那本薄册,抬头看了一眼谢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伸手从眼前的碟子里取了块糕点递过去。

“陛下来的匆忙,想来是没用午膳。臣的府邸跟皇宫相距甚远,再急的事也不劳动陛下一顿饭的时间。”

谢启一顿,接过那块糕点,食不知味的塞入口中,有刚才那句话在,他不敢显露出什么来,到底心头还是急的,几口咽了,道;“可是此事非同小可。”

苏俨昭看的好笑,伸手又递了杯茶过去,府中侍女才冲泡过没多久的茶水,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保持了恰能入口的温度,接过饮尽,瞬间消弭了口中不自知的干涩。

“是成王密谋谋反的事吧?”见眼前的小皇帝当真急了,苏俨昭掩去眼底的笑意,正色道。

诶?

正在纠结自己如实说了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的谢启一愣,瞬间有些回过味来。

他不傻甚至也不纯良,只是从小被隔绝于宫廷之外,论心机手腕稍稍逊色同龄的皇家子而已。

细细想来,能将东西塞进送入御书房的奏折里,不露半点痕迹的……

瞧他低了头不语,苏俨昭也不急着解释,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到得谢启回过神来,那人早已回转,几个容貌娇俏的侍女跟在身后鱼贯而入,摆了张不大的小案,又布了几道小食并两碗热粥,悄没生息的退了出去。

苏俨昭轻轻按了下谢启肩头,示意他坐下,取了眼前的勺羹递给他,显然是要人边吃边说。

谢启甚少与人同桌而食,从前除了宫宴便只有云亦陪着,也碍于身份不过是站在一旁服侍,登基后就更少了,他尚未立后,与朝中重臣也没有关系亲密的。

“此事机密,适逢臣连日告假,寻思着遣人递消息有些显眼,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原以为陛下昨日来府上就要问,没想到……”苏俨昭笑了笑,将勺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缓缓道。

苏俨昭本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丞相府的厨子手艺比之宫中御厨不逞多让,难得是精细且少荤腥,让人瞧上一眼就不自觉的食指大动。

谢启到底年轻,之前没觉出饿来,如今却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接了勺羹在手连着喝了几口,才慢慢寻思起苏俨昭刚刚的话来。

屋内一片静谧,两人一同吃了片刻,终究是谢启没沉住气:“这消息属实吗?从何处得来?”

就算丞相主掌军政大权,消息也是得一层一层递上来的,苏俨昭没在政事堂议过再禀告他,反倒将消息秘密送进了御书房,足够说明很多。

至少……这件事知道的人绝对不多。

放下手中的粥碗,苏俨昭取了快帕子沾了沾唇角,一掀眼帘;“陛下知道玄卫吗?”

这也算是上辈子带来的遗留问题了,苏俨昭很认真的打量着谢启的表情,四目相对,却只窥得少年眼中的一片清澈与迷茫。

这么说,谢启刚登基时的确不知道半点有关玄卫的事情。

定是宫中或者朝中,有人给他秘通消息。

不过都不重要了……

“玄卫是太\祖建国十年后组建的秘密组织,主司天下情报,无所不包,奉有玄字令的人为主,认令不认人,忠贞不二。成王府中亲信里正好有玄卫的人,三日前传来的消息,绝对可信。”

谢启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诸多疑问,比如玄卫如今为何是由苏俨昭执掌,又比如苏俨昭为什么会将这样的优势袒露在他面前,最终却还是选择了避重就轻。

“成王有心造反不足为奇,可如今他并未自暴反意,光凭一封秘信尚不足以定亲王之罪。”

昔日成王与先帝相争帝位之事谢启早有耳闻,他自知威望能力远逊先帝,全靠苏俨昭一力扶持,成王有反意倒不能让他惊奇。

讶异于谢启按捺的住,苏俨昭也就从善如流的答;“陛下登基不久,当然不能就这么处置了藩王,否则处置不成只怕弄巧成拙。”

他顿一顿,无意识的用勺羹在碗里面翻转,又补充道;“此事不能再政事堂议论,臣这几日头疼,具体如何行事,就劳驾陛下好生想想了。”

这是考验吗?

吃的正欢的谢启瞪大了眼,望向坐在他对面道貌岸然的某君子。

不应该是臣下献策君主决断?

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苏俨昭笑了:“事事都由臣想法子,这消息便没有送去御书房的必要了。”

……

谢启一口粥噎在喉间,分明熬煮的香浓稀软,味觉却察觉到了丝丝苦味。

“陛下想要玄卫吗?”苏俨昭突然道,语气温和,仿佛只是说了句很寻常的问候语。

翌日清晨,金陵城外。

谢启跳下马车,以一种隐晦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金陵城外十里,群山环绕之处竟然别有洞天。

他一路掀着车帘过来的,自然知晓此处不禁荒无人烟,连飞禽走兽也少见,不由对即将看到的东西更多几分好奇。

苏俨昭从另一辆马车上踏着脚踏下来,脸色有点不健康的白,他身子还未好全,来路有颠簸,算是受了不小的苦楚。

两人都是轻车简从,除了车夫之外,就苏俨昭身边带了个名叫容晏的小厮,连云亦都没跟来。

“走吧。”轻轻淡淡的招呼一声,苏俨昭抬步就向大门口走去,谢启忙不迭的跟上。

还未行到大门口就有人出来迎,出来领路的人似乎是个哑巴,低了头不说话,玄庄大门仍是未开,反倒领了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里进了。

高墙小道,狭长压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点滴的血腥气,侵入了一砖一瓦、每一个角落。

谢启下意识朝苏俨昭的身边靠,苏俨昭了然的勾了勾唇角,却还是分了一只手给了身边瑟瑟发抖的小皇帝。

他的手是凉的,却又像是黑夜里唯一的光亮,溺水者眼中仅存的浮萍,叫人拼了命也要攥紧。

复行数十步,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宽敞明亮的演武场,陈列整齐的兵器,一对一过招的人,俱穿了藏青色的衣衫,招招狠厉宛若生死搏杀,间或有受伤倒地后继乏力的,便迅速有人拉了下去拖向未知的远方,很快又有新人顶上,继续下一场的搏杀。

像是没有尽头的机器。

各司其职,各行其道,所有人对他们的到来都恍若未闻。

苏俨昭任由谢启看了个够,才携了他的手登上旁边的小楼。

小楼不过五层,却已是整座玄庄的最高建筑,登到顶,便可俯瞰玄庄。

谢启看见了演武场边缘不断做着记录的黑袍人,看见了另一间房外一群一般年岁的小童,看见了更远的地方,更隐秘的未知。

“陛下喜欢可以常来。”

像是察觉到了谢启的惊恐,苏俨昭悠悠道;“不喜欢也没关系,为人君者无论好恶,能物尽其用就是最好。”

谢启觉得自己是真的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人。

大忠似奸,大奸似忠……还是别的?

良久,他有些艰难的开口:“丞相的意思是,玄卫归朕?”

苏俨昭颔首:“一部分;”触及道那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挑眉笑了笑;“陛下喜欢,陛下

二十岁生辰那日,臣将玄字令当做贺寿之礼如何?”

第8章

雍和元年,除夕。

孝期已过,加上又是谢启登基后的第一次过年,礼部和内府的人都相当上道,操持得颇为隆重,宫城内外张灯结彩,触目所及无不是盛世景象。

谢启今天醒的早,他睡眠本就很轻,当遥遥的鞭炮声自宫外想起,宫中的沉寂亦被带动着打破大半,他就没有了冬日里赖床的兴致。

他不睡,跟在身边守夜的云亦也没得睡,连忙随手抚了一把脸就站起身来伺候更衣,提气唤了两声,整个永安宫都跟着劳动起来。

临近年关,朝中大小事宜多数都已暂缓,就是苏俨昭的理政堂都清闲不少,何况是谢启这个还没正式亲政的君主了,早几日就封了朱笔。

他今天的任务,除了吃就是睡,哦不,还要接受亲近大臣的贺仪。

“陛下,九殿下到了。”云舒打着帘从外边进来,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正在任由宫人检查服饰有无差错的谢启听得清楚。

谢启应了一声,道;“让他进来吧。”

除夕的早膳按规矩是帝后同进,规制也比平日里繁复些,只是谢启年纪尚轻中宫无主,连个位份稍高的妃嫔也寻不出,自然不能按寻常的规矩来。

除夕早膳一个人用也不像话,礼部尚书林协索性进言,让皇九子谢繗早些到永安宫陪伴谢启。

左右下午合宫家宴,谢繗也是要到场的。

年方六岁的谢繗今日着了件正红色的夹袄,颇合时节,谢家男儿素来都是英挺的样貌,独他随了生母端庆贵妃,一张小脸粉雕玉琢一般,只让人瞧了便移不开眼去。

他同自己这位七哥也没见过几次,只隐约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要跟七哥多亲近些日后才有好处,

小人儿走近了才挣开乳母的手,面容一肃一本正经的下拜:“臣弟参见皇兄,贺皇兄新春之喜。”

他努力严肃,到底年岁太轻,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打眼瞧上去十分喜庆。

谢启这些日子或多或少听了些风言风语,定国公苏俨敛跟御史大夫当日雍和帝崩逝后提议的是谁,最后这块大饼是怎么样从天而降到他头上的……说对谢繗一点猜忌的心思都没,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谢繗眼下这模样,他那些心思倒都消弭了个干净。

亲自伸手牵起小孩,谢启难得柔和了声线;“九弟不必多礼;”转头朝候在一旁的云舒道;“传早膳吧。”

云舒会意,走到门帘前拍了拍手,立时就有端着托盘的宫娥鱼贯而入。

填漆花膳桌被摆了上来,林林总总端上来二十七品菜色,另有银碟小菜不计,端的是一派皇家风范。

谢启牵了谢繗坐了,柔声嘱他不必拘束,自己拿起筷子来,一时难以下箸。

他恍惚间又想起几日前丞相府的几道小菜,因着要的急,虽然精巧菜色分毫不逊,样式多少却差的远了,可偏偏此刻他还能回想起那几道小菜的摆放、样式、口味。

谢启记得清楚那日的菜色,他耐着性子扫了一眼膳桌,芝麻奶卷、豌豆糕、葱椒鸭子、竹节卷小馒首……除了那一碗煮的香软稀烂的粥,竟然尽数寻到了,嗅觉味觉终于同时复了位,离家出走的胃口顿时回来了一半。

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兄长待他温和,他便将乳母之前的嘱咐一股脑抛在脑后,自己用的香甜。谢启盯着那四样小菜,虽然觉得到底差了些什么,到底聊胜于无,一时间一大一小安静用膳,倒显得画面分外和谐。

将将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一旁站着的云亦迟疑着要不要让人将自己主子今天特别关注的四道菜再上一份的时候,云舒第二次进殿,脚步比之前快了两分,声量依旧不高。

“陛下,苏相到了,”稍顿一顿,补充道;“定国公日前身子不适,方才遣人来告了假。”

除夕进宫参拜是天子近臣才有的待遇,毕竟帝王精力有限,一日里除了宫宴至多接见十来个人。

此事于常人而言算得上是难得的荣宠,对苏家却不过是锦上添花,谢启对苏俨敛不来没什么意见,只要前面那个到了就心满意足,当下脸上没什么变化,道;“快请进来。”

言罢自己起了身,挥手示意旁边候着的宫人将膳桌抬下去,犹豫着想迎两步。

心下犹疑不决,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渣滓的小孩却突然兴奋起来,半蹦半跳的跑了出去,伴随这清脆的一声唤:“俨昭哥哥!”

谢启嘴角抽了抽,苏俨昭在他面前一直老成持重,虽然那张脸每每让人出戏不已,在他心底还如长辈一般,是需要敬重的。

谢繗这么一唤,他才想起来,这位右相昔日跟他皇姐端柔长公主有过婚姻之约,论年岁也长不了他多少,称一声兄长才是理所当然。

他愣神的这一功夫,苏俨昭就缓步走进来了,怀中还抱了个如玉童般的小孩,不是刚刚跑出去的谢繗又是谁?

怀中有人便不便行礼,苏俨昭只颔首点了点头,笑道;“还未贺过陛下新春之喜;”他将谢繗放下地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塞到小孩手里,摸了摸谢繗的头;“我带了远哥儿入宫,你们去岁常见的,出去寻他吧。”

他口中的远哥儿是苏家下一代的长子,定国公府的世子,年纪跟谢繗相差不大,两人自幼相熟。

谢繗闻言喜上眉梢,忙先谢过了红封,才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

谢启一直默默的瞧着两人互动,此刻适时的添上一句“都出去伺候吧”,满殿的人顿时走了个干净。

苏俨昭今天来这么早本就是来要作业的,他还记得几天前给谢启布置的课业,本想着先客套几句,没想到谢启如此上道,他也就抱着手等答案。

“朕的呢?”谢启偏了偏头,终于开口。

诶?

苏俨昭微愣,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谢启说的是刚刚他塞给小孩的东西,不由无奈。

“陛下福有四海,总不至于惦记臣那点家私吧?”

“不过是玩……”一个笑字还没出口,谢启看着手上突然添了的重量,睫毛轻颤了颤。

苏俨昭瞧着他的反应,心下闪过点莫名的情绪,要不是今早临出门前福至心灵多拿了一个……倒是谢启居然真的会找他要,也有点让人意外。

不过自从上一世谢启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后,他自忖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无人能比了。

“东西也拿了,陛下该说说成王之事怎么办了吧?”

谢启手中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封,手心甚至出了汗。

方才话一出口他就觉出不合适来,只是覆水难收,只得故作幽默的装作玩笑,希望能够以此遮掩过去。

苏俨昭居然真的备了……放在怀里的红封,定然不是随便能给出去的,从丞相府出来,后辈定然已是人手一个,宫中又无旁的皇嗣世子,这么说,当真是给他的?

如果他没开口,还有吗?

脑中早已想好的应对之策被蜂拥而上的思绪搅的一团糟,生怕眼前人等得不耐烦,谢启结结巴巴的开口,勉强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过了……二月十二就是朕的生辰,以庆生和思念兄长的名义招成王、瑞王入京,成王若敢抗旨,便可先下手为强。”

这是他想了好半天才想出来的法子,虽然不乐意拿自个的生辰做筏子,一时间却也寻不出更近的名头了。

这办法与前世自己想的不谋而合……苏俨昭点了点头,饶有兴致的道;“若成王入京了呢,陛下如何决断?”

“厚赐于成王,让他没有理由起兵?”谢启试探着问。

苏俨昭不置可否。

“留成王在京,趁机削藩?可以手段太猛太疾,只怕激起反弹。”

……

“押成王世子为质?只是这样未免令宗室心寒。”

……

除却第一个,谢启每每说起一个就自我否决,有时甚至等不及苏俨昭反应。

等到他终于说完了,眼巴巴望向对面的人,苏俨昭才勾了勾唇角,嘴边荡开一抹笑来;“陛下所言,均算良策,就照此办理吧。”

“理政堂会发上谕下去让成王跟瑞王入京,至于之后到底如何,左右还有两个月光景,陛下可慢慢细想,臣不再置喙。”

这是……全权由他主理的意思?

谢启心头闪过一阵隐秘的欣喜,旋即而来的是更深更不足为人道的忧虑。

他想起说交到他手里就交到他手里的玄卫一部分暗线,想起苏俨昭病愈之后来天禄阁授课的几次,是真心实意的教他为君之道,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沉……

有那么几天,谢启阖上眼睛,恍惚间就能看到,好容易有一日他终于能独挡一面成为名副其实的君王了,宣政殿苏俨昭常站的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他每每一身冷汗醒过来,心头的那种空荡的感觉始终难以言喻,更无法跟梦中的主角说道一二。

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苏俨昭,谢启仿佛还能触碰到手中红封上他的温度。

他有个最重要的事要做……

将宛若不在红尘里的苏相,拉下来。

第9章

苏俨昭从宫里出来再到定国公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远哥儿跟谢繗身边都没有身份相当又年岁相同的玩伴,好容易遇上了就不撒手,谢启顺势留人用了午膳,要不是眼见着合宫夜宴要开始了,苏俨昭一时半刻还脱不开身。

远哥儿跟他一同坐的丞相车驾,此刻被容晏一把抱了下来,口中还不住嘟囔着什么时候能再

入宫一趟跟谢繗玩,适才有多兴高采烈这会就有多沮丧。

苏俨昭一面带着他朝府里走,一面想着今晚的合宫夜宴。

那本是皇室才能参与的盛大晚宴,就算他入朝多年又身居高位,也没进去看过是何等的情形。

不过想也想得出,如今身在金陵的谢氏皇族,男子除了谢启谢繗两兄弟就是尚在幽禁的德王,偏偏他二人都未婚配更无子息。

皇女帝姬倒多些,只是和盛大长公主夫婿乃是列侯,府中自有宴席,多半不会进宫,端柔长公主夫婿远在交州,或许会进宫相陪。

这么一数下来,也就小猫三两只,比起当日睿宗穆宗在位时可凄惨的很了。

更何况上一世谢启登基数十年仍未纳妃,宫宴也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办了十来年,如今想来竟有泰半是自己的原因,苏俨昭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路想着,脚下却分毫不慢。过了两道门,再往里走上半刻,就是今日定国公府设宴所在的颐和堂。

苏俨敛老早得了消息等在门口,含笑抱了看见亲爹就忙不迭跑过来的远哥儿,与自家兄长兄友弟恭来了。

苏俨昭虽恼他除夕仍使性子不肯入宫,到底正逢好时节,便也给了个好脸色,两人并肩入内,朝坐在正中的老妇人同时问了安。

苏老夫人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头发已然斑白却仍是精神矍铄。因着今日宫中有年赏下来,她着的便是一身一品诰命服色,依规制戴了个珠翠满头,好在身上有着股常年尊养出的贵气,撑起来毫不费劲。

她打眼瞧见几人进来,脸上就涌上慈祥的笑意,将远哥儿心肝宝贝似的抱进怀里,一面一叠声的催着侍女开席。

苏俨昭两兄弟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对视一眼,各自在下首坐了,看着府中侍女将原本空荡的膳桌一一填满。

既是家宴,当然一切按照家规照办,苏俨敛所纳的莺莺燕燕尽数没有出席的资格,只有他的正妻林氏并远哥儿单独有桌,皆设在苏俨敛身侧,倒无意间衬得对面的苏俨昭形单影只。

苏俨昭自个倒不甚在意,他清心寡欲惯了,府中家宴无宫中拘束,举着筷子只往清淡的拣,连个眼神都没赏给眼前卖力歌舞的绝色舞姬。

苏老夫人暗中窥视长子大半顿饭的时间,眼见着自个嘱咐了精心挑选的美人八成又成了抛媚眼给瞎子看,心下不免着急,觉得几日前嘴里长的泡都更痛了些。

她这一生顺意,到了这样的年纪,尊荣钱权都不缺,唯一的指望就是看见子女平安喜乐,自己也有儿孙绕膝的那一天。

次子很好,虽不及他兄长文治武功,到底承袭了定国公的爵位,娇妻美妾抱在怀里,嫡长子苏远虚岁也五岁了,夫人林氏肚中还揣了一个。

长子就……一言难尽。

如果说从前长子放弃父荫走科举之路,积极站队先帝她尚能理解,苏家也的确从此中得到了不菲的好处。

可从怀恩寺禅师给了那道批命之后,苏俨昭种种所作所为,就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懂,就不必插手。

但懂的,要积极干预。

苏老夫人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厅内中间舞姿妖娆的舞姬身上,拊掌拍了拍,夸那领舞的女子;“早前就听管家说,府中乐所得了个好苗子唤作敏姝的,姿容绝色。我原还不信呢,今日一瞧才知所言不虚。”

话说到一半,跟在身边多年的侍女已然会意的送了赏赐过去,领舞的女子含笑接了再交由身边的人捧着,抬起一张清丽脱俗的脸来。

并非世族权贵追捧的那种倾国倾城的艳丽,敏姝的美,是女子偏好的娴静温和。

乍见不过中上之姿,论不上惊艳两字,偏生五官样貌挑不出半年错来,丹唇外朗明眸善睐,看得久了,便情不自禁的生出亲近之意。

苏俨敛本是听了母亲的话顺带着扫了一眼,一见之下差点移不开眼神,还是被坐在不远处的林氏一声冷哼给唤回了神志。

短暂的色迷心窍过后,苏俨敛迅速的觉出味来,大致知道了今天这场宴会的重点。

眼前这姑娘的模样是自家母亲喜欢的,既是进了府中乐所想来定是身家清白,家宴上特地拿出来夸,想做些什么不问可知。

左右他妻妾成群儿女双全,母亲想塞人——对象不会是他。

仰面喝了口酒,苏俨敛乐得给苏俨昭找不痛快,也跟着示意赏东西下去;“确如母亲所言,秀色佳人。兄长觉着呢?”

不娶妻还能摊上这样的事?

苏俨昭非常惊奇,听到敏姝这个名字又觉有些熟悉,他好半响才将眼前的女子跟记忆中的对接起来,府中是有个叫敏姝的,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想不出来,苏俨昭还是很给母亲与弟弟面子,抬头认真的看了一眼不远处娇怯怯的人,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母亲的眼光自然是好的,果真生的秀美。”

四目相对,苏俨昭的眼神一触即离,敏姝却似乎更娇怯了些,脸上浮现出两片显眼的绯红来。

苏老夫人原本也只是要他一句话,闻言顺杆就上,笑眼盈盈的道;“昭儿都二十二了,府中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堂堂丞相身上又有国公爵,没有子嗣像什么话。”

见苏俨昭嘴唇微张要说话,忙续道;“我知道怀恩寺的禅师给了你那道批命,那又有什么要紧?你又不娶妻,把这丫头带回府里跟那个叫萧澈一般养着就是,等她侍奉的你合心意了,再给名分。”

……

得,连后续都给想好了。苏俨昭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府邸的方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

这个头一开,他不近女色的名声八成得毁,仿佛能看见不远的将来同僚下属都打起送人的主意把丞相府的门槛踏破。

不过长者赐不敢赐,苏俨昭抽了抽嘴角,苦笑着应了,晚间回府的时候身后就多了个人。

萧澈知道今日苏俨昭要见的人多,适逢年节多半得喝酒,又深知这位酒量不大的事实,早早备了醒酒汤等在相府门口,准备好迎接一个烂醉如泥的丞相大人。

没想到的是苏俨昭回来的挺早,而且从走路的步调上也看不出来半点醉酒的痕迹,最显眼的,

跟在苏俨昭身后的敏姝,亦步亦趋,相貌清丽。

丞相身边素来少见女子。

萧澈是清楚苏俨昭今天的行程的,宫中那小皇帝乳臭未干自然想不出美人计来,其他人中有胆子献女子还能让苏俨昭收下的,只有……

萧澈看了一眼记忆中不远处定国公府的牌匾,烫金的字在黑夜下半点不显眼,宛如吃人的黑洞一般,眉头微微皱起,抢上两步搀了苏俨昭的手,径直将某人当做醉酒状态处理,一路拉着进了府门。

他走的快苏俨昭也配合,敏姝在后面跟着就十分吃力,还没走到一半,就落下了好一段距离。

等她一路问着路再匆匆走到令泽居的时候,早有人遵萧澈的吩咐拦了门,温声细语的说一句苏相安寝了,叫人发不出脾气来。

哗啦!

萧澈关上门的动作刻意暴力了些,惹得已经坐在主位上的人一声轻笑。

萧澈性子虽躁,平素行事却十分妥帖,他用惯了的小桌上此刻醒酒汤细点一应俱全。

不过适才苏老夫人见他肯带人回府,大喜过望,乐呵呵的让他早些回来,就没怎么给苏俨敛灌酒的机会,苏俨昭这会只是微醺,端着醒酒汤权当水喝。

“领回府里做个样子罢了,值当你这样?”

萧澈满脸恨铁不成钢,俊美的脸都快气的扭曲起来,觉得自己当年一番心血算是付诸东流。

“丞相不想被妻儿架的插翅难飞,才出主意让我找怀恩寺禅师要的批命,怎么如今身边竟还是添了女子?”

“母亲所赐,又能如何?左右如今府中是你主持中馈,金陵中人都知道,要出手自己出手,坏的是你的名声。”

苏俨昭浑不在意,苏家人骨子里就有些风流的性子,前世他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后院里的事情依旧是烦不胜烦。

这辈子他虽铁了心不想沾染,到底也有萧澈这朵剧毒的罂粟在身边的功劳,虽然背了个好男色的名头,算下来倒也不亏。

倒不是爱上了谁……

只是上一世他至死都忘不掉,那个人在他耳边说爱的样子。

第10章

承平元年的正月,过的格外的快。

于金陵百姓而言,不过是难得的年假中家人俱全的安逸,茶余饭后信手拈来的谈资,一年中难得的休憩时日。

于理政堂中坐着的人而言,是几日觥筹交错后更冗长的忙碌,是宫墙深深尔虞我诈中解脱不得的负累。

于永安宫里闲到发霉的谢启而言,没什么变化……

二月初一,小朝。

这日的座次与几月前穆宗驾崩那一日并无多少不同,苏俨昭坐在右手第一位,对面坐的是御史大夫陈晨,下首是定国公苏俨敛,往下粗粗一扫,中书侍郎顾冉之、礼部尚书林协等赫然在列。

唯一例外的,是原本空荡的主位上坐了个年纪甚轻的少年,就算他努力装成少年老成的模样,也始终与四周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也无所谓,瞧出这几位没有带他玩的意思,谢启就靠在御座上大大方方的打量起这些朝中重臣来,心下暗自感叹起自家父兄选贤任能的本事来。

都是看着脸选的吗?

他的两位挂名老师不必多言,苏俨昭当年金陵第一美男子的名头至今还挂在身上,顾冉之不过而立之年却仍是俊朗疏阔。就连一把年纪的陈晨、威严持正的林协,年纪虽不小了,到底年少时的底子还在,非但无半分暮气,反倒带出几分岁月沉淀的卓然气度来。

中书侍郎顾冉之不咸不淡的避开御座上不知道第几次投下的目光,将手中拿着的奏疏放下,简单的总结道;“去岁诸事繁多,又操办了穆宗祭典跟陛下的登基大典,加上西北天灾,下发了三次救济,国库已然吃紧。”

“这次陛下的生辰……既已宴请诸侯王,想来是俭省不下来了。还得由户部拟个条陈,开源还是节流,总要有些法子才是。”

齐朝立国已逾两百年,连年征战穷兵黩武,更兼皇位更迭内斗频频,传到谢启手中的,虽然不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倒也相差不远。

旁观者瞧过去依旧看见的是金玉其外的浮华盛世,只有局中人才知其内里已是后继乏力。

谢启下意识的去看坐在右首的人,却见苏俨昭垂了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显然没有半点接过话头的意思。

一口气刹那间提不上来,谢启将目光投向礼部尚书林协,今日第一次开口;“给成王、瑞王的诏书月前就传下去了吧,可有复函?”

话题转移的太快,林协愣了小半响才发现问的是自己,忙道;“昨日晚间才到的复函,礼部还未来得及整理上奏。”

新帝办生辰要宴请自己两位兄长的事情,在座的都有所耳闻。

适逢成王近日对朝中重臣多有结交,重金美人唯恐不足。

有人已经品出点味道来,或观望犹疑或积极奔走,也有人以为只不过是新帝幼时受多了苦楚,一朝扬眉吐气昭告天下犹嫌不足,衣锦还乡故人又均不在金陵,竟然出了这样的法子。

谢启才不甚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只盯着林协继续追问;“到的是谁的复函?”

“昨日晚间一同到的,前后相距不到一刻。”

话音刚落,一直懒懒靠在椅背上的苏俨昭就皱了眉。

成王封地在交州,瑞王封地在云州,交州富庶云州贫瘠,全因当年文宗偏心所致。

最重要的是两地相距甚远,与金陵的距离也相差颇大。

循理怎么也该是成王的复函先到,瑞王其次,哪有一起到的道理?

除非……

“复函怎么说?”苏俨昭一开口,本来不怎么当回事的其他人也将目光投向林协,瞬间成为了焦点所在。

“成王殿下复函定如期亲至给陛下贺寿,瑞王殿下复函说近日身体抱恙恐难以成行,不过已广招云州名医前去医治,若病情稍缓即日出行。”

扯拐子的不是成王?

谢启诧异的抬起头,心底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紧跟着就说了句场面话。

“瑞王抱恙朕甚是忧心,这样,让太医院出两个人跟着来使回云州给瑞王瞧瞧。若因为朕的寿辰耽误了病情,岂非是朕的过错。”

又是礼部的事?

不仅苏相会给他找事做,陛下也会了,林协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觉得脖子上方某个地方抽痛起来。

诸事议毕,苏俨昭看谢启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走不成了,手中拿着顾冉之刚才捏着的那封财政奏疏,随意的翻着,就等着给小皇帝答疑。

他幼时是定国公的长子,自幼出入宫闱,更因文宗所赐做了穆宗的侍读,论起情谊来,跟成王瑞王都有。

其实真说私交,文宗所出九位皇子中,除却早夭的二位,倒是谢启原本与他关系最为疏远。

只是时移事移,有些东西谁也算不准。

“丞相觉着,瑞王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其他人都走了,身边除了苏俨昭就是永安宫的人,谢启一下子放松下来,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瑞王谢尧以骁勇闻名,昔年曾领兵十万驻守烨城,使得北夷数十年秋毫无犯,他又正当盛年,怎么能说病就病了?

“玄卫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急症,此事算得上瑞王府隐秘,一时半刻还探不出来。若是假病,陛下派的太医一过去,瑞王就该慢慢好转了。”

说到太医的时候苏俨昭的唇边带了点淡淡的笑意,他自己也没想到谢启的反应如此迅疾,这场寿宴成王瑞王都得到,区别只在方法,谢启这个法子显然是能奏效的。

林协等苏俨昭等了挺长时间。

实在是理政堂里轻易不容人进去,前段时间告了长假的人终于勤奋起来,窝在里面处理政务直到日路西山。

“苏相,借一步说话。”林协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目的并不是怕苏俨昭耳聋,而是示意跟在苏俨昭身后的某人识相一些。

好不容易等到自家兄长处理完奏折的苏俨敛恨的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苏俨昭看他一眼,他就识相的往远处走了走,让开了说话的地方。

“林尚书有什么事,适才朝议怎么不说?”苏俨昭偏了偏头,眼神略好奇。

他跟林协向来不对付,准确的说是林协单方面的瞧他不顺眼,从他官运亨通之后就一直试图找茬,朝野政见个人品行乃至私生活,林协都能插上一脚上奏一本。

这一系列情况从他出言支持谢启登基之后有了相当大的改善,至少每次朝议再也没了之前的固定保留项目——弹劾他,不过两人依旧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节奏,林协清高,苏俨昭要个怜才惜才的名声,对林协比对旁人还宽容几分。

所以在苏俨昭的认知里,林协跟自己就没有私事好聊,若是公事,就当在刚才小朝会的时候一并议过。

林协闻言不免有些尴尬,他伸手捏了捏袖中的东西,终究还是咬牙问了出来;“苏相一手扶持陛下登基,这些日子林协暗中观察,见您平日里也是尽职尽责,僭越问一句,苏相对陛下……可是忠心耿耿?”

冬日还没过去,寒风卷起宫道上的微尘,将这句压低了声音的话远远送了出去。

苏俨昭一怔,他注意到林协袖中的小动作,只作不见,清浅的勾了勾嘴角;“忠事以上,臣子之责,林尚书何出此言?”

他没看林协,目光悠远的飘向无尽的宫墙,语气却笃定,让人生不出半点质疑的来。

林协一咬牙,终究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给对面的人,一字一顿的道;“成王瑞王使者下榻驿站,我遣人翻阅其携带之物,寻到成王亲笔信一封,上书苏相亲启。此信尚未启封,就交由苏相处置,下官不会多嘴。”

褐色封笺上封火漆,四周落有少许烫金,是宗室亲贵才能用的仪制。

封面出铁钩银划的四个字,竟生生写出了入木三分的气势,苏俨昭一眼就瞧出来,的确是坊间传闻中好文擅书的成王亲笔。

只是前世他从没见过这封信。

苏俨昭没接这块烫手山芋,倒是饶有兴致的看向一脸认真的林协;“林尚书知道擅自搜查驿站是什么罪名吗?何况来使身上定有官职,说不定品阶不低。”

林协依旧捧着那封信,神色里看不出丁点惧意;“近来成王动作越来越大,连我这个消息闭塞的人都有所耳闻,更不必说苏相了,为何有此举……苏相应当心知肚明。”

“至于罪名牵累,您大可放心,下官在礼部经营多年,虽然比不得理政堂铁桶一块,也算有些得力的人手,查不到我头上。”

瞧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苏俨昭迟疑了片刻,伸手接了信,心下难言。

好像有些东西终究变了。

第11章

月色微凉。

苏俨昭背靠在椅背上,盯着书桌上那封还未拆封的信,眸色有些深沉。

成王谢烜在他的记忆里已经相当模糊了,只记得昔年同窗时是个颇好文墨的翩翩公子,彼时天禄阁里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都算得私交甚好,自然也有把酒言欢相视而笑的时候。

临了苏家摆明车马站队穆宗的时候,苏俨昭没什么心理压力的就跟谢烜断交了,倒是这位当时的皇四子眼神复杂的盯了他好几次,每每欲言又止的模样。

前世……

成王加冠后践行宴一别,并无再见之日。

谢启登基,谢烜筹谋造反,消息传到耳里,是他示意礼部传诏书下去,召成王入京列席新帝寿辰。

成王遵诏入京,身边只带了三千精骑。

右相称病告假,是定国公苏俨敛亲自出城接的人。

苏俨昭闭上眼,仿佛能瞧见那一日宣政殿上的沸反盈天,当时身在局中,还察觉不出一切已经是不归路的拐点。

要么血流漂橹一条道走到黑,要么身败名裂半生荣华皆付东流。

这一次,干脆都交给谢启来决断好了。

目光盯在灯罩中明灭的烛光上,苏俨昭拿起那封还未拆封的信,俊美的脸上少见的毫无表情。

咯吱。

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到耳边,苏俨昭下意识的将手中的信往桌面上一压,带着戾气的眼神刹那间投过去;“谁?”

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润清淡,既疾且厉。

啪!

似乎是为了应答那一声疑问,碗盏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打开到一半的雕花木门被冬夜的风卷带着敞开,露出门外窈窕的女子身段来。

敏姝尴尬极了,一双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成,眼神盯着已然摔碎的碗盏想要俯身去拾,又想偷偷看一眼书桌旁那人的眼。

“萧澈呢?”

磅礴的杀意在心中一闪即逝,疑惑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刚冒出了个头就霸占了整片草地。

相府里的丫鬟不会这么冒失,萧澈也不会让他的书房这样门户大开在旁人面前。

母亲送来的人,难道就没言周教过规矩?

听到萧澈的名字,敏姝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恨意,神游太虚的神志却总算飘了回来,低了头答话;“回丞相话,澈公子今晨出去了,至今未归。奴婢是见您两个时辰未出书房,才自作主张……丞相恕罪。”

苏俨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又扫了一遍,从那张明显精心修饰过的脸到脚下沾了污迹的绣花鞋,疲倦的闭了眼;“出去,以后不许再来。”

“诺。”明显夹杂着委屈的声音,敏姝俯下身去匆匆收拾了一地的碎片,急急忙忙的福了个身就退下了。

苏俨昭等门里门外都恢复成一片安静才重新将那封信拿在了手中,又望了一眼桌案不远处明灭的烛光,终究是没凑上去,将信夹进手边的一本书卷里,一起塞进了旁边的抽屉。

承平元年二月初七,成王谢烜至金陵贺新帝寿辰,右相苏俨昭亲迎于金陵城外,宾主尽欢。

原本每日里人潮涌动的金陵外城,早就提前了半日戒严,本就平坦宽敞的官道被彻底清扫,笔直的通往高耸的城头,给巍峨的千年古都平添几分威仪肃穆。

顾沉是禁卫军中一名极普通的士兵,家有娇妻幼子,拿着微薄的俸禄。

陛下寿辰将有两位亲王入京贺寿的事情老早在禁卫军里传开,人人都争着迎驾的这门差事,他却不太乐意。

无非是藩王惯例的打赏罢了,能有几两银子?有这功夫,不如回家抱着老婆孩子亲热一番。

然而统领不知怎的偏偏选中了他,顾沉不敢不来,只得跟着一同被选中的同僚在日头下又训练了多日,才得以列队在今日等在城门口的禁卫队里。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半个人影,顾沉只觉腹中饿的狠了,正埋怨着统领为何非要挑他,身侧关系甚佳的同僚突然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声音低沉而兴奋;“快看,丞相车驾出来了!”

来不及嗔怪胸口处的疼痛,顾沉下意识的去看城门口的方向,果见赫赫仪仗从内城而出,主车所停,竟就在他们身侧十步之遥。

车驾停稳,早有伶俐的小厮上前掀开车帘,扶车里的人出来。

日头已大,灼灼日光挥洒下来,顾沉先瞧见的是车中人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在阳光下白皙到耀眼的程度,才看见了完整的人。

正紫色的朝服穿在身上,略削瘦的身板,宛若雕刻而出的五官,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得来的苍白。

像是老天都不忍这样的男子等的太久,苏俨昭的双脚刚一着地,远处黄沙飞扬,马蹄疾驰,大队车马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靠近了这座城池,显然是成王仪驾到了。

金陵城内不许驻军,成王携来的三千护卫只能就地安营,苏俨昭淡淡看着禁卫军统领与成王的人交接,直到谢烜从主车上下来,上前几步握住了他的手。

“璟之好久不见,向来可好?”

一别数年的成王明显成长了不少,身上虽还有着书卷气,五官却不如记忆中的柔和,反倒添了些谢家人惯有的冷峻,越来越不像昔年天禄阁中的翩翩公子了。

除了家人,这些年来甚少有人再与苏俨昭如此亲近,他身子下意识的颤了一颤,忙皱了眉头挣脱,朝谢烜一揖;“见过成王殿下,殿下城内请。”

谢烜倒没什么意外的,手顺势往回撤,一揖还礼:“苏相安好。”

给谢烜接风的地方叫依兰阁,原是金陵城中皇商所开,后来为前朝安王看中,干脆成了权贵设宴专用的所在。

谢烜离京多年,人走茶凉,昔年花大力气笼络的人也都散了个干净,这小半年来虽然多有走动,到底见效不快。

接风洗尘的宴会,除了苏俨昭依例陪宴之外,金陵城中的高官竟然一个没到。

苏俨昭冷眼瞧着,非但没看出谢烜有半点低落的情绪,相反这位成王殿下今日兴致不错,凡有上前劝酒的竟是来者不拒,到的席散时已是满身醉意。

苏俨昭不喜酒气,但他到底是负责迎成王入城的人,眼见谢烜摇摇晃晃的往自己这边走,勉强忍着拔腿回府的冲动,等着谢烜上前。

“璟之今日陪本王辛苦,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顺道送本王回府吧。有些日子没回金陵,也不知成王府如今怎样了。”

勾肩搭背的姿势让苏俨昭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第二次听见自己的字更让他从心底升出几分不悦来。

算上前世,他数十年没听见别人叫他的字了,连小皇帝都苏相苏相的喊着,这么个自来熟的家伙打哪冒出来的?

不过多说无益,谢烜都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了,除非他乐意明日就传出苏相跟成王不合的流言来,眼下还真得顺着某人。

苏俨昭相当艰难将醉酒的谢烜送到卧房的时候,已近子时。

成王府邸多年无主,早已荒败了大半,沿路走来都是衰落景象,唯独主卧这一边提早几日有内府的人来收拾过,还算看得过去眼。

谢烜接过贴身小厮递过来的醒酒汤,没什么诚意的喝了两口,就挥手示意伺候的人退下。

苏俨昭站一旁瞧着,他一路被谢烜拉着进府,丞相车驾尽数在外,身边一个人都没带,眼见偌大的室内只剩他跟谢烜两人,当下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

“璟之。”谢烜今天第三次叫这个名字,干净利落,不带分毫醉意。

苏俨昭的脚步一顿,淡淡的回望过去。

气质疏淡的男子随意的坐在矮阶上,未束整齐的碎发斜斜搭在肩头,目光清明,一双眼睛却因喝了太多酒而红了起来。

无端的,让他想起少年时纵马金陵的日子。

见他停了脚步,谢烜笑了笑,仰头将手中的醒酒汤喝尽了,随手放在脚边,状似无意的道;“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苏俨昭睫毛一颤,目光定在他放下的碗上,疑惑道;“什么信?未曾见过。”

谢烜嗤笑一声,洒脱的紧;“金陵水深,又是人多眼杂,本就没指望能送到你手里。这样也好,有些话咱们当面说。”

苏俨昭不语,沉吟了片刻,终究是又走回几步寻了个地方坐了,静待后文。

脑海里一瞬间转过种种可能,又觉得都不像。

谢烜想拉拢他?

他官至丞相富贵已极,手中还握有权柄,谢烜能给什么条件?

谢烜想套交情?

他生性冷情世人皆知,与其在这儿费心思,不如进宫跟谢启讨论讨论兄弟之谊。

想不出索性不想,苏俨昭今日第一次认真看向谢烜,等他说话。

谢烜踉踉跄跄的起身,往苏俨昭身边走了几步,像是着迷一样认真盯着那张多年来魂牵梦萦的脸,轻笑出声。

“璟之觉着,我能活着走出金陵吗?”

“或者,璟之想要我活着出金陵吗?”

第12章

苏俨昭抬头,不期然对上谢烜的眼睛。

炙热、渴望、贪恋……嘴里说着生死,眼底却无半分畏惧。

跟谢启临终前的眼神,很像很像。

他突然笑了笑,很坦然的道;“殿下说哪里话,殿下是如今给陛下贺寿的,怎么会不能活着走出金陵。”

“就算是殿下冒犯天威当真犯了死罪,也是陛下决断,我可说了不算。”

“璟之非要跟我说场面话吗?当年东宫之争,先帝若不是凭着你,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谢启有什么本事,能让你俯首听命?”

谢烜凑近了点,音调高了音量却低,宛如情人间的低语,细密绵长。

苏俨昭伸手挡住那与谢启有七分相似的眼,下意识的推远了些,力度算不得轻,脸上一片淡然;“殿下直呼陛下名讳,甚是不妥,看在昔年情分本相不会说什么,望殿下好自为之。”

言罢,拂了拂衣袍上几不存在的尘埃,起了身要走。

谢烜被他这一推,有些蒙神,踉跄两步才急忙从后面赶上,伸出一只手臂拦住已经走到门边的人。

苏俨昭停步,神色却冷,第一次怀疑起自己重生后太好性子的弊端:“你敢拦我?”

上一个如此与他相处的人,如今怕是连乱葬岗上的尸骸都不齐全了。

月光倾泻,不远处的人背光而立,像是眉梢眼角都夹杂了寒意。

想起昔年东宫之争时眼前人的种种手段来,谢烜心中一慑,下意识的将手收回来,眼见苏俨昭转了身又要走,又像什么都忘了似的急的伸手去拽,却只摸到一片衣角。

他想出门去追,铺天盖地的醉意却终于席卷上来,一时站立不稳,只得伸手扶住门框,以免自己形象尽失。

“璟之!”谢烜半靠在门边,又唤了一次,模糊间见那人脚步稍顿,又好像从没停过。

“若有一日我为帝,璟之还乐意坐这个相位吗?”苏俨昭走的远了,顾忌着隔墙有耳,他不敢大喊出声,声音一路转低,直至几不可闻。

成王到京两日之后,称病日久的瑞王也终于到了,中书侍郎顾冉之出城亲迎,同样设宴于依兰阁接风洗尘。

万众瞩目之下,谢启十七的生辰终于如期而至。

不管瑞王谢尧跟成王谢烜对这次新帝寿辰如何作想,人都到了麟德殿,随身带来的三千精骑又远在金陵城外,戏就得做全套。

交州产瓷器,云州多皮草,列席的大臣们便顺带着开了眼,市面上有价无市的诸多珍奇被成箱的抬进殿中,成了浮华交错间不起眼的点缀。

谢氏一脉皇族算不上血脉凋零,只是因着太祖藩王无诏不得回京的祖训,皆散落在天南地北各自逍遥去了。

殿中姓谢的男子满打满算就谢启和成王瑞王三兄弟,最多再加上一个年岁尚小只顾低头吃喝的谢繗,关系素来算不得亲厚,自然也没什么可聊的。酒过三巡客套了几次,话头毫不意外的转到了美人头上。

传闻中大病初愈的谢尧今日气色很好,全无体弱之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眼神在殿下舞动的舞姬上转悠,悠悠的道;“云州多烈女,端庄之余却少意趣,本王这些年来可苦得紧。倒是四哥,交州多美人,想来这些年来艳福不浅呐。”

谢尧谢烜年岁相近,且一文一武各有所长,偏偏文宗更偏爱谢烜一些,将交州偌大富庶之地封给了谢烜,就连娶妻也是谢烜的王妃门第更高性子更和顺些,谢尧心中不忿是满朝皆知的事,听他出言相讽也只是会心一笑。

谢烜瞧他一眼,夹了一味摆在手肘边的金乳酥吃了,不紧不慢的答;“交州美人再多,如何及得上金陵。听闻苏相前些日子才得了绝色美人儿,本王还想哪一日能够一饱眼福呢,就不知苏相肯不肯了。”

正拿着一双筷子对着满桌珍馐却感觉无处落箸的苏俨昭听到这话,生理性的觉得头痛起来。

怎么又有他的事?

重来一次之后,他对麟德殿这个地方算是有了心理阴影,拿着酒杯浅酌都能想起那道绚丽的白光来,故而非必要的事轻易不肯踏足。

今日他本就不想来,只是忆起上一世谢启十七岁的生辰就是因为自己而失了颜色,出于某种补偿心理,还是勉为其难的来了。

毕竟小皇帝还未长成,骤然间面对两位自幼不相熟的兄长,只怕心中有怯。

可是旁边这几位……兄弟说话就兄弟说话,扯他作甚?

苏俨昭连伪装都不愿做了,看向谢烜的目光相当冷,也懒的想除夕之时远在交州的谢烜如何得知他府里之事,轻哼一声道;“原来成王殿下是嫌弃交州的美人不够美,惦记上我相府里面的了。”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这样吧,哪一日殿下有暇,我做东到我府上一聚,舞姬侍女瞧上了谁只管带走,也算是苏某给交州女子积了点德。”

一旁的苏俨敛笑着接话;“是啊,成王殿下爱美人,定国公府也有不少,左右兄长府邸与我府邸相距不远。殿下若是犹嫌不足,可以顺道再来定国公府挑上一回。”

这是公然讽刺成王好色心疼交州美人了,谢启没忍住嘴角溢出点笑音,有他开头,满殿的人虽仍不敢放肆笑出声,却均是嘴角上扬意味明显。

有此一岔,谢烜低头饮酒不再言语,只偶尔有意无意的扫不远处的人一眼,眼底竟没什么恼怒之意。

这一场宴席直到月上枝头方才散了,谢启照例提前离场,亲贵们的车辇俱已候在门外,静候主人。

苏俨昭站在御书房的窗边,隐约瞧见逐渐散去的人潮,默然不语。

成王跟瑞王是来贺寿的,谢启生辰一过,若无别的处置,便再无理由留藩王于京。

谢烜刚才故意将话头引到他身上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苏俨昭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前世谢启的例子在先,他大概知道谢烜整日里想的是些什么。

他两辈子都顺遂无比,唯独对情爱之事一无所知。

一个谢启已经疲于奔命,何况再来一个?

无意回应,心底那抹本就强自压制过的杀意却悄然消弭,再也寻不到踪迹。

“丞相如何想?”换下繁复衣袍的谢启从内室走出,登基不过数月光景,身量竟是又高了些,五官也比初见时的更为英挺了。

苏俨昭移开目光,去看御书房外的梅花开的如何,语调轻松的开口;“臣之前说了,成王瑞王来京之后如何,交由陛下细想,臣不再置喙。”

谢启跟着他的目光去看那枝梅,却只瞧见快要枯败的花枝,不由皱了眉,缓缓道;“成王到底是朕的兄长……虽有玄卫密信,但其谋逆之心终究未能世人所知,此刻不宜处置。”

“瑞王……虽玄卫传信其部并无丝毫动静,但他甫一受诏就即称病,这几日看上去又毫无大病初愈的模样,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会有此举,亦不得不防。”

苏俨昭颔首,看他;“所以陛下的结论?”

谢启神色凝重,一字一顿的道;“厚赐于两王,放其归封地。”

他一脸正经的给出自己的看法,苏俨昭却突然又想到了前世。

少年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个寿辰,万事不必挂心,坐收贺礼阿谀,应当是欢喜雀跃的。

只是当兄长的鲜血溅在金陵城下,一场未曾知会过他的杀戮无声铺开,宣政殿里为数不多的谏臣声嘶力竭的呐喊和一边倒的形势,到得终于明白自己的欢欣不过是旁人信手取用的借口,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放虎归山,陛下想清楚了?”苏俨昭说的很轻,很慢,像是刻意给谢启留足了反悔的时间。

“想清楚了。”少年天子接的迫不及待,没有半分犹豫扭捏。

“就依陛下所言,明日理政堂会派人知会两位殿下,厚赐而归。”

苏俨昭心情复杂,朝谢启一揖就要告辞,临了又被某人叫住了。

……

谢家的人都喜欢一次不把话说完吗?

“听玄卫说,苏相几日前……在成王接风宴后送其归府,又在府中待了好一阵子?”谢启刚才答的干脆利落,这会却真正的扭捏起来,一句十足像是君王疑心臣下的话,生生被他说出了几分委屈与疑窦。

苏俨昭嘴角抽了抽,在谢烜挑衅下都维持的完好的风度险些消失不见,险些没克制住,半响才说了一句;“臣将玄卫交给陛下,不是用来查探这些芝麻小事的,还请陛下好生斟酌用途才是。”,就拂袖而去。

天知道这两兄弟怎么养成的脾性,都这么……极品。

第13章

交州邺城。

沈居这一日不知道第多少次站起身来,遥遥望向身下这座城池的北面。

那是……金陵的方向。

那里有他少时魂牵梦萦的滚烫富贵,有他日日渴盼的炙热权柄,有他愿竭尽毕生之力追求的一切。

可是现在唯一能帮他实现愿望的那一位……也陷在金陵了。

“大人。您都待在这一天了,要不然您先回府休息,一有消息下官立刻来禀告。”邺城城守苦哈哈的看着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成王长史,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从成王奉诏自邺城出发给新帝贺寿之后,这位就天天在城头举目远眺,且寒暑不问,那模样比成王妃思夫心切的样子真诚多了。

关键你等就等吧,沈居还每日跟他这个邺城城守一同应卯一同归家,活脱脱成了免费的城防监管,给邺城城楼驻防的上下带来了不少压力。

“大人,大人”

城守见沈居久久不语,还以为这位等太久脑袋都不灵光了,不料这位却突然狠狠打落他挥着的手,嘴唇颤抖着不知所言;“来了,来了。”,又扭头朝城下守卫高声道;“开城门,快!”

城守受痛忍不住嘶嘶了两声,触电般的收回手来,顾不得去瞧伤处,顺着沈居的目光看过去,果见目力所及的远方,有漫天尘土飞扬而起,像是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他在此处官品最高,城守又半响未曾出言反对,守卫就依言关了供寻常车马进出的小门,将主城门缓缓开启。

待那队人马走的近些,沈居一眼就瞧见了正中间的亲王仪仗,高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忙不迭下了城头迎出去。

成王回邺城是大事,多的不是人上赶着表忠心,不过谢烜一路累的狠了,忙着沐浴更衣打理自身,最后只有沈居这个一开始就等在城门口得以跟着进了书房。

谢烜沐浴更衣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随意往书桌后的太师椅上一躺,看着自家形象比一路风尘仆仆的自己还不中看的长史,笑道;“长史这是怎么了,本王不是安全回来了嘛,这般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我成王府苛待当世名士,文宗朝的探花郎呢。”

他有心揶揄,沈居却无心回应,冷声道;“明日就是约定时间,殿下若再不回来,臣怕是要为世子王妃谋后路了。”

沈居一脸严肃的样子让谢烜一哂,心底却柔软了些,手指无意识的搅了搅头发,不紧不慢的道;“去金陵是你我共同的决定,险则险矣,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拼死一搏罢了。如今安全回来,又多了几个月时日,谢启给本王的‘赏赐’还能充作军饷派上些用场,此消彼长,大事可期。”

沈居亦瞧见了成王仪仗后平白多的数箱珠宝,自幼所学的忠君之道又涌上心头,低了头道;“当今陛下……也是仁厚之人。”

听出画外之音,谢烜手上的动作一顿,因着回封地而欢喜的心里刹那间有些不是滋味,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屋中飘散,嘴角却扯出点嘲讽的笑意来。

良久,一句极轻的话在室内响起。

“哪里是新帝仁厚,不过是故人念旧罢了。”

出了金陵,往西北向再行二十里,就是明徽避暑山庄所在。

谢启本想轻车简从,只带两三名侍从,可临了脑海里闪过苏俨昭皱紧的眉头,他就……怂了,于是这一趟出行虽非全幅的帝王仪仗,倒也是前呼后拥惹人耳目。

御辇宽敞,除却云亦云舒跟在身边服侍之外,襄阳侯幼子也是谢启的侍读之一的任桓也跟着来了,顺带陪着刚迷上围棋的谢启手谈几局。

他又斟酌着落了一子,买了个不大不小的破绽出来,谢启执白,指尖掂量着那颗白子却迟迟没落下。

谢启一点都不介怀对手让棋。

身份地位搁在这儿,只要对方能让他下的尽了兴,输赢手段皆不值得在意,可要是让棋都能让得拙劣,他就不开心了。

棋子落在棋盒里的声音甚是清脆,谢启意兴阑珊的摆摆手,冲着云亦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站在一旁的云舒懂眼色的上来收了棋盘棋子,端上两杯清茶来。云亦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总归还有片刻光景,陛下若觉得闷,随行还带了些新鲜玩意,您可要传上来赏玩?”

五月的天已然带了些暑气,哪怕御辇内置有冰盆也算不得舒适,谢启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瞧向避暑山庄的方向;“丞相究竟怎么想的,非得跑到明徽来避暑?相府跟宫里都比不上?”

天知道他连着几次小朝会都没瞧见苏俨昭,还以为这位又染疾卧床了,一打听才知道苏相畏寒怕热,月初就收拾行囊跑明徽山庄避暑来了,连招呼都不带打一个的。

云亦不知内情不敢接话,一旁的任桓却笑起来;“陛下有所不知,苏相虽出身簪缨世家,文才武艺都没得挑,这身子却是自幼就弱,定国公府这些年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将养。”

他出身名门对世族之事知之甚详,这等事说来似信手拈来,谢启端了茶盏饮了两口,一解嘴中干渴,挑眉道;“这跟避暑有什么干系?”

若是身弱体虚,不是更该少折腾吗?

“苏相畏寒怕热,要是夏日里过了暑气或是寒冬里沾了风霜,少不得回府就是大病一场,定国公府的老夫人为此愁白了头发。”

“文宗特许,但凡夏日苏相便可到明徽避暑,又给苏相府邸大费周章铺了地龙,这才免了来回折腾之苦,否则陛下夏冬两季可是连苏相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谢启暗暗咂舌,突然感觉养活自家丞相的道路很是漫长艰难。

避暑山庄内不通轿辇,谢启一路跟着领路的内侍走到苏俨昭的住所门口的时候,本以为会瞧见极尽风雅的清净所在,却听见了一片吵嚷跟孩童的啼哭之声。

“德王妃?”

跟在谢启身后的任桓一眼就认出来庭院里那个衣者华贵的女子,此刻正如市井泼妇一般跟门前的小童叫嚷着,手中牵着的儿童粉雕玉琢一般,头上戴了小冠,一双眼睛哭的通红,看样子应是德王府的小世子

德王?

谢启脑子里关于德王的一切记忆都被唤醒起来,时隔几个月,他终于隐约想起来……

自己好像是打算问苏俨昭有关德王幽禁的问题的。

为什么每次都没想起来问?

瞧见任桓要有动作,谢启将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退后两步偷听着一墙之隔地界的响动。

“苏相不做亏心事为何不愿见我,二位不进去通禀,那本王妃自己进去就好了。世子也在这里,二位是要拦着皇室血脉吗?”德王妃的声音既尖且厉,透过墙壁依旧清晰。

小童的声音客气疏离却不留半分商榷的余地。

“我家丞相歇下了,早晨就吩咐过了概不见客。王妃是女眷又带着稚子,就算不顾及自个的名声,德王府的名声总是要的,还请王妃三思。”

一番话有礼有节,可惜在已经不怎么清醒的德王妃这里,如泥入牛海一般,半点作用不起。

“我家王爷已被幽禁多日,还要名声来做什么?此事陛下不管,还不是苏相一人决断?我今日就是来问一句,我家王爷的幽禁究竟何时能解,是否要关上这么一辈子了?苏相不给我个答复,我就是死也不会走的!”

一墙之隔的谢启都被女子尖刻的声音吵的头痛,更别提身在其中的人了。

哗啦!

木门被狠狠推开,仿佛是有人从里间出来到了庭院。

萧澈看向德王妃的眼神跟那日看谢启差不太多,都是十足的厌恶,声音冷到能掉冰渣:“德王妃既然知道此事是丞相一人决断,就该知道德王殿下平日里过什么日子也不过丞相一句话的事。德王爷不成了,世子还要前途呢,听一句劝,莫要自毁前程才是。”

明目张胆的威胁让任桓下意识的去瞧身侧的谢启,却见早前笑脸盈盈刚才紧邹眉头的谢启一下子舒展了眉峰,神色也变得轻松了三分。

眉梢眼角……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任桓真心实意的希望自己看岔了,然而现实是,直到德王妃一行人被人半轻半拉着出了庭院,他们一行明显偷听了墙角的人投来疑惑的目光的时候,谢启脸上依旧是轻松畅快为主,瞧不出半分的忌惮沉重来。

直到……

刚刚冷声说了话的人大步走出来,似笑非笑的看向谢启一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口吻却轻率。

“几位站在院外劳累许久,要听什么还是进去更清楚些。来,苏相有请。”

第14章

天禄阁。

时值盛夏,殿内转角及檐下毫不吝啬的放置了大量冰盆,散发出缕缕冰凉的白气,稍稍化去就有宫娥手脚利落的换下,光线透过窗边悬挂着的薄纱,照得偌大的房间里明亮宽敞,却没带入半分暑气。

谢启身长玉立的站在书案前,心绪被殿外的灼灼的日光影响了个彻底,伸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叹了今天第十八口气。

将宣纸上最后一格空余写满,握了半日的笔被搁下,守在一旁的云亦连忙取走在一旁晾了,与另一张长桌上的一摞写满的宣纸清点一遍,轻声禀报;“共三十六张,还差十四。”

……

谢启揉了揉酸疼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他又想起那一日跟萧澈进去之后,前一瞬还在自豪自己终究不同旁人,后一刻却被因午睡不成而起床气严重的苏俨昭迁怒的惨痛事实。

彼时苏俨昭刚醒不久,尚且睡眼惺忪,披了件轻薄的外袍,内里是宽松的白色内衬,一向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随意的搭在身后,简直迥异于平日里清癯疏淡的右相形象。

像是才听了有关他的禀告,一双好看的眼扫遍他全身,薄薄的唇里吐出来几句话,温和却令人窒息。

“因着臣体弱的缘故,竟叫陛下没了课业,实在是当臣下的过错。所幸陛下好学,竟不惜远道而来,这样,臣即日给您补上如何?”

苏俨昭怕热,要在明徽避暑山庄待到七月才回,谢启却不大可能长久不在宫中。

是以他口中的即日补上课业,当然不会是突然良心发现要跑到天禄阁亲自授课。

而是……派个身边信得过的人日夜监督小皇帝读书,习字,练武、批奏折,再让那个人每三日一次,回避暑山庄汇报近日的情况。

然后谢启就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知道今日是肯定写不完了,谢启一面心中不安,一面清楚的知道自个肯定再写不出十四张来,索性毫无形象的趴在了御案上。

写不完就是写不完啊。

左右他是皇帝,就算没完成,苏俨昭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

像是嫌弃谢启不够烦心似的,远远的,竟有纵马疾驰的声音,来人是单人单骑,到得天禄阁前便取了令牌出示,一路毫无阻碍的进到了内殿,扑通一声朝御案的方向就跪下了。

依齐朝制,能在皇宫中纵马疾驰的,除了加急密使之外再无其他。

谢启心下惊疑不定,只来得及勉强挺直了脊背,就听那一声甲胄的人捧了手中的奏疏朗声道;“禀陛下,八百里加急,成王起兵十五万谋反,交州全线陷落!”

“你说什么?”

前一瞬还哀悼自己形象的谢启蓦然扭头看向殿中跪着的军士,眼神惊惧。

啪!

算不得厚重的小册被狠狠抛掷在地上,带出主人滔天的怒火。

成王在交州起兵已有数日,玄卫却在今晨才急急忙忙传了情报过来,朝廷的八百里加急紧接着就到了,连收两封内容相差不大的密信,苏俨昭一口气只差没背过去,觉得自己只怕要呕出血来。

“成王起兵这么大的事,玄卫事前竟半点风声也没打探到,比朝中加急快了两刻,这成果萧玄首觉得如何,可是十分满意?”苏俨昭待萧澈向来客气,若非气的狠了,轻易不会说重话。

无不讽刺的话语在耳边响彻,萧澈脸色发白,忙不迭的俯下身去叩首道;“丞相恕罪,成王府前后两次清洗,属下等以为避开首次便可安稳无虞,一时心下懈怠,以致所布内线被一网打尽情报失误。此件事毕,属下自去领罚。”

他认罪认的痛快,不断开合的唇却是毫无半点血色,一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上满是挫败,倒叫人瞧的于心不忍。

苏俨昭闭了眼,未几又睁开,神色里带了疲惫:“两次清洗?主事的是谁,成王谢烜可不是这等缜密之人。”

“沈居,成王右长史沈居。”萧澈低着头不看苏俨昭,只顾着答话。

沈居?

从未沉睡过的记忆轻易的出现在脑海里,让苏俨昭短暂的从深切的忧虑中解脱开来。

同样世族出身同样年少高才,又都是声名远扬,不管本人愿不愿意,他与沈居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被一同提起的。

少年人最爱争强斗胜,哪怕利益无关也要比出个高低上下。

巧的是,苏家的门第刚好高沈府那么一点,苏俨昭的科举名次刚好高沈居一点。

再有,沈居择主的眼光差了那么一点。

前世沈居随成王就藩之日,匆匆一别,苏俨昭以为再无相见之日。

结果后来他一手扶立谢启登基,为江山永固除了谢烜,顺带着还想斩草除根,将成王妃及成王子嗣一并拿下。

沈居是死在他眼前的,为了护好谢烜的长子。

又一个故人……

苏俨昭的情绪终究是稳定下来,他再没说话,只挥手示意萧澈出去。

重来一次,竟然无意间有了正式交手的机会,虽然不太高兴,但心底算不上抗拒。

“丞相,此事还未传言开来,是否先行压下过几日再做图谋?”突然的平静让萧澈一怔,顾不得苏俨昭可能会动怒,膝行两步凑近了些急切的道。

忆起从没给谢启封闭的消息闸道,苏俨昭站起身来,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副地图。

那上面有山川湖水,有江河日月,有大齐广阔的地貌,有天下未定的局势。

他摇了摇头。

“晚了。”

远处,大齐皇宫里多年不曾响过的钟声悠悠响起,由近及远,迅速的传扬开来。

无数穿着不同颜色衣袍的官员从各个地方迈出,匆匆整理了着装,向召开朝会的宣政殿赶去。

第15章

宣政殿门前的朝天钟,是齐朝开国之君谢昀所立,供君王紧急召集群臣所用,非有大事不得妄动。

是以当浑厚的钟声响彻整个金陵,无论是正在忙于公务的还是闲极无聊的,此刻都不敢怠慢。

定国公府,苏俨敛皱着眉头从林氏房中出来,娇妻小跑着想要给他整理衣着,被他伸手拒了,自己随意的正了正衣冠,一面大步出门一面还低声不住的吩咐着贴身小厮。

等他翻身上马,径直朝皇宫的方向走了,国公府后门,一名国公府家将也骑了马出门,向着金陵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给住在避暑山庄的那位主报信去了。

谢启端坐在宣政殿上的宝座上,内心不可抑制的有些慌乱。

御案上那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上面的内容被他看过了无数遍,此刻就是闭上眼睛也能毫不费力的回想起来。

成王谋反……

他才登基不到半年,竟然就有藩王谋反?

那个不久前还在麟德殿里跟他把酒言欢的兄长,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反了?

记忆里,御书房中苏俨昭一脸的欲言又止终究变成了那一句清清淡淡的话。

“放虎归山,陛下想清楚了?”

是啊,他想清楚了,要厚赐于兄长,让他们感慕于天子恩德,没有半点理由生出反意。

苏俨昭分明知道的,却还是选择了告知他一切后遵从他的意见。

终究是他太过稚嫩了吗?

盛夏时节,宣政殿里人流如织,不断有脚步匆匆的大臣从外面走进,坐在御座上的谢启却觉得一阵阵发冷,深入骨髓的那一种冷。

因着是临时召集的朝会,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了宣政殿中往日大朝的模样。

谢启一眼扫过去,只在苏俨敛尚未完全收拾好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就见文武百官已尽数在列,只除了……

御座不远处,那个专为丞相所设的位置。

空荡荡的,没有人。

是了,苏俨昭远在明徽避暑山庄,听不到金陵的钟声,那人怕热,想来今日朝会也赶不及回来。

谢启平静的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语气平淡的朝阶下文武百官开口。

“八百里加急,成王谢烜起兵十五万造反,交州全线已然陷落。诸位议一议吧,此事如何。”

被钟声匆匆叫来,原本一脸懵逼的文武百官,轰的一声,炸了。

众臣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站在文臣前列的苏俨敛闻言亦是一惊,他下意识去看了看空荡荡的丞相专座,又不着痕迹的看向殿外悠长的宫道,空荡宽敞,见不到半个人影。

百官躁动了良久,像是都注意到了右相没到的情况,半响,才有人出言。

“谢烜谋反实乃大逆不道之举,朝廷当立即派兵镇压,以此安抚天下民心。”抢先说话的依旧是御史大夫陈晨,他也算是三朝老臣了,在朝中威望甚高,苏俨昭在与不在他先说话都没关系。

“派兵镇压?敢问一句御史大夫,朝中现在有多少兵马,对上成王十五万大军,胜算如何?”

像是等着这一句话一样,陈晨话音刚落,就有人冷笑出声,出言反驳。

谢启斜斜一眼剽过去,就瞧见站在武官前列的襄阳侯,嘴唇开合,神态轻蔑。

襄阳侯封邑万户,是和盛大长公主的驸马,他的长辈,虽无实权却有高位,对上陈晨半点不惧。

“襄阳侯!无论朝廷有多少兵马,总归是比成王交州一州所征之兵要多的多,你说这话,是长叛军的志气灭朝廷的威风不成。”

陈晨没说话,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林协却没忍住,手拿朝笏站了出来,一脸不忿的对襄阳侯怒目而视。

林协是朝中出了名的不怕死又忠心耿耿,襄阳侯闻言原本张了嘴想反驳,一见是他,准备好的话生生给咽了下去,一张脸胀的微红,有些狼狈。

“敢问陛下,成王起兵,打的是何等旗号?”

不等林协回到文臣行列,谢启的挂名太傅顾冉之也站了出来,眉心紧皱着问谢启。

他官至中书侍郎,平日里也能接触到一二军务,不似御史大夫跟林协一般,对朝中兵力一无所知。

齐朝以战得国,建国多年却是重文轻武,以致军力江河日下。

成王只有交州一州兵马不假,但朝廷中的兵马不止要驻守各地,还要驻兵边界以防西戎北荻,加上金陵临安两处必须留守的士卒,真正能调动的不过十之一二。

不过这些此刻都不能拿到宣政殿内分辨,本就是人心惶惶,再分辨了就能向不可预知的地方发展下去了。

起兵总要有理由的,清君侧还是其他,给他解决了不就完了吗,再不济也能安抚一二,拖延点时间出来。

像是看出他所思所想,苏俨敛冷哼一声,脸色阴沉下来:“怎么,成王打的什么旗号十分要紧吗?身有反骨之人,就是朝野清明江山永固,也会跳出来找错处,顾太傅难不成异想天开要跟叛军谈判?”

他当然知道顾冉之在想什么,谢烜造反能打什么旗号,无非照搬前人经验,一句清君侧而已。

当今朝廷谁位子最高,权柄最多?谁最不可能因为谢烜一句话就被推出去顶罪?

他的亲兄长,顾冉之的顶头上司,如今还在明徽避暑山庄的那一位。

若是谢烜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靶子又对准了他兄长,兄长现下不在城中,顾冉之稍一挑拨,就算不至生出大祸,某些东西也是很难逆转回来的。

顾冉之没看他,依旧抬头看着御座上的人,静待答案。

谢启不蠢,这半年来唇枪舌剑也听的多了,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是半庆幸半苦涩的摇了摇头。

“谢烜发檄文,说朕的帝位来路不正混淆视听,并没有真的穆宗遗命。”

少年天子略带点无奈的声音在大殿上响彻,殿中够品级参与穆宗遗诏颁布的人都变了脸色。

穆宗怎么死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太医说的明白是急症,发作起来一时三刻就没了的那种。

那道遗照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人人心知肚明是谁草拟谁颁布,不过没关系,人选大家一致通过就行。

可眼下谢烜拿这做筏子,简直是要拉所有人共沉沦,连甩锅都不知道往哪里甩。

顾冉之先前所有算计在这一句话面前尽数落空,他顿一顿,话锋自然而然的一转:“先帝遗命众所周知,成王妖言惑众举兵谋逆罪不可赦,臣附议御史大夫,应当即日发兵镇压。”

终于说到了正题,谢启长舒一口气,修长白皙的手指敲击着御案,目光无意识的游离着。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虽不理政,这些日子却被苏俨昭逼着看了不少奏折,大抵知道些朝廷的情况。

穆宗在位时就有西戎之战,耗费了巨额军资,加上近日连番操办大事,国库已是入不敷出。

“西戎之战还没过几年,国库未丰。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所耗非小,眼下国库中的存银还能支应吗?”

没料到谢启会出言询问,顾冉之看一眼举步不前的户部尚书,再次出列。

“回陛下话,之前西戎之役我军虽耗费颇巨,但到底借此大破敌军,使边界得以安稳,可说是利大于弊。户部历年所积极为丰厚,非一战所能好空,节流一二支应此战应当问题不大。”

“只是……两位枢密使先后去世,何人挂帅尚需商榷。”

现任枢密使王岳是由兵部尚书调任的,从没上过战场一派书卷气质,被顾冉之下意识的忽略了。

顾冉之话音刚落,谢启的目光下意识的投向武官的那一列,正巧对上襄阳侯的眼睛,后者猛的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武官不似文臣,谢启平日里不太能见到,此刻一个个看过去,有相熟的有不相熟的,但无一例外的是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着……就不像能打胜仗的模样。

谢启转了目光再去看文臣,顾冉之说完话就回去了,此刻正站在朝班首位,低眉顺目显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一夕之间,这些东西全该由他操心了?

因为平日里主事的人撂挑子了?

他又去瞧身侧不远处空着的那张椅子,正要觉出几分委屈来,就有个身形瘦小的内侍从武官那一列绕了上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满腔愁绪尽数消弭,谢启只差没站起来表达兴奋,忙道;“快请!”

内侍低声应诺,快步出去传了话。

远远的,谢启瞧见一个眼熟到极点的身影从宫道上渐渐走近,明明忧患未解,依旧觉出了心安的味道。

第16章

偌大的殿宇里倏忽一静,继而又躁动起来。

苏俨昭自殿中间的位置拾阶而上,朝谢启一揖后顺势坐下,自有伶俐的内侍在他身边附耳详尽的说明他方才错过的东西。

从进殿开始就没什么好脸色的苏俨敛终于笑了,他看一眼似乎不动如山的顾冉之,微微翘了翘嘴角。

好半响,那内侍终于埋着头退开,苏俨昭微一抬首,看向沉默不语的文武百官,奇道;“诸位接着议啊,商榷何人挂帅出征的确是今日第一要务,来,继续。”

话音一落,底下配合的起了点嗡嗡的声音,不时有大臣站出来举荐人选,原本安静到窒息的宣政殿里总算勉强多了点人气。

苏俨昭揉着眉心摊在椅背上,一点听朝议的欲望都没有。

不仅是因为他接到报信匆匆赶过来累着了,更因为他对齐朝军务的了若指掌。

上一世承平十三年的西戎之战,之所以由他挂帅,并不是因为他不放心将军权托付他人。

而是齐朝军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倒推到如今的承平元年也是一样,自他父亲老定国公苏凌去世,文宗第五子瑞王谢尧分封云州,齐朝两大战神先后远离,齐朝军方就成了披了皮的纸老虎,还是一戳就破的那一种。

而坐在御座上的谢启,刚开始还支着手肘认真的听着,直到那几个人名在文臣舌尖上车轱辘转了几遍,而武官中依旧是低着头的人居多,并没有半点主动请缨的样子。

耐着性子听了半响,谢启心底不由生出点烦躁来,他克制住自己不老是去看苏俨昭的方向,却听不远处有人轻咳两声,开口:“今日先散了吧,诸位回去好生想一想,朝中近年来可有表现出色的新秀将领,写了折子递上来,再由理政堂商议。”

他顿一顿,含笑看向目标相当明显的顾冉之:“本相在明徽山庄修养数月,朝事一半由顾中书执掌,这样,此次出征的军费就由顾中书负责,下次朝议前抽空与户部议一议。”

除了顾冉之身体下意识的一颤,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纷纷行礼告退,一时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御书房。

谢启原本坐在御案前那把宽敞的龙椅上,后来觉得离苏俨昭太远,干脆起身走了下来,顺势坐在某人的下首,将一颗脑袋凑了上去。

苏俨昭正想着事呢,倏尔一张脸放大的出现在他眼前,就算心智卓绝也被唬了一跳。

他看着谢启身上那身朝服,咬牙忍住动手的欲望,没什么温度的开口;“陛下很闲,平日里的课业还不够多吗?”

他本就生得俊美,朗眉星目身姿修长,就算冷了脸说话也于颜值无损,让本来心中烦闷的谢启心脏漏跳了一拍。

愣了好半响,直到苏俨昭重新低头去看手中的奏折,谢启才想起卖惨这种手段来,声音怯怯的:“成王谋反后朕夜不能寐日夜忧心,怎么会闲……今日朝中争议不断,丞相觉得,谁为主帅比较合适?”

苏俨昭放下手中的奏折,似笑非笑;“成王谋反的消息到京中才一日吧,陛下夜不能寐?”

……

不等谢启生搬硬套个理由圆过去,苏俨昭又转了话锋;“我记得朝中如今并无适合出战的武将,等明日百官的折子收上来,若再无确切人选,说不得……”

一番话让谢启将适才的尴尬尽数抛之脑后,他皱了眉头有些着急,忙到;“说不得怎样?”

“说不得,臣要体验体验出将入相的感觉了。”

苏俨昭说这话的声音不高,谢启离他近,隐约还能看见那苍白肤色下的血管,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半点开玩笑的成分也没,认真得紧。

“可丞相的身体……?”谢启脱口而出,不可置信。

怕热畏寒,染上风寒就能卧床一个月的人,带兵打仗?

况且交州远在千里之外,苏俨昭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离开自家丞相二十里都要想法子去看上两次的谢启郁闷了。

见苏俨昭不说话,谢启试着找了个理由来反驳;“丞相非行伍出身,此番能有几分胜算?”

十六岁的少年眼中盛满了担心,是真心实意的不想他冒险。

苏俨昭心头一暖,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苏家也算世代簪缨,臣虽自幼体弱,毕竟是家中长子,兵法一道也算略有心得,陛下守好金陵让臣无后顾之忧,此战可期。”

肩头的触感还在,谢启却无奈的坐了下去,不再执着与离身侧的人有多靠近。

又拿他当小孩子看……

守好金陵,金陵需要守吗?

可既然拿他当小孩子看,为什么当初处置成王的时候又要听他的?

因为他的决断出了这样的事,也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苏俨昭……是真的拿他当君主看,还没完全长大的小君主?

“陛下?”苏俨昭疑惑的看向脸上青红变幻的谢启,没想明白对方在纠结什么。

有他带兵出战,谢启就可以独自理政,金陵跟交州相隔甚远,遇险的几率也不大。

难不成还是担心他会败?

谢启被他一句话拉回现实中来,咬着唇不知道说什么。

他总觉得某些小家子气的东西不能跟眼前的这个人说,苏俨昭那么忙,身体又不好……

良久,直到苏俨昭以为小皇帝什么都不会说了的时候,谢启才开了口,眼神坚定;“既如此,朕愿丞相早日凯旋而归。丞相回京之日,朕必亲自到城门口相迎。”

顺便告诉他,谢启已经长大了,可以一人独自理政将偌大一个国家处理的妥妥帖帖了。

苏俨昭闻言,看向一脸坚毅的小皇帝,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举,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

第17章

青州,顺阳城。

谢烜一身铠甲,内里着了正红色的内衬,腰间长剑沾染的鲜血尚未干透,不似在金陵饮宴时的温润如玉,相反,带了点漠视生死的冷淡。

他适才率军截杀了从另一座城池赶来救援守军的援军,带领援军的小将想要擒贼先擒王,到底敌不过他身边所携的万余精锐,被尽数歼灭在了离顺阳城十里外的一处山谷。

这是谢烜此生第一次杀人。

也是他第一次受伤。

自小金尊玉贵养在宫中的皇子,成年后执掌一州的藩王,除了不曾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这一生并无半点失意。

可就是刚才,他示意身边近卫不必相救,亲自与人搏杀之后,竟觉出了几分与平日里不一样的欢愉。

剑身掠过皮肉的触感,鲜红的液体溅了他满身,却全然觉察不出半分恐惧。

他知道他的身体在颤栗,却更清楚的了解……那是兴奋,以及对梦想更近一步的渴望。

谢烜牢牢注视着顺阳城下或者城头激烈的厮杀,全然没有眼前这一切尽数是自己造成的体悟,他只是奇怪,疑惑,为什么攻城的速度不快一点,再快一点。

朝廷的大军快要到了。

远远的,谢烜瞧见一骑飞驰而来,还未到他王驾之前就翻身下马,伏跪于地,声音极是欣喜:“禀殿下,我军已拿下顺阳城!严、赵两位将军正领兵扫荡城内余孽,请殿下决断!”

捷报入耳,萦绕在王驾周围的人都是一喜,呼吸间都带了雀跃。

谢烜闻言只是一掀眼帘,悄然掩去眼底的疯狂之色,冷淡的道;“顺阳守将拒不投降,祸连其城,城里男丁满十六岁的一律收编为士卒,凡适龄女子皆征收取用,敢有违抗者,杀!”

交州能调动的兵力不过十万余众,谢烜为多筹集一些,多召集了穷凶极恶的匪徒,麾下将领除了交州名将之外也夹杂了三教九流。

此令一出,有半数将领暗中皱了眉头,还有半数浑然不觉的站在原地,认为并无丝毫不妥。

那负责传话的小将领命,高声应诺,就要翻身上马回去传令。

“且慢!”站在谢烜身侧不远处的沈居猛的转过头,上前几步急切的道。

沈居官拜长史,素来颇得谢烜信重,军中认识他的人不少,就连那负责传话的小将闻言都是迟疑着停了动作。

“长史有何见教?”空气中的血腥味已从城内缓缓飘了出来,谢烜神色里染了狠戾,若非见拦他命令的人是沈居,只怕早已没了耐心。

“请殿下收回成命。我军拿下青州三郡不足旬月,若不安抚民心以致后方不稳,何以再战?”沈居想不通为何谢烜会突然又这样的命令,皱着眉头质疑。

“以战养战。”谢烜不甚在意的拂开沈居拿在他面前不断晃动的手,随口道。

“朝廷已发下檄文,派右相苏俨昭率大军前来征讨,他将门出身深谙兵法。我军本已疲累,若是再失民心,胜算只怕还不到五成!”

沈居终于急了,上前摇着谢烜的手臂噼里啪啦讲了一大段话,也不知是哪一句最终起了作用,原本一脸淡漠的谢烜猛的睁大了眼,终于认真的看向了他。

他二人周围是安静的,只除了炽烈的风刮过尚未清扫的战场,卷起战旗的呼啸声。

“苏……俨昭?谢启派他挂帅?”谢烜迟疑着出声,连口齿都不甚伶俐。

“是,是苏俨昭挂帅。此人心机深沉难以预测,殿下定要笼络民心,慎重迎敌。”沈居一脸沉重的看着谢烜,依旧捏着眼前人的手臂,生怕这位再变幻情绪,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来。

那个人的名字第二次在耳边被提起,从刚才起就持续的铺天盖地的血色终于从脑海中国彻底消弭,谢烜闭了眼,镇定下来。

“传令三军,进军顺阳城,安抚民心整顿军务。以期……再战。”

六月十二这天,适逢定国公苏俨敛长女的满月。

原本被成王造反的消息骇的噤若寒蝉的百官见定国公府并无刻意低调的意思,相反依旧广撒请柬大肆宴请,便也心下稍宽。

于是长安街上的定国公府门口迎来了少有的车马盈门的时候,真正的门庭若市来往无白丁,将笼罩在整个金陵头上厚重的阴霾都给生生吹散了几分。

宴席吃罢,赏了几场歌舞,苏俨敛亲自送几位身份贵重的亲贵出府,再折身回到正堂,一眼就瞧见了含笑抱着他长女的兄长。

苏俨昭两辈子都无所出,无论对苏远还是他怀中的这一小团都十分疼爱,此刻时隔多年又见到了侄女,眉梢眼角都带了些柔和,半点不像过几日就要带兵出征的人。

见他进来,苏俨昭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的那一小团交在苏俨敛手中,动作轻柔。

苏俨敛将女儿接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他哥。

因着夏日的缘故,苏俨昭今日穿的清凉,只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平日里用惯了的白玉冠也没戴,只将长发随意的束了,撘在身后,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不自知。

这样的人,就该手执书卷喝茶赏花,沾染点阴私算计都难以想象,怎么就要挂帅征讨叛军了呢?

“怎么了?”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苏俨昭将目光从他怀中沉睡着的婴儿脸上移开,疑惑道。

“兄长当真非去不可?”苏俨敛轻吐一口气,神色有些凝重。

大军出征,主帅人选早几日就有明旨下发,这几日理政堂忙着筹措军饷选定副将,他连跟自己长兄私下说话的空闲都不曾有。

苏俨昭偏了偏头,语气不甚在意:“旁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不是我乐不乐意的问题,是没有人选了。”

出征交州是一场大仗,无论是军中还是朝中,都寻不出几个威望足够的人。

只有他,身份够高地位够尊,还是老定国公的长子,背后有父亲旧部的支持。

苏俨昭顿一顿,又道;“再说了,如今朝中兵力匮乏,这一战也算得上是生死攸关,由旁人领军若是败了,谢烜打到金陵来,也不过是同样的结局,时间早晚而已。”

苏俨敛手中抱了女儿,心下少有的去了常年尊养出来的骄纵,不及说话,无意识的向四周的陈设。

苏氏一门百年世家,他出生时正逢盛时,祖父父亲打下大好积业,后来兄长平步青云,更带着满族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

眼前所见,尽数是他自幼生长的绫罗豪奢,是他已经习惯到以为常态的生活。

苏俨敛眼底显出几分挣扎来,终究是扬手召来侍婢将怀中的女儿抱走,神色很是慎重。

“此次出征,我与兄长同去。”

第18章

苏俨昭出征这一日,恰逢六月里金陵难得的好天气。

天高云淡,微风拂过面颊,柔和的阳光自高处投射而下,让刚下车驾的谢启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他晃了晃神,站直身子,抬眼往不远处独立于朝班之外的那一列望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谁能告诉他,站在定国公苏俨敛身边,一身甲胄的哪个人是谁?

在谢启的固有印象里,苏俨昭永远是一个模样。

规整的丞相朝服,符合齐朝传统的士大夫审美,那一张任何人都挑剔不能的脸,永远清癯疏淡的样子,让人瞧上一眼,脑海里就能冒出俊雅这个词来。

仿佛他生下来,就该万事不萦于心,不沾染俗世凡尘。

可现在眼前的人……

贴合身材的薄甲,日光下隐隐泛着冷光的头盔,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周身萦绕的冷冽气息。

往日那股清贵疏离的气度好像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能嗅到血腥味的刀锋,隐而不发却叫人战栗的锐利。

这样的人并不会与他为敌,相反,还会为他保驾护航,替他平定叛军,助他开太平盛世。

只要稍稍这么一想,谢启就觉得胸口处某个地方剧烈的跳动起来,几乎飘飘不知所以。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什么都不想做,也想不出该做些什么。

可众目睽睽之下,总算是理智战胜了身体,谢启勉强定了定神,嘴角挂上点微薄的笑意,快步向苏俨昭的方向走去。

“陛下。”苏俨昭照例一揖,还没俯下身去就被眼前的人含笑搀了,耳边传来小皇帝熟悉的声音。

“甲胄在身不必多礼,诸位将军也是一样。”

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苏俨敛带头,将行到一半的礼收了回来,屏息静气的听眼前这两位说话。

兵符早在几日前就给了出去,且也只是走个形式,谢启扫一眼金陵城外列队整齐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又重新看向身侧的人。

他张了张嘴,停顿半响,才缓缓道;“丞相素来体弱,此番出征路途遥远,况且身在军旅不比京都,还是要多保重自身的好。”

原本准备好听场面话的苏俨昭微微讶异,抬首就望见谢启盛满情绪的眼,幽幽的,他看不懂。

那种莫名头痛的感觉又来了。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苏俨昭笑了笑,颔首道;“好。”

“陛下若无别的吩咐,臣这就带兵出征了。”苏俨昭转身,眼神掠过金陵城头,仿佛窥见了这座巍峨古都的全貌。

谢启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沉吟片刻,心底涌上些莫名的情绪来,最后却也只得轻轻的一个字。

“好。”

苏俨昭点头,翻身上马,朝身后一挥手,原本就跟在身边的众将就各归其位,示意各自所属的队伍依序跟上。

眼见挂着苏字的大旗在视线里越变越小,谢启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反倒是安静的原本驻留在城外的军士从多到少,走向交州的方向。

“云亦。”他突然极轻的喊了一声。

“陛下?”原本以为自家主子要在这看到天荒地老的云亦疑惑的抬头,应道。

“你说……丞相得胜归来之日,朕跟他提结契可行吗?”

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话语声传到耳边,云亦脚下一瘸,差点没摔在地上。

中军帐。

“咳咳……咳。”苏俨昭的指尖还摩挲着桌上的地图,身体却没忍住的轻咳出声,他连忙拿手捂了,却还是惊动了在账内另一个方向的人。

苏俨敛连忙放下手中的军报,疾步走过来打量着他哥的脸色,在对方摇手示意无碍后不放心的道;“可要叫军医来瞧瞧,别是又染了风寒。”

苏俨昭摆手,眼神依旧盯在桌案上的地图上,声音有些低沉:“来与不来有什么差别,喝不喝药不也是这样子。”

一句话说的苏俨敛脾气全无,甚至眉宇间染了无奈。

“就不该急行军,顺阳城失了有什么要紧,这样日夜赶路,寻常军士都承受不起,何况兄长你?”

日前快马加急来报,成王叛军已在半月前拿下青州重镇,且广施恩义拉拢人心,刚出金陵没多远的苏俨昭就皱了眉头,下令加速行军以期尽快正式交锋。

此次出征多骑兵而少步兵,所携马匹粮草数量庞大,纵是加急赶路也能支应的起,底层军士也并无多少怨言。

唯一有问题的,是主帅。

苏俨昭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上一世出征西戎的种种,抬首朝苏俨敛笑了笑,像是安抚;“无妨,我自己有数。”

他这么说着,本就苍白的肤色却是更白了一分,显出点虚弱的模样来,让本就担忧的苏俨敛暗暗捏紧了拳。

他要是信了他哥的邪,他就不姓苏。

默然的坐回原位,又草草的看了几份军报,苏俨敛望了一眼天色,起身告辞,苏俨昭全幅身心还在那张地图上,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苏俨敛掀了军帐出去,却不回自己营帐,相反犹疑了片刻,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军出征营帐数目十分巨大,因品级和所住的人不同,营帐的种类也大不相同。

苏俨敛常在军中深谙军务,熟门熟路的拐了好几道,竟然走到了随军家属的地域。

打量了一座营帐片刻,再三确认自己未曾错认之后,苏俨敛自己掀帘进去了。

唰!

只来得及看清帐中天蓝色的主色调,一股寒气已然直扑面颊,冷意涟涟。

苏俨敛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未曾有多大反应,反而扬眉笑了;“萧大美人,好久不见。”

不大的营帐里陈设简陋,只帐中那位穿着简单的人,哪怕拿着匕首目露杀机,一张脸也有满室生辉的效果。

看清来人,萧澈撇了撇嘴,脸上露出点无趣的表情将手中短匕收入袖中,冷冷道;“定国公来此处做什么?”

目光在萧澈绝色妖孽的脸上打了个转,苏俨敛笑的越发灿烂。

“你随军出征本就是为了照顾我兄长。我来此,自然是想要你履行义务。”

第19章

苏俨敛絮絮叨叨还说了些什么,萧澈却只听清了重点。

他犹疑了片刻,目光定在帐中四角都已残破的小桌上,沉吟不语。

直到长这么大从来没等过人这么久的苏二少爷露出不悦的神色,他才缓缓道;“你说丞相是因为车马劳顿才染的疾?”

没等苏俨敛回答,他转身在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件薄薄的外袍,顿了顿,又拉开抽屉挑挑拣拣了半天,拿了件东西在手里。

苏俨敛沉默的看着他动作,等萧澈停下来,才颔首道;“不错。兄长的身子你也知道,劳动两日就能病上一场,何况如今咱们离顺阳城不过咫尺之遥,兄长必不肯轻易松懈。可若是连日劳累,就不知大战结束后是何等情形了……”

萧澈明白他的意思,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这次出征青州,是他硬要跟着来的。

苏俨昭本就不是爱落人口实的人,当然不会愿意带一个光是出身就受人诟病的男侍随军,无论他私底下的身份是什么。

可他又哪里放心的下?

一军主帅护卫三千是一回事,万军之中刀剑无眼是另外一回事,只有亲自护在那个人身边,他才能心下稍安。

可不择手段达到随军的目的之后,他才发现……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

白日里要快马加鞭赶路不假,就连夜间主帅营帐也是灯火通明,而随军家属能活动的区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不敢凭武功窥视,若再没有人从中襄助,只怕等这场仗打完了他都见不着苏俨昭的面。

而有能力帮他又能全身而退的人……

萧澈看向站在一旁的苏俨敛,罕见的在旁人面前勾唇笑了笑;“好,我去。”

苏俨敛被他这一笑晃了晃,忙镇定心神,快步出了营帐,只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萧澈垂下眼帘,走过去吹灭了帐中灯火,身形一晃间只见门帘微动,人已消失不见。

萧澈端着托盘走进帅帐的时候,苏俨昭正用手肘撑着下颔,疲累的闭着眼,那幅已被反反复复翻了多次的地图被随意的放在一边,在明灭的烛光下竟显得有些颓唐。

耳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苏俨昭指尖动了动,神志却不甚清晰,挣扎了片刻终究没睁开眼来。

瞧见帐中情形,萧澈皱了皱眉,轻车熟路的放下手中的托盘,取了碗盏勺了半盏,两相触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股诱人的甜香刹那间充斥着整个营帐。

打量苏俨昭没有为美食所动依旧困倦已极的模样,萧澈的神色里染了些许无奈,一直踌躇的心思终于落了地,将勺羹放进碗中,轻声唤了句;“丞相。”

“夜深露重,您用碗汤羹再去里间歇着吧”

清甜却不腻人的香气还萦绕在鼻间,耳边所闻却不是平日里侍候的小童的声音,苏俨昭一下子清醒过来,心头悚然。

下意识的去够手腕间的防身之物,一双眼睛急忙睁开,待看清来人模样,他松下一口气,神色依旧十分困倦:“你来做什么,出去。”

成王府情报缺失实打实是萧澈的过失,苏俨昭却没当真重罚于他,一来用人之际不计前嫌,二来也算顾忌多年情分。

只是如此大过也不能就此揭过,至少眼下,苏俨昭还不太乐意瞧见萧澈。

不远处的人反应一如自己所料,萧澈脸上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只轻轻将碗盏放了,低声又说了一句:“丞相保重身体”,就低着头后退着出了营帐。

噼啪。

刻意不去看萧澈的苏俨昭侧了头去看声音的出处,却只瞧见烛台上没燃尽的蜡烛明灭的光亮,映照的那一碗汤羹色泽上佳。

顺阳城。

谢烜未着甲胄,腰间悬了长剑立于城头,遥遥眺望。

天色灰蒙蒙的,目力所及的地方一片空旷,耳边更多的是呼啸的风声,天气却依旧是六月里惯有的闷热,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像是风雨前的平静,无端的让人心慌。

前方警哨每逢半个时辰来报一次,每报一次,就说明朝廷的大军离顺阳城更近了一步。

也说明……那个人离他更近了一步。

沈居从城下匆匆上来的时候,正巧瞧见这一幕。

自家王爷神色冷淡,目光却执着的盯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能把朝廷大军看跑吗?

不管心下怎么想,沈居还是走上前去,一本正经的道:“殿下,前方探子来报,朝中大军至多还有一日便到顺阳城下。此番有备而来带了大量攻城利器,我军与敌军兵力相若,主动出击是为上策,并无坚守城池的必要。”

沈居想不通这话为什么该由他来说。

初学兵书的稚童都懂的道理,自家王爷却像是从金陵回来之后智商下降了不少,眼见着都快火烧眉毛了,整日里却半点反应也无,他才不得不多此一举。

谢烜闻言,缓缓收回目光,却没看站在自己身侧的沈居,反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半响,他才道;“本王……不太想和璟之交手。”

璟之?

沈居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谢烜口中说的是谁。

就算是从前沈家还没败落之时,门第也逊苏家一筹,是以沈居年少时并没接触过还是皇子的谢烜,自然也无从得知谢烜跟苏俨昭有过交情。

就连这位右相的字,还是他前段时间写檄文的时候无意得知的。

可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义旗已掀檄文已发,走上这条道,就是不归路。

不想交手,难不成束手就擒?

沈居闷闷的想,觉得自家王爷不可理喻。

像是知道他所思所想,谢烜突然笑了,又道;“你说,我将所占两州拱手送给璟之如何?”

第20章

城楼上风声呼啸,但两人离的近,谢烜的声音依旧清晰的传入了沈居的耳里。

沈居宁愿自己没听清。

“殿下您说什么?”

固执的等了半响,眼见谢烜没有半点改变主意或者解释的意思,沈居终于问出声。

如果不是确认谢烜最近没有受到什么精神上的打击,他绝对不会问这句话。

跟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主子,趁着青州、交州还没交出去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跑路才是正理。

恰逢哨探又到,着了寻常士兵服色的人急步跑上城楼,单膝跪下刚要开口,就被谢烜挥手止住了。

“知道了,下去吧。”

那哨探不明所以的抬头,懵懵懂懂的又起身走远,城楼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居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心下有些焦躁。

“这次的事是本王的错。”顾忌着身侧人的身份,胸口处烦闷无处宣泄,沈居正憋屈着呢,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句话。

诶?

他诧异的抬头,却听谢烜续道。

“朝中能抽调出多少军队你我心知肚明,青州如今已有泰半在我手中,交州更是多年经营之地。占了天时地利,来的是襄阳侯也好淮南侯也罢,本王都有七成把握完胜敌军。”

“此役一胜,通往金陵再无难处。届时兵临城下……”

就算是苏俨昭,也无力回天。

四周无人,谢烜又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赤诚样,沈居却觉得……

他听明白了,又没听明白。

来的不是襄阳侯淮南侯,换成了别人,谢烜就怕了?

“苏俨昭科举出身宦海沉浮多年,平日里只闻长于内政。就算其父老定国公威名赫赫,咱们也未必毫无胜算,殿下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着心腹情真意切的为自己打算,谢烜暗暗叹了口气。

他跟苏俨昭算得上是自幼一同长起来的,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他对苏俨昭的了解比常人想象中要深的多。

自幼熟谙兵法不说,那位绝不是沈居所以为的“平日里只闻长于内政”型选手,文宗时几场大战,是谁在背后谋划他一清二楚。

谢烜自承也带兵上过战场有过不匪的战绩,真要对上苏俨昭……

半点把握也没。

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天幸他赢了又怎么办?

无心解释,谢烜简单粗暴的移开话题;“长史觉得,我从军中遴选几万精锐,配足马匹钱粮,绕云州直走金陵,要多长时间?”

来不及思索话中深意,沈居下意识的盘算,然后答道;“若是不心疼马匹日夜兼程,绕云州而过,一个月不到就可赶至。”

话说完了他才觉出几分味来,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殿下的意思,弃青州、交州于不顾,不计损耗只要金陵?”

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拿下金陵,苏俨昭凭自身威望另立新君该当如何?

自家王爷疯了?

谢烜当然没疯,至少他自己认为足够清醒。

短暂的震惊之后,望着谢烜主意已定的模样,沈居渐渐寻思起这个主意来,眼中短暂的划过一抹亮色,又迅速消弭,犹疑道;“兵行险招,一旦出了差错可是万劫不复。”

“早就是万劫不复了。”

顺阳城外挂着与谢启治下的城池截然不同的旗帜,巡逻的士卒手臂上缠着的是赤色的绑带,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借着夜色的遮掩,谢烜朝探子口中苏俨昭扎营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像是叮嘱又像是补充;“本王出征这些日子,就劳烦长史撑久一点了。”

两军对峙的第三日。

苏俨敛的手握在腰侧的长剑上,眉头紧皱,看向不远处顺阳城的方向。

大门紧闭,不久前才被冲击过的城墙老早被重新加固,又变得坚不可摧,城楼上有数目客观的士卒严阵以待,可以预见一旦开战,将是一番苦战。

他叹了口气,往中军帐的方向行去。

帐中坐满了人。

除了他兄长,还有朝中派来的监军,御史大夫陈晨之弟,唤作陈全的。其余诸将倒有大半是他父亲的旧部,自幼相熟。

苏俨昭抬首见苏俨敛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道;“成王还是坚守不出?”

苏俨敛沉重的点了点头。

顺阳城是青州重镇,城中百姓不少,而且高城深池最是难攻,就算不算士卒伤亡,打下来之后的修缮费用也不是个小数目。

不止沈居想拉出去打,苏俨昭也想拉出去打。

明明兵力相若……谢烜居然死守?

苏俨昭正皱着眉头思索,一旁的陈全却咳嗽了一声,轻声提醒道;“苏相。”

“监军有何指教?”苏俨昭抬首,看向坐在他右手侧的陈全。

整座营帐的注意力刹那间转移到他身上,陈全有些不自然的撇开头,还是顶着压力继续道;“大军出征已有数日,一日所耗粮草数目非小,如无必要,还是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咱们撑不起,成王更撑不起,相互对峙必然是成王先按捺不住。”

听出陈全有催战的意思,苏俨敛下意识的反驳道。

“可是无论成王撑得撑不起,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今年青州交州的税赋铁定收不上来,此战若再耗的长久些,定国公可知明年是怎样的光景?”

见苏俨昭有在听,陈全的胆子好歹大了些,认真的反驳。

“你……”

“都别说了。”苏俨敛还要说话,却瞧见他兄长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刹时间顿住。

苏俨昭将手放下,眉眼间的劳累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又看了一眼悬挂在帐中的地图,道;“等到明日,成王若依旧守城不出。绕过顺阳城,先打交州邺城。”

邺城是谢烜王府所在,其亲眷好友尽皆在内,如今又是兵力空虚,比顺阳城好拿的多。

况且一旦拿下邺城,谢烜无论如何不能再坐的如此安稳。

见账内人均无异议,苏俨昭还想再说话,脑海中的困倦却是铺天盖地的涌上,若非自制力够强,几乎想当场伏在案上闭了眼睛。

他狠狠掐了掐手心,维持着四平八稳的音调:“具体如何行军待明日再议,今日天时已晚,诸位先各自回帐吧。”

直到最后一个人从帐中走出,身侧再无一人,苏俨昭才猛地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连着好几日,不到子时他就能觉出困倦来,本以为是随军疲累身体示警,也就早早歇下了。

可今日不过晚了半个时辰,怎么会……

早已熟谙的青、交两州地图还在脑中浮现,金陵的城门却恍惚间在眼前一闪而过。

谢烜坚守不出的理由……苏俨昭迷迷糊糊的想着。

不会吧?

第21章

天禄阁。

谢启无不烦闷的看了看眼前的奏折,手中的朱笔掂量了又掂量,还是没写下去。

这次苏俨昭出征,顺带带走了定国公苏俨敛,又寻了由头将中书侍郎顾冉之打发出去巡边,人数本就不多的理政堂刹那间走了一半。

他原本以为苏俨昭会提拔朝中新秀上来,自己依旧跟从前一样按时间参加大小朝会就好,没想到那人转手就将政务匀了一半给他。

明明还没亲政没有理政之权,某人却美其名曰“让陛下早日熟悉政务”,吩咐每日送一批折子到天禄阁给他朱批。

朱批也就算了,所有批过的折子下发前还得记档,说是回来要亲自看……

正低头埋怨着呢,一阵熟悉且清淡的幽香飘进鼻间,让本已困倦的谢启下意识的一激灵。

他猛的转头去看四周,只见周围伺候的宫娥内侍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垂手而立,没有觉出半分异样的样子。

心下稍安,谢启抬首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天色正好,照的殿外无树影遮荫的地面滚烫不已,想不通来人在无处藏身的皇宫中如何隐藏,还是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此间不必伺候了。”

御前伺候的人素来机警,虽然不明白这位陛下为何突然遣人出去,还是一句话也不曾说,悄没声息的就没了人影。

几乎在天禄阁变的出奇空旷的同时,一道藏青色的身影自门前一闪而过,谢启还没看清对方如何进来,人就已经单膝跪在了房间的正中央。

谢启心头痒痒,到底不好意思问出来,只是脸色平淡的故作老成,道;“今日是怎么了,有急报?”

苏俨昭言出必践,从玄庄回来的那天就将玄卫中专司情报的部分交了一些给他,只是谢启常居皇宫来往不便,一切消息都是以纸质传递,鲜少见到活人。

那跪着的人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殊无表情的脸来,连声音也是平淡至极的;“禀陛下,云州急报,成王谢烜率军数万日夜兼程赶往金陵,脚程甚快,距此已不到三日功夫。”

“什么?!”

谢启原本了无趣味的半靠在椅背上,闻言险些惊的跳起来,急切的看向适才说话的人的方向,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对方一时口误。

可惜那人寡淡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只微微垂下了头,像是对刚才那句问话的回答。

心下思绪一下子被打乱的乱七八糟,反复回想着适才的那一句话,谢启勉强从中找到了重点:“你刚才说……这是云州的急报?谢烜是绕云州直奔的金陵,丞相知道吗?”

苏俨昭出征走的是最近的陆路,谢烜要是跟他交过手,就该从青州北面径直而来,而不是从云州大费周折。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跪着的那人轻轻颔首,又摇了摇头,道;“确是云州密报没错。成王带兵绕云州的消息捂得严实,属下等也是日前偶然探知,立刻飞马来报,交州路远,丞相应当还未接到密报。”

端坐着的少年仿佛在消化他话中的巨大信息量,一时缄默,跪着的那人也不言语,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给偌大的宫室添上两分阴霾。

“捂得严实?”良久,谢启低低笑了出声,全然瞧不出半点对自己身陷险境的忧虑。

上次成王大肆清剿青、交二州朝中暗哨,连带着玄卫的布置也受了牵累,他是知道的。

所以成王能悄没声息的将兵从交州带出来,并不十分令人惊奇。

但为什么到了云州地界这么久,直到今日离金陵只有三日行程了,也只有玄卫来报他?当地官员哪里去了?

只有一个解释,分封云州的瑞王谢尧跟谢烜穿一条裤子。

他登基还不到一年,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亲兄长一个两个都针对他?

不,他还是做错了。

他应该听丞相的,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而不是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星星点点的杀意自心头一闪而过,谢启闭了眼向后仰去,掩盖掉眼中那抹恨意。

“你下去吧。”

即便闭了眼,也没能成功的将适才听到的一切尽数抹除,脑海里还存留着千头万绪。

金陵城防怎样加强,守军如何调配,理政堂会不会信他空口白牙的一句话,诸事纷扰,让从没经历过大事的谢启险些寻不到重点。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谢启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刚才的那个人。

跪的笔直如松,面上一派沉稳,像是从没听到他的话。

“你怎么还在?”知道玄卫不太可能藐视君上,谢启的话没带半分怒气,只是单纯的疑惑。

那人少有的迟疑了片刻,音色也不似方才平淡:“禀陛下,成王此番破釜沉舟有此一役,对金陵定是势在必得,而如今城中守军不足两万,最近的勤王之军也要月余才到,万难抵挡。”

“丞相出征前吩咐务必保陛下周全,属下等的意思,先送陛下出城,与丞相会合再做图谋。”

玄卫只奉有玄字令的人为主,听从命令,眼下苏俨昭与萧澈均不在齐都,他们也只好擅作主张。

锥心之言一字一句传至耳边,谢启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若无人剖白,他还能说服自己情势未必有想象中的危急,提前通知理政堂开始调配或许能撑到援军赶至,安然度过危局。

可眼下有人将血淋淋的现实揭开给他看了,告诉他再不动作,前路就不通了。

那又怎么样?

难道要他现在连夜收拾包袱跟着下属出城,扔下文武百官跟金陵百姓,留给谢烜一个空荡荡的永安宫?

在殿中人殷切的注视下,谢启摇了摇头,目光坚毅。

“不,朕要守在金陵。”

第22章

金陵被围困的第六日。

谢启穿了常服,被人簇拥着站在城楼之上,脸色微微的白。

咫尺之外,有金陵士卒手脚迅疾的不断投下巨石滚木,有技巧娴熟的弓箭手次序井然,向城下投射出数不尽的箭羽,有已然数日难眠满眼血丝的将官声音嘶哑的发布命令。

再远一点,手臂上缠着赤色绑带的交州军杀红了眼,仿佛忘却了眼下置身何处,只身体机械的往云梯上攀登,下意识的躲避着来着上方的袭击,神色里却无多少惧意。

赌上所有本钱的一战,谢烜当然不可能不大方。

事后封赏不提,从交州携来的大量珠宝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了万军之前,话说的清楚明白,金陵就在眼前,打下来了,不仅金银财务就是高官厚禄也指日可待,打不下来……

大齐对谋反可从来没有“只诛首恶,余者不论”这一套说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泼天富贵就在眼前,又有哪一个不想搏一个从龙之功?

纵使金陵为大齐都城,常年修缮下可算金城汤池,在无休止的冲击之下也稍显疲态。

几乎在又一批弓箭手轮换下来的同时,禁军首领言故匆匆向御辇的方向赶来,先抬首打量了一下谢启全身上下有无损伤,才言辞恳切的冲谢启道;“陛下,叛军攻击迅猛,此地已非万全之所,还是请您先回宫中筹谋大局最是稳妥。”

初闻谢启要来朝阳门督战,言故嘴里不说,心中却是暗暗发苦。

中央军中的精锐尽数抽调给了前线,而留守金陵的驻军加上宫中禁卫也不足三万,还要分守八个城门,人手不要太紧。

都这样了,还得分出精锐护卫小皇帝?

可谢启当真来了,却没给他添乱。

相反,这位陛下身上连寻常世家子的骄矜都不曾带,安抚受伤士卒亲自上场督战,攻城迅猛时自觉站远不添负累,出乎意料的省心。

半响没听见回应,言故不敢跟谢启对视,只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十七岁的年纪,身量比年前在登基大典时见到的拔高了些许,与昔年常居怀恩寺的落魄不同,周身已然渐渐沉淀出一股常年养尊处优的贵气来。

加上前几日相处的了解,教他情不自禁的去想,要是此局能够安然度过,眼前这一位日后顺利亲政了会是什么模样?

这样想着,言故又忍不住喟叹,如今的情况……可惜了。

谢启这些天片刻不离战场,自然不会对时局没有分毫了解。

听见预料中的话语,他晃了晃身子,牵强的克制住情绪,道;“守不住了吗?”

要他回宫,是快守不住了吗?

十步开外,已有少许的交州军敏捷的登上城池,四周的城门守卫立刻涌上,巨木滚石弃之不用,腰间利刃却已尽数出鞘。

短兵相接不过片刻,淡淡的血腥味便已弥漫开来,像是先行炸开了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锐器与肉体相碰撞、迸裂,激荡起一场可惊可怖的杀伐。

声音传至耳后,言故惶急的看了一眼身后,手已经握到刀柄之上,心急如焚;“陛下快些回宫吧,此地有臣等负责不会有事!”

……

最纯粹不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谢启眼角的余光已然瞧见流淌的血色,却只是咬了咬唇,颔首说了一句;“言将军保重自身。”,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帮不了忙,亦如言故帮不了他。

成王军帐。

谢烜一身薄甲,双目通红,将桌案上一摞军报尽数扫落。

他起兵之前曾花了大力气构建密报传送的机构,真金白银流水一样的投进去,堂堂亲王过的并不比朝中五品官员体面几分,总算是略有成效。

譬如此刻,麾下交州军仍在加紧攻城,全国各地的兵马动向依旧向雪片一样飞向了他的案头。

可惜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青州交州那边,就算是占据天时地利又有着沈居在使力气,也不过勉力做出了不弱于人的假象,内里却是尽数掏空,所剩不过一个空壳。

而金陵这边……谢烜的眸色暗了暗,最近的勤王军队已到予关五十里外,至多还有三日功夫就能赶至,届时里应外合……

三日。

他仰头注视着帅帐的篷顶,只瞧见一大片的带着灰暗的黄,无边无际一般,瞧不出归处。

“殿下,有金陵中人求见。”贴身侍童掀了帘子进来,轻声禀报。

“不见。”谢烜想也不想的回绝。

攻城已持续数日,早就有朝中官员或明或暗的投奔于他,都是些起不了作用还自矜身份的货色。

“可来人说,他是受德王妃派遣,想用一扇城门换殿下一个许诺。”小童迟疑着,还是将话给说全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谢烜蓦然坐直了身子,充满血丝的双眼里透出一抹亮色来。

世上最坚固的城池都是先从内里溃败的。

谢烜骑在马上,遥遥望着那座他自幼生长的宫殿,心中畅快难言。

大军突然入城,才搏杀了一整日的守军毫无防备,片刻的慌乱后兵戈声再次响起,呼救声与嘈杂在耳边蔓延,却分毫影响不了他的愉悦。

“禀殿下,城门处已尽数清理换防,城中居民正在安抚。只是尚有一些大人的府邸未能接管。”

副将的声音骤然出现,唤回了谢烜的神志。

大军入城,第一步自然要接管城门驻防,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皇宫,一路控制京中高官府邸。

只是齐朝名门世族惯爱蓄养家丁,即便是出身寒门但后来爬上高位的大臣也爱跟风一二,自幼养成的家丁骁勇护主,这一步就显得有些困难。

谢烜撤回目光,眼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淡淡的道;“愿降的录册,不愿的……一概处理了吧。”

他顿一顿,又道;“莫要惊扰苏相府跟定国公府,尤其是苏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住惊吓。”

副将一怔,尚未来得及辨察谢烜话中之意,就见自家王爷扬鞭朝马背上一带,向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连忙纵马跟上。

嘶哑低沉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足够让人听清。

“加派人手包围皇宫,不许走脱了一个。”

第23章

谢烜一路畅通无阻的飞驰进宫城的时候,永安宫里云亦正手脚飞快的给谢启换上宫中侍卫的服色。

从来肃穆威仪的帝王宫室第一次染上凄惶的色彩,一向恭敬谦卑的宫娥内侍亦不见了踪影,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遥遥传来,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

谢启神色漠然,任由云亦在他身上动作,不怎么配合却也没反抗。

“方才来禀报的人说,是襄阳侯拿了德王手令,逼着石城门城守开的城门”

正当云亦一面将腰带束上谢启的腰一面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被噩耗吓傻了的时候,耳边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嗓音,既不惶急亦不气恼,像是茶余饭后永安宫里的闲谈,轻松闲适。

可在如今兵荒马乱的情形下,半点不应景。

手下的动作一顿,云亦勉强的抬头,声音干涩;“陛下您快些吧,如今叛军尚未稳住局势,宫中人多,混在人潮中兴许能保全,出了金陵再做谋划。”

避而不言就是片刻前的记忆没出差错,谢启嘲讽般的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期然又想起了月前在明徽避暑山庄的对话。

“其实德王叔也没犯什么大错,幽禁了这么些日子也够了,不如……算了吧?”

是他看着稚子孤母被驱离于心不忍,迟疑了半响开口。

午睡刚醒的人诧异的看他一眼,挑了挑眉毛,笑了。

“陛下果然仁厚。”

“先帝早逝,德王身为文宗幼子,一样有承继帝位的权力。陛下与其同情他人,不若先将今日的奏折尽数看完?”

模拟两可的话语,附带一大堆沉重的课业,成功的让他迅速忘怀了曾经萦绕于心的小事。

果然……最看不清的只有他吗?

“陛下,快些走吧!”云亦最后一遍检查谢启身上的服饰,眼见自家主子精神恍惚的模样,急的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拉起谢启的手臂就往外拽。

将将走到殿门口,一片阴影蓦然遮住了殿外投射的光线,未及抬头,上方传来暗哑的声音,疲累却带着明显的愉悦。

“七弟这是要往哪里去?”

交州邺城,成王府邸。

苏俨敛信步走入正堂,打量了一眼四周装潢,轻啧一声;“成王过的有够简朴,不怪想造反呢。”

邺城是谢烜多年经营之地,且因地势之利易守难攻,若非前方顺阳城未曾回援,进展定然不会如此顺利。

交州富庶之名天下皆知,所有人都以为成王府邸定是金漆玉砌富贵荣华,哪能想到是这般清简的不成样子。

苏俨昭是先在府中转了转才来的正堂的,神色有些不虞。

随军司马尽职尽责的跟在他身边汇报诸多事物,从军机缴获到清扫战场,事无巨细无所不包。

苏俨昭听的头疼,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眉心微微蹙起;“捡紧要的说。”

那司马一愣,准备好的呈词顿时接不下去,含糊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苏俨敛看不下去,插口问道;“成王亲眷都在城中?可有走脱的?”

随军司马如释重负,这个他知道,立刻答;“均在城中,因着人数不多,控制十分顺利。”

苏俨敛点点头,示意对方退下,扭头去看他兄长。

苏俨昭正低头注视着外面庭院里的落叶,从金陵出来时不过七月,一路跋涉加上攻城日久,如今已可见初秋景象。

无端的,让他心头一跳。

明明一切如之前预料中的一样发展,缠绕在心田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逐渐成为一个难解的死结。

顺阳城下双方兵力相若,谢烜占了地势之利,却选择了避而不战。

除去在绕开顺阳打邺城的路上遇到且解决的伏击,谢烜手里大抵还有七八万精锐。

七八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的破釜沉舟想干些什么事,轻易收拾不下。

可谢烜不与他对阵,又能去哪里?

哪个地方的守卫比他手中兵力弱些却更有价值?

一抹惊惧自脑中闪过,分明只是初秋,苏俨昭却觉遍体生寒,身体几乎难以自制的轻颤起来。

他猛的看向门外,想叫人传令迅速召集士卒,却见一身青衣的萧澈脚步匆匆的向正堂走来,手中捏着一封藏青色的信函。

起身起到一半的苏俨昭重新坐直了身子,心中叹息了一声,脸上却勉强维持了平稳,淡淡的问;“怎么了?”

萧澈顾不得礼数,双手奉上了那封信函,口中急急道;“云州加急,成王谢烜亲率交州军绕云州直扑金陵,已到云州边界,距金陵不过三日脚程。”

“什么?!”苏俨敛见他进来,原本暧昧的勾了勾唇角移开了目光,闻言差点没讲茶盏摔了,十足惊诧。

果真……

苏俨昭痛苦的闭上眼,突然没了言语。

良久,才听见空气中传来半点不似自己的声音。

“这是几日前的消息?”

“旬日之前。”

自朝中大军拿下邺城之后,青、交二州的气氛几乎是陡然变幻。

右相苏俨昭一反之前安抚为主的温和,出手迅疾,几乎在月余之内就将两州内借成王造反之机生事的亡命之徒消减完毕,终于勉强使得躁动不安的民心平和了下来。

几乎在两州内情势稍缓的同时,金陵被成王攻破的消息终于以京都为中心广泛的传扬开来,一时天下哗然。

苏俨昭将手肘撑着桌案之上,目光凝视在一掌开外的三封密信上,下意识的忽略了在屋中来回走动的那一位。

这是玄卫十数天前依次传来的三封密报。

第一封报成王军队已到云州边界。

第二封报新帝谢启不肯随玄卫远遁。

第三封报京都陷落。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苏俨敛走的累了,终于是没忍住,抬首又问了一遍;“母亲跟远儿熙儿当真不在金陵?”

第七遍。

苏俨昭苦笑,到底理解自家弟弟的心思,轻声安抚;“那也是我的母亲,远儿熙儿亦是我的后辈,若他们有事,我哪里还会坐的如此安稳?”

得到肯定的回复,苏俨敛心下稍安,丢失已久的智商也终于找回来了些许,皱着眉头分析;“成王打金陵,无非是想要个正统的名分,顺带想用府中亲眷威胁兄长,如今玄卫既然将人带了出来,落下风的可就是他了。”

谢烜攻入金陵时的举动苏俨敛听闻过,也只是一哂而已。

想卖人情还是想威逼利诱,都不重要。

“如今成王手中只有金陵跟顺阳城,首尾不能相顾,天下大半州府还群龙无主,只要兄长登高一呼,收拾他不要太轻易。”

苏俨敛歪头想了想,斟酌着道;“宜州燕王承袭王位不久,年纪也合适,兄长不如考虑考虑用他的名号?。”

“说来也是,陛下当初为什么不跟着玄卫出来?若是他现在在此间,哪里用得着如此费神。”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响,意思却算得上清晰,如今已方实力远胜空有个都城的谢烜,最好的法子就是另外立一杆旗子再打一次擂台。

原本只是抚着额头听着苏俨敛说话的苏俨昭听到谢启的名字终于微微凝了凝神,勉强开口解释了一句:“开战前消息还没传到理政堂,为人君主的先走了,将来史书一页,千秋声名还要不要?”

苏俨敛一噎,下意识的反驳;“可金陵陷落,他不是一样没有翻身的可能?”

谢烜当然不会对他这位幼弟有好脸色,就是他兄长胜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开战期间也是要扶立新君的。

苏俨昭脸色微沉,苏俨敛随口一语,正是他多日纠结的症结所在。

正迟疑着,负责传话的小童轻轻叩响书房的门,朗声通报。

“禀丞相,成王使者求见。”

第24章

话音落下,书房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皱了眉头,偌大的房间里霎时间充斥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那小童在房门外低眉顺目的候了半响,才听见一声简短的“传”,忙不迭应了声,快步出去领了个人进来。

关节叩响木门的声音再响三次,苏俨昭抬首,恰好瞧见一个身着赤色官服身形丰腴的男子进来,恪守礼数的低了头,倒是看不清容貌。

那人低了头,双手捧了书信式样的物事,看起来像是成王文书一类。

书房机密,并未留有侍童,苏俨敛嗤笑一声,起身接了,转放到苏俨昭案头上。

桌案上陡然多了两件东西,苏俨昭垂下眼帘,只见一封褐色封笺封了火漆,显眼处落了谢烜亲笔书就的四字,与数月前送到金陵那一封殊无二致。

而另一件……

理政堂常用的奏折样式,看颜色像是礼部起草,封皮上的字迹却半点也不熟悉。

“交州陶懿见过苏相。”

未及细想,不高不低的问安声传到耳边,单单“陶懿”这两个字就让苏俨昭移开目光,诧异的看向来人。

身量不高体态圆润,五官却还算的上和善,跟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谢烜手下的人他认识的不多,印象深刻的除了一个沈居,就剩下陶懿了。

与沈居是年少相识不同,陶懿其人,是他上一世铲除成王旧部时熟悉起来的。

彼时大树将倾人人自危,交州众人都想着自保,唯有这位抢着拿着成王旧部的名单找到了相府,事无巨细的和盘托出。

事后成王旧部被清算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也都前途尽毁灭,只这一位,凭借着出卖故友官运亨通。

他的印象里,上一世谢启遇刺之时,陶懿已官至正二品,算得上京中大员。

这是个小人,胆大心细不择手段的那一款。

偏偏还很有能力。

脑海里的心思转了千百遍,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道;“陶大人路上辛苦,上座吧。”

陶懿依言坐了,却只是半个屁股勉强沾了椅子,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间或瞧一眼房中身侧或主位上的那两位,瞬息又收回目光。

亲王下属官吏品轶不高,谢烜身边最得力的长史都不过五品,他就更加不如,从前连单独瞧见苏俨敛的机会也没有,逞论一同见到这两位了。

如今当真面对面见着了人,想起来时谢烜的吩咐,陶懿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额心冒汗。

苏俨昭耐性好,苏俨敛却没这个耐心,他没什么诚意的笑了笑,道;“陶大人一路从金陵赶来,就是为了跟我兄弟两人相对无言的?”

当朝定国公不耐烦与人磨叽的性子陶懿早有听闻,今日才算是真见识了,忙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的回;“下官奉成王殿下之命,来呈送奏折与苏相,待苏相批阅后便可返京。”

批阅?

从前谢启还没亲政,朝中奏折事无巨细自然得过一遍他的手。

眼下金陵换了主,这道奏疏的主人是谁不问可知。

送给他瞧又是什么意思?

示威,宣战亦或是通知?

苏俨昭的目光重又落到桌案上那封薄薄的奏疏上,半响,才伸手取到掌中。

无人开口,本就稍显空旷的书房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翻动纸张的轻微响动。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一瞬,苏俨昭放下奏疏,凉薄的勾了勾唇角,问;“这是……礼部呈给成王殿下禀告登基大典流程的奏折?”

奏折上的内容纷繁复杂,于他却是熟悉至极。这一套东西,大半年前谢启登基时他才看过一遍。

“正是。”陶懿避开坐在一旁的苏俨敛惊诧的目光,颔首答道。

像是怕马上被此间的主人赶出去,他顿一顿补充道;“苏相是百官之首,此等大事自然要由您决断,方好正式施行。”

片刻的静默之后,苏俨敛偏过头直直的看向陶懿。

“成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兄长如今身在交州,对金陵之事鞭长莫及。登基大典事务繁多琐碎,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好。”

谢烜这个时候拿这封奏折来,意思不言而喻。

只要他兄长随口说上一句奏折里哪一处需要修改,就算是承认了谢烜登基的合理性,一场大战即可消弭,还未尽数掌控的大半江山也能很快安定下来。

做梦呢吧?

像是知道苏俨敛所思所想,陶懿忙不迭的道:“殿下说了,朝中兵马泰半是老定国公的旧部,父死子继,兵符就放在苏相手中并无大碍。苏相若不放心,如今朝中枢密使一位空缺,与丞相之职并行亦可。”

一番话虽是朝着苏俨敛的方向,目光却灼灼的看向主位上的人,十足热切。

齐朝的规矩,枢密使主掌军机要务,可调动全国兵马,论品阶只在丞相之下,轻易不授于人。

齐朝建国两百余年,从未有一人身兼两职。

因为一般而言,绝没有帝王会蠢到将举国权柄托付一人,也没有哪一个权臣,揽权能揽到这样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是谢烜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面对着陶懿灼灼的目光,苏俨昭却只是安抚般的点了点头,开口送客;“今日天色已晚,陶大人先去休息吧,来日有了结果本相自会遣人知会陶大人。”

没有明言相拒就代表有在考虑,陶懿爽快的告辞,径直出门去了。

“兄长。”眼见着那人连背影都瞧不见了,苏俨敛轻轻唤了一声,适才陶懿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说不意动是假的。

左右江山是谢家的,只要地位权柄还在,性命无忧,谁坐宣政殿那把椅子跟他有什么干系?

“你先出去吧,我想想。”苏俨昭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时却也给不出答案来,只得拿起桌案上之前被忽视的那封信,目光深沉。

雕花木门第四次开合,屋内终于只剩了一个人。

苏俨昭的目光透过那封信,看到了别的。

几日前玄卫递送的金陵密报,也是这样的信笺,藏青色的封皮,上封火漆。

密报里说成王谢烜入主金陵后,对宗室礼遇有加,对新帝谢启也并未痛下杀手,而是将其软禁于金陵西北角的一处小院。

脑海中不期然的闪过谢启祝愿他凯旋而归的模样,自幼不得父辈喜爱的小皇子才从怀恩寺出来不足一年,又给同父异母的兄长送进了那样的地方。

胸口处的某个地方,突然抽痛了一瞬。

都是他的错处。

原本以为以谢烜的能耐就是起兵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没料到对方兵行险着绕去了金陵。

金陵失守倒也罢了,大半江山还在手里也算不上死局,偏偏小皇帝还不肯跟玄卫一道先撤出来。

昨日苏俨敛埋怨谢启,他听不顺耳就顺口圆了过去,心下却也是五味杂陈。

这当中只要有哪一步稍稍偏离,绝不会落到今日的局面。

也是他重来一次后太急于求成,既想护住那份难得的纯良又想让小皇帝快快长大,最好瞬息之间,就能决断天下事,接过他肩头的担子。

是他忘记了,十七岁的谢启,没经历过忍辱负重没有岁月磋磨,还不是那个拱手江山付诸一笑的君王。

这样的失误,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第25章

金陵西北角。

与一街之隔的繁华富饶不同,自闹市往下复行百步,人迹就陡然稀少起来。

幽长的小道上间或出现几个行色匆匆衣饰低调的行人,须臾间就消失不见。

巷子深处突兀的建了一所小院,门口草草种了几枝绿竹,黄昏下随风摇曳,映衬着微微暗下的天幕,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衰败来。

任桓下了马车,向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家小厮不必跟上,抬首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压了压帽檐,疾步前行。

离小院门前尚有三丈距离,任桓眉心一蹙,只觉几道森冷的杀机笼罩住了四面八方,只压的人喘不过气,后背发凉。

脚步一顿,袖中令牌划到掌中,朝暗处晃了一晃。

少年白皙的掌心里躺着古铜色的物件,式样古朴,依稀可见上面一个“襄”字。

隐匿于暗处的人原本杀气四溢,见到令牌后静默了片刻便彻底销声匿迹,依旧隐匿于常人看不见的角落。

门响三下,两扇紧闭的木门间透出一条缝来,眼底浑浊的老者打量了门外的任桓两眼,将原本微小的间隙推大了些,到可容人侧身而过的地步。

心中存的有事,任桓顾不得挑剔,侧身而过,才窥的小院全貌。

即使心下早已准备,亲眼所见还是被吓了一跳,看上去面积不大的小院内有乾坤,不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且空气中带了抹渗人的阴冷,置身其中不过片刻便觉难受难忍。

很难想象有人能长时间忍受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

像是知道他的来意,老者转身带路,向着小院深处行去。

一路七拐八弯总算到了一处僻静之所,原本不要钱一样的守卫似乎尽数消失,老者深深的看了任桓一眼,低声嘱咐。“此间守卫半个时辰一换,世子一刻之内,务必出来。”

任桓颔首,顾不得致谢,几步走上前去。

门被推开。

暗室里常年不见阳光,谢启眼前突见光亮,不习惯的蒙住了眼睛。

他还没想清楚何人会来见他,却隐约瞧见来人顿住了脚步,发出一声难以置信似的低呼。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仿佛是时常听见的,又不如云舒云亦一样是听惯了的,一句话便能辨认的清楚。

不及细想,来人好似终于反应过来,脚下动了动,走到他身边,语气哽咽。

“陛下?”到底少年相处情分犹在,虽然早有预料,骤然见到此情此景,还是有些接受难能。

谢烜待谢启不算顶苛刻,却也没有半分优待的意思,该没有的都没有,不过容人转身的斗室中一片昏暗,灰尘密布。

“任桓?”眼睛好容易适应了外来的光线,谢启勉强认出了来人,扯了扯嘴角,强撑着从墙角坐起。

不及对方回应,想象了一下自己现下狼狈的模样,他下意识的理了理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袍,才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笑话吗?

就算心头清楚的很,谢烜囚禁他的地方定然防守严密,除了谢烜本人,无论是谁来到此间,必然是费尽了功夫。

可那又怎么样?

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忍受力,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维持着基本的风度,可以在长夜漫漫里守住神台清明,等着一切出现转机。

可是真的被关进来,金陵城里朝升日落,宣政殿内朝议盛典,竟然真的再也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二十七日,天上的月由盈到亏,又开始了下一个循环,像是他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不由自主的,就想迁怒。

想要手中有刀,挥刃见血,想要令从口出,伏尸百万。

纷沓而至的情绪充斥了整个脑海,连他自己也辨不明晰。

任桓从外往内看去,只瞧得见秋日的风卷起屋中厚重的灰尘,却看不到谢启眼中掺杂了疯狂的迷乱。

思忖片刻,开口甚是艰难;“臣来与陛下商议……如何接陛下出去。”

许久没听到的人语声第二次传到耳边,谢启将蒙在眼睛上的手拿了下来,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遍任桓。

金陵城虽破了,上位的却还是谢家人,任桓这种家中三代都跟谢家沾亲带故的世家子弟自然没受什么影响。与往日一样,身上穿的仍是锦袍,腰间环的还是玉带,就连眉梢眼角上的那股风流之态,也半点未改。

将将压制下的情绪又有复燃的趋势,谢启嘲讽般的道;“朕怎么记得,当日大开金陵城门的,正是你任公子的父亲,襄阳侯任琦?”

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的低笑出声,在幽暗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是了,那日大雪晨课你来晚了,拼着得罪讲师也要跟朕提及德王之事,还有偏偏在德王妃去避暑山庄闹事时引朕前去……当时不以为意。如今细想,一来挑拨朕与苏相的关系,二来,令尊怕是早就跟德王暗中有所勾结了吧。”

往日诸多小事,像是缠结成了一个网,终于寻到了中心所在。

任桓被他凌厉的目光打量的头皮发麻,逞论对方话中种种尽皆无可辩驳,眼见天色又暗了几分,当下硬着头皮避而不答,又重复了一遍来意;:“此事臣乃父亲所为,臣一无所知。此番前来,是奉母亲之命,来与陛下商议出京一事。”

母亲?

谢启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和盛姑姑?”

任桓之母乃是和盛大长公主,昔年睿宗掌上明珠,及笄之年就嫁了襄阳侯,这么多年虽未闻夫妻琴瑟和鸣,倒也相安无事。

何况,谢启的印象中这位姑姑与自己并不亲厚。

自然,与谢烜也不太亲厚就是了。

正想不通为何这位会横插一杠,却见任桓郑重的点了点头。

“穆宗崩逝突然未有遗命,京中皇嗣属陛下年纪最长,承继帝位理所当然,德王起兵来由不正,宗室这边……我母亲仍奉陛下为正统,故有此一举。”

入情入理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谢启却闭了眼,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昏了头。

和盛大长公主奉他为正统,又有什么用?

虽是当今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那一位,但到底手中毫无实权,至多能掌控自己封邑中的小事或者运用公主的名头在金陵行个方便。

就算是下定决心帮他,至多也只能护着他逃出金陵,日后怎么着,山高水长各安天命。

若是留在此间,谢烜顾忌声名,还能保一个性命无忧。而他只要走了,必定要面对的是谢烜无休无止的追杀。

这是个死局。

而破局最好的办法,是光明正大的走出这座小院,光明正大的留在金陵。

避开任桓希冀的目光,谢启装作不经意的问;“苏相怎么样了?”

快一个月了,他没有得知过那人分毫的消息,连担心恐惧都无处托付。

潜意识里他知道苏俨昭没事,可又耐不住的去想,等那人收到金陵沦陷的消息,从交州腾出手来,会不会来救他?

怕什么来什么,任桓迟疑片刻,才道;“成王殿下许苏相原有一切不变,另加枢密使之位,掌军机大权。苏相回绝了枢密使之位留下了兵符,如今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如预料中没什么不同。

这样也挺好。

谢启的表情没什么波动,闻言只是低声应了一声,权做回应。

“那臣之前所言之事?”看出谢启的兴致缺缺,任桓皱眉,还欲再劝。

门外突兀的传来“笃笃”两声,既疾且快,容不得人去忽视。

长篇大论戛然而止,任桓猛的上前两步,凑到谢启耳边低语。

“陛下什么时候想要出去,每月逢五的日子不用晚膳就是了,之后如何行事臣会想法子传进来。臣告退。”

话音刚落,呼吸声还萦绕在耳边,适才说话的少年却已一拂衣袖走的远了,谢启望着几步开外那扇开了又关上的木门吧,陷入了沉思。

“每月逢五……”

第26章

栖凰阁是金陵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

不仅仅因为即使在权贵密布的京都也底气十足的幕后之人,还因为这里装潢精良,位置极佳。

更重要的,栖凰阁里有最醇的美酒,最精细的菜肴,最美的娇娥。

月余前那场大战的余韵还没过去,原本人潮涌动的酒楼生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负责迎客的小二懒洋洋的靠在门边,目光无意识的掠过路上行人。

一身灰色长袍的程翊出现的突兀,像是一眨眼间陡然冒出来的,唬了小二一跳。

他愣一愣,念头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弯了弯腰手掌虚引:“客官,请。”

眼前的男子五官单拆开都是不俗,偏偏整合在一起后平平无奇,身上的长袍旧的很了,边角处可明显的看出磨损来,身上背了个狭长的包袱,估摸着分量不轻。

打眼一看,就不像能付得起栖凰阁酒资的模样。

但小二平素见的人多了,深知金陵中藏龙卧虎的道理,轻易不对人翻脸,当下只是含着笑把人往大堂领。

没有受到预计中的冷待,程翊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来丢给小二,轻车熟路的往里走。

“天字三号房。”

从大堂转角处的楼梯直上两层,右手第二间便是天字三号房所在,面积宽阔布置豪奢,是平素金陵权贵宴请爱来的地方。

随口点了一桌小菜两壶美酒,待酒菜上齐,示意雅间中不需人伺候,程翊将从不离身的包袱放下,伸手缓缓解开。

包裹狭长而厚重,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的甚是严实,单凭一双人手就要解开甚是艰难。

程翊也不着急,一面手下不断动作,一面顺带侧耳听着隔壁的响动。

适才他路过时瞧见人头闪动,想必是有人的。

咫尺之外,是栖凰阁的天字一号房。

与其他天字号房尚且提供预约不同,栖凰阁的天字一号房素来专供名门世族享用,听闻其中陈设布置,尽皆是常人想见而不可得的珍奇。

程翊目力耳力皆是极佳,因而就算相距甚远,也能隐约听得几人谈天说地的声音。

“朝野这一番巨变,京中官员变动不少,听闻新帝前日下了诏书免了中书侍郎顾大人的官职,意欲让原来的成王长史沈居补这个缺,我等不在朝中不知真假,不如请陈大人说说,传言是否属实?”带着些慵懒的语调,即便只听声音也能察觉出主人此刻的闲适安逸来。

似乎是短暂的静默了一瞬,那被称为陈大人的人笑着应道:“可不是,沈家原本已然败落,沈居文宗一朝探花郎出身,与苏相同科的进士,多年沉浮也不过是个五品长史,如今一朝摘得从龙之功,才真的青云直上了。”



另一个痞痞的声音插进口来:“禁军统领不是也换了,新上任的那位是端柔长公主的驸马,从前也是交州一脉,多年不回京的主。”

“朝中上下这么一换血,苏相的处境可不轻松了。”陈大人轻叹一声,语气里却不是全然的惋叹。

一声轻啧。

“苏家到底是苏家,定国公手里还捏着中央军的兵符,理政堂也还没进新人,陈大人现下说这些,太早了点吧?”

最先开口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那份慵懒,透出几分被冒犯似的不悦来。

哐当!

程翊听的入神,不知不觉间包袱已然拆开,里面的东西散了满地。

能工巧匠精心打磨的精致器物铺散在厚重的地毯上,室外灼人的日光投射进来,折射出一片冷光。

顾不得听下去,起身拾了满地的器械,看一眼外面的日头,手脚利落的动作起来。

弩臂、弩弓、弩机、弓弦以及……顶端尖锐而泛着幽蓝色暗芒的箭矢。

烂熟于心的组装下,不到半刻功夫,一架非军伍士卒禁用的强弩出现在程翊面前。

射程可达数百步的东西,却只配了一只箭。

程翊抚摸着箭身与箭羽,不去碰那淬了毒的箭尖,目光幽暗。

栖凰阁是京中位置最好的酒楼,天字三号房是楼中视野最开阔的房间。

之所以说位置最好,是因为他比邻长安街,是京中许多权贵进出皇宫来往府邸的必经之道。

而据可靠线报,三个时辰前右相苏俨昭奉诏入宫,如今离宫门下钥的时间越来越近,丞相车驾迟早得从这条道过。

将弓弦拉到一半,程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一条笔直的官道上,掌心处已然汗水泠泠。

众所周知,苏俨昭为人谨慎,因着从前手段狠辣树敌颇多的缘故,每每出行身边护卫无数。

如今新帝登基而他本人又非交州一派,出行便收敛许多。

这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箭尖淬了毒,只要沾上皮肉,便无万全之理。

若是功败垂成,不仅金陵戒严,只怕相府也会变成真的铜墙铁壁。

目光盯在街道上不知多久,程翊已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面上沉稳似水,心下却是跳若擂鼓,弓渐渐拉到满弦,身体已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动作。

偏偏越是急切,咫尺之外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早前那个充满痞气的声音轻轻的“噫”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苏相的车驾过来了。”

心头狠狠一跳,程翊的目光木然的投在行进中的车驾上,手中弓箭无声的对准。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呲!

察觉不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程翊手中一轻,握在手中的弓弩重重落了地。

几乎在弓弩落地的同时,离弦之声与破空之声并行,像是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毫无阻隔,又像是闹市中乍响的烟火,刚出现就带起一片惊呼。

程翊猛地收回目光,起身朝门外奔去。

第27章:三合一

程翊身法极快。

候在雅间门口的侍女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疾风自面前闪过,定了神再瞧却连半个人影也寻不着,只房中桌案上一筷也没动过的菜肴旁静静的躺着一张银票。

店小二倒是因着距离的缘故勉强瞧清了从自己身前过的是个活人,不过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客官……”,视野里就失去了程翊的踪迹。

数十步开外,丞相车驾被仓促间放下,兵荒马乱之下四周护卫尽数失了理智,不知如何是好。目光再移开远一点,驻京禁军匆匆赶来,神色惶急。

不过这些,暂时都跟他没什么干系。

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栖凰阁,程翊目的明确的拐进一条小道,脚下速度又加快几分。

他可没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事前早早打探过出城最近的路途。从丞相遇刺的消息传开到封锁九门要些时间,以他的身法只要未遭阻拦抢在禁军前面不在话下,一旦出了城门,自然有人接应,而后海阔天空……就不是金陵一定能伸手够到的地方了。

一路行到离石城门不远处,抬首就能看见城楼守卫的地段。

心下闪过一阵短暂的欣喜,继而是更深切的疑虑。

他之前来探过路,知道此处算是比较偏僻的路段,却也从不到人迹罕至的地步,为何今日半个人影也不曾瞧见?

这念头不过出现短短一瞬,一股莫名危险的气息已然席卷全身,冰凉的杀意迅速充斥着周围,端的令人毛骨悚然。

程翊后背一凛,靠着自幼习武的敏锐险险避过一刀,脚下连退三步,忌惮的看向来人。

果然不是如此轻易。

身着藏青色服色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句话不曾撂下,认准了人似的无声无息的缠斗上来,脸上虽未蒙面,却自然而然的带了股森冷杀伐的气息。

一时间四周除却兵刃相交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眼见着时间越拖越久,程翊心下暗暗叫苦,却还是长剑连挥,与来人交上了招。

以一敌二,且对手配合默契招数凌厉,就算来人使的是死士惯用的短匕,程翊手中拿的是更占优势的长剑,以他自幼苦练的绝学认真对敌,一时竟也收拾不下。

程翊自艺成出道后鲜少遇见敌手,逞论一遇就是两个,越打越是心惊,手下出招也越发谨慎,只将门户守的滴水不漏,并不如何锐意进取。

拆到一百来招上,记挂着禁军再过片刻就要封锁九门,当下不再恋战,剑尖一带连下数次狠招,寒气森森,将来人逼开数步,向城门的方向拔足狂奔。

那两个身着藏青色袍子的人对视一眼正要紧紧跟上,却听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句;“不必跟了,都在此处等着。”

一句话音量不高,夹了内力远远传出去,清晰无比的落入附近所有人耳中。

程翊也听见了。

虽惊诧于发声之人的深厚功力,但怎么样的好奇都比不上自己的小命要紧,无暇探究,仍是继续发足奔跑。

然而正如脑海中闪过的最差的打算一样,发声之人不仅内力胜他良多,身法脚程也快他不止一筹,一眨眼的功夫,一抹玄色的人影就后发先至,抢先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

对手太强,这是程翊头一个的感受。刚打照面的头一个呼吸他的额头上已然冒出细密的汗珠来,呼吸却依旧悠长平稳,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向数步之外的人看去。

结果令他大为意外。

本以为是苏俨昭手下倍受看重的绝顶高手,不是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也该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没料到是个姿容绝色的同辈。

瞧着至多二十出头的男子一脸云淡风轻的站在几步开外,玄衣锦带,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忘了是哪位前辈的谆谆教导,带了刺的美人,往往比仙人掌更扎手些。

近乎愉悦的欣赏着对面的人满脸戒备的姿态,萧澈艳如桃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笑来,连开口的语调都像是在问候许久不见的故友,温和清雅;“不跑了?”

那模样,像是如果程翊回答他“要跑”,他就会乖乖让开通往城门的唯一一条大道,给程翊一个远走高飞的机会。

心知对方实力强横,但无论是萧澈的年纪还是那张惊艳的不似男子的脸都实在太具有欺骗性。程翊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不识时务一回,余光掠过远处恪守命令侍立的两名玄卫,将长剑猛的一抬,朝萧澈的方向刺去。这一剑去势既疾且快,虽是危急之下却依旧法度森严,剑尖处星星点点幻化出一片白光,实在是他生平难得的得意之作。

锵!

像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轰然炸开,白光乱晃,火星溅落于地,程翊却只觉手中陡然一轻,剑尖与地面相接触的巨响骤然响彻。

程翊不可置信的看向适才与他交手的人。

萧澈手上没拿兵器。

身上也没带。

与片刻前看到的相衔接,眼前的男子将几只修长白皙的手指收回,像是心疼一般的轻轻吹了吹,权做对他自己身体的抚慰。

所以,适才真的就是这个貌若好女的男子……徒手折了他的长剑?

程翊的神志像是都被那骤然断裂的长剑震飞了大半,还停留在那纤细的手指摸到剑身处狠狠一折的场景,半响没回过神。直到萧澈身法迅疾的上前捏住了他的手腕脉搏处,才将将清醒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话。还跑不跑了?”萧澈强行掰开辖制住的人的嘴,确认并无红肿后放心的点点头,心态轻松下来,便又起了调侃的心思。

命脉被制,程翊猛的挣扎了两下,却碍于捏在腕间的力道奇大,一时挣脱不开,只得仰头恨恨的看向萧澈,话里带了狠意;“要杀就杀,痛快些就是了,别弄些折磨人的把戏。”

萧澈轻轻啧了一声,伸手在已然制住了的人脸上一抹,感叹道;“行刺都要易容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只他这一抹,程翊一张精心易容过的脸倒显露了大半原型,露出十足清隽的面容来。

萧澈瞧了瞧自己的杰作,心下毫无半点负累感,挥了挥手,示意之前与程翊动手的那两个玄卫上前,将已经制住的人交给他们,嘱托道;“将人先带回府中去,防着咬舌自尽防着自绝心脉,其他的,等我回去再做理论。”

“城外势必有人跟他接应,已有人去收拾了,城内还得排查一番,禁军归禁军的,告诉咱们的人响动别太大。”

说完就转了身欲走,其中一个玄卫一手接过程翊一手取出绳索用特有的手法捆绑起来,绑着绑着终究没忍住心头的疑惑,问道;“玄首不跟我们一起回去?苏相问起来……”

萧澈低头瞧了瞧已然被绳子捆过两圈的程翊,又望了一眼金陵城西北向的方向,摇头道;“就是苏相吩咐的事,你们先回,我片刻就到。”

谢启半靠在暗室的墙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地面上随意的勾勒着图样。

幽禁的生涯是空闲而寂寞的,虽不用经受寻常百姓犯错入了监牢还被狱卒压榨的困扰,却是另外一种的凄凉。

专为囚禁他而设的小院人员充足,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守卫无数,真正与他接触的却只是个负责送饭的跛足老者。

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数日前的那场谈话早早被他翻来覆去的咂了无数遍,任桓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快被他品烂了,也没有个彻底的决断出来。

午膳后用以报时的钟鼓声才响了第三次,再过片刻,又该是有人来送晚膳的时候了。

暗室里终日不见天日,又没什么可供消遣的东西,一天时光被三餐强行割裂成了三份,宛若结绳记事,麻木而模糊。

笃笃。

轻描淡写的两下敲门声响起,谢启睁开眼睛,果见用以传送饮食的小窗被从外部打开,露出那跛足老者一张干巴巴的脸来,与老者一同出现的是递进小窗口的一叠精美的食盒。

哪怕被谢烜以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理由废去了帝位,谢启明面上还是睿宗的皇子,住处上简陋,吃食上却没有太过难堪。

暗室面积不大,食盒中散发出的阵阵香气几乎在片刻间就充斥了整间屋子,萦绕在谢启鼻尖,勾得人食指大动。

午膳用的不多,谢启几乎在闻到食物的气息的同时就感受到了饥肠辘辘,将随意放置的手指收回,下意识的就要去掀食盒的盖子。

即将要触碰到的一瞬,不期然想起来数日前任桓在耳边的低语。

“陛下什么时候想要出去,每月逢五的日子不用晚膳就是了,之后如何行事臣会想法子传进来。臣告退。”

今日恰好逢五。

错过就要再等整整十日。何况,此处的消息传到任桓耳中,再到安排打点接他出去,所费的时日也未尝会短。

吃,还是不吃?

出去还是留在此间?

谢启好半响犹疑不下,他当然厌倦了暗无天日的幽禁时日,却也对逃出金陵之后可能面对的慢慢逃亡路心有戚戚。

说到底,无论是任桓还是和盛大长公主,其个人的能量都不足以给他以足够的依靠,想帮他实现人身自由都得费天大的力气。

而能做到救他出去还能护他安稳的那一位……

哪怕是按拖的最远的班师时间来算,回到金陵也该有半个月之久了,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真要说谢烜对他看守严密,毫无可乘之机,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但谢启说服不了自己。

此间看守再严密,任桓一个列侯世子都能寻到机会亲身前来,苏俨昭在金陵经营多年,会一点空隙都寻不到?

是寻不到,还是不想寻?

谢启狠狠闭上眼,觉得心头那抹萦绕多日的烦躁再次涌上,几乎席卷了全身。

他不想在这样的暗室里窝窝囊囊的过去一辈子,更不想在无穷无尽的追杀里逃亡一生。

再等等。

等到真正的机会到来的那一天,等到漫长的黑夜过去,独属于他的白昼降临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要先吃饭。

下定决心之后,谢启动作粗暴的将食盒拉了过来,一股脑的将三层小盒子尽数取下。

分量够一人食用的精致小菜两叠,一碗瞧不出内里是什么的汤羹,并上几只白生生、圆滚滚的馒头。

许是甚少见到的缘故,谢启看见馒头的时候先怔了一瞬,又下意识的伸手戳了戳圆滚滚的外形下雪白的外皮,竟觉得十分顺眼。

找到合乎心意的东西,谢启顿时将那两碟卖相不错的小菜忽略了个彻底,自顾自的拿起来送入口中。

他正当盛年食量不小,御膳房出品的东西又都以精巧为主,连用了两个还没住口,又拿起第三个来,刚咬了一口便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一颗不过弹珠大小的蜡丸自咬开的地方滚落而下,砸到地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启牢牢盯住那枚颜色暗淡的蜡丸,原本沉寂下去的心蓦然间又躁动起来。

难以克制的,他猛的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确定无人监视后,忙俯身将那一枚蜡丸拾起来。

深秋时节晚膳时分,天色已渐渐暗了,更逞论在这见不得光的暗室。

谢启放心的很,借着夜色的遮掩,细细的寻到蜡丸中间的缝隙,用力一捏,藏于其中的物事轻松的到了手中。

手中的东西似娟非娟,似纸非纸,材质特异,谢启无意细细分辨,只凑到用以传送膳食的小窗处,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向其上的内容。

只一眼,他就能看的出来、也只看的出来——那是苏俨昭的笔迹。

谢启跟那枚蜡丸较劲的时候,苏俨昭与谢烜正在下棋。

永安宫里还是从前的陈设,帘帐低垂温暖闲适,似乎没有因为主人的更迭而给它带来半点影响。

苏俨昭的心思并不在棋上。

谢家一家子中除了穆宗谢旻之外在对弈一道上造诣都十分浅薄,偏偏还都着了迷似的喜欢,也就苦了跟他们下棋的臣子了,他棋力高出谢烜良多,就算不想存心相让也得给新帝留着面子,是以一路思绪纷飞一路随意落子。

他在担心今天布的局能否收网。

有人筹谋刺杀他的消息早几日便已传到令泽居的案头,只是对方行踪诡异,一时间竟猜不到将以何种手法行刺。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索性多布置几个易于刺杀的现场,贴心周到的任君挑选。

谢烜的心思也不在棋上。

放弃青、交两州直扑金陵,他打算的一是避开苏俨昭的锋芒,二是金陵中不止有谢启,还有传国玉玺跟定国公府。

苏俨昭素来重孝道珍重家人,待他占据正统的名分,无需威胁也能让局势对比鲜明起来。

这样连自己都不屑的拙劣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是以当手下副将告知他定国公府中的亲眷无一人留在金陵之时,谢烜近乎慌了神。

提出优厚的条件去谈判,说好听些是自己念及旧情予对方优待,说难听些,就是希望对方念及旧情握手言和了。

好在苏俨昭答应了。

这也是苏俨昭回京后第一次与他长时间共处。

谢烜随意的落下一子,就势理所当然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目光不敢停留太久,一触即离。

他与苏俨昭虽然幼年相识,到底多年未见,相互之间也无甚话题,但好不容易眼前的人肯陪他,谢烜不想下闷棋,只得搜肠刮肚寻了话题来聊。

“璟之看过沈中书那日拟定的官员名单吗,觉得如何?”

苏俨昭手上正掂了一颗白字,思索着落子的地方,闻言手上的动作便慢了,淡淡的道;“京中官员除了罢免的以外变动不大,交州一系臣不甚熟悉,无从置喙。”

那一份名单走的是理政堂的路子,沈居不顾风度的要抢先,他也没硬要跟这位新任的中书侍郎争个高低,左右交州一脉的人是肯定要提拔上来的。

“唔……”谢烜皱了皱眉,骤然想起朝中的交州派跟原金陵派系的矛盾来。

原本他本人是从交州起兵才有登基为帝的一天,回馈以高官厚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偏偏手中的江山不是一寸一土手把手打下来的,而是取巧所得。

朝中上下不能尽数换血,偌大的蛋糕分配不均,自然会有争端。

心知继续深入下去自己势必难堪,谢烜干脆换了个话题;“那新任禁军统领高润离呢,他可是从金陵出去的,璟之总该熟悉了吧?”

高润离……?

苏俨昭想起因为太冗长自己只看到一半的名单,突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他掀了掀眼帘,有些诧异的模样;“端柔的夫婿?”

在得到谢烜肯定的答案后便感觉头痛起来。

高润离也算世家出身,只是他是支脉,便不得家中长辈看重,昔年年少时就与苏俨昭有过不小的争端。

原本只是少年人的小恩怨,在他被文宗抓壮丁一样的赐婚端柔公主后,就渐渐发酵成了某种很难说清的关系,仗着自己亲贵的身份,大恶不做,使绊子弹劾什么的小事却是络绎不绝。

后来苏俨昭当政,一天都不想多看见他,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交州当刺史,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位又成了谢烜手下得力的臣子,居然给绕回了金陵。

要不是苏俨昭素来了解谢烜的个性,知道谢烜不善作伪,当真会怀疑这一位是任命了一批跟他不对付的官员后上赶着找不痛快的。

正抚着额头不知如何答话,就见外面有内侍急急奔入,走进了些后纳头就拜,口中说的正是他期盼已久的话:“禀陛下,您让先送回去的苏相车驾在长安街旁遇刺,禁军已然封锁街道,正在排查可疑人士。”

一面说着,一面还不忘战战兢兢的去看坐在一旁的人,心里感叹着苏相的好运气。

谢烜的心态却与那内侍截然不同,听到苏相车驾遇刺几个字他心中就一阵悚然,猛的转头去瞧苏俨昭,确认对方无恙后方才镇定下来。

“查,封锁城门,彻查!”

令泽居:

萧澈另换了一身衣袍缓步走进的时候,苏俨昭正坐在书案旁执笔写着些什么。

收网结束,又成功看清了谢烜的态度,他心情不错。

察觉到有人入内,笔尖的走势顿时缓了下来,待墨迹稍干,不着痕迹另拿起一张裁剪好的宣纸,覆在刚刚干透的纸张上,微微抬首;“坐。”

萧澈依言坐了,目光便投射在书案旁那一只惹人注目的箭矢上。

与陈设整齐的书房卓然不同的气质,一眼就可得知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锐器,箭头处尖锐无比且带了幽蓝色的光芒,可见是淬了毒的。

尽管早知事情发展,萧澈还是没忍住的蹙了眉头。

见萧澈进来,苏俨昭之只草草的在崭新的宣纸上写了两笔,就将手中的毛笔搁下,问道:“人抓到了?”

如今金陵城里盯着他的人太多,不想大动干戈就只能私下动手,比之从前自然有诸多不便。

萧澈的目光还盯在那只箭矢上,闻言微微颔首,道;“抓到了,如今已在府中的地牢,丞相要过去看看吗?”

苏俨昭挑眉,有些诧异。

他一向甚少涉足地牢之类的地方,一来血腥味浓郁他身子受不住,二来也不爱那地儿阴冷潮湿的环境。

这些萧澈都是知道的,此刻却突然提出来,抓住的那位必有与往日不寻常的地方。

沉吟片刻,苏俨昭一撩衣袍起身;“也好。”

说是相府的地牢,其实是从前王府修建于地下的密室改建而成,因着常年无客,血腥味倒是没有,只是阴冷的感觉与天牢之类的地方殊无二致,一样的不讨人喜欢。

程翊进来已有两个时辰。

玄卫抓住的人,哪怕未得命令不能随意处置,自然也不能舒舒服服的等着刑讯的那一刻。

身体被牢牢固定在刑具之上,细密严实的绳子贴身捆绑,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叫人疼的身体直发颤,且这一番疼痛绵长持久,着实让他好生吃了一番苦头。

打眼见萧澈进来,程翊的第一个反应是心头一松,赶紧的给他解下来就成干什么都好,竟全然没瞧见就跟在萧澈身后一步开外的苏俨昭。

“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俨昭打量了一眼程翊,目光在他脸上没抹去的易容之处停留片刻,疑惑的看向萧澈。

“这么多年,这是我亲手抓到的刺客中唯一一个没有死志的,玄卫排查了江湖中的接暗杀任务的组织,并无发现,看样子也不像是世家中豢养的死士。其真实身份,只怕还要丞相在朝堂上下功夫。”

萧澈的话让苏俨昭很是诧异了一番。

算上前世,他两辈子遇见的刺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刺客口中能否吐实早就看得淡了,闻言重新由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绑在刑架上的人,半响方才点了点头。

“一会我让府中画师过来给他画相。”朝中不是世族出身却深恨他的也只有那几位,真要方向对了排查起来不要太轻松。

身份查出来了,跟审讯结果相印证,再动手清算就顺理成章得多。

萧澈叮嘱;“丞相多派几个画师来,要信得过的。”

程翊靠在刑架上听着两人谈天说地,偏生话题都是围绕着他的,让人听的不要太愤怒。

囚徒也是有尊严的……

“苏相要查,不如从皇宫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过去问过去,左右我在金陵停留的时间不短,兴许能找出蛛丝马迹呢。”程翊的声音清冷,语调里却充斥着嘲讽。

苏俨昭笑了笑,没再看他,转向一旁环着手臂事不关己的萧澈;“能审出来?”

“丞相放心,玄卫刑讯的手段……必让他张口吐实。”

青铜所铸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隔绝了一整个世界。

苏俨昭用纤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神色平淡。

明明今日过后要处理的事情又少了一件,他却没觉出半分轻快来。近日诸事缠身,已然到了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的地步。

也算是自找的。

忆起昨日吩咐萧澈去做的第二件事,古井无波的面容几不可察的变幻了一瞬。

“东西送进去了吗?”

不是他太耐得住性子不给谢启传信,是金陵上下盯着他的人太多,谢启那边也不是毫无关注度的存在。

声音很轻,跟适才问讯程翊的事时全然不同的画风,加上语焉不详,萧澈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苏俨昭问的是什么。

几乎是了立刻,他想起了站在暗室门外等着谢启掀开餐盒的漫长等待。

“送进去了,属下看着陛下发现蜡丸才回来的。”

苏俨昭没有说话,沉默的向书房的方向往回走。

萧澈亦沉默的跟上。

良久,知道萧澈以为再也不会被问起的时候,一身叹息在耳边响起;“陛下在那里过的如何?”

越长的间隔或许代表着越多的介意,因为太怕知晓真相,所以起初选择避而不言,却到底心头挂怀,又不能尽数放之脑后。

萧澈的回答略显压抑;“居所稍显简陋,衣食上似乎不算被亏待。”

“听安插在那里的人说,七日前任家二公子任桓轻车简从去探过陛下,行事颇为谨慎且少留痕迹,以而今的情况推测,成王与其父襄阳侯应当还不知情。”

因着知晓苏俨昭的偏向,虽然一月前谢烜已操办了登基大典,萧澈口中仍是旧时称呼。

行到令泽居门口,有侍婢殷勤的打了帘子,苏俨昭径直入内,落座。

“他们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苏俨昭拧起眉头,觉出几分不对来。

幽禁谢启的是什么地方?

金陵西北角,防守严密暗哨四布,连他都要忌惮一二,小心谋划许久才有今日的动作。任桓区区一个襄阳侯世子,要冒多大的风险才能去探望这一次?

不可能是纯粹的探望,除非他有事情去办;幽禁之地能做的事情不多,除非是单纯的谈话。

谈话而已,却没有遣人前去而是选择了亲身犯险,证明他要说的话十分重要,需要亲自前去才能佐证话语的可行性。

会是什么?

正思索间,却见萧澈听见问话后明显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距离太远说话声音太轻,他只勉强听清了几句话,当中提了两次和盛大长公主的名号,其他的未曾听清。”

苏俨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越来越热闹了……”

萧澈看着他浑然不在意甚至有些情绪被波动的样子,心下抽了抽。相府人多,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注意到令泽居的灯光每天到多晚才熄灭,而令泽居的主人每日里又有多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属下有一句话,想跟丞相说。”

苏俨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只是应了一声,示意他可以说下去。

“成王殿下征战时虽手段狠厉些,对昔日故友跟交州旧部却都算得上不错,对丞相跟定国公更不必多言。论起治国理政的手段,也比陛下成熟不少,丞相何不……”

剩下的话萧澈没说全,因为苏俨昭突然很是困倦的闭了眼,明显不想再听下去的样子。

“你先回去,好好审审那个叫程翊,早点问出他的来路。”

明显逐客的话语,萧澈明智的住了口,打量着苏俨昭只是累了而眉眼间没有怒色,才悄无声息的往门外退去。

门帘掀起的声音过了好一会,苏俨昭才重新睁开眼,将之前萧澈进来时他压在空白宣纸下面的那一张写了字的宣纸抽了出来。

四尺长的纸张上只简单的落了几个名字,与四周玉白色的留白相比格外显眼。

谢烜、谢启、沈居、顾冉之、高润离……

苏俨昭的目光落在谢启的名字上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移开。

一团乱麻的金陵中,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

今天这一幕刺杀的主导者,多半也在其中。

无关动机或者时机,仅仅是有能力而已。

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苏俨昭顿了顿,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又落了几个字。

和盛大长公主府。

不管萧澈提审程翊的结果如何,是谁想要他的性命,下一个必定会对上的……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微移,在沈居的名字上轻轻画下一个圈。

第28章

理政堂的面积并不大。

除了用于集体议事的正厅,也就每位配了间供处理政务的小室,后一点的地方有供洒扫宫娥休憩和准备茶水的地方,此外再无其他。

但这并不影响天下政令尽出于此,更影响不到其在文臣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苏俨昭踩着点卯的时间点进来,正巧见着原本属于顾冉之的房间外参差不齐的站了数十个人,身上的官袍颜色不一,自二品往下凑的很是齐全,却没几个是他认识的。

瞧见他进来,不知是谁带了头,断断续续的响起一片问候声。

“几位是来寻沈中书的?”

苏俨昭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顾冉之原来的这间房背光,分明是白昼,里屋却还是点了灯火,隐约可见的几个人影。

几人对视一眼,有个一身赤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点了点头,应声道;“回苏相话,我等是接了吏部通知来寻沈中书要函书的。”

依齐朝制,官员升迁贬谪均有理政堂草拟,交由丞相批阅后再陈朱批,一番程序走下来后吏部再通知官职有变动的官员到理政堂取函书,函书到手才可去寻吏部主事换任命状。

苏俨昭心道沈居此番动作好快,却还是含笑点了点头,客套几句才转身朝自己平素常用的房间走去。

堆积如山的奏折才看到第三本,两扇木门就发出咯吱的一声,有人踩着长靴径直入内。

苏俨昭连头也没抬,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批注,拿起下一本来,随口道;“把门掩上。”

苏俨敛本来也没指望有人招待他,当真依言将门掩上,自顾自的寻了个位子坐下,目测了一下桌案上奏折的高度,挑了挑眉;“兄长就这么沉得住气?”

这么些日子冷眼瞧过来,隔壁那位沈居沈中书似乎再勤政不过了,该他干的不该他干的都一股脑揽进怀里,似乎对接替他哥劳模的名号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

说不定……对丞相的位置也很感兴趣。

苏俨昭手头的那份奏折是户部送上来的,照例是说国库存银告急,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几日后操办秋狩的银子都拿不出了,请理政堂给拿个主意的。

他看的头疼,索性将折子往桌上一掷,扭头去问苏俨敛:“你看过他之前呈上去的那份选官名单吗?”

说着从另一叠往日的奏疏里抽出一份看到一半的,递了过去。

苏俨敛接过来,随手翻了两下,就知道自己未曾看过,当下摇了摇头道;“不曾,有什么问题吗?”

他对交州一脉不甚熟悉,晃眼只看见全是不熟悉的名字,或升迁或平调,去处都算不错。

苏俨昭顿了顿,还是将原本掷远了的奏疏拿回来,摩挲了片刻后将其轻轻放到一边,目光看向窗外他刚刚路过的地方。

“分赃不均,必起争端。”

论功行赏,谢烜麾下的武将该封爵的封爵,该升官的升官,都已经赏过一波。独独昔日在交州的文官,有功劳的没几个,想要水涨船高的何止一大批。

沈居提出要草拟名单时他就没拦着,想看看能拟出些什么来,结果简直如预料中一样让人惊喜。

“我倒瞧着交州派其乐融融。”苏俨敛努了努嘴随口反驳。

既然他兄长注视着沈居的动向,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天塌不下来。

像是为了印证之前那一句“必起争端”,临近午时,一向安静的理政堂里陡然响起重物落地的清脆声,伴随而来的是一句中气十足的吼声:“沈居你欺人太甚!”

苏俨昭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原本懒懒靠在软塌上的苏俨敛猛的坐直了身子,竖直了耳朵,眼神克制不住的往开了小半的窗上飘去。

隔的老远,带着点熟悉的声音持续不断的传入耳中。

“什么叫为嘉其功,调云州首府,轶五品衔?沈中书越来越会打算盘了,明升实降这一手玩的够狠够快,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人留。”十足不善的语气,夹杂着明显的挖苦,伴随着理政堂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愈发清晰可闻。

似乎是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情况,沈居愕然,半响才说出反驳之语。

“陶大人,官员晋升的名册是本官草拟的不错,但这名册是苏相跟陛下都看过批过才予以实行的,你这火……怎么单冲着本官发?”

膝盖中了一箭的苏俨昭收到弟弟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经沈居提醒,他总算想起来适才说话的那位是谁了。

之前奉了谢烜之命来劝他的故人……陶懿。

原来这两位不合到了这个地步?

争执的声音还在继续。

“啧啧。”

“苏相哪里会管交州官员升迁之事?那名单发下来连朱批都没有,可见陛下一字未动。难不成是当臣下的消息闭塞了,如今这朝堂变成了沈中书一人的天下?官员升迁贬谪与否一言可决?”

话头越来越向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隐约听得终于有人出来劝架,一番吵嚷后终于勉强安静了下来。

苏俨敛意犹未尽的将手肘撑在窗边,看着陶懿被人连劝带拉的走远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宫中的事情一向传播的最为迅疾,何况是这样真刀真枪动过手了外带不少人亲眼目睹的情况。

临近午时陶懿才被拉出理政堂,待用了午膳回来便有永安宫的意思传出来,陶懿的任命状留中不发,日后另行处理。

来传话的内侍除了传话之外,还顺便替他家陛下邀请了一下苏相去永安宫商议政务。

一整天被各种事情打断没能批完几份奏折的苏俨昭;……

相比起苏俨昭房里堆积如山的奏疏与沈居门前人潮涌动的近况,谢烜似乎格外的闲。

苏俨昭进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一身常服的顾冉之从永安宫里头出来,瞧见他只冷淡的点了点头就扬长而去,顿时大感意外。

顾冉之卸任中书侍郎之后,身上就只剩下一个太傅的虚衔,他与谢烜从前又无甚交情,怎么会又跑到了宫里来?

不及细想,已瞧见谢烜坐在软塌上的背影,一揖行礼:“陛下。”

谢烜听到他的声音,忙将目光从书案上的书卷上收回来,笑道;“璟之来了,快坐。”

苏俨昭依言落座,看向谢启之前盯着的书卷,见是本闲谈之类的杂书,道;“原来陛下对这些感兴趣,难怪,顾太傅一向涉猎甚广。”

知道顾冉之与眼前人从前不合,谢烜勾了勾唇角,避而不谈,转而说起今天的事来;“璟之觉得,沈中书与陶懿之事如何处置为妥?”

像是怕他又推脱过去,谢烜忙补充了一句;“沈中书从前与璟之齐名,又是金陵人士,熟不熟悉两说,人总是见过的。陶懿也与璟之打过交道,可不许说与交州众人不太熟谙无从置喙了。”

苏俨昭没料到谢烜会就此事询问他的意见,沉吟了一会,方才道;“陶懿从前就官居六品,且算是交州中的实权官职,云州远较交州荒凉,骤然远调且无实职,确有明升暗降之嫌。不过如今沈中书已升任中书侍郎,不是人人都能跑去理政堂吵闹一番的,先例不可开,否则遗祸无穷。”

“唔……”谢烜应了一声,低头思索了片刻。

出乎意料的中肯答案,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沈居近日动作频频,苏俨昭必定有所不满,连接下来劝解台词都准备好了。

下意识的,他顺着准备好的话就说了下去。

“沈中书这个人,就是恃才傲物爱使些手段,能力还是有的。昨日还上了折子说为了解国库空虚的困境,想了个法子变法富国。”

原本端着茶盏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谢烜的面部情绪的苏俨昭顿时怔住。

变法?

第29章

苏俨昭记得清楚,上一世国库再空虚处境再艰难,屯田裁军重商扶农他都干过,唯独没有动过变法的念头。

倒不是为千秋声名计,只是大齐内里已经孱弱不堪,若是妄动根本,只怕不是延续国祚,反倒让大厦倾塌那一日来得更快了些。

没有人能护住后世千秋万代,至多不过拼尽全力留下些自己认为最好的。

不过眼下……

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了,苏俨昭饶有兴致的挑眉;“沈中书打算怎样变法,可给陛下上了折子?”

对面的人就跟自己隔了一张桌子,眉目润泽,连说话的语调都是十足温和,谢烜的心想被轻轻挠了一下,忽然痒起来。

半掩饰般的移开目光,起身走到更宽敞的主书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折子递了过来。

苏俨昭伸手接过,见是密折的样式,几不可见的勾了勾嘴角。

折子里内容不多,他一目十行看的极快,不到片刻就递还给了一直负手站在一旁的谢烜。

谢烜将折子拿回手里,放回桌案上方才缓步走回重新落座,至始至终,脸上始终衔着点淡淡的笑意。

“沈中书的法子,就是让有封地的勋贵交出三成的赋税来补国库的亏空?”

苏俨昭伸手敲了敲桌面,脸上不见半点急躁的表情,全然公事公办的语气。

沈居的新法林林总总不下七八条,唯一开源且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原有封邑的皇亲贵族交出封地内三成的赋税收入国库,作为补偿,除长子降一等袭爵外,次子亦可酌情享有封爵。

劫贫济富的典范。

这么一改,乐意的大概只有那些封邑不多的闲散宗室,三成而已,白拿一个爵位,算不得亏。

而整个金陵乃至大齐,封邑多且膝下没有子嗣的……

只有当朝右相而已。

他若是站出来反对,沈居可借势挑拨,若是默许,沈居就平添一份功绩。

好算盘。

谢烜注意到苏俨昭眼中隐约的情绪,却分辨不出是什么,闻言点点头,道;“爵主享封地内税赋本是太祖年间就定下的例子,我也不想动,可是户部一连递了几封折子上来,均道国库入不敷出,若再不想法子开源节流,只怕明年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去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那抹笑意就有些淡了下去,愁绪渐渐缠绕了上来。

朝中存银原本还够支应一阵,只是数月前交州反旗那么一掀,弄了个战火四起,青、交二州的税银就尽数打了水漂。如今自己坐在这个位子上,才知道自食恶果是什么滋味。

“沈中书这法子不错。”苏俨昭没看谢烜,目光悠扬的飘向远方,沉吟了一会,续道;“只是变法涉及太广,此番动作不小,还是不宜全面铺开才是。”

谢烜自己从没做过皇帝,心头更清楚他提拔上来的沈居也没主理过朝政,说不忐忑是假的,闻言心下一松,蹙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璟之的意思是?”

“挑几个地方先行尝试,若是见效的快,再广为推行。”

沈居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折子报给谢烜批了一道,理政堂装模作样的议一遍,朝堂上声势煊赫的吵一架。

他新任中书侍郎风头正盛,朝中封邑丰厚的勋贵又多数不是交州一脉,不敢直撄其锋,一道举重若轻的变革令竟然通过的极为顺畅。

与此同时,右相苏俨昭称病,相府闭门谢客。

当然,这个闭门谢客只针对想来一探虚实的京官,防不了一母同胞的弟弟。

苏俨敛从定国公府与右相府连通的那扇小门里出来,一路没顾上小厮的阻拦,步调相当快的往令泽居跑。

熟门熟路的推开门往里走,正巧瞧见萧澈附身在苏俨昭耳边说着些什么,顿时大感尴尬。

“兄长……现在方便吗?”门都推开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处结结巴巴的问。

苏俨昭情知他误会了,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抬首望向已经站直了身子的萧澈,叮嘱道;“一会将人带过来就是了,注意别漏了痕迹。”

萧澈点点头,不忘飞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给苏俨敛,身法漂浮的出去了。

“有事?”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人,苏俨昭笑了笑,问道。

苏俨敛上下打量了他兄长一眼,提了一路的心就放下一半。

称病告假成常态的非常时期,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家里这位是真病还是假病。

不过看气色,恩……只要不是真病,都好说。

“兄长知道现在我府中是个什么场景吗?”心放下了,再看着令泽居依旧如往日一般清净到冷清的模样,就难免心理不平衡。

“唔……车马盈门?”苏俨昭不用猜都知道,朝中风向变了,他又闭门谢客,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金陵勋贵会往哪里跑。

苏俨敛沉痛的点了点头。

“沈居这一折腾,兄长不给个准话出去?难道真由着他以势压人,交三成爵禄?”

苏俨敛承袭的是老定国公的爵位跟封邑,加上他自己的益封,林林总总也有万户,骤然拿出去三成,说不心疼是假的。

“国库确实没银子了,”苏俨昭翻开手边一份红色封皮的封笺,挑了挑眉:“这府里就我一个人,拿多少爵禄有什么干系?”

最不缺银子的就是他,俸禄高封邑多,要养的人少,需要应酬的地方更少。

除了自己吃喝精细些,简直有银子没处使。

眼瞧着苏俨敛终于有点急了,才笑了笑出言安抚;“不着急,永远有比咱们更耐不住性子的。”

苏俨敛还待分辨,门外小厮的通禀声传来:“禀丞相,萧公子带来的那位客人求见。”

这通禀的方式也是第一次见,苏俨敛诧异的扬眉,下一瞬就看见身着一身常服低调至极的男子缓步迈了进来,身形倒是十分熟悉。

待那人走近了些半抬起头,他才终于认了出来。

“陶大人?”

身量不高身形却丰腴,五官和善的这一位,不是在交州见过前几日又在理政堂大闹一场的陶懿又是谁?

陶懿今日是便装而来,脸上带了十足的愁苦,抬头认清了人就赶着行礼问安,十足谦卑;“陶懿见过苏相、定国公。”

“陶大人多礼了,请坐。”苏俨昭伸手虚指,淡淡道。

“不知苏相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陶懿一落座,就迫不及待的发问。

若是在往日里,无论遇见那一位勋贵相召,他绝不会如此急切,多少要保留一二士大夫所谓的气节。只是那一日理政堂大闹一场过后,不仅昔年有些情分的谢烜没出来住持公道,沈居的风头却不增反减,且还有这越来越盛的趋势。昔日同在交州的同僚或升迁或调往别处,唯独他的复函迟迟不发,一颗心早就凉了大半。

昨日萧澈遣人来寻他,玄卫那一身藏青色的衣衫在暗夜中骇人的紧,他却偏偏察觉到的是一阵狂喜。

像是溺水者在波涛汹涌间抓到了最后一根巨木,拼了命也要攥紧。

苏俨昭打量了两眼他的神情,不置可否,将适才那一份红色封皮的封笺移近了些,又取出一封落了火漆的信来,指了指。

“陶大人的委屈,本相是知道的。昔年同僚多数升迁,平步青云的是多数,自己却被人暗中使了绊子,明升实降,换了谁都不服气。”

“本相也看不过眼,奈何陛下还是跟沈中书更亲厚些,这定了的调动也说不上话。”

“这里一份是理政堂的复函,就是之前调陶大人去云州领四品衔的那一份。另一份是本相亲笔写的荐书,推荐陶大人去延州昕王处为官,昕王与本相有旧,想必不止亏待了陶大人。”

“昔日交州一晤也算相识一场,陶大人挑一份吧。”

苏俨昭鲜少对不相熟的人说这样长的话,言罢端了茶盏在嘴边轻啜了两口,便不再言语。

陶懿闻言一阵怔愣,目光在桌案上摆着的封笺跟信中游离,一时竟没了决断。

昕王待下宽仁天下皆知,且若是苏相推荐过去的官员,所得待遇多半不差;云州那一份官职却只是虚衔,若是正常摆在面前由他挑选,自然是犹豫都不带的。

可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苏俨敛的消息较他灵通的多,眼珠一转就已知端倪,看他兄长再没了开口的意思,轻咳一声,像是随口提及一般;“听闻沈中书的变法如今只是试行,若有成效再广为推行,云州便是头一批试行的地儿。瑞王脾气不好,云州民风又是彪悍,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可就有好戏看了。”

为官多年,陶懿也不是蠢的,双眸里渐渐浮现出亮色来,呼吸间都带着微微的兴奋。

“下官去云州。”不假思索的开口,带着些果决跟恨意。

第30章

苏俨昭这一闭门谢客,就生生拖到了八月中旬。

等到望穿秋水的金陵勋贵终于在宣政殿上瞧见右相的影子,沈居的变法已然半强制的推行到了大半,雷厉风行态度强硬,瞧不出分毫挽回的余地。

沈居揽权揽到快疯魔的地步,苏俨昭乐得袖子一甩诸事不理,等到了中秋佳节那一日,只在晌午时候到理政堂一趟将前日留下的军机要务审阅过一遍,而后早早去了定国公府赴宴。

宴席照例是府中蓄养的家姬精心编排的歌舞,期间伴随着苏老夫人语重心长的关于后嗣问题的教导,苏俨昭含糊应了,半点没往心里去。

等到宴席散了,酒至微醺的苏俨昭半靠在栏杆边,看着自幼就熟悉至极的池塘,欲醉还醒。

因病告假也好借故避敌也罢,常年疲累之下,这大半个月时光于他而言实在有些闲适了。

直到有匆匆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才半稀松的睁开眼,看向走到眼前的容晏。

“怎么了?”

“宫中来人,说是陛下急召丞相入宫。”容晏伸手半扶住眼神飘忽的他家右相,急匆匆的道。

秋日里不带半分燥热的风拂过面颊,霎时间醉意就散了大半,苏俨昭挥开容晏搀扶的手,将整个背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半蹙了眉头思索。

近日的朝中事宜他今晨已经处理过一遭,就是有骤然发生的急事,有玄卫在,也该先放在他的案头,才会传到谢烜的耳边。

能有什么事?

“来的人没说是什么事?”伸手抚了抚眉心处,又正了正衣冠,淡淡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容晏

“只说是中秋宫宴陛下突然发了好大的火,又在永安宫喝了不少酒,喝到一半就嚷着要见苏相,怎么拦都拦不住,许总管没法子只得连夜遣人……”

谢烜还会发火?

苏俨昭诧异的扬眉,没说话。情知宫中之事泄露太多就有安通款曲的嫌疑,怪罪不得传话的人语焉不详,沉吟了片刻后他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准备车驾吧。”

临近子时,早已下钥的宫门重又开启,车轮滚过干净平整的宫道,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高却清晰的声响,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永安宫一侧。

煊赫的宫室门前,除了恪守岗位的宫廷侍卫,还林林总总的站了一大群的内侍宫娥,夜色下分辨不出数目,却给人以一种整座宫殿的人都被赶出来的了的错觉。

近一些灯火稍亮的地方,一个身量只到成年男子腰侧的儿童很是显眼。

苏俨昭踩着矮梯下来,一眼就瞧见了一脸怯弱的谢繗,目光停留了短短一瞬,就被谢繗身侧服色迥异于周围内侍的人吸引去了注意力。

玄色的衣衫,是谢繗身上那件皇子常服的放大版,身材是少年人不常见的削瘦,十足单薄。

心头猛的一跳,控制不住的向上看去,如预计中的一样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怎么会来……中秋宫宴?

苏俨昭垂下眼帘,朝谢繗的方向走近些,俯身将小孩抱在怀里,余光不经意的掠过咫尺之外的人。

不过一月有余,少年却是真的削瘦了不少,崭新的衣袍看上去空荡荡的,若非腰板挺的笔直,只怕更加撑不住这身衣服。

低头哄了几句小孩,苏俨昭试探着问谢繗;“今日宫宴上可是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殿下为何不回寝殿歇息?”

伸手环住苏俨昭的脖颈,谢繗好像终于安心了些,将头埋在颈窝处,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贵妃嫂嫂不知怎的就跟皇兄吵了起来,皇兄发了好大的火,砸了好些东西,许总管劝我来瞧瞧皇兄,然后便派人拦着不要我跟七哥走了。”

谢繗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就在耳边,语意含糊听得却清晰,苏俨昭勉强听了个大概。

他到了这么久还没见人出来迎,想是那位许总管还在里面伺候着。至于留下谢繗跟谢启,不过是见着小孩年纪小,又怕真出了什么事没有个正经的主子在场,倒成了他自己的罪过。

揉了揉谢繗的头发,看了一眼依旧空荡荡没有人影的永安宫大门,苏俨昭淡淡的道;“殿下最近清减了不少,天气已渐渐凉了,多保重身子。”

谢启本就盯着谢繗环抱着的地方,闻言目光游离,转到小孩那张稍显圆润的脸颊上,看了半响才确定不远处的人是真的在跟自己说话。

多日不曾开口,再张嘴时只觉喉头干涩,一直不知如何措辞,良久只低低“恩”了一声,几不可闻。

得到回应,苏俨昭没再看他,又去与怀中的谢繗说话,直到遥遥瞧见永安宫里有人急步朝外走,才想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陛下宽仁,既然如今已许了殿下参加中秋宫宴,想来一二年间,殿下的处境当会大有改观。”

“稍安勿躁才是。”

清朗的声音,跟昔日他们初见时说过的第一句话一样笃定,让人升不起质疑的情绪。

半月前到手的那枚蜡丸还藏的好好的,谢启当然知道苏俨昭口中的“大有改观”是什么意思。

一二年间。

不用去看不远处的那间宫室,谢启都能在心中描摹出它的模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像是刻在了心底。

想要将这间宫室永久打上自己的标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再也不用回那间幽暗狭小的暗室,再也不用忍受那一眼瞧不见底的孤独。

才能……谋求寻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他笑了笑,像是从齿间一字一句的挤出来,却偏偏流畅无比;“皇兄宽仁,当弟弟的感激涕零,只盼有朝一日能够报得万一。”

跟着许总管一路往里,快到了寝殿的地界,脚步才慢了下来。

酒味。

从来只有极淡的檀香味的宫室第一次充斥了浓郁的酒香,许总管到了门口便不敢再行,往里头伸了伸手,低声谄笑;“苏相请。

苏俨昭蹙眉,却还是踏了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永安宫的里间。帝王寝宫的布置并不推崇豪奢,相反往的是安逸舒适的调子走,处处可见精巧构造,可惜眼下被破坏了个彻底

颜色偏暗的地砖上摆了十来个酒壶,均是宫宴上常见的样式,酒壶的尽头是坐在地上,半边身子靠在软塌上的谢烜。

谢烜原本半闭着眼睛在闷头饮酒,听见门帘被掀起的声音,想也没想抬手就将手里的酒杯猛的掷了过去。

啪!

酒杯落地的声音十足清脆,让谢烜诧异的扬了扬眉。

没砸中?

十步的距离而已,不可能没了准头。

避开了?

永安宫伺候的人什么时候又了这样的胆子?

勉强撑开眼皮,正巧瞧见苏俨昭手里拿了一碗茶盏,眉头微蹙,像是在犹豫泼还是不泼。

“璟之……”

谢烜将手掌撑在地面上想站起身来,奈何酒意上涌,手脚发软,一时竟半点使不上力气。

见他神志仍存,苏俨昭将手中茶盏放回小案上,公事公办的模样:“陛下深夜召臣入宫,是有何军情要务吗?”

喝成这样,军情要务当然是没有的。谢烜伸手又去够酒壶,酒杯扔出去了,就干脆不在意风度,仰头就灌。

苏俨昭冷眼看着,没拦他。真醉了也好借着由头发酒疯也罢,许总管都把他请到了宫里来了,这个时候想抽身只怕不那么容易。

“听闻陛下在宫宴上跟贵妃娘娘发了好大的火,中秋宫宴不欢而散,不知是为了何事?”

齐朝立国两百多年,谢烜大概是国史上后妃第二少的帝王了。

第一是谢启。

他后宫里唯一的这位贵妃娘娘,是他少时的原配王妃,临安陈氏的女儿。

成婚数年,陈氏一无所出,难得的是成王府里也再没进新人,所有人都以为他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谢烜登基的那几日苏俨昭尚在交州,只隐约听闻谢烜以防外戚干政的名头只封了陈氏当贵妃,闹得临安陈家老大的没脸。

谢烜将手中的酒壶随意的掷在地上,麻木的看着没饮尽的液体缓缓流淌于地。

“璟之知道盲婚哑嫁是个什么滋味吗?”他突然扭头去看站在一旁的苏俨昭,似笑非笑的问。

“哦对了,昔年你跟端柔皇姐也算自幼相识,就算成婚了也不是毫无了解。”

“都说娶妻娶贤,就算真遇见了一生所爱,给个名分也就是了,要真是想不开要硬来,七出之条也不是不能用。”

谢烜第二次尝试着起身,终于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向寝殿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人走去。

“可要是想得开想不开,都无法得偿所愿……又怎么办呢?”

第31章

同样是耳语,谢烜那张跟谢启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给人的感觉却是迥然不同。

前世谢启那一次,是真的打了苏俨昭一个措手不及。

怀里的人胸口处还插着短匕,带着腥甜的血就那么淌落下来,连带着耳边虚弱的说话声都带了细密的情意。

而谢烜……先有他弟弟珠玉在前,再有数月前成王府邸那一次预兆,他的心思,苏俨昭虽然算不得了若指掌,到底猜得到那么五六分。

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陛下已身登极位,月盈则亏,凡事某要强求才是。”

苏俨昭抬眸,淡淡的道。

谢烜看着他说完,不声不响的又凑近了些。

话音落地,四周又是一片寂静,对面人炙热的气息喷在颈边,苏俨昭才觉出几分暧昧来。

中秋、午夜、寝殿、醉酒。

连他自己,也还有些熏熏然的飘乎。

手指悄没声息的摸到腕间,触碰到一阵独属于金属质地的冰凉。

谢烜一直牢牢的盯着眼前人的眉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却忽而觉得后背一凉,明明是天朗气清的时节,却能感受到一股渗人的寒意。

脑海中忽然就清明了一瞬,失踪已久的神志也勉强找了回来。

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目光扫了一遍寝殿也没瞧见醒酒汤的影子,谢烜伸手掩了掩嘴角处不存在的酒渍,勉强笑道;“要说月盈则亏……论起来,璟之出身公侯之家,少年时就得了父皇赏识,又辅佐兄长登位,这路走的比我顺畅多了。璟之不妨想一想,易地而处,你会如何?”

易地而处?

苏俨昭缓缓将手指从袖中拢出,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从未解决过的新问题。

他是皇帝,遇见了一生所爱却无法得偿所愿?

要带入这个角色半点不难,前世谢启在位的最后几年,除了一个名号,他与帝王并无半点区别。

体会过也深深了解过这个位置不容人质疑的权力,才更无法想象。

有个喜欢却到不了手的人是什么滋味?

不对。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会是谁?

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适才见过的小皇帝削瘦的小身板,明明知道不合时宜,苏俨昭还是情不自禁的琢磨起来。

上一世他待谢启一直不冷不热,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莫名其妙的得出喜欢他的结论。这一世与谢启相处从头到尾都秉承的亦师亦友忠臣良相的原则,应当不会出现相仿的情况了吧?

如果谢启没喜欢上他,他却喜欢上了谢启,怎么办?

几条尚未成型的想法一一闪过,还未来得及完善就被掐灭了源头。

“臣不会遇见这样的情况。”苏俨昭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宫门的方向,随口道。

“恩?”谢烜此刻酒已然醒了大半,闻言挑了挑眉,十足纯良的好奇模样。

“臣不大会喜欢人,”目光掠过随意的摆放在地面上的酒壶,苏俨昭突然极浅的勾了勾嘴角;“可要真有这么一天,一定赶在还有余地的时候,下手快狠准一些,连人带心一起牵回府里。”

云州平城。

陶懿一身赤色的朝服,站在府衙台阶上,漠然的注视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朝中派来监管变法的官员拿着暗黄色的朝廷公文声嘶力竭的在说些什么,却如同泥入牛海一样得不到半点回应。

跟他对峙的那一位……身着纯白色的孝衣,眼底是十足悲怆的神色,身后跟了不少家仆,抬着质地坚实的棺椁,对比着那官员嘶哑的声音,竟像是给这场闹剧添了几分暗色的幽默。

这是近的,目力所及的远处,衙役拦着的地方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人潮涌动群情激奋,与朝中禁军不断推攘着,若非注视着府衙门口的动静,只怕早已闹了起来。

是了,他到云州这一个月,就发生了两件大事。

变法推行本就是急不来的事,偏偏上头的人上位不久急着要成效,下面的人体察上意,出手越发迅疾而不择手段。

刚开始是柿子捡软的捏,先寻了一位闲散宗室叫谢蔓的,上门要他名下封邑里三成的赋税。谢蔓是谢家的支脉,名下空有封地与却无权柄,不敢反抗却也不愿自己放血,索性加倍征收封邑中农户的税赋,弄的他封邑协阳一地民不聊生,直接导致了府衙门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谢蔓的事办的不利落,沈居派来的督查情急之下又不管不顾的把主意打到了云州望族卫陈侯府头上。

只要将卫陈侯府拿下,云州氏族势必望风而倒,那么先前那点小小差错便不值一提。

可卫陈侯府几代勋贵,与京中世家交情都是不错,又哪里将沈居放在眼里?卫陈侯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杵着拐杖在侯府大门将那督查大骂了一顿,表示银子没有命就一条。

巧合的是,这位也不知是不是气的狠了,当天夜里就去了,第二日清晨卫陈侯世子去房中请安,身子都凉了不知多久。

两相夹击之下,事情彻底收不住了。

陶懿想起自己拿着那一份任命状,最后看了一眼金陵城门然后走向那辆青顶的简陋马车时的凄楚,挑眉笑了。

还不到时候,一切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是推波助澜怎么够,当然要亲身下场,亲手给那不堪其重的骆驼背上再加上千钧之力,亲眼看见那人不堪重负身陷深渊,才能一解心中愤懑。

最后瞧了一眼一身重孝的卫陈侯世子,心知此处闹剧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陶懿转身朝府衙深处走去,目标明确,想见一见苏相口中那一位尚武骁勇、心直口快的瑞王谢尧。

谢尧端坐在正堂之上,蹙着眉头听他手下最得力的几个文臣争论。

说是最得力的,其实也不然。

他昔日当皇子时就不甚得睿宗看重,自己又偏好习武,自然吸引不来眼高于顶的谋臣,后来被分封到贫瘠的云州之地,就更加见不到多少有真才实学的名士。

所谓得力,矮子里面拔高个而已。

陶懿缓步走进来的时候,正碰上谢尧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了,不耐烦的道;“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你们就说,有没有法子不交税赋还能不让陛下赐罪于本王?”

尚武归尚武,谢尧自幼生长在皇室,对时局好坏还是能分辨一二的。

云州本就是新政重点推行的地域之一,谢蔓跟卫陈侯府都还罢了,他这个藩王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杀鸡儆猴,当然要找目标最明显的那一个下刀,取得的效果才越显着。

可真要听新政的,拱手交上去三成封邑的收入?

那跟被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

平铺直叙的话入耳,原本正在争辩的几个文臣顿时顿住,相互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住了嘴。

“有。”听了半响墙角的陶懿突然开口,在一片沉寂中分外引人注目。

像是怕谢尧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有法子。”

“哦?”谢尧诧异的看向他,回忆了片刻,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后,才道;“陶大人说说看。”

虽是金陵下来的人,但听闻素来与沈居有隙,听一听也不是不成。

陶懿笑了笑,没说话。

谢尧会意,摆了摆手屏退左右。

偌大的府衙正堂终于空了下来,谢尧坐直了身子,道;“陶大人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打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无人之后陶懿也不卖关子,单刀直入;“臣到云州也有些日子了,知晓殿下的封邑主要在牧阳一带,按照以往秋收过后再征税的常例,再过旬日才到逐门逐户收取赋税的时节。”

陶懿的口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农家秋收有了粮,赋税才收的上来,可要是今年未曾丰收……所谓赋税也就无从谈起。”

“可今年风调雨顺……”谢尧下意识的反驳,话说到一半才渐渐会到对方口中的意思,他有些讶异的去看陶懿,那张五官分布的极为恰当的脸上一派平静,瞧不出半分精于算计的模样。

莫名的,他突然心疼起远在金陵中那位志得意满的中书侍郎起来。

都得罪了些什么人啊。

第32章

沈居拿着德王手令在云州热火朝天的同时,苏俨昭将半个理政堂搬到丞相府里,光明正大的在令泽居修养身体。

一来对沈居眼不见心不烦,二来避避中秋之夜后宛若突破了某种束缚下限越来越低的谢某人。

苏相又寻不见人影了,别人不提,至少萧澈是欣喜的。

他乐得在苏俨昭看书的时候,拿着一摞未经精简的各地情报一条条念出声来,打量着桌案后的人时有时无的反应。

“云州变法的事……协阳一地……”

一心两用,苏俨昭对手里的书卷也不算太专注,闻言微微抬首,道;“陶懿哪儿如何了?”

萧澈原本是看一眼情报册再看一眼桌案后的人,交替着来,此刻匆忙将目光撤回来,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册,道;“五日前自云州加急的消息,协阳一地已近激起民变,卫陈侯亡故,其世子不肯承袭父位,抬棺于府衙外要找朝中派去的督查要个说法。”

他顿一顿,续道;“瑞王谢尧那还没动静,不过若是陶大人手脚快一些,也就在这一二日之内了。”

苏俨昭点点头,翻过一页书页,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京中勋贵的赋税收到哪一家了?”

不知是为了避讳还是旁的,沈居起手居然没找丞相府亦或是定国公府,反而先去了城北没落氏族的聚居处。

同云州一样的做法,柿子捡软的捏,却因着没落氏族封邑不多又贪着新法里作为补偿的一个爵位,推行的竟还算顺畅。

萧澈一怔,回忆了半响才道;“昨日才收到城北,不过高润离动作不慢,想来也快到咱们府上了。”

端柔长公主的驸马高润离新任禁军统领,不仅执掌京中防务,还手握京畿巡理之权,此番变法,被沈居举荐,专司上门讨债之事。

话音刚一落下,容晏的通传声就在门外响起。

“禀丞相,高额驸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萧澈不由微微蹙眉,却见苏俨昭已然浑不在意的又翻过一页,随口说了一句;“请进来。”

高润离今日是出的公差,穿的便是一身整齐的铠甲,身为睿宗为端柔长公主亲选的驸马,风姿仪态半点不差。只不知是不是近日志得意满的缘故,眉眼间带了三分骄矜。

他大步走进令泽居的门,打眼就瞧见了萧澈百无聊赖的模样,不同于桌案后那一位自幼见惯了的俊雅,反倒是男子罕见的媚色。

忆起此番来意,高润离识趣的收敛目光,冲着主位上的人笑道;“苏相好风雅,青天白日里就有红袖添香,难怪无心朝事,连朝会也见不着人影。”

苏俨昭笑了笑,知道他话中所指却无心辩驳,只掩了书卷,反讽道;“哪里比得上额驸,娇妻美妾两相全,这样的好本事,本相可没有。”

齐朝的规矩,驸马除非公主多年无所出且允准纳妾,才能往府中进人。但高润离早前常驻交州夫妻两隔,他又正当盛年,哪里耐得住性子?

他蓄养外室的消息又不知怎的没捂住给传了出去,端柔长公主本就是睿宗千娇百宠娇养着长大的,初一听闻就手痒难耐,不惜亲赴交州给了高润离好大的没脸。

此事一度沦为金陵中流传甚广的笑话,只鲜少有人敢在高润离面前提就是了。

苏俨昭话一说完,萧澈就没忍住笑出声来,高润离含怒瞪过去,又碰上他毫不示弱的回瞪。

收回目光,高润离生硬的转移话题,从怀中取出一份公函,递给负责转交的容晏,口中道;“下官是奉沈中书之令,负责金陵勋贵的税赋收取的,苏相常在理政堂,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新法才是。”

眼见着容晏将公函放到了苏俨昭桌案上,高润离稍停片刻,续道;“穆宗登基时,苏相初封镇国公,至今四次益封,凡一万四千一百户,均在岳阳一地,爵禄之多自不必言。就不知……苏相准备好了没有,三成。”

高润离身上没有封爵,除了与端柔长公主成婚时睿宗赏的封地,只谢烜登基时给他加了千户封邑。

就这样,沈居劝他为变法做个表率为天下先时他还肉疼着呢,以己度人,他当然认为无论是谁都不乐意将到嘴的肉再吐出来。

不愿意才好,沈中书变法之心甚是坚决,最好争起来,大打出手天昏地暗,逼得永安宫那位不得不下场。

当上虽仍以苏俨昭为相,到底跟交州旧人更亲近些,届时结果如何……

不问可知。

他正浮想联翩着,却见苏俨昭点了点头,从书案上取了封封好的信笺来,递在容晏手中示意转交给他。

“沈中书住持变法甚是操劳,本相因身体缘故不能襄助太多,却也不能拖累了变法施行。”

“岳阳一地今秋的收成已然报到户部了,有账册可供复核,凭信笺可至金陵城外的苏家别庄兑取银票,就劳烦高额驸走这一趟了。”

这是提早就准备好了的?

薄薄的信笺突兀的落到手中,即使接连过了两个人的手,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高润离突然觉得掌心处捏着的东西烫手起来。

好半响,搜肠刮肚没想出再停留下去的理由,他才匆匆站起身来,手中捏了那封信笺告辞离去。

目送着人走远了,苏俨昭也无心再翻书来看,从堆积如山的纸疏中抽出数日前的那一张落了几个名字的宣纸来,定定的看了半响。

高润离……

多年不见,还是跟记忆中一眼城府不深,至少不大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像是突然想起,他看向萧澈:“之前那个叫程翊的,审出什么来没有?”

萧澈的思绪还停留在适才的场景上,没太留意着四周,半响才反应过来苏俨昭是在问自己。

眼前闪过地牢中那人死死咬着牙硬撑的模样,萧澈摇了摇头,迟疑道;“他不肯吐实,玄卫已拿了画像跟名讳去几座府邸周围排查,排除了一些。另外那日交手,属下觉着他的身手似乎很有些特别。”

他也十分讶异,分明没存死志的人,居然能抗住玄卫近半月来无休止的刑讯。

“排除了哪些?”苏俨昭挑眉问道。

“顾太傅府,端柔长公主府,”看了看令泽居紧闭了大门,萧澈犹疑着道;“沈中书府邸防范过密,一时还未排查完全。”

“身手有什么特别的?”

“当时动手只觉身法轻灵招式不俗,事后细细想来,他的剑招似乎与玄卫修习的剑招有些相似的地方。”

跟玄卫修习的剑招相似?

苏俨昭模糊间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觉得眼下这个想法跟之前那个全然不同,不由有些

委决不下。

将那张落了几个名字的宣纸重新放好,苏俨昭豁然起身,道;“走,去看看那个不肯吐实的刺客。”

他想一出是一出,萧澈闻言迷惘的抬起头,只见人都快走到令泽居的门口了,忙不迭的跟上。

地牢:

短时间内第二次到访,苏俨昭比上次适应了许多。

许是因为终于有了客人的缘故,原本只是阴冷可怖的地方终于带上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青铜所铸的门缓缓开启,发出悠长的声响,像是骤然开启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狱。

程翊仰面躺在刑床之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上草草盖了块布料,临时充作蔽体之用。

听到门开合的声音,他耳侧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睁开眼来。

早知道会面临这样无休无止的折磨,他决计会慎重考虑这单买卖。

金银赏赐再诱人,也得有命去花。

“还是不肯说?”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程翊听得出来,那是最初抓到他的那一个姿容绝色的男子。

这人刚开始来的勤,后来却也渐渐懒了,只派身着藏青色服色的手下来拷打他,自己却不见人影。

“无可奉告。”程翊咧了咧嘴角,依旧紧闭着双眼,冷淡至极。

身上受了这样多的罪,他没有一天是不想吐实的。

只是说了又能怎么样?

身受重伤又吐了口实的刺客,不是一样会被悄无声息的处理掉?

怕疼,更惜命。

寂静的地牢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程翊察觉到有人凑的近了,牢牢的注视着他。

“是和盛大长公主派你来的?”与往日听到的迥然不同的声音,带着些笃定和淡漠。

紧闭的双眼猛的睁开,带着点暗色的血丝,不可置信的看向说话的人。

第33章

程翊当然不会不认得苏俨昭。

行事前每日须辨认数次的画像,却在进了地牢后才瞧见了本尊。

他为了图眼前人的性命才来了金陵,也大抵会将性命折在这个人手里。

倒是意外的公平。

只是和盛大长公主……

心知已然露了痕迹,程翊疲惫的闭上眼,声音十分低沉;“苏相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苏俨昭牢牢盯着他的神情变化,将一切尽收眼底,闻言笑了笑,侧头偏向萧澈;“寻个人去襄阳侯府上,请任桓明日过来,就说本相邀他为客,”顿一顿,又续道;“好生招待,多留他几日,别让旁人说我苏府待客不周,让客人有了归家之意。”

萧澈应了一声,毫不迟疑的朝门外走去,吩咐人去了。

程翊沉默的听着轻盈的脚步声远去,一时心下难言,他当然辨的出苏俨昭的言下之意,却不知如何是好。

和盛大长公主手里是有些势力不假,可至多在暗地里搅弄风云,真要摆到明面上来,跟在朝中经营多年的苏家对敌,不值一哂。

虽然弄不清楚那位大长公主为了什么要刺杀当朝右相,他也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任桓要在苏俨昭手里出了事,和盛大长公主第一个怀疑的定是他吐了口实,而非自己府中出了差错。

届时家人挚友,断难保全。

而眼前这一位,试探出了他幕后的主使之后还耐心的站在这,显然是另有所图。

犹豫良久,他苦笑了一下,缓缓道;“任小侯爷是襄阳侯与大长公主的幼子,苏相贸然动作,就算大长公主与当上不甚亲近,襄阳侯也不是易与的,苏相考虑清楚了?”

襄阳侯手里握有兵权,虽然不能跟眼前这位手里的中央军兵符相比,也足够让不少人忌惮了。

“这话说的,差点被人设计了刺杀,本相不直接与宗室之人计较。就用任桓为码邀大长公主一见,这也不成?”即便身处地牢深处,跟阶下之囚交谈,苏俨昭说话仍是温文有礼,瞧不出半点急躁来。

和盛大长公主是女眷,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去往公主府,只能从更好拿捏的任桓处下手。

无可反驳的理由……程翊的眉睫颤了颤,不再纠结,单刀直入的道;“苏相想要什么不妨直言,只是程某年过弱冠却一无所有,除了这一身武功,只怕也给不了苏相什么。”

他到底没想通,明明差不多的年纪,眼前这位地位钱权皆不缺,而这些都是他没有的。

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武功,对上普通玄卫或许占些先手,在适才走远的萧澈手里却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苏俨昭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你之前在栖凰阁留下的弓弩是精心改良过的,射程非同一般,至于那只落在了本相车驾上的箭,所淬剧毒也是天下罕见。头一次刺杀未能功成,还当物尽其用才是。”

苏俨昭想着令泽居书案上那只淬了毒的箭羽,眼底罕见的露了点笑意。

“行刺?”程翊不可思议的抬起头,颤声道。

不管眼前的人想叫他对谁出手,成与不成,于他而言都不是一件美差。

金陵这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掺和的越多,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就越是渺茫。

九月初一,大朝。

齐朝自开国以来,就没遇上几个勤政的君主。

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早朝的事情干不出来,倒是将前朝三日一次的小朝会推到了五日一次,至于文武百官悉数到齐的大朝,则只在每月初一举行。

这也是变法施行后的第一次大朝。

谢烜身着衮服坐在御座之上,垂眸打量着下面。

今日苏俨昭来的早。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经的丞相朝服,宽袍广袖,腰间却换了赤色的锦带,配上将养了月余后终于不再苍白过头的肤色,终于显出点人间的烟火气来。

此刻正整个人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白皙的指尖无意识的点着椅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烜不由的又想起十来日前的那一场醉酒。

中秋之夜花好月圆,他不是没动过以武犯禁的念头。只是因为太了解,知道一旦出手就势必不能挽回,届时只怕是大军哗变不死不休的局面……

当然,也未必能得手就是了。

还是稳扎稳打,步步蚕食的好。

厚重的冠冕挡住了面部的情绪,谢烜一面放心大胆的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召人来永安宫更理直气壮,一面漫不经心的听着朝会。

照例是各地的收支情况跟大事禀呈,禀呈完各州府的近况再议朝中大事,话题不期然的又转到了变法上去。

照例是沈居抢先出了朝班,想要先定基调。

“禀陛下,变法在京中推行的十分顺畅,各府邸封邑金秋税赋的三成多数已然递交了户部,朝中依例要给予的爵位封赐名录已然誊抄过了,请陛下御览。”

说着从袖中取出本薄薄的小册来,递给朝堂上负责转呈的内侍,由那内侍又转交到谢烜手中。

谢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跟预计中并无太大出入。

沈居提出的给勋贵家中次子以爵位稍作补偿,只对没落氏族有着不小的诱惑。对原本就门第煊赫的名门望族,则不足为道。

以襄阳侯府为例,长子为襄阳侯世子,次子承袭和盛大长公主爵位,将来亦封列侯。

定国公府亦是一样,苏俨敛长子袭国公爵,次子则早早有了苏俨昭挣来的封荫,小册上连名字都没留。

耳边争辩又起。

“在京中推行顺利,是因为沈中书与高额驸喋喋不休的功劳,云州一地试点,似乎效果不佳。”出身的是站在武官一列的襄阳侯任琦,京中自德王以降,数他对封邑赋税上缴最为肉疼。

将原本秉承的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抛之脑后,一句话似讽还嘲,意味悠长。

此言一出,不少人不约而同的抬头,去瞧殿中唯二坐着的人的脸色。

明眼人都看的清楚,京中变法推行顺利,沈居跟高润离强硬的手段只占极小的一部分,倒有大半这两位悄无声息的支持或是默许。

苏俨昭垂了眼帘不语,倒是谢烜有些诧异的问;“云州怎么了?”

消息刚到金陵不久,遇上谢烜这么个看折子不勤的,消息比寻常臣下还不灵通些。

当下就有人如数家珍般的将云州发生的诸多事情一一说遍,也不知是不是沈居得罪过的,说的详尽也还罢了,还添油加醋唯恐不足。

“胡言乱语!事态哪有如此紧急,莫要危言耸听。”沈居耐不住,出声斥责。

一身冷笑。

“沈中书敢说一句,协阳一地没有民声鼎沸险些激起民愤,卫陈侯世子没有抬棺府衙之外,寻朝廷要个说法?新法违背民意扰乱勋贵,实在不宜施行。”

“那是他们阳奉阴违,非朝廷本意。变法初期自是艰难险阻,可只要一力推行,定可见卓然成效。”沈居斩钉截铁的反驳,语气十分坚决。

御史大夫陈晨轻咳了一身打断争论,提醒道;“沈中书是不是忘了,新法如今只是试行,以金陵、云州为范以窥后效,若是效果不佳,断然不能定为国策。自然更谈不上一力推行这一说。”

沈居还要说话,却见敞开的殿宇大门处匆匆奔进一个身影,刚一进殿门便双膝跪地,将手中捧着的东西高高举起,朗声道;“禀陛下,云州急报!”

一时间众人皆侧目。

每月初一才举行一次的大朝十分正式,除了文武百官要悉数到场,无故不得缺旷之外,还有着诸多讲究。

譬如要正衣冠肃仪容,若有衣衫不整发须潦草被人拿住了错处,甚至可能直接以藐视君王之罪罢官下狱。

又譬如……非大事不可中断,无特殊情况也绝不允准有人擅自入内。

谢烜蹙了眉,命人将那一份奏疏呈上来要亲自翻看。

苏俨敛偏了头去看他兄长,却见苏俨昭的目光亦同殿中众人一样凝视在谢烜的手上,面上殊无表情。

他能做到给陶懿一定的助力,或煽动协阳百姓,或帮助卫陈侯世子给云州太守施压,或提供瑞王的喜好情报,却独独谋划不成事情的发展走向。

因地制宜的事情,隔了大半个齐国就不好胡乱插手。

眼见着谢烜的脸色越发沉下去,苏俨昭突然闭上眼,不太想看接下来的场景。

啪!

不甚厚实的奏疏封皮被狠狠砸下又滚落下台阶的声音。

良久,像是有人终于鼓起勇气去拾那份奏折,哗哗的翻动声后,颤抖的话语响起。

“朝中督查与瑞王有隙,误燃牧阳粮仓,疑有民变?”

第34章

满朝哗然。

能参加朝会的都不是初入官场的懵懂新人,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

但凡事情无甚重要,云州决不至千里加急送来急报,但凡不是火烧眉毛,御前监决计不能放了秉告的人扰乱朝会。

拾起折子的那一位,概括的已然足够含蓄。

苏俨昭打量一眼谢烜青红交加的脸色,朝阶下垂手而立的内侍扬了扬下巴,那内侍会意,上前几步取了那封急报,双手呈上。

一目十行的看过一遍,见御座上的人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苏俨昭清了清嗓子,权当给满面疑惑的公卿们解惑;“云州奏报,说是朝中派去的督查与瑞王殿下就上缴赋税一事有了嫌疑,一时意气之下误燃了牧阳一地的粮仓,天干物燥的时节,火势迅猛牵累甚广,竟将今年秋收所得毁了大半。”

奏章上言之凿凿言辞恳切,若非是早早知晓那一把火烧的大半是牧阳一地废弃的荒地与空空如也的粮仓,连他也未必能察觉其中玄奥。

不过无妨,金陵中谢烜对地方的掌控力度远远不够,而通晓庶务的高官又泰半瞧沈居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就是发现了端倪也会权做不见。

至于云州那头,瑞王谢尧要是连自己封地上的事都能出岔子,才叫滑天下之大稽。

苏俨敛欣赏了一下沈居微微发白的面色,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侧头去问依旧伏跪于地的驿使,问道;“如今云州形势如何?”

那驿使分毫不敢抬头,听了问话将身子伏的越发低了,恭声道;“小人来的路上,见云州百姓似乎对此事甚是愤慨,群情激奋,全赖瑞王及陶大人一力安抚,方才勉力支撑。只是……”

许是骤然面对这样的大场面,那驿使紧张到手心冒汗,身体轻微的颤抖着,说到关键处就不自觉的停滞了。

“大殿上吞吞吐吐成何体统”顾冉之平素最重规矩礼教,当下就蹙了眉训斥,只吓得那驿使浑身一哆嗦,瑟瑟发抖。

“顾太傅别着急;”苏俨敛眼角带了点寡淡的笑意,出声拦住,对着那驿使的口气温和的不像他;“别急,慢慢说。只是如何?”

好半响,那驿使终于缓过来,轻声续道;“只是协阳乃云州最为丰饶一地,经此大创单凭州内救济难以支撑,瑞王殿下启奏陛下,是否调拨财物粮食予以救济。”

“朝中哪里还有财物粮食?户部还等着云州的赋税救急,什么也拿不出来。”此言一出,旁人倒也罢了,先跳起来的却是新任户部尚书许怡。他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横眉竖目满面怨色,生怕谢烜一个顺口答应了下来。

他对成为大齐史上第一位因为穷死的户部尚书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驿使与大殿中或站或立的人皆不相熟,只知晓他一个也惹不起,闻言只是默默垂首,不敢再答半句。

偌大的宫室内涌上一段极短暂的静默,片刻后就被一声冷笑打破。

“我怎么记得,当日沈中书在理政堂信誓旦旦,说推行新法可以富国强兵,使我大齐蒸蒸日上以复昔年荣光。如今这是怎么着?户部分毫没落着,还得往外掏。沈中书知道国库里还剩多少银子吗?”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勉强克制住的议论声陡然爆发出来,安静的宣政殿里瞬时吵嚷起来。

“意外之事,如何料的准?新法在京中已取的不匪成就,不过在云州推行稍显困难些,莫要危言耸听。”

沈居连谢烜的脸色都不敢打量,身子轻微的晃了晃,勉力辩驳。

只是稍显困难而已?

新政的弊端明显到不用指,爵禄中三成上缴朝廷,有几个勋贵肯自己吃亏?

户部催的越紧,至多不过封邑百姓头上又添了三成负累,届时官逼民反,谁也不能全身而退。

偏生眼前这位至今兜不清,还指望着凭新法站稳脚跟跟他兄长斗法。

苏俨敛连嘲讽都不乐意了,连着往下使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有人自诩体察了上意,有人领会了自家派系的站队,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站出朝班,几乎要同时开口。

“够了。”谢烜突然烦躁的闭了眼,冷声道。

不用想他也知道下边的人想说些什么。

自古变法,无论成败首倡之人大多不得善终,这一点他早就有所预料。

只是没料到的是,结果来的如此迅疾如此直接。

幸好,只是试行。

他情不自禁的去瞧当初提出先试点云州的人,正巧对上对方平淡投射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苏俨昭垂下眼睑,默然不语。

凭心而论,谢烜这个皇位坐的不怎么样。

为君为帝,执掌天下事,是需要系统的学习和培养的。不学习也成,天赐英才跟摸爬滚打爬上来挑一个,总之不能一蹴而就。

他辅政过的帝王里面,以昔年睿宗最为看重也以未来天子为标准培养的穆宗谢旻最为出色,谢启略次三分,也是在天禄阁里看了多年帝王心术的,缺的只是实操罢了。

谢烜兵法智略上或许不差,若真论到大局权术,就明显输了一阵。

勉强说服了自己不要有太多亏欠的情绪,苏俨昭就听见不远处响起谢烜的声音。

“丞相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年轻的帝王眉眼间都带了忧愁,以手抚额语气颓然,实打实的问询。

“京中变法推行却是十分顺畅,既如此,今年秋收金陵仍以新法继续施行,来年如何再做打算。至于地方上,云州自不必提,旁的州府也不宜推行新法。”

时间充裕,苏俨昭早已盘算了个大概,郑重答道。

他自己爽快的交了三成爵禄出去,为的就是带一带金陵勋贵的风向,顺带解国库的燃眉之急,自然不会让户部将到嘴的肥肉尽数吐出。

谢烜连辨查也没有,草草点了点头,道;“就按丞相说的办,”言罢,抬首看了一眼宣政殿烙刻着繁复花纹的穹顶,更觉心烦意乱,揉着眉心道;“沈中书连日来操持朝政十分辛苦,朕体恤臣工,许你一段时日的假,回府修养身子吧,理政堂的事不必再管了。”

再清晰不过的声音传至耳边,顾不得四周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沈居蓦的软下身子,半坐在了地上。

建徽元年的冬日,过的格外的快。

谢启靠在暗室的角落,漠然的看着甚少开启的大门敞开一半,进来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厮将不知几日前就已全然燃尽的碳盆端走,换上堪称简陋的摆件。

幽禁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不好过也不好过。

最初的狂躁忧愁伤心绝望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多到不知道如何打发的时间,夜里数不完的星星,白日里准时相见的跛足老者。

他早已算不清今夕何夕,只麻木的记下每一个十日,在每一个逢五的夜晚抚摸着那一枚蜡丸,将晚膳吃的干干净净。

忍和等,成了生命中最主要的基调。

又到晚膳时分。暗室的木门照例被轻轻碰了碰,用来传送饮食的小窗被打开。

谢启连抬头的欲望都没有,依旧靠着墙根闭目养神。

“咳……”一声轻咳。

谢启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只觉手臂一麻,右手已被人生生拽出半截,然后被硬生生的摆成了触碰食盒的模样。与此同时,掌心接触到一阵迥然不同的手感,像是纸质一类。

那跛足老者抬首冲他笑了笑,笑容里竟有些扭曲的意味,将手中提着的另一只食盒放下,跛着脚转身步步走远。

谢启顾不得手疼,借着未关闭的小窗外传来的微弱光亮,一字一句的辨认起来。

是夜,金陵西北角大火。

火势起于一座废弃了的宅院,自人迹罕见处蔓延开来,速度半点不慢。

“走水了!”匆忙的奔跑声越过高墙穿过,伴随着炎热的赤浪以及算不得和煦的春日之风。

身处设施完备的皇家别院,谢启却一分一毫也不曾轻松。

因为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与兵戈相接的响动,从适才火光冲天那一瞬就紧接着响起,与远处惶急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宛然便是他从不曾经历过的可怖场景。

暗室的门被粗暴的撞开,进来的人他全然不识,却不妨碍认出那身藏青色的袍子。

被人护在最中心的地方,跌跌撞撞的跟着往外走,不知是谁的血液染在了脖颈与衣袍上,让人真切的体验到所接触到的一切俱非虚幻。

谢启突然想起金陵城破的那天晚上。

他也是这样被人护着,从城门到了宫门,再到永安宫里,直到叛军入城……退无可退。

无半分相似的场景,全然相同的感受。

他太弱了。

第35章

出了暗室之后的路途十分顺遂。

偌大的庭院中横七竖八的躺了满地的人,早前被药晕了的跟身首异处的混杂在一起,难辨生死。

容楚将长剑握在手中,一路护着谢启往外走,缄默不语。

他不说话,被护在中心的少年便也一言不发,只紧紧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不落,顺便将这座幽禁了他数月之久却从未见过的宅院尽收眼底。

惊喜来的太突然,让他不得不去思忖些别的。

譬如今日的布局是否足够完善,譬如能否顺利脱身,又譬如……

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存在。

天禄阁里与任桓云亦的笑语,少年人身上常见的骄纵妄为,于他而言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如今他该考虑的,是怎样从谢烜那里拿回来他原有的,而后才谈得上谋取自己想要的。

夜色深沉,四周吵嚷的声息却渐渐消弭,谢启跟着容楚越走越快,越走越是偏僻。

金陵城中鲜少有人纵马疾驰,一来非亲贵没有特许,二来就算有了特许也过于惹人注目。

玄卫当然不会为了图快而露了痕迹,而是事先挑好了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一路安排了人手接应,确保足够安稳。

约莫快步走了近半个时辰,谢启就隐约瞧见了石城门的所在。

他抬首望了望天色,心知城门已闭,正踌躇间,却见城楼门下用于进出的小门不知何时大大敞开了,像是无声的邀请。

谢启惊喜之余生出几分讶异来。

他早就知道苏俨昭行事缜密手中权柄不少,但却不知道能到如此地步。谢烜在位,又多了交州一脉辖制,能调动的势力势必缩水不少,就这样,手还能伸到城门城守上面来。

石城门可是金陵的门户,举足轻重的地方。

双眸里闪过晦涩难懂的情绪,谢启稍停片刻,转了头去看容楚。

被他看着的容楚注视了四周许久,方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谢启朝小门走去。

出了金陵,天大地大,就不是谢烜短时间内能排查得尽的。

临了,谢启侧目回望了身后一眼。

白昼尚未苏醒,泰半金陵人士还在睡梦中,浑然不曾察觉这一夜发生了些什么。

他弯了弯嘴角,无声的动了动唇瓣。

“我会回来的。”

远处,金陵西北角的小院里。

早前被药晕的人悠悠醒转,目光木然的盯在所见的一切上,脑海中一片混沌。半响,走失的神志终于勉强回复,一声惊呼响彻了整间庭院。

夜半时分,顾不得已然宵禁灯火寥落,一骑从小院中径直而出,飞驰向了巍峨的宫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各世家负责通传消息的人都行色匆匆的出了门,各自回报主家去了。

天刚破晓,白色的天幕还带着点暗色,未曾完全的透亮起来。

比邻长安街的定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骤然间被推开,守门人打着哈欠缓步走出来,目光无意识的放远。

压了帽檐衣着低调的人出现在视野里,是同往日里一样的打扮。

大清早的来报,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事,守门人收敛了心神,将人往里面领。

临迈进府门前,守门人特地看了一眼隔壁的右相府邸。

还没到相府晨起的时辰,上方高悬了匾额的大门紧紧闭着,半个人影也未曾瞧见。

报信的人迈入府门不过一刻之后,被吵醒之后满脸起床气的定国公苏俨敛匆匆披了衣袍,顾不得发冠未曾束好,就往门外奔去。

时辰尚早,苏俨敛原本做好了进卧房吵人清梦的准备,却在踏进令泽居的大门的那一瞬,就瞧见了半靠在软塌上的他兄长。

手上照例拿的是理政堂待批阅的奏折,案头抬手就可触及到的地方放了一杯清茶,几步开外的香炉里吞吐着白雾,散发出让人心旷神怡的檀香气。

而靠在软塌上的那个人,眉目间含了几分倦意,身上只搭了一层薄薄的毯子,修长的手指捏在奏疏上,注意力却明显地偏移开来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一个简单的事实:眼前的人一晚没睡。

注视着眼前的情景,苏俨敛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思绪在几息间已然发散开,想到了许多。

苏俨昭早在得到穆宗信重,自己手里有人之后,就将苏家一部分暗线经营交给了他,几年前不知从何掌控了玄卫,更是将苏家的情报体系尽数移交。

苏俨敛当然知道就一般的事情而言当然是玄卫的消息更精准些,但若是京中昨晚才发生的事,却未必是谁脚程更快了。

可眼下的场景……兄长知道些什么?

又或者,谋划了些什么?

这样想着,他一时踌躇,迈出了一半的步子就再也迈不出去。

苏俨昭早早察觉到有人进门,耐心等了半天却再没了动静,不由疑惑的抬头,道;“怎么了?”

苏俨敛猛的回过神来,迟疑半响,还是将今晨收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昨夜金陵西北角大火,牵累的却多是无人居住的荒宅。用于幽禁庶人谢启的小院被袭,负责守卫的禁军泰半被迷倒,至于未曾中药的高手,则全部折损,谢启不见踪影。就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想必此刻陛下也才刚接到奏报。”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加上深知内情。话不过说到一半苏俨敛就觉出点味来,等到说完他就差不多了悟了。

这样的行事手法实在太符合他兄长不过了。

能事先削弱绝不直接硬拼,哪怕在实力足够的情况了。

对了,行事时还附带点不可思议的心慈手软。

抛开行事手法不提,单从能力上论,幽禁谢启的地方防守何等严密,全金陵能直接将其劫走的屈指可数。

可他兄长又为了什么要大费周章的劫人?是因为看谢烜到底不顺眼,还是纯粹的同情那位登基不到一年的小皇帝?

察觉到了弟弟的心绪激荡却无意细究,苏俨昭抬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望向皱着眉头的苏俨敛,

道;今日你只收到了这一条消息?”

眼下还不到他平素晨起的时辰,萧澈不会来令泽居,玄卫更不会来。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会儿他确实不如苏俨敛消息灵通。

苏俨敛闻言一怔,才想起那两件相较而言不甚重要的事情来,道;“陛下免了沈居中书侍郎的职,朝中惦记他的人仍是不少,御史大夫查出来他徇私包庇家人的罪过,言明过几日就要上弹劾奏疏。”

“此外,端柔长公主府邸的动向似乎有些奇怪。驸马高润离昨日出城狩猎,不到半个时辰便即匆匆回府,事后府门紧闭,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狩猎这样的事玩开了几日不会都是有的吗,半个时辰就回府,多半是出了事,只是公主府捂得严实,无从探知。

“恩……”苏俨昭听的认真,等他说完才轻轻应了一声,道;“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苏俨敛不明所以,疑惑的回望过去。

苏俨昭不答,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画圈,自顾自的道;“高润离手握禁军兵权,位高权重,如今出了差错,定是要另外调人赴任。至于沈居,他经此一役仕途已然断送,无论御史大夫与不与他计较,理政堂日后都清净了。”

第二个圈画完,指尖指着的地方一顿;“还差个襄阳侯,他手中还有些兵权。”

苏俨敛越听越糊涂。

听他兄长的意思,是要当金陵一霸……言出法随?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理政堂差不离就是一人堂,掌管金陵防务的也是亲信。

可如今在位的是谢烜而非谢启,那是个已然主政的成年君王,若当真还如从前一般一手遮天,只怕得来的不是风光无限反倒是张催命符。

他不信苏俨昭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兄长到底想做什么?”隐约的猜测在心底盘桓,却始终不太肯相信。

那样的事,吃力未必讨好,危险系数还大,不得志的人赌一把倒还罢了。以他家兄长而今的地位而言,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将停滞在桌案上的指尖收回,苏俨昭笑了笑,吐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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