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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总有人想我当佞臣 下——箫仪

第36章

永安宫:

手里提了宫灯列队十分整齐的内侍第四次从永安宫侧门走过,夜色已然完全深沉下来。

夜晚的帝王寝宫虽不是灯火通明,到底常年有人值守,是以急报的输送并没遇到多少阻隔。

不长的几句传话层层递进去,传到半靠在门边打盹的许予耳边,惊得他一身冷汗。

话一说完,负责传话的内侍忙不迭的躬身退下,动作里甚至带了点惶急的意味,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位总管指派了些什么。

许予看了看三步外明黄色的帘帐,皱了皱眉。

都说一夜暴富的人往往会不知克制,骤登高位的人也往往会陡然放纵。

他家主子却是个例外。

从前在交州当王爷,还有左拥右抱夙夜不寐的时候,而今人到了金陵,倒变得洁身自好寝居规律起来。

叹了口气,许予掀起门帘,轻手轻脚的朝内殿走去。

偌大的殿宇里只留了两盏灯盏,恰是夜里人眼最适宜的光亮。灯光明灭间,模模糊糊的能看见床上成年男子的身形,呼吸悠长均匀,显然是睡的熟了。

许予苦了脸色,站得更近些。

“陛下……”

“陛下……”

谢烜的睡眠一向很浅,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第三次,他就缓缓的睁开了眼。

触目所及是低垂的帘帐,自幼在身边伺候的人站在帘帐之外,正要开口叫上第四遍。

他低低恩了一声,待神志稍清醒些,才道;“怎么了?”

夜半时分扰人清梦本就不道德,何况扰的是他。

没有正事,许予没有这样的胆子。

定然是宫外发生了极为重大的事情,且多半不是好事。

谢烜有了心理准备,干脆闭着眼睛等,却听帘帐外的声音停滞了一瞬,又续道;“禀陛下,城中西北角大火,有人趁乱劫走了庶人谢启。”

还沉浸在睡眠中的余韵的双眸猛然睁大,抚在锦被上的右手不自觉的加了力道。

半响,他才勉强找回嘶哑的声音。

“传令高润离,即刻封锁九门,逐门逐户排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命令式的语句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效果,许予的脚步下意识的挪了挪,瞬息间又回到了原地,回话回的有些艰难。

“早些时候端柔长公主府来报,驸马出城狩猎遇刺,已急召御医诊治。如今……生死不知。”

什么?

谢烜猛的坐身来,脑海中残留的睡意彻底没了个干净。

谢启被劫不可怕,高润离遇刺也不可怕,都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要是同时发生,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年轻帝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在空旷的宫殿里显的十分清晰;“那就传禁军副统领,无论是谁,即可封锁九门开始排查,让他们动作快。”

“诺。”许予连忙点头称是,就要朝门外走去。

“慢着。”谢烜的一双眼闭了又睁,才勉强将脑海中的无边怒火尽数压下;“行刺高润离的刺客,可擒下了?”

许予的动作应声而停,重又转身,恭敬的等他说完。

他既然当上大内总管,记事待上自然都是无可挑剔,当下毫不迟疑的回;“回陛下话,驸马身边带的人不多,刺客武功高强未能擒获,不过据与其交手过的护卫说,刺客的身手……”

“身手如何?”

“与和盛大长公主府的几名亲随侍卫,似乎出自一脉。”

烛光摇曳间,只穿了一身单薄寝衣的谢烜赤足站在寝殿冰凉的地面上,脸色蓦然阴沉下来,眼底神色变幻,叫人看不明晰。

与他之前所想,倒是相差不远。

“知道了。”

那声音极轻,带着点凉薄的杀意。

金陵外,苏家别院。

谢启仰面躺在摇椅上,日光斜斜的打下来,被身侧树枝的枝叶一挡。在他颈边晕开一片阴影。

那日出了金陵城门,坐上玄卫安排来接应的马匹,谢启已然做好了远走京都疲累不堪的准备。

诚然,都是被救出来,被苏俨昭救跟被任桓救定然是毫不相同的待遇,前者能提供的襄助显然更多些,规避追杀的路途也会轻松许多。

谢启是这么想的。

岂料纵马不过半个时辰,容楚就没什么诚意的停了下来,领着他要往一处装潢不凡的庄园走去。

牌匾上大大的苏字,在夜色下也能看得清楚。

简直不要太露痕迹。

纵使一万个意外,瞧出容楚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谢启还是从善如流的跟着进去了。

苏家别院是苏俨昭的祖辈苏寻所置,传到他手里,又着意添了不少。因着苏俨敛偶尔会来住一阵子的缘故,一切所需备的很是齐全。

譬如现在,微风徐徐拂过面颊,身下所处的地界温和舒适,手边能够得到的地方放了两叠制作精巧的点心,别庄管家甚至委婉的叙述,陛下若是无聊,另有别的法子解闷。

左右苏家后院,美人歌姬样样不缺,闲着也是闲着。

万般惬意之下,唯有一点不顺心。

早前护他出金陵的容楚,一直固执的持剑护在他身侧,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沐浴如厕也只是稍稍推开些许,叫人好不自在。

捻了快糕点用了,谢启将放在对面假山上的目光收回来,扭头去看容楚,果不其然的看见对方手中抱了柄长剑,寡淡的面容上毫无表情。

憋了一上午的话险些又给咽了下去,谢启平复了下心绪,不去看那张寡淡的脸,只有意无意的道;“苏相派你来的时候,可曾说过要在这里呆上多久?”

诚然,如今在苏家别院之中,人人待他恭敬殷勤,日常所享所用,也是幽禁之地远远不及的。

可他依旧……出不去这方寸之地。

所在的地方变大了,身边守着的人变多了,却依旧不曾有半分的自主权力。

倒不是有人拦着他不许出门半步,只是身在局中自己心下清明,眼下并不是任性的好时机。

清楚归清楚,脑海中那股烦闷却始终挥之不去,像是骤然以为得解,却只是从一个小的监牢换到了一个更大更华美的监牢里,满身郁结无处排解。

迎上谢启希冀的目光,容楚平淡的摇了摇头,就事论事的答;“不曾。”

……

“那京中如今形势如何?谢烜可曾下诏缉捕于我?”

容楚继续摇头,诚实的道;“不知。”

“那你知道些什么?”谢启只觉一阵怒火向上涌,用了好大的劲才平复下来,面上分毫未曾显露。

“知道要守护陛下安危。还有……”

“苏相今日会来别院。”

原本听完前半句就彻底兴致缺缺的谢启猛的看向他,却依旧没有在对面那张脸上发现任何情绪。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你说什么?”谢启轻声道,语调里带着微微的颤抖而不自知。

“容楚说臣今日会来别院。”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俨昭一身月白色的素色长袍,从假山后的小门里走出来。

真要说起来,他与谢启并未长久不曾相见。

上一次见面,是去岁的中秋宫宴后谢烜借酒发作,眼前这位陪着谢繗站在永安宫外,身形削瘦面色苍白,看上去分外可怜。

屈指算来尚不足一载,比他当日所说的一二年间提前了许多。

可苏俨昭肉眼能见的地方,谢启的眼圈还是不自觉的红了这么一点,怔怔的看着他。

几乎在他以为泪水要落下来,考虑要不要将容楚遣出去保护小皇帝名声的时候,那抹红色又消弭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谢启怔愣了许久。

直到容楚向苏俨昭问过安再缓步退的远了,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上前了几步,信手去握那人的手;“丞……丞相?”

少年人即便在长久的幽禁之后,身手还是十分敏捷的,加上片刻的犹豫,露在袖袍外的右手就没避开,被人抓了个正着。

时值初春,空气中还带着点微薄的寒意,谢启的掌心却带着点灼人的热度,肌肤相贴,能觉出几分皮肉的细腻来。

一向不太喜欢与人接触的苏俨昭一瞬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好像……并不讨厌。

第37章

动作停滞了一瞬之后,苏俨昭微微颔首,本想依以往的习惯一揖行礼,岂料挣了两下,谢启腕间用的力道之大,竟是摆开不脱。

“陛下。”他抬起眼眸,轻声唤了一句,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行中带了几分纵容。

谢启却始终没有松开手。被他一把握住的手掌十分白皙,带了点常年养尊处优得来的细腻,触感却是一片冰凉;“我以为,要许久才能再见到丞相。”

“一时失察让叛军走脱,危急金陵,是臣的不是,” 苏俨昭淡淡的移开目光,陈述道;“此间事了,臣会上奏疏自削封邑,自惩己过。”

他眉目淡然,全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谢烜绕过云州直取金陵,是他全然不曾料到的事情。

对手行事出乎意料、可视为铜墙铁壁的都城出了内鬼,眼前的这一位还要名声不要命的留在了金陵……

再多的意外都不足以开脱他的大意,无论如何,是他手中握有兵权的时候,让谢启出了差错。

若非谢启年纪还小未经历练……

握住自己手掌的地方加了力道,苏俨昭皱了皱眉。

谢启浑然不曾察觉自己有多用力,只强作镇定的反驳:“此事与丞相并无多大干系,勤王军队本已到金陵外不足百里,是德王狼子野心与谢烜里应外合开了金陵城门,谁也预计不到。”

话说到一半,谢启顺着苏俨昭蹙眉看着的方向向下看去,正巧望见白皙的皮肤上一块突兀的红,显然是外力造成的。

匆忙的松开手,瞅着苏俨昭云淡风轻的将袖袍拢住,谢启脸上一阵阵的发红,想张嘴去问,又不知如何措辞。

奇了怪了,每次跟苏相会面,总能把注意力偏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陛下放心,朝中障碍大抵已清扫完毕,旬日之内,永安宫便可易主。”

“唔……”谢启草草的点了点头,并不介怀。

他早就知道苏俨昭救他出来之后必定有所动作,预计不到的只有时间而已。

“举事的那一日,我可以与丞相一同去吗?”

谢启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苏俨昭怔了怔。

在他原本的预计中,逼宫这等筹备再完备,终究风险大变故多,轻易不宜沾染。

将谢启放在苏家别院里,一来举事前避人耳目,二来若有个万一玄卫也能护谢启一世无虞,而若是举事成功,吩咐御辇来接也不费功夫。

可对方似乎不领情?

迟疑了片刻,苏俨昭还是劝道;“此事危险不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陛下?还是在别庄静候佳音为妥。”

这是不答应了。

谢启顿了半响,又闭了闭眼,方把眼底那抹狠意收敛,委屈的望过去。

“若是事成,我自然无虞。若是事不成,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意思?”从前的经历又在脑海中闪过,纵使极力掩饰,少年的声音里还是夹杂了寒意;“何况……谢烜欠我的,我要亲自看着他还回来。”

苏俨昭无奈的听他说完,又对上谢启倔强的眼神,半响,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心中盘患着想要让宫变计划更为完善的苏俨昭被谢启拉着用完晚膳,又陪着说了会话,才在少年恋恋不舍的目光里出了别庄的大门。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守在门外的萧澈就迎了上来。

谢启并不清楚他的身份,苏俨昭也无意倾囊相告,就只能委屈他自个了。

“如何?”苏俨昭一面踩着矮梯上了车驾,一面侧头问萧澈。

萧澈跟着上了车驾,闻言点了点头,凑近了些低声道;“城中大半事宜已处置妥当。程翊那边,已刻意留了不少痕迹,确保当上会就着和盛大长公主这条线怀疑到襄阳侯身上。只是……”

身为玄卫统领,谢烜登基这一年多以来,他不能不说是半点不了解这位新帝的性情。

长猜忌少信重,最是多疑不过。

除了……一个人。

“只是什么?”春日所用的车驾并非全然密闭,借着倾泻而下的月光,苏俨昭侧了头去看已然被车驾甩在身后的苏家别院。

别院冷清,适才送出府门的小厮已又折转,除却门口挂了两盏灯笼,竟是再寻不到半个人影。

“只是和盛大长公主下午递了帖子来,如今人还在府中,”萧澈顿一顿,续道;“便装。”

苏俨昭闻言诧异的看向他,一时沉吟不语。

和盛大长公主已足足在苏府等了两个时辰。

她今日只做了寻常妇人打扮,样式普通的衣袍不甚华贵的素钗,眉目间那股尊养出来的贵气却是怎么也掩饰不去,加上容貌甚美,十分引人注目。

苏府伺候的丫鬟不多,且都是自幼严训过的,听管教吩咐迎了她入府便退了下去,半点不曾嚼舌根。

可就是这样,谢莞还是觉得脸上十分的不好看。

论辈分,她是文宗长女、睿宗之妹,谢烜谢启的长辈。当年若是苏俨昭迎娶了端柔长公主为妻,如今还要唤她一声姑母。

就是不从辈分论,她一个大长公主,递了帖子来见当朝右相,难道就该被晾上两个时辰?

正烦躁间,忽见一个容色清丽的丫鬟快步从外面进来了,朝她一礼,温和道;“丞相回府了,吩咐更了衣就过来,请您稍候。”

焦躁难耐的心情终于被勉强安抚下来,谢莞点点头,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茶水,继续望穿秋水的等着。

“丞相。”不过片刻功夫,未见其人先听见了一片问安的声音,而后就见有人掀起了门帘,身姿修长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不知大长公主今日过府,在外耽搁晚了,劳公主久等。”

苏俨昭笑了笑,口中客气了一句,眼底却并无多少歉意。

且不论谢莞之前遣人刺杀他的仇怨,就是递帖子上门拜访,也没有当日递了未得主家回复当日便即上门的道理。

说好听了叫拜访心切,说难听了便是不速之客。

谢莞亦勉强的扬了扬嘴角,等苏俨昭落座在他对面的软塌上,才思忖着开口;“是我冒昧,只是事态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

“事态紧急?近日朝中有何大事吗?”苏俨昭挑了挑眉,有些诧异的模样、

他一门心思要装糊涂,谢莞却无意再周旋下去,狠了狠心直截了当的道;“几日前高润离遇刺,如今生死不知,陛下下令彻查,说是襄阳侯府的手笔,要问罪于襄阳侯。”

“哦?所以此事到底是不是襄阳侯府的手笔?大长公主应当比本相清楚才是。”

没什么感情的话语声传到耳中,谢莞险些维持不住长久以来的风度,连音调都扬了上去;“无冤无仇,襄阳侯府动高润离作甚?若不是有人栽赃陷害,就是当今陛下胡乱猜疑,苏相觉着,是哪一种?”

苏俨昭没什么耐性的看了一眼窗外高悬的圆月。

夜色之下,圆月皎洁的发出漫天光辉,周围有着星星点点的星辰闪耀。

夜已深了。

谢莞等到现在,定是猜到了些什么,上门来谈条件的。

毕竟近日里她只得罪了一个人。

依她手中的筹码,能谈的条件不过是些许蝇头小利,再就是鱼死网破的威胁。

离定下的举事时间只有不到三日,撕破脸也没什么。

“本相倒听说,那刺客姓程名翊,临安人氏,自幼被人栽培武功,用于密探刺杀。所伺候的主子,却是住在襄阳侯府没错。”

目光定在在听到程翊两个字就双目圆睁浑身轻颤的和盛大长公主身上,苏俨昭弯了弯嘴角,续道;“本相一向恩怨分明,不管当日遇刺是何人主使原因为何,只寻一个人的麻烦。大长公主自己想想,是要保襄阳侯,还是保公主府。”

谢莞遣人刺杀他的原因是什么,连苏俨昭也纳闷了许久。

直到那一日萧澈说出程翊的身手与玄卫有些许相似时,他才恍然。

穆宗暴毙谢启年幼,谢氏皇族在暗里的势力无处交付,自然而然的去到了宗室年岁最长的人手里。

前世谢启能够掌控玄卫,只怕多半是这位大长公主的功劳。

只怕谢莞存的是奉谢启为正统的心思,才会派任桓暗中与谢启通信,又遣人刺杀于刚刚回京的自己。

毕竟他没在脑门上贴张纸条,说自己一颗红心半点不向着谢烜。

一笔算不清的难帐。

即便以苏俨昭素来对得罪自己的人毫不手软,也不由犯难。

除高润离拉襄阳侯顶罪是必须的,如何待这位大长公主却犹疑不下。

苏俨昭揉了揉眉心,一拂衣袖起身往令泽居去了。

住在别庄今天还捏痛了他的手的那位已然成熟不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通通交给他好了。

第38章

宫变这一天,是苏俨昭比照着年历挑出来的好日子。

宜出行宜兵戈好时节,更重要的,是苏俨敛二十一岁的生辰。

定国公府照例大摆宴席宴请宾客。

时隔一年,先前那场大战的余韵已然全然消弭,整个金陵又恢复了昔年盛世的景象,

循例是车马盈门往来无白丁的热闹,只离主桌最近的十来桌里,觥筹交错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即便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宴席依旧比以往散的早些,正堂短短集会片刻将诸事交代完毕,就剩下了漫长的等待。

“借此生事,委屈你了。”苏俨昭抿了一口茶,带着些歉意的看向苏俨敛。

无论是国公府还是丞相府,所处的地段都极为金贵,当然,也甚是显眼。

逼宫这等事,前后牵扯的人太多,要调动的又多是武将一类,来回进出动静不小,干脆借了个名头光明正大的行事。

只苏俨昭私心觉着,寿辰这样的好日子,染上血腥实在不吉,心中自然颇添几分愧疚。

苏俨敛倒不甚在意,他今日坐的主座,再推却也被灌下去几杯,此刻正有些熏熏然,闻言勾了勾唇角,笑道;“寿宴年年都有,没什么可委屈的。”

“我是怕兄长……今时今日如此费时费力,他日那人翅膀硬了,养虎为患。”

满室静谧间,不轻不重的声音甚是清晰的传到耳中,苏俨昭垂下眼睑,望见碧色的茶水中自己双眸的倒影,无悲无喜,一派平静。

当日他跟苏俨敛摊牌说要逼宫,出乎意料的没收到反对的意见。

谢烜的皇位来历不正,他却身居高位且手握兵权,本身又不属交州一脉。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该是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忌惮苏家不予铲除,待登基日久此消彼长,迟早会动手。

苏俨敛半点不觉着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他只认为如今已又长了一岁的谢启不如皇九子谢繗合适。

谢繗年岁小又素来与苏家亲近,再合适不过。

带着这样的想法,苏俨敛一脸希冀的看向他哥,指望眼前这位临时改变主意,在事情未成之前换个人选。

苏俨昭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你未曾与那位相处过,为人品行……挺不错的。”

盛极必衰,何况苏家如今这般烈火烹油似的富贵。

他这辈子就没想在相位上坐的太久,待谢启加冠,他顺理成章的退下来,再严加管束家中子弟的言行,想保一个长久安稳算不得困难。

苏俨敛动了动唇瓣刚要反驳,却听门外响起叩门的声音,容晏低眉顺目的进了门,轻声禀告;“禀丞相、定国公,谢七公子已到府外。”

苏俨昭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看天色,心道谢启好快的脚程,无奈道;“快请。”

谢启一路从石城门入金陵直走的丞相府,虽是乘的别院备的软轿,仍是敏锐的察觉到城内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大军调动再隐秘,总是会惊动不少人,加上金陵百姓极高的政治敏锐度,长安街上已显出些冷清的萧瑟感来。

已经开始了。

被一路恭敬的迎进令泽居,在见到苏俨昭之前,谢启一直脸色凝重。

成败在此一举,即便个人之力微薄不已,也由不得他不去紧张。

然而当进了令泽居正门,对上那人含笑望过来的眼眸时,内心那抹焦灼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陛下。”苏俨昭一揖行礼,苏俨敛亦跟着起身。

谢启伸手相搀,又随意寒暄几句,才各自落座。

“陛下怎么过来了?”苏俨敛看一眼谢启今日身上那件分外精神的玄黑色外袍,有些疑惑。

谢启硬赖着要过来的事情苏俨昭没跟他同气,一是觉得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二来也懒得解释一向他决定之后轻易不容变更的事情怎么突兀的又改了。

苏俨昭垂下眼帘避而不答,谢启却以为他是临场又改了主意,急切的望过去。

“丞相?”试探的语句,带着点忧惧。

谢启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亲眼目睹这一切。

明明作为最大的收益者,他可以安安心心的住在苏家别院,等待着帝王辇轿来接,从此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幽禁生涯抛在脑后,重又入主永安宫。

就是败了,眼前这一位也亲口许诺过,护他下半生富贵无虞。

可他偏偏就想来。

想像那一日站在石城门城楼上一样,无论胜负成败,都亲眼见证这一场生死攸关的变局。

更不想……把所有的一切,尽数托付给眼前的人承受。

像是看出他的势在必得,苏俨昭叹了口气,苦笑道;“刀剑无眼……不过陛下想去,臣同陛下去观景台一观就是。”

言罢,他重又起身,朝谢启虚引一下,干脆利落的走在了前面,留下了第一次见这两位相处模式后目瞪口呆的苏俨敛。

观景台。

做为大齐历代帝王接受万民朝拜的所在,观景台是整个皇宫中最高的建筑。

不仅高,而且远。

观景台与宣政殿相隔不过五百步之遥,与宫变的中心所在永安宫周围却相距甚远,即使身登高台,也只能模糊的看见人影错落,却分辨不清其中情形。

这就是苏俨昭提出来此观战的原因所在。

堵不如疏,满足谢启的愿望让他远远看一眼,真要是情况有变也能叫玄卫打晕了送出城去,总比硬拦着让他憋坏了好。

出乎意料的,谢启并不在意这个。

观景台够高,登高远眺,就可将许久未见的大齐皇宫尽收眼底。

苏俨昭再一手遮天,也不能将整个皇宫尽数笼络,因而自宫门始一路到永安宫阶前,都可看见火光明灭刀剑互搏,区别只是零星的战火与大面积的火拼而已。

远远的,谢启盯住那座熟悉的宫殿。

确切来说,永安宫是一片连绵的宫殿群,从帝王处理政务之地到寝宫玩乐无所不包,只因主殿名永安而得名。

生命最初的记忆里,他与这座宫殿的交集只有寥寥数次。

身为睿宗最不喜爱的皇子,每次入宫朝见,总是诚惶诚恐,唯恐一着不慎就招惹祸患。

后来苏俨昭迎他登位,他第一次可以用好奇的眼光肆意的打量起这座建筑群来,因为他即将成为它的主人。

再后来,谢烜带着一群交州之兵,堂而皇之的取代了他的位置,将他幽禁在了金陵西北角那一座小院。

如今,他要重新成为永安宫的主人了。

几易其主,不知沾染多少血腥的一座宫殿。

还是很开心……是怎么一回事。

很是突兀的,他转头偏向站在身侧的苏俨昭,神色郑重;“丞相。”

“恩?”苏俨昭将注视着远处战况的目光收回,疑惑的应了声。

“朕保证,日后无论如何,绝不猜疑丞相与苏氏一门,”谢启顿了顿,语气加重;“任何时候。”

长夜漫漫,宫墙幽深。

如果他一定要在宣政殿那张椅子上坐到阖目而逝的那一天,是不是应该早早的……寻一个人来信任?

第39章

苏俨昭久久没有说话。

他自己身居高位多年,从未为人坦诚相交过。

换位思考,若是有一日他对人一脸赤忱的说了这样的话,多半是笑中藏了刀,一派平和里蕴了不为人知的尖利。

就是谢启上一世替他挡过那一柄利刃,那也是在半点不曾涉猎权柄的情况下。

不过看着少年炙热的目光,苏俨昭还是清浅的勾了勾唇角,颔首;“臣相信陛下。”

远处,有身着甲胄的人远远跑来,越过观景台周围遍布的护卫,疾步上了长阶。

“禀陛下、丞相,诸事已毕,定国公请陛下移驾永安宫。”

数百步开外,原本处在幽暗中的宫室变得灯火通明,慌乱不已的宫娥内侍被勉力安抚下来,珍奇摆件悉数归位,凝结在宫道上的鲜血被草草的清理过……

仿佛,这一场动乱从来不曾发生。

待旭日东升,召集朝会的钟声再一次敲响,又是崭新的一天。

帝位更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改年号行封赏,即位仪式登基大典,苏俨昭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将朝中大局安定下来。

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无事可做的谢启。

他刚过了十八的生辰,离齐朝帝王亲政掌权的年纪还有两载的距离,对朝中大事并无决断之权。

不过谢启也没闲着,他忙着在宫内宫外寻找昔年伺候过他的亲信,好容易才从掖庭寻回了云舒云亦,心头稍宽之余,行事便随意起来。

宫变发生的突然,事后收拾的也十分匆忙,许多事便悬而未决。

譬如谢烜的去处。

赐死是不太可取的,意外崩逝更显得小家子气,谢启没来得及发话,御前监索性收拾了一间僻静的宫殿将他安顿进去。

云亦来请示如何处置的时候,谢启午睡刚醒正睡眼惺忪着,闻言顿时就清醒了。

他还记得那日金陵城破时永安宫内的屈辱,亦记得那大半载的幽禁时光。

血缘上的兄长抬了他的下颔口口声声说他不配这帝位,义正言辞的模样,结果坐了宣政殿最高的位子快一年,到底也没做什么为百姓谋福祉的大事。

不过是为了私欲而已。

一声轻笑。

“左右闲来无事,就去见一见四皇兄好了。”

因着是安置废帝的缘故,御前监给收拾的偏殿并不如何舒适。

相反,背光的屋子,因着多年不曾有人住过,带了股难以忍受的潮湿与陈腐。

负责领路的内侍恭敬的打开殿门,低眉顺目的不敢言语。

谢启打量了一眼眼前所见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没露出半点难以忍受的表情,他只是稍顿了顿足,便又抬脚进了屋内。

才敞开一瞬的殿门重又关上,原本坐在躺椅上的谢烜缓缓睁开了眼,见到已然在正对面落座的谢启,寡淡的笑了笑。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日头正好,即便是背光的所在,丝丝缕缕的光芒还是透窗而入,映照着屋内飞扬的尘埃,一时间模糊了视线。

谢启定了定神,疑惑的看向对面。

谢家男儿都是偏英气的相貌,谢烜也是一样,许是因为年纪较长的缘故,对面人的五官已然全然长开,英挺的容貌中夹杂了锐利。

即使幽禁宫中数日,面容上也看不出几分遭过锤楚的痕迹,相反,昔日养尊处优的润泽全然褪去,多了些岁月沉淀的韵味。

收到他疑惑的目光,谢烜好脾气的解惑;“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何况是曾经夺了自己帝位的人,换了我,也不会不来。”

“是吗?”谢启低低笑出声,“皇兄昔年一路势如破竹攻入永安宫的时候,可想到会有今日?”

他站起身来走近对面的人。

少年人正值身量猛长的时候,即便幽禁的小院中饮食起居远远不如永安宫,谢启的身高还是猛的窜了一截,骤然走到眼前,带来一片阴影,给人以无端的压迫感。

他俯身在谢烜耳边轻声道;“皇兄昔日说朕不配这帝位,如今看来,朕配不配不要紧,皇兄定然是不配的了。”

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一张脸就在眼前,嘴角上扬,眼底是说不尽的嘲讽。

谢烜毫无顾忌的对上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恶意满满;“今时今日,我依旧觉得你不配。”

他向后靠上椅背,避开那如影随形般的压迫,轻声道;“父皇有九子,如今只剩了你我,还有云州的谢尧年纪尚幼的谢繗。我从前想不通,为何他如此看重三哥,不及弱冠就册了太子,又早早把我跟谢尧赶去封地。”

“这些日子闲下来慢慢的想,才觉得父皇或许是对的。只可惜三哥早逝又无所出,否则这帝位……怕是容不得你我沾染半分。”

谢烜的语气轻飘飘的,只是简单的陈述,却像是不容丝毫辩驳。

若是月余之前,谢启听见这一番话只会稍感疑惑,可重又登位这些日子,早早有人将一年来所发生之事悉数相告,他当然明白谢烜话中所指。

“变法一事,是你自己轻信沈居妄改政令,跟朕又什么相干?皇兄自觉不配,可别乱拉别人下水。”

“七弟似乎信心满满?”谢烜笑了笑,一字一句的道;“若不是璟之偏帮于你,你哪里又有机会与我面对面的说话?此次宫变,你是出力拉拢了宫中禁军还是安抚了朝中亲贵,又或者调动了中央军在金陵城外压阵?说到底,不过坐等着人将皇位送上门来,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配?”

一长串的疑问传进耳中,谢启不曾惊怒,反倒挑了挑眉;“璟之?”

不曾有半分作伪的疑问语句像是取悦了谢烜一样,他终于分外愉悦的笑出声来。

“原来七弟连帮了自己大忙的人的表字都不曾知晓,这么说来,璟之与你并不亲厚。”

这是他数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当日他手中握有金陵,苏俨昭手中却有交、青两州并天下大半地域的控制权,而苏府家眷亦早早被人转移至了镇国公封邑。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苏俨昭答应了。

答应了班师临安,答应了重任右相。

只有一个理由……金陵有苏俨昭在意的人。

谢启?

谢烜抬眸,上上下下的扫过眼前人周身,一个连苏俨昭表字都不知道的人……

一直沉闷的心情骤然得到了改观。

不过该做的事,还得做。

谢启被他看的全身不自在,皱了皱眉道;“丞相不曾与我说过。”

“那我就提醒七弟一句,无论出于何种理由,璟之这一次帮了你,也帮不了你一生一世。他这样的身份,就算不娶妻也会生子,届时为子孙后代计……退一万步,就算璟之不顾苏家的未来,他始终长你几岁,倘若一朝致仕或是旁的什么,你就能护得大齐安稳、顺利掌控百官吗?苏家其他人可不是善茬。”

谢烜一条条说的很是耐心,如果不是有两人的关系做垫,谢启都要信了他是真心实意为弟弟打算的好兄长。

将谢烜所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谢启抬头冷笑;“朕谢过皇兄的挑拨之言了,可惜,一个字也不信。”

言罢,他一甩袖子就要往外走,行至门口,谢烜悠悠的声音再次传来。

“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好生思忖就是。”

于是候在门口的云亦成功的等到了满脸恼色的他家陛下。

谢启疾步出门,连走路都带着风,声音冷冽;“将谢烜送去朕待过的那座小院里住着,衣食起居比照朕昔日用度,别让他死了。”

“诺,”云亦低声应了,又急走几步追上,朝谢启道;“禀陛下,苏相方才遣人来问,德王殿下如何处置?

谢启的脚步稍稍一顿,侧头看向云亦。

德王谢苒自他兄长穆宗时被幽禁,到苏俨昭领兵出征谢烜兵临城下时,让其王妃持了手令与襄阳侯一起大开石城门,以致金陵失守。

后来谢烜登基,对他并不待见。

一来德王有着擅弄权柄的前科,二来能做出卖主求荣这等事情的人难保没有第二次。

是以谢烜只解了他的幽禁,又多加了数千户封邑,实权却是一星半点也没给。

到如今谢启复辟,自然又到了反攻倒算的时节。

论起来,谢启恨德王较恨谢烜犹甚。

“丞相遣人来问朕的意思?”他疑惑的道。

云亦点头,答道;“回陛下话,正是。德王系文宗幼子,苏相不好随意处置,理政堂一时争辩不下,故遣人来问陛下的意见。”

谢启顿时心痒难耐起来。

论起来,他有好几日没见过苏相了。

原本大步迈向永安宫的行迹顿时转了个大弯,谢启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径直往理政堂的方向走去。

皇位几次易手,身为大齐权力中枢的理政堂理所当然的也换了一批人。

继沈居之后,御史大夫陈晨以年岁已高为由提出致仕,顺理成章的出了理政堂。

原本谢烜即位后被罢黜的礼部尚书林协则被提了上来,同期的还有刚从云州提上来的刑部尚书陶懿。

谢启走到理政堂门口的时候,里面正争辩不休。

“德王毕竟是宗室,在朝野颇有些威望,何况他是文宗幼子,总不好随意处置。”说话的正是重又复位的礼部尚书林协,谢烜登位后他就称病久久不朝,气煞了当时掌权的沈居。可他平素为官清明从无恶绩,又有苏俨昭护着,沈居一时竟奈何他不得。

“可德王擅开石城门,致使金陵失守天子受辱,此事难道就此揭过?文宗幼子的身份,可不是一面百试不爽的免罪符吧?”圆滑的声音,因着连着的反问带着点难见的尖刻,谢启从未听过,料想应当是苏俨昭跟他提过的那位在云州一事上出力不小的陶懿。

“就算处置,也只能是幽禁而已,陶尚书还想要德王殿下性命不成?”

“林大人莫不是忘了,若不是废帝谢烜入京,德王如今就当还在幽禁之中。他遵伪诏解紧本属悖逆,若是再下诏幽禁一次,岂非承认谢烜所颁诏书为真?”

“可陛下刚刚行完登基大典,循例应当大赦天下,哪有此时拿宗室开刀的道理。”

正堂里的争执声还在继续。

从谢启的角度,刚好可以瞧见苏俨昭的模样。

今日没有朝会,那人便只着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如墨的长发用玉冠束了,整齐的拢在身后。

他肤色本就白皙,配上深色的服色跟显得出挑三分,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辨喜怒。

谢启的目光一路漂浮着,最终盯在主位上的人颜色极浅的唇上。

那唇瓣极薄,此刻微微抿着,不曾有分毫想要开口的迹象。

叫他忍不住去想些别的……

将片刻前谢烜说过的话抛到九霄云外,谢启甚至觉得理政堂里其他人都实在碍眼了些。

他们在争些什么来着?

对了,德王谢苒的处置。

长腿一迈,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正堂中响起。

“民间不是从来有开门红的说法吗,其实以血警世,手段凌厉一些未尝不可。”

第40章

理政堂的规矩,议事时除召见外轻易不许人入内,

是以当少年的声音传到耳边,不少人惊异的抬眸看去,而后便是一阵乱了节奏的起身问安的响动。

苏俨昭的反应稍慢了一瞬。

陶懿跟林协争辩的十分热闹的时候,他面上听的十分认真,思绪却早已飞的远了。

抛却谢烜那一场闹剧,如今正该是谢启登基的第二年。

如果记忆不曾出现差错,也该到西戎王室提出和亲的时候了。

上一世某位小祖宗死活不肯迎娶西戎公主为后,撒泼使赖无所不为之后他妥协,与西戎一番磋磨后,挑了一位宗室贵女嫁过去,也算作结了秦晋之好。

不过从西戎最后的姿态来看,祖辈所言的那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言不虚。

这一次……

还没将脑中的想法逐渐完善,问安的声音在耳边的响起,苏俨昭下意识的抬了头望去。

“陛下。”他亦起身,朝谢启一揖,不出意料的被少年伸手搀起。

参差不齐的落了座,苏俨昭回想了片刻适才发生的一切。

他虽走了神在想别的事,到底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因而算不得全无所察。

等等,谢启说“开门红……以血警世”?

重登帝位不足一月,这是要杀人来开张的意思?

诧异的扬眉,正巧对上谢启牢牢注视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十足专注,专注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如果不是确认自己进宫前整理过仪容,他几乎以为自己唇边沾染了饭粒一类的东西。

好在谢启很快移开了目光。

“陶大人以为如何?”

殿中寥寥数人,倒有泰半是他熟识的,唯一一个从未见过的,想必就是适才一力主张严惩德王的陶懿了。

天子垂询,陶懿受宠若惊,忙站起身来恭敬的回;“回陛下,臣一直主张的便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德王殿下之过绝不能轻纵,至于如何处置,还要仰仗陛下与苏相决断。”

许是久居低位的缘故,即便如今入了理政堂,陶懿的姿态依旧十足谦卑,一面回着谢启的话,一面不忘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一旁的苏俨昭。

“那就遣人送壶好酒去,就算是朕犒劳王叔昔年大开金陵城门的辛劳,”谢启凉凉的笑了笑,好声好气的道,而后自然无比的去看身侧人;“丞相觉着呢?”

苏俨昭亦跟着笑了笑,即便是前世,他亦从来不在旁人面前驳谢启的面子,何况如今?

“陛下说的自然极好。”

最重要的事情被这么三言两语的定了下来,而后一些琐碎小事,谢启亦耐了性子认真听了下去,直到诸事议定,众人一一散去。

苏俨昭照例是最后走,将几本散落的奏折收拢叠放在一块,一掀眼帘;“陛下还有事?”

谢启抿了抿唇。

事好像没有了。

可他分明好几日不曾见过苏相了。

那种过于专注的目光又来了,谢启凝视了目光始终盯在奏折上的苏俨昭片刻,忽而伸手将眼前人鬓角散落的小缕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天禄阁还有功课未曾做完,朕先回去了。”

耳后还留存着某人指尖的温度,苏俨昭默然的注视着谢启的背影渐渐远去。

宫道幽长,云亦提心吊胆的跟在脸上无悲无喜的谢启身后,时刻注意打量着他家主子的脸色。

作为与谢启从小一同长大的人,云亦深谙谢启素日的性子,当然也知晓谢启心底在想些什么。

那日金陵城外亲送大军出行,陛下可是亲口跟他说过,想要和苏相结契的。

重登帝位后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不再提了,可料想……主意应当不会变的太快。

云亦一面想着,一面将自己探知的事情和盘托出;“陛下若想跟苏相多亲近亲近,再过半月,便又到了苏相寿辰,您何不想个新奇的法子逗苏相开心呢?”

一直低头走路的谢启陡然间停下脚步,双眸里带了几分光彩。

四月十七,适逢当朝右相苏俨昭二十四岁的生辰。

时局动荡,连帝位亦屡易其主,偏生苏家稳如泰山,苏俨昭右相的位子坐得比皇位还稳,就容不得人不去动心思。

他无心铺张,可偏偏越是临近日子,来往追问的人便越多,最终还是听了苏俨敛的法子广发请柬大开宴席,只事前声明不收重礼。

夜里的长安街遍布挂了花灯的小树,稍近的所在均燃了烟火,宝马雕车盈门,门第煊赫,可见一斑。

谢启没乘车驾,只换了身轻便的便装,带了云亦便熟门熟路的往相府去。

他挑的时辰晚,宴席已散了大半,相府门前的守卫却还是尽职尽责的伸手要了请柬,得亏门口守着的人里有人识得他,才没让宏图大略中途夭折。

谢启一路行到令泽居门前的时候,敏姝正伺候着苏俨昭更衣。

她好容易盼到了萧澈出门办事的时候,又正巧苏俨昭喝酒喝的不少,可劲儿展示自己的温柔殷勤。

苏俨昭醉的熏熏然的,只觉的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在自己腰间动作了两下,宴席上所着的繁复衣饰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轻薄的常服。

他自幼被人服侍惯了,半点没觉出不妥来,只用指尖关节处撑着眉心,掩饰掉眉眼间的醉意。

模模糊糊的,听见木门开合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分外熟悉的少年音色,即便是在欲醉还醒的情况下,也能听出点冷意来。

却不是对着他说的。

从谢启的角度,正巧能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半仰在软塌上,内里着的是雪白色的内衬,只披了件素色的长袍,面色绯红眉目清隽,正是他梦中的模样。

他看了看那只还环在苏俨昭腰间的手,眼底多了抹戾气。

敏姝蹙了蹙秀气的眉。

深宅大院里言周教出来的人眼色都不差,何况是她这样培养出来伺候主家的人?

眼前的少年年岁不大,容貌却已出落了大半,身上亦带了股长久养出的贵气,一眼望去就知是她招惹不起的存在。

何况她虽是苏府的人……事情当真挑明来说,未必有人替她撑腰。

不甘的咬了咬唇,将手恋恋不舍的收回,敏姝站直了身子,朝谢启笑道;“公子是来寻丞相的吗?奴婢先去厨房催一催醒酒汤,就劳公子照看一二了。”

不卑不吭,低眉浅笑。

谢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缓步迈出令泽居的大门,脑海中却还是那等分外清丽的长相。

那日会面,谢烜说了那么多废话,倒是有一句正中巧要。

他连苏俨昭的表字都不曾知晓。

事实上,除了朝政上的事,这位苏相平素的起居饮食、府中情形,他只草草听闻了一个命硬克妻与偏宠萧澈,其余的半点不知。

一直雀跃的心突然沉寂了下来,谢启摸了摸放在腰间的物件,有些踌躇。

在这人眼中,他会不会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犹豫不决间,苏俨昭终于勉强清醒过来,开口有些沙哑;“陛下深夜到臣书房,就是为了将侍女打发走?”

谢启拖的这片刻时间,足够他明白过来适才发生了什么,也有些哭笑不得。

敏姝的心思他知道不少,只是到底是他母亲家宴上给塞的,不好生生拂了面子。

若她真想不开想干点别的,暗地里自然会有人出来拦住。

没想到谢启会来……苏俨昭头有点疼。

谢启才顾不上苏俨昭头痛与否,适才那一句话将他的注意力全数吸引走了。

夜半来此的目的?

指尖再次抚上腰间冰凉的物事,他咬了咬牙,终于是将那支玉箫抽了出来。

月色如水,投射进只燃了几盏灯火的令泽居,映照的谢启手中的玉箫碧光盈盈,更显的成色上佳。

谢启直到此时此刻才想起思忖自己的做法是否稍显幼稚来。

半月前云亦告知他苏俨昭生辰将至,他就一门心思想讨人欢心,将与那人的距离再拉近几分。

要送礼,当然得投其所好才能正中巧要。

然而谢启捂着脑门在永安宫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送些什么。

按照寻常宫中送礼的套路,当然是打听出对方的喜好,再以自己的财力为基准,挑了内府珍品送去。

可一来苏府对自家丞相的喜好讳莫如深探听不出来,二来苏俨昭掌权多年,什么样的天下奇珍不曾见过?

在内府翻找了半天,谢启决定放弃扒拉出一件苏相没见过的稀世奇珍的想法,改走以诚动人的路子。

于是在云亦的出谋划策和摧残了乐府无数乐师的基础上,加上谢启自个十来日内的刻苦练习,才有了如今的场景。

在苏俨昭疑惑的目光里,谢启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将玉箫凑近唇边。

流畅婉转的曲调,在室内响起。

第41章

一首未曾听闻过的曲子。

曲调绵长轻松,带了股显而易见的欢畅,执箫的少年垂眸专注,嘴角却含了淡淡的笑意。

苏俨昭两辈子加起来听过无数次笙箫歌舞,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少年的指法还不甚娴熟,尾调转折处甚至稍显生涩,即便经受过名家指点,也能轻易的看出功力尚浅来。

不过对象是谢启,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一曲终了,谢启将玉箫从唇边移开,冲软塌上的人挑眉;“贺丞相生辰之喜。”

言罢,将手中的物事垂下,很是自然的走近几步,在软塌另一角坐了,酒香跟檀香味夹杂的气息飘至鼻间,直让他心神微荡。

苏俨昭淡淡笑了笑,目光自那支玉箫上一掠而过。

“旁人贺寿都是奇珍异宝的送,陛下倒俭省。”

他语气平淡,瞧不出喜怒,倒让谢启有几分忐忑起来。

旁的不说,寿辰这样大的事,贺礼就用首曲子打发了,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不过……”颜色稍淡的眉毛挑了挑,苏俨昭真心实意的赞;“陛下速成的功夫,着实不错。”

上一世出于为人臣子的义务,他对小皇帝的喜好所长都有过详尽的了解,当然知晓谢启不擅声乐。

特地为了他生辰去学箫什么的,有点感动了怎么办?

想着想着,一抹淡淡的忧虑感自脑海中浮起。

谢启总不能又喜欢上了他?

不对,上一世谢启对朝局一直保持着缄默的态度,那对他不知何时升起的爱欲更是从不曾付诸实践。

这一世表现的如此明显,应当只是出于两次帮他登上帝位的感激或依赖?

终于找到了解释得通的路子,苏俨昭放心的微眯了眼,等着醉意缓缓充盈整个脑海。

而另一边的谢启思绪则还停留在适才那一句话。

什么叫‘陛下速成的功夫,着实不错’?

这是夸赞还是调侃?

他很想将已经半闭了眼的苏俨昭摇醒起来问个清楚,犹豫了半响终究没舍得,眉头一扬,瞬息之间冒出几个念头来。

黎明时分,金陵城北怀恩寺里的钟声响了三下。

即便前一日晚上喝了不少,到底有长久养成的生物钟在,苏俨昭迷糊的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眼圈,待脑海中稍清明些,便察觉有些不对。

记忆的断点,似乎是谢启吹完那一曲准备已久的曲子,他出言调侃了一句,便因酒意上涌昏沉的睡了。

可身下的床榻舒适柔软,跟书房一贯放置的贵妃榻并不是一个触感。

府中的人未经吩咐不敢擅入令泽居,更没人敢未经他许可随意将他挪了地方。

依昨日宴席散后的时辰来看,宫门早已下钥了,那小祖宗又是怎么回的宫?

半响,他似有所觉的侧了头,视野里顿时就出现了半张清秀少年的侧脸。

谢启酣睡正浓,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有些浅浅的弧度,呼吸均匀悠长,适才被苏俨昭察觉的呼吸声正是从少年躺卧之处传来。

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熟悉到闭了眼都能描绘出泰半的程度,他决计会以为是哪家送来的娈宠不知轻重的耍了手段。

想清楚前因后果的苏俨昭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唤来人伺候洗漱,一番折腾后才望着依旧双目紧闭的谢启犯了难。

四月十八,不仅是他生辰的第二日,也是西戎派来和亲的使团到达金陵之日,而且算算日子,皇九子谢繗出阁读书后挑选侍读的时间也该近了。

与西戎相交乃是大事,出于礼节也该设宴款待,而谢繗是谢启现存唯一的弟弟,于情于理也该挑时间去瞧一眼。

“陛下。”苏俨昭皱了眉头唤,声音不高不低。

唤到第三声上,仰面躺在床榻上的人依旧没半点回应,苏俨昭失了耐性,偏了头要唤人进来将谢启整个人直接抬回宫里。

相府离皇宫的距离算不得远,可到底一路颠簸,怎么也能将人弄醒。

刚要开口,身后一声极轻的“璟之”低低传来,成功止住了他的动作。

诧异的回头望去,正巧瞧见床上的少年含笑睁开眼,双眸若点漆,黑白分明而暗色偏多,像要瞧进人心里。

谢启笑的餍足,半撑着坐起来,将散落的墨发随意拢在身后,道;“璟之好没耐性,不带多唤几次的?”

原来这人是醒着的?

苏俨昭快气笑了,瞧着那人身上只了一件单薄的寝衣的模样,冷道;“陛下未曾知会臣就擅自入住臣的卧房,只怕于理不合。至于唤人晨起这样的事,云舒云亦定比臣拿手的多。”

谢启早就摸清楚眼前人的路数,左右苏俨昭对谁狠对谁不客气,都不会对他太差,当下毫不介怀的扬眉;“璟之未免太不客气了些,我是为了贺你生辰之喜才耽搁了回宫的时辰,相府的客房又不曾清扫出来。未免你落个侍君不周的名头,才委屈了一夜,璟之半点不领情?”

他说的轻飘,一双眼里却含了委屈,十足的真情实感。

这人不知那里知晓了他的表字,只这片刻时间就唤了不下数次。

罢了……

苏俨昭扶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片刻后只得道;“那就劳烦陛下先去更衣,再委屈委屈在臣府中用过早膳,晚些时候回宫处理政务,顺便接见西戎使臣。”

“好。”得到想要的结果,谢启从善如流的点头,动作飞快的下了床。

早膳桌上,一向独自用膳的苏俨昭十分的不自在,捕捉到敏姝奉上粥点时讶异的眼神后……他就更不自在了。

谢启倒过的很是舒爽。

因着幼时在怀恩寺久居,居所十足僻静的关系,他一向在睡眠上要求很高,须得要十足的安静才能安稳入睡。

曾经很难想象,不能一人独寝的日子该怎么过。

可昨日……

因了寿宴的缘故,昨夜的丞相府当然算不上安静,可旁边躺着的人是他费尽心思想取悦的那个,连呼吸间都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睡的安稳极了。

一顿食不语的早膳足足用了一刻有余,谢启好容易瞅到苏俨昭用手帕净了手,料想是不会再动筷了。

玩笑般的话语,像是闲极无聊时的调侃。

“令泽居里身边伺候的人不少,能近身的却不多。适才那一位煞是眼熟,璟之很喜欢她吗?”

第42章

苏俨昭闻言很是诧异。

他对敏姝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母亲所赐的侍女上,即便偶有意外,也不算太出格。

这位是如何吸引了谢启的注意力的?

想不出来,索性笑了笑,随口道;“府中侍女罢了,陛下认得?”

当然不认得。

谢启垂下眼睑,余光剽到敏姝远远走开的背影,摇了摇头;“昨夜见过一面,不曾熟识。”稍顿一顿,他又笑了;“不提她了,今日西戎使团已到金陵,璟之还当陪我一同去麟德殿才是。”

他说的无比熟稔,引得苏俨昭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到底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麟德殿:

这次西戎与大齐相交,不管私下如何想,明面上总是诚意满满。

来金陵的使团不仅规模浩大,领头之人还是西戎王孟邦本人。

谢启一身玄色衮服,十二旒玉珠垂在眼前,腰背挺直,显出些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来。

苏俨昭落后半步站在他身侧,注视着西戎王孟邦带了西戎使臣团大步上殿,间或瞧见不少熟人。

谢启一眼就注意到跟在孟邦身后那位女子。

不同于大齐女子的含而不露、温婉优雅,跟在孟邦身后这一位穿了一身典型的西戎装束,容貌算得甚美,眉目间自带三分英气,顾盼生姿。

若在平日里,他会很乐意与这样的奇女子结交乃至攀谈一二,可今时今日在这样的地方见着,只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凉。

两国邦交,带个女子来作甚?

“西戎王怎么还带了女眷来?”他皱了眉头低声问。

站在一侧的苏俨昭讶异的回望,同样蹙了眉回;“陛下不曾看过西戎的邦交文书?那是西戎燕安公主,前来与我朝议和亲之事的。”

没……没看。

谢启第一次意识到勤政的重要性,正要以手抚额不知如何是好,西戎王孟邦已然到了殿前。

强行挤出一抹笑来,上前与孟邦一番寒暄,各自落座。

西戎如今名义上尚是大齐属国,孟邦便顺势坐了右手第一位,燕安公主紧挨着他坐了,苏俨昭则挪到了左手首位上,与孟邦恰好对面。

“早就听闻大齐新帝年少高才,仪表俊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苏相还是昔年模样,丰神俊朗,常人难及。本王能在这麟德殿上与两位共议邦交之事,荣幸之极。”孟邦外表粗犷行事无羁,这两句奉承话却说的流畅自然,引得苏俨昭情不自禁的去寻记忆力坐在孟邦下首那个叫燕识初的谋士。

记忆里,上一次西戎来和亲,可没有如此客气。

找了两遍也没寻见,苏俨昭暗自纳闷,却也撇开心神来专心应付孟邦;“西戎王客气了,昔年临安城外一别,至今亦有数载,今日能见故人亦欢欣不已。”

于苏俨昭而言,孟邦也是老熟人了,撇开前世旷日持久的西戎边陲之战,就是这一世,文宗在位时两人也有一面之缘,相互间知晓名姓。

不值细品的客套话足足说了一刻有余,孟邦才笑着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谢启,切入了正题;“两国邦交,无非是那些道道,谈得拢就相安无事,谈不拢就打。我西戎与大齐边境相交,素来多战事,相互征伐已历百年,民不聊生。如今本王欲与大齐皆姻亲之好,不知齐帝意下如何?”

不待谢启答话,孟邦朝燕安公主所在一指,续道;“我儿燕安,如今不过二八年华,容貌姣好端庄持重,主持中馈不在话下。”

他到底出身西戎,骨子里没沾染上大齐素来引以为傲的自谦之德,夸起自家女儿来毫无阻塞,惹的陪宴的几位官员皱了皱眉,坐在一旁的燕安公主则爽朗一笑,不以为意。

谢启端坐在御座之上,苦恼的撇了撇嘴,他下意识去瞧下方苏俨昭的脸色,却因着垂在眼前的十二旒遮挡住了视线。

偌大的殿宇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公主确是……花容月貌。只是不知西戎王看上了我大齐哪一位少年英杰,说出来,朕下旨赐婚就是。”

此言一出,非但苏俨昭,就是阶下陪侍的大齐群臣,亦相顾无言。

西戎王那一句主持中馈意中所指如此明显,就不知御座上的这位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谢启又不傻,多半是后者。

可若是后者……又为了什么?

没瞧上?

孟邦倒没想这么多,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开口道;“大齐的少年英杰多了去了,本王可没空一一瞧过去,眼前不就有一位吗?来之前听闻齐帝已年满十八,后宫却形同虚设,与我儿相配难道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说的露骨,就是之前一直大气十足的燕安公主也低垂了头不复言语,倒让谢启无处可避。

“皇后乃国母,册立废除均乃国之大事,非一言能决,西戎王还当给朕一点思忖的时间才是。”

孟邦轻啧了一声。

“大齐决断事情就是有些麻烦。其实两国联姻,关键是国,然后才是姻亲。陛下册后事宜繁多,那我儿嫁予苏相也两国结了秦晋之好。”他边说着,边将目光转向对面一直垂眸不语的苏俨昭,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早就听闻如今齐朝是丞相掌权,帝王谢启反而未曾了解,因而并不介怀女儿是否能当上齐朝的皇后。

以苏俨昭如今的情形,若是迎娶了西戎公主,权势地位自然百尺杠头更进一步。

届时退无可退,必会考虑以特殊的手段保全自身。

“不成!”在孟邦希冀的目光下,苏俨昭张了张口未及说话,就听上方传来急切的两个字。

发言者——谢启。

好容易想了个由头拖了些时日,转头对方提了个更过分的,只吓的谢启心神俱乱慌忙开口,生怕再迟片刻就有人点了头。

天知道,丞相府的后院至今干净的让人惊奇。

“这也不行,哪也不行,齐帝倒给个由头。是认为苏相与我儿不相配?”孟邦老早就知道此事并不容易,只怕比当上六宫只主还要艰难几分,当下也不恼怒,只声音提高了些大声发问。

“倒不是朕不愿两国盟好,只是丞相曾被怀恩寺的禅师批命,此生不宜娶妻,此事举朝皆知,并非作伪。公主这样的人物,若是一朝出了些什么事,岂不可惜?”

“那是大齐的看法,我西戎儿女从不介怀这些乱七八糟的,苏相这样的人物,若是一生不娶,才叫可惜。”孟邦不去瞧谢启,只专注的去望对面的人,嘴里却逐条反驳过去。

只要苏俨昭动心,谢启就没有硬拦着的道理。

接收到孟邦希冀的目光,苏俨昭笑了笑,仰头喝了杯酒,道;“西戎王客气,本相身上有那道批命,娶妻是不想了。公主金贵,下嫁苏家实在不必。这样,和亲之事本相再与陛下商议一二,西戎王在驿馆静候音讯便是。”

谢启的眼神定在苏俨昭执了酒杯的右上上,久久不语,权做默认。

永安宫:

苏俨昭抬眸瞧了一眼在殿中来回走动的谢启,眉宇间浮上点无奈的神色。

西戎和亲的国书他早早遣人送到了御书房,想着的就是给小皇帝一点缓冲期。

没想到谢启没看……

所以谢启前些日子做什么去了,学箫?

不知道走到第几遍,谢启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来委委屈屈的看向苏俨昭;“和亲之事,璟之为何不亲口与我说?”顿了一下,像是知道自己不看吗折子理亏,又续道;“就算要和亲,西戎挑谁不成,为何偏偏是你我?”

孟邦眼光倒好,做不成皇后就想当丞相夫人,天下事有这么轻易吗?

苏俨昭闭了闭眼,才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收敛,轻声道;“陛下正值婚娶之龄。”

平心而论,燕安公主绝对是后宫之主的好人选。

倒不是因为她能给大齐和西戎的关系带来多大的助力,而是她那特殊的身份。

身份够尊配得上皇后的地位,身后却无世家贵族的支持,就没了日后外戚之患。

至于西戎那边,和亲只能解一时之患却不能长远,该打的还得打。

届时两国争锋兵戎相见,有着异族血脉的皇子处境不佳,嫡庶之间的身份差别就不复存在,谢启就能放心乐意的在子嗣里选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他方方面面都为谢启考虑好了,却唯独没想过当事人不愿意这一点。

谢启一张刚脱了稚气不久的脸上满是不愿,顺口就反驳道;“能迎娶心爱的人才叫正值婚娶之龄,否则即便成婚,也不过勉为其难。”

苏俨昭的眉心拧了拧。

前世今生他都没想明白,有喜欢的人跟册立皇后之间有什么必然的矛盾点,尽管他自己重生回来后也坚持空着后院。

“不知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即便这次不和亲,陛下也快到大婚的年纪了,臣可以让礼部遴选秀女时多多留意。”

将某个不太愿意相信的想法从脑海中屏除,苏俨昭温声细语的说,全然看不出半点不耐烦的样子来。

他越平静,谢启心底里的那抹焦躁就越躁动起来。

是他做的还不够明显?

还是眼前的人天生对感情上的事过于迟钝?

谢启宁愿相信是前面那一种。

“不必麻烦礼部了。忘记告诉璟之,我喜欢男子。”

曾经以为难以启齿的话语如此轻易的吐出,让谢启长舒了一口气。他偏了头不敢去看那人的反应,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一样紧张到极点。

他知道大齐对男子相恋并无多少抵触,甚至王公贵族之间玩、弄娈童相互结契十分常见。

可就是忍不住的,要认为这是禁忌。生怕从前种种,尽数被眼前人认作了心怀不轨。

就算他的目的从来不曾单纯。

良久,依旧平淡的话语从身后传来。

“喜欢男子与册后立妃并无多少矛盾之处。陛下是大齐的君王,当真有江山社稷要后嗣来继承。”

就算明知道谢启的取向,苏俨昭还是尽可能的想把他往另外一条道上领。

帝王是个高危职业,喜欢男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像谢启前世一样六宫虚设。

不纳后宫不留子嗣,就算政绩斐然青史留名,可世事偏移,谁知道数百年后后人会如何作想?

总不会有好的就是了。

像是太过平淡的口吻终于戳中了谢启某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猛的转头,看向那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就像丞相对萧澈一样吗?”

“宠着爱着、也抱在怀里甜言蜜语过。可到底没名没分,一朝厌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少年的声音越发的冷冽,甚至夹杂了点不可预知的疯狂。

谢启似乎误会了什么。

苏俨昭第一次这么意识到。

刻意忽略的诸多事实突然涌上脑海,叫他不可遏制的去想那个最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正怔愣间,视线里的少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跌跌撞撞的上前几步,目标显而易见的是他。

苏俨昭眼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偏凉的唇瓣上突然覆上了点温热的温度。

第43章

眼前一块阴影罩了下来,苏俨昭怔然之际,唇上已有触上了温软之物,惊诧的眼眸微微睁大,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奇异感。

先是难耐的摩擦,片刻后少年伸出舌尖来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鼻间,带来一股轻微的酥痒感。

隔靴搔痒一般的难耐,既然到了这一步,断没有再退回去的说法。谢启狠了狠心,终究无法满足只在城门外打转儿,趁着苏俨昭还没回过神来,前一步探入进去,撬开他的牙关。

苏俨昭不习惯这样亲近的接触,几乎在唇瓣相触的瞬间,整个身子就僵硬了大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甚至下意识的触摸到了腕间冰凉的器物上。

可眼前那张熟悉到极点的青涩面容,无一处不在提醒着他。

这是谢启。

前世把命给过他的谢启。

一世浮华后唯一的羁绊,重来一世后愿竭力辅保的人。

伸到一半欲要推拒的手软软的垂下,苏俨昭闭了眼,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

像是察觉到他的妥协,谢启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用强健的手臂揽着身侧人的腰,用力朝前禁锢,唇上紧密相连,朝下压去,迫使怀中之人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

这样强势的姿态谢启何况想过,可一旦尝了甜头,便再也难以克制,只能一鼓作气的进行下去。甫一接触那滑软的舌头,欲念就如泄闸洪汛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片刻剧烈的纠缠、交融之后,双双难舍难分的坠入本能的漩涡之中。

纠缠的太深,苏俨昭本已垂在两边的双手又抬了起来,指尖微动,似要抬起推拒,最终又迟疑的归回了原位。两相接触,他感受着对方炙热癫狂的气息,连同自己的脑海中仅存的清明也被抽离了大半。

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重来一世,还是殊途同归吗?

纠缠到呼吸困难乃至眼角混了些生理性泪水的时候,谢启方才意犹未尽的放开,一时竟有些茫然。

自己做了些什么……当真亲上去了?

他还处在飘飘然的环境里,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当真做了肖想已久的事情。

而另一边,苏俨昭摸了摸不再冰凉的唇瓣,闭了闭眼,才将眼底的茫然尽数收敛。

两世的初吻都被一个人拿走,一样略粗暴的形式,偏偏还发不出脾气来。

“陛下喜欢的是臣?”像是最后的挣扎,他苦笑着问。

少年呼吸的声音因终于反应过来的激动而显得粗重,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间,耳语道;“没错。”

“所以我不要和亲,璟之也不要娶那个燕安公主,西戎邦交之事换一个法子来解决。等我加冠之后,你我便结契,我发誓一生一世不纳后妃不要后嗣,咱们从宗室中挑一个听话的领进宫来养着,以后承继帝位。”

谢启的声音很轻,轻到离他很近的苏俨昭都只勉强能听清的地步。

这番话他想了许久,今日却是第一次说。

哪怕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又如何?

身侧就是肖想了许久的人,唇瓣上还残留着眼前人的温度,他说的艰难,眼神却希冀无比的看向苏俨昭。

“臣之前说过,喜欢男子与册后立妃并无多少矛盾之处。”苏俨昭没看他,目光悠悠的飘远,像是全然忘却了适才那一场激烈的轻吻。

他不太想认真回应刚才的一席话。

“哪怕那个人是丞相吗?”谢启不可置信的看向身侧面色淡然的人,理解不来对方为什么会如此回应。

“丞相能忍,与自己结契的人三宫六院嫔妃三千,嘴上说着爱的同时与别的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这样的事,光是想一想都难以忍受,所以在孟邦今日提出将燕安公主嫁予苏俨昭之时他才迫不及待的出言反对。

他了解苏俨昭,这样面上淡泊实际上傲骨难折的人,定比他更不能忍。

如谢启预料中的一样,苏俨昭笑了笑,十分肯定的道;“不能忍,”稍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所以陛下最好不要喜欢臣。”

赶在谢启开口前,他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喜欢谁都可以,不要喜欢臣。”

“为什么?璟之尚未婚娶膝下并无子息,朕亦为曾立后,为什么不能喜欢?”

谢启想不通苏俨昭的逻辑。

他对这位的喜欢,或者换一个词,爱。

始于那一日怀恩寺里的初见,苏俨昭含笑对他说;“臣右相苏俨昭,来请殿下回宫……继承大统。”

穆宗骤然驾崩,金陵城中一片缟素,藩王四起异动频频,京中还有比他年岁更小出身更尊贵的谢繗。

在他从未想过沾染帝位的时候,是苏俨昭伸了手,将他从怀恩寺里牵出去。

不管目的如何,内心作何想法,是这个人将他带到一片崭新的天地里,多少事因此更迭,他又触及了多少从前想也不曾想过的东西。

如果说初见只是雏鸟情节和对那一张绝色容颜下意识的倾慕,那么之后的相处才是嗑了药一般的上瘾。

苏俨昭简直不知道他有多吸引人。

因病弱而偏苍白的肤色,俊美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翻动书页时白皙修长的指尖,阳光下低垂的眉睫。

就是简简单单的坐在那里,都能让他心跳加速难以自制,要是挑眉对他笑笑,更是连思考的本能都能给人剥夺大半。

逞论两人间的点点滴滴……相府那一块糕点、除夕从怀中掏出的红封、临别前嘴角轻微的笑意,以及轻描淡写的发动一场宫变,将从他手里失去的皇位重新塞到他怀中。

谢启想不出来,若是有朝一日眼前的人娶妻生子,他会作何反应。

他早就将眼前人视作他生命中一部分了,难以割舍的哪一种。

像是过去了许久,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

苏俨昭抬眸,正视着谢启的眼睛,轻声解释道:“因为这于陛下名声有损。为人君主的宠爱男幸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后世人提及,不过说一句风流。可陛下登基之初,是臣主理朝政,你我结契若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只怕遗祸无穷。”

宦海多年沉浮又重来了一次,他是不甚在意声名的,却不能任由谢启毁在他手里。

臣下媚上博取高位,会被世人斥为佞臣妄幸,可若是君主无权反倒仰人鼻息过活呢?

不管他与谢启如何想,世人就是如此看的。

臣强主弱,再弄出点结契的风波来,传出的话会比君王豢养男宠难听百倍。

出乎意料的,谢启眉头一扬,半点怯意也不曾有:“风言风语任他们去传就是。至多不过传我谢启为了掌权与当朝右相交往过密,恶毒一些,传大齐新帝为了巩固自身权位虚与委蛇。”

灼灼目光回望着苏俨昭的眼睛,谢启一字一句的续道;“哪又如何,谁说我谢启一定要当明君的?”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片刻。

终究是苏俨昭先行移开了目光。

他有些疲累的阖上眼眸,瞬息后又无奈的睁开。

“陛下不想当明君,臣却不想背一个佞臣的名头。今日之事,权且当做不曾发生过。”

言罢,他一拂衣袖朝殿外走去。

“适才那样的情景,璟之何苦自欺欺人呢?”谢启依旧势在必得的声音传到耳边,让人打心底不知所措起来。

第44章

第四十五章

加快脚步出了永安宫的门,苏俨昭寻了间僻静的偏殿整理仪容。

永安宫周围的宫室,即便长期无人居住,也定时有宫人清扫整理,是以倒没什么让人感觉不适之处。

挥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容晏不必跟进来,苏俨昭蹙眉看了看殿中仅有的一面铜镜。

宫中之物,虽没有后世材质纤毫毕现的能耐,到底能照个大概。

“该死……”苏俨昭低低咒了一声,心下难言。

束的整齐的发髻不知何时散乱一片,从来颜色浅淡的唇染上艳丽的色彩,微微的肿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苏俨昭府中无人饥渴难耐以致在宫中都耐不住性子。

想起谢启跌跌撞撞凑上来在自己唇上急不可耐的啃咬的模样,苏俨昭一双眸子里染了些无奈的色彩。

两辈子,能对他如此肆意妄为又能全身而退的只有一个人。

他太了解自己了。

再深的情谊再多的恩惠,至多不过给以分内的报答。

要让苏俨昭以身偿还,门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犹豫两次都没有推开?

难不成……他当真对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孩有了亲近之意?

手指灵活的重新冠发,最后碰了碰还未消肿的嘴唇,苏俨昭有些哭笑不得。

只能寄希望于沿路见着的人都自动眼瞎了。

麟德殿里,林协正站在宫阶之上,目睹着来往的内侍宫娥将华美的器具一一收起,间或跟站在身侧的陶懿说上几句。

“陶大人,你说这次西戎和亲能成吗?”他斜睨着陶懿,随口道。

林协清高,惯来瞧不起骤然高升的陶懿,虽则因为苏俨昭的关系的不曾对他甩脸子,两人在一起时却也少言寡语。

陡然间听到他说话的陶懿有些受宠若惊,思忖了片刻才摇头道;“难说,陛下反对的如此坚决,朝中虽说是苏相用事,但苏相素来尊重陛下的意见,此事十分难料。”

“西戎王不是说了,燕安公主嫁予苏相也算两国和亲?凭苏相的出身才气,若非有那一道批命,提亲的媒婆只怕早早踏破了定国公府的大门。好容易有个身份相当又毫不介怀的,你说苏相会不会动心?”

如果说苏俨昭一力扶持谢启只是让林协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的话,那么前些日子的那次宫变当真让林协真心实意的顺服。

忠事以上不贪权柄,加上平素亦是两袖清风,简直挑不出错处来。

林协是个实诚的人,真心认可一个人之后,便忍不住的替别人操心起来。

譬如苏相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没娶妻的问题。

林协在这边憧憬着,陶懿却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一眼他。

“毫不介怀那道批命的人多了去了,苏家又几时需要身份相当的人来添荣光?此事不过是苏相自己不肯松口。依我看,西戎相中的这两位多半一个也不肯娶。”

孟邦倒好算计,当不了皇后就想当丞相夫人,世间事真有如此轻易倒好了。

“哪能怎么着?西戎千里迢迢的都来了,让人把燕安公主再原路带回去,没这个理。”林协皱着眉头反驳,相当不满陶懿鄙视的眼神。

“那就让他多领着个人回去好了。”陶懿未及答话,清朗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引的正在交谈的两人一愣。

“苏相。”两人异口同声的开口唤,林协只抬头用目光掠过见惯的丞相官袍就低下了头,陶懿却下意识的第一个去瞅苏俨昭的脸色。

只那么一瞬,他的眼神停留在那比平日里颜色鲜亮许多的唇瓣上,心头微惊。

今日国宴时他也在场,不是没见过苏俨昭早前的装束。

衣容服饰表过不提,单单唇上的这些许变化,绝非等闲之事能造成的。

可是苏相才去了这一会功夫,还是跟陛下商议和亲之事。

眼底浮现出些许不明的情绪,陶懿移开目光,收敛了心神。

苏俨昭却不甚在意这些,一路行来他已勉强忘怀了嘴上的不适,权当不存在。

“陛下不愿立后,宗室里并无别的适龄皇子,燕安公主嫁来我大齐之事就此作罢。不过两国邦交无非是你来我往,燕安公主不嫁过来,咱们大齐嫁公主过去也是一样;”稍顿一顿,他抬首看向林协,缓缓道;“此事就交给林尚书了,从宗室适龄女子中挑一个性情容貌上乘的,与西戎商量一下,配为太子正妃。”

这话他上一世说过一遍,不过不是对林协,而是林协触壁后新任的礼部尚书。

兜兜转转,细枝末节处有所改观,大局上却还是大抵相同。

终究还是出了一样的招。

翌日清晨。

巳初时分,大齐宫宫门大敞,刚散了朝会的官员三五成群的往皇城外走去,正遇上一列排列整齐的小车。

四周的空气里还残存着车轮带起的尘埃,间或有衣饰华贵的儿童被侍人服侍着搀下,显然是公侯家的子嗣要入宫去的。

夹杂着笑语的言谈声响起。

“定国公府与淮安侯府的车驾?这是要入宫去给九殿下挑侍读的?”

“可不是?宫中年幼的皇子只此一位了,年满八岁了才出阁读书,可不是得隆重些。”

“论起来也是九殿下倒霉,出阁读书之前遇见那么一档子事,生生耽搁了一年有余。如侍读素来不是直接指定的吗,怎么突然又要九殿下自己来选了?”

“陛下自己的侍读都是苏相跟顾太傅指的,你以为当上认得清公侯家的子嗣?”

……

苏远被自家小厮从车驾中搀出来,抬首看了一眼眼前巍峨的宫城,一言不发。

宫中规矩森严,纵是公侯之子也被好生告诫了一番,才被负责领路的内侍领着往天禄阁的方向走。

同行的小童中有大半是熟识的,却都被那一吓之后颤颤巍巍的不敢言语,苏远有些寂寞的跟着队列走,突然就想起了今日的主角——那一位才跟他吵过架不久的九殿下,谢繗。

身为定国公苏俨敛的长子,他从小进过不少次皇宫。

或是被父亲领着或是被伯父领着,进来的目的也殊不相同,最终的结局却大抵相仿。

都是跟年龄相近平素又无玩伴的谢繗玩了个昏天地暗,临到天色将暗又哭天喊地的被分开。

直到年前那一次吵架……后来诸事烦扰,他未曾入宫,谢繗也出不来。

苏远皱着眉头苦想的时候,天禄阁已到了眼前。

虽不是第一次进皇宫,天禄阁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见,苏远低着头入内,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座负责教授历代皇家子弟的宫苑。

将将打量到一半,珠帘微晃,被侍候的宫娥掀起,领先进来的是一大一小同样身着玄色衣裳面容有五六分相似的人。

苏远一眼就认出了装束齐全只差没被冠冕压垮的谢繗,理所当然的猜测出旁边年岁稍长些的就是当上谢启,当下随着众人一同下拜。

谢启神色有些恹恹的,见着满殿下拜的人也只淡淡叫了一声起,不复言语。

他还是低估了昨日那一个深吻的影响力,苏俨昭昨日拂袖而去之后,今晨就递了折子上来,说要去明徽避暑山庄避暑,归期不定。

四月的金陵天气正好,昨儿晚间还下了场不疾不徐的春雨,凉爽宜人的很,哪里需要避暑了?

分明是在躲他,可他偏偏寻不出由头来驳了折子,只能独自一人在永安宫生闷气。

若非今日是自家弟弟出阁读书的日子,他当真能在永安宫的墙角思忖上一整天的撩汉秘法。

谢启还郁闷着呢,与他一道进来的谢繗从进门起就睁大了眼找。只瞬息的功夫,一双眼睛就亮了起来,顾忌不得仪态,撒腿就往苏远的方向跑,仿佛下一瞬眼中瞧见的人就会消失了一样。

“阿远……”一把拽着苏远的袖子,顾不得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谢繗拖长了尾调唤。

“我们不吵架了成吗?御膳房今日送来了好多好多吃的,等拜过了师傅你去我宫里,我们一同用膳!从你上次入宫到现在我们四个多月没见过了,可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粉雕玉琢一样的小童死死拉住另一个小童的袖子,一双如点漆的眸子不时眨了眨,显得分外可怜。

“恩。”一脸少年老成的苏远终于拜倒在他的眼神攻击之下,再没崩住,低低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笑意来。

一直沉浸在自己脑海里的谢启终于注意到两小孩之间的动静,悄没声息的注视了苏远那张稍显稚嫩的小脸片刻,从当中寻出不少与心中那一位相似的地方来。

谢启挑了挑眉,冲苏远的方向招了招手,语气分外柔和;“你是哪家的?”

第45章

第四十六章

苏远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出声的方向。

看清说话的是谢启之后,他小弧度的挣开谢繗还扒拉着自己袖子的小手,一揖道;“回陛下话,家父定国公苏俨敛。”

苏家家教森严,纵是小小孩童言行间也是有模有样,倒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谢启怔愣了一瞬。

苏俨敛的长子吗……

“九弟很喜欢定国公世子?”谢启移开目光,克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张与苏俨昭有几分相似的稚嫩面容。

“恩!”谢繗重重点了个头,伸手又要去够苏远的衣袖,被对方不着痕迹的避开后委屈的蹙了眉。

那眼神委屈过了头,苏远顾不得谢启在场,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待会陪你回宫就是了。”

适才还嘟着嘴的小皇子霎时间眉开眼笑,看得四周站着的公侯子嗣心塞不已。

谢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等他两嘀咕够了不复言语时,他才笑着抿了口茶,随口道;“两个侍读,看来其中一个是定下了。还有一个,九弟看看还有喜欢的吗?”

此言一出,谢繗更是欣喜,苏远却抿了抿唇,收敛了心神。

进宫之前他就被谆谆告诫过,皇子侍读虽是美差,却也分是什么时候。

如他伯父一样,一把压中帝位正统而后青云直上,自然是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

次一等的,皇子本人境遇寻常,对世族勋贵而言毫无裨益。

可要是遇人不淑,家族毫无寸进不说,说不定还得搭点什么进去。

做谢繗的侍读,明显是后两种的可能性更大。

一来当上谢启春秋鼎盛,保守估计还能撑个几十年来,二来谢繗本人年岁尴尬,即便谢启有个三长两短,他掌辅政之权的可能性也极为渺茫。

父亲曾亲口告诉他,一切由他自行决断,若是被挑中了却不愿,直言相告就是,当上定会体谅。

可是……

瞥了一眼身侧的谢繗快咧到耳根的嘴角,苏远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孩童衣袖外的右手。

他很愿意。

明徽避暑山庄。

夜深了。

桌案上明灭的灯盏换过第二次,苏俨昭搁下笔,长身而起,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未知。

明徽山庄离金陵不远,快马加鞭不过半日的路程,奏折往来运送很是便利。

小皇帝还没到亲政的年纪,朝中政务虽已着手开始处理,泰半仍要过一遍他的案头。

念及谢启,他不禁又生出一声叹来。

绕开桌案,行到正堂门前,轻轻推开木门。

明徽山庄本是工部所建,文宗特许他长住后谢氏皇族的人就渐渐来得少了。

这一处他常年住惯了的院子,正堂高悬的牌匾上正是他亲笔写的字。

静心。

年少时文坛大家曾盛赞过他的书法清新飘逸、灵幻变动,他亦曾深以为豪,眼前这一副便是静心写就的得意之作。

可眼下看着,怎么都觉得十足的讽刺。

静心?静谁的心,他的还是谢启的?

良久,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嘲讽般的轻笑,苏俨昭转身朝门外走去。

山庄的别廊悠长而僻静,拐过两个转角,便到了一片空旷的所在。

午夜的风突然大起来,吹的近处回廊挂着的红色灯笼里的小烛摇曳不断,忽明忽暗起来。

雨滴骤然落下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三两滴,而后便如漫天的柳絮一样,飘飘洒洒的落了人满身。

萧澈手里拽着斗篷急忙寻过来的时候,苏俨昭恰好迈步往回廊的方向走,步子只几不可察的比寻常快了三分,身上薄薄的衣裳已然湿了大半。

低咒一声,快步上前将斗篷给人披在身上,拉着人便往小院的方向行去。

萧澈本以为自己来的已然足够迅速,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苏俨昭身体的强健程度。

当天夜里,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干爽衣服的苏俨昭还是发起了高热,从来偏凉的身体滚烫不已,一向白皙过头的脸颊上染上了绯红的色彩。

几乎在整个明徽山庄鸡飞狗跳的同时,角落里的小门悄悄敞开,有人牵了马匹飞快的往金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启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喝着茶注视着两个小孩儿习字。

皇子侍读从来都是两个,可那一日谢繗挑中了苏远之后,就摇着头死活不肯再挑。

谢启问了两遍见他坚持,也就由他去了

谢繗的字其实远不如苏远。

跟谢启一样,全是被父兄耽搁所致。睿宗、穆宗在位时间都短,谢启自己更是自顾不暇,帝位更迭本就麻烦,何况一二再再而三的换人。

一来二去,八岁还没出阁读书的谢繗就当真半点不曾启蒙,也就礼仪规矩之类的还看得过眼,诗文史学等均是一窍不通。

苏远刚开始还自己练自己的,后来实在看不过眼,干脆掌着谢繗的手教他如何运笔行锋,小小年纪却一派为人师表的模样。

难得的是谢繗这样自幼被千娇百宠惯了的,也赖得住性子听话,一上午时间竟然有些进益。

要是苏俨昭能手把手的教他习字,怎么样都值了……

正臆想间,就瞧见云亦打了帘子从外面进来,疾步走到他身侧俯耳说了一句。

“此话当真?”谢启惊疑不定的皱了眉。

“才从山庄传回来的消息,确切无疑。”云亦剽了一眼依旧认真注视着谢繗的苏远,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这才去了几日功夫,就能生生把自己折腾病了?

谢启心急如焚,几乎想立时就奔出宫去,半个身子都移了位,却又默然的坐了回去。

自己如何解释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西戎和亲之事不欢而散的记忆还新鲜热乎的很,他还不清楚自己在那一位心目中是个什么印象,难道要再凑上去一次?

半响,他轻声对云亦道;“将太医院资历老的太医都送过去,就说是朕体恤苏相体弱,送给他请平安脉的。”

言罢,哪怕心头依旧焦灼,谢启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掩耳盗铃,却不得不为。

夜幕又一次降临。

谢启仰面躺在永安宫的床上,半响难以阖眼。

正值多雨的时节,与昨夜一样,窗外隐约传来雨水的滴答声。

帘帐重重之下,便是暴雨如瀑也只若微风入耳,可今时今日听在耳中,却觉分外刺耳。

龙床宽敞,就是成年男子在上面打滚也容得,谢启一向分外满意这一点,如今偏偏觉出极为空旷的感觉来。

叫他忍不住的去想苏俨昭。

他知道那人素来体弱多病,春日里雨水多染疾也不算什么大事,避暑山庄内药材齐全医师俱在,担心也无多大助益。

可他想陪着那个人,想亲手照顾他,想看着他病情一日好过一日终至痊愈,想陪他一起做太多太多的事。

谢启猛然翻身坐了起来。

床上骤然响起的动静吓了守夜的云亦一跳,他揉着眼睛挣扎着站起,迟疑着问了一句;“陛下?”

谢启自己披上外袍,道;“不必通知御前监,告诉云舒准备车马,朕要去明徽避暑山庄。”

“现在?”云亦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问。

“你说呢?”谢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轻飘飘的反问了一句。

苏俨昭不在,金陵里数谢启说话最管用,禁军统领扛不住自家陛下的威压,当下打开了供紧急出入的小门,任人夜半出了宫城。

谢启连夜快马加鞭的赶到明徽山庄的时候,天已大亮。

出示了进出令牌,一路行知苏俨昭所居的小院门口。一路疾驰不知疲惫的谢启忽而伸手扶住门柱,低低咳了一声。

挥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云亦不必介怀,他伸手敲了敲木门,不及回应便已推门而入。

萧澈正守在苏俨昭床榻之旁。

床榻上的人烧了一夜,刚用了药才又睡下,绯红的脸颊已恢复了平常的颜色,只身体的温度还未曾全然散去。

“璟之如何了?”来不及计较从前之事,谢启急不可耐的开口。

璟之?

萧澈相当不善的看了一眼谢启,半响后才答道;“山庄里医师已诊了脉开了过药方,如今烧已退了大半,说是并无大碍了;”瞧一眼谢启身上尽数湿透的衣裳,还是接着道;“七公子惫夜而来,还是先去换件衣裳的好。”

谢启悬了一夜的心骤然落下,心知萧澈在此自己讨不了多少好,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还昏睡着的苏俨昭,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萧澈目送着他走出门外,待开合的木门重新合上,默然的收回了目光。

清净了不过几息时光,耳畔又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几声惊呼。

无端的,痛了一夜的头又疼起来。

第46章

时至晌午,春日里的阳光大片挥洒下来,照射得原本湿润的地面重现干燥,全然瞧不出接连两日大雨的痕迹。

额头上的帕子换到不知道第几块,苏俨昭终于悠悠醒转。

放在床榻上的指尖只是微微一动,一直半撑着闭目养神的萧澈顿时惊觉,抬眸去看塌上人的状况。

见他一双眼眸漫无目的的对准过来,萧澈的手下意识的去探塌上人额上的温度,确认温度正常后才起身去端早已备好的茶水。

仰面躺在靠枕上被人喂了小半杯水,苏俨昭才勉强回复了说话的气力。

“我睡了多久?”

吐出的话语低沉嘶哑,险些让他误以为不是自己的声音。

“半日功夫。”萧澈将茶盏放好,轻声回道。

苏俨昭嗅到空气中一分淡淡的檀香气,原本又要耷下去的眼皮勉强撑了起来。

“陛下来过?”

突兀的话语,让萧澈原本十分自然的动作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停在了半空中。

半响,他尽量十分平稳的道;“清晨到了,似乎是惫夜赶来,身上淋了雨,已着人送去换洗衣物了。”

苏俨昭不疑有他,只是闭了闭眼,忽而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的道;“前些日子交给陛下的部分玄卫情报,如今操持的如何?”

明徽山庄明属皇室,实则大半归他辖制,虽不如相府铁板一块,却到底不是好相与的。

谢启能在不到一日的时间内收到消息再亲至山庄,足够说明许多了。

萧澈垂下眼睑,实事求是的道;“陛下自复登基之后,对手中所掌控的势力都甚为上心,据玄卫分部所报,非但效用一如从前还更胜往昔。甚至,陛下手中的一些东西,已经超出了玄卫以往的分布范围。此前正想就此请示丞相,是否要加以监控?”

萧澈难得夸一句谢启的好,还不忘上点眼药。

“不必了,由得他去。”苏俨昭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

用过膳司所备的清淡膳食,萧澈告辞去处理玄卫事宜,苏俨昭掂量了一下自己身上回复的气力,从床榻上站起,朝门外走去。

侍立在门口的容晏见人出来蓦然一惊,忙去取了屋内的披风,缀在苏俨昭身后,犹疑的问;“丞相晨起刚退了烧,这又是要去哪?不用萧公子陪着吗?”

“陛下是住的翠微宫?”多年住惯了的地方,苏俨昭连方向都不必辨认,抬脚就向帝王下榻的地方行去。

他一只脚还没踏进殿门,就听殿内传出一阵嘶声裂肺的咳嗽声,期间还伴随着云舒云亦忙前忙后的各种声响,无端的让人心烦。

大步踏入殿门,正好瞧见少年苍白不似以往的俊脸,想着此情此景是因自己而起,虽无多少愧疚,倒也将心头那抹疏离感抹去了不少。

“听萧澈说,陛下惫夜而来湿了衣衫,如今一看,还染了风寒。”苏俨昭的目光停滞在少年的脸颊上,轻飘飘的道。

听出话中的嘲讽之意,谢启尴尬的笑了笑,没话找话的道;“璟之不觉得好巧吗?”

“哦?巧在何处?”苏俨昭挑了挑眉,学着今晨萧澈的模样去够谢启的额头,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谢启的身子倒比他好得多。

谢启眼睁睁看着那只平素里握笔写字的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碰了几下,触感柔软,只似乎昨夜的高烧未曾退全,与记忆中的冰凉全然不同。

有些怔愣的看着视野中的那只手近了又远了,谢启不假思索的开口道;“故人云共患难同富贵,今日我与璟之连风寒都一起了,算不算心有灵犀?”

“原本是挂心陛下身体,想着不能怠慢。既然陛下还能玩笑,应当是大好了。”苏俨昭的嘴角没什么温度的勾了勾,眉目疏淡,带了些他惯有的寥落旷达。

谢启的表情一下子沉寂下来。

所幸他承受力强大,不过瞬息时间,脸颊上又挂上点恰到好处的浅笑,道;“我可是因着昼夜加急来看璟之染的疾,如今身子微恙,想在这明徽山庄养养病,不知璟之允不允准。”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这明徽山庄原本就是姓谢的,说话的人姿态还放的如此之低。

苏俨昭将凝视在谢启脸上的目光收回来,无可无不可的道;“陛下愿意,在山庄里好生将养就是。”

他看不到的地方,谢启笑的十分餍足。

自打京中两大巨头将衣食起居打包到了明徽山庄,京中的工作重点就发生了明显的偏移。

原本不到避暑的时节,想着这两位就是一时兴起要出去住个旬日功夫,没想到时历一页页的翻过,金陵的天气一日热过一热,这两位也没有分毫搬回来的欲望。

苏俨昭是懒得往复折腾,谢启是秉承着苏相在哪他就在哪的原则,死活不挪步子。

这么一拖,就到了七月的盛夏时节。

“陛下寻臣有事?”苏俨昭看完户部递上来的收支奏折,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盯了他一早上的谢启。

整整三个月,谢启充分发挥了人体死皮赖脸的极限,将一个“缠”字发挥的几近完美,以致而今的苏俨昭虽然依旧抗拒他不时的表白,对几乎成为日常的亲近却无甚抗拒。

就当养了个……爱粘人的后辈。

“我有礼物送给璟之。”谢启将手肘撑在桌案上,定定的看着苏俨昭。

玄色襄白边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温润澄澈,让人不住的心生亲近之意。

他家璟之,什么时候都很好看。

忽略掉谢启几乎要把自己盯穿的视线,苏俨昭礼节性的挑了挑眉,表现出些许诧异来;“愿闻其详。”

得了首肯,谢启豁然站起身来,拉住犹坐着的人的一条手臂,笑着道;“璟之随我来。”

苏俨昭被他一手拽了衣袖,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当真起身跟着他一路缓步前行。

小皇帝送礼一向别出心裁,上次是吹箫,吹着吹着就吹到他的卧房里,这一次又不知要折腾些什么名堂。

他分毫未曾察觉,自己所给予谢启的耐心和宽容,似乎超出了限度太多。

明徽山庄很大,谢启拉着他七拐八绕,待的出了山庄大门到了空旷的野外,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皇家林园的周围,即便无人常来,也是派的有人照料收拾的,是以四周花香阵阵,伴有虫鸣蝉语,微风徐徐。

苏俨昭目力所及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为搭建而成的帷帐,体积不大,四周封闭,看上去甚为神秘。

谢启拉着他钻进去。

出乎意料的,入目不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星星点点的光亮悬浮在空中触手可及的地方,如夜间最明亮的星星,美不胜收。

苏俨昭怔愣了一瞬。

“萤火虫?”良久,他才疑问的开口。

谢启认真的点了点头。

“陛下为什么会以为,臣会喜欢这个?”

民间流传已久的博美人一笑的方法,被人直接照搬到自己身上来,苏俨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没有愤怒,没有无奈,甚至没有哭笑不得。

怪奇怪的。

“璟之知道吗,萤火虫发光……是求偶的意思。”谢启突然轻轻的说了一句。

就在苏俨昭以为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谢启突然坐了下去,又伸了手来拉身侧的人。

苏俨昭这才看清,帷帐中央的地方摆了张不大的小几,上面周全的备了酒壶跟果盘,周围则放了两个蒲团。

谢启伸手将空着的两个酒杯倒满,自己先仰头一口喝了。

少喝酒的劝诫堵在嘴边,苏俨昭无声的叹气,亦端起酒杯。

头上就是宛若星空的美景,两人间的氛围却像是暧昧间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谢启掂起果盘中的一颗果子,打破了沉默;“并州贡上来的清韵果,只得两盘之数,快马加鞭不远万里的送过来,璟之尝尝。”

清韵果乃并州奇珍,平素并不易得,更何况快马加鞭一路送到金陵来,身价更是陡增百倍不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启将那枚果子递到了身侧人的唇边。

幽幽果香扑鼻而来,苏俨昭只要一张口,就能吃到谢启掂着的这颗果子。

三个月的近距离相处,让他两辈子前所未有的了解谢启。

只要他张口,这位势必将手凑上来,八成能将指尖凑到他唇瓣上,然后像偷了腥的猫一样窃笑半天。

正犹豫间,谢启却陡然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璟之不乐意这样尝?”

少年蓦然间起了身,凑近了些。

第47章

清韵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谢启嘴中衔了那枚果子,不住的往前凑。

苏俨昭原本坐在蒲团之上,见状只能稍稍往后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上前总比避开轻易的多。

清韵果冰凉的外皮终于触上了唇瓣,少年英俊的面容在眼前陡然放大了无数倍,苏俨昭避无可避,犹疑良久,微微张嘴尝试着咬了一口。

谢启笑的心满意足,顺势将剩下半个果子吞吃入腹,而后轻轻蹭上去。

那是个清淡的吻。

单纯的唇瓣相贴,温度与温度之间无声的糅合,柔和且轻缓。

仿佛一触即离,又仿佛经历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一吻结束,皎洁的明月依旧高悬夜空,周围仍然充斥了花香虫鸣,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苏俨昭忍不住的去碰了碰刚刚亲吻过的地方,惊觉自己心中竟无多少怒意后一声轻叹。

多半是栽了。

星星点点的光亮还悬浮在空中,谢启拉着苏俨昭仰面躺在草地之上,攥住身侧人的一只手,用指尖再掌心处画着圈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璟之。”

“恩?”

“咱们离宫快三个月了,什么时候回?”谢启偏头看向苏俨昭,光线偏暗的帷帐里,一双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苏俨昭明显是为了躲他才来的,如今目的未达,也没什么停留的必要了。

明徽山庄物资再齐备侍候再周全,终究比不得金陵的锦绣繁华。

苏俨昭了然的笑了笑。

“如今刚进七月里,正到盛夏时节。陛下想回宫,唤了云亦准备行装就是。”

言下之意来去自由,他恕不奉陪。

谢启也不着急,掰着指头数;“再过旬日就是秋狩,围场来去一折腾就得月余,接着又是科举,两场试下来到张榜也得一二月时光,转眼又到年节,”他数着数着就委屈巴巴的眨了眨眼,声音软糯;“这么多桩事,璟之要我一个人抗?”

“这可是我登基之后第一次秋狩。”原本不厌其烦的在掌心处画着圈圈的指尖突然停了,少年的身子尝试着往身侧的人身上挨,却又浅尝即止的未曾逼的太狠。

苏俨昭原本不甚在意的听着他絮絮叨叨,全然不曾放在心上的间或应两声,直到听到最后一句。

他早就忘却上一世谢启第一次秋狩是什么模样了。

是生涩无比还是稍显熟稔,策马拉弓的瞬间是否曾将目光转向过他的车驾。

于他而言,那一次秋狩不过是许多次秋狩中的一次,不值得刻意去铭记。

良久,几乎在谢启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应的瞬间,身侧传来低低的一声。

“秋狩之前回京。”

八月初九,齐泰围场。

谢启换了身稍简易些的戎装,站在高台之上,遥遥注视着被寄予厚望的大齐健儿各自狩猎,苏俨昭落后半步站在他身侧,依旧是平日里的装束,目光不时扫过戒备森严的围场边界,面上几无表情。

大齐自太祖建国以来便十分尚武,即便后世江山渐稳政权已固,刻入骨髓的喜好依旧未曾磨灭,每年秋狩出这么一两起事故再寻常不过。

自然,也是心怀不轨之徒动手谋事的好地方。

正思忖间,谢启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

“主帐无趣,璟之陪我下去走走?”

苏俨昭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陛下不去狩猎?”

秋狩的规矩惯来是为人君主的先发第一支箭,而后或狩猎或纵马便随意的多,谢启适才已像模像样的射过一箭,如今要做些什么,并无定例。

依他早前所想,谢启少年心性,前些日子又曾苦习骑射一道,今日自然不肯放过尽情放纵的机会。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谢启摇了摇头,笑道;“之前不过是怕秋狩当日骑射不佳落人口实,璟之真道我爱弓马之道?”

他幼时未曾在天禄阁受过系统的皇家礼教,偏又生性好强,赶着在秋狩之前娴熟弓马,指尖腿侧磨的通红起茧也不肯哼一声疼,闲了还能嬉皮笑脸的跑到小院闲谈。他自己半点觉察不出,知情的几个人却或多或少的心疼一二。

苏俨昭挪开目光,避开当前的话题,微微颔首;“陛下想去走走,那便去吧。”

出行在外不能仪仗全无,只能尽力精简,于是变成了两人缓步在前,几步开外跟着华盖侍人的景象。

出发的晚又非纵马,狩猎追逐是瞧不到了,索性去了靶场所在。

远远地,谢启瞧见全幅的皇子车驾。

秋狩来的人不少,还没分封出去的皇九子谢繗自然的出现在伴驾名单之列,理所当然地,定国公府世子谢远也跟着一起到了。

宫娥内侍被打发远了,谢繗将手中的短弓撑在地上,笑着看向正从箭筒中抽出箭矢的苏远。

跟谢启一样,谢繗在弓骑上的造诣也一般得紧,不过一来他年岁小,二来秋狩的注意力泰半不在他身上,便没了昼夜苦练的必要,只当做玩笑出门游玩一样看待。

苏远看了一眼含笑注视着自己的胖娃娃,生平罕见的紧张起来。

手中的小弓是出金陵之前国公府寻工匠依照他的身量定制的,箭矢也是一样。

手中所握身上所穿,无一不是符合心意,偏偏掌心里,还是出了细密的汗。

搭箭,挽弓,弓满,离弦。

苏远垂下眼睑不去看靶心所在,却听身侧响起一声欢呼。

谢繗满脸欢愉兴奋,简直比这一箭是自己射出还要开心。

欢呼入耳,苏远抬眸去瞧靶子,才瞧见适才从手里离弦而去的箭矢此刻正插在红心之上,尾端还在微微晃动。

欢喜够了,谢繗眼珠转了转,突然兴起,如以往一样拉住苏远的衣袖;“阿远教我箭术好不好?”

故技重施方法老旧都不是问题,能见效的就是好办法。

苏远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数十步开外,谢启看了一眼苏俨昭脸上难辨的神色,轻轻笑出声来。

第48章

“我都不知道,苏远还擅弓骑。”

托苏俨昭的福,谢启对苏家的人印象几近固化,总觉得姓苏就该温和儒雅风光霁月,或是暗地里搅弄风云筹谋大局,唯独不太能和武力沾染上关系。

分毫未曾掩饰的话语传到耳边,像是在质疑些什么,苏俨昭好笑的回望过去,道;“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家自祖辈始到臣父亲一辈,数任枢密使,在弓骑上从不逊色他人。”

就是他平素体弱,也不曾落下太多,遑论同辈的苏俨敛,弓马娴熟精通兵法,惜乎无用武之地。

谢启“唔”了一声,脸上浮现两抹不易察觉的红色来,深觉自己或许在别的地方也该下些功夫。

两人又静静站在原处看了不短时间,见苏远好性子的手把手叫谢繗如何射箭。他自己也不过初窥门径,为人师表还是有些难度,偏生谢繗毫不介怀,一步一步学的十分认真。

“陛下还是应当再给九殿下挑一位侍读才是,如此才符合规制。”目光从苏远半环着谢繗的的手臂上一掠而过,苏俨昭突然道。

谢繗的侍读不依常例的事他早已知晓,只是离京日久,不知其中细节。

若是以往,他绝不至疑心至此,可这些日子经历得多了,便不由得风声鹤唳起来。

天知道谢繗以后是什么模样。

谢启扬了扬眉,以为眼前人是对他坏了规矩的举动不满,解释道;“侍读不过是指天禄阁读书时的玩伴而已,未必能成为相交至深的好友。早前我身边有任桓与云亦,如今还是只剩下了云亦,可见人数与最终结果并无多大干系。”

“九弟之愿与规制相较,还是九弟的愿望更为重要一些。”

谢启的语气里突然夹杂了点沧桑的意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他复登基之后,朝野上下照例是一番清洗,襄阳侯任琦昔日与德王谢苒合谋大开金陵城门,刑部议罪夷三族,其妻谢莞与其子任桓虽因皇亲身份得遇特赦,到底不比从前。

或许成长就是失去与得到来回往复的过程,只是不知道最终得到的能否比失去的多上一些。

从怀恩寺出来的这三年,他失去了很多,譬如友情譬如亲情,又譬如曾经不谙世事的纯真。

而他想要得到的……

谢启的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几日前的那个吻,眼前人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间,微凉的唇瓣覆上自己的,亲密的宛若要揉为一体。

难以抑制的,他看向身侧之人的目光变得火热起来。

他心思变幻得迅速,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上的。

委婉拒绝的话听在耳中,一扭头还能瞧见谢启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神,倒叫苏俨昭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不知道谢启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多少念头的,却能瞧见谢繗苏远两张小脸上十足欢愉的笑意。

深觉自己快要活成思想陈旧的反派,苏俨昭无奈的摇了摇头,旋即又微微颔首:“由着陛下就是。”

莫说自己之前所料想的只是捕风捉影,就是木已成舟,苏家以后也不会只有苏远一个后辈。

不过就这样放绕了谢启似乎不太合算。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似笑非笑的又看过去;“陛下与其担心九殿下的愿望,不如好生思忖最近会发生的事情。”

天色微微暗下来,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映照着辽阔的围场,给原本一片绿意的草地平添了三分幽暗的意味。

谢启原本精神十足的面容瞬间萎靡了不少,犹豫着要去拉某人手掌的掌心也慢慢的收回来,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丞相营帐。

神色间染了三分疲累之色的苏俨昭缓步迈进营帐的时候,敏姝正在倒茶。

水流自壶嘴出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扑鼻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着。

听见一片问安声和门帘掀动的声音,手中动作只是稍稍一顿,便又自然无比的持续下去。

“丞相。”她轻声唤,将茶盏放到苏俨昭案头伸手即可够到的地方,悄没声息的便要退下。

“慢着,”苏俨昭揉了揉眉心,随口道;“晚上势必又有夜宴,走形式的多,你去司膳司传几个小菜来,要清淡的。顺便去后边营帐把萧澈叫过来”

他喜静又饮食挑剔,在宫宴上素来只拣几筷子,偏偏秋狩的宴会时间长久,只能每每先吃些小菜垫着。

“诺。”敏姝的脚步微微顿住,听完吩咐后轻声应了,才又掀了帘子出去。

即便夜宴在即手忙脚乱,丞相要的东西司膳司依旧分毫不敢怠慢,手脚利落的收拾出来交在敏姝手里,敏姝提着食盒又脚步匆匆的回来。

将几道品相上佳的小菜一一取出摆在桌案之上,又将茶盏往前挪了挪,敏姝声音柔柔的道;“禀丞相,萧公子并不在营帐之内,同行的侍人说今日午间出去了便未回。”

萧澈身为玄卫首领,平日里除却护卫苏俨昭之外还身负诸多事务,骤然失去踪迹并不是奇事。

苏俨昭不以为意,只淡淡恩了一声道;“他什么时候回,叫他即刻来见我。”

“诺。”敏姝应道,站在一旁给主座上的人布菜。

本就是因着夜宴时间过长才提前用的晚膳,苏俨昭用的并不多,随意进了些便不再多用,放了筷子稍歇片刻才抬起茶盏来轻轻啜了几口,挥手示意将一切撤下。

敏姝并不挪步。

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着整个营帐,原本轻闭了眼的苏俨昭睁开双眸,有些诧异。

好在他素日里对下人并不严苛,只是挑了挑眉,提醒一句;“记得去萧澈营帐中再说一声。”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晕眩就涌上脑海,他猛的扶住眉心,缓了向椅背上仰倒的去势。

第49章

夜幕终于完全降了下来。

挑灯夜宴是一种别样的风流,至少谢启是这么认为的。

白日里策马而去的大齐健儿们满载而归,各类珍禽的肉类被架在烤肉架上烧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阶下照例是绝色舞姬载歌载舞,诱人的身段与魅惑的容色显露无疑,无时无刻不在引人遐思。

离御座稍近些的位子渐渐被填满,间或有笑语嬉闹声传来,谢启仰头喝了半樽酒,又去瞅右手边那把空着的椅子。

就在他看到第三眼的时候,云亦从台阶边上迈步而上,俯身在谢启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璟之病了?今天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了?”谢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几乎立时就想挪动脚步去瞧,偏偏又像脚下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点。

夜宴初开场,没有解释得过去的理由就是他也不能任性。

云亦低眉顺目的答;“苏相帐中的人亲自来御前说的,应当无假。”

谢启待心跳稍稍平稳些,才放眼去看下方的情形。

皇九子谢繗下午晚些时候跟苏远玩的疯了,眼下正在自己营帐中休憩,并不在席上,苏远料想是陪着他,也没见着身影。

定国公苏俨敛倒是到的准时,一袭戎装默默坐在阶下,神色淡然,瞧不出半分焦灼的模样。

谢启心下稍安,这才扭过头又去看歌舞,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进眼,聊胜于无地掩饰面容上掩饰不去的几分急切而已。

宴席过半,珍馐美味用的差不多,照例便是谈天说地的时候。

刑部尚书陶懿抢先一步站起身来,手捧酒樽,朗声道;“今日秋狩一切顺遂,更有我大齐锐士射得猛虎,实乃陛下得天所幸。臣祝陛下江山万年,岁岁有今朝。”

他夸的直白,就是谢启心情不佳,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吩咐赏些东西下去。

有人抢了头彩,也有人不甘人手,霎时间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

“陛……”一句话将将开了个头,便有御前监的人飞马从外面赶至,三步做两步的走到阶前,急急跪下。

“禀陛下,围场东北向起火,火势甚猛,禁卫军相救不及。如今火势还在蔓延,正向御帐的方向而来。”

阶下的议论之声瞬息甚嚣尘上,谢启十足诧异的看过去,蹙紧了眉。

不及出言处理,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人御前监的服色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

同样是行至阶前匆忙跪了,后来的这位显然比前面这位着急的多,说话都带着颤音;“禀陛下,禁卫军副统领秦旭清谋逆,如今正率部向御帐而来。御林军已与其交手,但事发突然只恐招架不及,请陛下速速撤离!”

“胡言乱语!秦大人不过区区一禁军副统领,为何要谋逆?”

阶下的议论声更大几分,衣冠楚楚的文武百官里甚至隐约可窥见些许慌乱,却因涉及了官职名姓立时就有人出言辩驳。

细想也是,整个金陵的禁卫军不过万余之数,捏在素日里沾染权柄的人手里自然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捏在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禁军副统领手中却效用不大。

就算夜宴上的人死绝了也轮不到他。

“无论如何,陛下还是先行撤离此处为好。”苏俨敛站起身来手握剑柄,神情十分凝重。

他手中握有中央军部分军权,却均驻扎在临安周围鞭长莫及。

秦旭清虽是小卒不足为惧,可要是阶上那位在混乱中出了什么事,就不是一时半刻能挽回的了。

谢启拂了拂衣袖,同样站起身来,身侧跟着的几名侍卫会意的分散护在了身侧,以便全方位的保护。

喊杀声却陡然近了。

几乎是瞬息间的事,密集的马蹄声在数步之外响起,却全然不同于前两次禀告的急切。

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夜宴坐席的尽头。

谢启默然的盯着一身甲胄长袍染血的人朝御座走近,步子不疾不徐。

离御座越近的地方,灯火自然越是明亮。

谢烜那张熟悉至极的脸终于清晰的显露在所有人面前,伴随着不时响起的惊呼,

一别数月,他非但未曾憔悴削瘦,相反,像是才从永安宫里出发,要率领三军御驾亲征的君王。

一声冷冷的笑。

阴影打在谢启的脸颊之上,晕出几分几不可见的阴冷,像是过了许久,他轻轻的道;“皇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谢烜温和的勾了勾唇角,眼底却夹杂了恶意;“托七弟的福,衣食无忧寝居安稳,一向都好。”

他怎么能不好呢?

宫变那一刀是谁捅的他心知肚明,也就此认了。跟那个人耍手段,他从没赢过一次。

那就换一个人来玩,譬如他的亲弟弟。

所幸原来留得有隐晦的后着,谢启复辟后那一次清洗到底没洗刷干净,留下了革命的火种。

前后谋划近一年,终于挑中了秋狩这个占尽天时地利的好日子。

等他赢了,就把小皇帝打包送上黄泉路,再用余生,慢慢的陪那个人磋磨。

软磨硬泡也好,强娶豪赌也罢,他有的是时间,诸多法子一一用尽。

想着想着,谢烜的脸上就浮现出隐约的扭曲笑意。

他说的平静,谢启却连半个字都没信。

看着对面人眼底隐藏只深的癫狂,谢启只是陡然舒展了眉眼,宛如夙愿达成的欢愉,一字一句的道;“是吗?那么接下来,只怕不会安好了。”

异变陡生。

丞相营帐之外,才经历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

禀告完消息的娇俏侍女身法隐蔽的回程,途中遇了熟人,只好不由分说的动起手来。

实力悬殊加上无心恋战,比斗的结果不问可知。

萧澈毫不轻柔的将已然晕死过去的敏姝拖进营帐,头朝下的在地毯上摩擦,全无半分体贴。

一进营帐,便有信得过的侍女上去,细致严密的给已然昏过去了的人搜身。

一大堆物事叮叮当当的置于桌案之上,萧澈挥手示意人退下,又伸手在其中拨弄了几下,挑出两件物事来。

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纸包,一封未曾拆封的信。

苏俨昭淡淡剽了一眼,将那封信拿在手中。

亲贵所用的仪制,铁钩银划的四个字,已然陈旧了的信封。

正是两年多前他未曾拆封的那一封。

第50章

修长的手指自信封封皮上划过,苏俨昭垂下眼睑,终是缓缓拆开了手中之物。

深沉的目光自纸张上一掠而过,将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而后手上微微一松。

两张薄薄的信纸从桌案上空飘落下来。

研究了半响白色小纸包的萧澈终于没忍住心底的好奇,俯身去拾。

苏俨昭没出声拦,他就放心大胆的去瞄,一目十行扫了不过两眼,就轻啧出声;“事成之后江山与共,谢烜好大的手笔,也不怕谢家列祖列宗爬起来找他。”

他说话向来无法无天,苏俨昭也只笑笑不予置评,指尖指了指半满的茶盏,将话题转回来。

“下的是什么药,毒性可强?”

敏姝藏得深,就是玄卫前两次调查也没差出什么玄机来,还是萧澈亲自出手,才顺藤摸瓜查到交州地界。

萧澈半响没言语,再次将茶盏放到鼻尖轻嗅了片刻,又取出纸包中余下的些许粉末对比。

“只是改良过的蒙汗药罢了,能让人昏睡三五日之久,对身体却无多大损伤,甚至……”他稍顿一顿,有些古怪的瞧过去;“里面添了些滋补的药材,像是怕服药之人内里添了亏空。”

恩……

给人下套还不忘在坑底放个枕头,确是谢烜一贯的作风。

“话说回来,丞相当真放心陛下独自处置如此大事,陛下到底年岁轻,要是没稳住局面,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如何是好?”萧澈瞅一眼苏俨昭始终无甚变动的脸色,疑惑的问。

话虽是问句,萧澈的眉目间却夹了兴致勃勃的意味。

谢启前几日亲自来定下了约定,苏俨昭如约不曾插手今日之变,却不代表不曾留下一两招后手。

主帐那边尘埃落定,无论是何种结果都威胁不到这边来。

他嘴角衔了笑意去看苏俨昭,却见不远处的人只是不咸不淡的扬了扬眉,目光悠远的飘向帐外。

不远处的地方,应当是杀声震天流血漂橹的场面,互称兄弟的人兵戈言欢同室操戈,只要想想就能觉出几分人间独有的阴冷来。

眼下所处的地界却是平和安静,隐约透出些宜人的舒适。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由着自己心意的半点未曾掺和时局。

“你说,一个帝位抵得上一次救命之恩吗?”他突兀的问,语调平淡。

萧澈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两件东西什么时候能相提并论了?

莫说无人拿君王之位来偿还救命之恩,就是真有这样的能耐,什么时候又需要他人相救了?

半响,他才犹疑的道;“帝位至高无上,本就是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若有人愿以此偿还恩情,那么非但两清,还有多余才是。不过也要看当时情景如何,总不能一概而论。”

“就以谢启和我为例好了。”苏俨昭的语气依旧平淡,轻轻说了一句。

萧澈的腿软了一下。

他突然有个额外的想法。

可是谢启登基之前不得文宗睿宗喜爱,长居怀恩寺十六年,哪里来的本事救苏家的公子?

心下纠结不已,萧澈还是就事论事十分中肯的道;“穆宗驾崩的突然,廷议原本就是九殿下继位,是丞相一力扶持的当今陛下。后来谢烜谋逆,也是丞相一力助陛下复辟。如此种种,再多的救命之恩也该偿还完全了才是。”

“是吗?”苏俨昭低低反问了一句。

还清了没有还不清楚,纠缠的越来越深却是笃定的。

自幼被谆谆告诫习惯的助力,同样深谙习惯的坏处。

明徽山庄四个月的相处,谢启恨不得同起卧共饮食,完全不把自己当做外人,生生挤进了他原本几成定例的生活。

数日前那个清淡的吻过后,他几乎是难以抑制的多想。

不反对,不厌恶,是不是代表这份感情可以人为的被培养?

真的爱上了又怎么样?

谢启终究会拥有毫无制约的权势,会毫不意外的遇见数不尽的青春鲜丽的面容。

他也一样。

漫说帝王之爱虚无缥缈,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后半生所有的感情只忠于一人。

不出错则矣,一旦出错就能伤筋动骨。

生平少有的瞻前顾后,却又不得不郑重决定。

恰逢谢启收到谢烜密谋的密报,来同他定下不插手分毫的约定。

已渐渐长成的少年神采飞扬,一双有神的眼眸中满是笃定,恍惚间透出点久居上位的果决。

怀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苏俨昭点了头。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更希冀看到哪一种场面。

目光无意识的飘的更远。

他在等,等不远处的战局结束,出现一个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的结果。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帐帘被掀起,身着藏青色衣衫的男子步履轻巧的进门。

两道目光霎时间转移到来人身上。

照例是平淡如水的口吻。

“禀丞相,主帐诸事已毕。禁卫军折损近半,御林军亦死伤不少,定国公正主持大局调动兵马,料想再无大碍。只是陛下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苏俨昭豁然站起身来,手有些颤。

御帐里十足的热闹。

随行的几名太医早早到了,刺进皮肉的剑刃被极尽轻柔的拔出,染了血的巾帕浸入水中,渲染开一片渗人的红色。

谢启半仰在软塌上面,目光不住的搜寻着,在未曾发现目标人物后不着痕迹的向后仰了三分。

“确定知会丞相了吗?”浑然不曾有伤病患者的自觉,下意识的偏头去问云亦,不料牵动胸前的伤口,痛的狠狠皱了眉。

云亦一面手忙脚乱的吩咐来往的内侍宫娥,一面还得抽出时间来回复自家主子无意义的疑问句。

“适才已派了两拨人去了,陛下别着急,苏相定会到的。”

谢启哼哼了几声,将掌心撑在软塌之上,蹙眉看着几步外的太医低声商议着什么。

苏俨昭大步迈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此情此景。

鬓髪皆白的太医三两成群的站了,愁眉苦脸的商议对策,宫娥捧了盛满血水的小盆出帐,转眼间换进另一盆清水备着,染有血迹的半截断刃随意的扔在一旁,让人望之就觉得惊心动魄。

而正主,正半闭着眼撑在塌上,一脸生无可恋又不肯就义的表情。

心陡然间就抽痛了一下。

将早前在心中纠结的种种通通抛到九霄云外,苏俨昭快步上前几步,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蹙眉问太医院院判;“陛下伤情如何?”

“回丞相话,陛下……”白发苍苍的院判躬了躬身,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榻上躺着的人打断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启半挣扎着睁开眼,期间伴随着宫娥一声低低的“陛下慢些”,他却全然不曾注意,只朝着苏俨昭的方向又轻轻哼了几声。

“璟之,我疼……”

胸口处将将包好的伤口又渗出红色来,苏俨昭的眉心蹙得越发得紧,下意识的上前两步在塌上坐了,半拦住某人不安分的手。

“陛下当心伤口。”短短一句话算是两辈子少见的温柔,不知多少人怔愣了一瞬。

谢启顺杆直上,头半仰着往身侧人手上蹭,苏俨昭顾忌他伤着,右手臂下意识的环得更紧些。

等察觉到的时候,谢启已经成功的半蹭了他一个满怀,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臂弯之上。

……

突然觉得某人伤势不重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手臂上陡然间沉了不少的分量,苏俨昭沉默着看了一眼血迹已然干涸的断刃,有些怀疑人生。

谢启却仰了脖子,十足欢愉的勾了唇角。

第51章

他整个人半躺在苏俨昭怀里,仗着周围伺候的人不敢抬头窥视天颜,这一笑毫无掩饰,甚至带了点嚣张的意味。

适才刚开口就被打断的太医院院判终于寻到了继续的机会,颤颤巍巍的接着道;“禀丞相,陛下胸前所受剑刃之创并不严重,只及皮肉而未伤筋骨,修养数日便无大碍。”

苏俨昭挑了挑眉。

他低头去瞧依旧赖在怀中的那人,却见刚刚还笑的一脸欢快的谢启不知什么时候紧紧闭上了眼,脸上绷得紧紧的,透出几分能让人轻易察觉的紧张来。

“陛下既无碍,你们换了药便退下吧。”苏俨昭随口道,依旧环住了谢启的腰,脸上不辨悲喜。

候在账内的人闻言均是大喜过望,谢启的伤口本已包扎完全,只是他适才一番挣扎才又渗出血来。当下便有手法娴熟的医女上前,给貌似已然昏睡过去的谢启重新换过药,而后轻手轻脚的退下。

偌大的营帐瞬时变得空空荡荡的,耳边也清净不少。

谢启的眼睛依旧紧紧的闭着。

起初只是装得过了头却被揭穿的尴尬,后来则是长睡不愿醒的沉沦。

他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不甚羸弱,相反,带了点寻常男子都不定有的坚实,动作却轻柔温和,让人本能的安心。

更别提,萦绕于鼻尖那似有似无的淡淡檀香气,还夹杂了点长期沉浸于书桌案头的墨香味。

好闻到让人沉迷的地步。

像是过了许久,苏俨昭温和的声音透过空间传到耳边。

“陛下打算睡到多久?”从不与人红眼的人语调依旧平和,像是只要谢启维持着缄默不说话,他就会抱着怀里的人默默呆上一夜。

谢启却敏锐的嗅到几分危险的气息。

抬手揉了揉眼眶,谢启缓缓睁开了眼,努力做出昏睡才醒的模样。

“璟……璟之?”

苏俨昭皱了皱英挺的眉,不曾言语,手臂却有着往下放的趋势。

察觉到身侧人的举动,谢启忙反手环住身侧人的手,死死赖在原本的位置生怕移了位,原本惺忪的睡眼也顿时浮现出几抹清明来。

见他着急,苏俨昭总算不接着动作了,却还是抿了唇不语,无可奈何的看着怀里这一位。

十九岁的人,来年就要加冠处理朝政,平素看着也渐渐有了沉稳持重的样子,怎么在他面前还是出奇的幼稚?

话说回来,除了苏俨敛的一双儿女,他还真没抱过谁。

谢启全然来不及细思身侧人在想些什么,只担心着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放去了塌上,一双漆黑的眸子转了转,邀功似的道;“我把谢烜收拾了。”

帐中除了他二人外再无其他,少年终于放心大胆的露出点骄矜的模样来,眼睛亮亮的,眉梢眼角都透出点‘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意味来。

苏俨昭挑了挑眉,偏了头去细看谢启满脸笑容的脸,嘴角情不自禁的挂了抹淡淡的笑意。

“所以?”目光在少年因失血过多而稍显苍白的唇瓣上停留的额外长些,他轻声问。

“所以……大节不亏,小细节上的差错就无可厚非,不用过于在意。”谢启硬着头皮道,错过了身侧人衔了轻笑的面容。

“大节不亏,将自己胸口弄出伤来也算大节不亏?陛下懂不懂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

不说则矣,稍有提及苏俨昭刚刚平息下来的怒火就又有复燃的趋势。

不曾被打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事先知晓对方动向,只兵力上未曾占有绝对的先机。

占了先手的事,结果如何不论,小皇帝居然能把自己胸口弄出个洞来,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谢启的关注点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他只是定定的看着苏俨昭,眼底的光亮更明显些,语气带了几分轻快;“璟之这是在关心我?”

“为人臣子的关心陛下,应有之理。”

冠冕堂皇的回答,如果忽略掉那个原本非要赖在他怀里现在又突然兴奋起来想要凑上前亲他耳垂的那个人的话。

谢启撑着半坐起来,轻轻在苏俨昭耳边啄了一口。

“璟之关心我,我很开心,”不及僵硬了身子的身侧人反应,紧跟着续道;“璟之不如叫我阿启好了,陛下什么的听着何等生分。”

阿启?

齐朝自太祖建国以来就立下规矩,皇家子弟有名无字,只要名字尚在谢氏宗谱上,便不用额外的再取表字。

眼下这算是……特有的唤法?

耳垂边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与奇异的触感,又念及某人死皮赖脸的喊了许久的他的璟之,鬼使神差的,苏俨昭垂了眼睑,淡淡的道;“私下里没人的时候。”

他说的太过轻描淡写,谢启几乎以为自己要经历生平第一百零八次被拒绝了,半响才如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

“现在私下里就没人。”反应过来的谢启只差没一蹦三尺高,明知帐中再无他人却还是打量了片刻周身环境,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才急急的道。

苏俨昭对着少年急切望过来的眼神,深深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坑来跳。

艰难的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

“阿启。”

眼见着半个身子还靠在自己怀中的谢启霎时间眉开眼笑,得寸进尺的指了指自己胸口处的伤,道;“璟之多唤几声,这伤都不用太医,自然就好了。”

苏俨昭走出帝王营帐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玄卫来报时已是夜半时分,加上谢启伤势的一番折腾,两人又在营帐里说了好半晌的话,谢启才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苏俨昭努力了好一会才将自己的手指从谢启掌中拽出来,摇着头给人掩了被子,缓步出门。

早前御帐里人多眼杂,谢启的动作又不算太过隐晦,天知道有多少人心中犯了嘀咕。

要是他留宿的消息传出去一星半点,苏俨昭都不忍去想流言漫天的明日。

才一出了营帐的门,候在帐外许久的容晏就迎上前来,低低唤了一声丞相。

苏俨昭应了一声,将手中拿着的披风递在他手中,道;“扫尾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容晏接过斗篷,低声回;“御前监的人做事利落,十之八九已处理干净,需要重复返工的并不多。”

眼前突兀的闪过晚间的那一杯茶,苏俨昭脚步稍顿,像是很随意一般的道;“陛下是如何处置成王的?”

那日谢启与他在明徽山庄中定的约定里,除了他不插手今日之事外,还有此事的后续事宜尽皆归谢启一人独断。

当甩手掌柜的坏处就是,有些不是顶重要的东西还得自己打听。

容晏面色如常,尽职尽责的回道;“听闻是穿了肩骨,移到了刑部天牢,二次谋逆……只怕未必能保得性命。”

“丞相要去看看吗?”见不远处的人住了脚步,容晏半询问的道。

第52章

丞相要去看看吗?

疑问的话语传到耳边,苏俨昭沉默着闭了闭眼。

只一瞬就想起许多来。

少年时天禄阁中的不多的交集,储位之争惜败谢旻的愤愤,金陵城外那一场堪称惨烈的屠杀,以及……前不久的那场宫变。

于金陵百姓而言,谢烜是承平元年金陵城血流成河的罪魁祸首,对他个人,却半分实质性的伤害也没能造成。

立场不同罢了。

他甚至不知道谢烜那莫名其妙的爱恋是从何而来的,只清楚自己从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苏俨昭这样的人,只适合用温水去泡的长久些,再来一场足够酣畅淋漓的告白。

如果能保证告白之后能留得性命的话。

良久,容晏才听见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

“不必了。”

登基后第一次秋狩就出了这样的大事,谢启本人还受了不轻的伤,随行的诸多大臣都提议提早回京,却都被一一驳回。

据传是某人拉了苏俨昭的手,反复絮叨着自己的第一次秋狩一定要善始善终而不能虎头蛇尾,只差没拉弓上马证明自己胸前的伤口并无大碍,才得了苏相点头。

于是这场秋狩的安排分毫未曾削减,相反,结束的时间因为中途耽搁的几日功夫而延后了不少。

等御驾回京再安顿一番,已是九月的尾巴,原本一片炙热的金陵已然微微凉了下来。

三年一度的科举又要到了。

还剩不到半年时光就加冠的谢启乐得再做一次甩手掌柜,早早划定了负责范围,他只用提供殿试的题目以及殿试那日去宣政殿做个样子,就诸事不理。

苏俨昭就忙的多。

尽管此次科举的主考是新任礼部尚书曹胜祥,但不代表身为右相主管军政的他就能清闲下来。

连着十来日,苏俨昭埋首于理政堂的案头,连相府都少回,遑论在除了处理正事之外的时间跑去永安宫与谢启相处。

等到会试诸事筹备大抵完全,苏俨昭终于有时间回府休沐的时候,望穿秋水的人才终于有了机会。

“九殿下?”苏俨昭有些讶异的看着出现在自己书房中粉雕玉琢般的小童,轻轻唤了一声。

小人闻言转过头见着他,忙不迭的跑过来,也不顾自己身量渐长,伸手就想要抱。

这两兄弟还挺像的。

无论是相貌、性格……还是动作。

苏俨昭左右打量了一眼,没见着谢启跟苏远的影子,只得半弯了腰拉了谢繗的手,将他牵到书桌前一把椅子旁,眼见着小童手脚伶俐的爬了上去。

“殿下怎么独自来了我府中,陛下和远儿呢?”挥手示意容晏出去准备糕点,一面温和地问乖巧地看着他的谢繗。

谢繗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道;“今晨皇兄说丞相今日会回府,便到天禄阁带上了我和阿远,到相府等着。后来阿远说要回府见父亲祖母,皇兄便跟着去了,说是留我在此间知会丞相。”

阿远?

苏俨昭心头有些无奈,还是揉了揉谢繗的头,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怎么改叫丞相了,陛下教你的?”

从前谢繗跟着端柔公主学,见着他就扑上来叫俨昭哥哥,纠正了多少回也掰不回来,索性由他去了。

若不是谢启,依谢繗自幼娇养的性子,谁能帮他改这个?

谢繗摇摇头,实事求是的道;“皇兄哪管这个,是阿远听说我唤丞相兄长,说我跟他差了辈分;”小童说着说着还摊了摊手,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就改过来了。”

说话间,容晏捧着两叠精致的糕点进来,冲谢繗笑了笑,将糕点放到谢繗手边的小几上,才转头冲苏俨昭道:“禀丞相,士子苏溢之求见。”

苏俨昭定定的注视了片刻谢繗小口吃着点心的模样,才有些倦色的看向容晏。

“苏溢之是谁?”

丞相府的大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遑论通报到令泽居来。

可这却是个他从没听闻过的名字。

“本家旁系,老公爷的堂侄,属五服之内。”

皇帝都有穷亲戚,苏家自然也没例外。

齐朝的规矩,但凡是爵位,上至王侯公主下到子男千户,只允准选择一名子嗣承袭,其余的若无旁的封荫,除了有一门显贵的亲戚之外与寻常人无异。

嫡长皆占,定国公一爵传到苏俨昭父亲手里,其弟也就是苏溢之之父只有眼热的份,后来借着分家的由头分走大批金银,却在四五年间挥霍了个干净。

后来又因少了花用干了不少恶心人的事,差点没让苏家在整个金陵名声大噪,老定国公大怒,冲去分家后的宅院发了好大一通火,两家交往自此中断。

论起来,这门亲戚倒也隔的不远。

苏俨昭挑了挑眉,对来人来意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倒也没拒绝,道;“让他进来。”

谢繗吃着点心,好奇的看着门帘掀起,进来一个身着青灰色布袍的男子。

男子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瞧着极是年轻,身材削瘦,一张脸苏俨昭倒有一二分相似,眉目间尽是风流。

容貌仪态都算不得差,只是这身打扮实在是寒酸了些。

“见过长兄。”等了许久才进得令泽居来,不敢多瞧,苏溢之长长一揖,朗声道。

这个叫法……好吧其实没什么错处。

苏俨昭笑了笑,并不应声,只伸手朝谢繗身侧的椅子一指;“请上座。”

苏溢之小心翼翼的坐在某位正在吃点心的小皇子身边。

见苏俨昭说了那短短一句后就端了茶盏喝茶再不言语,他不想显得过于直接,索性硬找了话题来聊。

丞相府的书房可不易进,能大模大样坐在这吃点心的小童,除了定国公长子苏远还会有谁?

“这就定国公世子吗?当真是仪表出众,一看就知道出身名门。”

谢繗停了咀嚼的动作,看了苏溢之一眼。

他虽年纪小,到底自小养在宫中,大把的内侍宫娥伺候着,这一眼自然而然的带了点自上而下的审视,看的苏溢之后背一凉,连忙移开眼去。

惊觉自己被一个小孩唬住了,苏溢之心下惭愧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怨气来。

苏俨敛的儿子都这样瞧不起他。

若是当年袭爵的是自己父亲,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定国公府易主,眼前这小童也未必能有这样安逸舒适的生活。

他想着想着就不由出了神,直到苏俨昭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互动,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听闻叔父是举家迁去了临安,溢之一路远道而来十分辛苦,在京中若有不便之处,来相府寻我也好去国公府寻二弟也罢,都可以。”

苏溢之听见话语声,终于将关注点挪了回来,满脸认真的听着。

苏俨昭又客套几句,见坐在谢繗身侧的人始终不说来意,估摸着谢启快从国公府过来了,便抬手示意容晏送客。

会试在即,急的又不是他。

苏溢之终于慌了。

顾不得纠结当年由谁袭爵的问题,他有些难耐的向前挪了挪,道;“今年科举参与人数众多,所取贡士数量却一成不变,赴试举人中议论纷纷。愚弟亦是忧心如焚,长兄若有闲暇,可否助我一把?”

“可我并不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溢之所求只怕鞭长莫及。”苏俨昭勾了勾唇角,不咸不淡的道。

今年会试的题目他早些时候才看过,就是没看过,知会主考曹胜祥一声想弄个贡士名额并非难事。

本来嘛,苏家这一辈中他已萌生退意,后辈里苏远还没长成,栽培个苏溢之出来也算多了一着后手。

可适才这片刻相处倒让他有些踌躇。

心性不定,还有当年那一桩纠缠,将来会不会有反噬己身的那一天?

苏溢之全然想不到对面的人的思维已然飘的太远,只一本正经的反驳;“如今朝中长兄用事,此事应当不算艰难。当然,若此事不成,也是愚弟自己无福消受,怪不得兄长。”

夹杂着暗示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苏俨昭笑了笑,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响动。

谢启自己掀了门帘进来,一眼瞧见房间中不曾见过的人,当下就挑了眉。

“府中有客人?”

第53章

掀了帘子进来的少年容貌俊朗且衣饰华贵,眉目间带了几分不羁之色,只看得苏溢之一愣。

苏家多美人,且苏溢之在赴京赶考之前就早已听闻苏俨昭昔年金陵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对自家堂兄的容貌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因而初见时并不十分意外。

可是眼前这一位……

与主座上坐着的人完全不同风格的长相,眉目舒朗且举手投足间带了些许贵气,却又不同于谢繗那样纯粹的温室中娇养长大的花朵。

倒像是受过短暂磋磨之后一帆风顺的模样。

心头转过几个猜测,苏溢之站起身来,拱手见礼;“苏家苏溢之,见过公子。”

头回听见这般称呼的谢启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日秋狩见过苏远射箭之后他深觉自己对苏俨昭了解不足,叫人细致的搜罗了苏家所有明面上的资料,快把族谱都背下来了。

“原来是璟之的堂弟,稀客,这个时候到金陵是要应考吗?”谢启客气了一句,一笑如春风拂面,是生平少见的温和。

一直笑看着谢启的苏俨昭诧异的扬了扬眉。

分家数年他都未曾听闻的堂弟,谢启从哪里知道的?

苏溢之则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自知声名不显,远远不到报出名姓就能让人道破来历的地步,可眼前的少年却知晓他是苏家旁系,显然与苏俨昭关系匪浅。

相府里年纪相符身份相当的,只此一位而已。

“正是,今年春闱因朝中大事推后数月,苏某滞留金陵也有一段时间,如今会试将至,便上门叨扰长兄一番,”苏溢之十分详尽的答,而后目光停留在谢启身上月白色的长袍之上片刻,才续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斗胆问一句,公子可是姓萧?”

诶?

谢启眼珠转了转,与一脸笑意的苏俨昭交换了一个眼神,好半响,才想通苏溢之的脑回路。

因为与苏俨昭如此亲近的男子只此一个吗?

只短短的纠结了一瞬,谢启爽快的点了点头;“不错,我姓萧,单名一个澈字。金陵人士。”

苏溢之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忙顺杆而上;“早就听闻公子在丞相府中主持中馈,照顾长兄,想来甚是辛劳。哪日公子有暇到临安来,就由苏某做东,定将公子招待的妥帖。”

谢启一时口快应承自己是萧澈,实则话一出口就心生悔意。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就自降身份去冒充了丞相府中的侍人?

‘主持中馈,照顾长兄’这八个字一入耳,谢启更觉心头莫名一堵,正思忖着是否要以萧澈的名义应允些什么,就瞧见苏俨昭嘴角险些压不住的笑意。

“好了。溢之会试在即,不宜耽搁太多时间,邀阿澈去临安之事改日再谈,今日就先且回去吧,”苏俨昭朝容晏扬了扬下巴,示意送客,顿了顿又补充道;“会试之时,平心静气即可,无需担忧太多。”

苏溢之听出弦外之音,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话中有明显的逐客之意,利落的告辞离去。

开合的木门重又合上,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谢繗跳下椅子,有些疑惑的看向谢启。

“皇兄为何说自己姓萧名澈?阿远呢?”

说着就又朝谢启身后探头探脑的看了几眼,恨不得苏远立时出现在眼前。

适才有外人在要维持住皇家风范,生生憋住了他许久。

谢启看了一眼不断试图寻找的自家弟弟,没好气的道;“苏远是定国公世子,自然是回自家府邸了。”

他本就在想萧澈的事情,此刻竟然又被提及了一遍。

虽说这样的想法十分不该,但他一直十分庆幸,当年怀恩寺的禅师给了苏俨昭那一道命定克妻的批命。

否则以苏俨昭的年纪,又是这样的权势地位,只怕早已如苏俨敛一般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

那样的场景,只要稍稍试想,他就难以承受。

谢启从不觉得自己会再爱上别的什么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拥有过世间至完美的稀世孤品,对寻常的物事就提不起分毫的兴趣。

于人也是一样。

他不会去碰除了眼前人之外的任何人,连念头都不会升起。

理所当然地,他希望得到同样的回应。

与其说是公平之极的相互交换,不如说是潜伏于内心深处的独占欲在作祟。

他潜意识的去回避一些事情,譬如他们未曾相见的岁月里,发生或不曾发生的点滴。

苏俨昭这样好,合该是他一个人。

“容晏,送九殿下去国公府。”苏俨昭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谢启抬起头,正巧见那人偏了头看他,眉眼温和,带了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阿启在想些什么?”注视着谢繗跟着容晏蹦蹦跳跳的朝国公府的方向去了,苏俨昭轻声问。

少年在听到萧澈的名字后便有些不对劲,再加上苏溢之煽风点火的那八个字,情绪明显有些波动。

若在以往,苏俨昭半点不会过问。

他拿谢启当君王看待,所要负责的便只有文韬武略及政务,而不含括心理辅导。

可今日……

谢启竟然知晓苏溢之的名姓,还能一口道出出身来。

苏俨昭半点不介怀有人调查苏家,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有心人爱查便查,并无大碍。

可谢启的目的,与从前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趋炎附势不是趋利避害,只是单纯的了解而已。

谢启微微抬首,看向苏俨昭。

自那日缠着眼前人唤了他一声‘阿启’之后,私下无人的时候苏俨昭就当真改了口,每每唤得他满心欢喜。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此而已。

更深的,眼前的人从未应允。

他又以什么立场来置喙萧澈的存在?

良久,几乎在苏俨昭以为谢启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谢启突然笑了笑,将眉眼处的阴霾尽数藏好,道;“我在想,璟之似乎很赏识刚才那一位苏溢之,殿试之日我要不要给个头名予他。”

苏俨昭也不戳穿眼前口不应心的少年,只顺着他道;“那阿启想出来了没有?要不要做大齐第一位带头舞弊的帝王?”

明显玩笑的话语,逗得谢启脸上强行挤出的笑意都真实了几分。

“要不要做大齐第一位带头舞弊的君王得看你的意思,璟之想不想苏家再出一位状元?”

“为了避免带坏朝中风气,臣决定忍痛割爱,不要这项虚名。”

……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苏俨昭存了心思逗谢启开心,偏偏某人就吃这一套,几句话功夫就将适才所纠结的东西忘了大半。

等到晚膳时分,云亦进门催谢启回宫的时候,他家陛下脸上已然全然寻不到半分强颜欢笑的模样。

“璟之明日入宫吗?”谢启看了一眼天色,努了努嘴道。

看着谢启磨磨蹭蹭不想走的样子,苏俨昭站起身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不甚显眼的褶皱,道;“会试的事情处理的八九不离十,明日晌午前在理政堂处理些政务,之后便闲了,”看了一眼催了一道后便安静站在门外的云亦,他突然凑近了些,像是漫不经心的道;“留萧澈在后院只是用来堵住悠悠之口的,我与他并无极其亲密的关系。”

这……算是解释?

谢启陡然间睁大了眼,十足惊诧的看向咫尺之外的人。

更令他惊诧的还在后面。

苏俨昭看了看对面人十足讶异的神情,像是被取悦了片刻,愉悦地将两人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额头上突然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第54章

第五十五章

谢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的抬眸,正对上身侧的人含笑的双眼。

苏俨昭一贯是温和的,鲜少于外显露出负面的情绪,至少在谢启见过的大多数时间里,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总是一派平静,间或带了些蕴藏至深的深沉。

而不是如今这样,充盈着清晰可见的笑意,以及……捎带着些许纵容的温情。

偏凉的唇瓣一触即离,光洁的额头有些贪恋的往前靠了些许,在追寻目标未遂后意犹未尽的往前凑了凑。

两人挨得近,谢启的呼吸被带地急促了些,喷在苏俨昭耳边的肌肤上,带出几分淡淡的暧昧来。

“我可以认为……这是在暗示些什么吗?”谢启的眼睛亮亮的,凑到身侧人的耳边道。

苏俨昭勾了勾唇角,同样低了头在少年的耳边低语。

“认为是明示也可以。”

心花怒放。

谢启找不出第二个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好像是多年追寻的夙愿终于得偿,历经艰辛终于苦尽甘来的狂喜。

“我这就算是过了明面了?”

强忍着揽住眼前人狠狠亲上去的欲望,谢启挑了挑眉,低声道。

他甚至在瞬息之间思忖了许多,诸如这段关系公之于众后满朝文武或赞成或反对的态度,诸如独属于他和苏俨昭的结契之礼,甚至还有更为深远的解决七年之痒的有效办法。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得到了确凿的答案之后才能延展开来。

好容易等到眼前人态度明朗的回复,他可不能轻易放脱了苏俨昭。

“阿启要是想敲锣打鼓的在丞相府门口大喊几声,也没人拦着。”玩笑般的话语,却算是另一种意味上的肯定回答。

“唔……”

苏俨昭微微仰头,稍稍缓和了谢启扑过来的来势,感受着唇上一阵激烈的啃噬,低哼出声。

等在外面的云亦终究没成功的在宫门下钥之前将他家陛下带回宫中。

会试这一日,谢启早早到了相府,换了一身极为寻常的装束,跟着上了丞相车辇。

云亦简直没眼看他家陛下满身都冒粉红泡泡的模样。

从那日不知怎的生生耽搁了回宫的时间之后,谢启就通身处于一种空前兴奋的状态下,可惜满宫里也没几个够资格分享他心中喜悦的。

这股兴奋无处发泄,就持久到了一种相当严重的地步。

具体表现?

譬如他家陛下现在只要单单看着苏相,其他什么也不做,就能傻笑上好一阵子。

转眼间就到了举行会试的所在,车辇刚一停下,谢启也不要人去搀。相反,他身子矫捷的跳了下去,朝正要下辇的苏俨昭伸出手。

随行的人不认得谢启,只见自家主子一路上与他亲厚,便也不敢拦,只沉默的看着苏俨昭无奈的摇了摇头,下辇之时却还是给面子的撑了一把。

“陛下不怕被人认出来?”苏俨昭看了看谢启一脸小得意的样子,轻笑出声。

他本以为应诺谢启之后,这位对他觊觎已久的小皇帝会迫不及待的宣示所有权,都想好了一番拒绝的说辞。

没想到谢启倒知足常乐,在那日过后只每日得闲跑到相府或理政堂跟他相处,对公之于众一事似乎执念不深。

不过身侧这一位也不是事事省心的,譬如今日会试,分明不干他的事,偏偏要扮了门客的打扮跟着来。

明面上说是要多参与多目睹国之大事,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

就想多赖着他一点。

对上苏俨昭似笑非笑的揶揄目光,谢启分毫不惧,笑道;“我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顺带关注科举一事,被认出来又何妨?”

“由得你。”

苏俨昭不再搭理他,只专心致志的朝举行会试的中心处走去。

此处会试并非由他主考,因而来视察的时间并不算早,至少苏俨昭达到考场之时,会试第一场已过半。

曹胜祥远远的迎上来,一揖行礼;“见过苏相。”

谢启复辟后金陵官场清理过一遍,不少高位都空了出来,理政堂几番商议,提拔了不少官声上佳已历练数年的京官上位,曹胜祥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苏俨昭同批进士,却到如今才崭露头角,素来谨慎惯了,见礼之后眼神十分规矩并不四处打量,让一打照面就低了头掩饰的谢启白费了一番功夫。

“曹尚书。”苏俨昭拱手还礼,目光却打量着考场周围的状况。

齐朝举行会试所在的贡院素来条件简陋,无论参与科举的举子出身如何显赫,声名远播与否,都是一视同仁。

只可人容单人转身的斗室,三天份的食水干粮,一张不知用了多久的小案。

大齐多少代贤臣良相,都是从这贡院中走出的。

粗略的打量了一遍,见曹胜祥依旧站在原地不曾动弹,苏俨昭客气的笑笑,道;“曹尚书自便,本相不过是来考场看看会试的状况是否正常,片刻就回。”

“苏相由心意行事便是,下官先去巡视考场。”听出无需陪伴的意思,曹胜祥点了点头,当即告辞离去。

一直低头躲避目光的谢启长舒一口气。

苏俨昭又在正在答题的举人中搜寻了片刻,没见到苏溢之的身影,倒也不甚在意,只偏了头朝谢启道;“昨日不是说想去栖凰阁用饭?待会陪你过去。”

对于已然认可了相互间关系的恋人,苏俨昭一向很细致。

会记得谢启或有意或无意的言行举止,尽量满足某位总是贪心不足的小皇帝。

谢启的注意力却罕见的没被美食勾的偏移开。

他看着考场中堪称简陋的条件,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当年璟之参加会试,也是这般模样?可你的身子……”

知道谢启在想些什么,苏俨昭扬了扬眉,随口解释道;“大齐的祖制就是这样,会试考场历年不便,也算是未来的朝廷栋梁进入官场之前必须要过的一道坎。何况但凡会试揭榜时榜上有名之人,殿试便再不会落榜,介怀这个的还真没有多少。”

话虽如此,谢启又看了一眼离的近一些的那名举人手下那斑驳的小案,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知道自己如今纠结这些也并无多大助力,他的思绪干脆发散开来,想到了其他的。

“话说回来,崇安三十一年的科举,璟之摘了会试头名,殿试时却是榜眼,那一年的状元是谁?”

谢启分外好奇的望向苏俨昭,将憋了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苏俨昭出身显贵,年少时就有赫赫才名,又与谢旻谢烜私交甚好,年纪轻轻就摘得会元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殿试变幻多端,头十名又是由帝王钦点,谁也没有把握状元之位定是囊中之物。

让谢启疑惑的是,这位艳压了他家璟之的人似乎名不见经传,至少他本人从不曾听闻过。

被提及昔年琐事,苏俨昭稍顿了顿,还是张口给谢启解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陛下才见过的。”

“恩?”谢启一句疑问未曾说完,就被远处的异动吸引去了注意力。

不远处的地方,巡逻的兵士将一个容貌平平的举子粗暴的提了出来,伴随着桌案倒地的声音。

藏于衣袖中的半截夹带被搜出来,秋日的阳光下,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分外刺眼。

第55章

“科考夹带,抓起来!”

领头的军士一声厉喝,本就注视着此处动静的几个禁卫军涌上前来将人拿了,动作娴熟的将已然搜出来的几张宣纸保留下来,以作呈堂证贡。

苏俨昭站的远,只淡淡的看着这一幕的发生,不置一词。

关系到选官任官,大齐对科考管束得尤为严厉,被抓到舞弊之举的贡生,轻则终生禁考,重则祸连家人。

这不是比划算的买卖。

原本已远远走开了的曹胜祥闻讯急匆匆的赶来,一脸凝重。

会试不同乡试,所要面对的试题要纷繁复杂得多,所考察的内容也绝非单纯的默记。

要是脑抽了带的是誊抄了四书五经的小纸条还好,要是带的是别的什么……

事情就大条了。

曹胜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人,颤颤巍巍的接过禁军递过来的染了墨迹的纸条,鼓足勇气看了一眼。

身为会试主考,他早就对今日试卷上的试题烂熟于心。

只这一眼,曹胜祥身子晃了晃,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谢启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见状就蹙了眉,低声吩咐云亦;“你去问问是什么回事。”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会试,要真出了大的差错面上也不好看。

曹胜祥身边的人虽不认识这位永安宫的红人,却知晓云亦早些时候是跟着苏俨昭一同来的,当下不敢怠慢,将所知的据实相告。

云亦走回来的时候,脸色跟曹胜祥差不多。

“禀陛下、苏相,曹尚书说……适才搜出的夹带,上面写了今日会试的泰半试题以及做好的论述。”

泄题?

苏俨昭皱起眉头,心中涌上些许不安来。

会试试题的编写由主考曹胜祥主持,翰林院协助。

编写完毕后则交由理政堂审阅,而后由礼部交由专人刊印,一直严密封存直到今日。

整个大齐,知晓了完整会试题目而又有人身自由的,不超过十个。

苏俨昭一面思忖着谁最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一面看着曹胜祥身边的小厮朝自己走来。

“见过苏相。我家大人请苏相移步主理此间事宜,不知苏相此刻是否便宜。”

曹胜祥是会试主考,考场出了事他要负泰半责任,现成的靠山在,自然不想独自背锅。

苏俨昭只犹疑了片刻。

朝中大事为重的想法终究占了上风,他叹了口气正要点头,却听谢启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不了,我家丞相府中还有事情要处理,此间是曹尚书主事,总不能越俎代庖。”

不想拂谢启的面子,苏俨昭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厮悻悻的走了,只觉有些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好像一向勤学上进的三好学生突然翘了课,又像是从来兢兢业业的清官迫不得已收了贿赂。

打破习惯一般的感觉。

偏偏对上谢启这个始作俑者,生不起来半分责怪的意愿。

“阿启?”简短的疑问句,充斥着淡淡的无奈。

谢启摊了摊手,事情发生的瞬间蹙紧的眉头早已抚平,语气十分自然;“事事都要璟之操心,理政堂跟曹胜祥是用来干嘛的?”

跟三年前刚登基那会比,经历了许多该承受的不该承受的,谢启已然有了长足的进步。

至少瞧地明晰朝中局势,也明白一派平和下波诡云谲的算计。

见苏俨昭摇了头满脸无奈,谢启勾唇笑了笑,伸手去够身侧人的衣袖,声音低低的;“事情已然发生了,早一些晚一些又什么差别,左右是按不下来的,”正经不过片刻,话锋一转;“璟之方才明明答应过我要去栖凰阁的,君子一诺千金,可不能毁约。”

苏俨昭与谢启并肩进入栖凰阁大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一句不太合宜却隐约贴合的诗来。

从此君王不早朝。

从前是不是也有文武俱佳英明果绝的君王,最后落了个不好江山好美人的污名。

惊觉自己升出这样诡异的想法来,苏俨昭诧异之余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两眼嘴角衔笑的谢启,暗自蹙眉。

这对象是不是反了?

好像扭转过来也不对……

早晨出来的晚,加上耽搁了一路,两人踏上栖凰阁三楼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区别于其余酒楼的灯火通明,三楼悠长的回廊上只缀了几颗散发出淡淡光晕的明珠,映衬着雅间外同样灯光不强的灯笼,散发出一种幽禁雅致的氛围。

小厮笑着引路,行到天子二号房门前,正碰上紧闭的雅间门骤然开启,衣着精致的男子从里面出来。

栖凰阁素来是来往无白丁的所在,谢启还摸不准苏俨昭对将事情公之于众的态度,甚是忌惮遇见熟人,下意识的低了头不去看。

怕什么来什么,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

“兄长?”

谢启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苏俨敛熟悉的身形,差点没一口血给吐出来。

早晨遇见曹胜祥也就罢了,新任礼部尚书还没见过他几次,加上也不太敢细看苏俨昭身边的人,当然能顺利的蒙混过关。

何况就算被曹胜祥认出来,除了心中存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被苏俨敛认出来猜到了什么,那可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他还在想着连锁反应具体会如何发展,苏俨敛已然将话头转了过来。

“长兄身边几时换了新人,可是容晏不得用?”目光游离了会,他有些诧异的道。

谢启今日衣着以为低调,加上他抢了容晏平素的位子,与苏俨昭挨的近,幽暗的光线之下倒也没被认出来。

察觉到身侧人陡然急促的呼吸声,苏俨昭犹疑了一瞬,而后脸不红心不跳的道;“容晏前几日伤了腿,恰好府中进了新人,便带在身边了。”

自家兄长一向不打诳语,苏俨敛不疑有他,目光只在那似曾相识的身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就不再纠结。

“刚入府的多不细致,还是容晏伺候的好些,待他伤好,兄长还是换回来的好。”

苏俨昭微微颔首,笑道;“是这个理,过几日便换回来。”

又应付了几句,等到苏俨敛终于回了自己的雅间,谢启已然是一副愤愤然的表情。

“下次我易了容再过来,总不能见了满金陵的人都躲。”带来的人尽数搁在了楼下,偌大的雅间里就他们两人,谢启用筷子无意识的戳了戳眼前的八宝肥鸭,狠狠道。

“你还想有下次?”苏俨昭抿了口茶,诧异的扬眉。

他本以为谢启就是一时兴起跟他巡视一次会试现场,听这话中之意,这位是想赖定了丞相府的车驾?

“不然呢?”谢启反问一句,掰着指头算给对面的人听;“撇开每月初一的大朝不算,小朝会五日一次,每次两个时辰。除开这些,璟之每日大多时间都在理政堂,等回府了宫门也差不多下钥了。十日才休沐一次,难道每次休沐咱两都在府中下棋?”

他说着说着都觉出几分凄惨来,连眼前让人食指大动的珍馐都忽略了去。

没追到前是独守着偌大的永安宫,看着御花园里花开花落,允诺之后就更惨了,心猿意马心痒难耐的……继续从前的行为。

他委屈的样子让苏俨昭短暂的静默了一瞬。

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理政堂的案头堆的都是谢启名义上该处理的折子,费心操劳的最终目的都是眼前人的江山,他也许会心含内疚的承认自己是个不怎么照顾家眷的工作狂。

看着那一盘被谢启戳的不成样子的八宝肥鸭,感受着少年快凝成实质的目光,苏俨昭终究还是没捱住败下阵来。

“易容就不必了,被瞧见了……就被瞧见好了。”

左右是瞒不住的,事先有些铺垫总比晴天霹雳的好。

除了需要明确拒绝之事,苏俨昭说话一向喜欢留些余地,对待感情上的事尤其如此。

深谙个中精要的谢启闻言就笑了,眉梢眼角都染了几分得意。

第56章

思忖了一整天的问题得以解决,谢启相当愉悦的用了一顿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头一次与身侧人同桌吃饭,感觉吃的都比往日香甜几分。

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原则的苏俨昭第一次体会到眉目传情这四个字的含义。

谢启不经意间投过来的目光不带分毫刻意的感觉,相反,是蕴藏着点点温和的注视,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恰到好处的柔情。

让他都有几分犹疑的认为……前些日子的决定是正确的。

适逢敲门声响起,容晏推门而入,苏俨昭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甩的远远的,看向来人

容晏素来懂得进退,用膳的时辰没吩咐不会轻易打扰,来的这样急,定是有事发生。

会试?

扫了一眼正在斟酒的谢启,容晏俯身在苏俨昭耳边想要低语。

知道谢启的身份,他亦是为难了片刻,想要稍晚些时候两人分开再禀告,又恐迟迟不报贻误了时机。

犹豫了一会,才不得不推门而入行下下策。

“不必了,一并说出来就是。”未及开口,苏俨昭摆了摆手,随口道。

开玩笑,身边这小祖宗现在对情报搜集这一块越来越熟稔。退一步说,他要是撒娇使赖非得问出了什么事,自己还能不和盘托出不成?

容晏稍顿了顿,避开谢启陡然挪移过来的目光,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的道。

“会试第一日诸事已毕,可溢之公子……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说是涉嫌科考夹带。”

本就安静的雅间里短暂的静默了一瞬。

苏俨昭诧异的扬了扬眉,沉吟许久才道;“他是当场被搜出来的?”

科考之前本有搜身一说,但因为考生数量不少,要点滴不漏的搜寻到显然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就算是今晨抓到了夹带入场的举人,也不可能因此而搜寻全场,遑论苏溢之还是苏家的旁系。

除非……

苏溢之没这么蠢吧?

容晏摇了摇头,道;“不是。禁卫军搜寻了乙一考场的大部分考生,查出来几个夹带之人。大理寺的人不敢怠慢,加急审问,那几个胡乱攀咬,不知怎的就供出了溢之公子,说他也涉及此事。”

苏俨昭半点不相信苏溢之会去徇私舞弊。

他既然当日在令泽居应诺了那一句话,自然就不会自打脸面。他翻过苏溢之从前的文章,只要策论行文不大失水准,会元不定会有,一个贡士总是跑不了。

学识见识都不算差,加上背靠金陵苏家,苏溢之有什么必要去掺和夹带一事?

究竟是何人所为,为的又是什么?

秋日里的风自窗沿处吹了进来,苏俨昭克制住去拢衣袍的举动,却还是感觉微微的凉。

树大招风,本是应有之理。

时近午夜。

白日里一片繁华的金陵城内泰半已寂静下来,只剩下最中心的几条街道,依旧车马盈道,延续着不夜的喧嚣。

位于城东的大理寺内却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监牢之内,今晨才被送进来的人被高高架在刑架之上,早已没了早些时候闭口不言的高傲,只含含糊糊的不住说着些什么。

大理寺卿于百柯眉头紧蹙,在空白地面处仅有的一张桌案旁来回走动,没有半点想要休憩的欲望。

良久,直到晃到守在身侧的狱卒头昏眼花的时候,他才仰天长叹一声,确认道;“确定将消息传到苏相耳边了?怎么至今没有回复?”

原本接到手头这桩案子的时候他还暗暗同情了一把曹胜祥。身为主考却连带出舞弊之事,问罪与否且不论,五年内再行升迁是想也不要想了。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同情的太早了一点。

天知道他在听到被搜出夹带的举人供出苏溢之后有多绝望。

这特么影响仕途啊……

站在一侧的狱卒打量着自家大人生无可恋的表情,试探的道;“相府还没来人回话,大人若是等不及,不若再遣人去问问?”

于百柯昔年跟着苏俨敛在刑部历练,后来又经苏俨敛举荐当上的大理寺卿,他本人虽从不结党,却已被朝中文武打上了半个苏家的印记。

这是连寻常小卒都知道的事情。

他思忖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苏相向来缜密,不曾回复就是未下定论,用不着咱们派人去催。”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如何处置苏溢之犹疑得很。

人都关在牢里了,上不上刑?逼不逼供?不肯招怎么办?招了又怎么办?

一团乱麻间,有身着守卫服色的人匆匆赶来,看模样就知道是来通传的。

于百柯喜上眉梢,只以为自己望窗秋水终于得偿所愿,上前几步就迎了上去,却在听到通传后惊诧十足。

“陛下?”

谢启缓步踏入大理寺的时候,早早收到消息的于百柯提早就侯在了门前。

接着大理寺门口明亮的烛光,于百柯大着胆子打量了一眼这位少年天子。

于记忆中的孱弱少年不大相同,这位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自复辟之后身高猛的窜了一截,昔日稍显稚嫩的面容也完全长开,眉目如刀削,透出一种偏凌厉的俊美,只是淡淡的望过来,就给人以莫名的压迫感。

“带朕去见苏溢之。”单纯的命令式语句,没带任何可以商榷的余地。

一句‘陛下还未亲政’堵在喉间,于百柯沉闷的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诺。”

跟着于百柯一路沉默的走了许久,谢启终于看见了苏溢之的身影。

看得出所处的监牢算得上条件较优越的,身上也无丝毫受过锤楚的模样,只人半躺在稻草堆上,面容有些憔悴。

眼见着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门,谢启挥了挥手,道;“都出去吧。”

“可陛下……”于百柯讶异出声。

要是这小祖宗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出了什么事,他才是万死难赎。

“出去。”谢启重复了一遍,目光凝在听到‘陛下’两字后陡然轻颤的人身上。

四周终于清静下来,谢启进了牢门,不甚在意的席地坐下,朝着已然悄然睁眼的人勾唇笑了笑;“咱们又见面了。”

苏溢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这张脸他的确是见过的。

只是彼时眼前人自承是萧澈,当着苏俨昭的面,他也就不疑有他,只暗暗疑惑这位与传说中貌若好女的侍人并不相似。

“重新自叙名姓一下,姓谢名启,金陵人士倒是没错。”对面的人不说话,谢启好脾气的续道,没半分恼怒的意味。

苏溢之用了好半响才接受下这个事实。

强行让自己忽略掉一国之君为何要应承自己是萧澈这个疑惑,他又想到了些别的。

原来当今陛下与右相的关系当真与传说中一样好。

苏溢之自承善察人心,那日令泽居里他看的清楚,少年望向苏俨昭的目光中夹杂了多少亲近,联系到对方年纪,才会轻易的认可了谢启是萧澈的说法。

“陛下来此间所为何事?”好容易才将心绪收回,苏溢之有些疲累的道。

他虽贪图名利,到底不蠢,不会做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会试被栽上一个夹带本就是无妄之灾,于百柯虽待他客气,到底是身处大理寺的大牢之中,遑论现在还要直面天子。

谢启闻言,目光在那张稍显憔悴的脸上一掠而过,面上的情绪却没波动半分。

“你老实说,有没有科考夹带?”少年的语气极淡,瞧不出分毫偏向来。

“没有,”苏溢之果断的摇了摇头,道;“只会试之前,有人偷偷摸摸寻到了客栈,说如果愿意可以提供科考试题,我不曾接受。”

像是想到了什么,苏溢之的声音陡然间高了些;“此事与苏相无关,陛下明鉴。”

关键时刻他总算拎得清,知晓谢启亲政在即,君臣若因此生了嫌隙,只怕后患无穷。

谢启却只淡淡剽了他一眼。

“朕当然知道。”

苏俨昭要想操纵科考名次,有比泄题更方便百倍的方法,譬如直接在曹胜祥那点名或者告诉他一声。

可局外人不这么想。

“你想不想全身而退,不沾染半分?”思忖片刻,谢启突然偏了头看向满脸颓然的苏溢之,轻声道。

第57章

谢启的话让苏溢之短暂的怔愣了一瞬。

从被突然出现的禁军抓起来的那一刻,他就清楚的知道一件事。

自己很难全身而退了。

泄题是真的,夹带是真的,事前有人知会过他是真的。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不曾接受。

无论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一心敛财却惧怕事情败露想要拉苏家下水,还是存了心要算计苏俨昭,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

苏家不蠢,能开脱就开脱,开脱不成就行弃卒保车之事,左右他苏溢之也算不上重要人物。

总之不管外边如何斗法结果怎样,已然进了大理寺的他都只能算是阵前的炮灰,能不能保全全看天命。

眼下谢启居然问他想不想全身而退不沾染半分?

抱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情,苏溢之沉默的审视了谢启许久,才笑了;“陛下有办法?”

按大齐的规矩,眼前的少年还有小半年时间就能正式加冠,而后才能执掌朝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之君。

撇开如今在朝中一家独大的那位乐不乐意交权不谈,莫说差了半年,就是只差一日功夫,眼前之人照样不能对朝中之事直接决断。

谢启迎着苏溢之怀疑的目光,嘴角抽了抽,却还是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苏溢之睁大了眼,牢牢盯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屏声静气的听着。

令泽居;

苏俨昭半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面前摊开了一本最新的地方奏疏,笔尖挪移,写下一行行批注。

今日是苏溢之被抓的第三日。

再晚些时候贡院之外钟声一响,就宣告了这一年会试的结束,同样,也是明日三堂会审会试泄题的预告。

苏俨敛缓步走进来的时候,恰好撞见这样的场景。

两日不曾出现在理政堂的人眉眼间是浅淡的疏懒,目光注视在手中的奏疏上,看不出半分惶急的模样。

“苏溢之都进去第三日了,兄长不着急?”自顾自的寻了地方坐下,苏俨敛挑眉道。

“有什么好着急的。”苏俨昭一份奏折批完,又换了另一份在眼前,细致的看起来。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苏俨敛无趣的撇了撇嘴,间或又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的道;“兄长想知道这次的事是谁主事目的又是什么吗?半个时辰前才收到的消息。”

骤然出了这样的事,苏俨敛也曾慌过片刻,连拨的派人去查,直到收到确切消息后才平静下来。

心知自家弟弟今日是要打扰自己到底了,苏俨昭索性搁下笔,十分给面子的说出一个名字。

“陶懿?”

语气之随意,如果不是苏俨敛了解自家兄长轻易不开玩笑,几乎就要以为他是随口一说。

他瞠目结舌了片刻,才恍然道;“萧澈又快了我一步?”

自掌控玄卫后,苏家的情报势力泰半交由他掌管,苏俨昭若消息比他灵动,来源于谁不问可知。

苏俨昭勾唇笑了笑,不置可否,却将话题转了回来。

“陶懿骤得高位,府中应酬甚多,凭他那点俸禄自然扛不住,于是便想到了卖科考试题的法子。他倒谨慎,前后不过寻了十来位家中富足的举人,消息捂得十分严实,”苏俨昭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淡淡的道;苏溢之这个例外,不过是怕事情暴露,想拉人下水而已。好在咱们这位族弟还算聪明,没接这份试题。”

“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苏俨敛冷哼一声,恨恨的道;“当年他被沈居排挤去云州那偏远之地,若非兄长援手,只怕半辈子都得陪着谢尧在那开荒了。如今身在理政堂,竟干出这样的事来。”

苏俨昭倒没什么好气愤的,上一世陶懿将谢烜的交州旧部名单交到丞相府的时候,他就知道陶懿是个下限几近于无的人,从不曾寄托什么希望在他身上。

“所以兄长打算如何做?”

瞧着苏俨敛一脸正经的问,苏俨昭却突然想到了谢启。

那日出了栖凰阁临别之时,谢启攀着他的脖颈交换了一个极是缠绵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万事有我。”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能教他放下多日的疲累,以及心中藏而未露的戾气。

想来也有些好笑,玩弄权术多年身在高位且手下白骨无数的人,竟也有一天能被人拥住,以承诺的姿态说一句。

万事有我。

像是多年无家可归的旅人终于有了归处,无需讲究下榻之处的陈设是否豪奢安逸,只要合乎心意的舒适,便无法自制的沉沦。

苏俨敛等了许久才等到回答。

“三司会审,大理寺向着咱们,刑部那边陶懿不会自己的招牌,都察院也打过招呼了,不会难为苏溢之。” 苏俨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说话懒洋洋的。

不会难为苏溢之?

听出话中未尽之意,苏俨敛诧异的扬了扬眉;“可这数十个人里,只有苏溢之一人得脱,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

寻常百姓可不知道什么官场厚黑学,更分不清其中的利害纠缠。只知道唯一逃脱的人跟理政堂中哪一位关系更亲近些。

届时名声有损的只会是眼前人。

终于将还惦记着某人的思绪收回来,苏俨昭不甚在意的笑了笑,随口道;“可这些人当中,当真只有他一人是无辜的。”

翌日午后,大理寺。

苏俨昭自车驾上缓步而下,目不斜视地往三司会审的所在处行去。

齐朝制,三司泛指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由帝王下诏方可举行,审理结果交由永安宫裁定,而后再做定论。

谢启还没亲政,也就是说,审理结果终究会送到理政堂的案头。

不过苏俨昭还是来了。

与其说他对此事有着强烈的关注度,不如说是好奇。

好奇谢启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才走了几步,就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谢启一身玄色的衮服,身后跟了好些人及简化过后的帝王依仗,罕见的没隐藏身份就出了宫。

他二位算得上是心有灵犀,前脚后脚的功夫,倒吓得三司的人慌忙迎出来,收拾了地方安置这两位。

于百柯分外为难的看着谢启,当着苏相的面,他不敢如前几日一样大开方便之门,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未亲政,循例不能旁听三司会审,不如……臣等审理完毕之后,再将结果报与陛下。”

出乎意料的,前几日气场慑人的谢启没露出半点不悦的神情,相反,他好脾气的点了头,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俨昭原本是打着旁听的打算,见了此情此景脚步顿时挪不动了,朝于百柯摆了摆手;“本相留在此处陪陛下就是,三位大人先行去审理,审理完毕之后再将结果报过来。”

于百柯如蒙大赦的走了,全然不曾注视到谢启在听到苏俨昭那句话后突然亮起来的双眸。

等到审理正式开始,谢启四处打量了几眼,确认四周都是皇宫跟相府的人之后,起身走到苏俨昭身侧,俯下身来。

“璟之不想去看三司会审?”声音低低的,充斥着点蛊惑的味道,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苏俨昭由着他拽了袖子顺势站起身来,嘴角亦勾了勾;“想去又如何?”

本以为这位是想缠着他应允旁听,不想谢启抿了抿唇,拉着他就往门外走;“带你去个地方。”

一路跟着谢启走到正堂后面的小间,听到于百柯审理的声音隐约传来的时候,苏俨昭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他明明可以正大光明旁听的……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听墙角的?

第58章

想归这样想,看着一旁的谢启屏息静气的模样,苏俨昭还是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声。

早前耽搁了一段时间,三司会审已经进行到中途,他两蹙了眉听了好一会才跟上进度。

于百柯洪亮的声音透过空间传过来,显得十分清晰。

“苏溢之,早前你在狱中曾递了状子自言有内情,如今三司会审直呈天子,有何内情只管说来。”

于百柯的声音听起来并不什么严厉,相反,温和到了一定程度。

苏俨昭扫了一眼凝神专注的谢启,没言语。

狱中之人想要递函给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有人关照自然两说。

苏溢之的声音跟苏俨昭其实有几分相像,都带着几分男子的清越,以及十足的镇定内敛。

“禀大人,会试前几日,确有人找晚生说过科考试题一事,言道只需支付一笔不菲的银钱就能得到今岁会试的试题,被晚生所婉拒。后来左思右想觉得不妥,便挪出时间调查了几日来人的身份,查出此人姓易名悠,同是要参加科考的举人。其叔父负责刊印本次会试的试卷。只是时间匆忙,未来得及上报官府。”

话语适时的戛然而止,留出三分让人臆想的余地。

“你血口喷人!我几时在会试前来寻过你?又何时索要过大量银钱?”同样十分年轻的男子嗓音,只是多了抹气急败坏的意味。

“我却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况且考场搜身时并未在我身上寻到丝毫夹带,只听闻事后有人胡乱攀咬,就不知是谁受不住刑胡乱招供了。”

“你……”

苏溢之言辞干净利落吐字清晰,话里行间里直指易悠的叔父为了财物泄露考题。

而这些对大理寺都察院来说查证并不困难。

至于会试之前的事,全凭一张口说,就是仁者见仁了。

一墙之隔的正堂里陡然间静默下来,间或传来更近些的低语声,料想是于百柯等人在商议如何处置。

苏俨昭将身子靠在墙面上,挑了眉看向身边脸上没出现半点意外之色的谢启。

相比苏家跟玄卫的情报网,谢启手里能调动的资源少了好些,却也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

能不能及时探到真相两说,要布一个简单且能自圆其说的局却算不得困难。

谢启正凝神听着正堂中的动静,突然被人拉起了右手,被生生唬了一跳。

苏俨昭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掌心的一面翻过来对着自己,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描了几道,动作自然无比,神态更是十分认真。

身侧人的体温一向偏低,谢启骤然触碰到微凉的肌肤,却觉出几分灼热来。

他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都有些僵硬起来,顾不得再去听隔壁的声响,只极力抑制住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

等他反应过来苏俨昭是在自己掌心写字的时候,白皙的指尖已然第二次从下往上挪移,继续书写着笔划。

收敛了好半晌心神,才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到字本身上去,勉强辨认起来。

“……纵……容?”头两个字没看见,谢启只半蒙半猜的猜出后两个字,无声的比了个口型。

苏俨昭点点头。

谢启蒙了这么一瞬。

纵容谁?

苏溢之?易悠?

他的本意只是想将苏家干干净净的摘出去啊。

许久,他才恍然大悟般的又比了个口型。

陶懿?

这是谢启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万全之策。

陶懿虽身在理政堂却不主管科考,试卷上的题目他虽能勉强弄到,到底没什么说服力。于是笼络了易悠的叔父易及,由他出面售卖科考试题。易及本就贪财而苦于求富无门,两人一拍即合身狼狈为奸。

这是谢启查到的。

陶懿是他复辟后才被拉进的理政堂,明眼人都知道是谁提拔上来的。

若是处置了陶懿,涉案之人又有苏俨昭的族弟,寻常百姓会如何作想不问可知。

弃卒保车,先将陶懿跟苏溢之都摘出来才是正理。

见身侧人又点了点头,谢启的眼珠转了转,同样拉起苏俨昭的手,用指尖在身侧人手掌上一笔一划的写起来。

掌上传来阵阵快感,苏俨昭忍住将手强行抽回的举动,微微抬首,正巧对上少年嘴角衔笑的面容。

现世报来的快啊。

日后清算。

苏俨昭神态专注,倒是没闹出什么前两个字不及辨认的乌龙,一字一字看得清晰。

最后一笔写完,谢启微微偏了头,神态中带了些征询。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人君主的是不是该大方些,已经揭过了的事就让他过去,而不要斤斤计较想着日后一一讨回。

可只要想到陶懿动过拉眼前人下水的心思,他就觉得无比的厌恶。

苏俨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没说些什么,却扬了扬下巴,示意还在纠结的小皇帝注意正堂的动静。

谢启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两人来此的目的上,却讶异的听见一墙之隔的地方传出些稀稀拉拉的收拾声响,显然是会审刚刚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的状态。

等等,适才于百柯说过……会审完要来给他汇报结果?

片刻之后,苏俨昭站在早些时候用以休憩的屋子里,一面努力平复下一路急走的呼吸,一面十分后悔自己提醒了某位行事天马行空的小皇帝。

天知道谢启看清状况后的第一反应怎么是拉着他一路往这里赶。

于百柯发现了又能怎样?

刚刚坐稳不到半刻时间,就有通报之声自门外传来。

“禀陛下、丞相,大理寺卿于大人求见。”

“宣。”谢启走的比苏俨昭还急些,脸上还有些微微的潮红,闻言稍顿一顿,道。

于百柯一脸严肃的走进来,先行过礼才起身十分恭敬的汇报了三司会审的结果。

尽管早已在旁的地方听过一遍大概过程,谢启还是十分给面子的认真看向他,想知道三司长官对此事的看法。

“大理寺已重新派人查证过,此事系负责刊印科考试题的易及为图钱财泄露考题,苏家溢之公子纯属被牵累,与科考夹带一事无甚关联。”于百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的道,面上一派端庄持重。

谁都清楚,区区一个负责刊印的小官会不会有天大的胆子独自泄露科考试题。

但要往上查,能摸到会试试题的又有谁是好惹的,何况此事还牵累到了不少人身上。

能过则过罢了。

得到心中所想的答案,谢启满意的点点头,道;“于爱卿办事朕想来放心,就如此裁定吧。苏相以为如何?”

两道目光同时转移到苏俨昭身上,他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于大人要细细审查被攀咬出的举人,不能错放,自然也不能胡乱定罪。”

于百柯应了一声,见没其他的吩咐便告辞退下。

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谢启长舒一口气,只觉这几日萦绕在心头之事终于放下了。

“这样处理,璟之觉得如何?”他勾了勾唇角,眉眼间甚至带了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像是考试得了头名的小孩子一样。

苏俨昭笑了,顺着他的意思夸;“极好。”

某人顺杆直上,站起身凑过来挨得紧了,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既然极好,有什么奖励吗?”

第59章

奖励?

苏俨昭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少年面容,轻轻笑起来。

“阿启想要些什么?”他偏头想了想,眉眼间都含了愉悦。

“一封奏折如何,写满对当今陛下英明果绝的夸赞。”苏俨昭一本正经的道,给出一个对面的人绝不会同意的建议。

“就这个?我看起来像在乎虚名的人吗?”谢启不满的努了努嘴,目光盯在身侧人好看的眉睫上,只觉难以自制的呼吸困难;“奖励这种东西,自然是给些实实在在的好。”

十八九岁的少年,正值青春年少精力旺盛的时候,加上生母早逝,宫中就没了人有胆量安排宫娥引导他床笫之事,只不知从哪里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就像此时此刻,面对着心尖上的人,对方那张铭刻于心的容颜就是最好的催情之物,后背不知几时起已微微出了汗,身下的某个地方更是一片灼热。

明明早前开口只是念头一起随口一说,如今思绪却按捺不住的延展开来,难以克制的臆想些别的。

“阿启福有四海,要什么没有,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明眼人都能看出谢启的不对劲,苏俨昭却只作不见,继续一本正经的道,唇边却微微勾起,无论暗地里怎么努力也压不下去那一抹弧度。

如以往一样清朗动听的声音入耳,谢启却有些沮丧的偏移开目光,带着全然第一次谈情说爱的生涩与患得患失。

谢启正低头失落间,却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然后凑近了他。

“好,我的陛下喜欢实实在在的,那么为人臣子的自然当尽力满足。”耳畔的低语,带着点温柔和纵容,像要把人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不露丝毫缝隙。

腰身被环住,而后是唇齿交磨,长久的缠绵温柔,却又带着点擦枪走火般的热情。

谢启只怔愣了极短的一瞬,而后便唯恐速度稍缓错过什么,迫不及待的同样伸手拥住身边的人,激烈的回应起来。

这是个湿漉漉的吻,带着双方难舍难分却都只能算是青涩的吻技较量,时间拖得却长久,像要吻到不知何地的尽头。

谢启记得清楚,他和苏俨昭能算得上亲密的举动只有两次半。

头一次是西戎和亲,自己破釜沉舟的剖白,然后抛却所有顾忌的啃噬上去。

全然尝不到分毫甘美的滋味,只觉出几分心事剖白的爽利和掠夺的快感,以及……事后的惴惴不安。

第二次是明徽山庄,星星点点的光亮下,那一次清淡如水的触碰。

若有如无的暧昧,一触即离的贪恋,以及星光下勾了手指的应诺。

唯一的一个半次,是令泽居里印在额头上的印记。

一直冷静自持的人看向他的眼神中头一次带了情意,而后轻轻的凑上来。

所以,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不是吗?

一吻结束,谢启眉目润泽的看向苏俨昭,将原本环在背上的手移到腰间的玉带上,拨弄了几下。

比邻着举行三司会审的威严所在,他却浑然不在意,只定定的凝视着眼前人,轻轻唤出声。

“璟之……”还残留着吻后余韵的嘴发出的声音带了点沙哑,却不显刺耳,相反,带了点细密的柔情。

少年的手逐步探索着,已渐渐不规矩起来,被苏俨昭眼疾手快的拿捏住了。

谢启似有所觉的抬起头,睁大了一双充斥着无辜的眼眸,定定的回望过去。

“奖励可是给完了,想要别的,下回请早。”玩笑的话语,带着点无可奈何。

“璟之……”谢启凝下神又唤了一声,尝试将手挣脱开来,继续之前的所为。

手第二次被擒住,相拥着的两人无声的对视了片刻。

“你加冠之后再说。”良久,苏俨昭妥协的败下阵来,应诺了一声。

两世沉浮,他对情爱之事并不反感,一直未曾婚娶不过是因为不曾碰见合心意的人,而非全然的冷淡。

只是……未免太快了些?

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于百柯得了谢启跟苏俨昭的首肯之后,再就具体事宜与陶懿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商议过,硬是赶在会试张榜之前给出了审理结果。

主犯易及与其侄易悠泄露科考试题,流放塞北,所有涉案举人除已经查实确属清白的三人之外,尽数削去功名永不准再参加科考。

至于包含苏溢之等因此事被耽搁会试的三名举人,由都察院出面象征性的给了点补偿,确也只能参加三年后的那次科考了。

至此,科考夹带一事尘埃落定。

殿试这一日,苏俨昭与谢启一同去的洛成殿。

谢启身为帝王要负责主考殿试,他又不愿做个表面功夫瞧一眼就走,索性留在殿中跟已然通过会试的未来大齐栋梁们大眼瞪小眼。

苏俨昭就清闲得多,左右苏溢之还得等三年之后再战,殿试中没他要关注的人,他也就乐得诸事不理。

不想冤家路窄,一出了洛成殿的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身正装的陶懿,两人对视一眼,相互见礼。

“下官还未来得及恭喜苏相,苏家旁系的公子安全从科考舞弊一案中脱身,实在是可喜可贺。”陶懿拱了拱手,面上一派真诚。

苏俨昭注视了片刻对面人微微发胖的身躯和堪称和善的面容,没什么诚意的笑了笑。

见过了玩弄手腕算计矛头直指自己的人,偶尔遇见这么一个做坏事都想拉人垫背的,也算有些新奇。

关键是,云州之事说到底虽是互相利用,到底是他帮到陶懿的更多几分。

没了陶懿还可以有陈懿许懿赵懿,陶懿没了他的援手就什么都不是。

虽然不到耿耿于怀的地步,终究是心头的一根刺。

若不是谢启在他掌心里写的那四个字,他绝对没有耐心留着眼前人到今日。

且看谢启如何做吧……

等等,他从几时起开始习惯将自己范围内的事情交由旁人来掺和了?

思绪纷飞了片刻,苏俨昭才将注意力重又挪回来,好在时间不久不曾露出异样。

“溢之是我苏家旁系,自幼也是严苛教导出来的,自然不会去做什么科考夹带之事。当然,也亏得三司会审陶大人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的功劳,还了我苏家子弟一个清白。”

他说的自然流畅,分毫不曾露出半点不满的模样,倒让陶懿有些纳闷。

科举泄题之事曝光,他险些魂飞天外,不料庭审结果转了个大弯,苏家苏溢之咬死了易悠买卖科考试题,他便顺势搞定了口供呈词,将自己全然摘开。

此事疑点不能说没有,确没有人敢于查证。

譬如苏溢之惴惴不安查出易悠的身份之后,为什么不向自己的两位堂兄报备一声?

他可不是投状无门的普通举子,无论是右相还是定国公,扫清事前的隐患都没有半点难度。

陶懿心中犹疑良久,始终不曾放下心来,今日本非他值守,到宫中来不过是想试探一二。

瞧不出半分破绽,陶懿硬着头皮又跟眼前人又客套了几句,就见不远处的洛成殿里出来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探头探脑的望了两眼,瞧见目标后一溜烟的朝他两人的所在处跑来。

“见过苏相、陶尚书,”一番问礼后,云亦踌躇了片刻,才又道;“陛下吩咐了,有话要带给苏相。”

陶懿闻言识相的摆了摆手,自顾自的去了,将空间留了出来。

云亦凑的更近些,轻声道;“陛下让奴婢给苏相带一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苏相要是没有旁的事,不如早些进去?”他顿了顿,试探着道。

第60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距他从洛成殿里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

面对着云亦希冀的眼神,苏俨昭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态点了点头,而后就由踏进了近处他刚离开不久的那座宫殿里。

谢启正用手肘撑在桌面上,百无聊赖的用指尖画着圈圈,间或抬起头,扫视一眼殿下正在奋笔疾书的贡生们。

他后悔了,真的,监考当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哪怕监考的这场是大齐迄今为止最高水平的考试也一样。

正无聊间,殿门开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好瞧见苏俨昭的身影。

等人走得近了,他笑了笑开口;“丞相寻朕可是有事商议?去后殿要方便些。”

话一说完,就迫不及待的一撩衣袖走在了前面,引得苏俨昭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敢情是不想呆了又不好意思径直走人,索性借他的名号。

无奈的摇了摇头,亦没出声反对,只沉默的跟了上去。

与处处彰显天家威严的正殿相比,洛成殿的后殿算不得布置豪奢,甚至也并不宽敞,只勉强能算得上一个休憩之地。

谢启倒不嫌弃,一进门就长舒一口气,像要把适才在正殿绷的紧紧的仪态风范尽数卸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若是不喜欢,直接走也没人敢说什么。”苏俨昭看着少年一脸脱离苦海的满足,勾了勾嘴角道。

“可我早前说过了,要在洛成殿守着殿试的。”谢启扬了扬眉,早前盘桓在眉眼间的困倦却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淡淡的温和。

活生生一副两面都想顾全的模样。

“呵……”苏俨昭低低笑了一声,安抚一般的道;“左右晚间无事,我陪你到殿试结束好了。”

不就是嫌殿试无趣想要人陪吗?直说也成。

“当真?”谢启脸上涌上几分心愿得偿的欢愉,确认了一遍道。

苏俨昭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接过容晏递过来的茶盏,端在手中,将话题移开了去。

“阿启可想好了此次的三甲人选?”

理所当然的话语问的谢启一愣。

“如今殿试尚未结束,贡生所做的策论也还未尽数交齐,怎么就能想好了此次的三甲人选?”

茶盏中的茶水还有些烫,苏俨昭一时并不急着饮,只挑眉笑道;“阿启会试那日曾问过我,崇安三十一年的科举,为何我摘了会元,殿试时却只是榜眼。”

科考名次这样一朝定终生不能重考的东西,无论坐到了多高的位子手中握有多少权柄,都不能说是全然不在意。

苏俨昭却说的很是随意,仿佛他口中所言并非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一样。

“那一年的科举,前三甲及二甲十名之内,除了我都算不上出身世族。哦,还有个沈居,彼时沈家已是日暮西山江河日下,文宗点他为探花,不过是为了安抚世家而已。”

文宗在位时十分刻意提拔寒门,会试录取人选不由帝王裁定,他便在殿试名次上下功夫,也算得上是朝堂里明面上的秘密。

他看了似懂非懂的谢启一眼,续道;“世族势大且盘根错节,致使寻常百姓家的子弟难以身登高位,文宗有此举,想做些什么意图十分明显。睿宗、穆宗在位时间都太短,对此事有心无力,阿启应当知道我的意思。”

谢启当然听懂了。

苏俨昭在提醒他,亲政之后该做些什么。

怪不得,身侧人对苏溢之能否当上殿试头名分毫不热衷。

“璟之为何要跟我说这个?”他有些疑惑的看向不远处的人,轻声问道。

苏家不仅是世家,还是老牌世家。老定国公逝去多年,至今余威犹存,军中仍有诸多昔日旧部卖苏俨昭两兄弟的帐。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告诉他这些?

“苏家子嗣不昌,苏溢之那一脉早已淡了,定国公府这么多年又只有一子一女,还不到盘根错节的地步。”苏俨昭笑了笑,随口解释给他听。

谢启看了看身侧人的表情,突然觉得……

怎么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更何况,这辈子我也没打算要子嗣。”

谢启猛的偏头,讶异的看向身侧的人。

这是他一向刻意不去关注的问题。

大齐的规矩,不忌府中蓄养男侍或地位相仿的男子结契,男子相恋因此举而风行起来。

民间如何不知晓,但凡家中显贵些的,结契归结契,延续血脉都还是要的,只不过处理的干净利落些,也算各自安好。

按谢启的想法,他是必然不会立后纳妃生养皇嗣的,左右谢家人多,想继承皇位的能从永安宫排到宣政殿去,后继无人什么的无需担忧。

可他摸不清苏俨昭的想法,也不太有胆量去细想。

像骤然得了糖果一样的小孩一样扑上去,两人肌肤相贴着,谢启将头埋在对方的脖颈里,低了声音问;“这算什么,亲政提点之后的随口一说?君子一诺千金呐。”

“算承诺怎么样?”

苏俨昭偏了头去亲他,细密的吻自额头一路向下,直吻到唇瓣的位置。

谢启含住对方的偏凉的唇,唇齿交缠了片刻后才将人放开,清朗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记下了。”

前后近两个月,泰安元年的科举终于落下帷幕。

除却会试阶段所出的些许风波外,殿试倒是进行的一帆风顺,复辟不足一年的谢启在十来份试卷中反复挑了数次才定下前三甲,之后的事便尽数交由理政堂与礼部处理。

科考落幕不过十来日功夫,除夕之日如期而至。

行过除夕贺仪的苏俨昭照例到定国公府参加家宴,天时尚早宴席未开,他一面抱了苏俨敛的长女在怀中逗弄,一面蹙眉想着心事。

除夕之夜惯例是合宫夜宴,可今年的合宫夜宴……

德王赐死,和盛大长公主夫婿获罪,她自己亦闭门谢客,端柔长公主则住去了临安的行宫。

偌大的皇宫就剩了谢启谢繗两个主子,也不知道这宫宴怎么个开法。

适逢苏俨敛掀了门帘进来,怀中的苏长熙见了父亲就欢愉的伸出了小手,苏俨昭笑了笑,忙将小人儿递了过去。

“哥……哥”小人儿努力一字一句的道,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不住转动着,像在找些什么。

苏俨敛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行,闻言忙道;“远儿还没回府,待会便过来。”

一旁的苏俨昭诧异的扬了眉,道;“除夕之夜,远儿去哪了?”

天色已暗了大半,除夕家宴向来不许缺席,苏远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府外?

苏俨敛怀中抱着女儿,无可奈何的道;“谁知道呢,天禄阁今日本是没有课业的,谁料一大清早九殿下就从宫中传了话来说要同远儿一同温习课业。我说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必折腾了,回一句便是,那小子倒好,手脚麻利的收拾了东西进宫,这会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就有府中侍女曼声在门外禀告,言道长公子已回府,正在来问安的路上。

门帘再掀起的时候,进来的却是身量差不离连穿戴都瞧不出多少差别的两个孩童。

苏俨敛有些怔愣的看了看门口,没忍住唤了一声;“九殿下?”

回府就回府,怎么还捎了一个回来?

宫中主子本就不多,这样一来,除夕宫宴还办不办了?

片刻之后,苏俨昭将目光从谢繗苏远身上挪开,转向了犹有波动的门帘处。

他总觉得,外面还能进来一个人。

第61章

像是为了印证苏俨昭的猜想,一身雪白裘衣的谢启从外面掀帘而入。

缓带轻裘,身姿欣长,几近弱冠的少年眉目含笑,就这样站在门沿旁看着他。

苏俨昭心头忽然生出点无奈来。

早晨他进的宫,用过午膳才告辞,此刻离他踏出永安宫的门槛还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又见到了谢启。

他都懒得去想,这一位是怎么样摆脱了以自身为主角的除夕宫宴,只知道自己眼下又该有头疼的了。

来都来了,肯定不能扫地出门。

所以该怎么跟老夫人说明白,今天晚上的家宴上要添两把椅子?

正踌躇间,与两个小辈‘交流’完毕的苏俨敛终于注意到门口的少年,刚刚消弭的惊诧再次涌上心头。

“陛下?”

他说呢,谢繗有多大的胆子抛下谢启一人在宫中,让阖宫宫宴只有一位主角,敢情是这两兄弟打包到了自己家。

谢启应了一声,迈步从门沿旁走过来,一番见礼后不着痕迹的往苏俨昭身边挨近了几步。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苏俨敛望了一眼正相互凝望着的谢繗苏远,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除夕之夜阖家团圆之时,陛下跟九殿下怎么到了臣的府邸,府中简陋,只怕招待不周慢待了陛下。”

苏俨敛对谢启本就没什么敬畏之心,相反,他觉得这小孩麻烦得很。

登基之初就一堆麻烦事,一晃眼没见着还能把金陵给丢了,还得他兄长部署周密了将皇位再递上去。

就算心底明知道这是年纪所限注定了无可为之处,也不由有些怨怪。

他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言语中也不客气,将心中所想径直说了出来。

谢启倒分毫不介意这些,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及生理的双重准备,想好了应对之策。

“阖宫夜宴得要人多才热闹,如今京中才几个能参宴的?适逢九弟在寝宫里拉着定国公世子不肯松手,朕就取消了宫宴一道过来了。国公府自建立至今也有百余年了,世代名门让人敬仰,定国公不必自谦。”

“既如此,陛下和九殿下若是方便,在臣府中用过晚膳就是。容臣先去布置一二。”苏俨敛皮笑肉不笑的道,没什么诚意的起身告辞。

等他一拂衣袖走的远了,谢启才放松了几分,微微弯腰对着谢繗道;“九弟上次不还嚷嚷着要来国公府吗?让世子陪你出去逛逛。”

明显的打发人的话语,却没人介怀,眼见着两个小孩手挽着手出了门,他总算觉得耳边清净了些,眉眼舒展,伸手环住身侧人的腰。

“想你了。”最直白的情话从少年嘴中说出来,偏偏带了分耐人寻味的旖旎。

“不是才见过?”苏俨昭挑了挑眉,亦反手回抱住谢启,轻笑着道。

“可除夕之后,有近半个月的休沐,偏生璟之又畏寒,除夕过后又要去明州住些时日,我只好劳动自己,多多来见你了。”谢启将身侧人身上的清香气嗅了个满怀,而后轻声在他外边轻声道。

时值除夕,就是一向清净的国公府里也是一派喧嚣,吵嚷声透过门窗传进耳中,却都不及耳边的低语来得清晰。

苏俨昭勾唇笑了笑,慢慢将环着腰背的手臂收回来,脱开身侧人的怀抱,伸手将垂落在谢启耳畔的一缕发丝别到他耳后。

“来都来了,还能赶你回去不成?只是过几天别像上次在明徽山庄一样,上赶着来,却把自己弄得染了重疾。”

他一提及,谢启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昔日的窘事,无奈的看了身侧人一眼。

为了看望心上人连夜赶路还淋了半夜的雨什么的听起来的确是十分浪漫,但若是连夜赶路的这个人因此当日就染了重病还修养了整整一个月,就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爱情故事了。

所幸那一段在明徽山庄的相处进展不小,还因此获得了秋狩的主理权,否则真不知道这笔账该如何算。

“那璟之你什么时候回京?”听出自己休沐期间跟着去明州期间的打算被看透,谢启丧气的偏了偏头,问道。

苏俨昭笑了笑,未及回答,便有府中侍女来请,言道宴席诸事皆备,请陛下和苏相一同移驾过去。

谢启咽了口唾沫,想到要第一次见到苏老夫人,还是在苏家家宴上,就觉得压力巨大。

天知道这位历经数朝的老定国公夫人对于自己拐走了他的长子是什么态度,就算眼下尚未挑明,也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犹豫的片刻间,苏俨昭已然拉了他的手,驾轻就熟的往举行家宴的颐和堂去了。

一路上遇见的小厮侍女都不曾抬头,苏俨昭也就眉目淡然的拉着谢启走了一路,直到颐和堂门口方才无比自然的松开。

客大欺主,又是好一番谦让,最终还是苏老夫人坐了主位,谢启则如愿以偿的坐到了苏俨昭身边的位子。

苏俨敛早早过来打过了预防针,苏老夫人对谢启的出现倒也没显出什么讶异的神情,只是一国之君除夕之夜跑来臣下府上参加家宴的事情实在不常见,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一注视,就瞧见了不少很有意思的场景。

苏府家宴是分桌制,并不团坐,因为谢启来了的缘故,难免有些拘束。

只谢繗苏远两个小辈全然不曾察觉四周尴尬的氛围,谢繗还因为两桌之间隔的远了,索性挪了椅子跟苏远同桌用膳,看的谢启十分眼热。

只坚持不到两刻,谢启就扔了筷子,效仿谢繗的做法,径直挪到了苏俨昭身边,声音有点重;“早前有个问题要问丞相,现在总算是有了时间。”

苏俨昭看他一眼,不去看老夫人跟苏俨敛的脸色,只浅笑着道;“陛下想问什么问题?”

适当的距离,并不压抑的说话声,全然一副明君良相君臣相得的模样。

“就是朕早些问过的那个,丞相去明州的归期。”谢启勾了勾唇角,用指尖去够苏俨昭的外袍。

冬日里衣袍厚重,纵使是在温暖如春的室内,苏俨昭也畏寒的加了件外袍,手指被桌案遮挡,试探着探了进去,轻轻画着圈。

“陛下加冠之前,必定回京。”苏俨昭感受着腿根处传来的酥痒,不忿的看了他一眼,却还是要做足全套的戏,道。

家宴照例是歌舞佳肴,吃得满意看得开心的却只有谢繗苏远,余下的对这等宴会早已腻味,有谢启这么一岔,倒是多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

临到宴席散了,已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谢繗嚷着不要跟苏远离的太远,苏俨敛一脸苦笑的收拾了客房给他住下,又征询的看向谢启。

谢繗还好说,留这位在家中,按例是一日三问安的,他可不太乐意折腾。

谢启善解人意的道;“九弟住在国公府,朕便去苏相府好了,左右不过一墙之隔。”

苏俨昭微微颔首,朝容晏示意一下,道;“已派人去收拾了,陛下再过片刻便可移驾。”

“那……丞相陪朕一道过去?”谢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道。

苏俨昭刚要点头,就被从不远处走来的侍女轻轻唤了一声。

“禀丞相,老夫人请您去后院一趟。”

第62章

苏俨昭苏俨敛两兄弟同时蹙了眉,看向来通禀的侍女。

苏老夫人身为从前的国公府主母,如今诸事不理的富贵闲人,从来与他二人的关系就论不上顶亲厚。

倒不是不关心自己亲生的儿子,只是亲贵之家诸事繁杂,苏俨昭又长久跟在常驻临安的老定国公身边,并不由她抚育长大。

敬重与信赖并存,纯粹的母子亲情倒是寥寥无几。

是以这样的私下约见在国公府中并不常见。

怔愣了一会,苏俨昭开口;“告知母亲一声,我片刻就到,”而后又有些歉意的看向谢启,沉吟道;“陛下适才在席间饮了不少酒,府中客房料想这会已收拾出来,陛下随容晏前去便是。”

谢启点了点头,目送他缓步走远。

翠娴居里,正充斥着孩童的笑语声。

虚岁不到三岁的苏长熙看着在一旁说着话的苏远跟谢繗,十足的好奇与娇俏,苏老夫人含笑看着几个小辈,全然没了宴席时有些凝重的神情。

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夫复何求。

见到长子进来,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将怀中抱着的小长熙交给身侧的侍女,又和善的哄了刚到翠娴居不足片刻的苏远跟谢繗出去。

满屋的人霎时间退了个干干净净,苏俨昭挑了挑眉,心头有了些预计。

他跟谢启在席间至多是亲密些,却也没到足以让人警醒的地步,苏老夫人刻意找他来,与此至多有些关联,却并非尽数为了此事。

来不及细细思忖,坐在主位的苏老夫人已然相当和善的对他笑了笑,道;“昭儿来了,坐。”

“时辰也不早了,母亲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苏俨昭依言落座,迟疑着问。

苏老夫人望了一眼适才一双孙子孙女出门的方向,目光里夹杂了些许柔和,当下也不跟自己儿子客气,直截了当的道;“今日看你与陛下相处,倒是十分亲厚。”

苏俨昭颔首道;“陛下起于微末,并不十分难相处。”

迟早是要剖白的东西,他却还是秉承着能瞒一刻是一刻的态度,半点不像平日的自己。

“过了今日就是泰安二年,陛下是二月十四的生辰,钦天监要择吉日,至多也就拖到三月初。届时冠礼已行,朝中大权你交是不交,军权又如何?”不待苏俨昭答话,老夫人又顿了顿沉吟道;“看今日的情形,是要尽数交了,否则你不会刻意与他如此亲厚。”

这一番推论听得苏俨昭哭笑不得,又无法出言反驳。

他本来没打算跟谢启亲厚起来好吗?

要不是那小子万般手段皆使尽,他早就留好后手等着归隐山林那一日了。

不过这些心思不足以为他人道,也还没到时候跟老夫人坦白,当下只能顺着话接;“确是如此打算。谢烜一事,母亲当知道我无心权位。”

一声轻叹。

“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有些事并非一日两日所能看透,莫要因一时表象而蒙蔽了双眼。就算你不存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念头,也当有所防备才是。毕竟……”

人心难测。

身边有人语重心长的劝,苏俨昭眼前却突兀的浮现出一个场景。

刚刚被救出幽禁所在,尚且身形削瘦的少年,站在观景台之上,注视着远处激烈的厮杀,宽大的衣袍被高台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朕保证,日后无论如何,绝不猜疑丞相与苏氏一门。”

“任何时候。”

秋日的深夜里,空气中夹杂着微微的凉,观景台上不曾悬了灯火,月色单薄的覆盖而下,映照着少年眼眸中的光亮,像要看进他心里。

良久,他闭了闭眼,将眼中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

“儿子知道了。”

泰安二年三月初五,帝冠,带剑。

泰安二年的三月,对谢启而言,注定不同寻常且意义深刻。

因为在这一个月之后,两度登基在帝位上已坐了两年有余的他,终于能够正式的掌控国之大事,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齐君主。

提前近半月,帝王车驾驶出大齐宫城,到达齐朝宗庙所在——金陵之北,齐朝太祖谢凌起兵之地,弘城。

作为钦天监‘占卦’而出的主宾,苏俨昭同样提前半月自明州赶回,与驻驾在弘城行宫的谢启会和。

初五这一日,不曾辜负钦天监早前千挑万选的用心,天高气爽,惠风和煦。

谢启父亲早逝,便由宗室元老顺昌王谢杰担任加冠者长辈一职,负责迎候宾客,右相苏俨昭任冠礼主宾,负责四次加冠。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过去,吉时终于到来,肃静的宗庙里准时的想起庄严的礼乐声,宛然是盛典即将开始的信号。

谢启一身庄重至极的玄色礼服,从内殿缓步走出,正巧对上站在高台上的苏俨昭的眼。

那人今日穿了和他同色的衣袍,服饰前所未有的郑重,脸上却蕴含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终于见到了这一日,他竟然奇异般的有了一种我家……初长成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之间,有赞者朗声宣告,声音响彻四方。

“请陛下登台。”

谢启闻言收敛心神,一步一步的往高台之上走去。

近了,更近了。

像是遥不可及的目标终于触及,又像是恒久以来的愿望得偿所愿。

终于站到与眼中人平齐的位置,谢启缓缓平视过去,同样微微勾起了嘴角。

齐朝制,天子冠五加,四同诸侯,后加衮冕。

加过缁布冠、皮弁、爵弁、玄冕之后,苏俨昭接过侍立一旁的内侍手中托盘上的十二旒衮冕,双手奉上给对面之人加冠。

“摛显先帝之光耀……钦奉仲春之吉辰……”

十二旒垂在额前遮挡了视线,谢启默默的听着咫尺之外的男子朗声唱着他的冠词,面上一排平静,心下却是心绪激荡。

终于……

惯例是礼成之后天子南面受拜,山呼万岁中,谢启却只清晰的听见了一个人的话。

随着众人一同下拜的苏俨昭站起身来,声音不重却也不轻。

“恭贺吾皇。或者说……恭喜我的陛下。”

只这一句,效果持续到谢启下台与和盛大长公主等长辈以及谢繗等晚辈行礼之后,手指触碰到玉玺的那一瞬。

齐朝的传国之玺在君主加冠亲政之前并不由君主本人掌管,而是交由托孤大臣或天子母妃代管。

穆宗崩逝突然不及指定人选,谢启的母妃又早逝,玉玺便只能交付理政堂保管,代为发布国之政令。

如今谢启加冠,玉玺自然当归还原主,在冠礼之上交付于他。

指尖触碰到玉玺冰凉的质地,谢启却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触碰到这方印玺。

宣政殿东侧的黄案上摆着他的即位诏书,只待盖上玉玺就能昭告天下他是这大齐的新主。

殿外的有人身长玉立的站着,面色平淡的与他对视,刚伺候自己不久的云舒战战兢兢的告知,这位名唤苏俨昭的右相,经由他兄长的手获得了多少特权。

彼时心底充满忌惮与恐惧的自己,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结果?

将盛放着玉玺的托盘接在手中,谢启扬眉朝不远处那个与他同样服色的男子一笑。

他有充足的自信,就算额前垂着十二旒,那个人也能看清自己的神情。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

今日之后,无论如何不能推脱了吧?

第63章

弘城行宫,容晖殿:

夜色缓慢的攀爬上窗沿,月光透过窗边垂下的薄纱,晕出一片淡淡的光影。

距离冠礼结束还不到一个时辰,苏俨昭一身礼服未及换下,就在云亦的连声催促下匆匆赶到了行宫主殿。

相比大齐宫城,弘城行宫的面积小了不少,格局也大不相同。

还没进到容晖殿的内殿,苏俨昭就觉出几分不对来。

从来守卫森严的帝王寝宫罕有的人迹稀少起来,连一路上跟着他的云亦都不见了踪影,若非整座宫殿灯火通明,几乎要让人从心底升起一抹忌惮来。

能做到屏退所有侍卫而悄没声息的,是哪一位不问可知。

苏俨昭蹙了眉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说过了话。

‘你加冠之后再说。’

谢启不会……真这么迫不及待吧?

怀着种赴鸿门宴的心情踏入内殿,苏俨昭一眼就看见了已然换了一身宽松衣袍的男子,半撑在浅灰色的软塌上,翻阅着一本薄薄的书册,神态闲适。

“云亦说,陛下有紧急朝务要与我商量,不知是何等大事?”

清朗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谢启似有所觉的抬起头,含笑将手中的书册合上。

“一国之君思君心切无心饮食,算不算紧急朝务?”

“陛下说算,就算。”苏俨昭的目光盯在那本封面上一片空白的小册上,觉得有些眼熟。

苏家几辈跟皇族沾亲带故,他又打小跟谢旻玩得好,对宫中之物较之常人熟谙甚多。

这本小册子,怎么跟昔日荣宪皇后给谢旻安排房中事时掌事姑姑偷偷摸摸给塞的那一本……差不太多?

“既然算,璟之打算怎么解决掉这件紧急朝务?”谢启将已然合上的册子不着痕迹的推得远些,站起了身子走近些。

“阿启已然亲政,一切自当由你拿主意。”苏俨昭看着已经与自己身量齐平的男子,勾了唇笑道。

他不是爱磨叽的人,一件恋人喜欢自己又不反感的事情,没什么反复犹疑的必要。

尽管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体验。

“我拿主意?”谢启牵了苏俨昭的手一步步往床榻的方向靠,直到床沿边才轻柔的环住了身侧人的腰身,而后顺利成章的一起滚到了宽大松软的床榻上。呼吸混杂肌肤相贴间,声音极轻的道;“我拿主意的结果就是……欲之所至,还当尽力纾解,绝不刻意压制。”

苏俨昭在他耳边轻笑出声。

“这样啊,那就按喜欢的办法纾解好了。”

轻松且夹杂着点调笑的语调,偏偏像最猛烈的春药一样,听得人欲火愈发炽烈起来。

谢启难耐的动了动身子,沉下心神将目光从身边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移开,转而去对付起苏俨昭身上那件繁复的礼袍来。

帝王冠礼主宾身上的礼袍乃是由礼部连夜赶制,华丽繁复自不必言,难得的是设计精巧裁剪合宜,自然而然的带了股挥之不去的禁欲气息。

最外面的外袍被轻易的拽离,发髻上高高束起的金冠被手法轻柔的解下,如墨的发丝散落在床榻上,渲染出三分独属于床笫间的暧昧。

谢启一直不规矩的手却陡然间停了下来,有些尴尬的说了一句。

“咱两……谁在上面?”

原谅他是个情场初哥,连男子间如何行事都是今天现学现卖的,面上一排平静,实则心中没底,遑论提前想好这个。

原本生平第一次升起了些紧张情绪的苏俨昭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望向殿宇的屋顶,却只瞧见一片繁复的花纹。

遇见谢启之前,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遇见谢启之后直到今日之前,他还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雌伏人下在大齐世族的观念中终究是让人诟病的,纵使纯粹因与同性相恋而结契的人并不太介意这些。

他闭了闭眼,唇角微微翘起,轻声道;“你来。”

“为什么?”谢启脱口而出,有些犹疑的问道。

眼里相互充斥着对方的倒影,眼底原本蕴藏至深的情意在这直白的注视下显露无遗,碰撞出令人心怀激荡的火花。

“因为懒,不想动。”良久,苏俨昭低声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依旧只有他。

细密的吻自额头往下,逐步下移,轻柔且包含温情。

唇瓣终于相互触碰,柔软的舌头撬开了齿关,相互纠缠着,不时舌尖相碰,触碰着自己都不曾接触的口腔内壁。

两人吻得情动,谢启一手环住身侧人的腰,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摆着的精巧小罐,伸手挖出一块香膏来。

内府负责筹备皇室生活所需,自然无微不至。

只这片刻,原本衣冠楚楚的苏俨昭便已衣衫半解,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指尖灵活的移动着,在隐秘之处尝试着活动。

偶然间触碰到某一点的时候,身下的人短暂的轻哼出声。

“璟之。”潮起潮落间,谢启埋首在苏俨昭耳边唤。

“恩?”苏俨昭微微睁开眼,眼角泄露出些许水光,衬得本就好看的眸子更显几分晶莹,唇瓣还泛着红,与往日的清癯疏淡全然不同的模样。

谢启险些看得痴了。

“你简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耳畔的声音十足轻缈,如同极北风光一样,悠远而引人遐思。

“爱到自己都不能想象的地步。”

身体交融的瞬间,谢启低低出声,眉眼润泽,一张生来就偏严峻的面容上满是爱恋。

初次情事后是漫长的清理,谢启意外的没抢到抱着恋人前去浴池的福利,因为苏俨昭没怎么使力气的挥了他一巴掌,而后自行起身披了外袍,行走的速度甚至算不得太慢。

谢启抚额。

谁说苏相身体孱弱的来着?

在行宫宽敞的浴池中赤身相见,谢启忍住身下险些按捺不住的躁动,凑到闭目不语的苏俨昭身旁,将下巴隔在了身侧人的肩窝上。

“璟之今晚可是与我同寝?”在苏俨昭耳边轻轻吹着气,将浴池中散发而出的白雾吹散了些许,也带来一片微微的凉。

苏俨昭睁开眼,看向半挂在自己身上的男子,目光停留在对方分毫不显削瘦的胸膛上。

加冠后便该大婚,睿宗三年丧期早过,以谢启的性子,此事迟早得公之于众。

齐朝对君主结契并无特别抵制,只是子嗣一道,大多数文武百官终究是希望帝王子嗣昌茂的。

谢启还年轻,要熬到文武百官都认命不做任何挣扎,只怕还有十来年要走。

在谢启希冀的目光下,苏俨昭微微颔首,笑道;“我若是就这么走了,阿启会不会腹诽我是个浪子?”

睡完就走,不留情面的哪一种。

“说不定会。所以璟之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谢启顺着话道,眼底尽是笑意。

好一番洗浴过后,谢启终于得偿所愿的又一次跟身侧人一起躺在了床上。

抛开适才那一次激烈的运动,他两之间上一次同榻而眠还是苏俨昭的生辰,打发了形迹可疑的情敌,他偷偷摸摸的将人抱去了寝屋,像个小媳妇一样自己掀了被子睡在一旁。

盖被纯睡觉,连聊天都不带的。

谢启心满意足的看着身侧人的侧脸,突然凑上去亲吻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脸颊。

“就寝前的礼物。”

苏俨昭一脸好笑的回望他,同样转身,复制一般的在谢启脸颊上烙下一个吻。

“回礼。”

第64章

二月的弘城,已然脱离了冬日的严寒,只空气中还带着微微的凉。

容晖殿中未燃炭火地龙,简单的铺了不厚的地毯,聊胜于无而已。

夜色已深,这座弘城行宫中最中心的宫室却还是十足寂静,几乎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一直双目紧闭的男子微微睁开眼,侧目看向身侧躺着的人。

苏俨昭的睡姿一向极为规矩。

今时今日也没什么不同,身侧的人双手规矩的放在两侧,呼吸均匀,睡颜极是安静。

谢启定定的看着身侧那张无时无刻不令人沉迷的容颜,许久,才偏移开目光,满足的勾了勾唇角。

再晚些时候,谢启做了个绵长的梦。

他像是在迷迷糊糊间坠入了无尽的深渊,骤然从神志恍惚的状态脱离开来,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谢启蹙了眉看向周身的一切。

古拙大气却又不失安逸的殿宇,几个转角处分别立了屏息静气的宫娥,偶有行色匆忙的内侍来来往往,脚步快而不乱,全然一副皇家的森严气度。

永安宫。

谢启一眼就将这座自己住了许久的宫殿认了出来,然后奇怪的发现周围所有的内侍宫娥都像不曾看见他一样平静如初。

行礼问安半点不见,连低头回避的姿态也分毫不存。

就像他是个隐形人一样。

再说了,他不是刚刚加冠,还停留在弘城行宫的容晖殿内,怎么突兀的就回了宫?

心头诡异的未曾生出丝毫恼怒的情绪,谢启犹疑了片刻,举步朝君王专门批阅奏折的御书房走去。

要想知道近日局势情形,非御书房莫属。

如同闲庭散步一样来到目的的门口,谢启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殿门中坐着的人。

那是……跟他身形相貌一模一样的人。

或者说,跟他身形相貌一模一样的谢启。

不,并非完全相同,蹙了眉半靠在椅背上的‘谢启’面容更稚嫩些,身量虽看不出来,但想来应当差他一截,倒像是一二年前的他。

倒吸一口凉气,谢启试探着踏入殿中,清晰的感知到脚底与地面相接触的触感,坐在椅子上的‘谢启’却还是半点反应也无。

确定自己不会被看见,谢启近乎嚣张的落了座,肆意的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人。

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直接的打量自己的机会的,在‘谢启’身上自上而下的扫视过几遍后,谢启转而去想另一个问题。

眼前的这个人,在为了什么而困扰?

记忆里,在复辟之前,有苏俨昭在前面挡着,他能为之发愁困扰的事情并不太多,遑论长时间愁眉不展了。

而复辟之后,他忙着在天禄阁苦读史书学习为君之道,有了闲暇也是往相府和理政堂跑得多,甚少再来御书房。

难不成,这不是自己?

逐渐升起的猜疑尚未成型,门外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响动,有人快步入殿,像是要禀报重大事宜。

云舒三步并两步的踏入殿中,朝座上的人深深一礼,道;“禀陛下……”

“四哥怎么样了,可是安全无虞?”座上的少年急促的打断云舒慢吞吞的禀告,厉声问道。

四哥……谢烜?

谢启惊疑不定的看向这一切,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是深重。

却听一旁的云舒有些吞吞吐吐的道;“成王殿下率三千精骑给陛下贺寿,据理政堂的人说,殿下不肯卸甲城外,金陵城外已起战事。”

消息复杂多变且无可靠来源,传到尚未亲政‘谢启’耳中的自然是删减赠改过了的。

像是与他所想的全然相同,座上的人猛的睁大了眼,而后俊朗的脸上涌上几分显而易见的怒火。

“已起战事?什么样的战事,大齐军队内讧吗?!”

“苏……苏相调来了定国公手下最为精锐的崇安营,奴婢入宫时,厮杀已近尾声,成王近卫折损大半。”

啪!

‘谢启’随手从桌案上抓起一个茶盏,狠狠的砸向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

碎片飞溅间,伴随着少年夹杂了些寒意的声音。

“苏俨昭欺人太甚!”

毫不压抑的话语远远传了开来,吓了本就战战兢兢的云舒一跳,险些跳将起来去捂座上人的嘴,却没那个胆子,最后却也只得低低说了一句。

“陛下当心隔墙有耳。”声音低沉,像是穷途末路的无奈。

视觉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消弭,眼前的场景就突兀的消失了。

再次出现的是金玉为土珍玩乱掷的奢豪屋舍,形态仪式却与大齐宫城大不相同。

谢启左右打量了好一会,才从记忆中寻找出模糊的印象。

这是……和盛大长公主府。

远处人声喧沸,他所处的地段却是极尽清幽安静,像是天然的密谈所在。

一身正装的‘谢启’跟和盛大长公主谢莞缓缓走来。

与早前见到的不同,此时此刻的‘谢启’好像成熟了些,面容依旧有些稚嫩,却不是早前喜怒尽数形于色的模样了。

谢莞则恰好是记忆中最盛时的模样,盛装华服,举手抬足间气势十足。

“成王谢烜一事,陛下如何作想?”谢莞温和的笑,说出的话却直入心扉。

“谢烜意欲谋反铁证如山,是朕早前误会了丞相。”

‘谢启’平静的面容上不辨喜怒,让人琢磨不透。

“铁证如山苏相让理政堂的人呈的那些东西当真可信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成王谋逆,陛下尚未亲政,如何处置也当事前知会一声。苏相一言不发径直调来崇安营剿杀亲王亲卫,更在京都外妄动刀兵以致流血漂橹,陛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

意味着三尺青锋终日悬于颈上,意味着宣政殿上俯瞰终生的位子随时能被人予取予夺。

良久,‘谢启’轻轻笑出声,眉目温和润泽。

“姑姑觉得,朕当如何做?”

“太祖建国之时曾留下一支奇兵,唤作玄卫,其中多是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持玄字令可调动。昔日先帝骤然薨逝,此令便落在了我手中,如今陛下已渐渐长成,我便将它交付于你,希望陛下好生加以利用。”

轻巧的令牌落入少年掌中,被得到的人珍而重之的收起,视线在空气中稍加碰撞就各自收回,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朕知道了。”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听出话中深意,眼中却不曾蕴藏了分毫的杀意。

场景再转。

谢启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已过而立的男子。

又一个‘谢启’

原本年轻的面容骤然成长起来,多了分岁月沉淀的韵味,以及难以言喻的怅然。

有人将一摞奏折悉数捧了进殿放在桌上,引得座上的人偏了头看过来。

“又是催朕立后的?文武百官都太闲了吗?全数留中不发。”

‘谢启’的目光只在奏折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而后便毫不留情的移了开来。

殿中伺候的人未及说话,远远地,就能听见有惶急的马蹄声传来。

一封封奏报打破了宫中长久以来的平静。

“报!西戎王孟邦撕毁两国盟约,起兵二十万与我朝宣战!”

“报!西戎分兵攻打延州安阳、顺壹两城,安岳关告急!”

“报!延州防线全线溃败,昕王殿下奏请朝廷速速派兵驰援!”

从养尊处优少年天子成长到而今年过而立的青年,除了心性上的磨砺,谢启并未得到太大的长进。

至少,还不能从容镇定的面对一场倾国之战。

直到,得知理政堂决定出的主帅人选。

“为什么偏偏是丞相去?朝中武将无人了吗?”

他有些声嘶力竭的吼,神色间流露出不自知而局外人都能明显察觉的担忧。

“陛下是怕臣拥兵自重吗?”

苏俨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淡漠。

“不……不是,”他有些慌乱的摇了摇头,瞧出眼前人去意已决,咬了咬唇沉吟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丞相保重自身。”

“恩。”苏俨昭颔首,算作回应。

站在一旁被当做空气的谢启死死的盯住咫尺之外的冷淡点头的人。

明明身侧的‘谢启’都已年过而立,论年纪,苏俨昭还要长他几岁。

可像是上天偏偏垂爱他一样,英俊的面容上几乎没留下几分岁月的痕迹,只随着时光的流逝更添风姿。

唯一的不同,就是眼前的这一位,看人看物的眼神似乎太过冷淡了。

悠远而缥缈,不曾倾注分毫情感。

两人间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谢启有那么一瞬间,希望眼前的这个人是特别的。

会透过虚无的时空,看到他站在这儿,内心惶惶而不知归处。

可是没有。

只是与人言谈间的短暂走神,几乎在瞬息之后,那人便将目光收回,继续用冷淡的语调说起了其他的朝事。

谢启的内心像被重锤击中,倏忽间碎成了一瓣一瓣的。

他的璟之,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焦躁难言的情绪陡然浮上胸腔,身后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心绪陡然浮沉起来。

像是骤然被抽离出来,一身冷汗的谢启猛的睁开眼,却只看到夜幕掩盖下瞧不出底色的宫殿顶部。

这是个梦?

第65章

咫尺之外还有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不久前缠绵温存的欣喜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攀满脊背的冷汗泠泠。

梦中的三个场景一遍遍的在脑海中回放。

登基之初的猜疑忌惮,和盛大长公主府的心照不宣,西戎犯边时的忧惧缄默。

以及……‘苏俨昭’淡漠到极点的目光。

真实到不像话。

短短的几个梦境跟自己真实记忆中的情景反复交织在了一起,直搅得人心神俱疲。

谢启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梦见的与自己亲身经历的,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何况,他一直有个深埋心底的疑问。

璟之……或者说四年前大齐实际上的掌权者,说一不二的当朝右相,凭什么对他格外青睐?

他记的清楚,四年前雍和帝谢旻暴亡,朝中重臣泰半同意扶保皇九子谢繗为帝,是谁力排众议从怀恩寺里将他接出来送上了宣政殿最高的那个位置。

期间尽心辅保按下不提,即使后来金陵失守,谢烜谋逆朝中洗牌,苏俨昭的位置依旧稳如泰山。

可那场宫变还是发生了。

不惜背上谋逆弑主的骂名,不惜指尖染血徒增杀戮,只为了将他这个亲手将京城丢了的旧主又一次扶上龙椅。

凭什么?

他虽不是百扶不起的孱弱君主,却也清楚的有着自知之明,几年前的自己绝对没有让人忠贞不二的人格魅力。

遑论是苏俨昭这样的人。

窗外弯月高悬,夜色犹深。

谢启却睁眼到了天明。

晨光再一次升起的时候,安静了一夜的容晖殿终于多了几分人气,克制的脚步声与压抑的交谈声遥遥传来,昭示了新的一天的到来。

安睡了一夜的苏俨昭准时的醒来。

他自幼体弱,不免养的金贵些,对睡眠质量的要求尤其高。

撇开不久前那次生辰醉酒,苏俨昭两辈子鲜少有过与人同寝的经历,分明事前觉得自己定然睡不安稳,不想这一夜竟睡的格外香甜。

半坐起身子,他歪了头去看身侧的谢启,却见对方双目紧闭,一副酣睡未醒的模样。

目光在谢启紧闭的双眸处停留片刻,苏俨昭起身下了床,随手披了件外袍在身上,蹙了眉朝门外行去。

腰有点酸是怎么回事……

谢启昨日吩咐的肃清宫娥内侍,打的名头是要跟丞相彻夜探讨国事。

是以未经传召,守在门外的人不敢擅自入内,只照着早前的吩咐放了洗漱之物在内殿之外的小案上。

苏俨昭克服着体内的不适之感,细致的清理过一遍,才重新踏入了内殿。

谢启还在‘睡’。

沉默的凑近了些,直到鼻尖快要互相触碰的地步。

一片阴影骤然覆盖下来,装睡了许久的人惊疑的睁开眼,正巧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陛下睡的还挺沉。”

调侃的话语传入耳中,谢启一瞬间有些失神。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依旧十分好看,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眼底蕴藏的却满是笑意,全然没了梦中的冷淡。

像是过去了许久,谢启勉强回过神来,唇角勾了勾,道;“还不是因为有璟之在。”

他虽是笑着的,脸上的笑意却有几分硬挤出来的味道,连素日里最爱的相互间调侃都有些提不起兴致来。

苏俨昭的目光在谢启勉强勾起的唇角上停滞了一瞬,旋即不着痕迹的移了开去,在身侧人看不到的地方暗自蹙眉。

发生了什么?

自初次登基之后一直命途多舛的新帝终于加冠,可以名正言顺的掌握朝中大权,大齐的官场权力分布却还维持着从前的情形。

右相苏俨昭似乎不太执着于维护早些时候言出法随的权威,十分洒脱的将军政朝务交了一半给永安宫的那位,自己却越来越往追求闲适的方向走。

而新加冠的齐帝谢启,似乎也不太介意右相曾经的赫赫声威,遇事常请示轻易不自作主张,没事还常往相府跑,活生生成了君臣相得的典范。

至于两人间真实的相处模式……局外人只能看个表皮,只有局中人才知之甚详。

日头正好,谢启迈步从相府中出来,手中捏了一块薄薄的令牌。

他甚至不知道苏俨昭察觉出来没有,从弘城行宫回来,他就有些不对劲起来。

那个清晰到极点的梦境像是堵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硬生生的堵塞在内,一日不搬开,就心梗难忍。

日常朝事可以处理,甚至偶尔的玩笑戏语也应付的来,可只要稍稍一闲下来,他就不可抑制的想起梦中的情景来。

所以他不曾拒绝适才相府的主人含笑递过来的这一块令牌。

“四年前说好的加冠之礼,本来当日便想给的,不想阿启对一些事太过急切。”带着些揶揄的话语,十足的温和。

玄字令。

梦中和盛大长公主递过来的那一块。

如果说姑母曾经拥有或本来应该拥有这块令牌,那么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令牌易主?

感受着手中有些轻薄的重量,谢启蹙了眉,往长安街的方向行去。

“玄卫总部在金陵城外陛下去过的那座别庄,主要负责的却是情报搜集与训练新人。至于运筹指挥的所在,则在城内长安街上的一所民宅,阿启这个时候去,正巧能见到玄卫首领。”

清朗的声音犹在耳边,谢启迈步进入所得地址所在的民宅,讶异的发现区别于别庄的守卫森严,这所宅院的门前门后空旷的可怕。

皱紧了眉头一路走到里间,才瞧见一个负手而立的背影。

男子衣着考究身姿修长,且脊背挺直,就这么遥遥的看着,就有一种望之凛然的味道。

谢启却诡异的感觉到几分熟悉。

他几乎能百分百的肯定,这个人他见过。

就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现实的记忆中。

只是犹豫片刻的时间,萧澈似有所觉的转了身,恰好对上谢启认真打量的眼神。

“是你?”谢启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张绝美的面容,惊呼出声;“你是玄卫首领?”

萧澈淡淡的点了点头。

多年沉浸于暗中,他正经起来还是十分有威慑力的,至少让那张男生女相的脸不再过分妖娆。

难怪……

一向府中空虚的苏俨昭会无所顾忌的纳了个男侍入府,却又坦言告知他自己与萧澈并无丝毫情愫。

既然是玄卫首领,那么梦中的自己应当是见过的了?

谢启定定的盯着那张十分熟悉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第66章

眼前的人眉眼精致,一颦一笑皆是惑人的姿态,分毫没有身为顶尖情报势力的首领且自幼沉浸于杀伐的狠厉姿态。

无端的,让他想起四年前与萧澈的初见。

初次到相府,踏入令泽居的门,他最先瞧见的并非是主座上脸色颇有些苍白的苏俨昭,而是坐在琴旁,指尖不时挪移的绝色美人。

不仅仅因为萧澈那张偏惊艳型的面容,还因为一种近乎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并非与生俱来的亲切或者熟谙,而是心惊肉跳一般的自我警觉。

就像是见到了一杯色彩艳丽的鸩酒,心头清楚那是能夺人性命的剧毒,仍忍不住去瞧那动人心弦的外表。

“陛下来寻属下,有什么事情吗?”萧澈挑了挑眉,语气尽量平和的道。

初闻玄卫要易主,他也曾旗帜鲜明的反对过,无奈被苏俨昭一句‘玄卫本就归属谢家,如今不过物归原主’给打了回来。

他跟谢启素来有隙,如今也没打算跟眼前这位认真的打好关系,左右他自忖武艺高强筹备完密,无论何种情形下都能保个全身而退。

谢启迎上萧澈偏冷淡的目光,不辨喜怒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变化,只淡淡的道;“玄卫部署朕不关心,人员配置朕也不关心,甚至今后的归属……朕也不关心,”他稍顿片刻,续道;“你若是跟惯了璟之,那以后就继续跟着璟之好了。朕只有一个问题。”

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交错,而后宛若具有多年相处的默契一样,不约而同的偏移开目光。

“陛下请讲。”听出话中商讨之意,萧澈脸上非但未曾露出半分欣喜之意,相反,有些不自觉的凝重。

“朕想知道,雍和元年皇兄暴亡之后,如按常理推算,玄字令该落在谁的手里。”

成年男子愈发低沉悦耳的声音传在耳里,萧澈骤然一惊,半个身子都控制不住的轻颤了一下。

齐朝的规矩,玄字令的传承只在帝王与即将继任的太子之间,若是太子或是新帝年幼难以掌控局势,则交由宗室中最年长的一位代为掌管,待新帝加冠后再行交接。

当然,这个所谓的传承规矩只在帝王与太子之间流传,至多历代的玄卫首领也知晓些皮毛。萧澈能确定,慢说站在眼前的谢启,就是当今宗室任何一人,都不会清楚此事。

可刚加冠不久的小皇帝问这个做什么?

羽翼未丰就想着铲除异己了?

像是过去了许久,萧澈有些凉薄的笑了笑,指尖微微挪动,触到了腰间冰凉的器物。

现下弄不清楚谢启的想法并不重要,他是玄卫首领,有的是法子不留分毫痕迹的套出话来。

哪怕这个人是当今皇帝。

“陛下觉得,应该落在谁手里?”像是挚友间的闲谈,随意的将问题反抛过去,眼底却夹杂着点刻骨的冷意。

谢启却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还在思忖自己为什么会对萧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在本就留存不多的梦境中繁复寻觅眼前人的踪迹。

闻言也只是微微抬首,像是极随意的猜测;“和盛姑姑?”

“陛下为什么会这样觉得?”萧澈的语调愈发的冷淡,眼底的寒意也越来越是深沉,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谢启终于察觉了几分不对劲。

他短暂的将思绪停滞了下来,蹙了眉道;“朕不过问了一个问题,萧玄首倒问了许多。”

虽是调侃的语气,但他这些日子亲政理政,行事间已然自然而然的带了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势。

萧澈垂下眼睑,目光游离的道;“穆宗暴亡且生前未曾册立太子,按常理推算,玄字令确实该落在和盛大长公主手中。”

谢启的心跳陡然间快了起来。

得到与预计中一般无二的答案,他却没有半分自己料事精准的欣喜。

果真如此……那么玄字令又为什么会落在苏俨昭手里?

是自己察觉不到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

谢启心头还存着诸多疑问,却又顾忌着自己早前说过的只有一个问题,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一时间小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陛下还想问,丞相是怎样得到的玄字令吧?”出乎预料的,一向与他不对付的萧澈善解人意的开了口。

谢启一时缄默,犹疑片刻后却还是小弧度的点了头,静待答案。

萧澈眼底的寒意终于彻彻底底的凝成了实质。

指尖反复摩挲的物事已然被捂的温热,在他掌心处沉默的停留。

“丞相在睿宗时便与玄卫有了交集。后来穆宗在位时厉行新政,丞相主理理政堂,手底下缺人,玄字令是那时候暂时移交的。再后来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他简洁的开口解释,眉眼间却尽是漠然。

萧澈只大概简诉了梗概,却没将他想知道的事情说个清楚,但瞅一眼眼前人的脸色,谢启也不敢刨根问底,只草草点了头,转身就想出门。

天长日久,他总有弄清楚的一天。

萧澈看着他走出几步的背影,头偏了偏。

用迷药迷晕了,再用勾魂之术套几句话,难度系数应当不大。

只是耽搁的时间,宫里的人须得应付一番。

小皇帝要真有过河拆桥的心,他就……

眼见着人就要踏出门槛,萧澈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晃间已如鬼魅一般行到谢启身后,指尖一扬,一片粉尘纷纷扬扬的洒了出来。

谢启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的抬了头,恰好将纷扬而下的粉尘吸了个满鼻。

身量已然长成的男子骤然往后倒下,萧澈飞身上前,将人揽下,不着痕迹的往密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启身长,他又没耐心俯身将人抱起来,索性将人半拖在地面上,准备拖进密室里。

小院虽然不大,设施却完备,只要进了密室,几天之内绝不会有人能寻到半点踪迹。

正埋头打算间,小院的木门再次传来一阵开合之声。

萧澈常年习武,耳力目力均远胜常人一筹,手上的动作便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心中涌上几分警惕。

“你在干什么?”平素清朗的声音少有的带了点急躁与不可置信,自里间的门沿处传来。

萧澈看着来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向平稳的内息顿时紊乱了起来,手中一松,心头一阵懊恼。

自己刚才动作怎么没快一点?

啪!

重物落地的声音自脚下响彻。

第67章

程翊眼睁睁的见着谢启头朝下的往地面上摔了下去,想要飞身赶至却为时间所限,只能对一旁站着的萧澈怒目而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这位要是出了事,慢说宫中朝堂,丞相也不会放过你的。”一手扶起昏倒于地上的谢启,蹙了眉去探鼻息。

“迷幻散而已,不会致命。”萧澈偏过头去瞧探了谢启鼻息后松了一口气的程翊,阳光透过内室不大的小窗,映照在眼前人清隽的面容上,让人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如果程翊扶起谢启的动作不那么温柔的话。

偏冷淡的语调,叫人情不自禁的生出怨怼的情绪来,程翊将已然昏迷的谢启放在旁边的小塌上安顿好,挺直了腰背,道;“我记得今日是玄卫交接的日子,就算你与陛下有什么不愉快的,拖延时间也好借故推卸也罢,再不济一拍两散,怎么就到了下迷幻剂的地步?”

萧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不盈一尺的匕首来,在手中反复把玩着,神态轻松,半点没有自己适才谋害了一把一国之君的错觉。

半响,直到察觉程翊的眼神越来越灼热,才笑起来道;“因为……这位猜疑了丞相。玄卫归属于谁并不十分重要,丞相当年救过我,这些年又诚心相待,我定然要尽己所能护他安稳,”他的目光漫无目的的游离,充斥了不在意;“只要目的达成,所用的手段与我自身的结局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程翊一窒,一时间心绪难明。

就像是身边躺了个不定时的发红包,周围唯一能称之为同伴的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含笑告诉你他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你又是从何得知陛下猜疑了丞相?此事还是报与丞相知晓再做论断,不可擅自做主。”他皱起眉头道,看了一眼萧澈手中不住把玩着的短匕,手指克制不住的去摸腰间的兵刃。

论身手,萧澈胜他许多,论心狠手辣,更是远远不及。

真要动起手来,他至多能拖延些许时间,却不能阻碍事情的发展。

如预料中一样,萧澈哂笑一声;“丞相这几个月被小皇帝迷了心窍,相处的时日愈发久了,我为何要自讨没趣?”

他本就生得美,这样嘲讽的勾了唇角,偏偏带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味来,叫人移不开眼。

程翊用了好半响的功夫才将自己波荡的心神尽数收敛,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白,却还是将自己想说的话尽数说全。

“除非你能斩草除根做的干净些,否则丞相迟早会知晓此事。”

空气中一下子多了几分冷冽的肃杀之气。

谢启像在神志恍惚间经历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人同样叫谢启。

文宗之孙,睿宗之子,穆宗骤亡后仓促间被推向幕后的少年君王。

与自己不同的是,彼时德王尚在且贵倾朝野,右相苏俨昭一脉提出扶立好掌控的皇九子谢繗,他便反其道而行扶立皇七子谢启。

‘谢启’得以顺利登基,是多方妥协后的结果。

登基之后的岁月显得格外漫长。

永安宫里有金玉为土的奢靡安逸,亦有令人窒息的身心禁锢。

前朝忙着争权夺利相互倾轧,间或闹出点举国瞠目的血雨腥风,将宣政殿上坐的最高的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过了不到半年,德王一朝失势,被打发到邺城戍边,至此朝中大权尽归一人之手。

而后便是梦中的第一个场景……

十七岁生辰,一向对‘谢启’不很热络的礼部突兀的上了奏折,表示要为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大操大办。

成王谢烜、瑞王谢尧作为‘谢启’同父异母的亲兄长,自然也应诏入京为新帝贺寿。

年少不知事的少年对亲情还有着几分鲜为人知的眷恋,自然对自己的生辰也有着诸多期待。

结果是惨烈的。

金陵城外杀声震天,成王亲卫的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水,熟识或不熟识的各类官员拿着一堆形态各异的东西到永安宫,说这些就是谢烜意图谋反的证据。

那是他第一次见着血。

怨怼、不忿以及恼怒。

他开始怨上宣政殿上永远坐在他身侧的男子,理政堂的主人。

怨到极处,便不由自主的想要关注。

那个人却始终不曾搭理他。

不过是个还未长成的小皇帝,朝事不懂俗物不理,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上归属于谢氏皇族的血脉,又哪里值得日理万机的人特意分出时间来留意?

连‘谢启’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爱看那人高居庙堂翻云覆雨的模样,爱看那人对骤发之事轻描淡写的应对,爱看那人批阅奏折时疏懒的眉眼。

连相互猜疑相互针对都不曾有,只是单方面的恋慕,明知毫无回应也一往无前的执念。

直到和盛大长公主生辰,那块玄字令落在他手里。

谢莞话中所暗示明示的,不过是凭借着玄卫之英武,行万军之中取上将头颅之事。

慢说党魁骤亡,其羽必乱。苏俨昭一死,朝野必定大乱,届时他能否顺势收回权柄还是未知之数。

就是他自己心底里,也是不愿的。

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单相思持续了许多年,齐帝加冠许久仍不肯立后的奇谈也持续了许久,直到承平十三年的西戎犯边。

朝中无将,几番商讨不下后终于由宣布了结果,却是他最不乐见的那一个。

生平第一次声嘶竭力的朝那人吼,却还是不曾改变既定的事实。

忧心如焚的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那个人得胜回朝,下定决心等庆功宴一过便剖白心意。

可庆功宴上,那柄雪亮的利刃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最后一幕见到的,是苏俨昭环抱了他的逐渐冰凉的身体,眼中透出几分罕见的无措来。

悠悠醒转的时候,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启一睁开眼,只瞧见令泽居里低低垂下的帷帐,重重帘帐之下竟连外面的天色也瞧不太清。

是为了什么而晕倒?

怎么半点也没有印象?

倒是另一个‘谢启’的一生,像是生生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

嗓间干的厉害,他下意识的哼了两声,立时便吸引了屋内另外一人的注意力。

苏俨昭将目光从手中的奏疏上移开,从摆在一旁水温适度的茶壶中倒出水来,将茶盏放到谢启的唇边。

谢启半撑起身子低垂了头,暗暗抬眸看向坐在自己床边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晕睡了多久,但眼前一向丰神俊朗的人眼下却罕见的带了乌青,神色也有些憔悴。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口中的干渴,就着苏俨昭的手将茶水一口饮尽,犹嫌不足的看向茶壶。

“刚醒不久,不宜多饮。”苏俨昭叮嘱一句,将茶盏随手放了,摇响了床头的铃。

一直候在门外的太医和侍女听得铃响后动作迅速的进了门,把脉开药伺候梳洗,一系列的事情做完,已过去半个时辰,谢启昏迷初醒后一直昏昏沉沉的脑子也终于清醒过来。

苏俨昭一直没走,待诸多事情一一做完,他才将手中的奏疏轻轻放下,像是解释一样的道;“守在府门口的侍卫说,你刚出了府门便晕倒在地,便又被救了回来医治。”

萧澈的举动程翊早已事无巨细的一一向他禀明,他虽心头恼怒,到底顾忌多年情分,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手善后。

谢启心头还缠绕着千思万绪,一时间不疑有他,只草草点了点头。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相对无言,偌大的寝居内便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几乎是苏俨昭以为谢启已然想起了些什么的时候,有些疲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璟之如今这样待我,是因为喜欢、爱还是旁的什么?”

第68章

苏俨昭诧异的扬了扬眉,看向说话的男子。

迷幻散的后遗症还在,刚刚饮过药的谢启精神头并不好,一向偏白皙的脸颊带了些病态的苍白,显出几分虚弱来。

即便如此,枕在床榻上的那个人仍是十足的认真,眉目间都含了凝重之色。

苏俨昭突兀的想起那日容晖殿里混杂了勉强的笑,又想起几日前萧澈在他面前嚷嚷的话。

“不管这一位是因为什么怀疑起了玄卫归属,丞相可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堪称胆大包天的人被程翊半拖半拽的弄走,也不知是不是内息悠长的缘故,话音落下许久仍在耳边回荡,像要说到人心里去。

萧澈待他自然是忠心不二,可是眼前这一位……

麟德殿里那道雪白的剑光恍惚间又出现在眼前。

半晌,苏俨昭笑了笑,神色中瞧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若不是喜欢和爱,阿启以为会是什么?”

“自然是别的……”谢启认真去看身侧人含了温和笑意的脸,生平第一次未曾沉湎其中。就像他一直疑惑的一样,这样好的人,当初为何独独偏爱了他?停滞了许久,谢启才续道;“譬如一些对世人而言微不足道却对当事之人影响重大的事情。”

含糊其词的话语,却让一直凝神听着的人心中一跳。

容晖殿那一日过后,他曾仔细排查过谢启身边所有的人,确认并未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任何挑拨之事。

况且玄卫交接一事身为隐秘,放眼当今宗室中亦无一人能够知晓,遑论寻常大臣百姓。

谢启知道了什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譬如救命之恩?”苏俨昭犹疑了片刻,终究是轻声问出来。

若是放在几年之前,苏俨昭半点怪力乱神之事也不会相信,可如今他自己的存在就是个最大的谬误,一念及此,思绪自然比寻常人飘的远些。

谢启却彻彻底底的被这句话惊到了。

既惊诧于自己的猜测全然正确,又讶异于身侧之人的直白。

到底年纪不大,几经变幻的神色尽数落在苏俨昭眼里,昭然揭露了事实。

苏俨昭苦笑了一下,眼底涌上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重来一世这样的事,他原本没打算跟任何人坦诚相告。

一来太过奇幻让人难以置信,二来上一世的他并不是个好人。

集权柄除异己兴世家,但凡挡路的人,遭殃的不在少数。

若非时日太短,坐一坐宣政殿那张椅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重生回来,打定主意要还谢启一个盛世江山,对自己的期许不过是全身而退,从前的行事手法少不得一一改过来,较之早些时候温和不少。

“阿启知道了些什么?”苏俨昭的语调轻飘飘的,几乎听不出什么温度来。

他这样直白的态度倒让谢启有些呆愣住了。

骤然得知奇诡之事,犹疑良久才向恋人求证,只瞬息间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不知怎的,谢启心头微微酸了起来。

像是被隐瞒的愤怒,又像是难以接受真相的茫然。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与我自己全然不相同的另一辈子,”他说的含糊,却足够身侧的人听的明白;“所以璟之能告诉我,麟德殿那件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至今弄不清楚,这个来的莫名其妙的梦境所陈述的东西跟自己如今的生活有何关联。

“麟德殿之后?扶持新帝、科举、练兵、打仗……直到有一天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以为自己能休息些时日,一觉醒来却回到了穆宗初封太子的时候。”苏俨昭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回答谢启的疑问,又像是说给了自己听,回忆足了算不得漫长的前世。

“而后助我登基,擒拿谢烜,手把手教我处理朝政弹压百官,都是顺手而为吗?”许是对面人的语气太过平淡了,谢启的眼睛不知怎的变得有些红,扬了头看向他。

只是偿还恩情的手段,从不曾托付真心,就连后来应允了他,也是经不住死缠烂打才勉强点的头。

苏俨昭忽然有些累。

他从来清楚自己是傲性的人,爱恋与恩情界线分明互不相扰,这是无可置疑的。若只是纯粹的救命之恩,他有诸多手段一一还个清楚,却绝不会搭上自己本身。

可是他累了,谢启中了迷幻散之后不同寻常的病症让人忧心,昼夜不停的守在床边,还得应对理政堂源源不断送过来的奏折。

分明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他却突然没了一一分辨的力气。

“陛下心里怎么想,就是什么样。”淡淡的说了一句,苏俨昭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这是他的卧房,谢启又刚醒不久不便撵人,要想休息的清净便只有另寻他处。

修长挺直的背影离的愈发远了,谢启坐直了身子远远地凝望着,唇瓣张开了又合上,终究没再说话。

冠礼过后的几个月来,大齐朝堂的温度都有些低。

亲政不久的谢启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在朝堂上一点就着一燃就爆,几次甩了折子拂袖走人,弄得不少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平日里素来与谢启亲厚的右相苏俨昭五月里就收拾去了明徽山庄,闪人的速度比早前还要快些,只差没让理政堂的人招架不住。

永安宫;

谢启整个人没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手中拿捏着一支朱笔,在面前铺开的奏疏上悬空了片刻,却一个字也没写下。

跟璟之不见面的第四十七天。

克制住掰了指头数的冲动,谢启在心头念叨着,觉得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思念躁动不安。

他早就后悔了。

情感因何而生又有什么关系?

天长日久,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一同度过,何必执着于那份最初的冲动来源于何处?

天知道他那一日怎么跟中了邪一样,偏偏要执着于那个问题。

然而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地方都有后悔药可以买。

苏俨昭自那日之后便对他冷淡起来,相处之时恪守礼数毫不越矩,且在五月之后就收拾东西搬去了明徽山庄闭门谢客,只差没在门匾上贴上谢启与狗不能入内了。

谢启一面一目十行的看着眼前的奏疏,一面思量着混入明徽山庄死缠难打的可能性,眉头皱的死紧。

正沉吟间,一直守在门外的云亦掀了珠帘进来,行至御座前双手奉上了手中之物。

谢启有些不耐烦;“奏疏不是历来一日一送?先送去理政堂给定国公看过。”

云亦一怔,忙道;“这是苏相从明徽山庄递过来的奏折。”

谢启手指一颤,握在指尖的朱笔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在奏疏上洁白的空出渲染开几抹红痕。

顾不得拾笔,谢启拿过云亦手中之物,三两下翻开。

“致仕?”

第69章

奏折上的字迹谢启认得。

他见过苏俨昭习字,行云流水一般的落笔,铁钩银划的笔触,刚柔并济,洞达疏阔。

可当奏疏上所有的字排列到一起,谢启又发现自己突然不认得了。

致仕……是什么意思?

心头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空虚与荒谬感,像是在瞬息之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没有苏俨昭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宣政殿上身侧的坐位永远空着,又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一时拿捏不稳手中的奏折,谢启有些慌乱的站起来,起身就朝门外走。

“备马,去明徽山庄!”

谢启神色匆忙的往明徽山庄赶的时候,苏俨昭正在看理政堂递过来的最后一批奏报。

形态各异的朝廷公文他看了许多年,只这些日子看的有所不同。

白底黑字下的批阅,已是鲜红的朱批,谢启的笔迹。

苏俨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重来一世,大体上没什么长进,唯独在培养谢启这一项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至少而今刚满二十岁的谢启,已经足够应付大半朝事。

一字未改,将手中的奏报放在桌案上高高叠起的一摞上,朝站在一旁的容晏摆了摆手,容晏立时会意,将东西尽数抱了出去。

萧澈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看着,见状诧异的扬了扬眉。

那日他对谢启下了迷幻剂,意欲用移魂之术套出些话来再做论断,没想到中途冒出个程翊来,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还顺带把刚昏迷不久的谢启头朝下摔了个厉害。

事情闹成这样,自然不能再瞒着,两人拉拉扯扯就去了丞相府。

苏俨昭虽然生气萧澈自作主张,到底有多年情分在,不得已动用了些江湖术士的手段,玄卫交接一事也就彻底搁置下来。

“丞相当真想要致仕?金陵多年经营尽数不要了吗?”萧澈有些疑惑的问,神色间却尽是温和。

没了丞相的官职,苏俨昭身上还有镇国公的爵位和太师的虚衔,天南地北都能去的,只是人走茶凉,若是再想回来只怕难于登天。

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堆积如山的奏疏不会再放在令泽居的案头,也不必为了这处的饥荒那处的洪灾处处发愁,忙的连休憩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苏南四季如春民风淳朴,哪里又差金陵许多了。”苏俨昭用指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明州境内,神色少有的轻松。

有些东西,譬如权势譬如富贵,世上总有人汲汲营营的求,也总有人真心实意的腻。

苏南是他上辈子就选好的修养之地,只是天生的忙碌命奔波不休,好容易天下太平国力蒸蒸日上了,一睁眼又回到了谢旻初封太子的时候。

“丞相既去意已决,不知此行要带多少人?”对面的人话音刚落萧澈心头就开始盘算起来,开口问道。

要布置府邸要安排护卫,路途遥远轿夫车骑都得备,身边服侍的人也少不了……

总得带个能将一切安排妥当的人吧?

苏俨昭见他神色就知道在想些什么,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就见容晏从外面进来,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禀丞相,陛下已在殿外,说有急事要见丞相。”

“不是早说了身体抱恙不能见客?回了。”苏俨昭眉头微蹙,道。

“可陛下的架势……”容晏实在是不知如何描述,六月的天,那位新加冠不久的大齐之主身上绣了龙纹的常服都未及换下,满头大汗的模样。

这像是他能几句话回了的吗?

只犹疑了片刻,苏俨昭还是点了头。

撇开私下的关系不言,就是明面上,谢启一日不曾回批,他就还是大齐的丞相,君主说有急事总不能避而不见。

因着有早前的事打底,萧澈自知理亏,见状就识趣的退避三舍,容晏未经吩咐也未再次入内,是以谢启进来的时候,殿中倒是十分空旷。

他许久没见的人正坐在主座之上,面色淡然,听见脚步声也不只是微微抬首,不曾言语。

谢启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自己那一日是一时魔怔口不择言?还是自己不当介意前世今生?

就这么沉默的对视了许久,苏俨昭缓缓的偏移开目光,开口道;“陛下骤然来此,所为何事?“平淡如水的语调,就像是寻常君臣间的交谈,寻不出半点差错。

“璟之……近来可好?”想说的话盘桓在嘴中许久,当真下定决心开口了,吐出的却是另外一番毫不相关的话,让谢启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挺好的。”苏俨昭垂下眼睑,缓了声音道。

平心而论,当日谢启的反应至多算作过激,却也不是难以接受的过分。

拂袖而去不过一时意气,这些日子搬到明徽山庄清闲下来,才有空去琢磨一些别的。

爱?自然是有的,也不会因为些许小事而随意变动。

可是契合与否,能不能携手一生还是未知之数。

或许……他需要去苏南冷静冷静?

正遥想着苏南风光的苏俨昭恍惚间听见谢启的声音。

“我……来此是想问璟之一句。若有朝中重臣上书提出致仕,我有无拒绝之权?”

有些勉强的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专心给自己下套的谢启,苏俨昭还是挑着眉答了;“自然是有的,”他顿一顿,似笑非笑的道;“辞呈并不是只能递交一次,也可以递到陛下应允的那一天。”

“那若是一直留中不发呢?”谢启十分执着的追问道。

……

苏俨昭无奈的抚了抚额。

或许谢启就是天生来克他的。

“我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真心相爱,并肩而立执掌江山任后人言说,绝不是一个人坐在宣政殿那把椅子上。”

刻意避开的目光终于重又碰撞在了一起,眼眸相互间盛满了对方的倒影。

“若是我不喜欢呢?腻了金陵的繁花似锦,想云游天下择地而居。”从谢启进殿到刚才,苏俨昭第一次认真的看他,神色中带了点探究。

听出话中的松动之意,谢启想也不想的直接道;“那就再等几年,九弟加冠我便禅位,普天之下璟之想去哪便去哪,我陪着你。”

他说的这样轻易,想是让出去的不是一个帝位,而是一个寻常可见的普通物事。

跟自己一言不合就上辞呈的举动倒是大同小异。

苏俨昭突然没了言语。

终章

这一场交谈算不得持久,最后却有个差强人意的结果。

苏俨昭终究没捱过谢启,答应短期内不再上有关致仕的奏疏,谢启心满意足的出了殿门,打算在明徽山庄住段日子重复秋狩前的那段岁月。

岂料刚出了殿门没几步,就瞧见相府里跟来的侍人行色匆匆的来来往往,一副随时准备打包走人的模样。

他忍不住顿了脚步,半掩了身子侧耳去听。

“丞相当真要去苏南一带修养,什么时候的事?”

“早些时候萧公子吩咐下来的,说是就在这些日子了。”

“可丞相理政堂还有府里的诸多事务,尽数抛下不管了吗?”

“如今陛下已然亲政,府中有老夫人和定国公料理,想来问题应当不大。”

两个小侍女之间的窃窃私语声传来,谢启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头紧紧蹙起,脚下一转,将原本迈向寝宫的方向生生扭转过来,向山庄门口疾步走去。

“陛下?”跟在身旁的云亦疑惑的跟上,忍不住出声问询。

适才还说要在明徽山庄多住些日子,怎么转眼间又改了主意?

谢启大步向着既定的方向走去,眸色微微深沉了些,轻声道;“回宫上早朝去。”

七月初一,大朝:

一月一度的大朝会又一次举行,宣政殿里依旧高官云集人潮涌动,云舒在御阶上高声宣布朝会开始,谢启借着额前十二旒的遮掩,毫无顾忌的去看身侧的那把椅子。

如预计中的一样,是空的。

没有往日的沮丧无奈,相反,内心添了抹难以察觉的雀跃,掌心在不知不觉间出了汗,连身体也不自觉的轻颤起来。

先斩后奏这样的事,谁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若是不做,以苏俨昭内敛入骨的性子,天知道什么时候能求的一个圆满。

这月余来朝中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依着往例汇报各州府的近况,站在勋贵首位的苏俨敛听的直发困,若不是身下没有椅子,他能用手肘撑着昏睡过去。

恍惚间听的云舒问道;“诸位大人还有何事启奏?”

片刻的静默之后,谢启轻了轻嗓子,朗声道;“诸位爱卿既无事可奏,朕倒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早些日子礼部尚书林大人上奏说,朕既加冠亲政,册立皇后一事也当提上议程尽快操办。林大人一连上奏了几次,朕都未曾予以回复。就是想在今日大朝上宣布这件事,”谢烜稍顿片刻,甚少有人能瞧见的眼眸中显现出几分滟潋的柔和来,续道;“朕不想娶妻立后,只想与人……行结契之事。”

苏俨敛站的近,听闻此言立时清醒起来,凝神去看周围文武百官的反应,心下则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齐朝不禁男子结契,历代君王中也有不少蓄养男宠的,当因着看重嫡嗣的缘故,君王想要结契还真的费不少的功夫。

不过谢启长久处在寂寂深宫中,最大的变故不过是谢烜起事后那一年的幽紧,哪里来的时间认识身份合适的年轻俊杰?

林协的出列禀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透着点虚无的缥缈;“敢问陛下……”

“朕心许之人,诸位都是熟悉了的,便是今日缺席朝会,这几日正在明徽山庄修养的那一位。”

苏俨敛猛的抬起头,十足惊诧。

兄长什么时候跟小皇帝关系这么好了,他怎么不知道?

不止他惊讶,原本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都陷入了短时间的呆滞之中,偌大的宣政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许久,终究还是谢启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爱卿既无异议,此事……”

话未说完,苏俨敛眉心微蹙径直出了朝班,道;“恕臣无状,斗胆问一句,陛下当众宣布此事,我兄长可有应允?”

如此大事,以苏俨昭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不通知家人,遑论甩手不出席此次大朝了。

谢启挑了挑眉,脸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声音沉稳有力的很;“自然,此事璟之早早应诺,只是因为身体有碍才不曾公之于众。”

他一脸理所当然,倒让苏俨敛无法再行反驳。

总不能公然质疑小皇帝所言为假?

“陛下年富力强,兄长如今亦不及而立,膝下皆无子嗣,陛下贸然决定行此举,不知对此事有何打算?”

苏俨敛目光灼灼的抬头看向御座的方向,眉头皱的死紧。

大朝宣布之事非同小可,偏偏苏俨昭今日缺席,若是让谢启就此敲定,以后怎么着也是纠缠不清了。

偏偏他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只得在别的方面上另下功夫。

“定国公问的倒是恰到好处,”谢启温和的笑了笑,指尖在身前的御案上轻轻点了点,道;“朕的九弟谢繗早前已过了十岁的生辰,出阁读书也有些日子了,日后所用礼仪月例,尽数按储君之制,诸位也要尽心辅导,使我大齐国力蒸蒸日上。”

话中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之意,配上谢启不带半分玩笑的面容,无端的令人信服。

丞相府:

一辆式样简朴的马车自街道上远远驶来,相府大门大大的敞开,门前侍立的几名侍卫不约而同的低下头,静待来人。

轿帘被抢先跳下马车的容晏掀了起来,一身玄色长衫的苏俨昭缓步下了车,有些无奈的看向眼前高高悬起的牌匾。

看来短期之内换一块挂挂的目标是无法达成了。

昨日晚间谢启走的匆忙,连早已收拾出来的寝殿也毫不眷恋,紧赶慢赶着回金陵,想做些什么虽不能全数料到也能猜想一二。

可偏偏……没什么刻意阻止的欲望。

跟谢启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真是他两辈子最疏懒闲适的日子。

刚刚踏入令泽居的大门,就有人脚步匆匆的来报,上气不接下气的将朝会上所有的事情尽数报知。

“当众宣布要与我结契?还明言要给九殿下储君礼仪?”尽管有了些预料,苏俨昭还是扬了扬眉,脸上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是。”负责禀告的人半垂下了头,诺诺出声。

苏俨昭先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就微微勾起的唇角弧度愈发明显起来。

“输给他了……”低声的自言自语,眉梢眼角却全无半点挫败。

“璟之适才说了什么?”

只清净了不到短短一瞬,熟悉的声音自几步开外的所在响起,一片阴影骤然覆盖下来,映照出男子欣长的身姿。

苏俨昭抬首,毫无意外的看见不久前还在宣政殿搅弄风雨的谢启含笑望着他,英挺的眉目间蕴藏着些许小小的不安,疏懒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晕出一片阴影。

很是突然的,他们亲吻在了一起。

清清淡淡的吻,不含半点青涩的意味,接触的双方却都迟迟不肯分开,相互间灼热的鼻息喷在脖颈之上,渲染出一份别具韵味的暧昧。

“我适才说,”纠缠许久终于分开的苏俨昭将被暖热了的唇瓣凑到谢启的耳边,低低言道;“今日之事,很好。”

还没从亲吻中缓过神的谢启闻言心满意足的笑起来,将咫尺之外的人又一次拥入怀中,将片刻之前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顺带青出于蓝的加深了行为的激烈程度。

得偿所愿。

番外一

夜幕在不知不觉间降下,笼罩了整座城市。

金陵城东北角的如林庙宇静静伫立于夜色之中,飞檐流角红砖绿瓦,自然而然的带出一股百年古刹的底蕴及气度。

临近子时,怀恩寺中的大半僧侣都已歇下,便是极少按例值夜的,也都打着哈欠揉着眼眶,想寻个机会小憩一会。

面容俊秀的小童打开箱笼,从几只品相都一般的烛台中挑了一个,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抬到室内仅有的一张小桌案上,替原本昏暗的空间添了些许光亮。

烛影摇曳,谢启从埋头苦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扫了一眼光亮的源头。

掉了不少漆的桌案上并排放了两只烛台,一只已经快燃尽了,微弱的火花将熄未熄,还在挣扎着驱逐周围的黑暗,另一只则是刚刚点燃的,竟也不过一指长短,努力发光发亮的同时散发出缕缕黑烟,显然品相不佳。

谢启愣了下神,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内府还没把这个月的用度送过来?”

他是大齐正经的皇子,虽因受先帝厌恶长居怀恩寺,吃穿用度仍由内廷供应。

先帝尚在的时候,谢启偶尔还有机会参加合宫夜宴,一年间出入宫门几次,内府便也不敢将事情做绝,克扣归克扣,总归能将分例按时间送来。

一年前新帝登基,谢启的日子才真正难过起来。

宫中资历深厚些的都知道,新帝谢旻为人冷情,亲兄弟都能弄死的狠角色,除了那几个自情深厚又有从龙之功的朝中重臣,鲜少在意其余人的感受。

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弟弟。

瞧着小童踌躇了半响都没开口的模样,谢启已然知道了答案,摆了摆手,将手中早已烂熟于心的书卷放回原处,淡淡笑道;“无妨,我不过是看书解闷罢了。左右天时也晚了,安寝吧。”

他笑的云淡风轻,却看得小童心头发堵,眼圈暗暗红了,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低着头跟着谢启进了几步开外的卧房,手脚麻利的服侍自家主子更衣。

长夜的安静是突然被打破的。

谢启在怀恩寺中住了十余年,从未经历过如此吵嚷的夜间。

马蹄飞驰的声音,重甲卫士一声甲胄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僧侣的惊呼,粗豪之人的呵斥,由远及近的传进耳中,无端的让人失措。

谢启皱了皱眉,将刚刚脱下的长袍又随手披上了,示意已被吓住的小童噤声。

怀恩寺乃皇家寺庙,不远处即有皇城守卫驻守,轻易不容人造次。能让皇城守卫悄无声息放行的,只有……

“咚咚……”

心思百转之下,连续的敲门声已在耳边响起,敲的整扇木门哗哗作响。

谢启安抚的揉了揉小童的脑袋,目光有些深沉。

“去给开了吧。”

听着之前的声音都是直接不管不顾的破门而入,唯独到他这还给敲了个门,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清楚里面住着的是皇子。

许是谢启的镇定影响到了他,小童点点头,走出主屋,轻手轻脚的取了院中的门栓。

不大的院子里刹那间涌进了四五个人。

均是一身铠甲,眉目间颇带几分煞气,领头的人还像模像样的拱了手,草草出示了一面令牌。

得亏是谢启目力不错,才借着月色看清禁卫军府的标志。

“奉上令,搜查怀恩寺,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干巴巴的声音不带分毫感情,也带着不容商量的果绝。

话音刚落,余下的禁卫军就四散开来,有两个先进了两侧的厢房,另两个低头商量了片刻就向主屋的方向走去。

如此行事反倒将原本被那一身煞气吓住的小童气笑了,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勇气,上前一步拦住主屋的门,冷了音调;“不知几位奉的是谁的令,可有明确说搜查我家殿下?若无明令,将来宗室怪罪下来,哪位负责担待?”

这两句反问本来颇有气势,只是他年纪既幼又面容俊秀,加上声音软糯,竟生生说出了些不伦不类的感觉来。

领头的人一怔,一时竟有些踌躇。

他只是禁军中一个小小头目,知道接到的命令是搜查怀恩全寺,却连是哪位下的手令都不清楚,进门之前只道住的是哪个王府侯门寄居于此的公子,全然没料到是位皇子。

正委决不下之际,却见屋内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正堂正中,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然长成,看向他的眼神十足淡漠,扬手示意小童;“云亦让开。”

拍了拍一脸委屈的小童的肩膀,谢启转向领头的禁卫,淡淡道;“天色已晚,诸位要搜就快上一些,本殿还想早些安寝。”

他分明就站在装潢简陋的屋子里,偏偏举手投足间带出股天潢贵胄的气度来,叫人轻易不敢轻视了去。

领头的禁卫闻言松了一口气,忙招呼手下的人进屋搜查,只是到底收敛了许多,几个禁卫草草翻了翻屋中明显的物件,见并无什么特别的,倒也爽快,没多久就告辞离去。

相较之下,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过了。

年老且德高望重的禅师还好些,身旁或有弟子搀扶着或有个垫子坐着,年轻的就遭了大罪了,尽数被羁押在庭院中,半点动弹都不敢有。

禁军统领从一间禁军团团围住了的禅房中大步走出,手中还拎了个身材削瘦的僧人,皱着眉头看了看摊了一地的物事。

法袍、木鱼、佛经、托钵、粗布……甚至还有像是今早还未用尽的窝头,被负责搜查的禁卫随意的掷在地上,沾了泥泞。

没有诗稿,没有玉佩,也无丝毫违制的痕迹。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差事落了空,统领的脸色不由有些难看,好在他肤色跟夜色相差不大,一时间倒也无人能看出来。

正巧负责四散搜寻的禁卫回来复命,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统领的脸色就越发阴沉下来。

顶头上司笃定怀恩寺有人跟宫中贵主私通,派他夜半十分前来搜查,一是存了先斩后奏的心思,二是求一个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如今大动干戈却无斩获,没有赏赐是小,可别将自己推出去顶了罪过才是。

他久久不语更显出几分心虚来,一直站在一旁的住持见状挣开几位年轻僧侣的搀扶,冷声道:“怀恩寺乃佛门清净之地,轻易不容打扰。统领强行入庙搜查,可搜出些什么来了?”

怀恩寺本是皇家寺庙,往来无白丁的地界,空若当了近三十年的住持,受惯了奉迎尊崇,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心下恨极却无可奈何,只能强撑着从口头上讨回几分薄面。

统领心知这次是彻底得罪了怀恩寺,索性破罐破摔,将手中的僧人交于手下示意押下去,皮

笑肉不笑的朝着空若道;“空若禅师恕罪,本官也不过是听上面的话行事,要是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言罢,再不留恋的拂袖离去,竟是再未看满寺僧侣一眼。

天刚蒙蒙亮,住在厢房的云亦就起了身,揉了揉发青的眼圈,晃晃悠悠的去打了水。昨晚禁军闹腾到三更才走,他只草草将主子的卧房收拾了一番,自个的居所腾出了个可容人的地面,就睡下了。

拧了帕子洗过脸,匆匆换了一身洗的半旧的衣裳,径直去了正房。

说是正房,实际上也颇为简陋,入门就是接人待客的厅室,三步开外是供人起居的卧房,用灰蓝色的帘子隔断了视线,另一侧则是一间只容转身的斗室,平日里用来堆放些杂物。

谢启醒来的时间跟他相差并不太久,亦是睡眼惺忪,由着云亦伺候他洗漱更衣。

云亦手下替谢启梳着头发,临了才发现平日里束发的玉冠不见了,找了好半响才找着,想是昨日搜查时被随意放了,他心中颇有怨气,当下又絮絮叨叨的抱怨开了:“禁军府的人胆子也太大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敢随意搜查。哼……宫中之物流落于外又怎么了,殿下好歹是先帝的皇子,真有宫中之物又算得了什么,不就是瞧着殿下跟陛下不亲近,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锥心之言一句句传进耳中,谢启却没说出什么话来,他看向铜镜中的影像,十六七岁的少年容貌算得上俊美,勉强也能算上养尊处优,眉宇间却暗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愁苦。

不恨吗?

身为皇子却被个小小禁军搜了院子,还是他亲自打消的来人的顾虑。

那又能怎样?

昔年储位之争何等激烈,连序齿比他小的皇九子谢繗都被众大臣提溜出来在唇齿上转了几圈,唇枪舌剑也好你死我活也罢,战火却一点都没殃及到他。

生母出身太低加上不得先帝喜欢,与诸位兄长都不交好,甚至常年寄居于怀恩寺从小到大连皇宫都没进过几次。

皇子当到这个份上,基本是废了。

云亦还在絮叨,手底下却分毫不慢,眼瞧着头发就要冠好了,谢启终究是开口岔开了话题。

“搜寺的原因是宫中之物流落了出来?你还打听到了些什么?”

云亦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嘴唇微张,筹措了片刻用词,才道;“禁军统领原是这样跟空若禅师说的,只是昨儿个什么都没搜出来,却硬生生带了个师兄走,气的空若禅师一整晚没睡着。听几位师兄说,禅师连夜派人送了好几封书信出去。”

谢启微微抬头,正巧看见云亦一脸乐于看戏的表情,心下的阴翳都被驱散了几分。

“可知道是送去哪些府邸了?”

他一点都不奇怪住持一气之下送信出寺,倒是有几分好奇,空若禅师在金陵多年经营,临到头来觉得哪些人脉能真真切切的起作用。

云亦没料到自家不问闲事的主子能问得这么细致,当下皱着眉努力回想起来,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的数;“淮安侯府,定北将军府,和盛大长公主府……还有最后一封是给……是给……苏相府!”

谢启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凝滞,素来清朗的声音竟意外的带了几分沙哑。

“苏俨昭?”

番外二

番外:

荣明二年的某一日,苏南秦城内一条算不得繁华的街道上,悄没声息的搬来了一户人家。

无声无息的搬过来也就算了,最为关键的,是这户人家画风极为清奇。

用永成街上消息最为灵通的周大娘的话来说;“官不似官,商不似商,偏生钱闲不缺,也不知什么来路。”

主人家自言姓苏,金陵人士,因不耐家中琐事来苏南躲个清净。

他一家子来得迅疾,筹备却完全,除了一间不小的宅院之外,还置办了一间布置清雅的茶楼,不声不响的经营起来。

时至晌午,在私塾教书聊以糊口的温子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摸了摸算不得羞涩的囊中,迈步向不远处的茶楼行去。

在此间授课已有不短的年头,对这才开不久的茶楼也颇为熟谙,温子安大步入内,驾轻就熟。

刚进了茶楼的门,就有相熟的小厮迎上来,神色间颇有些无奈的道;“温公子请回吧,我家主人说了,今日茶楼概不迎客。”

温子安果然住了脚步,脸上却没几分意外的神色。

“不知是贵府哪一位公子所言?”

据他所知,茶楼的主人有两位,年纪稍长些的自称姓苏,单名一个明字,年纪稍小些的同样自承姓苏,单名一个承字。

他二人虽不曾言明关系,但平日里出则同行车则同骑,神态亲密加上同姓,温子安便私下揣测两人乃是兄弟。

那小厮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明公子早些时候出去了。”

苏明年纪长些且生得俊美,平素里待人虽温和有礼,却总是带了股淡淡的疏离感,叫人难以亲近起来。

苏承就全然不同,他虽长像偏俊朗那一块。严肃起来的时候眉目间颇有几分长居上位的说一不二,平日里却贪玩好动爱结交,与温子安的关系算得不错。

温子安挑了挑眉,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来,塞到小厮手中,道;“我不喝茶,就上去跟你家公子聊聊天。”

小厮掂了掂手中之物的重量,思考了一下片刻前自家主子的脸色,侧身让开一个身位。

温子安迈步进了雅间的时候,谢启正爬在桌案之上,用白皙的指尖无意识的画着圈圈,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

骤然听得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随口道;“出去,”来人脚步不停,引得他不悦的抬了头;“我说了……”

“苏兄因何事苦恼?”

温子安那张带着记忆中的疏淡气质的脸一映入眼帘,谢启的气势瞬间消减一半,没好气的看他一眼,默认了眼前人进入雅间。

“璟之生我的气了。”沉默的坐了一会,谢启看了看旁边的大型倾诉机,终究没忍住。

“明公子也会生气?”温子安有些诧异的扬眉,他跑茶楼跑的勤,自然知道璟之这两字是苏明的表字,只因平日里算不上亲近,并不敢直呼。

只是有些难以想象,苏明那样冷淡的人……也会生气?

谢启瞥了他一眼,将脑海中的纠结已久的事情换了说法说给他听。

“族中有两个小辈,因为一些小事起了嫌隙,扬言要到苏南来……求个公道?”

“璟之传信过去让他们不必过来,又放心不下的想回金陵,我不乐意。”

温子安听了半晌语焉不详的话,见谢启没了下文,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道;“然后?”

谢启眨了眨眼,十足无辜的道;“昨日嘴快吵了两句嘴,到就寝前都没跟璟之说话,想着晨起再说,可今日一大早璟之就出去了。”

分明他只是丧气的低垂了头,温子安却觉得眼前人的两只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浑然一幅饱受委屈的模样。

好想揉揉眼前人的头……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在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谢启正低了头冥思苦想,全然不曾注视到周围的异样,耳边却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温兄怎么过来了?”

谢启惊喜交加的起了身,正巧瞧见苏俨昭挑了眉似笑非笑的模样。

人家兄长过来了,温子安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起身打了招呼。

目送着人远去,苏俨昭看了一眼笑容还维持在脸上的谢启,有些不悦的回忆起刚才那一幕的画面。

温子安想干嘛?

莫名的,他同样伸出手揉了揉谢启的脑袋,柔下声音;“还在生气?”

昨儿谢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愣是没说一句话,连带着他也睡不清净。

“没,我没生气,”谢启连忙开口,结结巴巴的道;“璟之要想回金陵,就回去吧,我也挺想九弟的。”

天知道当初分明是苏俨昭提出的要来苏南隐居,来了之后怎么变成了他如鱼得水,分毫不想挪动。

苏远跟谢繗大吵一架弄得朝中鸡犬不宁的消息传过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家弟弟受了委屈,而是这两小孩怎么整天不消停。

“不必了,我已然传信定国公府,让俨敛和林氏回去调停。”苏俨昭淡淡的道,眼眸里却带着点宠溺的意味。

“所以你今早出去,就是为了此事?”谢启眨了眨眼,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站起身来去抱住身侧的人,想来个绵长的拥吻。

苏俨昭由着他拥上来,反手环住谢启的腰身,却只是浅尝即止的一点,便伸手敲了敲的怀中人的额头。

“恩?”谢启迷糊的抬起头,轻轻哼了一声以表疑问。

“以后少与不明来路的人纠缠,”平素一向淡然的声音里夹杂了些意味深长,苏俨昭顿一顿,犹嫌不足的补充道;“再让我瞧见有人近身,罚你回金陵顶俨敛的差。”

谢启好半晌才明白过开苏俨昭话中之意,不由轻笑出声;“我的苏相,这算……占有欲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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