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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官方出版社(穿越)下+番外——后睐

第39章:第三十九本书

“孩子,你的父亲叫什么?”潘美年纪大了,吃的不如祁钺和叶绥南多,他将碗筷放下,见祁钺快吃完了才开口问道。

祁钺收了碗筷,做的端端正正回道:“我爹叫祁楷。”

祁楷去世近二十年,潘美仿佛还记得那个最后被捡回来的破碎的不成样子的战士,他眼中涩涩的,伸手在祁钺肩膀上拍了拍道:“好孩子。”

叶绥南喜极而泣,他向着祁钺急忙道:“我叫叶绥南,是你爹的战友,你爹是我的大哥,你得叫我叶叔叔。”

祁钺也是热泪盈眶,从小到大每一次听见父亲的名字,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潘美问道。

“回元帅,我今年十七岁,过了冬月就十八了。”祁钺笑着道。叶绥南初见祁钺的时候,看着孩子长得高大壮实,以为他少说也及冠了,但是没想到祁钺竟然才十七,他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你没见过你的父亲?”

“在我娘肚子里见过。”祁钺低头道。

潘美叹道:“我见你会你爹的武功路子,还以为你至少已经及冠,没想到才十七。”

“武功是我从爹的笔记上学来的。”祁钺有些自豪,就算父亲去世了,但是自己照样能传承他的一切,就像现在这样。

潘美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的尸体跟吃过的米一样多,遇见祁钺这样的战争遗孤的时候心里更不是个滋味,近百年来已经死过太多的将士了,这边疆上的土里有一半是战士的残躯。

“演练结束了,就跟着绥南吧。”潘美拍了拍祁钺的肩膀道。

祁钺直至从帅帐里出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便低头笑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沾了父亲的光,但是他又觉得自己是有这个本事的,他有资本做潘帅的亲卫。

此后祁钺守了三天擂台,是愈战愈勇,到最后竟无人敢应其锋芒,叶绥南怕祁钺锋芒太过,想要挫挫他的锐气,便派了位亲兵上场与祁钺战了一场。可这祁钺打起架来还用战术,跟他打架不是实力不够就是计谋不足,潘美见叶绥南和祁钺杠上了,他笑着同叶绥南道:“那是个将才,你派去的都不是他的对手,算了吧。”

叶绥南:……

这边祁钺打遍天下无敌手,那边宋澄也回到了汴京。

这一走就是小半年,宋澄回来的时候家中都已经落下了灰尘。商益等人住在他客栈里,甚至派了随行的小厮给宋澄帮忙打扫屋子。宋澄带着几个小厮收拾了大半日才将院子收拾了干净。

祁娘子这日从集市上回来,就见徐夫子家门口听着一辆马车,她以为徐夫子家来了人,正想去看看,却见宋澄同几个小厮笑着走了出来。

“澄子。”祁娘子惊喜地笑着道,“回来了?”

宋澄点头道:“回来了,祁婶子最近可好?”

“很好,很好。”祁娘子笑着道,“要不要去家里坐坐?”

“不了,今日路上有些疲累,明日来祁婶婶家蹭饭吃。”宋澄笑着道。

祁娘子见宋澄有些疲累便笑着道:“也好,你多歇息,明日祁婶婶给你做些好吃的。”

“多谢祁婶子了。”宋澄笑着道。

宋澄笑着将来帮忙的人打发出了巷子才转身回去,看着跟自己出门前一般无二的院子宋澄忽而有些舍不得改建了。见过穆二的书局,宋澄从心里也想有一个穆二那样的书局,就算是把徐家这个小院子全部占用了,宋澄也觉得不够,这样一来倒是将翻修的事情搁置下来了。

崔平之回来之后就直接回家了,和自己一样走了这么久,想来他家里也好不到那里去。

转眼宋澄回来就两日了,这日祁娘子在家里做了几个菜给宋澄送了过来,宋澄还没有提箸,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宋澄连忙放下筷子向祁娘子道:“婶子,是我去江南遇见的朋友来了,我去开门。”

“是嘛。”祁娘子也起身道,“那快些叫进来吧。”

商益穆二几人来了几天就将商品倒卖一空,他们所带来的丝绸瓷器等物,在汴京是大受欢迎,这日几人都闲下来了,就结伴一起来宋澄家拜访。

穆二刚站到门口就见到门口的“景向书馆”,他笑着向商益等人笑着道:“澄将书馆开至此处,怕是连上门的顾客都没有。”

商益叹道:“没想到这汴京城中的人竟比我们江南的生活还闲散些,你瞧这巷子,退居闹市之外,竟有些隐居的意思。”

几人没说上几句,宋澄就已经拉开门了,他开门笑道:“诸位哥哥竟然来的这样早,快里面请,寒舍简陋,怠慢了诸位可千万不要见怪。”

“怎么会!”贾维依旧豪爽。说话间几人已跟着是宋澄穿过书馆,进了院子里。

八月头上的桐树长得正茂盛,半个院子都在树冠的覆盖之下,院子显得十分幽静。祁娘子带来的菜都在院子里的桌上摆着,宋澄笑着道:“家中窄小,只能委屈诸位哥哥在院子里就坐了。”说着又向几人介绍道:“这是我祁婶子,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祁娘子比几人年长,商益等人都口称嫂嫂,商益罢了打趣道:“我们真是一通乱来。我们与澄兄弟相称,穆二家的和宴又与澄兄弟相称,如今这嫂嫂又是澄的婶子,嘿嘿,我们这到底是个什么辈分?”

黄七俊“欸”了一声道:“又不是什么族属亲眷,计较这么多做什么,不过称呼罢了,叫着应声了就好。”说着他将手头的扇子摇了摇,颇有些江南才子之风。

“是这个理。”祁娘子笑着道,“你们来的人多,且让我再去做几个菜。”

“嫂嫂莫要忙了。”商益忙道:“我们也带了吃食。”商益说话间两个小厮就将从酒楼带过来的菜点拿了出来,穆二和贾维帮着着将菜摆了出来,黄七俊添了一壶酒。

祁娘子笑着起身道:“家中还有些事,你们先吃着,我就先回去了。”宋澄也知祁娘子在此处不方便,便起身笑着道:“我送婶子出去。”

商益贾维等人也道:“嫂嫂慢走。”

“留步。”祁娘子回了一礼便出去了,宋澄将她送至门口,祁娘子还嘱咐了句少喝酒,宋澄笑着应了道:“婶子放心,他们都知道我酒量不好,不会灌我的。”

祁娘子笑着在宋澄头上点了点道:“知道就好,去吧。”

“哎,婶婶慢走。”宋澄笑着道,祁娘子出门不过几步就到家了,宋澄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几人已经不管他吃上了,宋澄进门笑着问道:“几位哥哥生意可还好?”

商益等人忙着吃,穆二笑着回宋澄道:“货是供不应求,我看着给别人供货还不如自己开铺子,这几日正合计着与商益几个开个江南商行,到时候自己运来的货物便在自己的商行里卖,江南若是来人,也可在商行中卖货。”

宋澄一听这几人果真是行商之人,处处都能找出赚钱的办法来,他们这简直是代理,若是做的大了,江南的商人来了汴京,十有九成都得来找他们倾销货物,这钱可就赚大发了。

“我记得澄似是说想要重整书馆?那我的书局就不往京城来了,省的抢了你的生意。”穆二笑着道。

宋澄有些不好意思道:“穆二哥进来的时候也看见我的小书馆了,还说什么书局,现在可是连一点生意都没有,我也不知几时才能做到穆氏那样的规模。”

“怕什么,哥哥们给你投资。”贾维豪爽,说的就是最实诚的,黄七俊也跟着道:“我们商行旁有个旧摊子的位置不错,不如澄将书馆挪到那里去?”

“我瞧着也不错。”商益道,“地方宽敞,又在我们商行附近,到时候生意定是不错的。”

宋澄还没有开口,这几人就已经将剩下的事都商量了,宋澄难为情地笑道:“怎能如此劳烦诸位哥哥?”

“澄这是什么话,等过几年和宴来京城了,我还要劳烦你多照看些,我这是先付酬劳。”穆二笑着道。商益上前又是一顿游说,反正最后宋澄是同意他们帮自己开店了。说到工期便与商行定在一处了,等过些日子就开始施工,不过开张也得等来年春天了。

时间走得极快,转眼雍熙二年就到了年末,在宋澄全然未觉的时候,战争已悄悄来临。

宋太宗自雁门之战后便养精蓄锐,如今内部逐渐稳定,国内发展渐渐繁荣。雍熙二年十月的时候,由李昉,李穆,徐铉等人奉敕编纂的《太平御览》一书,历时六年最终完成。

古代帝王都讲究文成武功,《太平御览》一书的完成给太宗的文治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文治有了,就差武功来洗刷昔日的高粱河之耻了。

昔日高粱河一战,太宗本打算趁着平定北汉的势头,趁辽国不备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却因未休整准备,遇上辽景宗的精骑增援而三线溃败。太宗乘驴车逃走,被辽军追至涿州才逃得一命。当年的狼狈与耻辱,宋太宗赵光义怎能咽下?

如今辽景宗已死,萧太后母寡子弱,权臣当道,辽国朝内腐烂成一团,这可是天赐良机,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公元986年正月,雍熙三年春,宋雄州知州贺令图,岳州刺史贺怀府,文思使薛继昭,以及崇义副使侯莫陈利用等人相继上表,请求立即北伐,重夺燕云十六州。

宋太宗准奏了。

第40章:第四十本书

这是祁钺在军中过的第一个年,祁娘子托人送来了新衣,祁钺写了一封家书将自己的近况说与母亲听,顺带问好了宋澄。

祁钺虽自幼丧父,可是祁娘子几乎没让祁钺吃过一点苦,祁钺长了十八年,这是第一次离开家中,每逢佳节倍思亲呐,年三十晚上天气冻得厉害,军中兄弟们都饮酒作乐,唯独祁钺一人跑到校场上坐着。往年这个时候,他该去找澄子了,澄子今年也应该喝了点酒,脸颊红红的,说话软软的。

祁钺将宋澄相赠的匕首拿了出来,天寒地冻的这匕首因为被祁钺贴身装着,竟然还带着体温,祁钺将匕首往脸颊上靠了靠,借以温暖自己。

天上无明月,地上有相思,宋澄亦如是。

宋澄将祁娘子拿过来的家书读给祁娘子听。祁钺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说至自己守擂台的时候,恨不能将自己这十年来读的书都化作笔墨描述自己的英武。

宋澄给祁娘子读信的时候,祁娘子也跟着笑了,她听到祁钺说自己现在是潘帅的亲兵的时候,眼中含泪。

宋澄给祁娘子读家书,越读越觉得祁钺定然没有给自己说的话,心中渐沉,没想到祁钺最后收笔的时候,竟然道:澄,枝头雪满,思之甚矣。

宋澄蓦然耳根子都红了,祁娘子还坐在一旁,宋澄偷看了一眼祁娘子,发现祁娘子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便强装着什么都没有,将家书装回了信封,递给了祁娘子道:“祁钺就说了这些。”

祁娘子将信封抓在手心里含泪笑道:“这孩子,怎么就说了这么点,今日麻烦你了。”

宋澄忙摇头道:“婶子说的哪里的话,多见外。”

“今年过年两家也就我们两个人,澄子,你过来我们一起守岁怎么样?我多做几个菜,我们俩好好过个年。”祁娘子牵着你宋澄的手慈爱地拍了拍道,宋澄忙点头道:“好。”

这年过年,祁钺不在,祁娘子和宋澄两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饺子。古人没什么娱乐的,祁娘子就将祁钺小时候的糗事拿出来给两个人解闷子。宋澄坐在一边听着祁娘子说,有时候插一句话,直到深夜,宋澄才回去。

祁娘子把送宋澄出门,宋澄笑着道:“婶子你回去吧,外面天冷,小心着凉了。”祁娘子应了一声,看着宋澄到了家门口才回去。

宋澄刚刚推开书馆的门,便记起去年祁钺就是在这里,他的头蒙在自己肩头,同自己说话。宋澄摸了摸祁钺曾靠过的肩头,低头笑了。

宋澄回去点起了桌上的灯烛,这蜡烛还是商益说自己晚上看书伤眼睛,临走非给自己倒腾了一箱子。

蜡烛在古代着实是个值钱物什,宋澄虽也用得起,可是到底是舍不得银子,如今有人送了,宋澄也乐的用,如今晚上点起来亮的很。

祁钺找出信纸,研墨提笔,回忆着祁钺那封家书,一字字默写了下来。他与祁钺相伴近八年,彼此的笔迹熟悉的很,宋澄模仿起祁钺的字,连祁钺自己有时候也分辨不出来。

烛光摇曳,宋澄手下祁钺的字活灵活现,不到片刻便又是一封家书。宋澄写至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连连写了两遍。

枝头雪满,思之甚矣。

宋澄口中咀嚼了几遍,将写好的信吹干装进信封里收了起来。他也没熄蜡烛,直接去睡了。

正月十二,祁钺刚刚起床,叶绥南就将他们全部召集了起来,祁钺收拾的快,见其他人还没有过来,偷偷向叶绥南问道:“叶叔叔,今天怎么这么早?”

叶绥南踹了祁钺一脚道:“腰带整理好,朝廷有话传下来,要开战了。”

祁钺一听要打仗的,登时把一大清早的瞌睡都给吓没了,他凑近叶绥南低声问道:“什么时候?”

“元帅过几日就要进京了,最多不过二十天,好好准备吧。”叶绥南道,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大家就都收拾好了,叶绥南带着众亲卫去见潘帅。

潘美接到了来自京城的旨意,大宋要攻辽了!

潘美接到旨意之后迅速动员,军队立即整合成备战状态,宋军中所有精锐的将官都纷纷向汴京靠拢,就等着太宗一声令下,便积极北上向辽国进攻。

在大军出发之前,潘美被太宗召回京城,与东路主帅曹彬,米信,中路军主帅田重进等人开了个战前小会。太宗赵光义向他的元帅们下达了此次战役的最高指令,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军团协同作战。

潘美从汴京回到军营的时候,整个军营已经处于备战状态了,只要他一声令下,他手下的数万大军就可以立即向着辽人的边境进攻。

“绥南,召集所有兵马在校场集合,点兵。”潘美身披铠甲,向着叶绥南下令道。

叶绥南接令:“是!”

叶绥南掀开帘子出去了,帐中只剩下祁钺和潘美二人,祁钺有些紧张地看潘美,眼中闪烁着火热的光芒。这样的光芒潘美见过太多,每一个出征的战士眼中都闪过这样的火光,他们渴望着战场的厮杀。

“祁钺,此次战役跟在本帅身边,听我号令!”潘美道。

亲兵本就是主帅在战场最亲近的伙伴,这是祁钺的责任与义务,他立时抱拳道:“是!”

叶绥南出去不过片刻,校场上的战鼓便响起来了,各部将军火速前来帅帐,潘美这才说出了这次作战的计划:“奉陛下诏令,北伐大军兵分三路,东路军由曹元帅和米元帅分兵两路,震慑辽军主力,驻扎在幽州的耶律休哥部。田元帅率中路军自定州北上,出飞狐径攻辽。我们是西路军,与杨副帅汇合后同出雁门关,攻击辽军燕云山后九州,待我们取得云州之后,与中路军在幽州北面汇合,到时候三路合军,围攻耶律休哥部!”

“是!”潘美此话一出,帐下各将军战意雄起,各自应道。

“一刻钟后出发!”潘美下令。

“是!”各将军抱拳去校场与部下汇合,就等着跟随主帅出征。

这是祁钺第一次穿上战甲出征,他一路向北远离汴京,和战士们一同出雁门,踏上辽人的国疆。中途杨业率部下军队与潘美合兵,至此西路军合兵声势浩大,直向辽寰州进攻。

燕云十六州指的是如今的北京,天津等一大片区域,太行山西北的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九州为山后九州,太行山北支东南方的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为山前七州。

山前易守难攻,更有辽国第一军人耶律休哥镇守,强攻必定损失惨重且胜负难料。因此宋太宗想要以曹斌率领主力部队震慑耶律休哥,让他万不敢放弃辽国北方重镇幽州去救援边缘地区。再由潘美的西路军和田重进的中路军攻下山后九州孤立幽州,到时候大宋三路兵马齐聚幽州城下,围歼耶律休哥,燕云十六州尽在囊中。

杨业在潘美到达雁门关之前与之汇合了。杨业已是五十多岁的模样。他带着儿子杨延玉进了帅帐,五十岁的将军正是见识力量都处于巅峰时期的年龄,丝毫不见年老颓迈之气。身后其子杨延玉倜傥任侠,英气逼人。

“属下杨业率部与大军汇合!”杨业进帐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向主帅潘美汇报道,潘美见杨业来了是大喜,他连忙上前将杨业父子扶了起来道:“来的正好!”

潘美转身又向杨业指着两位监军大人道:“这是王侁王大人,刘文裕刘大人。”

杨业上前见过两位监军,王侁与刘文裕二人皆是笑面相迎与杨氏父子打过招呼。

祁钺紧跟在潘美身后,他一眼便看见了杨业的眼睛。这个人被称为无敌将军,传闻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祁钺下意识就像好好看看这位无敌将军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见他的眼中锋利而含着笑意,想来是见了多年的老搭档潘美心中正高兴呢。

“潘帅,这个少年郎是你的亲卫?”杨业忽然开口道,祁钺陡然被问到他立时站直了身子,全身的肌肉似乎紧绷了。潘美转身看了一眼祁钺笑着道:“新收的,叫祁钺。”

杨业看着祁钺点了点头道:“年轻人,精神的很。廷玉,过来见见。”

杨廷玉笑着上前道:“祁兄。”

祁钺哪敢受杨延玉的礼,他忙拱手道:“少将军。”

潘美指着祁钺道:“少年后辈们也这般啰嗦,没意思地很,走,我们进去说话。”杨业笑着跟在潘美身后进帐了。杨廷玉推了一下祁钺道:“走,进去。”

祁钺转身便见二位监军大人已经进去了,他与杨延玉忙走了进去。潘杨合军后便要直出雁门,向着寰州进攻。祁钺站在一边听二位主帅谋略,只觉得与自己过去几年读过的兵书不谋而合,只是此二人身经百战,于战术上更加灵活娴熟,自不是自己看几本书就能做到的。

祁钺暗自将两人的话都记在心中,细加琢磨,与自己所学融会贯通。

杨延玉见惯了父亲与潘帅如此,倒没有祁钺这般认真,他看了一眼站在主帅身边的两位监军,登时皱起了眉头。他暗自推了一把祁钺道:“这两个监军怎么样?”

杨延玉少年虎将,自然想问就问出来了,祁钺也没什么好隐瞒地,他轻轻摇了摇,没有说话,杨延玉一见祁钺这动作,便立时明白了这两位监军是个什么货色,他轻轻地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讲话,与祁钺乖乖站在一边。

第41章:第四十一本书

潘美与杨业合作近十年,默契十足,两人交谈几乎没遇到什么障碍便结束了讨论。潘美与杨业敲定了作战计划,当即实施。

三月初九,潘杨攻寰州,与辽军接战,辽军难挡潘杨之威,溃不成军,宋军快速攻城,寰州当天城破,西路军首战告捷。

三月十三日,辽朔州投降。

三月十九日,辽应州投降。

四月初潘杨强攻辽重镇云州,云州守将殊死保护城池,潘杨强攻至十三日,云州城破。至此西路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燕云山后九州,独西路军便得其四,山后九州尽在宋军掌控。

云州城刚刚攻下,宋军各部正在整理军队,祁钺坐在云州府的衙门台阶上扯着一张烂布条包扎伤口。这伤口被砍在右胳膊上,祁钺折腾了半天也没将布条缠上去。杨延玉正好从云州府衙里出来,他远远就看见祁钺坐在台阶上忙活。

“祁钺。”杨延玉走了过来。

祁钺与杨延玉也算是并肩战斗了四十来天了,两人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拘谨,祁钺没抬头,他使劲将手头的布条扯了一把,疼得他咬牙“嘶”了一声,杨延玉将祁钺的手臂扯过,看了眼他的伤口道:“没什么大碍。”

其实祁钺这伤口足足能缝针了,只是放在战场上,这便是个小事情。杨延玉掏出一瓶药粉往祁钺胳膊上抖了些,拿过祁钺手下的布条几下就缠了起来,他缠罢了还笑着问祁钺:“我这手艺怎么样?”

祁钺瞅了一眼道:“还成。”

杨延玉“欸”了一声道:“你的刀呢?”

祁钺看着空空的刀鞘遗憾地道:“方才没注意被辽军砍中了肩膀,掉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杨延玉惊问道。

祁钺笑着从怀中掏出来一把匕首得意地道:“自然是靠着它。”匕首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迹了,寒芒闪现,杨延玉接过匕首在手上掂量了几下,又将比划了几下道:“是把好匕首。”

祁钺笑着道:“那是自然。”

杨延玉将匕首还给祁钺道:“好好收着,救了你一命。”

祁钺点头将匕首收进了腰间,杨延玉道:“走吧,刚才好像朝廷来了信使,想必这会儿叶将军在找我们了。”

祁钺起身跟着杨延玉进了云州府衙,将士们一个个铠甲上还沾着鲜血,满脸狼藉,但此时大伙儿都神情凝重得厉害,眼中充满着不甘、愤怒与热血。杨延玉与祁钺报道之后便站在给的位置上。

潘美站在上位,他皱着眉头道:“东路大军失败了,圣上命我们立即退出战场,带着云,朔,寰,应四州的百姓南迁,返回国境。”

潘美此言一出,堂下诸位将军登时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他们不甘啊,自西路军入山后以来,连战连捷,到底为什么要他们就这样放弃已经大好的战局,就此退出辽国境内?

“山前战场失败,没人牵制耶律休哥,山后战场上耶律斜轸也步步紧逼,中路军田重进已经开始率部返回,我们若不走,便是深入敌腹,被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团团围住,绞死在这里。”潘美皱眉道,只是他也不甘,潘美紧紧握起拳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搭档杨业,杨业与他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下了一个决定。他们要再拼一拼,看到底是辽国人的拳头硬,还是他们宋军的拳头硬!

主帅与副帅同时决定进攻,将士们也不再迟疑,西路军趁着士气强行与辽军作战,只是这次,他们是以一部残力与整个辽国作战。

耶律休哥率部将曹彬率领的东路军赶回高阳,在五月十三日,十四日连调重军支援耶律斜轸部。五月二十一日,御驾亲征的萧太后带着儿子耶律隆绪北返回京,当日再次增兵山后战场。

等到六月初的时候,清理完山前战场的耶律休哥也投入了山后战场,此时中路田重进已经率部返回国境,保留了有生力量,没什么大的损失,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潘美和杨业身上。

五月初,汴京城中柳绿花红,在徐覆之,商益与穆二等人的投资下,宋澄的景向书局也建了起来,比穆氏书局还气派几分。

宋澄修建的书局参照了现代的图书馆,第一层是卖书的地方,第二层便是可供来客歇息借阅,宋澄还在二楼角落里准备了糕点茶水,若是渴了饿了便可就近买些吃食再接着读书。

本来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之中,但是边关忽然传来了辽国萧太后带着小皇帝御驾亲征,曹彬大败退回国内的消息。

消息传来的时候,宋澄正看着工人收拾书店,他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就懵了。怎么会这样!虽然早知结果,而是当宋军节节胜利的时候,他以为历史兴许会有所改变,没想到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行。那祁钺怎么办?潘美他还在山后啊!

宋澄一把抓住说话的伙计急忙问道:“怎么败了的?怎么败了的?潘帅呢?”

伙计似是想要挣开宋澄,却没想到宋澄看着瘦瘦的一个少年郎,手上力气竟然这么大,他扯了一下发现没拽动,想来是家中有人在战场上,便也没恼:“曹元帅刚开始势如破竹八天便拿下了涿州,可是没想到被那该死的耶律休哥截了粮道!”

自古大战,失粮道者必败,可是曹彬东路大军足足有二十万,他怎么能让耶律休哥在眼皮子底下截了粮道!宋澄心头那个恨啊。

“那潘帅呢?”宋澄问道。

“潘帅还在跟辽人作战……”那伙计没说完话,就见自己老板跟失了魂的一样放开了自己的胳膊,伙计揉了揉方才被宋澄掐的生疼的胳膊劝道:“潘帅与杨副帅是沙场老将,杨副帅更是人称杨无敌,定然能扳回战局的,东家别太担心。”

宋澄怎能放心,杨无敌,就是这个杨无敌死在了辽人的手中,身首异处!他怎么能放心祁钺,虽说祁钺是潘美的亲卫,可是祁钺那个性子,他怎么能放心,宋澄心里慌的厉害,他觉得祁钺要出事了。

宋澄匆匆忙忙下了楼扑向了柜台,他向着从穆二处借来的掌柜道:“掌柜的,我有事要离开几天,这几天的工程进度你看些,有拿不定主意的就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东家,你这几日是要去哪里……”掌柜的话还没有说完,宋澄便没了踪影,掌柜的叹了一口气,这少年说风就是雨的。

宋澄快速跑回家换了件外出的衣裳,收拾好行囊,简单给崔平之留下了封信,就匆匆忙忙去马市重金买了匹好马,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宋澄就出了汴京城。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祁钺还在辽国,他要带祁钺回来。宋澄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幼稚而疯狂,可是他没办法让自己不这样做。

辽国放在现代,不过是东北,内蒙古,山西,河北等黄河以北的地方,宋澄从没想象过战场是什么样子的,他一路问人,想办法要去燕云山后。他要去岐沟关,他只知道这个地点,既然一切历史都没有变过,那祁钺他们一定在陈家谷附近。

宋澄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沙场的路,也许是宋澄命好,这一路他都没见过游兵散勇,就这样,宋澄到了辽国境内。

刚过辽国边境,他的马就死在了路上,宋澄无法,他只能用双脚向着里面岐沟关走。改变历史又如何?千年之后的一切宋澄已顾不上了,他想要救祁钺,他必须赶到潘美军中,他要想办法杀了王侁,杀了刘文裕!

宋澄紧紧握着从京城中带出来的毒药,只要杀了这两个人,潘美和杨业就能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返回国境,祁钺就能安全。

那边宋澄千里奔走,这边潘美与杨业率众与耶律斜轸多次硬碰,结果碰的是头破血流,蔚州、寰州相继失守,潘美与杨业沉默了。这仗他们败了,现在只能后退,听从皇帝的命令,将云州,朔州,应州的百姓南迁,率领残余部队返回国境以内。

潘美看着自己的老搭档问道:“杨副帅,我们如今该当如?”

杨延玉和祁钺沉默地看着潘美,杨业,王侁和刘文裕四人,他们说不上话,站在旁边的将士也说不上话,军中如今只能由这四人拿主意。

杨业见潘美问了,他便道:“现在耶律斜轸十几万大军在蔚州寰州,我们送这几个州的百姓出辽境着实不容易,现在山后的压力太大了,我们又是在孤军作战,不能硬拼,我建议领兵出大石,先派人和云朔二州的守将商量好,先把云朔两州的百姓牵到石碣谷,此时辽军定会派兵来战,到时候我们派千名弓箭手在陈家谷口埋伏,再用骑兵中途声援,估计差不多就能将百姓迁回国境内。”

王侁闻言简直暴跳如雷,他强压着怒气向杨业冷笑道:“没想到我们带了几万的精兵,胆子竟然小到了这样的程度。我们为什么要走小路?我们要从雁门关的北川大路进军,要声势浩大地迎敌!”

杨业皱眉,他花白的胡须刮过胸前的铠甲,祁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杨业已经老了。祁钺只见杨业摇了摇头,他声音颓败地道:“这样我们就败定了!”

王侁脸上神色变换,他紧紧盯着杨业,眼中充满了敌视,他嘲讽而又轻蔑地笑了一声:“失败?你不是无敌将军吗?领兵数万,只想着逃跑,杨副帅,你不会是另有打算吧?”

王侁此话一出,帐中数人尽皆变了脸色,杨业气的全身都在发抖,王侁这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杨业他是降将,他不是自己人,王侁这是怀疑他要投敌叛变呐!

第42章:第四十二本书

等不及祁钺和杨延玉呵斥王侁,便见杨业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他向着潘美和众人道:“好,我出战!”杨延玉一句话没有再说,他站在了父亲的身后,誓与父亲同进退。

王侁与刘文裕的嘴角藏着一丝狰狞的笑意,祁钺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们这是要杀了杨副帅!祁钺感受到了无比黑暗的气息,他默然站在了杨业身后向着潘美抱拳道:“祁钺请战!”

“祁钺!”潘美急声道。

祁钺没有抬眼看潘美,他躬身不起。杨业转身出了帅帐,杨延玉紧跟在父亲的身后,祁钺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潘美,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杨业走了出去,跨上战马,只剩潘美老眼中满是无可奈何与悲凉。

祁钺跟着杨业父子跨上了战马整队待发,叶绥南走近一把抓住祁钺的马缰,他向着祁钺低声喝道:“祁钺,你想要让祁楷断后吗!”

祁钺使劲将马缰收回了自己的手里,他面无表情,此时他已不想再说什么,叶绥南对自己如兄如父,只是今日,祁钺最后只与叶绥南说了一句话:“我不想祁楷有个黑白不分,残害忠良的儿子。”

杨业喊了一声出发后整个队伍都向着城外走去,临走前他忽然转向他七年来的老搭档潘美道:“这次我败定了,我是个降将,早就该死,陛下还让我率兵,今日我就以死报答,只是如果我们败下来的时候没有援兵,我带出去的这些人都会尸骨无存,你能不能在陈家谷口埋下弓箭手接应我们?”

“好!我必定亲率弓箭手在陈家谷等你们。”潘美抓着杨业的马缰道,杨业一拱手,扬起马缰跟着队伍出了营帐。

杨业率军离开营帐的时候已经是当夜凌晨,夜里漆黑一片,战马身上的铁甲与战士们身上的铠甲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战队中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纵马疾驰,一路向雁门关冲去。

宋澄已经走了太久了,他觉得自己要虚脱了,夏日夜里寂静一片,四处掩藏着杀机。宋澄这些天来到了晚上,如果没有走到城镇就会找好藏身的地方,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出发以保证安全。可是这天晚上他总觉得不能休息,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惶恐。

宋澄一路往陈家谷走去,他想要再快些。宋澄将身上的包裹提了提,在暗夜里加快了脚步。

“小伙子,走这么急做什么,明日再赶路也不迟。”忽然有人在他身后道,宋澄大惊,他转身后退了一步,只见不远处一个黑衣人缓缓向自己走来。夜里太黑了,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你是谁!”大半夜忽然来了个人与自己搭话,宋澄慌张地紧紧攥住手心,他听得见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来人见宋澄这般紧张忽而一笑道:“小友,我们一路同行这么多天,你竟然才问我是谁?”

“什么?”宋澄有些懵,这么些天一直是他们一起走的?

“可不是嘛。”那人说笑间走近了,“不然你以为你命那么好,一个辽兵都没遇见?”此时宋澄才看清楚这个人的脸,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你跟着我做什么?”宋澄问道。

“都说了是同行,歇歇吧,明天他们才能见上耶律斜轸。”黑衣人笑着道,宋澄心里更慌,此人怎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警惕地道:“你到底是谁?”

“我?”黑衣人说着往边上的林子里走了走,他靠着一棵树随意坐下,将身上的风衣裹了裹道,“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我叫胤十里,过来坐。”

宋澄没敢动,胤十里指着宋澄笑着道:“怎么这般胆小,一个人都敢往战场上跑,我当你胆子大得很,过来坐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宋澄一看自己也就是孤身一人,身上不过就是些银子,这人看起来也不是为了几两银子行凶的歹人,他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靠着另一颗树坐了下来。

胤十里靠着树干就合上眼睛休息了,宋澄不知自己怎的就信了这个人,他合上眼睛靠着树干翻来覆去合不上眼睛,宋澄终是忍不住起身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要去干什么的?”

胤十里没有回话,仿佛睡着了,宋澄等了半晌也不见此人有什么动作。宋澄转身背对着胤十里,心下暗气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可是这一路宋澄实在是太劳累了,不过折腾了一会儿,他就已经完全睡着了。

等到次晨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大亮。胤十里似是比他起的早些,身边还牵着两匹马,他见宋澄醒了过来,笑着向宋澄递出一根马缰道:“上马吧。”

此时宋澄才看清胤十里的模样,四十来岁,长得很是清矍,留着一绺小胡子,笑起来跟狐狸一样。宋澄没有犹豫一把接过,两人翻身上马,一路向着陈家口而去。

杨业带着几千精兵冲到了雁门关外,果真见到了老对手耶律斜轸。杨业眸间是杀气四起,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枪,一手催动战马,几千人的骑兵杀声震天响,杨业提枪向着耶律斜轸冲去。耶律斜轸有些不敢相信,竟然真的还有宋军敢向着自己硬拼,他更不敢相信来的人竟然是杨业!

这个辽人笑了,他的小眼睛里露出了一抹仿佛看见情人的笑意,充满着眷恋和热情,嗜血而虐杀,他向着副官吩咐道:“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引到狼牙村。”

战场是他最喜欢的游戏地盘,而杨业就是那个与他多年相伴的人,比起他最宠爱的姬妾,杨业更像是他的情人。如今终于要抓到这个情人了,他怎么能不高兴?不,他不能着急,他要享受这个过程,他要将杨业一丝一丝缠到自己手心里。

“是!”耶律斜轸的副官当即抱拳退去,向着部下传达了耶律斜轸的命令。兵强马壮的辽人开始一路败退,杨业等人从一开始便知此战必败,杀一个是一个,冲上来便不要命的拼杀,战士们都杀红了眼,见着辽人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耶律斜轸看着战场中拼力厮杀的杨业笑了,再等等,等会儿我们就能见面了。

辽人就像是逗着这群杀红了眼的骑兵们玩一样,眼看着追上了,刚刚交上手了,他们便赶着雄壮的战马,靠着娴熟的马术逃离了宋兵的长刀。就这样,杨业带着他手下的兵马一直追到了午时,到达了离朔州城外三十里的狼牙村。

在杨业踏进狼牙村的那一瞬间,耶律斜轸笑了,他轻轻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是一场残忍而美好的游戏,现在就要进入高朝了。杨业从北汉时就是他们的老对手,一起比划了近三十年了,耶律斜轸从年轻的就想将这个无敌将军砍到马下,捉回大辽,今天这个时刻终于要到了。

杨业带着兵马刚走近狼牙村,突然之间便伏兵四起杀声震天,耶律斜轸的帅旗四处飘动,他们就像掉进了蜘蛛网的飞蛾一般。但是杨业想要的就是这个时刻,他想要证明自己的忠贞,他想要证明他没有投敌!跟着杨业的战士们想要的也是这个时刻,他们已经追着这些狡猾的辽人一整天了,他们拿起战刀向着辽人冲杀。

到处都是尸体与鲜血,但这仿佛还不够,他们想要更多的鲜血,想要更多的属于战士的荣誉!

一直逗着宋军玩耍的辽人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他们凶狠地向着宋人的身体砍去,砍碎他们的肉体,消磨他们的战意,践踏他们的尊严,他们终将会像今日践踏宋军的肉体一般践踏他们的家园,南朝的繁华,南朝的鱼米之乡,南朝的温香软玉,终会化作他们的囊中之物。

铁甲铿锵,杀声弥漫,已经奔波劳累了一天的宋军,怎么会是这些辽人的对手,他们战至最后一丝力气,死伤惨重,夏日炎炎,消耗着宋军最后的体力。

祁钺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的虚软疲累,可是他内心的战意,从未向现在一样高涨过,他紧紧攥着右手的刀,准备迎接辽人更强劲的进攻。

杨业见将士们已经大多丧失了战斗的力气,他下令,退!退回陈家谷,那里有等着我们的援军!

杨业带着将士们拼死冲出了耶律斜轸的包围圈,拼死向着陈家谷退去。和尽情厮杀的杨业一样,耶律斜轸也很痛快,此时杨业跳出了他的包围圈,离开了他的掌控,可是他的兴致更加高涨了,张牙舞爪近在眼前却抓不到的猎物,会让猎人更喜欢,更志在必得的。

杨业率部血战,边战边走,耶律斜轸率部穷追不舍,他们一路将杨业追赶到了陈家谷口,此时已经是黄昏了,落日照在战士们沾满鲜血的战甲上,反射出的余晖洒在辽境的黄沙上。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可是杨业一眼望去,陈家谷外一片空旷,连一个援军也没有啊!潘美在何处?潘美在何处啊!

杨业转身看着身后已经狼狈不已,只剩下百余名的战士们,他突然是老泪纵横,抚胸痛哭,这就是他杨业的命啊!苍天可见,日月可昭,陛下啊,杨业不是投敌叛变之人,杨业已经尽力了。

“元帅!”

“父亲!”

他的战士们叫他,他的儿子也在叫他,杨业伸手拍了拍杨延玉的肩膀,向着剩下的百余人道:“今日我杨业已是必死,你们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赶紧各自逃命去吧,今日你们对得起大宋,对得起我杨业!”

杨延玉站在父亲的身边,就像是他第一次穿上战甲的时候,他沉默不语,眼中散发着浓浓的孺慕之情与忠勇之气,别人能走,他不能走,他是杨业的儿子!他要和父亲同进退!

“我们不走!势与元帅同进退!”杨业的部下不过百余人了,祁钺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他高声呐喊:“势与元帅同进退!”他眼中泛着泪水,眼泪打湿了他的脸颊,和着土,和着血流了下来,眼前是看不尽的辽境黄沙,可是那个少年仿佛跨越千里的距离向着自己走来。他说,我回去告诉你娘。他说,我想要你的弹弓。他说,好好回来。

祁钺使劲揉了一把眼睛,将眼前的幻像全部揉碎。辽军最后的进攻开始了,对着已经战至绝路的百余个宋军,他们就像狼群一样扑了过来。

祁钺与杨延玉并肩作战,他们为彼此守护住身后,辽军乱箭齐发,杨延玉用身子替祁钺挡住身后的利箭,箭头刺进他身体的声音清晰而刺耳。杨延玉没有管身前的利箭,他挥刀斩落最后一根利箭,箭簇落地,箭头却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脏。

杨延玉将涌上来的血强行咽了下去,他伸手抓住祁钺的左手,将手中的刀塞进祁钺的手里:“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祁钺刚刚攥紧杨延玉的刀,就听见身后的人轰然倒地,祁钺将自己临时找来的战刀扔在了一边,抓着杨延玉的刀继续杀敌。挥动的战刀已经不受他指引了,仿佛已经变成一种本能,满眼血红,他看不清真实的世界。

杨业的儿子杨延玉战死,岳州刺史王贵战死,剩下的百余名战士全部战死,他看见主帅杨业被辽人赶进林子,耶律斜轸将长弓拉的如满月一般,向着杨业的身后瞄准,他嘴角勾起笑意,眼神中满是欢喜,箭飞出去了,祁钺的目光随着那支长箭转动,他的主帅,倒了,倒在了这个辽人的箭下。

便在此刻,祁钺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噗嗤”一声,他低头看去,一支箭穿过他的身体,祁钺没有感觉到痛,他全身失力颓然倒下,黄土钻进他的眼里,耳里,口里,他费力地伸出左手,从胸口掏出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里,他的眼前仿佛下了一场雪,红色的沙粒状的雪粘在手上,祁钺费力地道:“下雪了,澄。”

第43章:第四十三本书

祁钺看着天边要垂落的夕阳,他的心中仿佛被掏空,苍凉一片,可是祁钺心头一个人的声音像荒草一样开始蔓延,长满他所有的荒凉。祁钺从拿起战刀的一刻,就从未感觉到害怕,可是这一刻他有些胆怯,他的生命就像这残阳一样要落了,可是他的澄子呢……

辽人放弃了射杀这个已经再无反抗之力的猎物,他们翻身下马,提着滴血的弯刀向着祁钺走了过来,祁钺颓软地瘫倒在地上,仿佛待宰的羔羊。

“祁钺!”

祁钺觉得自己仿佛幻听了,这个声音真像,就像真的一样,他寻着声音地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澄子向着自己纵马奔来,祁钺笑了,最后还能见一面,真好。

祁钺使劲向着南边看去,那里是他的故国,有他的亲人好友,还有他的澄子。

“祁钺,站起来!”宋澄原本见祁钺看向自己,还向着他招手,可是祁钺竟然看了自己一眼后就转过了目光,辽人的刀已经在他身后了,可是祁钺竟然像是等死一般不动了。宋澄急得大声向祁钺喊,祈祷祁钺听见自己的声音,站起来,不,哪怕是动一下也好。

“站在这别动,等我带祁钺出来。”胤十里向着宋澄吩咐道,宋澄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勒马站在一旁。

祁钺只觉得耳边宋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刻,当他看见黄沙上宋澄的倒影后,一切以为往生前的幻想全部被打破,是澄子来了,这是真的澄子!祁钺觉得自己的力气仿佛从心底滋生,辽人就在身后,澄子站在那里太危险了。祁钺挣扎着要站起来,他将刀插在地下,右手在刀柄上借力站了起来。

就算今日他们输的片甲不留,可是澄子还在这里,他不能让澄子有危险,就算他全部输了,但他不能输了宋澄。此时他眼前飞过来一根绳索,似是要缠在他的腰间,祁钺眼疾手快左手将绳子扯在手里,他一抬头,只见一个一生玄衣的人站在宋澄身边,手中牵着绳索的另一端,看来是想将自己拉出战场。祁钺登时知道是友非敌,他借着绳索的力道向着宋澄快速跑去。

身后的辽人为了围剿他早已经下了马,此时祁钺接着绳索的力道,与胤十里双双合作之下,竟然就从他们眼皮底下逃了!

宋澄紧紧抓住马缰,他向着祁钺伸出左手,祁钺脸上脏的连眼睛鼻子都看不清楚,可是他向着宋澄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他左手放开绳索,右手拉住宋澄的手借力翻身上马,牵住宋澄手里的马缰双腿一夹就绝尘而去。

胤十里也很无奈,为什么这两个小孩子都不让自己发挥一下作用,明明祁钺就算别动他也能救出来啊!

胤十里嫌弃似得将祁钺松开的绳索收了起来,远远向着耶律斜轸笑了一下,耶律斜轸面无表情,眼中冷的渗人。胤十里哈哈一笑,跟着祁钺和宋澄跑开了。

“将军,还追不追?”部下抱拳道。

“不了,区区小卒,不足挂齿。”耶律斜轸收回了视线,向着林中走去,只见先前冲进去的人已经将杨业抓了出来,耶律斜轸看见已经重伤萎靡,头发花白的杨无敌忽而觉得心头有一丝失落。杨无敌已经在他手里了啊,曹彬潘美此番身败名裂,已经不是他想要的对手了,接下来,他要和谁继续这个游戏呢?

祁钺本来身受重伤,一旦脱离危险,又是在宋澄身边,一时放松就渐渐失了知觉。他将手死死箍在宋澄腰间,就算昏过去也未放手。

胤十里在附近村子里有个小窝,如今战乱,刚刚天黑村子里就家家关门,胤十里带着两人连个生人都没见到就进了家里。

宋澄自从发现祁钺昏过去了就紧紧抓住祁钺的手,此时到了门前也是胤十里搭手才将祁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祁钺生的高大,没想到胤十里随手就将祁钺抱了下来,宋澄跟着胤十里进门,胤十里刚推开门就见一个童子穿着道袍迎了出来道:“先生回来了。”

胤十里笑着道:“去烧点热水。”

小道童应声去了,胤十里将祁钺抱进屋。祁钺身后还插着一根箭簇,宋澄不敢碰,胤十里一手按住箭身齐根折断。宋澄这才在一旁搭手才将祁钺身上的盔甲解了下来。

宋澄刚给祁钺解下外衣就哭了,祁钺混身都是血,内衫已经和着血沾在了伤口上,宋澄一时无处下手。

胤十里看着宋澄这般模样嫌弃道:“哭什么哭,这不还没死呢吗?”他徒手将祁钺的内衫撕碎,祁钺身上的伤口露了出来,那支箭头深深地嵌在祁钺肩上。

两人折腾的时候小童就将热水端了上来,宋澄用帕子给祁钺擦了身子,将身上的秽物一一清理了。小道童将胤十里的家当拿了出来,胤十里取过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向着宋澄道:“抓紧他。”

宋澄紧紧抓住祁钺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胤十里看着宋澄眯眼笑了,他将烧好的刀子在宋澄眼前过了个圈,宋澄看了就觉得疼,可是还是盯着胤十里割开伤口,将箭头取了出来。

祁钺身上的伤口本来都渐渐收了起来,可是胤十里这一刀子下去登时又是血流如注,宋澄急得向胤十里问道:“怎么办?”

胤十里取出银针替祁钺封穴,血登时流的缓了,他又取过药粉给祁钺洒在伤口上,小道童递过绷带,胤十里和宋澄前后合作就将祁钺缠成了半个布人儿。

等伤口收拾好了,胤十里扔下一套衣裳就出去洗手了,小道童将祁钺换下的衣物抱了出去,宋澄抱着祁钺给祁钺穿衣裳,却发现祁钺竟然睁开了眼睛,宋澄登时慌了,他问道:“弄疼你了?”

祁钺摇了摇头:“水。”

宋澄忙将衣裳套在了祁钺的身上,转身将小道童放在一边的水杯拿了过来,祁钺就着宋澄的手喝了几口水便轻轻推开了。宋澄将杯子放在一旁,看着祁钺忽而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祁钺眼中沉淀着战场上带给他的一切,坚毅又苍凉。

“祁钺……”宋澄叫了一声,涩涩的,他不自主地抠了抠自己的指尖。

“嗯。”祁钺仍盯着宋澄看,嗓子沙哑的厉害,就掉出了这么一个字。宋澄觉得自己有些头皮发麻,祁钺现在的眼神他有些不敢看。

“那个,我,你先躺下休息,我……”宋澄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在那里,他有些慌乱地想起身。祁钺轻轻勾起宋澄的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宋澄被他这么一带就停下了动作,他转头看向祁钺,一时间被他的眼神所摄,竟然转不开头了,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祁钺俯身缓缓靠近宋澄,近到宋澄可以看见祁钺的睫毛,一根一根的。祁钺是单眼皮,半阖着眼的时候很是迷人。宋澄有些走神,他竟然下意识去数祁钺的睫毛,一根,两根,忽然就有羽毛落在了唇上。

宋澄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不敢伸手推祁钺,生怕触动了他的伤口,可是祁钺却肆无忌惮,他将宋澄揽进了怀里,摩挲着唇瓣在宋澄的唇上逡巡,仿佛是永世不见的珍宝。

宋澄只觉得时空仿佛就此凝滞,他不敢动,仅凭着触觉感知着一切。祁钺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有些痒痒的,良久祁钺终于有些不舍的离开了宋澄的唇,他说出了今日来的第一句话:“澄,我想你了,这样的想。”

“哦……”宋澄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祁钺抬起自己没受伤的胳膊,轻轻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傻了?”

“没有。”宋澄这个说的极为果断,但是当他对上祁钺的那一瞬间还是红了脸颊,跟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出来,祁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安慰道:“傻子,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

“你敢不好好的!”宋澄输了眼泪不输气势,祁钺此时重伤气短,声音自然比不过他的,认输一般的点了点头。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起战场上的所有,宋澄扶着祁钺躺下,给他掖好被角道:“我去外面看看。”

祁钺点了点头,躺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他已经太累了。宋澄端了稀粥进来,却发现怎么都叫不醒祁钺了,胤十里道:“让他好好睡吧,有什么事睡起来了再说。”

宋澄看着祁钺“嗯”了一声,他们的确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宋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觉得一切都有些玄幻,昨日他还在荒山野岭风餐露宿,今日祁钺就已经躺在了自己身边。祁钺说,是这样的想。八年来的相处让他们默契的仿佛一个人一般,今日第一眼看见祁钺的眼睛的时候,宋澄就懂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事,他们就这样风轻云淡的做了。

“走吧,出去吃饭,他还有的睡呢。”胤十里说着就出门了,宋澄应了一声,他端着稀粥俯身轻轻吻了吻祁钺的眼角,跟着出去了。

第44章:第四十四本书

祁钺这一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才醒了过来,身上的疲乏一解,登时伤痛难忍又饥肠辘辘。

床头的灯盏来亮着,灯芯上的火花颤颤巍巍,就像是此时的大宋一般,祁钺看着看着就痴了。在熹微晨光中的点点星火,像涅盘的业火一般灼烧着他心头的杂念,无数的鲜血仿佛淬炼了他的灵魂,经历过的一切,都在这光芒中渐渐还原出本来的模样。

“你醒了?”小道童进来吹灯,便看见祁钺坐了起来,祁钺“嗯”了一声道:“宋澄呢?这是哪里?”

祁钺从前天傍晚逃出来以后,几乎就陷入昏睡没有再醒来,中途强撑着跟宋澄说了几句话,也没顾得上问现在自己在那里。小道童笑着道:“宋哥哥在隔壁睡觉,这里是大宋边界上的小村庄,我叫多雨,我家先生叫胤十里。”

得,这小道童将他想问的都说了出来,胤十里想来就是那个中年人了,他为何会救自己,澄子又是怎么与他遇见的?祁钺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再看这个小道童,也就十岁的样子,脸圆圆地倒是跟澄子小时候有些像。

“这么快就醒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日,果然是年轻人。”胤十里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道袍,就差那个拂尘了,一进来就伸手搭上了祁钺的脉,他沉默片刻道:“没什么大碍,昨天也烧过了,好好养一个月,保证你生龙活虎的。”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祁钺看着胤十里道,眼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意思,胤十里吩咐着小道童去个祁钺端饭菜,一边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你不认识了?我在你们家隔壁住了三年!”

祁钺:……

这道士一说至此处,祁钺也想起来了,自己家那个小巷子里有三户人家,临街那户人家常年落锁,没想到竟然是这个老道的?

“我不记得了,你不要诳我。”祁钺搬到汴京城里的时候已经六岁了,住了三年那也得九岁了,自己怎么会忘记这个人?道士“嘿”了一声道:“我诳你做什么?你的名字还是我取得呢。你,祁忱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祁钺表示不相信,宋澄听见邻屋这两人说话也醒了,穿上衣裳就过来了,进门就见胤十里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跟祁钺争辩:“你还不信,你小时候叫祁大宝,你弟叫祁二宝,你娘觉得不好听,让巷子里面开书馆的取,开书馆的给你看相说他不能给你取,我说你不取我取,就叫祁钺吧。你改了名字,就跟祁二宝显摆,祁二宝不依,他爹就带着祁二宝上门求名字,我一看祁二宝那么憨,就叫祁忱好了!”

祁钺无语望天,他原来是叫祁大宝来着,这个他记得啊,可是这个人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我还是不记得你……”

“哦,你和你娘搬过来没几天我就云游去了。”胤十里坦然道。

“那你说你在我家隔壁住了三年!”祁钺吼。

“我是真的在你们家隔壁住了三年,那房子现在还是我的!”胤十里回吼。

祁钺无语了,这算个什么邻居,合着他在那巷子里住了三年,他们娘俩来了这老道搬走了也算三年邻居,真是开阔了眼界,长了见识。

“祁大宝。”宋澄忍不住开口道,他一说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笑了,祁钺看着宋澄是横眉竖眼,可是这表情再怎么凶狠,也藏不住眼中的柔情。他向着宋澄招了招手,宋澄麻溜的就滚过去了,他翻着祁钺的衣裳看了一下包扎的绷带松了没有,祁钺乖乖把绷带给宋澄亮了出来看。

胤十里一看这俩小年轻又不管他这个老人家了,登时气的就不想管了,他挥挥手向着进门的多雨道:“走,我们吃饭去!”

多雨眼睛弯成小月牙,他将祁钺的早饭全部放在桌上,又搬了个小桌子到床边,宋澄搭手两人将饭菜放在了祁钺的面前,祁钺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的,看见吃的那简直是直了眼,也顾不上伤了,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宋澄看的心疼,不住地说:“你慢些吃。”

胤十里心疼啊,明明是自己天没亮就爬起来做的饭,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待见他呢?

祁钺刚刚醒,宋澄没敢给他吃太多,只觉得不太饿了就收了饭桌,祁钺眼巴巴看着宋澄把没吃完的馒头拿走了,那个小眼神可怜的。

“澄……”

“干嘛。不能再吃了!”宋澄将食物赶紧递给多雨,让多雨拿去放了。

“澄……”

“又干嘛,已经给多雨拿去放了,你就别再想了。”宋澄道。

“那把刀呢……”祁钺等宋澄说完了,才可怜兮兮地说出了下句,宋澄一听“刀”这个字眼就愣了一下,他看了祁钺一眼,只见祁钺装可怜的眼中隐隐闪着火光,宋澄也想让祁钺跟他回去做个普通人。可是祁钺天生就不是吃这口饭的,他眼中闪着的火光,宋澄暂且称之为信仰。

“在外面,我给你拿进来。”宋澄转身去拿那柄刀。那柄刀刀身流畅,黝黑沉冷,刀锋闪着寒芒,祁钺将刀接过,他伸出粗糙的手摩挲着刀背,“这是杨延玉的刀。”

杨延玉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与父亲杨业一样战死沙场的儿子,宋澄早有耳闻,没想到与祁钺并肩作战的竟然是此人。宋澄沉默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就像祁娘子没法阻止祁钺上战场一样,宋澄也没法抱怨祁钺跟着杨业去陈家口送死,大义所至,仅此而已。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宋澄问道,现在大宋已经撤兵,把辽国正在准备的的报复放在一边暂且不提,北伐也算暂时告一段落了,潘美还活着,那祁钺还要回去当兵吗?

“先等等,暂时我还什么都做不了,等伤好些了,我就回营,定要问问为何援军不至?为何留我们在陈家口死战?”祁钺紧紧攥着杨延玉的刀,“要是让我知道是那些个狗官作祟,定要用这刀杀了他们祭慰英魂,就是不知道延玉兄这把杀惯了辽人的刀,是不是喝的惯狗官的血。”

宋澄知道他心里恨,那么多兄弟拼死血战,援军却久久不至,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尸横遍野,如果当时潘美在,杨业等人怎会落到如此的下场?

宋澄拍拍祁钺的肩膀道:“先不说这些了,你先养好伤,我们到时候再说。”

祁钺一把将宋澄的手抓回自己的手心里,盯着宋澄“嘿嘿”笑了两声道:“好,都听你的。”宋澄白了一眼祁钺,祁钺悄咪咪地靠近宋澄耳边道:“澄子,你什么时候对我……”

宋澄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得祁钺脑壳发热,他耍上赖皮了,紧紧黏着宋澄不放,非要磨着宋澄说出来个甲乙丙丁来,他一靠近宋澄看见他胸膛前的那个铜板,一时间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你记得以前在宋家村的时候,我们家着火了没?”宋澄问道。

“记得啊,我还问过我娘了。”祁钺道。

“那这枚铜板呢,还记得吗?”宋澄看着祁钺的眼睛,只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就记得你刚来学堂,我和祁忱追着你那个……闹腾,你掉了一次。”

“这是你送给我的,那年家中火灾,是你拉着我跑出了火场,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不,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你还叫我小哑巴,还把这个铜钱给我镇邪。”宋澄看着祁钺,希望他能记起来点,只是祁钺怎么都记不起来了。宋澄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

祁钺见宋澄叹气,登时又缠上了:“可能是我小时候太皮了就忘了,但是我忘了你也不能赖账,你得以身相许还我救命之恩。”

宋澄:……

“为什么我感觉你变无赖了?这么缠人。”宋澄说着就想将祁钺从身上撕下来,可是祁钺虽然重伤,可是力气不是宋澄能比的,他身子向后一倾斜就躺在了床上,连着宋澄也一起躺了下来。

“你的伤……”宋澄躺下就要翻身去看,祁钺将宋澄按回了胳膊上道:“没事,我提防着呢,别折腾了,陪我睡会儿。”

“你才刚醒!”宋澄道。

“澄子,我累。”祁钺闭上了双眼,将宋澄往怀里抱了抱,掩盖住了满眼的疲惫,可是宋澄与他自幼相处,就算祁钺闭上双眼,宋澄也能感受到他的疲惫。累了那就歇一歇吧,宋澄两脚将鞋子踹到床下,与祁钺窝在一起睡了。这几日担心着祁钺他也没好好睡,不一会儿也睡的迷迷糊糊了。

祁钺的伤在胤十里的调理下好的极快,可是祁钺想出门,胤十里却不许。祁钺急了胤十里就说好啊我们打一架,赢了就让你出去,可是无论祁钺怎么出招,胤十里都能单手接下。祁钺没办法了,只能被困在这小院子里养伤。

这日院子里来了个行走的汉子,胤十里见汉子来了,面色也严肃了起来,他将人请进了屋子里,多雨见汉子来了很是高兴,连平日里没见过的茶叶也拿了出来招待来人。祁钺和宋澄跟在胤十里身后进去了,来人向胤十里见礼道:“胤先生。”

“这是祁钺,宋澄,这是赵坤。”胤十里简单介绍过几人就围着桌子坐了下来,祁钺和宋澄隐约猜到这是胤十里与外面通信的人,果不其然,那人开口就道:“北伐大军残余部队已经全部返回国境了,只是太祖留下的铁骑,怕是已经败光了。”

第45章:第四十五本书

胤十里叹了一口气,赵坤接着道:“五月初的时候我家大人就已经将《谏雍熙北伐》的奏疏呈上去,大人说时机不对,陛下劳民伤财,乐祸求功,建议陛下赶紧班师回朝,提防辽人南下,可是陛下不予理会,气的他好几日没好好吃饭。”

“现在的陛下就是个赌徒,赌徒下注了,你家大人就是拿着太祖的天子剑,也未必能把陛下拉回来,一张奏疏能顶什么用?”胤十里讽刺道,“他也一把年纪了,还折腾自个儿,有空多歇歇,含饴弄孙多自在。”

“胤先生!”赵坤一张脸冷起来了,胤十里登时就乖了,“你说,你接着说。”

“赵兄,你家大人是……”祁钺闻言不禁问道,五月初的时候正是北伐大军见利不见弊的时候,此人等在那是就窥见端倪,将后事料得不差分毫,可见他高瞻远瞩,那脑子那不是一般的脑子。

“我家大人姓赵,单名一个普字。”赵坤笑着道,“我是他的长随。”

赵坤虽说自己是长随,但是这长随估计也不是一般的长随,赵普那是和太祖赵匡胤一起打天下的人,绝对的开国功臣,他手下又岂有等闲之辈?宋澄与祁钺都没因着这两个字看轻赵坤。

“这次北伐大军分主次攻击,主要是将耶律休哥锁在幽州,可是曹彬被耶律休哥截了粮道,只能回程。太宗派出信使告诫曹彬不要急着进兵,要他沿着白沟河向米信部靠拢,可是曹彬手下的兵不服,非要与米信争出个主副来,认为他们是主力军队,战无不胜,不想跟着米信做小。”

“呵。”胤十里在旁冷笑一声,“没了天子剑,曹彬能将手下的兵马奈何?我说他就不该出来带兵,做个文臣多好。”

“是啊,陛下登基之后就将先皇赐给曹彬的天子剑收了回去,曹彬无法,只能带足了五十天的粮草就接着向涿州进攻,可是半路上就遇见了耶律休哥。”赵坤见胤十里又要说话,忙将自己这句话接了上来,“耶律休哥既然敢出幽州城,那辽国的援军就已经到了,他已经不惧曹彬的二十万大军了。”

“那个时候,耶律斜轸也赶到了山后九州。”祁钺补充道,他是真真实实从山后的战场上下来的,这些他一清二楚。

“你们三月初五与辽军接战,三月初六萧太后就得到情报了,他们当她孤儿寡母好欺负,人家耶律隆绪还有个后爹呢。”胤十里讽刺道,“当年要不是耶律贤作梗,萧绰还指不定是谁夫人,如今该死的死了,韩德让总算得偿所愿了。”

“权臣当道,国母临朝,总不是什么好事。”祁钺道。

“小样。”胤十里道,“这韩德让是真心疼他的女人,陛下的战略尽数让他破了,如果只是萧绰一人断然不会这般快的看透,这样精准的攻击。”

“是,曹彬在涿州城外一百里遇见了耶律休哥,涿州城外一片平原,耶律休哥手下都是骑兵,进退之间如入无人之境,曹彬没法,只能咬着牙边走边挖战壕,虽然挡住了耶律休哥的骑兵,可是萧太后带着小皇帝已经亲率大军到了驼罗口,随时都能进攻涿州。”赵坤叹道,“曹彬算是将自己送到辽人的口里了,带上涿州的百姓转身就跑。”

“他带涿州的百姓做什么?”宋澄不解,带上岂不是跑的更慢了么?祁钺在旁解释道:“涿州的百姓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许辽军忙着夺回百姓,曹帅就逃脱了。”

祁钺话音刚落,就听见赵坤冷笑一声:“他倒是真逃了,抛下全军将士自己跑了!五月初三那天大雨如注,地下一片泥泞,耶律休哥终于和曹彬对上了,曹彬手下的兵已经千里奔袭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圈,人困马乏的,他们将运粮的大车当做栅栏,一直坚持到了天黑,辽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到了深夜的时候,曹彬带着副帅米信跑了,夜渡巨马河。”

“伤亡怎么样?”胤十里也不讽刺了,脸上一片严肃。

“李继宣将军率部下力战巨马河畔,硬生生将耶律休哥拦下了,全军的残余部队的得以过河,那夜雨太大了,巨马河里的水暴涨,没过去的不是被辽人杀了,就是淹死在了河里,河水都红了一大半。”赵坤说至此处,叹了一口气道,“他们逃到了高阳,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运粮的数万民夫都丢在了路上,把羊肉送到了狼嘴里。眼看着要全军覆没了,可是耶律休哥忽然传话说,萧太后过生日,就把曹彬他们放过了。”

说至此处一桌子人真是哭笑不得。

“东路军败了之后陛下就下诏召回,可是潘美不听指令,非要硬拼。”西路军的战况祁钺心里清楚,只听得赵坤说,“陈家沟耶律斜轸生擒杨无敌,杨将军绝食三日而亡。”

绝食三日而亡!

祁钺闻言登时红了眼眶,他将拳头重重砸在桌上,知道杨副帅凶多吉少,可是真正听到的时候,祁钺心头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赵坤看了一眼祁钺,还是决定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耶律斜轸将杨将军的首级砍下来送回了漠北王廷请功,然后传首边疆,威慑宋军。”

祁钺气的眼圈红了,额头上的青筋暴涨,他厉声问道:“潘美呢?他去那里了?他答应我们会亲自留下支援我们的!”

“你们死战跑的太远,潘美与王侁等人以为你们获胜便乘胜追击,想要争杨业的功劳,可是跑道半路便有探子说你们败了,王侁要挟潘美,潘美无法,只得转身退了。”赵坤偷偷看着胤十里叹了一口气,胤十里冷笑一声:“他倒是学得快,怎么就没见他和田钦祚一样能打?”

“他就这么退了?”祁钺不可置信,“那是他的搭档了八年的战友!他怎么能退?”

宋澄轻轻扯了扯祁钺的衣角,祁钺恍若不觉,宋澄只好劝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与杨将军一样和监军吵吗?主帅副帅都和监军吵,小心王侁回去告他们谋逆,拥兵自重不听皇命,就算不计较这些,仗本来都打败了,回去本来就要挨收拾,还怎么和王侁斗?”

“那也不能不管啊,他这是见死不救!”祁钺吼道,宋澄被祁钺吼得愣住了,长这么大这是祁钺第一次吼他,宋澄一时间眼圈都红了,胤十里见两个小孩子杠上了,忙做个和事佬,将话题拉到一边去,“陛下怎么处理的?”

“潘美连降三级,贬至检校太保,回边疆了。王侁和刘文裕削职为民,分别流放金州,登州。杨业忠勇不屈,追赠太尉,大同节度使,赐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硕,给剩下的五个儿子都加官进爵,其中杨延昭封崇义副使。”赵坤一口气说了一大半,祁钺听见王侁和刘文裕只是流放,满腔愤懑,眼红杨业身为降将却能统帅军队就挤兑他逼死他,为什么这些人只是削职流放?为什么不是千刀万剐!

第46章:第四十六本书

“曹彬降为右骁卫上将军 ,崔彦进降为右武卫上将军,米信为右屯卫上将军,剩下的以此为基准,人各有罚。”赵坤道。

“曹彬的罪名是什么?”胤十里皱眉问道,赵坤道:“违抗皇命,丧失战场纪律。”

胤十里冷笑一声:“赵宋的官家对武将可真是好,竟然就一句违抗皇命了事。罢了,你家大人派你来还有何事?”

赵坤看了一眼祁钺道:“我家大人想接祁小将一用。”

“借我做什么?”祁钺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抬头。

“张齐贤张大人自请任代州知州,潘美的副将刘汉赟领兵坐镇,但是我家大人担心此人早已被辽人吓破了胆子,张大人虽说是文官,可是并非寻常文官,有勇有谋。辽军现在已经南下,代州迟早大兵压境,张大人必定会主动出击,我家大人说,到时候他会用到祁小将的。”赵坤向着祁钺解释道,心下也是踹踹,这下自己要是借不到人可怎么办。

胤十里也在一旁听着,他想起张齐贤这个人了,此人敢在路上劫了太祖谏言,且愈挫愈勇,确实不是个什么胆小的角色,他担任代州的最高长官,遇见辽军来袭,定会主动出击。

“我去。”祁钺果断道,代州曾是杨业的地盘,就凭着这一点,不管张齐贤是什么样的人,他都愿意去。宋澄见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说什么?

“你家大人何时返京?”胤十里又问道。

“等不了多久,我家大人已经上书请求回京了,陛下批复也就在这几日,我先回京替他打理好京城方面的事。”赵坤回道。

胤十里看了一眼祁钺向着赵坤道:“你家大人可别有借无还了,他回京张齐贤在代州也待不久,到时候可别一起又将祁钺借了回去,到时候我可怎么向这个小友交代?”说着瞥了一眼宋澄,只见宋澄满脸是阴云密布,低着头不自觉地嘟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祁钺伸手揉了一把宋澄的头道:“我会好好回来的,这次我保证。”

“上次你没有保证?”宋澄果断反问,将祁钺堵得一时没话回他,祁钺只得满脸讨好的模样。宋澄知道祁钺现在这般讨好地模样,可是心里想做什么,那是一根筋拧到死,绝对不会变的,可是看着他这些讨好的动作,一时间心头的气也消了些。

赵坤见事情都交代完了,起身抱拳就要走,多雨舍不得,胤十里便硬生生将人拦下道:“你先歇一天,咱们陛下要面子,你家大人还得上两次书才回的去呢,你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的。”

赵坤瞪了一眼胤十里,他心知这事胤十里怕是又说中了,胤十里这人虽说没什么口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从不出错。

“那我和多雨玩一会儿去。”赵坤起身道,多雨欢喜了,拉着赵坤的手就出去了。屋子里一时之留下祁钺,宋澄,胤十里三人,宋澄低着头不说话,祁钺也像个闷葫芦一样,伸手戳一戳宋澄,宋澄也没搭理他。

“祁钺,你当真还想打仗?”胤十里问道,陈家口一战死伤殆尽,祁钺是唯一的活口,一般人战后胆怯也得吓破胆,祁钺却不,他道:“不,我拿着杨延玉的刀,辽人未尽,我怎么能离开。”

“若是再遇上王侁之流,你又当如何?”胤十里问道。

“违抗军令,砍了便是。”祁钺冷声道。

“吓,你小子能耐。”胤十里做了个佩服的表情,嘴角却讽刺的厉害,“大宋以武立国,赵家的皇帝对将军们防的厉害,你敢砍了监军,就等着一家人诛九族吧。”

祁钺闻言不爽,却又没话堵回去,胤十里此话不假,他又听胤十里道:“杨业这事,在大宋不算少见,我且与你说一个吧,你可知道曾经的云州观察使郭进?”

宋澄一听这俩字来劲了,谁?郭靖?登时抬起了头,想了一想便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祁钺隐隐有耳闻便点了点头,胤十里道:“郭进在军中的资历比着潘美也差不了多少,更何况他为人轻财重义喜好布施。但是他治军颇为严厉,与监军田钦祚多有不和且怒形于色,田钦祚在郭进与辽军大胜之际诬陷他谋反,最后竟逼得郭进自戕。祁钺你且想一想,若是当时杨业不出战,那么等着他的是什么?汉朝李陵的下场都会比他强。”

祁钺皱眉,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他不是大字不识的莽汉,自然能听得懂胤十里的话,杨业以死表自己的忠贞,陛下才给杨家些许补偿,可是如果杨业当时不出征,等着他的就是朝臣的勾心斗角,郁郁不得志,甚至可能因着这些污秽之人而抄家灭门。杨业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了,至少他心中无愧。

“田钦祚逼死郭进的时候,王侁就在一旁看着,你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田钦祚,下一个王侁?”胤十里道,“你资历能高得过潘美郭进?他们二人都受制于监军,一个一命呜呼,一个身败名裂,你能如何?”

“那我该怎么办?”祁钺的话脱口而出,这些天他与胤十里朝夕相处,对胤十里这个人也是愈加佩服。

胤十里闻言看着祁钺眯眼笑了,祁钺登时心头是警铃大作,宋澄也好奇,这事怎么办,要是解决了,祁钺以后至少不用受制于人,也就不至于像郭进杨业一样落得如此下场了。

“等帮完张齐贤了,你考个进士回来,到时候前有赵普,后有张齐贤,你给他稳稳当当坐到枢密院,那时候军国大事除了陛下,其他的不就是你说了算的吗?”胤十里眯眼笑着道,活像一只狐狸。

祁钺:……

“办法是好,可是枢密院那是文官地方,我们是兵部的。”祁钺难为道。

“文臣怎么了,张齐贤都敢上任代州,坐镇雁门关了,你怕什么?”胤十里说着又是叹息,“辽宋还有二十几年的仗要打,如今国家生计艰难,已是危急存亡之处,现在跟着太祖陛下的老将军还有几个活着,能上战场挡几天,可是指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了。现在已经是文臣做大,武官式微,陛下说句不好听的,也就在这几年了,他腿上的伤迟早要了他的命。皇长子文武双全可是已经疯魔,陛下不管了,剩下的皇子不是心机深沉就是软懦可欺,钺啊,家国危矣。”

胤十里惯会讽刺,没想到竟也又这样的时候,连宋澄也抬起了头来,他忽然想到了日军侵华的时候,战争过处尸横遍野,就算千年后辽宋一家,可是现在不是,他们相互侵略,伤亡惨重,百姓何辜啊!一旦辽人踏上大宋的疆土,会如何对待这些百姓?就算辽国还没打过来,宋朝连年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战场上伤亡的兵多了,军队又要征兵。从哪里征兵?又是那些被迫放下锄头上战场的百姓,如此恶性循环,宋朝的百姓苦啊。

“好。”祁钺忽然开口道,“等辽人退了,我就回去考进士。”

宋澄松了一口气,最起码祁钺不用日日都在战场上了,离得远些,他也心安些,宋澄是真的怕了。

“那么你到底是谁?”祁钺忽而开口,他紧紧盯着胤十里,祁钺觉的自己仿佛就是胤十里手上的一枚棋子,替他做着想做的事情,虽然这些事他做的心甘情愿,可是他不能像傻子一样,他得心里清楚。

胤十里看着祁钺,少年热血如同他当年一样,可是眼中的坚毅刚正绝非他所能比拟,胤十里知道他不能瞒着祁钺了,若是一开始就埋下隐患,彼此不信任,日后东窗事发可就追悔莫及了。

“郭进是家兄。”胤十里只说了五个字,就算他没有证明自己是谁,也没有解释过往,可是祁钺和宋澄就是相信了,至此过后永不再问。

宋澄心头不痛快,祁钺怎会不知,可是他别无选择,从他参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再放下这个担子。

午后外面天气凉快了,祁钺就将宋澄拐了出去,宋澄本不想搭理,可是祁钺和胤十里还有事要做,他也得回汴京了,这一走就是两个月,他要是再不回去,怕是崔平之就得来边境寻人了。

祁钺牵着宋澄的手走了好些路,终于拐到了一个无人处,边疆一眼望去全是黄土,几片绿色稀稀拉拉的,没什么精神。祁钺的手上已经长满了茧,掌纹也粗糙的厉害,他的大手将宋澄的手完全包在手心里,一路上两人没说话,可却心下都甜蜜的厉害。

“澄,别不高兴了。”祁钺讨好地摇了摇宋澄的手,宋澄“哼”了一声却不说话,祁钺又摇了摇手,宋澄仍没搭理,祁钺伸手就将祁钺从背后抓进了怀里,他将头靠在宋澄肩头道:“澄,我跟赵大哥说好了,明日他回汴京的时候可以带着你,你们路上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些。还有,以后不能这么冲动就跑出来了,你看外面战火四起的,万一撞到了辽兵,岂不是要给他们掳了去?”

“我——”宋澄刚想反驳,就听见祁钺道:“嗯?”宋澄当场怂,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出来有多危险,若不是遇见胤十里,怕是早已经和祁钺死在陈家口了。

“回去之后好好开你的书馆,帮我看看我娘,等着爷回来。”祁钺在宋澄耳边道。

宋澄一听回来两个字,立时转身了:“真的?”

祁钺本来从背后抱着宋澄,可是宋澄这么一转,登时正面相对,宋澄还没有长起来,头顶刚好道祁钺的鼻尖,祁钺伸手给宋澄理了理发梢道:“嗯,君子一诺。”

第47章:第四十七本书

“好吧,我且信你这一次。”宋澄眼睛已经不知道瞥到哪里去了,祁钺笑着戳他的额头道:“小样。”宋澄眯眼笑了,祁钺又道:“不会让你等太久,再等你就真的长大了,万一我回来晚了,你跟着哪家哥哥还是妹妹跑了,那我上哪里哭去?”

“不会的,我是为你而来的。”宋澄低头道。祁钺不明白宋澄话间真意,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笑得跟花儿一样。

次晨赵坤带着宋澄回汴京,祁钺给赵坤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将宋澄平安带回汴京,赵坤笑着应了,胤十里在一旁道:“你就放心吧,有赵坤在,十个宋澄也平安送到了。”

祁钺又嘱咐了宋澄许多,宋澄道:“去年我和崔大哥还一起去了杭州,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更何况还有赵兄在,定然没事。”

“路上小心,等我回来。”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么八个字,宋澄翻身上马向着祁钺点点头道:“我在汴京等你回来。”

“好。”祁钺点头道。

边关清晨的阳光干燥而清爽,宋澄颇具南方人的长相也显得坚毅了几分,祁钺觉得他们家包子是真的已经长大了。虽然自己不想做文官在朝中虚与委蛇,可是能留在汴京,母亲和宋澄定然是欢喜的。

祁钺和胤十里一直等到看宋澄和赵坤没影了,才转身回村。宋澄走了,祁钺也该去找张齐贤了。胤十里对张齐贤此人的胆识是赞叹不已,他与祁钺直言道:“你去了只听张齐贤调遣就是,其他的不必担忧。”

宋澄和赵坤一路快马疾驰,在八月十五之前回到了汴京,进了城门赵坤自去忙,宋澄也回了家。

这两年来宋澄大半时间都在路上,一回到汴京觉得整个人都舒缓了不少。宋澄本来打算回了家再找人捎信或者自己亲自去找崔平之,没想到他刚走到巷子口,就见崔平之一身要外出的打扮,祁娘子站在一边给崔平之叮嘱些什么。

“祁婶婶,崔大哥。”宋澄牵着马站在巷子口向着二人笑着道,祁娘子本来在给崔平之说话,可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两人一转身就看见宋澄,祁娘子登时叫了一句:“我的儿!”

宋澄只觉得眼中一热就哭了,自己一路去北边的苦全叫祁娘子这句略显肉麻的“我的儿”唤醒了,宋澄穿越前后都没见过娘,祁娘子从小拿他当祁钺一样疼着,除了没血缘,这句我的儿叫的是半句不差。

“祁婶婶。”宋澄快步走近,崔平之忙将宋澄手里的马缰接过,将马拴在了一边,宋澄讨好地向着崔平之笑了一下,岂知崔平之黑着脸就没搭理宋澄,宋澄自知理亏,偷偷看了一眼祁娘子。

祁娘子拉着宋澄的手里里外外看了半晌才道:“你一句话不说怎么就往边疆上去了,你这孩子急死我们了!你要是不回来平之就去边关找你了。”

宋澄刚刚看见便猜着了几分,心下暗自庆幸自己回来遇见了,要是自己回来了崔平之却去了边关,那可就糟了。

宋澄歉意地向崔平之道:“谢谢崔大哥。”崔平之黑着脸“嗯”了一声,宋澄讨好的笑着赔礼。

祁娘子抹着眼泪捶了一把宋澄,宋澄忙安抚道:“以后不会了,祁婶子,我这次去见着祁钺了。”

“见着了?他还活着……”祁娘子听到祁钺的消息登时哭的越厉害了,她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往边关上去,要是出个意外,我可怎么活!”

“祁婶婶你就放心吧,我们都好好的。”宋澄甜笑着将祁娘子往门里面带,“祁钺说他明年就回来考科举,以后也不出去,祁婶婶就放心吧。”

“你怎么见着他的?”祁娘子抹着眼泪细问,宋澄知道瞒不住,就将此去种种一一说了。祁娘子与崔平之是听得心惊胆颤,祁娘子听到祁钺竟然参加了陈家口之战,就算知道了儿子还好着也是心有余悸,连骂祁钺这个不听话了的。可是骂归骂,心里也着实赶到欣慰。

“你说祁钺如今投奔代州去了?”祁娘子问道。

“嗯,代州知州张齐贤是太祖手里就留下的能耐人,虽然是文臣但是绝不输于一般武将,祁婶婶放心,祁钺在他手里定然不会有事的。”宋澄怕祁娘子担心,又解释了许多,等到从祁家出来的时候,宋澄已经整个人瘫成狗,他抓着崔平之的胳膊往家里蹭:“崔大哥,我的书局怎么样了?”

“你还记着自己有个书局啊!”崔平之没好气,但是见宋澄一路累的厉害,就没忍心将他从自己胳膊上撕下来,“书局已经建好了,就是现在战乱,做生意也没什么赚的,我看你先不用急,等到战乱过去了再开张也不迟。”

宋澄点头道:“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崔平之伸手推开门,带着身上的挂件宋澄小朋友进了门。宋澄走的时候只跟着崔平之说了自己去边疆找七月,让崔平之给徐夫子他们瞒着点,没想到崔平之还将自己的小院子收拾了,跟自己没离开的时候一个样子。

宋澄扒着崔平之的胳膊道:“崔大哥,夫子他们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崔平之将宋澄甩到床上,起身给宋澄倒了杯茶道,“徐嫂子有喜了,冬月里生。”

“真的!”宋澄一听就蹦起来了,崔平之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添丁之喜的话,可是没想到宋澄竟然道:“那夫子明年或者后年才能回来了!”

“明年后年回来又怎么样?”崔平之将茶水递给宋澄,宋澄接过茶杯一口饮下:“我就能在他们回来之前将书局建起来了,到时候夫子回来了定然欢喜。”

“嗯,好好做。”崔平之笑着道。

“崔大哥,你现在有喜欢的姑娘没有?”宋澄忽然问道,这事他惦记了许久,一见着崔平之就问上了,宋澄本以为崔平之还没有,没想到崔平之竟然脸上闪过了意思不好意思,他道:“祁婶婶给我想看了一位姑娘,但是八字还没一撇——”

“那就撇啊,谁家的姑娘?”宋澄连忙问道,崔平之笑着道:“说了你也不知道,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亲事赶紧定下来,我们早些办,到时候你也和嫂子生个孩子。”宋澄笑着道,崔平之年级也不小了,说起娶妻生子也笑意不断:“嗯,我尽快。”

宋澄又缠着问了许多,最后也没问出来些什么,说道买宅子的事,崔平之倒是已经看好了,他道:“我在后街看上一处宅院,也不贵,等你有空了带你去看看。”

“好啊,让我今天歇一天,明日就去看你的宅子,我们早日买下来,好好收拾了给你娶媳妇。”宋澄已经在想怎么给崔平之办婚事了。

崔平之道:“你就好好歇着吧,刚才祁婶子说要给你做饭,我过去帮帮她。”

宋澄一路疲惫,此时躺在床上一时睡意连连,他打着哈欠向着崔平之道:“知道了,你去吧,我先睡一会儿。”

“先别睡,吃了饭洗个澡再睡。”崔平之说着就出门了,宋澄向着口中应着,眼睛却已经完全眯起来了,不一会儿就会周公去了。

日子过得极快,十二月君子馆之战李继隆先行后退,刘廷让率军蜂拥抗敌,但是没想道宋军对付辽人骑兵的唯一法宝弓弩竟然在这寒冬里拉不开了,只能刀枪厮杀,刘廷让率全军激战至傍晚尽数覆没,辽人惨胜,大宋的大门打开了。

辽人的军队在不断逼近,等到正月的时候,耶律休哥已经到了魏博。此时宋朝国中军力空虚,禁军全都上了战场,朝中只剩下了厢军。这个时候正是天气寒冷的时候,黄河里的水全部结成了冰,只要萧太后一声令下,耶律休哥就是打到汴京的门口都不是问题。

与此同时,辽人也开始进攻代州。

辽军来势汹汹,卢汉赟派了马正出战,可是马正寡不敌众败了,卢汉赟在陈家口之战中在已经被辽人吓破了胆,此时再败,那就像是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坚持不出战了,成天就站在城墙上与辽军较量。

张齐贤在府上气的是七窍生烟,他好说歹说这卢汉赟都不听,最后竟然还甩袖子走了。

“来人,将祁钺叫过来,我有要事相商。”张齐贤气归气,但是气了这事情还是要做的,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张齐贤既然敢在这关头自请镇守代州,自然不能让代州陷落。

不一会儿就祁钺就一身布衣来了,张齐贤自打见到祁钺,再到这几个月相处,对这个后生是极为看好。此时祁钺来了,他也就不铺垫些什么了,直接道:“我要组织军队,派人通知潘将军,与他前后夹击,打退城下的辽军。”

“好。”张齐贤有主意,祁钺乐的听,天天看着卢汉赟跟乌龟一样缩在城里,他也觉得憋闷的很。只要宋军遇上辽人,想要战胜他们,阻止他们南下的唯一方式就是主动出击。大宋只有几分天下,边疆上没有长城,城池之间那就是宽敞的平原大道,辽军绕过他们南下一点难度都没有。

“卢汉赟不给我们禁军,我们不是还有厢军吗?祁钺,你带着人速速将代州所有的厢军都集结起来,等候我的命令。”张齐贤说着就去写信给潘美,祁钺奉命去集结厢军。

厢军就是地方军,说通俗点比着民兵也好不了多少,大多是禁军挑剩了的老弱命残,在军中做些打杂的事。祁钺将做饭的烧火的都集结起来,不过两千余人,可是祁钺胆子大,张齐贤那胆子更大,他和潘美约好了时间,就等着将城下这些辽军尽数收拾了。

所有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张齐贤给潘美派去送信的人再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辽军,有的回来了,有的被抓了。这下不好了,辽人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早有准备,潘美来了那不羊入虎口吗?

第48章:第四十八本书

“大人,京城来信了。”张齐贤的师爷跑的极快,两条老腿简直是要飞起来了,他穿过院子飞奔进大堂道:“大人,陛下有令,山西方面军队不得出战,潘将军回去了!”

“真的?哪里来的消息?”张齐贤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向着师爷问道,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可就真的是死里逃生。

“潘将军派了位将军来,就在外面!”师爷擦了一把汗,说话间外面就来了一个中年人,祁钺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可是已然迟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叶绥南。

叶绥南进门向着张齐贤抱拳道:“张大人。”

“你家将军怎么说的?”张齐贤没来得及说些场面话,直奔主题。叶绥南一抬头见正好看见张齐贤身后的祁钺,激动地差点忘记回复张齐贤的话,陈家口一战杨业全军覆没,他们以为祁钺已经葬身沙场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这简直是飞来之喜!

“回大人,我家将军本来已经率军出城了,可是陛下的密旨忽然到了,命山西方面的军队不得出战,我家将军说,张大人不必担忧,山西方面不是辽军的主战场,来的兵力有限,让张大人尽可放心。”

“好,好。”张齐贤连道了两个好才记起来让下人给叶绥南上茶,叶绥南笑着推辞了:“绥南还要去给卢将军传达陛下的旨意,就不久留了。”

叶绥南起身要走,张齐贤忙命师爷相送,叶绥南看了一眼祁钺,却发现祁钺眼神看往别处,显然是避着自己,可是叶绥南还是没忍住道:“祁钺……”

“叶将军识的祁钺?这倒巧了,来来,祁钺,和叶将军打个招呼。”张齐贤转身向着祁钺道,祁钺没的躲,只得上前几步向着叶绥南道:“叶将军。”

叶绥南也不顾在张齐贤面前了,上前拉着祁钺好一番打量道:“我们都当你跟着杨帅战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太好了,将军一直记挂着你,他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十分高兴的。”

祁钺心里有刺,只冷冷“嗯”了一声道:“叶将军,你还要传达陛下的旨意,莫要耽误了时间。”

“嗯。”叶绥南也感觉出来了祁钺的生硬,此时在张齐贤面前,很多话说起来都不方便,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问祁钺为何会在这里,只得道,“此间事了了,你来找将军,他有话跟你说。”

叶绥南不等祁钺回复,就向着张齐贤抱拳告退了,等叶绥南出去了,祁钺才抬头看见叶绥南的背影。张齐贤从未问过祁钺的来历,只知道是赵普给自己找的帮手,这么一看,这小伙子有些来头。

“祁钺,你看现在的局势,我们还打不打?”张齐贤不是揪根问底之人,他忽略眼前这个小插曲,直接向祁钺问现在的战局,祁钺被张齐贤这么一问之下,走失的魂也回来了,他“哦”了一声才道:“打,来的不是辽军的主力部队,而且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况,可以诈一诈。”

“我也是这样想的!”张齐贤与祁钺想到一处了,他道,“我再去找找卢将军,看能不能借给我们些军队。”

“没用,卢将军已经坚守城池不肯出战了,今日陛下的密令下来了,他更有底气了,绝对不会出城的。”祁钺摇了摇头叹气道,虽说潘美对他们曾见死不救,可是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杰出将领的事实,如果现在在代州的是潘美,他们也就不用这么费力了,可是偏偏是卢汉赟。

“事关重大,我再去问一问。”张齐贤说着就出门了,外面给他备了马,张齐贤匆匆忙忙就去了。

祁钺只在大堂里坐了一个时辰,就见张齐贤一脸无奈的进来了,祁钺便知道这卢汉赟定然又拒绝张齐贤了。

“胆小鼠辈,我是文官又怎样,文官便上不得战场了么?”张齐贤气的给祁钺发牢骚,他想起卢汉赟那个孬样就气的坐不住,祁钺见张齐贤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大人不是一般的文官,自然上得战场。”

张齐贤“哼”了一声道:“那是。”

“大人,晚饭做好了。”管家站在门口道。

张齐贤折腾了一下午,肚子里早就空了,他大手一挥道:“赶紧端上来。”

“是。”管家应声下去,不一会儿就端上了饭菜,张齐贤看了一眼饭菜,向着管家问道:“厨房还有肉吗”

“老奴去问问。”管家又去厨房了,张齐贤端起大碗米饭吃了起来,祁钺见惯了这位大人的吃相,此时也当没见过一样。不一会儿管家端了半个酱肘子上来道:“大人,还有昨天的半个酱肘子,刚刚让厨娘热了一下。”

张齐贤“嘿”了一声给管家指着道:“放我们中间。”管家将酱肘子放在了张齐贤和祁钺中间,张齐贤一看还冒着气,放下筷子笑着伸手就将肘子撕成了两份,他递了一半给祁钺,祁钺伸手接过,只见这位张大人一手拿着一大块肉就着白米饭就吃开了。

“我当年还没做官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我一个人在外面,兜里一文钱都没有,连店都住不起。那天可巧了,我路过一家店,里面坐着十几个大盗,将店家和客人都吓走了,一群人在店里是吃肉喝酒的,我看着眼热,就跟他们说,我是个穷人,身无分文,能跟着你们吃个饱吗?”张齐贤笑着道,“那强盗说,他们都是粗人,我这个秀才公不嫌弃他们就好,说着就请我吃了一顿酱肘子。”

“这大盗倒是可爱。”祁钺笑着道。

张齐贤记起那些强盗,笑着叹了口气道:“不过是被逼的没活路做了强人的百姓罢了,我当时饿的厉害了,一连喝了三碗酒,拿过酱肘子掰成几段就往嘴里塞,那大汉笑着道,一看我这就是做宰相的料,不然怎么能这样不拘小节?他们都是不得已做了强盗的,愿我做官的时候能体恤百姓,临别还赠了我许多金银。”

祁钺闻言也笑了,他道:“这群强人看的不错,大人确实是将相之才,今日出将,他日入相。”

张齐贤咬了一口肘子笑着道:“承你吉言了,愿我们明日凯旋。”

“是。”祁钺跟着笑了。

张齐贤吃完饭就去见祁钺聚集起来的两千厢军了,这两千厢军聚集起来不过两日,祁钺也只是简单操练了一下,现在勉强看起来像个能上战场的军队了。

“大人!”大伙儿见道张齐贤来,都齐刷刷行礼,张齐贤看着众人笑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害怕,我们不过是厢军,竟然敢向着辽人主动出击。可是我张齐贤就是敢做他卢汉赟不敢做的!辽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凡人,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今日就是要给这些禁军看看,我们能做到他们不敢做的!我们要给远在京城的陛下看看,我大宋还有可战之兵!”

“是!”两千甲士齐声道。

张齐贤亲自挑了两百士兵,每人扛着一面旗,背着一捆草,派他们到城西南,也就是潘美约定要来的方向将火点了起来,在一片火光里摇旗呐喊,声势越大越好。又命祁钺带着剩下的人去土登寨埋伏了下来,等辽人来了就突然杀出。

祁钺走的时候,张齐贤同他笑着道:“钺,我们这两千人,都是原来上不了战场的兵,你带着他们去,只要每人能杀两个人,我们就算赚了。”

祁钺伸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向着张齐贤道:“必定不负大人所托。”

张齐贤料事如神,城西南的火光一亮起来,城外的辽人登时想到了他们抓到的几个信使,以为是潘美的援军来了,又一看这么大的声势,一时间吓得是魂飞魄散!潘美在宋军里时声名狼藉,可是在辽人的心里,潘美仍是那个在刚刚结束的雍熙北伐里连战连捷从无败绩的大宋战将!那还等什么,赶紧跑!

辽人马上向北撤退,撤退的方向正向着祁钺带人埋伏的土登寨方向。

祁钺与他的两千厢军埋伏在土登寨不过一个时辰的样子,就隐隐听见辽人的战马声,祁钺向着身后的兵使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登时将身子往暗处又藏了藏,一个个蓄势待发。过了一刻钟的样子,眼前就出现了一队辽人的兵马。

“头儿,他们来了。”小队长伏在祁钺身边道,“我们打吗?”

“等等。”祁钺沉声道,此时不能急,这队辽人虽然实力不强,可是比着他们这两千人来说还是个大麻烦,万一他们将这些人拦头截住,到时候与全军硬碰硬,他们讨不了好处。

辽人的头过去了,祁钺的手果断从肩头划下,他身后的两千人马蜂拥而出,辽人还未见到宋军,就听见了呐喊声。他们刚刚才见过“潘美的援军”,此时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不好,这是潘美的伏兵,就等着全歼了他们!

辽人心下大乱,祁钺又当先杀敌,带领着两千甲士如狼似虎的就冲出来了,辽人的队形登时就乱了,每个人就只想着逃跑了。

天还没亮,祁钺这两千厢军便大获全胜,除了跑了的,剩下的已经不是挂了的就是被俘虏的。

“头儿,我们抓到了两个当官的!”几个小兵压着两个当官模样的人来了,可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契丹话的,祁钺只好挥挥手道:“抓回去给张大人看!”

“头儿,我们阵斩两千,俘虏五百,还有马匹,车帐,牛羊,器甲一大堆。”清点了战场的兵上来笑着报道,祁钺笑了,他挥挥手道:“走,带着回城!”

“是!”

冬日里天气寒冷的厉害,张齐贤披了个斗篷在城墙上坐了一晚上,旁边烧了个火炉也没什么效用,冻得他全身僵硬,看城门的兵来劝了几回,可是张齐贤就是不回去。终于在天亮蒙蒙亮的时候,张齐贤看见了一大队人向着城门浩浩荡荡来了。城墙上的兵登时惊慌,以为是辽人来了,可是等这群人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他们宋军的旗号!

张齐贤喜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向着远远来了的人马使劲地挥手,祁钺瞧见了,向着他远远一抱拳,两人同时笑了。

天际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代州的城墙上。

第49章:第四十九本书

他们胜了,自雍熙北伐辽军反扑以来,经历了陈家口之战,君子馆之战后,宋军的第一场胜仗。虽然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是至少给被辽人压着打了大半年的宋军一个念头,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自张齐贤开始,大宋的军事开始了缓慢的复苏。

张齐贤快速跑下了城墙,他命人打开城门迎接他的勇士们。代州的城门缓缓打开,张齐贤迎面就看见祁钺的笑脸,祁钺拱手道:“祁钺幸不负所托,得胜归来!”

张齐贤站在城门口哈哈地笑了。

代州的危机解除,战后张齐贤以卢汉赟的名义向朝廷报捷,将此次战役做了个了结。

张齐贤的麻烦解决了,祁钺也要回去了。虽然边关战事仍处于严冬,可是已经没有他能出力的地方了,留着不如回去,他太想念家里,想念宋澄了。

“你真的要走了?”张齐贤仍有不舍,虽然他们相处不过几个月,可是这个后生太合他的胃口了,祁钺笑着道:“离家已经两年了,现在回去还能和家里人一起过年。”

“你可曾婚配?”张齐贤这个念头想了很久,今日祁钺要走了,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小女年方二八,正是适婚的年纪,未曾许下人家,不知你家中有没有看下亲事?”

祁钺一愣,这桃花运来的有点突然,他歉笑道:“多谢大人好意了,钺已有意中人,青梅竹马,只待回去办亲事了。”

“原是如此,看来是小女福薄,没有这个缘分,若是我能回到汴京,定要给你添上一份大礼。”张齐贤笑着道,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府门口,祁钺抱拳笑着道:“多谢大人了,祁钺告辞,咱们汴京再会。”

“汴京再会。”张齐贤点头道。

祁钺翻身上马,向着张齐贤最后一抱拳,策马转身便踏上了归程。

张齐贤送走了祁钺,进门却看见墙角处隐着的裙角,他摇头叹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果然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站在墙角,张齐贤“哼”了一声道:“佩兰,你在这里做什么?”

张佩兰瘪着嘴不说话,向着张齐贤堪堪行了个礼,张齐贤赔笑劝道道:“爹爹已经替你问过了,这祁钺已经有意中人了,这天下好儿郎多的去了,只剩他祁钺一人不成?”

“爹。”张佩兰嘟着嘴埋怨似的叫了一声,“你真的问清楚了?怎么他要走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刚刚听见下人说才出来看的。”

“大姑娘家的也不害臊,偷偷看人家少年也就罢了,还想出去送?”张齐贤板着脸道,只是张齐贤素来宠爱这个女儿,平日里没立下威严,此时也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张佩兰显然没当回事,父女俩就这么唠唠叨叨进去了。

寒冬腊月,又恰逢战乱之时,街上显得有些冷清,宋澄也不出去了,只窝在家里围在火炉旁看书。冬日里徐夫氏夫妇不在,崔平之又是新婚,他一个人倒是落得个清闲,过年也没怎么准备。

眼看着天快黑了,外面竟然飘起了雪花,宋澄伸了个懒腰,将手上的书随手放在一边,起身添了几块碳,点起了烛台。

“宋澄,澄子,来开门!”

宋澄忽然听见外面竟然有人叫自己,这声音莫不是祁钺?宋澄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刚伸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就乒乒乓乓响起来了,宋澄嘴角一抽,这声音还真是让人怀念。

“别砸了,我给你开门!”宋澄赶紧披了一件外套掀开门帘出去了。祁钺手上的劲与以前那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当年不过是一群孩子砸着玩罢了,可是今天祁钺简直是要将门拆了一样,这还了得?宋澄气的皱眉翻了个白眼:“别砸了,我给你开门,再砸就拆了!”

外面祁钺爽朗地笑了两声,他笑着道:“你先别出来,我手里还有一个石头。”

“你幼稚不幼稚!我开门了。”宋澄伸手将门闩取了下来,刚刚将门打开,一个石头就与他擦肩而过,祁钺惊得“哎吆”一声扑上来就看有没有砸到宋澄,宋澄被吓住了,这可是石头,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祁钺抱在怀里仔细查看。

“还好还好,没事,我不是说还有一个吗,你怎么就出来了?”祁钺伸手戳着宋澄的额头道,宋澄将他的手拍到一边:“我不是说要开门了吗?”

祁钺伸手抓住宋澄的手,将人往怀里抱了抱,刚要说句好听的话,就听见身后“轰隆”几声,宋澄和祁钺双双看去,这可不得了,祁钺手劲太大,将一个书架子打塌了,剩下的书架子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倒了。

“祁钺!”宋澄伸手将祁钺推开,指着祁钺的鼻子就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怎么办!”

宋澄这话刚说完,外面的门也像凑热闹一样就倒了半边,宋澄张着口简直合不上了:“祁钺!”

祁钺也看见了,没想到徐夫子的门砸了那么多年都没塌,怎么自己这么一下子就塌了。眼看着宋澄要抓狂了,祁钺没顾上扶门,更没顾上抬书架子,他一把将已经快要跳起来的宋澄压在了怀里连声道:“别激动,别激动,没事,真的没事!”

“怎么没事?你看,门坏了,书架子都塌了!”宋澄使劲想从祁钺怀里挣扎出来,可是两人着实是力量悬殊,宋澄挣扎了半天也没露出来个巴掌。祁钺将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强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瞧你这怂样,怕什么呀!老子给你赔,通通给你赔,赔你一家新店!”

宋澄闻言一下子就不折腾了,他乖乖停下了动作,从祁钺胸前抬起头问道,“真的?”

祁钺呆住了,宋澄的眼睛太漂亮了,就像他们小时候看过的星空一般闪着星光,他伸手抚上宋澄的脸颊,眼角,眉梢,最后伸手扶着宋澄的头就吻了下去。

祁钺砸破了门,外面的冷风呼啦啦地往里面招呼,直往领口钻,可是宋澄的嘴唇十分温软,祁钺一下子就乱了气息,他将宋澄紧紧压在怀里,仿佛想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一般。

“澄子,澄子。”祁钺急促地叫着宋澄的名字,宋澄被祁钺这阵势惊到了,他闻言下意识抬头看祁钺的眼睛,微微张口道:“啊?”剩下的那句怎么了还没说出来就被祁钺攻城略地,牙关失守,祁钺凶狠地在属于宋澄的领地里宣告着自己的主权,湿软的交换着彼此的呼吸。过了良久,祁钺才缓缓放开宋澄的肩膀,抱着祁钺的身子平缓着气息。

“是真的,只要把你押给我,嗯,给我压。”祁钺轻微地喘着气道,说着将宋澄往自己跨上带了带,祁钺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这般激吻之下已经有反应了,此时强压着感觉给宋澄说话,只这样轻微地一带,宋澄便感受到了,他脸上一红就要将祁钺推开,祁钺讨好道:“好了好了,不耍流氓了,让哥再抱抱。”

“你哪里学来的这些?”宋澄红着脸瞪道,祁钺笑了两声道:“我们还没打仗之前,天天夜里睡下就有人说,我还见过他们互相帮忙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宋澄伸手将祁钺的嘴一把堵住,省的这混小子又开黄腔,真是不得了了,“先把门扶起来,还有书架子。”

祁钺应了一声就跑过去扶书架子,架子好扶,可是架子上的书散了一地,祁钺依稀记得宋澄摆的地方,可是这么多……

“澄子,我先看看门,书咱明天整怎么样?”祁钺向着宋澄问道,“我今天刚回来见了我娘,过来叫你去我家吃饭的,咱们再磨蹭饭菜就凉了。”

宋澄看了一眼满地的书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好,先把门扶起来吧,看还能不能凑活着用。”

“我去看看。”祁钺过去一看,只是门轴松动了,装上去还能凑活着用,他转身笑着道:“还能用,今天先凑活一晚上,明天我找匠人修。”

“好。”宋澄点了点头。

两人刚刚将门装上去,就听见祁娘子在隔壁叫。“走吧,我娘催着了。”祁钺伸手拽着宋澄道,宋澄点点头,跟祁钺去吃饭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宋澄问道。

“刚刚回来,跟我娘说了几句话就来找你了。”祁钺和宋澄并肩走到自己家门口了,他伸手推门道,“这次回来我打算考取功名的。”

“嗯,考个探花郎。”宋澄笑着道,祁钺“欸”了一声道:“别人都想要状元郎,你怎么想要个探花郎?”

“我喜欢。”宋澄随口道,祁钺笑着道:“探花郎就探花郎。”

“什么状元郎探花郎的,赶紧进来吃饭。祁钺,让你去叫澄子吃饭,怎么去了这么久?”祁娘子伸手摆碗筷,向着祁钺问道。

“说了几句话,耽误了一会儿时间。”祁钺嘴上解释,眼睛却已经扑到饭上了,祁娘子向着宋澄埋怨道:“你看看这孩子,一回来就这样子,一点礼数都没有,澄子,快过来吃饭。”

“谢谢祁婶婶。”宋澄走了过去笑着道,祁娘子今日嘴角眉梢都是笑意,显然儿子回来给高兴坏了。祁钺还和军营里一样埋头吃饭,祁娘子伸手给他夹了几筷子菜道:“慢些,别急。”

第50章:第五十本书

次日祁钺找了木匠来修门,两人被老木匠使唤上进进出出一早上才将门修好了,老木匠笑着道:“现在的孩子都皮得厉害,将好好的门砸成了这样,这门如果再坏了,就得重新做一个了。”

宋澄看了一眼“皮孩子”笑道:“可不是,以后要是再有人来砸门,我定要好好收拾一番了。”祁钺只能站在一边干笑。

祁钺送走了老木匠,两人关上门就开始整理昨天倒了一地的书,祁钺记起宋澄已经在外面修了新书局,他边整理书籍边道:“等新书局开了,你这书馆还要吗?我看干脆就拆了修道门,把里面的院子扩出来些。”

“这事等夫子回来了再说吧,毕竟书馆已经开了那么久,老人家念旧,可能会舍不得。”宋澄将手上的书递给祁钺,祁钺伸手接过放在高处的架子上。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才收拾了一半,宋澄累得厉害,回屋就躺在床上不动了。

祁钺给屋子里添了碳道:“你先歇着,我回去给你端点饭菜。”

“不用了,我待会自己做点就好,你回去吃吧。”宋澄躺在床上摆摆手,祁钺笑了一声:“那么客气做什么。”宋澄还待再说,祁钺已经走出去了,宋澄索性不管了。

祁钺回家端了饭来和宋澄一起吃,宋澄爬起来洗了把手,和祁钺围着炉子吃饭。

宋澄小时候长得瘦小,后来被徐夫人好好养了几年,着实长了不少肉,脸上圆圆的,偶尔还能看见一点双下巴。这两年经常跑在路上,如今看起来竟然比祁钺还瘦,祁钺吃饭的时候不断给宋澄夹菜,宋澄吃不过就在饭碗里堆成小山。

“别给我夹菜了,你自己吃。”宋澄皱眉道。

“多吃点,你都瘦了。”祁钺不给宋澄夹菜了,可是嘴上却还在劝,宋澄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道:“我觉得刚刚好啊,正好少点肉,看起来像大人些。”

“多吃点,我喜欢你肉多一点的样子,看起来就软软的。”祁钺笑着道,宋澄“哦”了一声,默默将饭碗从祁钺眼前拿开,防止他继续给自己添菜。

两人真是情浓的时候,一整个冬日都凑在一起看书。眼看到了年底,祁钺竟然收到了张齐贤派人送来的举荐信,张齐贤举荐他去国子监读书。国子监原本只有七品以上官员子弟才能入学,但是有了这封举荐信,祁钺也能进去读书了,这下祁钺更加努力了,整日价都泡在书馆里了。

“澄子,你写什么呢?”祁钺忽而将头伸了过来,宋澄一下子将写的稿纸全部揽进了怀里:“看你的书去,别管我。”

“我就看看,给我看看嘛。”祁钺猫着腰就要从宋澄怀里抢,宋澄尖叫了一声,忙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抱着满怀的稿子就跑,祁钺眼疾手快伸手就夹了一页纸,宋澄跑的急,完全没感觉到,他刚躲在书架子后将稿子整了整,就听见祁钺道:“明月抱着水盆从花园经过,少爷忽然走了出来,’啊!‘盆子里的水全部洒在了少爷的衣服上,明月……”

“祁钺!你从哪里拿的,快还我!”宋澄急得冲上去就抢,祁钺笑着将那页纸举过头顶继续笑着道:“明月说,少爷我错了,求少爷饶过我吧。”

“祁钺,你快还给我!”祁钺尖着嗓子学着女声说话,阴阳怪气的,臊的宋澄脸红得快熟透了,“祁钺,你别读了。”

“少爷温柔的声音在明月的耳畔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了怎么办?快给少爷看看。”祁钺逗着宋澄不断跳着抢那页纸,可是总差了一点点,他读至此处笑得跟抽风了一般,“澄子,谁家小丫鬟叫明月啊,跟主子似的。这个少爷……”

“祁钺!”宋澄又臊又怒,看准了祁钺笑得弯腰的瞬间将祁钺手里的稿子一把抢过来,可是祁钺攥得紧,只听得一声响,纸被撕成了两半,祁钺一愣,笑得更大声了,宋澄化身已经炸毛的小猫将剩下的稿子一鼓作气抢了过来,祁钺见他真的急了,索性松手让他拿了过去。

“澄子,你这写的什么?哈哈,笑死我了。”祁钺一想到一本正经的好学生宋澄,竟然写了这种艳书,整个人都笑抽了,他捂住肚子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

“不许笑了!”宋澄冲上去跟祁钺撕扯,他捂着祁钺的嘴不让祁钺笑出来,祁钺扭头躲开宋澄的手,宋澄缠上去抱住祁钺的头强行捂嘴,祁钺使劲扭着头笑,宋澄将祁钺的头努力转到自己眼前,他一本正经跟祁钺说:“不许笑了,祁钺。”

“嗯,不笑了,可是澄子,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哎呦我的肚子。”祁钺一个劲地笑到发抖,宋澄急得堵祁钺的嘴,祁钺笑得憋气,他伸手将宋澄拉到怀里,拿开宋澄的手就吻了上去,宋澄刚刚为了赌祁钺的嘴已经缠在了祁钺的伸手,此时被祁钺抱在腿上就占便宜了,祁钺轻轻点了几下放开宋澄道:“笨,这不就堵住了。”

“你耍流氓啊!”宋澄瞪着祁钺道。

“嗯,跟哥说,你怎么写了这样的书,写给我看的?”祁钺嘴角仍不住地勾起,宋澄看见他强压着笑“哼”了一声道:“不许再问了,再问我跟你翻脸。”

“呦,不得了啊。”祁钺伸手捏了捏宋澄的脸蛋,宋澄伸手拍开祁钺的手从他身上爬了下来,祁钺揉了揉宋澄的头道,“我渴了。”

“哦,等等我给你端茶。”宋澄将稿子全部收在了怀里,转身去给祁钺端茶水,等回来的时候,已经藏得没影了。

祁钺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头,从此以后只要他偷偷看,总能看见宋澄偷偷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上古洪荒,宫闱密事,诸侯争霸,江湖游侠,甚至有些自己没见过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天使精灵,狐仙鬼怪,简直是大开眼界,当然这些东西他只能偷偷看,不能跟宋澄说,他要是说出来,宋澄一准得恼火。

正月的时候徐覆之捎来家书,说是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徐徽,另外徐夫子夫妇想要回汴京,他打算秋天就送老两口回来。宋澄也回了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会准备好一切等着他们回来的。

年刚过完,祁钺就收拾着包裹去国子监读书了,徐夫子授学一向开明,让学生自己体会书中真意,但是对于科举而言,祁钺还需要一次系统的教学。

祁钺一走,宋澄就正式将书局的事提上了日程,等到三月运河通航的时候,商益就会带着毕升的学徒从南边来了,到时候书局就要开始印刷书籍,准备开店了。

开春的时候,宋澄专门去书院中看了孟夫子。宋澄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又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来报名,宋游站在院中给组织孩子们做清洁,宋澄这一见,才发现他已经和宋游两年没见了,此时陡然见到,两人竟然都有些尴尬。

“师兄,外面又来了一个找夫子的。”一个小孩子跑过来向着宋游道,宋游匆匆忙忙就走了,宋澄干咳了一声才去找孟夫子。

“夫子,宋澄来看你了。”宋澄站在门口躬身一礼大声道,孟夫子年事已高,只是舍不得这些孩子,还强撑着给孩子们授学。

“快进来。”孟夫子咳了两声道,宋澄一听见孟夫子应了就掀开帘子进去了,孟夫子靠在座位上道,“澄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宋澄将带给孟夫子的礼品放在一边,上前坐在孟夫子身旁道:“半年未见夫子了,甚是挂念,特地过来看看夫子。”

孟夫子“呵呵”笑着道:“多亏你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头子,自从去年冬日里就觉得吃力了许多,夫子老了。”

“夫子老当益壮,更添意气。”宋澄笑着道,孟夫子笑着道:“就你会说,祁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祁钺得到一位大人的举荐,已经去国子监读书了。”宋澄回道。

“夫子,有个孩子专门来找你,学生已经将人带过来了。”宋游站在门口道,孟夫子又咳了一声,他道:“专门来找我的?带进来我看看。”

“是。”宋游掀起帘子带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那孩子没抬头,规规矩矩地向着孟夫子一揖道:“郁悉见过孟夫子。”

孟夫子从前是出名的严肃,可是这几年年纪大了,也和蔼了不少,他笑着道:“将头抬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低着头做什么?”

宋澄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当机了一下子,这个名字他已经七八年没听过了,上次见这个孩子,还是在郁慈的葬礼上。郁悉将头抬了起来,与郁慈长得有五分像,只是眉眼更犀利些,不像郁慈那般平和。

“这孩子倒是看着眼熟。”孟夫子向着宋澄笑着道,“长得精神。”

“夫子,这是郁慈的弟弟。”宋澄在孟夫子身旁提醒道。孟夫子经过宋澄这一提醒便记起来了,他连道了两声可惜。郁悉板着脸很是严肃,他向着宋澄颔首道:“哥,好久不见。”

宋澄忙对着郁悉点了点头道:“小悉”。宋澄想起从前对郁悉说的话,登时愧疚的脸都红了,自己说是要给郁悉做哥,这么多年却从未过问过。

“夫子,郁悉想拜你为师,求夫子成全。”郁悉向着孟夫子深深一揖,孟夫子连着咳了两声笑着道:“我已经老了,怕是当不起你的老师。”

第51章:第五十一本书

“求夫子成全。”郁悉掀袍跪在了孟夫子面前,孟夫子为难道:“这,你这孩子,为何非要拜我为师?”

“郁悉久闻夫子治学严谨,有教无类,诚愿拜入夫子门下,听夫子教诲。”郁悉说罢便叩首在地,孟夫子连连咳嗽了几声道:“罢了罢了,我便收下你这个学生,他日老夫西去了,你便另投明师。”

“学生多谢夫子!”郁悉大喜,顺着这一跪便行了拜师礼,孟夫子也未料到自己已经如此年迈了,竟然还收了个学生,他笑着向宋游招了招手道:“游,过来。”

“是,老师。”宋游走了过来站在孟夫子身边,孟夫子向郁悉道:“这是你师兄宋游,徐夫子不在,我已年迈,如今书院里的杂事大多是游管的,以后有事便可直接找他。”

“是。”郁悉向着宋游一揖道,“有劳师兄了。”

“分内之事,师弟客气了。”宋游还了一礼,脸上十分尴尬地向着孟夫子道:“夫子,书院里的厢房已经住满了,师弟来的晚,现在没地方住了……”

“今年竟然来了这么多学生么?”孟夫子惊讶道。

“是,老师请过目。”宋游将登记了学生名单的簿子递给孟夫子,孟夫子草草一翻,竟然有三十来来个人,再看排住宿的,确实已经满了。孟夫子也为难了,他看着郁悉道:“要不就先住在我家吧。”

“这……”郁悉怎么好意思去抓在孟夫子家,可是这不去,书院里又没地方住。他下意识向着宋澄看去,宋澄也想到了这点,他向着孟夫子道:“要不让小悉跟着我去住吧,等什么时候厢房空出来了,就再搬回来。”

“去你家?”孟夫子问道。

“老师还在苏州,家中只有澄一人居住,空房间还有,让小悉住过来没有问题的。”宋澄笑着道,“再者我与慈私交甚好,不能放着小悉不管。”

孟夫子闻言点头,向着郁悉道:“悉,你觉得如何?”

“郁悉愿意,多谢哥了。”郁悉笑着向宋澄道谢。

宋游缓了一口气,他笑着道:“如此最好,今年的学生已经收满了,不能再收了。”

孟夫子点点头道,他又问道:“游,前几日那位何举人可答应来授学了?”

“他昨日口气已经软了不少,学生再磨两天,定能将人请来。”宋游笑着道,“再者他已经没有盘缠了,陛下近两年不会开科取士,他要是不来书院授学,怕是连回乡的盘缠都没了。”

“哼,不学好,你这样能请来夫子?”孟夫子闭着眼哼了一声,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没有真的恼。宋澄仍记得宋游是那个连件不合身的衣裳都要留下的小破孩,没想到他竟然已经长成了如今的模样,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已经开始帮夫子管理书院了。人之初,性本善,小时候再怎么不讲理,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最后也能给孟夫子教诲成如今的模样,也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我使不上力了,你老师又躲在江南含饴弄孙去了,我看这书院要关门。”孟夫子向着宋澄抱怨道,宋澄见孟夫子如今的模样,竟比以前多了几分童趣,想来老人家的话说的不错,这人老了老了就小了,孟夫子如今已是老小,怕是还要这两学生哄着,他转眼去看宋游,果然见宋游一副哄老人家的模样:“老师想多了,游绝对不会让书院关门的,学生保证明天就将何举人请来。”

“说的好听,请来再说。”孟夫子又哼了一声,宋游挠着耳朵笑了笑,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今天再跑一趟,明天怎么着都要将何举人请来。

宋澄带着郁悉从书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宋澄知道郁悉家里住的远,今日怕是已经折腾了大半天没吃饭了,他们索性就在外面的摊上吃了碗面,也省的回家做饭了。

“小悉,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家里可还好?”宋澄有些愧疚地问道。

“我很好,家里也一切都好。”郁悉回答的很快,他将碗里的汤都喝了下去,宋澄要给他再叫一碗面,郁悉忙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哥,我已经吃饱了。”

“那成,晚上饿了家里还有馒头,能垫一垫。”宋澄笑着道,郁悉点了点头,宋澄又问道:“你从前在哪里读书?”

“村学,我们村有个老秀才,一直教我们读书,年底他去世了。”郁悉道。

“节哀。”宋澄道,如今郁悉已经长得比那个时候的郁慈大了,想来郁慈长大了,也是这般的模样吧。郁慈是宋澄生命中第一个亲身经历的逝去的人,宋澄第一次尝到那种无力地感觉,他觉得这郁慈就是他心头的白月光,无论他活多久,都会一直记得。

“哥,我们回去吧?”郁悉见宋澄有些发呆,他推了推宋澄道,宋澄被郁悉这么一推才回过神来,他起身付了钱道:“走吧。”

宋澄带着郁悉到了巷子口,他笑着给郁悉介绍道:“头上的这家住的是个道士,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第二家是祁钺家,你也见过祁钺,就是陪着我去找慈的那个男孩,如今已经去国子监读书了,他的母亲祁婶婶还在家中,你日后就见着了。最里面那家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走吧,我带你进去。”

“哦”郁悉跟着宋澄走到了书馆前,宋澄开了锁,带着郁悉穿过书馆到了院子里,郁悉惊讶道:“哥,外面竟然是个书馆。”

“嗯,就是没什么人来买书,你就当它是个藏书阁好了。”宋澄笑着道,他带着郁悉到了后院,将一直空着的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道:“你就住在这间,正屋是老师的,东厢徐大哥回来的时候要住,后院虽然偏了点,但是清幽,正好方便你好好读书。”

“谢谢哥。”郁悉笑着道,宋澄伸手揉了揉郁悉的头道:“这么客气做什么?”岂料郁悉竟然一下子就躲开了,他伸手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头道:“哥,以后不要揉我的头了。”

“小样,不碰就不碰。”宋澄笑着道。

国子监一个月也会有几天假,祁钺穿着国子监的校服,在被关了一个月后,终于回来了。他回家跟祁娘子露了个脸,就去隔壁找宋澄了。岂知站在门口喊了半天也不见宋澄出来,他伸手一推门竟然是开的,祁钺心想,这不会是遭贼了吧?

他踮着脚尖走了进去,前面院子转遍了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刚想要转身出去,却听见后院好像有些声音,难不成这贼是跑后院了?

祁钺转进后院一看,竟然是个小孩子在读书,这孩子背书背的认真,全然没发现他,这哪来的孩子?宋澄学着徐夫子在外面捡的?这么听话,如出一辙的。

“喂,小子,你是谁啊,怎么在徐夫子家?”祁钺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痞痞地问道,就差嘴角再叼一根草了。

“你是谁?”郁悉回敬了一句。

“我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你?”祁钺没见过这么神气的孩子,他一下子就来劲了,想要逗弄这个小老头,没想到郁悉就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背书了。

祁钺:……

“你知道宋澄去哪里了吗?”祁钺问道。

郁悉放下了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等会儿就回来了。”

祁钺“哦”了一声道:“那你继续背。”然后就熟门熟路地去宋澄的房间里找宋澄的新作拜读了,可是宋澄最近忙的厉害,根本就没有新写什么故事,倒是让他翻出来一封信,信封上明明显显就是自己的字。祁钺皱眉思索了片刻,这信应该在自己家啊,怎么到了澄子这?

他伸手将信封拆开,里面内容确实是自己写的,祁钺稍微翻一翻,北伐前的军营生活似乎还在眼前,那个时候,潘美还是从前的潘美,军中威望第一,战功第一,受万人敬仰,如今……

忽然两行字跳进了自己的眼里,枝头雪漫,思之甚矣。

这八个字连着写了两遍,这不是自己原来的那封,应当是澄子写的。祁钺指尖在宋澄的字上缓缓划过,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你回来了?”宋澄站在门口问道,祁钺闻声回头,见宋澄站在门口,他笑着上前将宋澄揽进了怀里,两人坐在榻上黏糊:“你去哪里了,我刚刚来的时候都没见到你。”

“我去书局了。”宋澄道,他伸手将祁钺往旁边推了推道,“你别一回来就粘在我身上啊,小悉在后院呢。”

“小悉,就是刚才后院背书的那个孩子?这名字是不是在哪里听过?”祁钺嘴里说话,手上却缠得更紧了,宋澄一边将人撕下来一边道:“是郁慈的弟弟,暂时住在这里。”

“你去郁慈家里了?”祁钺见宋澄坚持得紧,就任由他将自己撕下来,乖乖坐在一边勾着宋澄的手说话。宋澄也享受这样静谧的时光,他微微向着祁钺身边挪了挪道:“没有,前些天去书院看孟夫子,正好遇见小悉,书院没地方住了,我就将他叫到了家里来。”

“哦,是这样啊,孟夫子可还好?”祁钺点了点头问道。

“有些咳嗽,看起来老了不少,年纪大了,精神还好。”宋澄道,“这次我还见到宋游了,他比以前变了不少。”

第52章:第五十二本书

“他怎么了?你离他远些。”祁钺听见这个名字心头就有些不喜,却见宋澄脸上淡笑,看来这次两个人再见可能还不错,最起码不糟糕。果然听见宋澄道:“他现在已经帮着孟夫子打理书院了,进退有礼,很是得孟夫子喜欢。”

“哦。”祁钺象征性地应了一声,很是有些不满,他将宋澄往身边勾了勾道:“就顾着说别人了,快说我走的日子有没有想我?有没有?”

“没有。”宋澄看着他一本正经摇了摇头,“我那么忙,哪里顾得上想你。”

“哼,就知道你没良心,我可是日日都想着你。”祁钺知道宋澄是逗着自己玩,却还顺着宋澄的话说了下去,没有谁是不喜欢听好话的,宋澄见祁钺这般嘴甜,转头瞄了一眼窗外,见郁悉不在,快速亲了祁钺一下道:“奖励你的,以后就算我不想你了,你也得想我。”

祁钺第一次得到宋澄主动献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可是脸上还是笑得美滋滋的,他伸着身子凑上去就要再黏一会儿,却被宋澄伸手挡开了,祁钺不肯罢休再接再厉,宋澄笑着跳开了道:“小悉还在家里呢,别闹。”

“哼。”祁钺表示不满,宋澄笑着捏了捏祁钺的脸道:“你怎么越长越小了啊,看这傲娇的小模样,啧啧,小相公,可要爷好好疼疼?”

祁钺一看这还得了,自己才多久不在,自家乖澄子怎么就修炼成现在的模样了,他二话不说将人拉进怀里教训了一番,起初宋澄挣扎着说小孩子在家里,后来被祁钺吻得七荤八素的,哪还记得郁悉在家里。祁钺得了趣,还顺手在宋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隔着衣服没什么声响,可是宋澄脸上臊得红透了,他一把将祁钺推开嗔道:“你干什么!”

“收拾你。”祁钺说着又扑了上来,两人打闹成一团。

次晨祁钺陪着祁娘子去外面出摊,祁娘子善长刺绣,会做各种新奇的小荷包之类的小东西,三五天出一次摊,往往一天就卖完了。这日祁钺陪着她出摊,卖完了之后祁娘子却不回去,她带着祁钺去卖布的铺子里,给祁钺看了一匹正红色的布,她笑道:“你瞧这匹布怎么样,我给你做两床喜被。”

“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祁钺心头一沉,他与澄子这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他娘,等他科举结束了,一定要跟他娘坦白,可是他娘也不知道能不能答,这事愁人。

“你已经快及冠了,也该娶媳妇了,我前几日见崔家的小子带着媳妇去医馆,说是已经怀上了。我就想着我家祁钺什么时候才能娶个媳妇,给娘生个大胖孙子。”祁娘子说着理了理鬓边的白发,眼神里的笑意美好地让祁钺有些不敢去看。

“你就别急了,走走,我们回家去,今天做什么饭?”祁钺推着祁娘子出了铺子,祁娘子还捶了一把祁钺,骂他不开窍,祁钺苦笑,自己早就开窍了,可是这不是还不敢给你说么。

转眼到了三月底,商益和穆二从江南来了汴京,给宋澄带了一船好东西,正是毕升已经制好的字,还有些模板,随行来的还有两个工人,宋澄喜地对着穆二连连道谢,穆二笑着道:“你跟我客气什么,你是不知道这个活字印刷有多方便,我的书局今年过来已经开始赚钱了。”

穆二说起自己的书局的时候,总是非常高兴,可是见了宋澄的书局之后,穆二就有些小忧伤,宋澄的书局太漂亮了,简直及不像是做生意的地方,他觉得二楼窗台上的那盆绿植都比自己的好看。

这也怪不得穆二羡慕,宋澄按照现代的图书馆布置,一排排暂且空着的书架子整齐地排列在空开的地上,四壁空开的是给过往文人骚客添墨宝的地方,前后窗下是书桌,就算没有书桌的地方,也沿着四周留出了坐的地方。

“幸亏我没将书局挪过来,不然跟你做对家,非得被挤死。”穆二笑着道,宋澄笑着摇头道:“穆二哥不要取笑宋澄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哪能跟你比。”

“这可不是小孩子家家的东西,等我回去了,定要将我的书局也好好整理一番。”穆二道。

两人站在窗边便可看见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模样,穆二叹道:“不愧是汴京,战事刚过,就已经这般繁荣了。”

宋澄点点头道:“南北通航,交通便利,商人往来,自然会繁荣,只是汴京之外,怕是饿殍遍野。”

“你不适合做商人,倒应该去考了功名或者做个夫子。”穆二看着宋澄笑着道。宋澄闻言笑了一下道:“家国天下,常怀悲悯,人人当为之。”

“此言有理。”穆二点了点头道,“我听说陛下将赵相召回来了?”

“嗯,丞相上书多次,陛下终于觉得面子上够了,就带回来了。”宋澄笑着道,“如今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也就这位大人能有翻覆之能了。”

“毕竟是开国老臣。”穆二道。

“历朝开国丞相,比如秦之李斯,汉之萧何,他们并非帝王封出来的丞相,而是凭借这自己的才能,在千万士子中抢出来的。赵相能三次还朝,已经并非李斯萧何之流可比的了。如今辽人虽暂时收兵,可是毕竟没有打到底,萧太后召还必定有人心怀不甘,今年怕是还有一战。”宋澄说起当前局势,还是叹口气,“历代兴衰,苦了百姓罢了。”

“是啊,我和商益去年入蜀,蜀地也算山清水秀,一方沃土,可是官府徭役甚重,百姓着实苦得很,怕是有的人连饭都吃不上了。”穆二也叹道。

两人站在一起不注意就说的多了,畅谈天下事,也算一大乐事。穆二和商益一来,整个江南商行都开始运转了起来,连着宋澄的书局都加快了脚步,宋澄也常常忙的回不了家,连着郁悉也跟着宋澄在江南商行蹭饭吃。

这日郁悉刚刚放学,就来了书馆给宋澄帮忙,宋澄怕耽误他的功课,郁悉却道自己绝不耽误功课,给宋澄帮忙,自己也不算白吃白喝了。宋澄无法,只得让郁悉做些清点的工作。郁悉年纪虽小,可是手下的活儿却有条有理。

“澄子,我看你门匾都做好了,这是要开张了?”商益和穆二过来串门,见宋澄指挥着工人将牌匾往店里搬,他笑着道。

“是,过两天就开张了。”宋澄笑着道,他挥手叫了跑堂过来道:“给两位老板上茶。”

跑堂的应声去了,郁悉却抱着账本来给宋澄看,宋澄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点头笑着道:“很好,辛苦你了,去后面自己找些东西吃吧。”

郁悉放了学就在这里帮忙,想来也饿了,只是今日宋澄还顾不上吃饭,只得先让郁悉吃些。商益远远看了一眼郁悉字笑着道:“呦,写的不错。”

郁悉笑道:“多谢商老板夸奖。”

商益笑着道:“怎么跟小老头似的,你今年多大?”

“十二。”郁悉道。

“才十二,穆二,瞧瞧人家的孩子,十二就这般能干了,你家小和宴七岁了,现在写个字还得一家子哄着呢。”商益在一边寒掺穆二,穆二也叹道:“我家和宴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被我娘和夫人捧在手心里惯着,养出了不少娇气,我瞧着以后还是要带出来好好锻炼一番。”

商益点头笑着道:“这倒不错。”

郁悉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个来自江南的富商说个公子哥,他从小家境贫寒,自是不能理解这种富贵之家怎么养孩子的。只是这会儿着实是肚子饿了,他心想着肚子就已经老老实实响了起来。宋澄笑着道:“看来是真饿了,快去找些吃的去,正长身体呢,可别饿着。”

“你们还没吃?正好商行的厨子今日做鱼,一起过去吃吧。”商益笑着道,宋澄求之不得,立时便带着郁悉与商行蹭饭了。

宋澄往江南商行里跑的勤,商行上上下下都宋澄熟悉的很,一见宋澄带着郁悉进门,就自发地添了两份碗筷。

宋澄没着意找什么黄道吉日,就等着祁钺放假,便红红火火开张了。商益与穆二当时选的地方好,开张的时候上门捧场的人着实不少。在一片爆竹声中,景向书局的牌匾被高高挂了起来。

宋澄在印刷的时候,采用了活字印刷,大大节省了时间和成本,书也比外面卖的便宜了不少,一开门生意就比旁人的生意好了不少,一时间顾客盈门。

等到秋天的时候,宋澄已经成功化身景向书局的老板了,生气蒸蒸日上,亲朋在侧,宋澄觉得这日子简直是不能更滋润了。

中元节前,徐覆之带着双亲和妻儿衣锦还乡,宋澄带着郁悉去码头接人,徐夫子与徐夫人都苍老了不少,老人家再身旁的时候还不觉得老的快,可是一旦一两年不见,便会猛然发现他们已经快速老去了。宋澄将叹息深深藏进心里,他笑着使劲挥手道:“老师,师母,我在这边。”

徐夫子与徐夫人刚刚下船,相互搀扶着,远远向着宋澄招了招手笑。宋澄带着郁悉快速迎了过去,他笑着道:“老师,师母!”

第53章:第五十三本书

“澄子。”徐夫人待宋澄走近拉着宋澄的手仔细看了看,向这徐夫子道:“长结实了,也没瘦。”

徐夫子捋着胡子笑着道:“稳重了不少。”

“澄子,过来给我搭把手。”徐覆之正从船工手里接东西,此时他手上已经抱满了东西,宋澄笑着拍了拍郁悉的肩膀向着老师师母介绍道:“这是郁悉,暂时住在我们家。”

“徐夫子好,徐夫人好。”郁悉很是乖巧,徐夫子一看“嗯”了一声道:“比覆之和澄子小时候长得好。”徐夫人跟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事实,徐覆之十二岁的时候活像个土匪,宋澄十二岁的时候没有小孩子的稚气,这么一比他们倒真的不如郁悉。

程意雅戴着帷帽,怀中抱这个小孩子跟在徐覆之身后,轻声说着些什么,宋澄走过去向着程意雅笑道:“嫂子。”

程意雅轻轻掀起挡在面前的薄纱向着宋澄笑道:“澄子。”宋澄应了一声,凑上去逗小孩子,徐徽长得不像徐覆之,倒是眼睛随了她的母亲,徐覆之轻轻推了一把宋澄道:“回去在看,先给我帮忙拿下东西。”

宋澄向着小徐徽扮了个鬼脸,惹得小孩子咯咯发笑,程意雅也难掩笑意,伸手给小徐徽将帽子往眼睛上面整理了一下,省的帽子挡住了小徐徽的眼睛。

徐覆之这次来拿的东西不多,兄弟俩人一人两手也就拿了下来。宋澄原本在商行借了架马车,可是徐夫子和徐夫人都已经两年多没回汴京了,想要走走,宋澄只得把徐覆之带回来的东西放在了马车上,牵着马车走在一行人身后。郁悉跟在宋澄身旁悄悄道:“哥,那个老人家就是徐夫子啊,以前也在书院授学的?”

宋澄点了点头道:“嗯,他就是你哥的夫子。”

“哦。”郁悉点了点头。

宋澄早间与郁悉两个人将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徐夫人到家的时候连连赞叹,宋澄和郁悉偷偷相视一笑,院中的梧桐还是遮天蔽日的,进了院子七月的热天竟也像是凉了几分。

程意雅是第一次来汴京,对丈夫从小长大的地方又好奇又欢喜。徐覆之将孩子从程意雅手中接了过来,他指着东厢的屋子道:“是那间。”

程意雅顺着丈夫的手看过去,她点点头道:“原是这间。”

徐夫子一进屋就坐在椅子上不动了,徐夫人倒了杯茶递给老伴笑着道:“澄子让你坐马车,非要逞强自己走,累着活该。”

徐夫子“呵呵”笑了几声道:“老了老了,待在这再也不走了。”

徐夫人喝着茶点了点头。

宋澄闻言看了一眼徐覆之,看来他让两位老人家在江南养老的想法是没戏了,落叶归根,谁也拦不住。徐覆之看着宋澄无奈地一笑。宋澄暂且压下问题没有问,这话还是等什么时候他和徐覆之两个人了再问。

“这孩子你是打哪捡来的?”徐夫人打趣宋澄道。

“今年开春我去书院看望孟夫子,正好遇见小悉没地方住了,我又一个人住在家里,索性将他带了过来。夫子可还记得郁慈?”宋澄最后一句是像着徐夫子问道。

“记得。”徐夫子点了点头叹息,他仔细看了眼郁悉,抬头问道,“是慈的弟弟?”

宋澄笑着点了点头道:“真是,现在拜在孟夫子门下。”

“过来让老头子瞧一瞧。”徐夫子笑着招了招手,郁悉走了过去向着徐夫子一揖,徐夫子伸手将人扶了起来笑着道:“孟夫子眼光不错,他也一把年纪了,竟然收了个小学生,看来精神气还好的很,要进黄土还得几年。”

“老师身体偶有疾病,其他并无大碍。”郁悉回了一句。徐夫子笑着道:“改天带我去看看你家那个老顽固,这一别两年多了,人老了,见不了几回了。”

“是。”郁悉应了一声。

徐徽刚才还蹬着小胖腿折腾,这会儿已经蔫蔫的有些睡着了,程意雅向着徐夫人亲声笑着道:“娘,我带徽儿去睡觉。”

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程意雅向着屋中的众人笑着颔首示意,便带着徐徽去睡觉了,徐覆之知道妻子不熟悉,就跟着出去了。

这一家三口一走,徐夫子也跟着打哈欠,宋澄笑着道:“我烧了水,老师师母泡个脚就歇息歇息吧,这一路舟车劳累,想必身子也吃不消。”

“好,去吧。”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宋澄带着郁悉出去了端洗脚水去了。

“哥,我还能住在后院吗?会不会有些不方便?”郁悉扭捏再三,还是偷偷问了出来,宋澄伸手敲了一下郁悉的头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别瞎想。”

“哦。”郁悉垂头应了一声。

两人将洗脚水端进了屋子,徐夫子和徐夫人都坐在床边,宋澄与郁悉都避讳徐夫人,便退了出来由着两个老人家泡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徐夫子就喊着宋澄进来倒水了。

“那个孩子就让住在家里,跟孩子说说,别让孩子多想。”徐夫人已经上床了,她探出身来同宋澄道。

宋澄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那书局开的怎么样?”徐夫子忽然插口问道,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徐夫人笑着挤兑他:“肯定比你的好。”

宋澄闻言也笑了,他将洗脚水端了起来:“等老师师母歇息好了,就带你们去看。”

“哎,好。”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宋澄将一盆水端到门口,郁悉接了过去,宋澄才将另一盆也端了出来。宋澄笑话郁悉道:“没想到你这么大点孩子,竟然如此避讳,连门都不进了。”

“老夫人毕竟……”郁悉说了五个字就没声了,宋澄笑了笑道:“师母让我跟你说,放心住下别多想。”

“真的?”郁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到底是小孩子,宋澄笑着道:“这下信我刚才的话了吧。”

“信了。”郁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到晚间的时候,祁钺休假回来,祁娘子便带着祁钺一起来串门了。祁娘子与徐夫人进了程意雅的房间,一起去看小徐徽。程意雅见祁娘子进来就口呼婶子,祁娘子一看就喜欢,拉着程意雅的手夸了半晌。徐夫人也跟着笑了,这儿媳妇她很满意,温柔贤淑又会做人,自家混小子捡了个大便宜。

祁娘子一看小徐徽就更羡慕了,她将小徐徽抱在怀里逗弄,小徐徽正是学着爬的时候,两条小腿不断的蹬,活力十足,祁娘子笑着向徐夫人道:“有你家覆之小时候的模样,虎父无犬子。”

“是吗。”徐夫人话虽然是问句,可是这意思却是肯定的,孙子好,自己生的自然更好。

祁钺一进来就被徐夫子逮了去,考较学问一般问了许多问题,祁钺在国子监也算是佼佼者,可是遇见徐夫子,简直是遇见了克星,徐夫子总有办法让他回驳不了。宋澄也不帮祁钺,就站在一边看笑话。

“有些长进。”徐夫子点头道。

“谢夫子夸奖。”祁钺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宋澄偷偷在一边笑,祁钺看着他呲了呲牙,宋澄灵活地转了几下眼珠取笑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让祁钺忍不住想抱着他欺负一番。他们现在几乎一个月才能见上一次,每次见面就恨不能粘在一起。

徐覆之着重问了些祁钺在雍熙北伐时的事,祁钺将自己知道一一说了,宋澄在一边悄悄比手势,让他千万别将自己去边境的事说出来,这事说出来非得挨夫子一顿教训。祁钺与他默契十足,眨了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说到自己被救的时候,就只说是正好胤十里来了。

徐夫子听见胤十里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反应很大的,他“哼”了一声笑着道:“这只狐狸。”

徐覆之在江南早已经听说了北边的战事,此时在听祁钺切身地讲一遍,还是连连摇头,直叹可惜。

快到晚饭的时候了,祁娘子就不打扰了,带着祁钺回去了。宋澄本打算带着郁悉去做饭,岂知徐夫人和程意雅婆媳俩坚持要她们做,徐覆之去打下手,宋澄和郁悉就看着小徐徽在床上爬来爬去,一直到晚饭的时候。

晚间大家都回屋歇着了,连郁悉也回后院了,宋澄起身去关门,出门就见到祁钺果然站在柳树下面喂蚊子。

宋澄偷偷笑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祁钺身后,刚要伸手去抓祁钺的肩膀,却见祁钺忽然转身将他扑在了怀里,宋澄大惊压着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

祁钺也知道夜深了,他笑着指了指地下,宋澄一看月光太亮,他们的影子紧紧交缠在一起,宋澄这才知道祁钺方才是看见自己的影子了,他没挣开祁钺的怀抱,反而笑着蹭了蹭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你怎么在这里?”祁钺笑着反问道。

宋澄翻了个白眼,嘟着嘴甚是可爱,祁钺笑着掐了掐宋澄的脸颊道:“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害不害臊?”

宋澄瞪了他一眼,伸手揽着祁钺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了下来轻轻吻了吻嘴角道:“小孩子能对你这样?”

祁钺哪还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伸手就将这个小妖精圈禁了怀里好好亲吻了一番,两个少年郎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多日不见,月光好似催情一般,让祁钺深深沉迷在恋人的吻里,他们反复用最直接的方式诉说着多日以来的思念。

宋澄吻着吻着就笑了,他抬腿踢了一脚祁钺道:“流氓。”

“就流氓了怎么着?”祁钺坏笑了一声,他将宋澄抵在树干上轻轻提跨蹭了蹭道,“想死我了。”

宋澄伸手下去轻轻替祁钺揉了一下,只听得祁钺压抑地“嗯”了一声,两人平日里荤话说惯了,随口调侃几句都是常事,可是祁钺这一声出来,两人忽然就如同被电击一般,骤然心跳加快,指间发麻,宋澄有些怯兮兮地抬头看了一眼祁钺,只见祁钺也有些难为情。

两人对视一眼,看见对方在月光下骤然发深的面色,忽而都哈哈地笑了。祁钺觉得脸上发热,伸手使劲挠宋澄的咯吱窝,两人闹成一团,却都压抑着声音。

徐覆之站在门口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方才他和意雅本来要歇下了,突然想起今日的门好像没有关,便出来看一看。他出来的时候澄子正蹑手蹑脚往祁钺身边走,两人闹成一团,他本来打算出声叫澄子回来早点关门睡觉,可是没想到澄子忽然吻了祁钺。

徐覆之的话就这样被锁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两人超过常人的亲密,亲吻,原来还有这样的感情。他脑中仿佛划过了几道闪电,过往种种全部闪现在脑海里,原来模糊不清的东西陡然展现出了本来的面目,徐覆之心跳的跟鼓点一样,他潜意识里似乎清楚这一切不应该被发现,可是已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第54章:第五十四本书

徐覆之逃跑一般地进了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从门口到屋子里的距离不过十几步,可是他却觉得每一次迈脚都变得艰难异常。所有的一切被无情地撕开,深夜为他掩藏着过往,却被月光再次照亮。

徐覆之站在门口,依稀看见屋内昏黄的灯光,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双眼,紧紧锁住的眉头困不住眼泪:“意舒……”

昔日并肩作战,昔日浴血同袍,昔日双手紧握,昔日……原来到头他们都是傻子。

“夫君,站在门口做什么?外面门关了没有?”程意雅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却久久没有进来,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关了。”徐覆之听见妻子的声音,下意识回道。

“快点进来睡吧,夜深了。”程意雅道。

“好。”徐覆之下意识回了这句话,却站在门口久久没进去,直到听见外面澄子关门了,他才快速进去关上了门,生怕被澄子发现自己出去过。

徐覆之害怕被妻子看见自己的反常,可是进门才发现妻子早已睡着了,旁边躺着自己的儿子,徐覆之恍惚回到了现实,他躺进了被窝里,吹了灯,屋中透进来的月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程意雅的睡颜。初见时意雅还是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如今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温婉贤淑。如今他高堂在上,妻儿在旁,家中万贯,不畏饥寒,他还有什么可怨的。

斯人已逝七年久,坟头青草萋萋,泉下白骨骷髅,他还能做什么?徐覆之紧紧攥紧双手,任凭眼泪肆虐在脸颊上。他还有的选吗?生活没有给他其它的选项,他只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他撒手西归的那天。也许那天,他早已白发苍苍,而意舒还是当年的青葱少年。生与死的界限,永远无法跨越。

宋澄蹑手蹑脚进了门,院子里一片寂静,看来谁都没发现自己去外面了,他偷笑着溜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心中盘算着明日与祁钺做什么。

次晨徐覆之一起来就说自己有个生意伙伴在汴京,要与他谈一笔生意,早早出去了,晚间醉成一滩泥被人扶了回来,宋澄搀着他进门,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跌跌撞撞自己进了门。程意雅打了水给丈夫擦脸,贴身照顾了半晚上。

徐覆之宿醉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大亮了,他揉了揉抽痛的鬓角,脚步虚软地出了门。

宋澄去了书局,徐夫子和郁悉去了书院,院中只有徐夫人和意雅逗孩子玩。徐夫人看见徐覆之起来了,冷着脸“哼”了一声,徐覆之扯着僵硬的脸笑了笑。

“夫君,屋里有我打好的洗脸水,你去洗把脸,我给你端早饭去。”程意雅笑着将孩子递给婆婆,起身就就往厨房去了,徐覆之点点头进屋洗脸去了。

宋澄和郁悉中午照旧在商行蹭的饭,郁悉进门的时候就一直笑着,宋澄笑着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今日徐夫子来书院给我们授课了,很是有趣。”郁悉笑着道。

“怎么有趣了?”宋澄翻看着账本,随口问道。

“他给我们讲了祁哥小时候的事,还有你……”郁悉说着偷偷看了一眼宋澄,只见宋澄翻着账簿的手一顿,继而面无表情地道:“听听就算了,别记着了。”

“知道了。”郁悉笑着道。

转眼秋天也过了一半,这日不是国子监休假的时候,祁钺竟然来了书局。宋澄本来靠在榻上看书,听讲祁钺的声音地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祁钺进来,他才问道:“你今日怎么出来了?”

祁钺不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黏在一起,他搬了个凳子坐在宋澄面前,伸手将宋澄手里的书挪到一边道:“澄子,我今日见了赵相。”

宋澄闻言也坐了起来,赵普怎么突然找上了祁钺,宋澄问道:“怎么了?”

祁钺道:“他想收我做学生。”

“你答应了?”宋澄这话刚问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赵普找上门,哪还有祁钺拒绝的余地,可是没想到祁钺竟然说:“没有。”

“怎么没有?”宋澄问道。

“他说明年陛下开科取士,让我去考科举。”祁钺道。

“那你去啊。”宋澄道。

祁钺将头埋在了宋澄的腰间,他低声道:“可是我不想做官,我在国子监这大半年,见了很多的官,大官,小官,他们都像是会吃人一般。”

“那你能一直退缩吗?”宋澄抚了抚祁钺的头,叹了口气道。

祁钺道:“赵相给了我时间考虑,让我想清楚了就去相府找他,我还有些事没有做,澄子,我想杀了王侁,杀了刘文裕,我想去问问潘美,他到底为什么没有来。”

“想去便去吧,总要跨过这个坎才好。”宋澄起身让祁钺坐在了身边,两人就像小时候一样并肩坐在说话,“祁钺,你还年轻,有很多路要走,总不能一直做学生吧?昔日战场都上过了,难道现在却要做个缩头乌龟么?”

“嗯,我知道。”祁钺点了点头。

君子馆之战之后,刘廷让撑着一口气回到了朝中,可是数万将士在冰冷刺骨的寒冬里丧生沙场,让他忍无可忍,他将李继隆一纸御状告到了天子面前。李继隆延误战机,临阵退缩,导致君子馆之战全军覆没,北疆沦陷,此事陛下定要给他个说法。

陛下刚开始很公正,把李继隆直接交给了赵普审问,可是没过多久,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李继隆非但没有受到惩罚,而且还加官进爵,直奔右骁卫上将军去了,直接统领雄州都部署。祁钺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是怒不可遏,战场上的事,似乎从未公平过,比如已经无功起复为侍中,武宁军节度使的曹彬。

祁娘子回去的时候,祁钺坐在院中的凳子上擦刀,那把被祁钺从边关带回来的腰刀,祁娘子皱眉问道:“祁钺,你怎么将这把刀拿出来了?”

“放的久了,上面有些尘土。”祁钺道。

祁娘子没当回事,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做菜的声音。祁娘子忽然记起来祁钺下个月及冠,她放下了菜刀向着祁钺道:“下个月你及冠,可要好好准备。”

祁钺应了一声。

祁娘子又叹道:“祁忱也该及冠了,只是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祁忱本来和祁钺一起出征,可是祁钺阴差阳错回来了,祁忱却还在边关上,要不是年末来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家中的人都要以为祁忱已经战死沙场了。

“应该还在代州一带,你放心吧,暂时不会有什么的。”祁钺道。

“平安就好,没事就好。”祁娘子道,“祁忱是你叔叔的长子,从小就捧在手心,可是这世道不太平,总是要流血打仗,我听说外面的老百姓饿死的都不少,亏得我们在汴京。”

“嗯。”祁钺应道。

“你今天怎么蔫蔫的?可是有什么事?”祁娘子问道。

“娘,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在及冠前会回来的。”祁钺将刀收了起来,装进了新做的刀鞘里,祁娘子闻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问道:“去哪?”

“做件事。”祁钺道。

“什么事?马上就要入冬了。”祁娘子皱眉道,语气中很是不愿意祁钺出门。祁钺笑了笑道:“娘,我去了桩心事。”

“什么心事,说给娘听听?”祁娘子走到了儿子身边,祁钺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年身上靠过了,此时他却意外地倚在了祁娘子的肩上,他笑着道:“不能告诉你,你就相信我吧。”

“什么都不说让娘怎么相信你?”祁娘子翻着白眼“哼”了一声,祁钺讨好道:“都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还不信我?”

“就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才不放心,小时候就没给我省过心,你数数你这二十年做了几件好事?做了几件让我省心的?”祁娘子伸着手指头给祁钺掰,祁钺也很无奈,他娘这话说的不错,自己是真的二十年都没给他娘省过心。祁钺摇了摇祁娘子的胳膊,伸出了一跟手指头道:“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祁娘子瞥了一眼祁钺,祁钺立马保证道:“最后一次!真的!”

“我记着了。”祁娘子起身去厨房,喜得祁钺大声道:“娘,真的!”

“知道了,你个臭小子。”祁娘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祁钺说走就走,走的时候害怕宋澄担心,还请祁娘子一起瞒着宋澄,说是自己去国子监读书了。索性他平日里都待在国子监,倒是真的瞒住了宋澄,等宋澄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祁钺说走就走,次晨一早就出了汴京,身上只带了些银两还有那把杨延玉的刀。王侁被流放在金州,此去近千里路,祁钺打马出了汴京城纵马疾驰,这一路不过走了半月便到了。

金州着实是苦寒之地,此时已到了十月底,北风刮过的时候,就像是刀子在脸上划,一进暖和屋子,便又痛又痒。

祁钺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王侁看着的草场,外面天气阴沉的厉害,祁钺带着一顶大帽子,几乎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天色暗了,王侁进屋点起了灯盏。

祁钺从门缝中看过去,王侁哪还有当年的尖刻锐利,那副可恶的嘴脸现在已经化作了干瘦的可怜模样,王侁褪了官服,穿着破旧的布衣,脸上的刺字隐隐可见,佝偻着身子蹲在地上的土炉子旁吃着一块饼,火上架着水壶,水壶中隐隐冒气,看来水要沸腾了。

“谁?”祁钺站了好一会儿,王侁终于发现了门外有人,他猛然站了起来,祁钺见他发现了,伸手推开了门。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北风呼啸着卷起祁钺的袍角,王侁只见一个带着帽子挡住半边脸的刀客持刀站在自己面前,他问道:“这位壮士可是要歇脚?”

第55章:第五十五本书

“不是。”祁钺抬起了头。

天色黯淡,不经意的火光漏到了祁钺的脸上,他缓缓抬头露出了眼睛,死死盯着王侁,陈家谷满身的鲜血似乎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转动。王侁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快速后退了数步。

“你来干什么!”王侁仿佛看见了恶鬼,他踉跄着翻不起身来,只能用手勉强支撑着自己身子。这个脸他认得,可是他明明是跟着杨业父子去了陈家谷,陈家谷全军覆没,那他是陈家谷来的恶鬼么?

“你知道杨延玉战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祁钺看着王侁道。

“说,说了什么?”王侁发抖道。

“他说,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杨延玉嘶哑的声音仿佛仍在耳旁,祁钺模仿着杨延玉的声调向着王侁低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说两遍吗?”

王侁不敢说话,眼睛仿佛被祁钺此时的话语攫取。

“第一声,他说的是眼前的辽兵,第二声,他说的就是你们。王侁,当日陈家谷逃走的时候,你可想到你还有今日?”祁钺缓缓拔出了刀,刀锋在地面上浅浅划过,留下一条浅灰色的线。

“这不怪我!我只是监军!”刀锋的寒芒在王侁的脸上闪过,他终于忍不住尖叫了出来,他眼睛死死盯着祁钺恳切地道,“这真的不怪我!”

“不怪你?那怪谁?不是你说要声势浩大的回国么?不是你说降将杨业要投敌的么?”祁钺皱眉问道,仿佛是真的在思考一般。

“怪潘美,他是主帅,他要是不走,我怎么敢走!”王侁急忙道,“是他,不是我,你不能杀我,太祖有命,不诛朝臣!”

“呵!”祁钺笑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侁道,“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些什么来呢,王大人,你父乃后周枢密使,你少年便位列朝堂,这么多年,你便只会玩弄权术,陷害忠良,一心想着投机取巧,争别人的功劳么?”

“我没有,我……”王侁辩解道,可是祁钺的刀却架在了他脖子上,王侁一哆嗦,嘴里的话全部收了回去,“饶我一命吧。”

“饶你这一命又如何?”祁钺的刀剑在他颈上划过,王侁只觉得脖子上忽然刺痛,他吓得连连惊叫,干枯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划过,祁钺冷笑了一声道:“这么怕?你的头还在呢。”

“你不能杀我,官场上里历来如此,都是这样,谁不爱功劳,谁不想封妻荫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我已经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了,你为何还要穷追不舍呢?”王侁被吓得精神恍惚,他尖叫着道,仿佛一切原本就该如此,“陛下都能夺先皇帝位,人都是这样,哪个男人不爱功名利禄,哪个男人不爱权势江山,我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

“是吗?”祁钺一点也不着急。门外的北风呼啸,吹开了半掩着的门,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

“赵普也一样,他现在不是风光的很么?谁不知他贪恋钱财,以权谋私,先帝在时对他百般恩宠,可是陛下登基,他连金匮之盟都编的出来,见风使舵,为利所驱!”王侁道,“都是这样的。”

“说完了?”祁钺道。

“不,不,还没有,你饶了我吧……”王侁话未说完,只见祁钺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将手起刀落,只见王侁的脖子上划过一丝细线,颈间的鲜血争先恐后涌了出来,祁钺取出帕子将刀尖的血悉数擦了,这是他自从北伐后第一次杀人。

王侁在地上捂着脖子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祁钺将地上的火随意挑落在四周,北方的寒冬天干物燥,不一会儿屋子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祁钺将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自己的脸,转身出了门。

北风扬雪,火焰越来越高,不一会儿草场中已经是一片火海,祁钺喃喃道:“不一样。”他手中的刀装回了刀鞘,乘着夜色离开。

王侁死了,刘文裕不过是个从犯,流放登州,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祁钺知道他未来的路上充满了内幕和交易,充满了玩弄权术和勾心斗角,可是他却要坚定地走下去,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少年了,这片布满烽火的大地还处于寒冬,正待回春。

因着徐夫子祖孙三代回来了,小院子里有些闹腾,宋澄便经常待在书局了。明年陛下要开科取士,今年冬日里入京的学子人数陡然增加,连带着宋澄的书都卖出去了不少。可是宋澄这几日却琢磨着些其他的事,他将自己这半年来写的故事整理了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一本书的造价贵,可是几页纸总贵不到哪里去吧,无论何时,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了。

宋澄首先润色出了两个小故事,印成了一本小册子,在书馆的西边单独开辟出了一个书架子用来卖这些小册子。

宋澄的三流言情节狗血,叙事浮夸,人物苏破天际,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他行云流水的文笔,可是这些故事一经上市,不过一个月便将一百册全部卖了出去。

宋澄再接再厉,出了第二册,第二册一出,半月便告罄。宋澄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以后他就出半月刊,一个月发册,等到年末的时候,还能整个精装彩绘合集出来。

外面天气冷的厉害,宋澄躲在书局里架起火盆,支着下巴随意写着些故事,脑子里却在想祁钺月底二十八便要及冠,他该送个什么礼物好。想至此处,又记起祁钺这人竟然快一个月不见了,心下有些酸酸的。

“东家,外面有位公子要找你。”跑堂的站在门外道,宋澄闻言放下笔走了出去,跑堂的替他引路,只见柜台旁站着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宋澄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不识得。

“不知这位公子唤我何事?”宋澄走了过去问道。

那公子与宋澄一般的年纪,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将宋澄拉到一边角落才偷偷问道:“你们这有卖那种书的吗?”

“那种?”宋澄不解,那公子更不好意思了,他低声向宋澄道:“就是那种男女……你们这有卖的吗?”

宋澄明白了,他面色骤然一红,向着那公子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公子脸色也涨红了,他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没有?你们书局这么大,竟然连这个都没有?”

宋澄道:“真的没有。”

那公子看了宋澄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宋澄抬头看了一眼掌柜的,只见掌柜的一只看着自己和那公子说话,那公子走了掌柜的就想问,宋澄干咳了两声转身上了楼,留下掌柜的跑堂的相对无言一脸懵逼。

宋澄自己想了半晌,觉得自己既然是开书局的,自然要海纳百川,他思量再三,终于将掌柜的叫了上来,掌柜的来了,宋澄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

掌柜的见一向有主意的小东家竟然扭捏不已,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东家,你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宋澄抬眼看了一眼掌柜的,这个掌柜的是从前在穆二的书局里做过的,应当见过这些,只见掌柜的殷切地看着自己,宋澄清了清嗓子,颇为认真地道:“掌柜的,你从前在穆氏书局中做的时候,书局中有没有卖那种书的?”

“东家指的哪种书?”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澄愈加不好意思了,他难为道:“就是那种男女之事的书。”

“哦。”掌柜的恍然大悟,他笑着道,“自然是有的,有粗浅的画本,还有工笔的,富贵人家要的话还有彩绘的,什么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的,给姑娘陪嫁最合适不过了。”

“噗,咳咳。”宋澄被呛了一口,这东西原来还能陪嫁。

掌柜的笑着道:“东家要是找的话,我们从江南带了一些来,就压在箱底,等会儿我找来给掌柜的瞧瞧。”

“好,好。”宋澄摸了摸鼻子道,他们不过说了几句话,屋子里的温度也不高,宋澄的脸颊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掌柜的效率极高,他出门不一会儿就让跑堂的将一沓画本拿了上来,跑堂的进门的时候满眼笑意。

“东家,都在这了!”刚才掌柜的翻得时候他站在一边看见了,没想到东家竟然也要看这种书了,不过想想也是,东家已经快十八了,也当知晓人事了。

跑堂的将一沓画册放在宋澄榻边的小桌子上,不等宋澄吩咐就转身出去了,顺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宋澄看着这么一沓画本,竟有些胆怯,他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打开了一本画册,刚一打开宋澄便看见了画风极为写实的春宫图,描画简直是细致入微,堪称教科书级别。

宋澄一把将画册合了起来,想要放回桌上,忽然门开了,宋澄抬头一看,祁钺推门进来了!

宋澄登时手忙脚乱,他将画本一下子放回了桌上,可是这画本放的地方太显眼了,祁钺过来只要随手一翻……不行,宋澄不及给祁钺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将一沓画本全部抱了起来想要放到别处,可是人这一急就出事,宋澄起身没站稳,一时间连人带着一众画本全部扑在了地上。

第56章:第五十六本书

“怎么了这是?”祁钺刚推开门,就见宋澄抱着一堆书倒在了地下,宋澄摔在地下一声没吭,祁钺以为摔得厉害了,连忙快步上前想将人扶起来可是他刚刚弯腰,便看见宋澄脸底下垫着一本已经展开的书,祁钺的手忽然就顿住了。

“咳咳。”宋澄伸手将祁钺推开了,祁钺向将他拉起来,结果两人这么一推一拉换了个姿势,你上我下倒在一起了,祁钺摔得不轻,宋澄却捡着一个肉垫子,他红着脸迅速向爬起来,可是祁钺手拉着自己,这一下倒是起不来了。

祁钺只觉得身后硌得慌,他伸手从身后抽出来一本精装的册子,结果这册子好巧不巧是打开的,被祁钺提着一侧就拿了起来,一张巨型彩绘的图就出现在两人面前了,祁钺脸上也不自在,宋澄一看,这事不得了,上面是两个男子趴在一张春凳上,一上一下的,宋澄羞红了脸,伸手就要抢过去,岂知祁钺竟然将那册子拿来了些,让宋澄扑了空。

“你干什么啊!”宋澄羞恼道。

“你别动,我正看着呢。”祁钺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拍了拍宋澄的头,示意已经炸毛的宋澄安静点,宋澄怎么可能安静,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祁钺一巴掌将宋澄按在了自己胸膛上,他将画本挪到了两人的视线中央,颇为认真地问道:“澄子,这怎么进去的?”

宋澄“嘭”的一下,脸就红透了,这个问题能直接问出来吗?宋澄红着脸瞪了祁钺一眼,祁钺却一脸求知地看着宋澄,宋澄瞪了一眼道:“关我什么事?”

祁钺“哎”了一声道:“倒也是,还是我好好研究研究。”

“你说什么?”宋澄炸了,祁钺这话不就是说他是下面的那个吗,虽说这事貌似是默认的,可是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啊。

“……”祁钺看了一眼宋澄恍然大悟,他道:“也是,你也研究一下,万一到时候不好受,受罪的是你。”

宋澄:……!

“真的。”祁钺又道。

宋澄瞪着祁钺红着脸说不出话来,祁钺又仔细看了一番,往前翻了一页,只见一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年趴在大汉身下。祁钺又往前翻了一页,这下有些眉目了,大汉的手指在少年身后活动,看来是做些热身。祁钺向着宋澄道:“这书不错,实用。”

宋澄一脸狗血。

祁钺再翻,果真见那大汉指尖在小盒子里挖出来了些膏状的东西,祁钺低声“哦”了一声,再往前翻,便到了第一页,两人在门口抵在墙上拥吻,祁钺笑着道:“还是个故事。”

宋澄被祁钺这种学习的精神感动了,他终于忍不住爬了起来,急忙去将其他的画册收了起来。

祁钺见怀里人已经出去了,也就不躺在地上耍赖了,他翻身起来坐在宋澄方才躺过的榻上,脱了鞋子盘着腿翻那本画册,翻到后面便见识了传说中的龙阳十八式。

“澄子,你快过来看这个!”祁钺急忙向着宋澄伸手,宋澄赏了他一个白眼,一把将祁钺手上的书夺了过来道:“有完没完了?”

祁钺被夺了书,也不大恼火,他嘻嘻笑着道:“明明是你在看,我这不是正好跟着学习么。”

“滚一边去,别在我这里碍眼。”宋澄嫌弃道。

“别介啊,澄子。”祁钺伸手将眼前道人拉到身边道,“这几日想我了没有?”

“没有!”宋澄立马道,祁钺伸手刮了一下宋澄的鼻尖道,“小样,恼羞成怒了,我都没说什么呢,一个人偷偷看有什么意思,下次我们一起看啊,不但能学习,还能顺带着实践。”

宋澄:……

“有完没完了你?”宋澄没好气,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嘴来,眉间微促,无意识地撒着娇,祁钺一下子就被俘获了,他伸手将宋澄揽到手里道:“有完有完,我这不随口说说么,这么激动做什么。”

两人一个月没见了,这会儿腻在一起,嚼着耳根子说会儿心里话。两人说了一会儿,就该回去了,临了宋澄低声向祁钺道:“那画本是今天有个公子哥来买,我才找掌柜的问的,不是我自己找来看的。”

祁钺憋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就这样。”宋澄说罢急匆匆就出门了,省得自己尴尬,祁钺低笑着跟在宋澄身后下了楼。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宋朝并非男风盛行的朝代,自然没人往那边想。故而这身边的人连一个起疑心的都没有,两人倒是偷得了几年时光。

祁钺的爷爷,父亲都去世了,小叔又从小没怎么亲近过,祁娘子为祁钺做了衣裳,准备了巾,帽,幞头,想让徐夫子代为加冠,徐夫子很是推脱,祁娘子再三恳求之下徐夫子才答应了。且说徐夫子是祁钺的启蒙之师,又多年看顾着祁钺长大,这资格也是够的。

冬月二十八,祁钺的第二十个生辰,祁娘子为儿子精心准备了冠礼,请了徐夫子加冠,祁钺的叔父祁柄,徐覆之,崔平之,宋澄等人观礼,还收拾了一桌子菜,添了一壶酒。

这日天气极好,一大清早便可看冬日的阳光,徐夫子特地换了颇为正式的衣裳,其实字五代以来,佛教极大的影响了儒文化,冠礼曾一度被无视,祁娘子能想到这个,也是动了心思的。

祁钺的冠礼是在祁楷的灵位前举行的,祁钺上了香,先向自己的父亲告知了自己今日加冠,已经成年的消息。宋澄站在一边捧着托盘,里面是祁钺加冠所用的巾,帽,幞头。

徐夫子站在祁钺面前道:“钺年幼失怙,承教于老夫,聪颖豁然,忠孝嘉勇,久读圣贤之书,粗知礼义之方,今日冠之,斯其美矣,取字嘉翊,嘉靖殷邦,翊翊所思。”言罢,一加巾,二加帽,三加幞头。

“礼成。”徐夫子捋着胡子笑道,祁钺俯身一拜道:“多谢夫子赠字。”

宋澄笑着道:“如今要叫祁嘉翊了呢。”

祁钺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道:“习惯叫祁钺了,还这么叫。”

祁娘子热泪盈眶,自家的儿子今日便算是真的长大成人了,自己孤寡二十载,总算是对得起早逝的丈夫,一个人将儿子抚育成人,祁钺就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指望,也是祁娘子一生心血所系。

“恭喜恭喜。”一旁观礼的徐覆之和崔平之都来道喜,祁钺笑着还礼。祁娘子笑着招呼道:“入席吧。”

徐夫子先入席,后面的一干小的跟着坐下,祁钺敬了徐夫子一杯,剩下的便由着几个小的分了。等到中午的时候,一行人都散了,祁娘子去收拾厨房,祁钺却带着宋澄去了自己的屋子。

宋澄不常来祁钺家,对着祁钺屋子也不大熟,两人今日都饮了些酒,宋澄的酒量尤其不好,祁钺又被徐覆之灌得有些多,两人就这么并肩躺在床上,谁也没开口。

祁钺伸手勾着了宋澄的小指,宋澄微微收起手指,两人的手指便套在了一起,此时不说话,更添温情。两人正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忽然祁娘子端着两碗醒酒汤进来了,宋澄吓得一下子将手收了回来,祁娘子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她笑着道:“澄子醉了?起来喝碗醒酒汤,免得睡起来头疼。”

宋澄恍恍惚惚被祁钺扶了起来,灌了半肚子醒酒汤,他喃喃道:“撑死了。”祁钺才将手上的汤端了开,扶着宋澄躺下,端过祁娘子手上的另一碗一口饮下向着祁娘子道:“多谢娘。”

祁娘子见两人都醉了,她笑着道:“你和澄子都歇歇,今日喝的多了。”

“嗯。”祁钺笑着道,祁娘子说罢便出去了,祁钺正大光明的宋澄躺在了一张床上,他将迷迷糊糊的宋澄挪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两人靠在一起取暖。宋澄身子温度本来偏低,此时祁钺一上来就像是个大型的暖宝宝,他登时就钻了祁钺的怀里蹭,祁钺低笑一声,伸手又揽了揽。

两人就这么抱着睡了一下午,等宋澄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祁钺还在睡,屋子里暗的很,可是宋澄还是依稀看清了祁钺的眉眼,他伸手在祁钺的眉上轻轻描摹,祁钺似是感受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就睁开了眼,嘴角笑着将宋澄抱进了怀里道:“再睡一会儿。”

“还睡,外面天都黑了。”宋澄这话语气依然炸毛,可是刚刚睡醒来,两人身边的气氛还柔情的很,宋澄的声音也压得低,竟然多出了几分娇嗔地意思。祁钺“呵呵”地从胸膛里冒出了几声低笑,他道:“澄子,亲我一下。”

宋澄撇了撇嘴,微微靠近祁钺,两人的衣服摩擦出轻微的声音。祁钺见宋澄没直接上来,就自己动了,宋澄被半路截住,被迫与祁钺换了个深吻。祁钺还觉得不满足,他轻轻将手从宋澄的背上滑下,直到腰间,宋澄见他的手没收住向下的手势,忍不住一把拉住,祁钺也就顺势停在了宋澄腰间,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澄,什么时候才可以?”

宋澄秒懂他的意思,按理说两人情投意合,年纪也到了,可是宋澄一想起这事,就觉得还是有些时机未到?他低声道:“再等等罢。”

祁钺点了点头道:“也成,反正都是我的人。”

第57章:第五十七本书

日子过得飞快,眼见过了年祁钺就要考科举了,本来祁钺并未参加秋闱,是由赵普直接举荐的,可是眼看着正月初三都过了,竟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胤十里。

这日祁钺正在屋中读书,宋澄趴在一边写自己的新年计划,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祁娘子匆匆忙忙出去了,以为是谁过年来串亲戚,一打开门却是十多年不见的胤十里,身边还牵着多雨。祁娘子一眼没认出来,还是胤十里笑着道了句:“祁家娘子。”

“是胤先生?”虽然十多年前胤十里也是这么个神棍模样,可是十多年变化太大了,祁娘子没敢确定,胤十里笑着道:“正是。”

祁娘子早就听祁钺和宋澄说过胤十里在沙场上的相救之恩,此时忙将胤十里和多雨迎了进来,一边向着里面喊道:“祁钺,澄子,胤先生来了。”

宋澄和祁钺听见的时候都有些不敢置信,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疑惑,胤十里怎么来了汴京?

祁钺与宋澄起身出去,胤十里见二人大喜,上前就好一番问候。宋澄没搭理这个神棍,只带着小多雨玩。胤十里与祁钺说这些时事,什么辽人又来报复,西夏的小爬虫也开始折腾了,国内哪里又收成不好了,宋澄有些疑惑地看祁钺。胤十里的路子宽,知道些消息不为奇,可是祁钺怎么知道的?

“今年莫要着急参加春闱,时机未到。”胤十里听闻了祁钺即将参加春闱,立马拦下了,祁钺不解,他问道:“为何?”

胤十里骂了句笨,才向着祁钺道:“张齐贤都没回来呢,你急什么?”

“可是赵相去年冬日里身子已经很不好了,多次病倒乞骸骨归乡。”祁钺道,“他怕是等不及了。”

“哪里等不及了,要是真的等不及了,张齐贤还能再边关呆着?真是傻。先帝开国旧臣,唯有他还在朝堂活跃,且位高权重,资历最老,现如今整个朝堂都是他管,你受到他的推荐考科举,及第后定会被留任京官,到时候张齐贤还没回来,他又退了,就是你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了。”胤十里果断道,“再等等,张齐贤回来也就在这几个月了,正好好好参加秋闱,走走过程,到时候也名正言顺些。”

“可是……”祁钺还要争辩,岂知宋澄也在一边道:“祁钺,先生说的不错。”

胤十里这下还没完,他跟祁钺接着道:“赵普现下还在京中,你就跟在旁边多学些他的手段,赵普一生宦海沉浮,三登相位,甚至在先帝手里独相十年,那见识修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你就是跟着他每天吃饭喝茶,也能学不少。”

祁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反正经过胤十里这一番游说,祁钺倒是真的听进去了,这年的春闱也就没赶。

胤十里一回来,第二个目标就直奔徐夫子去了,徐夫子与胤十里速来不和,两人见面总要怼上几句,可是这年不巧,徐夫子从年底就病了,如今病情竟然越来越严重了,直到正月也没下床。

徐覆之和宋澄心里有都有数,徐夫子已经是六十四的高寿了,古人活到这个岁数的不多,徐夫子怕是也到时间了。

宋澄带着胤十里进门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药味,胤十里却仿若没有闻见一般,他掀开帘子笑着走了进去,徐覆之一见胤十里就笑了,他向着胤十里一揖道:“胤先生,多年不见。”

胤十里拍了拍徐覆之的肩膀走了进去,徐夫子见到胤十里的时候,呵呵喘着气笑了几声,胤十里也笑了,徐夫子拍了拍老伴的手,将屋中的人都谴了出去,他要和胤十里单独说些话。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胤十里在里面足足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两人对于密谈的内容都不透露半分。

胤十里带着多雨住在巷口,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这么日子到了二月,徐夫子终于走到了尽头。这日早晨徐夫子晨起很是精神,一反常态地坐了起来,逗着徐徽不断说话,徐夫人坐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徐覆之和宋澄垂首站在一边。

徐徽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听不懂,徐夫子就一直哄着他叫爷爷,爷俩逗着说了几句,徐夫子就让儿媳把孙子抱下去了,他看着徐覆之和宋澄道:“我这一生,算是快要结束了,你们还小,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日后迷茫了,就想想我说过的话,以后有风,有雨,都不要怕,好好走下去。”

徐覆之和宋澄双双跪在床前应道:“是。”

徐夫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着同宋澄道:“澄,老师看不到你及冠成人了,今日为你取字垂文,望你承我栎门之志,垂文千载,遗泽后人。”

“是。”宋澄拜伏在地。

徐夫子道:“抬起头来。”

宋澄眼中早已满是泪水,他依言起身,向着徐夫子道:“是。”

“以后不要怕,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天塌了有胤十里替你解决,知道了吗?”徐夫子殷切地道,他等不及宋澄答应,牵着宋澄的手道,“往来轮回都是天命,既然来了,就是运道,澄……”

徐夫子说着有些喘不上气来,他张大口使劲呼吸,徐夫人抢先上来将徐夫子抱在怀里,徐覆之和宋澄手忙脚乱将徐夫子安置在了床上,给徐夫子身后垫上靠枕,徐夫人向着徐覆之和宋澄急声道:“取寿衣来。”

两人闻言忙去拿了,徐夫子含泪紧紧抓着徐夫人的手,眼角通红:“芷仪,芷仪,来生还娶你。”徐夫人泪水涟涟笑着道:“来生还嫁你。”

徐夫子呼吸困难,眼神涣散,嘴不自主地张着,全身轻微抽搐,徐夫人嘴角的笑意还没放下来,便流着泪大声道:“快,快换衣。”徐覆之和宋澄哽咽着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徐夫子穿衣,刚刚换上寿衣徐夫子便闭了眼,不一会儿汗也散了。生也,死也,如此罢了。

徐夫人瘫倒在丈夫身边放声大哭,徐覆之和宋澄也跪在一边流泪,崔平之在外面听见里面哭声起了,便知道已经了了,他进门向着徐夫子跪地告别,罢了向徐夫人道:“婶子,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徐夫人此时哪里听得见崔平之说什么。崔平之又向着徐覆之和宋澄道:“节哀顺变。”

宋澄抽噎着,哪里还顾得上崔平之,只徐覆之向着崔平之颔首道:“剩下的事有劳了。”

“分内之事,我去了。”崔平之一人为徐夫子主持丧事,因着先前崔先生的丧事,他对这些很是熟悉,徐夫子的身后事立马就有条不紊的办起来了。

祁钺也没去国子监,过来和崔平之一起办徐夫子的丧礼,徐夫子授学数十年,门下桃李不知凡几,听闻了徐夫子去世的消息,前来奔丧人的从早到晚,两日不绝。

孟夫子来的时候是宋游和郁悉两个人跟着的,老人家下了马车就在门外放声大哭。徐覆之和宋澄前来迎接,孟夫子抚着徐夫子的棺木哭到:“徐夫子啊徐夫子,我还没有去,你怎么就先行了一步?你一把老骨头的,路上慢些走,老兄弟在陪着你走一程。”

这里也就孟夫子与徐夫人的感触最为相似了,两位老人家相对流泪,徐覆之和宋澄在一边多次相劝,可就是没管什么用。

徐夫子丧事办完了,徐夫人却跟着倒了下来,病榻之上常说些悲言,徐覆之劝道:“娘,爹已经弃儿子去了,你不能在出什么事,徽儿还小,不能没有祖母。”

徐覆之说多少都没管用,徐夫人病来如山倒,不过两个月,便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她一见到徐覆之,就要拉着徐覆之的手道:“覆之,你爹还没走远,我说让他等等我的,不能让他等太久。”徐家老两口少时夫妻,多年相伴,两人恩爱一生从未脸红过,徐夫人见徐覆之已经娶妻生子,宋澄也长大成人,早已没了留恋了,这心头的气没了,人也就倒了。

五月的时候徐夫人也熬到了油尽灯枯,她临了牵着徐覆之的手嘱咐道:“不必为我和你爹守丧,百日过了就带着意雅和徽儿去江南吧,亲家也年龄大了,只有意雅一个女儿。”

程意雅跪在一边哭道:“娘。”

徐夫人笑着道:“娘这一辈子没女儿,拿你当女儿疼,覆之偶尔混账些,你要多担待,两个人好好的,把徽儿拉扯大,给娘再生几个乖孙。”

“是。”程意雅哭道。

徐夫人拉着宋澄的手,想说些话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只看着宋澄含笑微微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去了。

徐家半年内两位老人家接连去了,宋澄只觉混混沌沌就到了下半年,直到祁钺中了举的消息传来,宋澄才觉得恍若一梦般醒了过来。

徐覆之并没有听从徐夫人的遗言,打算翻过年清明给两位老人家扫了墓再回去。宋澄因老人家去了,家里和嫂子同住不大方便,便搬了出去,和郁悉在书局中住下了。这半年连翻折腾的,连祁钺喜欢的那些小肉肉也都没了,祁钺看了心疼却无法,只得好言好语哄着。

第58章:第五十八本书

这个冬天来得异常早,宋澄早早就围着火盆呆着去了,这两年宋澄算是彻底张开了,眉目俊秀,唇红齿白,差不多回了他穿越前的模样。祁钺这个冬天忙着备考,连出来闹腾宋澄的时间也没了。

因着徐夫子夫妇的离世,宋澄的书局发展将近停滞了一年,直到冬月的时候,才出来了第三册小故事。眼巴巴等了大半年的深闺小姐,后院贵妇总算是等到了第三册,激动的泪流满面,简直生之年系列。宋澄这半年闲暇的时候,也构思了一个长故事,打算以后在没本小册子后面添两页作为连载,说不定能提高销售量。

再者,书局只卖这些上不了大场面的东西也不行,还要有时人的作品,言论等为书局注入新力量,宋澄开始四处拜托人留意当世大家的作品,如果谁写好书了,宋澄愿付酬金,买下版权,有钱又能扬名的买卖谁不喜欢?

这日祁钺过生,宋澄记着回去了一趟,祁钺在国子监还没有回来,可是祁娘子却一人在家里收拾的如火如荼的,整了一大桌菜,说是要给祁钺好好补补身子。宋澄只管跟着笑,这话说的,好像祁娘子以前给祁钺吃的那么多都是摆设一样……

“澄子,我前几日应邀去张府,张家夫人有意将小姐许配给祁钺,我瞧着那张家小姐大方得体,很是不错,你觉得怎么样?”祁娘子手上摆弄着桌上的菜点,抬头向宋澄问道,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掩盖不住,显然很是满意。

可是宋澄却骤然失神,眼前脑中一片空白,他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啊?”

“你这孩子怎么傻了,你与祁钺从小一起长大,我问问你,你觉得如何?”祁娘子伸手拍了拍宋澄的手背道,宋澄此时才回过神来,他道:“不好。”

“怎么不好?”祁娘子闻言脸上笑意也敛了几分,显然宋澄这两个字对她刺激不小,她认真地向着宋澄问道:“澄子,你跟婶子说说哪里不好,这可是祁钺的大事,若是错了可就毁了祁钺的一辈子,他若是过得不好,让我怎么安心。”祁娘子说着脸上已经泛上了愁容,这孩子的终身大事,步步仔细着都还怕出错。

“哦……没,没什么。”宋澄有些措手不及,他明显地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僵硬了,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他怕祁娘子看出不对劲的模样,连忙道:“祁婶婶,我刚刚忘记跟我大哥说点事,刚才突然记起来了,我就先回去了,等祁钺来了我在过来。”说着不等祁娘子说话就快速起身,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晚上记得过来啊。”祁娘子掀起帘子看着宋澄出了门,急忙在身后道,宋澄远远应了一声,祁娘子笑着就回去又忙活了,并未将宋澄这个反常的行为放在心上。

宋澄出了祁家的门,就已经忘记自己要回去的事了,他失神地站在已经没有一片叶子的柳树下,北风呼啸着从脸上划过,祁钺却恍若不觉。祁钺回来的时候,便见到宋澄失神落魄的站在柳树下,祁钺远远便出声道:“澄子,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宋澄猛然抬头,见到祁钺快步走来,他下意识回了一声,祁钺走近将宋澄的手拉进怀里道:“这么冷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我……”宋澄不知道说什么好,眼见就要带着自己进去了,宋澄才匆忙挣脱:“我有点事回去一下。”说着就将祁钺扔在身后,匆匆往家里去了。祁钺在身后连问了几声“澄子,你怎么了”,宋澄都仿佛没听见一般。祁钺见他进去了,才一头雾水地回家去了。

等到晚上的时候,宋澄果然过来了,祁钺偷偷打量宋澄,除了脸色苍白些,其他似乎并无不妥。祁娘子看着两个都已经长得比自己大的孩子,颇有感慨地道:“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我娘最美。”祁钺一听祁娘子说自己老了,忙将祁娘子的话堵了回去。祁娘子乐呵呵地笑着道:“救你小子会说话。”

宋澄在一边也像祁钺一样道:“婶子,祁钺这话说的不错。”

“是吗,快吃菜,待会儿就凉了。”祁娘子一脸笑意,祁娘子给祁钺夹了一筷子菜,又记起了张家小姐,她向祁钺试探地问道:“祁钺,我听说你在代州的时候,认识了张家小姐?”

赵普这年终于撑不下去了,在他的极力推荐下,张齐贤终于回来了,出任刑部尚书,兼任枢密副使,也就是副相。祁钺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张齐贤回来的时候他还特意上门拜访了一回。可是自己从未说过张家小姐如何,他娘从哪里知道的?

“恰巧见过几面,不算认识。”祁钺平淡地道,“娘你从哪里知道的?”

“前几日张家夫人邀我做客,她言语间透露的,听说张家小姐对你记挂的很,愣是十八了还没说人家,等你等成老姑娘了。”自家儿子有魅力,祁娘子自然欢欣不已,这年头女子十六十七嫁人算是年华正好,十八已经称得上是剩女了,祁娘子接着道,“我看那张家小姐,样貌人品家世,样样不差,难得的是对你上心,这样的姑娘哪里找去?祁钺,等春闱过了,就商量你们的亲事如何?”

祁娘子话声一落,就听得一双筷子仓皇落地,宋澄慌张地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他道:“手滑了。”

“用我的吧,我再去拿一双。”祁钺伸手将自己的筷子塞进了宋澄手里,他俯身去捡宋澄的筷子,却见宋澄也弯腰去捡,两人在桌下蓦然看见了对方的眼睛,宋澄眼里满是慌张,祁钺向着他微微眨了眨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将筷子拾在了自己手里,他起身向祁娘子道:“娘你别乱点鸳鸯了,我对张家小姐没那意思,你可千万别坑你儿子。”

祁钺说着就出门了,祁娘子“哎”了一声道:“你个小兔崽子,你……”祁娘子话音未落,门帘已经落了下来。祁娘子转身去看宋澄,却发现宋澄只是埋头吃饭。祁娘子平日里说话两个孩子都先后招呼着,从不让她单机,可是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甩她。

祁钺出去一会儿就进来了,他一进门祁娘子就接着道:“祁钺,这是你真的好好想想,人家姑娘已经等着了。”

“又不是我让她等的。”祁钺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祁娘子被他这语气气着了,她用筷子指着祁钺道:“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不是你让人家姑娘等着的?还有你跟我说说清楚,你哪来的青梅竹马,还忽悠人家姑娘,说是情投意合。要不是我和张家夫人说开了,这好姑娘就被你这么错过了。”

祁钺看了一眼宋澄,微微抿起嘴角,现在还不能告诉他娘,等他春闱过了,等这件大事结束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告诉他娘。

祁娘子等了半晌不见祁钺说话,刚急了要揪祁钺的耳朵,就见祁钺对着自己道:“正因为没感觉,我才那么说的,娘,你这是耽误人家姑娘。以张副相如今的地位,张家小姐就是二十也能嫁出去的,你急什么。”

“我急你的人生大事啊,你看看覆之,平之,一个个都娶妻生子,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你就不着急?”祁娘子向着祁钺问道,祁钺低头吃饭,似是随意回了祁娘子:“不急。”

“哎你个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怼上你娘我了。”祁娘子说着就要放下筷子和祁钺干,可是祁钺早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向着祁娘子难得的卖了一个软道:“娘,今日是我的生辰,您能这样吗?你看澄子还在一旁……”

祁娘子这才看见在一旁低头吃菜的宋澄,她以为是宋澄不好意思了,忙笑着向宋澄道:“澄子吃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这样的,你以后也会娶亲,到时候就知道了。”

宋澄嗓子里哽的厉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这样的,可是他和祁钺不一样,或者,也许,只有他不一样。宋澄没来由地胆怯,明明祁钺与自己自幼相伴,生死相托,可是这感情的事谁说的准,万一祁钺……他不敢去看祁钺的眼睛,只嘴里胡乱应承着。

终于等到祁娘子和祁钺都吃完了,宋澄匆忙道别,他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这里的气息让他害怕。祁钺向着祁娘子道:“娘,天黑了,我送澄子回书局。”

“好,路上小心,早些回来。”祁娘子嘱咐道。

“知道了,娘。”祁钺应了一声,跟在宋澄身后出去了。宋澄脚下步子越来越快,仿佛要逃出祁家的小院子一般,他推开门匆忙间脚下一绊,祁钺忙伸手将人拖了回来,宋澄使劲挣扎,祁钺却反手掩上了门,将宋澄一把抱进怀里,他在宋澄耳边道:“澄子,别怕,没事的,我是你的。”

第59章:第五十九本书

“你,你放开我,在门口呢,万一被看见怎么办。”宋澄急忙伸手推开祁钺,却不料祁钺使劲抓着他的手腕不放,祁钺笑道:“看见就看见了,他们要是看见了还省的我去说。”

“你要说什么?”宋澄闻言登时不动了,他眼底藏着浅浅的震撼,祁娘子求孙心切,又多年来对他有照拂之恩,宋澄甚至在想,要是祁娘子不同意,他就悄悄离开,最起码把祁钺还给他,他和祁娘子都只有祁钺,他不能自私地将祁钺占为独有。

“还能说什么,说你是我媳妇,我祁钺这辈子就认定你了。”祁钺抱着宋澄摇了摇,伸手将宋澄的手牵在手心里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宋澄知道这里不是久待的地方,便转身跟着祁钺离开了,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不一会儿就到了书局。路上行人稀少,大多躲在被窝里暖着去了,宋澄转身抱了抱祁钺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们,我们以后再说。”

宋澄这话说的极没底气,以后是多久,谁也不知道,也许他就是只鸵鸟。

“我送你上去吧。”祁钺说着已经上前敲门了,里面郁悉打开门,见是祁钺牵着宋澄回来了,他以为宋澄喝醉了忙上前查看,宋澄笑着揉了揉郁悉的头道:“别在这凑着了,早前去睡吧。”

“哦。”郁悉应了一声,这孩子越长越寡默,对谁话都这般少了。

祁钺和宋澄一前一后上了楼,祁钺幽幽地道:“你对那孩子挺好啊。”

“怎么了,小孩子的醋都吃?”宋澄随口笑着道,却不料祁钺认真了,他点头道:“就吃了,怎么着?”

“幼稚。”宋澄低头一笑,他忽然又道,“那我还没吃张家小姐的醋呢,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让你去帮张齐贤打仗,你竟然勾搭人家闺女,知不知道……”宋澄说道这里忽然低下了声音,祁钺凑上前去问道:“知不知道什么?”

宋澄不说,祁钺愈加缠着问了,只听得宋澄道:“知不知道你是有主的……”

“谁的呀,谁的呀?”祁钺凑上前去接着问,仿佛他真的不知道一般,宋澄瞥了一眼道:“当然是我的。”宋澄说完这句,觉得自己说的不太有说服力,他接着强调道:“你说的。”

宋澄话音刚落,便被祁钺带进了房里,他反手关上门,将宋澄抵在门上吻了下去,今日的祁钺沉稳中却带着几分焦躁,唇舌相交间他觉得这还不够,他想跟宋澄靠的再近点,他左手揽着宋澄的腰,右手从宋澄的背上划到脖颈然后使劲向自己压过来,宋澄被他带的“嗯”的一声,这个“嗯”却被祁钺全部吞入腹中。

祁钺渐渐不再满足与唇舌,他亲吻着宋澄的脸颊,鼻子,眼睛,额头,放在宋澄腰间的双手也在不断摩挲,甚至渐渐下滑,直至臀部,宋澄被他摸地变了声,有些难受地想要躲开,却不料祁钺放在宋澄臀部的手突然使力 ,让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

“唔,祁钺。”宋澄想要侧过身子,却被祁钺紧紧抓在了怀里,他将宋澄有些粗鲁地压在门上,可是手上却也十分小心,生怕将宋澄弄疼了。宋澄被他钳制地无法,只能伸手推他,可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推得动祁钺,只能任由他去了。

祁钺怕着火,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他气息有些粗乱:“澄子。”

“嗯。”宋澄呼吸也乱了,他只回复了一个字。

“我喜欢你。”祁钺道。

宋澄以为他们相熟到不要说喜欢也可以,但是原来知道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今日的忐忑全部被平息,宋澄将头抵在祁钺胸口道:“祁钺。”。祁钺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宋澄问道:“祁钺,我是不是有点娘?”

祁钺一头雾水:“你是男人,怎么能做娘?”

宋澄后知后觉得笑了,他换了个问法:“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像女人?”

祁钺以为宋澄被刺激到了,这下连像女人的话也问出来了,他道:“明明我喜欢的是你这个男人,你怎么想着变女人?”

宋澄没法子了,这可是一千年的代沟,真不容易,他不解释了,抱着祁钺道:“你还不回去吗?”

“再等会儿。”祁钺也舍不得宋澄,相恋的人总是忍不住想时时在一起,更何况他们聚少离多,一个月才见得着两三次。

祁钺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早些睡,别多想,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嗯,你也路上小心。”宋澄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全然无知,他只能暂时不说,现代人出柜都那么难,古代人又该如何,会不会被视作妖邪……

宋澄觉得自己有些想过头了,他摇了摇脑袋,外面祁钺已经走远了,窗户里也看不见了。

除了突然杀出来的张小姐,他们的生活平淡的像一潭死水一样,宋澄写故事,祁钺读圣贤,转眼便到了春闱的时候。

春闱或称省试,在贡院内举行,此时还没有糊名考校,也就是不封卷头,姓名,出身,籍贯,以前考试的成绩都一目了然,想要作弊考生的也蠢蠢欲动。

临近考试了,祁钺反而不看书了,整天围着宋澄转,宋澄赶他去看书,却不料祁钺道:“现在还看什么书,你不是要探花么,再看成状元了。”

宋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道:“祁钺你能不能认真点,没听说过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才多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知道不?”

“哎哎,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你知道今年是谁知贡举吗?”祁钺凑了上来,宋澄正在写玛丽苏,哪能让祁钺看见,他一把将眼前的稿纸全部收了起来道:“我哪里知道,谁啊?”

“苏易简苏大人!”祁钺激动地道,“当年龙虎榜榜首,我听说他为了躲避上门走人情的人,已经躲到贡院去了!”祁钺说着哈哈大笑。

“躲了?”宋澄也跟着笑了,“有这么可怕?”

“那是,我听说苏大人府门口排了好长的队,估计不是不相信苏大人去了贡院的,就是等着围堵他的人。”祁钺道,“早知今日吃闭门羹,以前读书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努力点。”

“嗯。”宋澄点了点头,“我听说苏大人好酒?”

“自称才子的哪个不好酒。”祁钺道。

“这倒是,你什么时候去贡院啊?”宋澄问道,祁钺全部在乎地道:“明天啊。”

宋澄:……

“明天去贡院今天还出来转,你怎么就这么有自信?包裹收拾的怎么样,笔呢?衣服呢?干粮呢?我听说一连几天考下来,很多人就病在里面了。”宋澄见祁钺还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登时急了。

“你别急啊,我这肯定收拾好了才出来转的,再说我这不是来找你给我压压惊么,来来,快给哥哥亲一个。”祁钺说着颇为不要脸地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脸颊道,“就这。”

宋澄挥手就是一巴掌:“你给我正经点,像什么样子。”

祁钺:……

“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这是——”

“你这是怎么了?”

祁钺无语,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唉,这年头,亲亲也不好要了,等我考完……

宋澄看见装活宝的祁钺忍不住笑了,他知道他们未来会很难,甚至有可能连祁娘子的肯定也得不到,他不敢想象祁娘子知道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离经叛道会怎样想,她已经四十了,对于古人来说,这已经是开始迈进老年的阶段了。

终于迎来了春闱,祁娘子紧张的每天都要去贡院外转一圈,偷偷不知道烧了多少香火,宋澄却显得异常平静,就算祁钺拿不到好成绩,但是考上进士是一点问题都没有,那会试就更不用提了,因为他不只是一个普通学子。

会试一连考了三天,等到贡院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学子蜂拥而出,一个个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有的学子一出贡院的门就放声大哭,有的却自信满满。

贡院外面的人太多了,祁钺没让祁娘子来,万一人多出个什么事就不好了。宋澄也是早早就等在贡院的外面,祁钺一从贡院的外面出来,就看见一袭青衫的小书生呆呆的看着贡院的大门。

祁钺快步穿过人群,此时的宋澄明显也看见他了,祁钺远远向宋澄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等在原地。

人群将贡院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起来,宋澄也是望人兴叹,祁钺个子高身手好,不一会儿就挤了出来,他笑着给了宋澄一个拥抱,宋澄却伸手推了推他道:“臭。”

第60章:第六十本书

祁钺笑道:“竟然嫌哥哥臭,哪里臭了,我这满身尽是笔墨香。”

宋澄也不跟他耍嘴皮子,也不问他考的怎么样,他将祁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道:“走吧,祁婶婶在家该等急了。”

祁钺“嗯”了一声道:“回吧。”

春闱阅卷速度简直是赶上了现代高考阅卷的速度,等到三月末的时候成绩便出来了,祁钺榜上有名,最后只差四月初的殿试了。祁钺和宋澄两人毫无压力,祁娘子也松了一大口气,竟然没有进贡院的时候紧张了。考试的日子过得极快,宋澄只带着工人整理了一趟库存书籍,祁钺便从宫里出来了。

“澄子,要搬书吗,我来帮你。”祁钺出了考场,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又跑前跑后给宋澄搬书去了。掌柜的笑道:“祁相公就要做官了,还来给我们搬书,以后是用不起喽。”

宋澄也打趣道:“以后是用不起了,来人呐,给祁官人沏盏茶,好生伺候着。”

祁钺任由他们打趣,只翘着嘴角给宋澄搬书,宋澄说的话大家也没真的当真,众人嘻嘻哈哈就笑了几句。

终于到了放榜的时候,宋澄记得上次来看放榜的时候,已经是快十年前了。那年他和祁钺还都是小毛孩子,如今没想到已经是在等着给祁钺看榜了。

两人早早来到要放榜的位置等待,参试的举子将放榜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就等着朝廷派下来的人题名了。

人群一直吵吵嚷嚷的,忽然迎来了一次高朝,放榜的人来了!

“来来,让一让,别挤。”两边的官兵将围起来的举子往边上推了推,空出一个方圆一丈大的地方。此时外面的人也越来越多,宋澄想要凑到前面,却硬生生被挤出来了。祁钺伸手替宋澄拦住身边的人,笑道:“这位兄台,烦请让一让,不要挤。”

旁边的人那顾得上回祁钺的话,只稍微向旁边挪了挪。宋澄本来专心盯着榜,却听见身旁的几个举子笑着道:“你们看,外面的轿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在那等着呢。”

“嘿,我今早上来的时候还看见了张府的公子,带着好几个威猛的家仆在外面等着呢。”一人跟着道。

张府,莫不是张齐贤家?宋澄想要向外面看看,却发现人山人海的全然看不到,只好作罢。祁钺站在宋澄身旁,自然听见了这几句话,他暗自留心。

里面已经开始唱榜了,这榜是倒着出的,越靠后名次越高,没有被叫到的落榜的可能性也越大。祁钺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宋澄却悄悄攥起了手心。唱榜持续了一个时辰了,终于到了一甲。此时已经出了近两百人的名字,现场的气氛愈加紧张,如果不是进士及第,便是名落孙山。

“一甲第三名,探花祁钺。”里面唱榜的人也愈加紧张了,此时沙哑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他一说罢之后,榜下的学子都还是满场找祁钺,祁钺却只顾着对宋澄道:“瞧,探花吧。”

“一甲第二名,榜眼曾会。”

“一甲第一名,状元陈尧叟。”

放榜结束了,放榜的官员便回宫复命去了,只留下两个侍卫站在皇榜两侧护榜。人群稀稀拉拉开始散了,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人群中便开始哄笑,原来是一位进士及第的学子被不知是哪家仆人绑上了轿子,抬进府中去了。

宋朝实行高薪养廉的政策,当官那绝对是有权有钱还有才,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那里还顾得上门第,门第能有考中进士做官好?非进士不入内阁,非内阁不为首相,进士出身的人在官场上收到的重用绝非其他途径入仕的人可比。

“祁钺!祁钺!”忽然人群中有人叫祁钺的名字,宋澄以为是遇见了熟人,还转身去看,可祁钺一听声音便转身抓着就跑,宋澄什么都没搞清楚被他拉着一顿狂跑。

围观的众人一听祁钺,这不是刚刚那个探花吗?在哪里,快找出来看看。于是一群人皆跟着那叫祁钺名字的人看去,只见前面两个小伙子跑的飞快,后面一位公子带着好几个家仆蜂拥追上。

“嗷嗷!”四周看热闹的人欢呼了起来,这榜下捉婿干的漂亮,要是将探花郎捉回家去做姑爷,那可就做了一笔大买卖,也不知谁家的闺女能有如此福气。

祁钺和宋澄自幼在汴京长大,这块地方熟悉的很,两人熟门熟路一路狂奔,终于将身后的人甩了。祁钺和宋澄两个躲在一个废弃的小巷子里相对喘着粗气,忽而对视一笑,登时笑得气都快断了。

宋澄此时才顾得上说话,他问道:“刚刚那是谁啊?”

“张齐贤的公子张宗简。”祁钺喘着气道。

宋澄闻言脸色便凉了下来,连榜下捉婿都做出来了,那这位张家小姐对祁钺简直是势在必得。宋澄看了一眼祁钺,也是,祁钺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的,张家小姐会放过才怪。估计耗到如今,也是因为她爹高升,自己眼光高没有看得上的。

宋澄想至此处心下不爽,狠狠地瞪了一眼祁钺,祁钺只好讪笑两下,他这不也是没办法么,看来这事得赶紧解决了,再拖下去怕是就不可挽回了,一旦张家真的开口,不管祁娘子应不应,这事便不好收场了。

祁钺暗自下定决心,陪着宋澄到了书局,便自己一个人回去了,拖拖拉拉不如早做决定。

祁娘子在家里也早早收到了儿子进士及第,高中探花的消息,早就站在门口等着祁钺回来了。

四月暮春芳菲尽,可是气候却是格外的好。祁娘子等到傍晚才见到祁钺回来,她一看见祁钺的身影就哭了,祁钺也没想到他娘竟然激动至此。祁娘子向祁钺道:“祁钺,给你爹上炷香吧。”

祁钺应了一声,扶着祁娘子进去了。

祁钺上完香,祁娘子道:“走吧,去吃饭吧,今日一天在外面想来也饿了吧。”祁娘子说着就要转身出去,却不料祁钺跪在地下没动,祁娘子问道:“怎么了?”

“娘,您坐,我有些话要同您讲。”祁钺道。

祁娘子也罕见自己的儿子这般认真地模样,她坐了下来。祁钺抬头看着父亲的牌位道:“娘,父亲去世的早,是您一手将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娘的教养之恩,祁钺没齿难忘,此生此世都还不尽您的恩情。娘,请受祁钺一拜。”

祁钺说着躬身一拜,祁娘子闻言早就已经落泪了,此时擦着眼泪就要将祁钺扶起来,她道:“你我母子,说这些生疏的话做什么,我儿终于长大成人了,从你小的时候我就盼着今日了。”

“娘,我还有一事要跟您说。”祁钺将祁娘子的手挡了下来,他看着祁娘子,眼中不是没有担忧,但是这事必须让祁娘子知道,不然会伤害更多的人,他是男儿郎,不能那般懦弱。

“娘,我有意中人了。”祁钺话音刚落,祁娘子急忙问道:“谁啊?哪家小姐?”

“您认识的。”

“我认识的,谁?”祁娘子绞尽脑汁想,祁钺从小就皮得厉害,身边总带着一群小子玩耍,哪里忽然就出来一位姑娘?

“是澄子,我对他心悦已久。娘,您先别激动,您同我说。”祁钺紧张的攥着拳头,殿试的时候面对天子他都没这般紧张,只见祁娘子竟然笑了,她道:“你就别拿澄子开玩笑了,是不是不喜欢张家小姐,你不喜欢也不能拿这样的借口来糊弄娘啊。”

“不,是真的,娘。从我在边关见到澄子的那一眼,我就认定他了,虽然他是个男人,但是……”祁钺还未说完,就见祁娘子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她大声呵斥道:“你给我住嘴!”祁娘子眉梢的喜意都还没有散去,就换上了惊怒的眼神,她的眼里充满了惊惧愤怒和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骇人的事?

“娘……”祁钺顶着祁娘子的目光强行道,“娘,我是认真的。”

“不行,这万万不行,你们两个男人怎么可以,你们还小,对,还小,不懂这些,等以后遇见好姑娘了,就……”祁娘子语速越来越快,她殷切地看着儿子,希望儿子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你们两个男人,难道就一辈子不娶妻吗?澄子还有弟弟,你难道要你爹绝后吗?”

“娘,对不起,可是我不能辜负澄子,我们是认真的,就算没有子嗣,我也不能和他分开。”祁娘子如此痛苦,祁钺何尝不是。

“我不准!”祁娘字仿佛要将自己的心声全部通过声音传递给祁钺,她朝着祁钺怒吼道,“这事你想都别想,就算不娶张家小姐,我们还能选别人家的姑娘,总之无论如何,你都要成亲,你不能和澄子在一起,害了澄子也害了你!”

“娘,可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娘,我恳求您同意我们吧,澄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怎么样的人您一清二楚,这世上除了您就是他对我最好,他为了我能一个人千里来沙场,连命都不顾了,娘,要不是澄子,我早就死了。”祁钺跪坐在地下,他抬头向祁娘子道。

“可是你们是男人!天底下哪有男人在一起的道理,你们这是违逆天道啊!是要遭报应的!”祁娘子的眼泪终是忍不住了,她捂着眼睛痛苦地哭道,“这事绝对不行,你和澄子今日就断了,现在就给我断了!”

第61章:第六十一本书

祁娘子浑身发抖,她指着祁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簌簌而落,可怜她年过四十、两鬓银丝还要为儿子这般操心。

祁钺不能退,也不敢进,这一退便前功尽弃,以后重提此事难度必定会增加数倍。他在赌,但赌注却只能是祁娘子对他们的爱。

“娘,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我不能没有他。”祁钺跪在低声垂头道,少年意气尽化作了此时的恳求,“娘,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祁娘子看见眼前跪在地上垂头恳求的儿子放声大哭,这是天要绝她啊,祁娘子“咕咚”一声跪在了祁楷的牌位前,她哭道:“楷哥,这可怎么办呐,我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祁娘子拜伏在丈夫的灵前,眼泪沾湿了地面,她俯身哭泣到抬不起头来。

眼看着儿子身登皇榜前途明朗,她一辈子望子成龙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可是忽然间就出了这样的变故,她的心情仿佛从九天云霄直接落到了万丈深渊,对丈夫深深的愧疚压得祁娘子抬不起头来。宋澄和祁钺一样是她看着长大的,说视若亲子也不为过,可是怎么忽然就这样了?这两个孩子这是要毁了自己啊!

祁娘子心疼祁钺和宋澄,只能将罪责一个人扛下,她在丈夫灵前忏悔:“这都是我教子无方啊,都是我没有从小教好,才让他们误入歧途。”祁娘子颤抖着肩膀,不敢抬头看自己丈夫的牌位。

“娘!”祁钺惊叫道,他连忙膝行上前将祁娘子扶了起来,祁娘子一把推开祁钺的手,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直瞅着祁楷的牌位。

“娘,娘!”祁钺连叫了两声,祁娘子才回过神来,她牵着祁钺的手道:“儿子,你不能这样,你马上就要入朝做官了,这样违逆人伦的事情被言官知道了是要弹劾的。这世上谁没了谁都是一样的活,你听娘的话,和澄子断了,你们都能活的好好的。”

“娘……”祁钺颤声道。

祁娘子看着儿子声音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祁钺,娘也求你了,娘活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求人,娘求求你了,你给娘一条活路吧。”

祁娘子扑在祁钺的怀里哭作一团,她使劲捶着儿子的胸口,祁钺无声地承受着:“娘,儿子不孝,从来没让娘享过福,还跟着儿子一起受累,这次是儿子最后一次了,娘,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澄子,你要是不同意,那儿子也一辈子心里只有他。我的心是澄子的,再谈娶妻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

祁娘子闻言哭的愈加厉害了,祁钺也暗自抹了眼泪,他续道:“娘,我和澄子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生错了男女,如果上天生我是女子,或者他是女子,我们便是旁人羡煞的神仙眷侣,可是奈何我们打娘胎里生出来就是男子,娘,这不能怪我们啊,我们只是喜欢对方而已。”

祁娘子伤心愤怒之下闻言也被祁钺说笑了,她使劲捶了一把祁钺道:“怪我把你没生成姑娘?这是我能掌控的?”

祁钺也笑了,他低声撒娇叫了声:“娘。”

祁娘子看着祁钺和宋澄长大,祁钺行事急躁,澄子性子温和,但两人都是从小就有主见的孩子,绝不是心血来潮折腾这一回,也绝不是贪图新鲜,只是这男子与男子如何在一起?祁娘子抹了一把眼泪,她向着祁钺问道:“祁钺,真的不能回头了吗?”

祁钺坚定地摇了摇头:“娘,回不了头了。”

祁娘子想想两个孩子要走的路,着实担忧:“你和澄子以后可怎么过日子,你们便一辈子都不娶妻了么?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你们又该怎么办?你们两个男人,没有子嗣,老了谁来奉养?死后谁来祭奠?你们在一起,你爹这不是要绝后吗!”

祁钺一听又是最后一个,他心里也不想,他安慰祁娘子道:“等祁忱回来了就多生几个孩子,我过继一个到名下,也算为我们家留一脉香火。娘,我就这么一辈子,宋澄也只有一个,我不想没有他。”

“你这么想澄子知道吗?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祁娘子瞪了一眼祁钺,祁钺嘿嘿笑着将祁娘子扶了起来:“娘,地下凉你先起来。过继的事我还没有敢跟澄子说,我的心意澄子自然是知道的。”

祁钺扶着祁娘子坐下,又忙跑去给祁娘子端洗脸水,沏了茶奉给祁娘子,等祁娘子收拾完才跪在祁娘子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道:“娘,儿子不孝,此事多谢娘成全。”

祁娘子心中气苦,还要跟这混小子说话,她只鼻子里“嗯”了一声,祁钺立即上前抱着祁娘子的大腿道:“娘,那我明天带澄子来给你看。”

祁钺许久未这样喜形于颜色了,祁娘子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又不是没见过,你让娘缓两天,你们这俩孩子,我这老命都快被你折腾没了。”

祁钺“嘿嘿”笑了两声,祁娘子抬腿踹了一脚祁钺道:“去睡,明日琼林宴,莫要在天子面前失礼。”

“嗯。”祁钺应道,结果祁钺因着出柜成功太兴奋了,以至于天亮才堪堪阖上双眼。祁娘子却是一夜辗转反侧,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既然来说了,便不会回头,可是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太匪夷所思,太震惊了。

祁娘子夜里又偷偷流了不少泪,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棒打鸳鸯,只会坏了与孩子们的情分,此事本就世所难容,她怎么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们再生为难?若是他们日后不好……祁娘子又翻了个身,谁家都有个不好,说不定外面艰难了,他们的感情倒更好了。再说,祁钺从小就疼澄子,对着祁忱都没那么上心,应该会好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祁娘子本是练达爽快之人,为了孩子也这般犹豫不决。祁娘子不知道以后祁钺和宋澄会怎样,但是现在,这是她能为两个孩子所作的全部。

宋澄的书局已经成了规模,就算宋澄不在,也能运转如常,昔日借的钱也都还上了,宋澄现在已经算是小富了。

转眼已经四月,徐夫子和徐夫人去世也已经一年了,江南程家老两口也已经年迈,徐覆之和程意雅不敢耽搁,这几日就准备着回去了。

宋澄最舍不得的还是小徐徽,徐徽已经两岁多了,整日价迈着两只小短腿四处跑,摔倒了也不哭闹,就自己从原地爬起来,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宋澄为徐徽准备了小礼物,进门就被小徐徽扑了满怀,宋澄笑着将徐徽抱了起来,徐徽登时扒着宋澄的脖子不放了。

“小叔叔小叔叔,你跟我们一起走吗?”小徐徽的胖手抓着宋澄的衣领问道,宋澄摇了摇头道:“小叔叔不能跟着你们去江南,但是小叔叔能去看你们啊。”

“真的?”小徐徽听见宋澄不能跟着自己一起去江南还有些失落,但是能去看他也是好的,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澄道,“小叔叔会给我带礼物吗?”

“徐徽,过分了啊,怎么能问小叔叔要礼物呢?”徐覆之走了过来,正好听见徐徽说话,便出声教训了一句,徐徽素来怕他爹,闻言早已躲进了宋澄的怀里,宋澄笑着向徐覆之道:“大哥,孩子还小,别这么凶。”

徐覆之“哼”了一声道:“三岁看老,别太惯着了。”

宋澄和小徐徽偷偷相视一笑,徐覆之其实也有些吃味,自己的儿子竟然跟别人比自己还亲。三人正说话间程意雅笑着道:“东西都收拾好了,饭已经在锅里了,你们准备一下吃饭。”

“吃饭!吃饭!”徐徽一听见吃饭两只手就摆起来了,徐覆之笑着点了点头道:“辛苦夫人了。”

程意雅含笑去了,眼中含着几分娇嗔,似是在嫌丈夫在宋澄面前这般说话,有些害羞。宋澄见惯了徐覆之这般,自动无视带着徐徽去洗手了。

等晚上吃完饭,已经是月上枝头了,宋澄将徐覆之叫了出来,两人站在门外,宋澄似是话家常一般向着徐覆之道:“大哥,我和祁钺在一起了,你和嫂子的那种。”

徐覆之本来早就知道了,此时闻言竟也没那么惊讶,他道:“祁婶子知道了吗?”

祁娘子这几天还在消化期间,祁钺为了给宋澄一个惊喜就忍者没说,此时宋澄还不知道。他微微摇了摇头,徐覆之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道:“往后的路都得你自己走,你这么选择哥没有意见,但是你要慎重,以后的路太艰难了。”

宋澄惊讶地抬起头道:“大哥,你同意了?”

徐覆之嘴角泛着微不可察的苦笑,他道:“人就这一辈子,你活着,你爱的人活着,你们在一起了,没有比这更美好的。”

宋澄灿笑着道:“谢谢大哥!”

徐覆之笑道:“傻小子,谢大哥做什么,祁婶子这辈子不容易,又遇上你和祁钺这事,她是个明理的人,早晚会同意的,以后你们要好好侍奉她。”

“知道了,我明白的。”宋澄点头道,一说起这事,宋澄就有些失落。

徐覆之又笑着道:“以后祁钺对你不好了,尽管跟大哥说,大哥帮你揍死他!”

宋澄看着徐覆之嘿嘿笑了两声,徐覆之也笑了:“我明日下午就走,你早点过来。”

“嗯。”宋澄点了点头,各自回家不提。

第62章:第六十二本书

宋澄应声就走了,徐覆之转身进门同妻子说了句出去一下,就转身又出门了。

且说祁钺刚吃完饭在床上躺着,就听见外面徐覆之叫自己,祁娘子正在厨房刷碗,也出来看了一眼。祁钺道:“娘你去忙吧,我出去看看就好。”

“好。”祁娘子应了一声就回了厨房,祁钺刚把门打开,就见徐覆之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祁钺开口就笑了:“徐哥,大晚上的找我干什么?”

“我还不能找你了?”徐覆之问道。

“能啊能啊,怎么不行了。”祁钺有点不好的预感,徐覆之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那种来势汹汹的感觉绝对是没差的。

“我听澄子说你们在一起了?”徐覆之倚在门外的墙上,斜眼瞥了祁钺一眼,祁钺立马收起了方才的嬉笑,他点头道:“是。”

“你想好了?”徐覆之又问道。

“想好了,我这辈子都跟他过。”祁钺道。

祁钺是怎么样的人徐覆之也一清二楚,虽然闹腾的厉害,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但是有担当,讲义气,他今日既然说认定了,徐覆之也就信他不会负了澄子。

“澄子父母虽在,但是早就断了联系,我爹娘也去了,长兄如父,如今家里我做主,我同意你和澄子在一起,但是如果日后你言而无信,我定不会轻易饶了你。”徐覆之歪在墙上看着祁钺道,祁钺向天起誓道:“如违此言,天打雷劈。”

徐覆之点了点头道:“我明日就去苏州了,澄子一个人在京城,就有劳你和祁婶婶照顾了。”

“没问题,澄子的事包在我身上。”祁钺笑着打包票。

徐覆之往祁钺身边凑了凑低声问道:“你娘知道吗?”

“知道,前几日我跟她坦白了,虽然震惊,但还是尽可能的接受了,等她能彻底接受了,我就带澄子去见她。”祁钺说起此事也笑了,没想到双方家长都能同意,那他和澄子在一起的阻力就消失了绝大部分,外人有什么异议他们也不用顾虑。

“祁婶子竟然同意了?你小子可以嘛。”徐覆之笑着肘子撞了一下祁钺的胳膊,祁钺被撞得往后倾了一下笑道:“那是。”

此事揭过不提,次日下午徐覆之便带着妻儿踏上了会苏州的路,徐徽拉着宋澄叨叨说了许久,最后到船要开走的时候,才堪堪放开,只是一张小嘴已经瘪起来了。宋澄笑着逗道:“想小叔叔了小叔叔可以来看你,别哭,我们小徐徽可厉害了。”

小徐徽被一捧,登时觉得自己挺厉害,这挺厉害了就不能哭,眼泪往下掉,但是却使劲憋着不哭出来。徐覆之笑着将孩子从宋澄手里接过,向着宋澄和祁钺二人笑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嗯,常回家。”宋澄笑着道。

徐覆之又笑着向两人道:“白头偕老,恩爱不移。”

宋澄猛然被噎住了,只见徐覆之满脸笑意,祁钺笑着回道:“多谢大哥,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恩爱不移的。”

徐覆之笑着上了船,程意雅微笑着道:“小叔和祁家官人有时间了也来苏州玩。”

“嗯,一定。”宋澄点头道,“嫂嫂一路平安。”

程意雅笑着点头应下,一行人皆上了船,不一会儿船就起航了,前年来接人的时候徐家二老尚在,今岁却只有徐覆之一家回去,真是物是人非,宋澄心头有些不好受。

祁钺发觉宋澄情绪有些不大对,他笑着趴在宋澄身上道:“澄子,你今晚回书局住还是在家里住?”

“回家。”宋澄将肩上的人拨开转身走了,祁钺“哎”了一声立马追了上去:“澄子,你别走这么快,那个小朋友是不是要跟你一起搬回来啊?”

“不用,小悉在书局住惯了,再说书局离书院也近些,他上学方便。”宋澄道。

“哦,那就好。”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回去了。

祁钺这几日朝廷的职位也下来了,原本有赵普张齐贤力荐,但是太宗在殿试的时候见了祁钺,觉得意气太甚,想要放到地方上历练几年,这地方不能放得太远,得在用的时候快速赶到,太宗与赵普一合计,那就放到宋州吧。

宋州那是什么地方,太祖赵匡胤的龙兴之地,顺着汴河一天一夜便可抵达京城。太宗下旨授祁钺监承,任宋州通判,即日上任。

宋澄接了圣旨之后马不停蹄就回家准备行礼了,祁娘子舍不得祁钺,祁钺却笑着道:“娘,不过去两三年而已,很快就回来了。你要是真舍不得我,等我咱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过来,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你这小院子。”

祁娘子“哼”了一声道:“只要你接我,我自然是去的。”

“好,那你等我。”祁钺笑着道,两人正在收拾间,祁娘子忽然道:“祁钺,你去宋州和澄子说了没有,你要是走了,那……”

“娘!你要见澄子吗!他今天就在隔壁,我带他来见你!”祁钺嘴上连着开炮,激动地连手上的东西全扔到了地下,祁娘子瞪了一眼道:“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明日带过来见我就好,左右你过两天才走。”

“好嘞!”祁钺笑着一声吆喝。

祁娘子没忍住笑道:“瞧你那德性,收拾完了就早点睡。”

“娘,你给我准备的那床大红被子呢?”祁钺忽然抬头问道,祁娘子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好久却用不上的被子一声叹息,“在你屋里的箱子里呢,怎么,要带?”

祁钺“嘿嘿”笑了两声道:“娘,你先睡,我今晚去跟澄子说一下我要上任的事,可能晚点才回来。”

祁娘子“嗯”了一声就转身去睡了,祁钺回屋翻了红被子背着就去隔壁了。宋澄一个人睡的时候门总是关的早,此时已经关了起来,祁钺敲了半晌门宋澄才拖拖拉拉出来。

宋澄披着衣服刚打开门,祁钺就窜了进去,宋澄吓了一跳道:“你半晚上做什么?”

祁钺做了个无辜的表情道:“找你睡觉啊。”

宋澄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人真是没救,祁钺进门顺手关上门,将宋澄推了进去。

“澄子,我今晚上睡哪啊?”

“回你家去。”

“别啊,我连被子都拿过来了。”

“你拿被子做什么,又不是去大街上睡。”

“我娘明天要见你。”

“我和你娘天天见。”

“我已经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娘了,她说明天想见见你。”

“……”宋澄有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他僵直地转身问道,“你说什么?”

“我娘同意了,她明天要见你!我后天要去宋州上任,短则两年,长则三年,澄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祁钺乐呵呵道。

“你什么时候说的?你娘同意了?”宋澄几乎要尖叫,祁钺忙将人拉住道:“你小声点,大半夜的。”

“唔,唔,你放开我,唔,你说真的?”祁钺的手捂在宋澄的嘴上,宋澄有些说不出来,祁钺将宋澄半推着进了屋子,反手关上了,宋澄此时才看清楚祁钺手里的是一场大红色的鸳鸯被!

“……祁钺,你这是干什么?”屋内灯光有些暗,祁钺打进了门就收起来脸上的嘻哈笑意,他将宋澄连带被子全部推倒床上,低声在宋澄耳边吹了一口气道:“当然是洞房花烛啊。”

耳朵上的神经丰富,祁钺这一口气吹得宋澄猛打了个颤,他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说话也少了些底气:“你这也太匆忙了些。”

“匆忙吗?不匆忙啊,我等了很多年了。”祁钺理直气壮。

宋澄低头道:“这个我还没准备好,等我们到了宋州,置办了自己的院子,我们再……”

“你要跟我一起去宋州!”祁钺闻言欢喜地简直要跳起来了,宋澄点了点头道:“反正书局也没什么大事,宋州又近,再说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好好!”祁钺欢喜地抱着宋澄打滚,宋澄被祁钺折腾得哈哈大笑,两人竟真的就盖着大红色的鸳鸯被睡了一晚上觉。

天还没亮宋澄就将祁钺赶回家去了,这人一看就是偷溜出来的,千万不能让祁娘子抓住,不然多不好意思啊。宋澄平日里去祁钺家的时候,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但是这次去祁钺家,却心下踹踹。

“祁婶子。”宋澄有些心虚地叫了一声,祁娘子并未面带不豫,她笑着道:“澄子来了,快进来吧。”

“哦。”宋澄应了一声忙进去了,祁娘子笑着道:“你和祁钺的事我知道了,既然我已经同意了,你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听祁钺说你也一起去宋州?”

“嗯。”宋澄乖乖点了点头,祁娘子笑着道:“一起去也好,你们相互照应着点。”

“知道的,婶子。”宋澄应道。

“澄子,既然进了一家门,就改口和祁钺一起叫娘吧。这么多年,我们从未母子相称,但是我是拿你当自己的孩子看的。”祁娘子笑着道。

宋澄闻言已经湿了眼眶,他从未敢想过祁娘子竟然会这样对自己,连半分不满都没有,宋澄登时跪在了祁娘子眼前磕了一个头道:“娘,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宋澄多谢娘成全,娘对宋澄多年照拂之恩,宋澄没齿难忘。”

“你这孩子,快起来,祁钺,快将澄子扶起来。”祁娘子也湿了眼眶,她心里并不是完全接受,但是既然决定同意了,她就不会在节外生枝给两个孩子添堵,改变不了大局,那她宁可这样。

第63章:第六十三本书

祁娘子听闻两人要一起去宋州,又是一顿仔细的嘱咐,宋澄一一应了,祁钺却道:“娘,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我们都知道的。”

祁娘子瞪了一眼祁钺不说话,宋澄忙讨好的笑了笑,祁娘子如今这年纪正是更年期,暴躁着呢,宋澄可没胆子等祁钺惹怒了祁娘子再做和事佬,还是将两人先拦下来是正经。

祁娘子见宋澄向自己示好,登时踹了儿子一脚不做搭理了,带着宋澄去一边商量去了。

祁钺嘴上虽然嫌弃,可是看着祁娘子和宋澄两个相处的竟然这般和谐,心下自是欢喜不已的。还好自己当时坚持了,但凡当时只退一步,这事情可就不是现在的这番模样了。

宋澄要去宋州,对郁悉自然是千般嘱咐,左右自己一年还是能回来几次的,让郁慈尽管在书局住着,有什么麻烦就直接向掌柜的开口,万一掌柜的解决不了,就直接给自己写信便是。郁悉一一应下了,只是宋澄突然要去宋州,郁悉还是十万个不愿意。

祁钺和宋澄走的当日,祁娘子硬生生准备了两个大木箱,特地让宋澄取了书局的马车来运送到了码头上。祁钺此去没什么危险又离得进,祁娘子倒是没上次那般舍不得,干干脆脆打发祁钺和宋澄走了。

祁钺站在船头看着祁娘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看不清了才回了船内,此时船夫在船外,里面就他和澄子两个人,祁钺看见宋澄就抱着不放了,宋澄见四处无人也就由着他去了。祁钺自己折腾了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到了宋州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祁钺和宋澄只能在客栈住了,等到明天再上任去。

宋澄和祁钺叫了一间房,两人先后洗了个澡就上床睡了,祁钺知道明日还有的忙,这一晚上竟然没折腾祁钺,两人就这般一觉睡到天亮。

次晨祁钺早早带着文书上任去了,宋澄却到处去打问可以过手的房子,这么一打听,倒是真让他打听到一处。据说是个富商修来给自己养老的,但是近来生意不景气,需要银子周转,便将此处方子卖了出去。

宋澄同中介一起去看了,果真修建的颇为闲适,看来这商人还是个有雅趣的人。外面看不见什么出彩的地方,可是却内有乾坤,楼厅水榭一样不差,最主要的是里面已经装修好了,宋澄只要想住进去,今日便可搬进去。

商家一口价要了三百两,宋澄二话不说就一次付清了,将这处院子买了下来。宋澄为了方便,还雇了一个厨娘,一个看门的和两个小丫鬟。

祁钺这几日忙的天昏地暗,连着两天都宿在了府衙里,直到今日才有时间回来。宋澄早早就让厨娘做了晚饭,就等着祁钺回来了。

日头已西斜,祁钺终于照着宋澄留的地址找回来家,祁钺一进门就看见宋澄站在外面等自己,这小日子过的简直像是在做梦一般。祁钺几步上前就将宋澄揽进了怀里,宋澄将人推开道:“家里还有人呢,你先放开我。”

祁钺闻言乖乖放开了宋澄,抬头一看果然站着四个家仆一样的人,宋澄笑着道:“这是看门的老刘,做饭的蔡婶子,这两个小姑娘叫兰香,梅香,是我雇来收拾院子的。”

祁钺微微点了点头,几个下人这几日早就听闻了祁钺的名字,登时口呼老爷。祁钺笑着道:“都别客气了,你们自己去忙吧。”

祁钺认个人头就将几人打发了,他抱着宋澄道:“澄子,可想死我了。”

“嗯,先吃饭吧。”宋澄毫不犹豫地将祁钺的手扒开,祁钺也饿的紧了,跟着宋澄进门就去吃饭了。

“你什么时候休假?这几日忙得都脚不着地的。”宋澄有些心疼祁钺,祁钺却笑着道:“还好,等这几日忙完了就会清闲下来,府衙里人虽多,但是却没有明确的分工,做起事来乱糟糟地一团,这几日理顺了,自然就会好起来的。休假么……”祁钺停下筷子算了一下时间问道,“澄子,今天什么日子来着?”

“四月二十八。”宋澄没抬头。

“那后天就休假。”祁钺笑了。

两人吃完饭,如今祁钺也不用晚上读书了,就早早去跟宋澄腻歪着了,左右这现在是他们的二人小世界。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祁钺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娘来的时候装的大箱子呢?”

宋澄这几日收拾的时候倒是忘了这两口大箱子,此时祁钺提起来他才想起:“在厢房里。”

祁钺看着宋澄眯眼下了,目光自上而下将宋澄打量了一番,宋澄顺着他的眼光仔细看了看自己,并无发现什么不妥,便忍不住道:“你看什么呢?”

祁钺怎会说,他收起目光,向着宋澄道:“走走,开箱子去。”

“箱子里有什么宝贝?”宋澄不解地问道,祁钺并不答话,只带着宋澄进了厢房,将那两口大箱子搬了出来,宋澄上前看着祁钺将箱子打了开来,只见里面一片红,等祁钺一件件拿出来的时候,宋澄才看清楚,一床大红被子,两个大红枕头,一床大红色的床单,还有大红色的内衫,宋澄被这一片红晃瞎了眼,他结结巴巴道:“这是娘准备的?”

“是啊。”祁钺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将他们全部堆在厢房的床上道:“明日给我们屋里换上。”

“我们屋里……”宋澄道。

“肯定是我们屋里,这院子里就我们俩,你还不跟我睡一屋?这怎么成!”祁钺登时急了,宋澄也有些不好意思,这说住在一起就住在一起了,幸福来得太突然。

宋澄将这些红色的家当全部又收进了箱子道:“知道了,明天就换上。”

祁钺嘿嘿笑了两声跟个傻子似的,宋澄没好气的跟着笑了,祁钺伸手勾了勾宋澄的手指道:“澄子,那我们明天……”

宋澄会意,脸上也红了,他甩开祁钺道:“睡觉。”

祁钺腆着脸跟了上去,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真的,我已经将那画册看了许多遍,保证没问题,我还按照册子上说的买了些脂膏,据说刚开始比较干涩,用些会比较舒服……”

祁钺滔滔不绝,宋澄一张脸涨得跟那大红被子一样,他转身怒视道:“你还睡不睡了!”

祁钺知道宋澄害羞,将宋澄从门口就抱起来冲进了屋子。

次晨祁钺早早起来将几个下人召集了起来,一一敲打了几句,自己与澄子这事,这些人要明白,但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祁钺跟着赵普混了许久,做这些简直是牛刀杀鸡。

宋澄早上一起来祁钺就已经不见了,看着身旁空着的位置,宋澄果断跑到了祁钺的被窝去再睡一觉。

晚上祁钺回来第一件事就冲进了屋子里看他们的房子,只见宋澄果真换上了祁娘子那一堆红到刺眼的物件,床单上还放着那两套红色的内衫。

“傻乐什么的,快出来吃饭。”宋澄在外面唤道,祁钺笑着就屁颠屁颠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不看桌子上的菜就看着宋澄的脸,将宋澄看的越来越不舒服,最后直接冷下脸喝道:“你到底吃不吃啊!”

祁钺默默收回了视线,赶紧吃完办正事的要紧,祁钺刚吃完饭就被宋澄催着去洗澡了。祁钺伸手拿了床上的内衫就去水房了。宋澄却唤了两个小姑娘来将桌子上收吗拾了。

兰香和梅香是亲姐妹,宋澄看着小,脾气好,没什么架子,几天下来对着宋澄很亲近,此时进来都笑着偷眼看宋澄,宋澄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了,这俩小姑娘才收拾完退了出去。

祁钺从水房出来,将几个下人都打发出去了,关上他们的小院门,却背靠着门不敢进去了,心“嘭嘭”地跳了起来。

“祁钺,你站门口做什么呢?”宋澄许久不见祁钺进来,隔着窗子一看,祁钺现在门口,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有些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

“来了。”祁钺咽了一口唾沫,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进去。宋澄也将身上的衣服换了,此时只穿着一身红色的内衫在屋里走动。灯光昏黄,宋澄清隽的脸上竟然添了几分艳丽。

“宋澄……”两人长了这么大,祁钺叫宋澄全名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连名带姓地叫出来,竟多了几分隔着薄纱的陌生。宋澄也仿佛被祁钺这一句叫的失了神,他有些恍惚地抬头道:“祁钺……”

这个名字让他一路追逐,仿佛天定的一般,哪怕穿越时空也在所不惜。

“祁钺。”宋澄又叫了一句,祁钺哪还能站在门口,几步上前就将宋澄抱进了怀里,今天的宋澄,或者来说现在的宋澄让他莫名有些抓不着的感觉。

美人抱进了怀里,祁钺哪还能淡定,他俯身轻轻舔了舔宋澄的耳后,转而亲吻他的嘴唇,宋澄被他突然的攻击打乱了脚步,任着他在自己耳后和嘴唇上往来。知道祁钺的舌尖闯进了自己的牙关,宋澄才“唔”了一声。

“澄子,你穿红色真好看。”祁钺接吻间口中模模糊糊道,宋澄刚想说话,就被祁钺压到了床上。桌上锦烛正好,一夜被翻红浪。

第64章:第六十四本书

宋澄从未这样明白的显露过自己的心意,这出人意料的一句,让祁钺像个傻小子一样笑了出来,他他将宋澄一把从床上捞了起来,宋澄的腰早已被折腾的使不上力气了,软趴趴的被祁钺捞在手里。祁钺爱怜地低头亲吻,旋即笑着道:“走,洗身子去!”

宋澄也跟着笑了,幼时相识,少年相恋,如今在一起了,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一起走过。

祁钺睡醒的早,宋澄还窝在被子里睡,宋澄天生体寒,就算是快要夏天了,还是要盖着厚厚的被子睡。祁钺见他无意识地向着自己靠近,那还客气什么,直接就将自己的怀抱送过去了。宋澄醒来的时候,就见祁钺撑着头看自己。

“醒了?”祁钺的嗓音有些低哑。

“嗯。”宋澄点了点头,撑着床坐了起来,祁钺看着迷蒙着眼的宋澄就笑了,宋晨睁大眼看祁钺,不明白他笑什么,只见祁钺指了指宋澄的锁骨下面,宋澄顺着祁钺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吻痕乱七八糟的,宋澄脸一红,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挡住了祁钺的视线。

“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祁钺关切地问道,说话间眼睛已经四处去看了,宋澄摇了摇头道:“无事。”

祁钺自打来宋州,就忙的马不停蹄的,今日好容易得了空闲,怎么能浪费,一整天就跟在宋澄身后磨叽。宋澄也不管他,只让祁钺自便了。

宋澄闲在家里许多天,这日终于忍不住出门去逛街,宋州自然比不上汴京,但是也不差,宋澄便滋生出想要将景向书局开到宋州的心思,毕竟这里以后是要升应天府的地方,宋初四大书院可就在这地方呢,这买卖可不能放过。

宋澄多方查探,终于在闹市中间找到了应天书院的前身睢阳书院,睢阳书院是五代后晋人杨悫所创办,经历五代战乱,人才缺乏之后,颇有凋敝之相。

应天书院是宋初的四大书院之首,如今却还是这般模样,宋澄心里有些遗憾。晚上祁钺回来的时候,宋澄还问了祁钺,能不能借官府的力量将书院办起来。

祁钺闻言摇了摇头,他道:“此时我做不了主,上面那位看来京中有人,就等着回京了,对宋州之事得过且过罢了。”

宋澄“哦”了一声,他转头像祁钺道:“那我自己资助。”

祁钺闻言就笑了,他揉了揉宋澄的头道:“你知道一家书院维持起来有多难吗,你那点钱估计够呛,不过我听说有个姓吴的商人,对书院也有兴趣,你去找他问问?”

宋澄先听见祁钺说自己的资金不顾,着实有些丧气,毕竟祁钺说的是真的,书籍,课桌,对书院最基本的修护,还有聘请老师,哪样不得花钱?自己钱不够是硬伤。后来祁钺说的这个吴姓商人,倒是让宋澄觉得是个机会,自己不够可以众筹啊,干嘛自己死扛?

“那我明天去试试。”宋澄果断道。

祁钺笑道:“什么都不清楚,连人家名讳住址都不知道,你激动个什么劲。”宋澄眨巴着眼盯着祁钺看,那意思明摆着就是“这不有你么”。

祁钺:……

“先吃饭,饭好了没?吃了我们再说。”祁钺看向门外,宋澄立马向外面叫道:“我不叫饭不许端进来!”

第65章:第六十五本书

“好好,我帮你问,这下总让我吃饭了吧。”祁钺连忙道,宋澄满意了,“嗯”了一声道:“端进来吧。”

祁钺笑着道:“瞧你那傻样。”

祁钺动作极快,次日便将那吴姓商人的事情打探出来了,此人名唤吴韬,祖上历代都是行商之人,家中万贯,酷爱书籍。宋澄得了消息便不再等,次日一早祁钺走了便去了那吴府中。

吴府选在城中闹市旁,小巷子稍微拐了个弯,便成了一处安静之地。门外站着两个家丁,宋澄走近道:“鄙人宋澄,前来拜访吴老板,可否替宋某通报一二?”

那家丁也是在吴府中见过世面的,宋澄穿的虽然不起眼,可却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一看就是江南的珍品。再看那腰间所挂的玉珏,看不出当时的做工,当是个古物,这人有来头。那家丁忙弯腰笑着向宋澄道:“宋相公且稍等。”说罢就飞奔进去了。

不一会儿,出来个老管家,老管家笑着将宋澄引了进去。吴府面积小,比不上穆府的奢华,可是内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吴伯,将客人带到这里来。”凉亭里有人说话,宋澄远远望去看不清模样,似乎有些微胖,年纪也不小了。宋澄走了过去,只见那吴韬面带笑意,请他入座,宋澄微一还礼便坐下了。只是宋澄这一撩袍角,那吴韬忽然盯着宋澄不放了。

“吴老板?”宋澄开口提醒道,也不知这人再看什么。

“你这玉珏从何处来的?”吴韬有些激动,说话间震惊地看着宋澄,宋澄也意识到了,这吴韬难道是吴洮……

“家师所传。”宋澄掩饰着心头的震惊。

“那你老师呢?”吴韬已经站了起来。

“去世了。”

“那你——”

“栎门第三十一代藏书者,宋澄。”

吴韬上前抱着宋澄就哭了出来,宋澄也很郁闷,刚刚那个养尊处忧的老爷子呢,他将宋澄的玉珏拿了起来哭道:“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见着了,第二十九代经商者吴洮见过掌门。”吴洮说着一揖到地,宋澄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吴韬哭道:“这么多年终教我见着了。”

“你先坐,别激动。”宋澄将人扶着坐下,旁边的丫鬟已经三三两两倒水的倒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不过一会儿就将他们家老爷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吴韬此时才道:“我猜你是想问我为何会换了名字吧,那年我初来宋州,做生意每每赔钱,便找了个高人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这名字不好,需换了,我便取了韬字。”

宋澄笑着道:“若是你没换名字,我当能猜到是你。”

吴韬又细问其他人的情况,最后只得叹一句造化弄人,相距不过半天的水程,他们竟然一生都没碰见过,最后这话题才绕了回来:“宋相公今日找我所为何事?可是专门为了找我而来?我行商这么多年,钱财攒的府中都放不下,却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你要多少尽管拿去,让我也为栎门添砖加瓦。”这老人家说着又眼眶湿了。

宋澄:……这老人家戏真多。

“我今日来是想请你资助,重建睢阳书院。”宋澄这才将事情提出来,他下句还没说出来,吴韬立马大手一挥:“好,我出!”

宋澄:……

宋澄叹一句,自己这傍了土豪的感觉真心爽,啥事都解决了。宋澄与吴韬又研究了一下睢阳书院重建的具体事项,可是到最后却发现,吴韬估计是真的几十年没见到栎门的人,激动的快发了疯,将书院的事不论大小全部揽下,连着自己家中那万卷藏书也都捐了出去。

两人商量了没多少,外面的天便已经黑了,吴韬非要留着宋澄吃饭一尽地主之谊,可是宋澄记挂着祁钺,只得推辞了。

吴韬一看无法,立时让府中的厨子将做好的糕点给宋澄装了一大盒,又送了两坛美酒,宋澄苦笑着坐着吴韬的轿子回了家。

祁钺每日回来,宋澄都会在家里等着,这日回来竟没有见到人,祁钺心里便觉得空荡荡的。家中厨娘已经做好了饭,祁钺却非要等着宋澄会来一起吃。等到天色都暗下来的时候,宋澄终于乘着小轿到了家门口。宋澄一到家,吴家的家丁便抬着轿子回去了。

祁钺一眼就看见下了轿子的是自己媳妇,笑嘻嘻地便迎了上去,岂知宋澄刚走了两步就弯着腰吐了起来,祁钺忙上前扶住宋澄,宋澄呕了半晌才作罢。

祁钺抱着宋澄进府漱了口,宋澄才苦笑着道:“看来我不是个能享福的人,这轿子颠死我了。”

祁钺又心疼宋澄小脸惨白,又忍不住想笑,他竟然见到会晕轿子的人,这个人还是宋澄。宋澄瞪了他一眼,祁钺立马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看着吴韬给宋澄赠的酒食笑着道:“看来这事成了?”

宋澄此时才忽然想起他还没有给祁钺说过栎门的事,罢了,这事不急,慢慢再说吧,他点了点道:“成了,吴老板乐善好施,很是乐意,这事他几乎一人承担了。”

“呦,运气不错嘛。”祁钺笑着道,他将宋澄手里的水杯拿了过去放在桌上,“吃晚饭了没有?此时可还吃得下?”

宋澄摇了摇头,他这会儿恶心的厉害,哪里还吃得下去,便赶了祁钺去吃饭,自己一人歇着。

祁钺见宋澄脸色还是很差,便吩咐厨房做了两样清淡的菜点,等宋澄想吃的时候吃。

吴韬将书院重建的事一手揽过,宋澄再连一点作用也没起上,他便将精力放在了书局上,同年,景向书局便在睢阳书院的旁边建了起来。

时光如流水,转眼六年过去了,时间已经到了995年,祁钺升任宋州知州也已经三年。在这过去的六年里,赵普去世了,潘美去世了,曹彬去世了,一个时代过去了,如今便连太宗已经到了垂暮之年,国内生计未复,国外群雄窥伺,大宋的日子依然很艰难。

至道元年,祁钺受诏返京,此时祁钺只有二十七岁,可是他已经做了六年的地方官。宋澄自从收到祁钺回汴京的消息便高兴坏了,这些年祁娘子虽然身子骨还硬朗,可是毕竟一人住在京城,两人都放心不下。还有郁悉,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要不是陛下这几年未开科举,不然这孩子早该有个功名了。

宋澄喜上眉梢,哼着小调收拾包裹,祁钺在一边处理公务,看着宋澄一个人里里外外的折腾,他笑了一声道:“就知道瞎折腾,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净会给自己找麻烦。”

宋澄不搭理他,将祁钺晾到了一边,祁钺“哎”了一声,便自觉地去干自己的事了。

他和宋澄的日子是越过越顺,前些年还偶尔闹个矛盾,可是近两年两人连脸都没红过。桌上的烛光一闪一闪的,祁钺将公文收了起来,看着宋澄在床边收拾衣物,屁股总在自己眼前晃悠,祁钺是越看火越大,这个妖精。

宋澄正在收拾东西,忽然就被祁钺拦腰抱住扔在了床上,宋澄“哎呦”一声道:“我的老腰,你慢点啊。”

祁钺此时哪里还管这些,先解了火再说,登时一个饿虎扑食将宋澄抱在怀里一顿猛亲,他央求道:“澄子……”

宋澄与祁钺这些年,哪里不知道祁钺的心思,他伸手就将祁钺的腰带解了,祁钺“嘿嘿”笑了两声,解什么腰带,伸手就将宋澄的裤子扒了下来摸了上去。

宋澄闷哼了一声,祁钺三两下就将人给摸软了扔到床上去。两人不管过两天就走,先爽快了再说。宋澄事后揉着腰可是给了祁钺一顿脸色看,祁钺满嘴道歉,可是过了这茬,下次还是老样子。

宋澄和祁钺没有提前通知祁娘子便偷偷回来了,祁娘子近年来眼睛不好,晚上做不了针线,白日里也不能太过劳累,便闲了许多,只是这长夜漫漫,却只有一个人孤单在家,着实凄凉。祁钺与宋澄一大清早避过来送行的官员就上路了,刚过中午便到了汴京。

汴京城外依旧是绕岸垂柳,白墙青瓦,祁钺暗自握住宋澄的手,直到下船的时候才松开。

下船的时候祁钺将手伸过来却被宋澄打开,宋澄直接从船上跳了下来,他看了眼人来人往的码头,只见郁悉远远就在向自己招手,宋澄笑着点了点头,片刻间郁悉就迎了上来。

“哥。”郁悉笑着叫道,宋澄拍了拍郁悉的肩膀笑着道:“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郁悉笑着道。祁钺阴着脸站在一边看这郁悉跟自己媳妇说话,刚想要打断却被船工叫着搬行李,祁钺先将宋澄的东西搬了下来被郁悉接了过去,又将自己的搬了下来。宋澄想要帮忙被郁悉拦住了,便只走在郁悉身边说话。

祁钺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要把媳妇的行李递给别人,这下可好,媳妇都不与自己说话了,就向着这个小白脸笑,没想到自己与媳妇相识十多年了,竟然有了情敌!

“祁钺你站那干什么呢,快跟上来啊。”宋澄走着走着突然发现祁钺没影了,转身才看见祁钺一脸阴云地站在后面没有动,他皱眉道。

第66章:第六十六本书

祁钺阴着脸没说话,默默走快了些,他原想着自己脸色不好,宋澄能关注些,好歹问一问,没想到他刚一抬腿,澄子就转头走了!

祁钺脸色愈发差了,他几步走近从郁悉和宋澄的中间插了进去,宋澄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人竟然是吃醋了,他暗自好笑,脸上却不显露出来。

“怎么了这是,旁边没路了?”宋澄没好气地道。

“我就爱走这。”祁钺说了一句话便不再说了,郁悉全当没看见,隔着祁钺同宋澄说话。祁钺心里愈加恼火,可是又不能无缘无故就这么闹起来,一时间脸色愈发差了。

“好了好了。”宋澄偷偷掐了一把祁钺的手背道,祁钺一看见宋澄与自己亲昵,登时什么火都没了,乐呵呵将郁悉排除在一边,缠着宋澄说些没营养的话。

郁悉偷看了一眼宋澄和祁钺,默默没有再说话,宋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家这个活宝啊。

门口的柳树长得愈发好了,宋澄远远就看见了,祁钺走近扣了扣门,好半天没听见祁娘子出来,他又大声喊了几声,终于听见祁娘子应声了。

祁娘子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又在屋里没有注意到,听见外面有人才急急忙忙出来,一打开门竟然是大半年不见的儿子,祁娘子欢喜道:“怎么突然回来了?快进来。”

祁钺和宋澄叫了句“娘”便一起进去了,郁悉不好久留,只放下行李便推辞了祁娘子的邀请离开了。

祁娘子听说祁钺回来了就不走了,心中十分欢喜,再看祁钺和宋澄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心里更欢喜了,一个劲儿说好。

宋澄一回来,登时将家里的琐事都接了过去,祁娘子登时闲了不少,只是祁钺打回来就忙活了起来,朝中升任礼部侍郎,刚一上任就遇见个大事,太宗陛下要立太子了,这是大宋自立国以来第一个太子,礼部上下登时忙的不可开交。

宋澄这几日往书局查账去了,小两口这么一来,竟是多日来好好说过话。这日晚上祁钺回来,宋澄已经和祁娘子做好了晚饭等着了。

祁钺进门笑着道了句:“娘,澄子。”

“快洗洗吃饭吧。”祁娘子笑着道,宋澄端来了洗脸水,祁钺趁着祁娘子不注意偷偷亲了宋澄一下,宋澄登时身上的寒毛都翘起来了,他偷偷看了一眼祁娘子,还好祁娘子没看见。

宋澄瞪了一眼祁钺,祁钺偷偷做了个口型无声道:“晚上等我。”

他们自打回来就没在一起过,顾及着祁娘子又不敢亲热,祁钺这几天估计是有些馋了,宋澄又瞪了一眼,祁钺只觉得宋澄这一眼简直满是风情。

吃饭间祁钺道:“娘,朝廷给我拨下来的府邸已经好了,我们哪天搬过去吧。”

“好了?”宋澄问道。

“好了。”祁钺道。

祁娘子闻言也欢喜,她笑着道:“等你沐休了,我们就搬过去,也别讲究什么日子了,麻烦。”

祁钺将碗里的汤都喝了下去,放下碗擦了嘴道:“好,听娘的。”

吃完饭宋澄去刷碗,祁钺非要跟着去给宋澄扫地,祁娘子没活干便躺在院子里消暑。宋澄刚将厨房收拾了,祁钺就拉着宋澄往屋子里走。

宋澄抓着祁钺让他慢点,祁钺哪里还管这个,抓着宋澄的腰就将人推进了门,他向院子里的祁娘子道:“娘,我们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祁娘子乐呵呵道了句好,祁钺快速掩上了门将宋澄推了进去,宋澄气得将祁钺踹了一脚道:“你怎么这样呀,娘还在外面呢!”

“那不是还在外面么?你先进来。”祁钺说着连忙将宋澄推了进去,省的两人在外面拉拉扯扯让祁娘子看见了。

祁钺一进门就将蜡烛吹灭了,带着宋澄两人滚在了床上,宋澄吓得连忙将祁钺的嘴捂住,捂住嘴哪里会影响到祁钺,他伸手去解宋澄的衣服,宋澄吓得不敢出声。

“对,就是这样,你不出声娘就不会知道的,乖。”祁钺眯眼笑着道,他将宋澄得手从嘴上拿了下来压在枕边,俯身去亲吻宋澄。

宋澄不敢出声,只睁大眼看祁钺,祁钺上下折腾了一会儿,宋澄也来了感觉,不一会儿就将祁娘子在家的事忘到了脑后,任着祁钺折腾去了。

祁钺前些天吃醋,这些天又忙的脚不沾地的,今日抱着便不放开了,他腰间不断使力,怼的宋澄叫出了声。

宋澄此时仿佛如梦初醒,吓得一时间屏住了呼吸,祁钺低笑了一声,将宋澄翻了个身,让他跪爬在床上,伸手捂住宋澄的嘴低声道:“这下娘就听不见了。”

宋澄臊的脸通红,想要反抗却被祁钺捂住了嘴,呜呜咽咽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两人完事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一片漆黑,祁娘子已经早早睡了。

祁钺低头一看,宋澄已经窝在自己怀里迷迷糊糊睡了,登时觉得心满意足,俯身吻了吻宋澄就睡了。

江南商行这几年发展迅速,早已成了京中一大商业巨头,宋澄的景象书局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发展的极为迅速。

宋澄回来的时候正好穆二回了江南,一直到了这日才见上。穆二这番回来的时候将儿子穆和宴也带了过来。这儿子不能老在家里带着,养成个纨绔子弟可就坏了。

穆二一回来就听掌柜的说隔壁书局的宋老板回来了,连门都没进就带着穆和宴来了书局。

穆和宴刚到汴京,正式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现在门口眼珠子乱转。

“宋老弟,快出来。”穆二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叫道,宋澄一听见就从楼上探出头来道:“穆二哥。”

两人隔空打了个招呼,宋澄就匆忙从楼上下来了。穆和宴看着从楼上下来的宋澄偷偷在穆二耳边道:“爹,这就是我宋哥哥?”

“嗯。”穆二应了一声。

穆和宴早忘了宋澄长什么模样,只记得的那句庐山烟雨浙江潮。

“穆二哥!”宋澄笑着作揖道。

“好久不见啊宋兄弟,这是我儿子和宴,你见过的。”穆二拍了一把宋澄的肩膀道。

“和宴长这么大了,真快。”宋澄笑着凑近穆和宴道,男大也十八变,穆和宴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样子,只是那股子娇气倒是没少。

“宋哥哥!”穆和宴欢喜道,正是十六的少年郎,唇红齿白富贵模样,宋澄笑着拍了拍穆和宴的肩膀道:“走吧,进去坐。”

穆二带着穆和宴跟宋澄上了楼,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宋兄弟,你可有相熟的夫子,可否给小儿引荐一二,这孩子在家里不好好读书,怕是要耽搁了。”

宋澄这下倒是为难了,他相熟的夫子不过徐孟二人,如今已都身归黄土:“这事……”

“哥。”几人正说话间,郁悉走了进来。这几年宋澄大多不在京城,书局中早已是郁悉在看着了,宋澄看见郁悉进来登时笑了,找夫子这事郁悉肯定清楚啊。

“小悉,你可有相熟的夫子给穆家小公子引荐一二?”宋澄问道。

“找夫子?”郁悉问道,说话间已经将屋内的几人看了个遍,穆二与郁悉相熟,笑着相互见了礼,郁悉将目光锁定在穆和宴的身上,看来要找夫子的就是此人了。

“郁大哥。”穆和宴有些怵郁悉,此人铁青着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郁悉点了点头向着宋澄和穆二道:“不是什么大事,宋游近日请了个颇为严正的夫子在德元书院授学,小公子不妨一试。”

穆二一听“严正”二字那还等什么,立时拍板叫好。穆和宴暗自叹了一口气,偷偷瞥了一眼郁悉。

郁悉全程板着脸,只有宋澄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笑意,郁悉歪着头看郁悉,觉得此人真是长得好看,比自己还好看些。

宋澄见此事已谈妥,便不再提。穆二临时有事被掌柜的叫回去了,穆和宴登时像是被放出了笼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宋哥哥,德元书院在哪里?大么?”

“很近,不大。”

“宋哥哥,新夫子怎么样?会不会打手板?我原来的夫子可严厉了,族学里大家都怕他,不过我不怕他。”

“你为什么不怕啊?”宋澄支着脑袋道。

穆和宴打开了话匣子,怎么都关不上了,郁悉在一边听得烦,他冷声道:“去看书。”

穆和宴正说的起劲,登时被郁悉打断了,他怒道:“我同宋哥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闭嘴。”郁悉连正脸都没有看穆和宴,穆和宴一口气憋在胸口气得慌,穆公子何时受过这个气,又被郁悉的气势所迫,登时怒瞪着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穆和宴挤了半晌说出了句话。

郁悉一回头就见穆和宴竟然哭了,他一个已经及冠的人竟将人家小朋友惹哭了,郁悉黑着脸道:“哭什么哭,多大了还哭,跟深闺小姐似的。”

“你才是女的,小爷是男的!”穆和宴扯着哭音就吼了出来。

宋澄:……

“别吵,和宴不许哭,男孩子哭什么哭,小悉好好说话。”宋澄无奈道。

郁悉“嗯”了一声向着还在发飙的穆小少爷道:“我哥让你别哭。”

穆和宴:“明明是我宋哥哥!”

宋澄:……

第67章:第六十七本书

“小悉。”宋澄叹了一口气沉声道,郁悉面色如常,只是转身走开了,不与穆和宴在一块儿闹腾。穆和宴对着郁悉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冷不防郁悉转头,这下表情僵在脸上了。

宋澄见二人处的还行,就转身忙自己的去了,省的被这俩孩子折腾。

他上楼将这几年景向书局的发展细细研究了一番,又对将来的前景做了打算,如今衣食无忧,他得为栎门好好做做贡献了。

藏宋朝之书对他来说不难,只要将他出版印刷的书籍留一份便是,宋澄所想的与历代栎门中人不同,藏书只是一部分,若真是想为百姓做出点贡献的话,他何不将书局做好做大,让更多的人有书可读,这岂不是比单纯的藏书好的多?

宋澄想到便做,钱够花就足矣,他不妨薄利多销,让书本变得更廉价一点。宋澄想至此处,将掌柜的和郁悉两人都叫了上来,此事他一人做不来,方向定了,具体操作还得他们三人细细商量。

掌柜的和郁悉两人听了宋澄这想法都说好,左右赚钱的是宋澄,既然他愿意让利,这事还有什么不成的?掌柜的问道:“东家,我们是等新书出来了改价钱还是统一降价?”

宋澄想了想问道:“现在架上的书还有多少?”

这事掌柜的不清楚,后面的事大多是郁悉管的,郁悉道了句稍等就去自己屋里找账本去了。郁悉的账做的极为精细,每样书都单开了一页总账,一眼就可看得清清楚楚,宋澄赞道:“小悉这账本做的极好,管银子的一把好手。”

郁悉笑了笑,且看着宋澄,宋澄将账本翻了一下,他道:“库房里的书不多,我们就从下个月开始统一降价,以后每本书除过纸墨手工费用,只取一成利,具体的价钱小悉与掌柜的算出来了汇总给我看。”

“是。”掌柜的与郁悉同时道。

宋澄将账本递给郁悉,又让掌柜的下去看店去了,郁悉见宋澄没让他走,便站在一边没动。

宋澄倒真是有话同郁悉说,他让郁悉坐近了一点道:“小悉,穆家的小公子今年估计不回江南,我们靠的近,就得操心着点。我不在的时候,你记得替我多照看这些,成么?”

郁悉点了点头,宋澄笑着道:“怎么,长大了还比小时候腼腆了,怎么不说话了?”

“知道了。”郁悉回道。

“这些年家里怎么样?”宋澄问道。

“高堂安好,弟妹康健,都很好。”郁悉笑着道,郁慈去世的时候还小,过了几年家中又生了几个孩子,如今也不是郁悉一个人了,宋澄闻言点点头笑道:“都好就好,你可要把兄长的担子挑起来,父母年纪大了,可就靠着你了。”

郁悉点了点头道:“郁悉晓得。”

两人说话间祁钺回来了,绕到书局和宋澄一起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宋澄和郁悉两个人笑着说话,心里的酸泡泡又冒了上来。他敲了敲门道:“澄子?”

宋澄早就看见祁钺站在门口了,这会儿倒是装模作样的敲门:“进来吧,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宋澄和祁钺的关系外人不知道,可是郁悉一直在身边怎会不知,他见祁钺进来了就找了借口出去了,宋澄也不留他,只让郁悉去了。

祁钺一见郁悉已经走了,登时就上去黏着宋澄了。宋澄笑着戳了戳祁钺的额头道:“都而立之年了,我看你还能黏多久,对了,你前些日子和祁忱说的过继孩子那事怎么样了?”

祁钺一听这是也不闹宋澄了,他坐在一边拉着宋澄的手道:“这事我和祁忱商量了,孩子还小,他们两口子都舍不得,这事我们先不急,大不了等我们老死的时候写在我们名下就成了。”

“你倒是想得美,什么事都不管就像捡个便宜儿子。”宋澄瞪了一眼祁钺,这事他管不了,还得祁钺去办,宋澄这么一问便不再多说了。祁钺凑上来亲了一下宋澄,眼睛望里面的床上瞥:“澄子,你那床……”

“我那床怎么了?”宋澄装傻,祁钺这些天白天忙的脚不沾地,晚上老娘睡在隔壁,怎么着都不方便,连跟宋澄亲热都得偷偷摸摸来,生怕惊到了老娘。

祁钺绕到宋澄的椅子背后,搂着宋澄的脖子道:“媳妇你看,我们都这么多天没好好在一起了,你男人都快憋出病来了,我们今晚上去隔壁睡好不好?”

“前几天那回不算?娘在家里,你去什么隔壁睡?”宋澄道。

“前几天那回,那都几天了!澄子,好澄子,你就答应我一回好不好?”祁钺发挥缠功,缠着宋澄闹腾,宋澄撇过脸不搭理他,祁钺便挨在宋澄耳边撩,一口气吹在宋澄耳尖上,宋澄伸出双手捂着耳朵,却被祁钺从背后抱着头亲了下来,宋澄躲不开,被祁钺差点亲到断气。

“答不答应我,不答应我我还亲。”祁钺继续耍赖。

“就不。”宋澄摇了摇头,祁钺呵呵两声,俯身继续亲,双手不老实的上下滑动,宋澄被他折腾的喘着粗气,就是不答应。

祁钺嘿了一声不信邪,直接将人腾空抱起扔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就将外衫给扒了,宋澄眯着眼笑了,他踹了踹祁钺的膝盖道:“去,关门。”

“好嘞!”祁钺笑着跳了起来,正准备去关门,但是看见宋澄这笑脸他就觉得心上不踏实,于是转身将宋澄的衣裳全扒了,就给他盖了床薄被子,抱着宋澄的衣裳去关门了。宋澄哭笑不得,这人真是。

祁钺关了门就扑回了床上,宋澄看着他笑,祁钺也欢喜,上前抱着宋澄先啃了一顿,两人好好解了个馋,宋澄着地方虽然偏僻,可是毕竟书店里的人来来往往,便一直压着声音不敢放出来,祁钺看见他红着眼圈还压着声音的模样简直心痒到无法压抑,颤抖着亲吻宋澄。

祁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喜欢宋澄,只觉得宋澄哪里都好,当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甜甜蜜蜜在一起这么多年,祁钺觉的还不够。

册封太子这事忙活了小半年,到了年底的时候祁钺更忙了,终于等到了腊月二十三封笔,祁钺简直跟放出了笼子的鸟一样,一下子就自由了,每日不做正事,不与同僚往来,就跟在宋澄屁股后面转悠。

眼看到了年底,穆和宴一人留在了京城,宋澄见他只有一人,过年难免凄凉,便将穆和宴也叫了过来,穆和宴娇气但是有分寸,嘴又甜,一来就将祁娘子哄得合不拢嘴,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亲娘俩。

穆和宴这半年,虽是独立了不少,可是身上的娇气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就带来了一箱子换洗的衣物,身后还跟着个小厮,甚至连伺候的丫鬟也带了过来,宋澄一看没办法,只得将隔壁的院子收拾了出来让跟着的两个下人去睡了。

祁钺心头很是不满,刚走了郁悉又来了穆和宴,澄子多久没只注意他一个人了,这男人老了就容易闷骚,祁钺更是其中好手。

“澄子,我那件青色的衣裳你收拾到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了?”祁钺埋着头在衣柜里找,宋澄闻言过来看,却被祁钺搂着腰不放了,说什么澄子都得陪着他。

宋澄:……

“澄子,你看我写的这个字怎么样,有没有长进?”

“澄子,过来我们手谈一局。”

“澄子……”

穆和宴无奈了,他歪着脑袋问道:“祁大人,你怎么那么多事?”

祁钺:……

“我叫我媳妇关你什么事?我的澄子呢?”祁钺屋子里转了两个圈,果然没看见宋澄,穆和宴抓着祁钺的衣裳道:“祁大人,你怎么把我宋哥哥拐到手的啊?”

祁钺本来不想搭理这个小鬼,可是穆和宴这话问的他觉得自己的灵感滔滔不绝,登时拉了凳子就与穆和宴说上了,穆和宴耐着性子听祁钺说他和宋澄小时候怎么样怎么样,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嘛!”

祁钺一愣:“就那么在一起了啊,那年我们在边关,我亲了他一下,我们就在一起了。”

穆和宴丧气地缩了回去,他皱着眉头道:“一点点用都没有,唉,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祁钺急了:“你想做什么,看上我家澄子了?我跟你说你这没戏,澄子是我的,不会看上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的!”

“去去,宋哥哥是哥哥,我才没有这样的想法,你急什么啊。”穆和宴道,祁钺一听不是宋澄登时将心放进了胸膛里:“你看上哪家的小哥哥了?跟我说说啊,说了我帮你把把关。”

穆和宴一张苦瓜脸,嘴里吐出来俩字:“郁悉。”

祁钺:“哈哈哈哈,你怎么看上他了,那么凶,一看就不会心疼媳妇。”

“要你管!”穆和宴嘟着嘴不跟祁钺说话,郁悉哪里不好了?穆和宴明明觉得郁悉哪里都好,心上人被人说了自然不高兴,穆和宴瞪了一眼祁钺就出去了,祁钺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放了下来,感情这事,谁也没办法呦。

外面天色暗了,祁钺起身点上灯,又添了火,宋澄怕冷,尤其这样的冬日,手脚冷的和外面的石头一样,屋里里要烧的暖暖活活的。

第68章:第六十八本书

外面天气冷的厉害,宋澄缩着脖子进门就将门关上了,几步走到火炉旁搓着手问祁钺道:“和宴呢,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在这屋。”

祁钺起身走过来将宋澄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擦,帮他取暖,一边道:“我说郁悉凶,他不爱听就出去了。”

宋澄好笑道:“你们怎么说到小悉身上去了,人家那是严肃,什么凶,就不会说个好听的。”宋澄刚说完祁钺要反驳,宋澄却忽然好奇道:“这俩孩子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竟然连坏话也说不得了?”

“还能怎么样,小公子看上人家了呗。”祁钺随口道,两人说话的这会儿宋澄的手也暖了,就将手收了回去,祁钺顺手将宋澄脱下来的外衣挂到了一边,宋澄被他这无所谓的话呛到了:“你说什么?什么看上了?你的意思是和宴看上小悉了?”

祁钺正在挂衣服,也没回头便道:“是啊。”

“什么时候的事!”宋澄赶紧走到祁钺身边问道,祁钺将宋澄推到椅子上递了杯热茶道:“你别激动,指不定就是小公子突然来了兴致想玩玩,郁悉还不一定搭理他呢,你就先把心放进胸膛里,没多大的事,知道了没?”

宋澄瞥了瞥嘴道:“怎么能不操心,穆二哥将和宴放在京城就是信任我们,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向他交代?”

“这事能怪你?你管得住?”祁钺向宋澄道,“你就不要干着急了,咱先把年过了,等有端倪了再说,现在你能做什么?乖乖的,别折腾啊。”一派哄小孩子的样子,宋澄听了心头更着急,祁钺继续道:“你看外面天这么晚了,晚饭都吃了,我们洗洗睡吧。”

宋澄:“……祁钺!你到底有没有操心呐,就想着睡觉。”宋澄说话间被祁钺带着往床边走,祁钺不断点头:“嗯嗯,就想着睡你。”

宋澄也不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了,搂住祁钺的脖子就过二人世界去了。他们年岁渐长,对此也越契合,祁钺动根手指头宋澄都能知道他想要什么姿势。

穆和宴跑了出去,倒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在客房睡下了。郁悉已经回家了,过年前是再也见不到了,说起来就小十天,可是穆和宴却觉得太长了。他那么好,会喜欢自己吗……

穆和宴长了十六年,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想他生在金窝里,全家上下都宠着他,理所应当的接受着所有人的喜欢,祖母溺爱他,母亲心疼他,父亲嘴上不说,可是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最名贵的礼物,朋友,世交都与他玩的很好,可是郁悉呢?

穆和宴翻身睡不着,又不想爬起来,便睁大眼睛看着帐顶,灯光昏黄,外面渐渐飘起雪花来,穆和宴趴在窗户上轻轻推开一个缝来,外面的风便钻了进来。

风吹得很冷,穆和宴却舍不得关上窗户,外面的雪,太美了。

年三十晚上众人吃过年夜饭,祁娘子年纪大了,受不住早早去睡了,穆和宴也兴致缺缺,随意灌了两口酒也回去了。厅堂里只剩下祁钺和宋澄两人,祁钺觉得冷,就带着宋澄回屋了。

屋子里的火烧的很大,连宋澄都觉得有些热,便将外衣脱了。祁钺拿出棋盘和宋澄下棋,宋澄左右也清闲,便不计较祁钺上次将自己杀得落花流水那事,认认真真又上了。

刚下了几子,宋澄便觉得祁钺有心事,他问道:“祁钺,怎么了,心思不宁的。”

祁钺放下棋子叹了一口气,他将手上的棋子捏在指间,在棋盘上犹豫了半晌方才落子。

“澄,你觉得陛下若是,若是西行了,太子继位,大宋当如何?”祁钺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他不等祁钺回答便接着道:“我封笔前得陛下召见,今年开春便要去开封府任职,前些天见到太子,觉得太软和了些,若是太子对上萧太后,对上李继迁,怕是……”

宋澄第一次听祁钺说起朝事,他沉吟了一下宽慰道:“陛下与寇大人亲自定下的,必定已是最好的选择了,你作为臣子,只要尽心辅佐便是,想多了也无益。”

祁钺伸手拍了拍宋澄的手背,叹了口气道:“我不如你。”

“那是,若是我去当官,还能轮到你嘚瑟?”宋澄眯眼笑着道。

“小样。”祁钺笑着道,“那你怎么不去做官?”

宋澄觉得今日正和时机,两人都清闲着,既然祁钺问起来了,他便今日交代了,一直瞒着祁钺,他也觉得心里不舒服。他们的路越走越顺,可是宋澄却越来越小心,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

宋澄道:“你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看。”说着就起身将柜子拉开,把那枚玉珏拿了出来,祁钺见宋澄有话说了,便将桌子上的棋子都收拾了。

宋澄将那枚玉珏递给祁钺笑着道:“祁钺,你瞧这玉珏如何?”

祁钺看了一眼宋澄,将玉珏接过在烛火下仔细观察了一番道:“是个好东西,从前不曾仔细看过,今日一见,竟像是先秦时的古物。”

宋澄点头道:“正是。”遂将栎门的事一一摊开与祁钺说了,如徐夫子,崔先生,崔平之,吴洮等人,祁钺听了大为赞叹,抱着宋澄笑道:“那我占便宜了,没想到我的小媳妇竟然是这么个人物。”

宋澄不好意思的啐道:“就你嘴贫。”祁钺蹭着宋澄撒娇,宋澄见祁钺没有其他的反应,便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宋澄凑在祁钺的耳边低声道:“祁钺,你今天让我在上面呗。”

祁钺停下蹭宋澄的动作,一把将宋澄抱了起来放在床上,他嘴角勾着笑道:“好啊,你在上面,待会儿可别闲累。”

宋澄天真的连连点头,于是他被迫喂祁钺吃了一个甜甜的脐橙。宋澄那有那力气,祁钺的物件杵在身体里,他动几下就酸软不已,最后只的趴在祁钺肚子上装死。

祁钺动了动腰笑道道:“起来继续啊。”

宋澄见不得他嘚瑟,哼了一声强撑着坐了起来,刚刚在祁钺的小腹上借力向上动了动,就被祁钺捉着腰好一阵折腾。宋澄欲哭无泪,此人真的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祁钺觉得在家里还没有和澄子腻歪几天,便已经要去上朝了,他一开始便被调到了开封府任少尹,正是太子的副手。

开封府乃天下首府,开封府掌管京师民政、司法、捕捉盗贼、赋役、户口等政务,小事可专决,大事要朝奏。

这开封府就是太子继位前的练兵场,自然是事必躬亲,小事大事太子殿下都要过一遍,底下的人自然分毫不敢怠慢。祁钺作为少尹,更加是万分当心。

祁钺忙的脚不沾地,宋澄也忙,今年他终于拜会到了几位大儒,将他们所着作一一刊印,景向书局的招牌彻底打出来了,一时间风光无二。

时间到了六月间,开封府一连接到了好几桩报案,来报案的人都说是家中妇人夜晚出门被人掳走,不知踪迹,太子听闻此案大怒,将此案交给祁钺,限他半月破案。

祁钺接到案子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一连数日住在府衙里,对失踪的人家进行走访,晚上去踩点,城中加强了警戒,连着城门口的排查力度都强了不少,可是却一无所获。

失踪的妇人大多是晚上带了家奴或者结伴出去逛夜市,去的地方也是极为热闹的,据报案的人说,刚发现人不见了就去找,但是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过。

祁钺带着衙役踩点,发现走失的地方大多旁边有小巷子,可是这些小巷子虽然偏僻,但是并不长,怎会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祁钺一连数日没有回家,这日又有人上门报案,祁钺登时丧气不已,心里烦闷的厉害便回去了一趟,晚上睡觉的时候吹了灯祁钺都只是抱着宋澄睡觉。

“遇见什么事了?一回来就黑着脸。”宋澄转身对着祁钺问道。祁钺平躺在床上,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宋澄的脸。

“京中走失妇人,太子命我半月破案,可是今天已经第十天了,我还全无线索。”说着又皱着眉头叹气。

“你说来我听听,说不定会有线索。”祁钺一时没有线索,便将已知的情况都告诉了宋澄,宋澄听了也皱眉,此事确实难缠。

“案发的地方都是繁华的街区,靠近汴河交通便利,人来人往的,我们就是拦住了一个个检查都没什么结果。”祁钺叹气道。

“靠近汴河?全部吗?”宋澄问道,他脑子里闪过了个念头,可是他还不敢确定。

“嗯,案发地点都在汴河附近,我曾怀疑是有人用船只运送,贩卖人口,可是……”祁钺摇头思索道。

宋澄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摇了摇祁钺道:“祁钺,你有没有听说过鬼樊楼?”

“鬼樊楼?樊楼我倒是听过,鬼樊楼是什么?”祁钺也坐了起来。

“祁钺,兴许你的案子要破了。”宋澄两眼发光,祁钺却不得其解。

第69章:第六十九本书

这事说来也巧,恰好宋澄听宋澈说起过。祁钺见宋澄一脸兴奋的,他问道:“你知道?”

“我猜的,我听说挖汴河的时候有许多废置的沟渠,很深,里面常常可以听到人说话的声音,那里官府从未去过,祁钺,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就藏匿在那里?”宋澄连忙道。

祁钺闻言也茅塞顿开,他连连点头,说话间已经起来穿衣服了,他道:“澄子你先睡,我回衙门一趟。”

宋澄一把拉住祁钺将人拽着坐下道:“大半夜的外面都宵禁了,你出去做什么,明天也还来得及。”

祁钺笑着道:“尚未宵禁,再说宵禁了也管不着我,你先睡,我得赶紧将这案子拿下。”

祁钺说话间已经穿好了衣服,他将匕首别进腰间笑着低头吻了吻宋澄道:“快睡,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就好好陪你。”

宋澄点了点头,缩进了被窝里。祁钺轻声走了出去,将门掩上。

祁钺一到衙门就叫了捕头将收下的捕快全部召集了起来,祁钺穿着一身常服,袖子紧紧绑住,一身干练的行头,腰间带着一柄长刀。

捕头将手下的人都召集了起来,清点了五十个捕快,祁钺点了点头,将作战的计划说了出来。

“犯人现在很有可能藏匿在汴河废置的沟渠里,那些沟渠常年无人疏通,有的地方还有淤泥,且其中的路十分复杂,犯人又多是亡命之徒,所以这次行动十分危险,你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小心行事,明白了么?”祁钺在捕快们的脸上扫过,捕快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明白!”

祁钺点了点头道:“事情紧急,刻不容缓,我们今日以打探为主,切不可打草惊蛇,明日我便请太子殿下调两百禁军给我们,到时候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

“出发。”

祁钺当先出了门,当这柄长刀再一次握在手中的时候,祁钺觉得自己精神抖擞,仿佛他们每一次夜间偷袭时一样。

祁钺吩咐兵分五路仔细查探,一旦有被人发现的可能就立即撤回。祁钺单独带了一队人马,特地从离沟渠最近的案发地点摸了进入。

几人穿过小巷,走到了一处沟渠旁,渠里长着高高的杂草,祁钺顺着渠沿轻轻滑了下去,半人高的杂草掩盖着祁钺半蹲的身子,落脚处是实地,看来有人经常走。

祁钺前后观察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便向着身后的捕快们轻轻招了招手,捕快们都是好手,一个个学着祁钺刚才的样子到达了渠里。

祁钺见后面的人都跟上了,便小心向着里面查探,脚下的泥土越来越少,已经渐渐可以看见渠底了,杂草呢越来越少,借着月光隐约可看见前面有座桥。

祁钺打了个手势让后面的人停下,他一人前行,不一会儿便看见桥洞里透出光亮,里面正在喝酒行拳,一群人吆五喝六热闹的很,祁钺勾着嘴唇笑了。

他艺高人胆大,贴着沟渠就进去了,只见沟渠旁边被挖开,形成了一间间藏在杂草后面,地面底下的隐秘巢穴。

祁钺退了回去,这里地形复杂,他们不熟悉情况又人手有限,着实不能硬拼。

祁钺一出去便招呼着手下人退了出去,等到全部人都集合了之后才回到府衙,祁钺将几队人马所见的情况一一汇总了做了研究,发现这底下洞穴不愧被称为鬼樊楼,果然热闹。

祁钺与几个捕头研究了一番就让捕快们都去睡了,等到明天禀告太子殿下后再和禁军一起行动。

次日太子殿下一听到祁钺禀告的情况,大为吃惊,立时借调了两百禁军给祁钺调遣。祁钺安排了五十名弓箭手在沟渠上面埋伏震慑,又让每队捕快带了三十个禁军行动,将底下四通八达的沟渠一一堵了起来。

每个路口安排了五个人堵着,其他的人都进去,遇到分叉口便分开人手,将里面四通八达的路全部排上人手堵起来。里面岔路虽然多,但是毕竟有限,祁钺这办法简直是硬堵。

本来晚上偷袭最好,可是考虑到自己的人对底下的情况不熟悉,祁钺还是选择了白天进行清剿。

众捕快本以为祁钺要直接出兵,没想到祁钺竟然让他们化整为零一一到达目的地,这才开始行动。

鬼樊楼里的人晚上热闹,白天除了出去的就是睡觉的,祁钺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地下,一众衙役禁军将里面的人都绑了起来,一数竟然有七八十个人之多,顺带解救出了被绑入了鬼樊楼的女子。

祁钺命人将外面来时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了,让外面的弓箭手全部埋伏,堵在路口的人也藏了起来。祁钺躺在鬼樊楼老大的椅子上睡觉,手下的衙役们和禁军都现在门口,回来一个就抓一个,回来两个就抓一双。

直到深夜祁钺才睡醒,他伸了伸腰大着哈欠向王捕头问道:“老王,抓了几个了?”

“回大人,已经又抓了十五个了。”王捕快笑着道,祁钺点了点头道!“不错,现在几更天了?”

“三更。”

祁钺点了点头道:“兄弟们辛苦了,等四更了就收摊子回去。”

“是!”捕快们一个个笑着道,他们经历了这番对这位祁大人可服气了,这位大人行事有条不紊算无遗策,带着他们轻轻松松就将这些人解决了。

祁钺坐了起来,将没有机会拔出来的刀亮了出来,他在手上随意摆动了一番,吓得旁边被绑起来的匪徒们一个个缩了起来。

祁钺用刀尖挑起一人的下巴笑道:“怕什么,这刀稳着呢。”

祁钺平日里人模人样的,手上一拿刀就老毛病出来了,一身军痞味,旁边站着的捕快和禁军闻言都笑了起来,被绑起来的一众匪徒一个个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里。

等到四更天的时候果然又回来了两个,这俩匪徒喝的有点醉,勾肩搭背的就一起进来了,眼前一片模糊,看着祁钺躺在老大的位置上还过来问了声好。

一众捕快和禁军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几个人上前将两个醉汉拿下,祁钺起身笑着道:“这老大也没叫错,进了开封府,你们就得听我的。”

那两个醉鬼直到被绑起来才恍然明白,这下连挣扎都不用了,整个人被绑的死死的,连手腕都不能动。

祁钺带着一众小礼品浩浩荡荡的回了开封府,命人开了府衙里的酒酬谢各位禁军,一众人将酒喝的干干净净,才各自回家睡了。

祁钺往家里走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路上渐渐有人走动,祁钺到家的时候祁娘子已经起来了,他进门先向祁娘子问了好,便被祁娘子赶去睡觉了。

床上宋澄还睡在自己的位置上,枕着自己的枕头,盖着自己的被子,祁钺笑着将身上的匕首腰刀卸了下来,脱了外衣就钻进了被窝里。

宋澄模模糊糊问道:“回来了?”

祁钺将人抱进了怀里“嗯”了一声道:“还早,再睡会。”

“人抓着了吗?”宋澄迷迷糊糊往祁钺神身边靠了靠问道,祁钺轻声道:“抓着了。”

宋澄闻言便不再说话,与祁钺一起睡了,祁钺笑着吻了吻宋澄的唇也闭上了眼睛。

第70章:第七十本书

自从立了太子,太宗对于身后事有了交代,身子便迅速败落了下去,几次病危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可是这位帝王硬生生还是挺了过来。

老一辈的重臣都已经前后脚的随着先帝去了,如今武将有李继隆,杨延昭等新一代暂时顶着,文臣中太宗抱以厚望的寇准又因着些糟心的事被贬了,这些日子里又回地方呆着去了。祁钺资历不浅,可是想要独当一面还是有所欠缺。太宗陛下躺在病榻上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启用了一位老人家,从五代十国时就开始做官,如今已经年近花甲的吕端为宰相。

这位老人家老年发福,整个人不是富态两个字就可以说尽的。起初众人反对,祁钺对于这个走路都挺着肚子笑的老人家不是很放心,毕竟先帝驾崩,新帝继位不是一般的大事,外敌尚且虎视眈眈,若是一个不注意,便是举国动荡亡国之患。

自从寇准走了,太宗对于祁钺也越来越倚重,这日将朝臣打发了,太宗倚在床榻上,小太监在一边捶腿,太宗笑着给祁钺赐了座,笑得很是和煦。这些年这样的笑容已经很少在太宗陛下的脸上显现出来了。他仿若一位长者,不等祁钺推辞,就笑着摆摆手道:“坐吧。”

祁钺不敢推辞,坐了。

太宗笑着道:“你觉得吕端镇不住场子?”

祁钺不敢点头,只道:“吕相太过和善,且年岁已高,陛下任以重任,臣担心……”祁钺不好继续说出来,只太宗明白意思便好。太宗闻言笑着道:“那把寇准召回来如何?”

祁钺闻言心下更是大惊,要说寇准受宠的程度,比着天子门生吕蒙正也未必差了哪里,只是此人大起大落却耿直忠贞,确实是国家栋梁,若是此时寇准在京城,以他的本事,那肯定保险了许多,可是陛下如今这般问自己,祁钺一时拿不准了,他该说什么?

“依臣愚见,若是寇大人在京,当更加稳妥。”祁钺回道。

太宗点了点头:“此话不错,只是寇准若是在京城了,只怕更乱。”

祁钺不解,只得躬身道:“愿闻陛下教诲。”

“太子虽然已立,但毕竟不是天子,谁坐在这龙椅上还是两说。”太宗拍了拍床榻,仿佛拍在自己的龙椅上一般,他眼神有些痴迷,“朕的皇后,亲自抚养着大皇子的儿子,朕这个大儿子,自幼文武双全帝王之才,可惜终是没了,如今他的儿子也逐渐长大,难免有些人动歪脑筋,皇后一时糊涂也是有可能的,阉患从古至今就是亡国的大祸,不得不防。”

“是。”祁钺深深地觉得今天他不应该坐,这一坐,简直是如坐针毡,今日陛下死命的将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出来,看来是身后有事情交代自己,祁钺将身子前倾了些,神色更加恭肃。

太宗也看见祁钺的神情了,他笑着道:“不用这样紧张,寇准不再,他们不会太过警惕,手上的兵马也不过那么几个,有吕端在,有你在,万无一失。我听胤十里说,你从前在潘美的军中任职,陈家谷一役,你也曾参与?”

祁钺冷不防话题竟然转到了这里来,他曾经参军的事从不曾外泄,却不料陛下知道了,祁钺也不隐瞒,他躬身道:“是,曾与杨副帅并肩作战,杨帅等人为国捐躯,徒留祁钺苟活至今。”

“话也不能这样说,若是当年你也马革裹尸,如今朕用何人?”太宗俯身上前拍了拍祁钺的手,祁钺猛然抬头,只见太宗仍挂着与以往一样的温和笑容,太宗指着自己的脸道:“这张笑脸,朕挂了一辈子,从前做弟弟,做臣子,朕恭谦隐忍,后来做皇帝,朕要仁慈,做父亲兄长,朕要仁爱,笑着笑着也就忘了怎么拿下来了,祁钺啊,你和潘美杨业不一样,他们只能纵横沙场,而你能摆弄经纬。你要学朕,戴着现在的文人模样,一直站在太子的身后。”

“臣定不辱命!”太宗说到这个份上,祁钺立时站了起来,他躬身道。天子重托,不过如此,太宗这一番话,便是让他永远站在暗处,朝堂枢密,再与他无关。太宗从身旁摸出来一个匣子,他将匣子打开递到祁钺面前,里面躺着一枚令牌,祁钺不敢擅自接过,只躬身站在太宗面前,太宗道:“祁卿,伸手。”

祁钺俯身撩起袍角双膝跪地,将这枚令牌双手接过,太宗将令牌递到祁钺的手心,他道:“这是皇城司的令牌,朕已留下密旨,一旦朕驾崩,你便是皇城司的最高长官,皇城司的全部人马,尽数归你指挥。”

“是。”祁钺道,皇城司是个百官都不敢擅自提起的地方,这是直属皇帝的秘密机构,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数不尽的秘密和大宋最精锐的间谍,他们遍布天下,不论百官内宅还是敌国皇宫,祁钺没想到自己竟然接管了这么个地方。

“吕相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他是五代乱世做过官的人,治国之术比不得寇准,可是天子驾崩如此乱时,却是他最熟悉的情况,等到太子继位,吕相便可回家养老,到时候可提拔李沆为相,再将寇准召回,天下大事便可定了。祁钺,里面若有万一,便要你全力弥补,大宋,就交到你们手里了。”太宗交代的多了,便有些力不从心,他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吧,让朕歇一歇。”

“是。”祁钺躬身退下,他脸上说不出悲喜,本来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可是祁钺却与最初的自己越走越远,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他一生能像杨延玉一样,为自己的本心而活着,该有多好,可是祁钺转念一想,杨延玉又何尝不是满腔愤懑呢?由着自己的心,最后还不是连着说了两句“杀了他”。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祁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可是自己怀里揣着的那道令牌,却让自己永远都会不到这样的阳光下了。祁钺脚下加快了速度,他本来是武人出身,与寻常的文人不同,走起来又快又稳,不一会儿便出了皇城。

宋澄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呢,祁钺想至此处,心里舒缓了不少。此时宋澄可是绝对的不省心,前脚穆和宴看上了郁悉,后脚郁悉就说自己要外出游学,穆和宴哪里肯,直说自己也要去,可是如今运河还在封河,传信给穆二又已经太迟了,穆和宴等不了,便缠着宋澄和自己一起先斩后奏。

“宋哥哥,你就答应我嘛,我这也是去学习啊,你看郁悉都已经去了……”穆和宴发挥自己十七年来苦练的缠功,将宋澄缠得头都大了,无论是宋澄躲去哪里,穆和宴都能精准地找到他。宋澄崩溃地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穆和宴道:“和宴,你就饶了我吧。”

“你到底答应不答应,你不答应我也是要去的,我只是来知会你的。”穆和宴软硬兼施,宋澄正在头疼见,祁钺正好回来了,祁钺脸色不太好,进门一个眼神就将穆和宴彻底吓了出去,宋澄劫后余生,长出了一口气起来给祁钺沏茶。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宋澄有些担心地问道,祁钺摇了摇头,将茶水接过一口喝完,他道了句“烫”就将怀里的令牌拿了出来递给宋澄。

宋澄接过令牌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皇城司”。宋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祁钺,这事不能再改了?”

祁钺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宋澄坐在了自己身边:“改不了了。”说着祁钺将今日见到陛下的种种一一给宋澄说了,宋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这皇城司说白了,还是个拿不上台面的东西,特权虽然多,可是凶险也不是寻常官位可比的。

“好了好了,我还没哭呢,你倒是脸拉下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在哪里不是做事,只要是为了大宋的百姓好,我怎样都值得,别多想了。”祁钺见宋澄脸色不好,忙出言笑着道,祁钺说的无所谓,可是宋澄哪能不明白,祁钺他是天之骄子,文武双全,如今只能做这些,怎么能不惋惜。

“心疼哥哥了?来,快给哥哥亲一个,给哥哥补偿补偿。”祁钺说着便已经不正经的上前索吻,宋澄没好气地将祁钺推到一边道:“祁钺,和宴和小悉他们……”

“怎么了?”祁钺似乎没放在心上,重新缠回了宋澄身边,他熟练地解宋澄的衣裳,将人的手抖限制起来,一边随口问道,宋澄从祁钺手里抢自己的衣裳,可是到底没抢过祁钺,被祁钺扔到床上狠狠做了一场。宋澄知道祁钺心里不痛快,很是配合,因着宋澄暗自配合,祁钺更是如鱼得水,狠狠压榨了一番。

两人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各自粗声喘着气,祁钺将宋澄黏糊糊的手勾了起来道:“我没事,穆和宴想去就让跟着去。”

宋澄心下也为难,此时祁钺拿了注意,他只点了点头,默许了穆和宴和郁悉一起出去游学。人总要自己走一走,才能知道往那边走,再说郁悉和穆和宴都还小,就算后悔了,再回头也为时未晚。

祁钺忽而哈哈一笑,透着几分爽朗,他笑着道:“等爷不想干了,就带着你和娘到宋州过小日子去,这劳什子官,爷不当了!”

第71章:第七十一本书

“好”宋澄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祁钺抱着宋澄狠狠亲了一口,宋澄被祁钺的胡子扎到了,笑着将祁钺推到一边:“该刮胡子了。”祁钺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笑着道:“爷如今是要掌权的人了,留着些胡子看起来有气势些。”

“嗯,我倒是觉得小悉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了就让人喜欢,怪不得迷得和宴眼巴巴哪里都要跟着去,我都……”宋澄装作不在乎,随意翻了个身,将祁钺挡在了背后,祁钺一听这可了不得了,不能这样啊,他连忙起身去照镜子,宋澄听见声响转身便看见祁钺敞着衣襟照镜子,心脏狠狠跳了两下,这模样也性感的很,宋澄红着脸又将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澄子你看爷这才叫男子气概,郁悉那小子毛都没长全,怎么跟爷比?”祁钺拿着小刀便刮胡子边呜呜啦啦说,宋澄闻言转身趴在床头笑着道:“我就喜欢小白脸,看着就养眼。”

“什么是养眼啊?”祁钺仍然在刮胡子,隔着镜子看着宋澄道,宋澄仍趴在床上道:“就是养眼睛,长得好看了,多看几眼都觉得养了自己的眼睛一般。”

“我不好看?”祁钺伸手抹了几把自己的眼睛鼻子,又将脸左右摇摆了一番,宋澄忍不住笑了:“好看好看,最好看了。”

祁钺一听就知道他又敷衍自己,几下将胡子刮干净,转身就扑到宋澄身上捏着宋澄的脸玩:“让你看脸,你就不会看看内在,你看我,你出门看看,谁家的夫婿比得上?”

宋澄点了点头道:“那倒是。”

“嘿嘿。”祁钺笑了几声。

转眼三月就到了,宋澄这几日准备着给徐夫子夫妇扫墓的事,忙活了一天,这日晚上刚歇下外面忽然就有人敲门,宋澄刚脱了衣裳,听见声音便起身向出门去看,祁钺正好也进来了,他向着宋澄低声道:“去睡吧,可能是朝内有急事。”

宋澄点了点头,看着祁钺去看没,这几日祁钺忙得脚不沾地的,这才刚刚从书房出来,宋澄不放心,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向外看。

祁钺快步走上前去,是太宗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见是祁钺来开门,他行了一礼道:“祁大人,吕相请您进趟宫。”

祁钺迟疑地看了一眼,那小太监极为机灵,他伸手递给了祁钺一枚纽扣,祁钺只在手中过了一个圈,便心下清楚,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向着小太监道:“等本官换衣服。”

小太监没有说话,祁钺将门轻轻掩住就快步进了门,宋澄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慌张,祁钺走近就道:“官服拿出来。”

宋澄连忙进去拿,祁钺虽然急,可是穿好衣物之后还让宋澄给自己看了一眼衣冠是否端正,宋澄给他整了整腰带道:“没有问题。”

“陛下登遐,我可能近些天都回不来了,你好生照顾娘和自己。”祁钺说罢吻了吻宋澄的额头,转身快步出去了。宋澄闻言也吓了一跳,天子驾崩,这是整个王朝的大事。

祁钺攥着手心里那枚纽扣,这是正一品官服上的纽扣,显而易见这是吕相情急之下从自己衣服上扯下来的,除了陛下驾崩,什么事还能让吕相如此惊慌。

祁钺那晚上就去了,天子的丧钟却是次日才敲响的,天子驾崩,举国齐丧,太子带着孝给先帝打理后事,宋澄不知道其中惊险但是心头的担心却是一分不少的,直到祁钺回来,宋澄才将心放回肚子里,祁钺进门踹了鞋子抱着宋澄蹭了蹭上床蒙头就睡,此时距离天子登基,已经快十天了。

宋澄见祁钺睡的死,便上前将祁钺的官服扒了下来,刚给祁钺盖好被子,宋澄抱起官服往外面走,就看见祁钺的袍角沾着些血迹,宋澄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将衣服拿到太阳底下仔细搓了几下,才确定那块神色的污迹确实是血迹,宋澄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他快步进门,将祁钺的内衫都解了仔细查看了一番,才放下心来,还好祁钺没受伤。

祁钺一直睡到深夜才醒过来,祁娘子做了面,祁钺端着大碗埋头就吃,宋澄等到晚上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才到了机会问祁钺到底是怎么了,祁钺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事,都有吕相在呢。”

“那血……”宋澄小声问道,祁钺脸色微变,似是心有余悸,他拍了拍宋澄的手,又将宋澄的手全部攥在手里才道:“没什么,是王继恩的血,他和太后企图拥立皇孙为帝,被吕相识破了。”

“哦。”宋澄点了点头,祁钺轻描淡写之间便是一场宫变,“那现在……”

祁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笑着道:“都没事了,那日天子登基,吕相硬是跟着陛下片刻不离,一会儿不在眼皮子底下,吕相当着朝臣的面就将天子的衣服扒开要验身。”

“怎么验的?”宋澄好奇道。

祁钺笑得愈加厉害了:“我原先还当吕相是个糊涂人,没想到那日天子执掌玉玺,百官都要跪下了,吕相忽然喊停,他几步上前走到了龙椅前,将帘子掀开仔细看了一番,又查看了天子身上的印记,才大腹便便不急不缓的走了下来,当先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宋澄闻言赞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吕相千载独一份。”

祁钺笑着点头道:“正是。”

祁钺在家里休了两天假,宋澄几乎每晚都能看见穿着不同衣裳的人翻墙来寻祁钺,这日晚上竟然来了个女子,宋澄刚走到书房旁,迎面就飞过来一只镖,吓得宋澄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直到那女子走到时候才将镖从墙壁上拔了下来,宋澄呆呆地看着女子大模大样翻墙出去了。

祁钺见宋澄有些吓呆了,他笑着在宋澄面前挥挥手道:“吓着了?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

“等你一起睡。”宋澄下意识道,祁钺笑着将人揽了过来,带着有些懵逼的宋澄磨磨蹭蹭回去了。

真宗景德元年,宋澄经历了一场地震,从正月开始,地震就一场接着一场,也幸亏古代这土木建筑,有些人家买不起砖瓦,屋顶上还是茅草,几场地震下来,竟然没有什么人员伤亡。胤十里不知道在哪里寄了信回来,跟祁钺说这是大凶的征兆,边关上要起变故了。

宋澄拿了信还问祁钺这话可靠不可靠,祁钺笑着敲了一下宋澄的头道:“傻不傻,你还信他看什么天象,多半是他从北方得了消息,借着地动说事呢,这么多年了,辽国是该动一动了。”

宋澄“哦”了一声,掐着日子算,澶渊之盟也快了吧。果不其然,岁末的时候,辽宋开战,祁钺又开始忙的不进门了,宋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其实古代已经好很多了,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他们日常就是腻在一起下棋读书还有滚床单。

外面战火四起,宋澄却有恃无恐地躲在汴京做生意,果然辽宋再次签订了澶渊之盟,祁钺也跟着天子回来了,祁钺回来的时候,宋澄还请这祁钺和祁娘子出去吃了一顿。祁娘子如今已经有些耳背了,轻声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

祁钺回来无悲无喜的,仿佛寻常下朝了一般,宋澄明显感觉的他骨子里的郁气,可是却碍着祁娘子没问出来,祁娘子见祁钺回来了,很是高兴,牵着儿子的手不松开。宋澄也在一旁搀着祁娘子,小二会说话,连声赞叹祁娘子儿子孝顺。

等到晚上祁娘子睡下的时候,宋澄才偷偷去问祁钺,祁钺笑了笑没说话,他伸手将宋澄拉进怀里,趴在床上找药膏:“澄子,那东西呢?”

“什么?”宋澄还没反应过啦,祁钺隔着衣物伸出手指在宋澄的身后戳了戳,宋澄一下子就懂了,他笑着将鞋踹到地下,两腿圈着祁钺的腰伸手就在床头摸出了一盒子药膏,祁钺哪里还忍得住,他一手接过,爬上床亲吻宋澄,一手已经将宋澄的裤子扒了下来,抱着宋澄挖了一坨药膏在宋澄的身下动作,宋澄红着眼配合祁钺。

祁钺年纪渐长,已经不像是从前少年时候的模样了,成熟男人的气息让宋澄更加难以抵挡,每次祁钺怀着心事和宋澄做的时候,宋澄就觉得祁钺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生吞了一般。

末了祁钺躺在宋澄身上,闭着眼睛疲累地道:“等我累了,就辞官。”

宋澄知道现在的祁钺已经够累了,可是他还想坚持下去,宋澄默默点了点头道:“都听你的。”

祁钺低声笑了,将宋澄抱紧了,蹭着宋澄道:“澄子,你怎么能这么好?下辈子还做我媳妇怎么样?”

“嗯,下辈子还做你媳妇。”宋澄难得的没纠正媳妇这两个字,两人抱着黏糊的身子就睡了,次晨七爷非要伺候着宋澄洗漱,宋澄也就由着他去了。

宋澄没想到祁钺累的会这样快,还不足两年,真宗皇帝便准备着泰山封禅,私下问了祁钺两次,祁钺因着寇准蒙冤被贬的事早就对皇帝心生不满,又加上这次大兴土木要搞什么泰山封禅,妄论鬼神非要给自己脸上贴金,祁钺连着数次进谏都没起什么作用,刚开始皇帝还会说几句,到了最后直接找了借口不见祁钺了。

寇准不在朝,李沆已经故去,祁钺这些年在皇城司压根就没什么知交,眼见着连现任丞相王旦都默认了,祁钺一怒之下递了折子要辞官。

如今是太平年间,真宗皇帝又是个从小生在锦绣丛中的公子哥,哪里听得进去祁钺进谏的话,原先还忌讳着祁钺是两朝大臣,先帝给自己留下的肱骨,不想闹得脸上不好看,祁钺这折子一递,真宗立时找到了台阶,君臣二人心中都明白,假意推辞了一番,便赏了许多金银给祁钺,送未满四十的祁钺回家养老去了。

第72章:第七十二本书·终

祁钺辞官的时候瞒着宋澄,直到宫里来人收拾皇城司的东西的时候,宋澄才知道祁钺不做官了。宋澄和祁娘子吓得不浅,一直等到天色黑了,祁钺才穿着一身布衫进了门,手上提满了吃食。

祁钺一进门宋澄就闻见了一股子香味,祁钺笑着招呼道:“来来,澄子,快接过去,摆上酒我们好好吃一顿。”

宋澄和祁娘子相顾无言,祁钺见宋澄没动,笑着催促道:“快点过来拿啊,呆着做什么?”

宋澄这才上前将祁钺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祁娘子见儿子笑得欢喜才放下心来,使劲捶了一拳祁钺道:“没样子,怎么不跟我和澄子说就辞官了,好歹该知会一声。”

祁钺笑着揉了揉祁娘子的肩膀讨好地笑着道:“娘,今天吓着了?”

祁娘子瞪了一眼祁钺不说话,伸手接过宋澄递过来的筷子夹菜吃,宋澄笑着道:“你一句话不说,今日宫里来人,我和娘还以为你被贬了,要发配边疆了。”

“胡说。”祁钺笑着道,宋澄偷偷看祁钺,发现祁钺今日似乎真的是解脱了,平日紧紧束起的头发有几丝随意飘荡着,衣襟也轻轻松开一个稍显肆意的弧度,宋澄笑着道:“看来你没事,今日真是吓了我和娘一跳。”

“澄子,给娘夹那块肉。”祁娘子没搭理祁钺,抬着筷子指着一筷子肉向着宋澄道,宋澄闻言将肉夹给了祁娘子,祁娘子欢欢喜喜地接过,宋澄总觉得祁娘子近来有些小孩子心性,有时候还会忘记自己在做什么,这些都让宋澄暗自担心不已。

祁钺也似是发现了,他伸筷子给了祁娘子也夹了一筷子菜道:“娘,多吃点。”

饭罢,祁钺和宋澄回了屋子商量接下来的事,毕竟祁钺这一辞官,他们家将发生极大的变化,祁钺原先想着和宋澄带着祁娘子去宋州或者江南,可是宋澄觉得祁娘子年事已高,不适合离开故土去往其他地方,祁钺想想也是,便不再提离开京城的事情了。

祁钺这一忙就是十年,晚上从未这样清闲过,可是如今这一辞官,连身上寻常穿的官服也早已没有了,祁钺在书房里干坐了半天找不到一点事做,宋澄在屋子里等了半晌不见祁钺回来,有些好奇地寻过去,才见到祁钺坐在书房里发呆。

“祁钺。”宋澄在门口叫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祁钺听见宋澄的声音,转身笑了一下,将宋澄揽进了怀里,腾出了半边椅子,让宋澄坐在自己身边,宋澄顺着祁钺的意思坐下了,祁钺伸手推开窗户,他笑着指着天空道:“澄子,还记得我答应你的事吗?”

“什么?”宋澄不解,月光洒进来,外面闪着一颗如同半月一样亮的星辰,宋澄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不解的看向祁钺道:“怎么了?这颗星上月就出现了。”

祁钺敲着桌子笑着道:“往的这样快,很多年前,我们过得第一个年的时候,你曾说过会有星辰和月亮一样明亮,还跟我打赌来着,没想到真的应验了。”祁钺笑眼看着宋澄,眼中闪着看不清楚的情愫,宋澄一愣才记起自己当年说过什么。

“祁钺……”宋澄觉得祁钺感觉出了什么,可是又不敢直接问,他试探地问道,“怎么忽然记起这个了?”

“澄子,我有时候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和这里的所有都人不同。”祁钺将宋澄拥进怀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像抓不住你一般,万一有一天你要离开,那我怎么办?”祁钺伏在宋澄的肩上,两人年岁渐长,已经很久没这样单纯的亲密过了。

“怎么会这样想,我一直在你身边的。”宋澄笑着往祁钺身边靠了靠,他将自己的手与祁钺的十指相扣,祁钺紧了紧指间,将宋澄的手全部扣在自己手心里道:“是我今日想多了。澄子,皇城司比不得其他的地方,我们如果在京城,怕是永不得安宁。”

“我明白,只是娘的情况,实在不适合离开家。”宋澄叹了一口气。一说起祁娘子,祁钺也知道不妥,他将宋澄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道:“听你的。

祁钺辞官后,便和宋澄一起经营景向书局,一直到祁娘子去世后,祁钺才带着宋澄到了宋州,彼时宋州已经升为了应天府。

宋澄一人担起了栎门的担子,他和祁钺了无牵挂之后,便走遍了大宋的名山大川,亲自写下游记,宋澄想要为宋澈留下最真实的史料,所见识过的景物人情,不但用笔墨详实地描述了,很多还留下了素描,没有铅笔,宋澄便尝试用毛笔勾勒出最真实的模样。

祁钺很庆幸,自己辞官的够早,可以用精力最好的十年,陪着心爱的人看遍大好河川,生命终有尽时,他想要让宋澄和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意义。

“祁钺,你抬起头,别动,我给你画幅丹青。”泰山日出的时候到了,祁钺闻言回头,只见宋澄已经拿起了笔墨,寻常只见宋澄用黑墨作画,今日竟五彩俱全,祁钺好奇道:“你要作工笔彩绘?”

宋澄笑了笑,他道:“别动,就坐在那。”

祁钺前半生沙场征战,宦海沉浮,后半生游历天下,浑身的气度已非寻常人能比,也比他自己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显得魅力十足,山风刮起祁钺的衣袍,几丝没束起的发随风飘起,宋澄歪头笑道:“真帅。”

祁钺笑了。

《大宋游记》的最后一页,是一位风度斐然的文士,泰山日出之时,睥睨山海。

宋澄晚年的时候,在离家不远的一座小书院给孩子启蒙,祁钺每次看见他合着书给孩子们讲故事,就仿佛是看见了昔年的徐夫子,学问有千万种,徐夫子和宋澄,却偏偏是不置可否的那种。宋澄的学问当世少有人能比得上,可是他却从不着书立说,一生唯有那本《大宋游记》。

小竹屋旁凉月亭,是宋澄最喜欢的地方。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宋澄去世的时候,祁钺已经是古稀之年。两人无儿无女,唯有养子祁淳。祁淳是宋澄捡回来的孩子,祁钺见这孩子与宋澄熟稔,便直接认作了养子,改了名字叫祁淳。

宋澄过世后,祁钺便没有再离开过宋州,他在宋澄的墓园旁修建了宅子,看着祁淳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祁钺从没想过,澄子没了,自己还能活这么久。

祁淳继承了栎门,并将景向书局进一步发展,祁钺只在家含饴弄孙,皇城司的事从来都只会被埋在皇城的万丈光芒与鲜血白骨下面,事过三代,再也没有人会记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大人。祁钺最近总是往宋澄的墓园子里跑,祁淳正当盛年,常年在外,家里只有妻子和长子祁楠。

祁钺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往往天没亮就爬起来出门,他又不愿意让家丁跟着,祁楠与他娘被吓了好几次,自己家这个老爷子素来犟,年事已高,若是在外面出个意外可怎么办?祁钺今日又去了宋澄的墓地上,墓园里又有些荒废,祁钺清理了两日,才将杂草清理干净。

祁淳本来在江南做生意,收到长子祁楠的信便觉得老父这几日不对头,忙从江南赶了过来,连着徐覆之的小儿子,如今已经四十多的徐昭也跟着祁淳一起从江南来了宋州。

徐昭是徐覆之的老来子,小时候宠的厉害,徐覆之最喜这个小儿。徐昭与祁淳回来的时候,祁钺还很是精神,祁钺见了徐昭欢喜不已,拉着徐昭说了许多话,有些是给徐昭说的,有些是给徐覆之说的,有的是给他自己说的。

这日晚间祁钺吃了顿家常饭,早早就去睡了,倒是祁淳和徐昭两人下了半晚上棋。天快亮的时候,外面忽然骤然放光,祁钺睡眠浅登时就醒了,他披着外袍就出了门。他抬头向天上看去,只见一颗星如同半月,比当年和澄子看的还璀璨夺目。

祁钺一起身,立时有下人跑去给祁淳通报,祁淳一醒来也看见异象,不一会儿一院子人就都起了。祁淳,徐昭和祁楠三人都去了祁钺的院子。祁淳一进门就叫了句爹,祁钺背着手仰头看天没回神,祁楠取了把椅子放在祁钺身边道:“爷爷,您坐。”

祁钺回头笑了笑坐下了,他拍了拍腿,三个小辈就都席地坐在了他的身旁。祁钺指着天上的星笑着道:“当年我和澄子也看过这样一颗心,那颗心没这般亮。澄子说,天上星是地上人的灵魂,你们说,这颗星这般亮,是不是我活的太久了,澄子他太想我了?”

祁淳和徐昭对视一眼,老爷子怕是预料到了什么,这话说的仿佛大限将至一般。

星光仿佛洗涤了祁钺年迈浑浊的眼睛一般,他的眼睛出奇的亮,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天上星辰,三个小辈谁也没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祁钺开口了,他向着祁楠道:“你没见过你宋爷爷,我初见他的时候,他比你还小,瘦瘦小小的,脸圆圆地,看起来乖乖巧巧地,可是我知道,他就是个鬼精,机灵着呢。他爱给我娘告状,我娘性子泼辣,最见不得我欺负澄子,我们家那时候院子小,门口放着一把扫帚,我娘一生气拎起来就收拾我。”

“哈哈,爷爷,小时候太奶奶经常打你吗?”祁楠笑着问道。

“常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挨过打。”祁钺笑着道,“澄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把书局开起来了,那时候书局刚起步,他每日月上梢头才回来。”

“我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祁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一直断断续续的说,停顿许久祁淳三人才发现祁钺已经停止了呼吸,祁淳三人心头悲恸,放声大哭。

祁钺终年八十六岁。

——正文完——

番外:宋澄篇

(一)

自己不是已经去世了,为什么还能感觉呼吸如此吃力,宋澄努力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影影绰绰的,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动。

“祁钺……”宋澄觉得自己似乎是睡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沌,唯有这个名字被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快叫医生过来,我弟弟醒了。”

太久没听见过这个声音了,好像是宋澈。

“宋澈。”宋澄轻轻叫了一声,宋澈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向宋澄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宋澄透过宋澈看见已经发黑的窗外,白晃晃的灯提示这自己这里已经到晚上了,宋澄眼角的泪水不断落下,自己已经离开了么?那祁钺呢?再也见不着了吗。

宋澄不敢想象没有祁钺的陪伴自己该怎么办。

“家属让一让,祁医生来了。”护士在前面开道,后面紧跟着一位年轻的医生。他走近轻轻抬起了宋澈的眼皮检查,一束不大刺眼但是有些炫目的光照了过来,宋澄下意识的躲避,医生已经放开了他,顺便检查了口腔等地,罢了他拿出听诊器给宋澄检查了一番道:“没有太大的问题,病人醒后做好手术准备,我们争取早日康复。”

宋澈已经跟着位年轻的大夫打了半个多月的交道了,他当即道:“好,谢谢祁医生,我弟弟他还好吧?”

祁越见惯了这些,他露出了进门的第一个笑容:“没什么大碍,醒了就好,其他的明天做化验,再拍张片子看看详细的情况。”

“好好,谢谢祁医生。”宋澈连连道谢。

“不客气,病人刚醒暂时不要打扰,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让护士来找我,今晚我值班。”祁越说着就出去了,刚刚转过弯就打了个哈欠,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自己最近总是做梦,醒都醒不了。

宋澄看着祁越走了出去,宋澈已经例行公事的给宋澄开始擦身子了,宋澄身上没力气,由着宋澈摆弄。

宋澄有些不好意思地歪过了头,宋澈笑着道:“你躺了半个月,都是我给你擦的身子,这会儿害羞什么?”宋澈说话间给宋澄擦胳膊,他接着道:“奶奶昨天才回去,明天应该就能赶过来。大哥本来一直在这里守着的,今天公司临时有事回去了,说不定待会儿你就能看到了。”

宋澈换了一盆水给宋澄擦脸,他只见揩过宋澄的眼角,一滴泪珠无声地被他抹掉了,宋澈俯身轻轻抱了抱宋澄道:“没事了,一切有家里人呢。”

宋澄的反应一直慢半拍,此时他满心都是那个祁大夫,他的声音,和祁钺一模一样。

“澄子,怎么傻了,我去找祁大夫,看看是不是还什么不对劲的。”宋澈说了半天,发现宋澄反应明显偏慢,有些回不过神来,值班的小护士进来给宋澈打点滴插针,微笑着道:“病人没事的,刚醒,待会儿就好了。”

宋澈这才放下心来。

宋澈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转到了宋澄面前道:“澄子,给大家笑一个。”

宋澄花了三秒钟来反应这个小砖块是个什么东西,他缓缓勾起了唇角,眼眸弯起轻轻道:“嗨,我醒了。”声音还有些沙哑,可是晶亮的眼睛已经渐渐有了从前的活力。

“好嘞,我发微信群里,奶奶大哥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宋澈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他埋头道,“我们家老头子也带着皇后娘娘回来了,这几天在老宅里,好了,发出去了。”

宋澈刚刚把手机放下想说话,手机立马震动了起来,宋澈一看笑着道:“大哥的。”

宋澄示意他快点接。

宋澈站在窗边接电话,宋澄看着他说话,门外祁越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宋澄弯眸的样子,让他觉得心尖猛跳,甚至有点发疼。宋澄被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宋澄睁开眼睛,很美,像星星一样。

祁越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旁边小护士跟了上来,说底下有个病人有点突发情况,让他快点过去看看。祁越不敢停留,赶紧跟着小护士去了。

他们心外科,转眼就死人,刚刚还在说话的病人,说不定下一分钟就病发救不回来了。

“大哥……对,已经醒了……好,知道了。”宋澈挂了电话,他兴冲冲地向宋澄道:“澄子,哥说他一会儿就过来……”宋澈瓜还没说完,就发现宋澄又睡了过去,宋澈默默将床旁边的小灯打开,关上了大灯。

宋深大半夜就过来了,身上还穿着西装,推开房门就看见里面一片橘色的灯光,宋澈起身轻声向自己道:“又睡了,大哥你轻点。”

宋深点了点头,他走近宋澄的身边轻轻理了理宋澄的头发,向着宋澈轻声道:“辛苦了。”

宋深比宋澈和宋澄大了十岁,在两个小的身边速来极有权威,宋澈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宋深起身去里间衣柜找衣服换。宋澄住的是套间,里面仿佛一个小酒店,宋深宋澈在这边几乎常住,平时换洗的衣服都有。

次晨宋澄醒来的时候,天才刚刚亮,宋澄这一觉睡的他觉得自己的精神才回笼,他扶着床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手上使不上力,转眼看隔壁的宋澈,却发现宋深也来了,他们兄弟二人各自挤在一张狭小的床上,还睡得很熟。

忽然门开了,医生走了进来,带着口罩,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只有两只眼睛漏了出来,他走近轻轻将病床调高了些,让宋澄半躺着。

宋澄只看着来人的双眼,祁越见宋澄这般看自己,一愣才笑着将口罩的一边摘下,另一边还挂在耳朵上,他笑着道:“宋先生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祁越。”说着他从白大褂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握起宋澄的手摇了摇。

宋澄还没从熟悉的面容里反应过来,就被人轻轻牵起,干燥而温暖的手他格外的熟悉,宋澄不知作何反应,他呆呆地看着祁越:“祁越,你还记得我吗?”

祁越一愣,他不解地挑起眉头道:“我们以前认识?”

宋澄一听这话当即哭了,委屈地眼泪巴巴地就往下掉,这个人不是祁钺,他的祁钺不会不记得自己,祁越一看见宋澄掉眼泪一下子慌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可还没见过一醒来就看着自己哭的。

“宋先生你没事吧?”祁越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叫我宋澄。”宋澄轻声道,侧脸躲过了祁越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祁越刚想说话,这边的动静就惊醒了那边的宋深,宋深昨晚上和衣而眠,穿着休闲短袖就起身了,他从床头拿过自己的眼睛带上,向着祁越点点头道:“祁医生早。”

“宋先生早。”祁钺浅笑着道。

宋深走过来看宋澄,他笑着弯身在宋澄面前道:“澄子,还好吗?”

“大哥。”宋澄又管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大约是人在病中心里格外脆弱,嘴一瘪就哭了,宋深一点都没避讳还有外人在场,他将宋澄俯身抱着宋澄的肩膀轻轻拍着道:“没事了,澄子别怕。”

宋家的老宅在山里,小时候夜里下雨打雷的时候,宋澄就会抱着枕头去看宋深的屋子睡觉,双亲早逝这宋深和宋澄兄弟俩格外亲密。

宋深向着祁越点头示意,祁越知道自己在这里不方便,见宋深示意就退了病房。宋澄在大哥怀里待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的将宋深推开了,宋深从旁边抽出手纸给宋澄擦眼泪,温和地笑着道:“害羞了?”

宋澄没说话,宋深坐在宋澄床边道:“怎么了,忽然这么爱哭。”

“没什么,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宋澄低声道,“哥,我还有救吗?”

宋深揉了揉宋澄的头道:“会健康起来的,祁医生说等你身体康复了之后,做个心脏搭桥就好了,没什么大事。”当然这不是全部,但是宋深只这样说,他不想让澄子有太多压力。

宋澄震惊道:“真的?”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深板着脸看宋澄,宋澄眯眼笑道:“哥最好了。”

这俩兄弟说话间,宋澈也醒来了,他眯着眼道了句早就去洗手间了。

“哥,祁医生他……”宋澄突然不知道问什么,只看着宋深,宋深去给宋澄找漱口水,他随口道:“看上了?”

宋澄:……哥你别这么直接啊。

“……什么呀,我就是问一下。”宋澄道,宋深回头看了一眼宋澄道:“回头我让方秘书把他的资料全部给你。”

“哦,好。”宋澄默认了。

宋澈还在洗手间,他的手机就不断地跳。

“老二,你的手机响了。”宋深出声道,宋澈吐了一口泡沫连忙漱了口跑了出来,忙着接电话还不忘给宋深反抗道:“大哥,别这么叫我!”

宋深和宋澄两个人都笑了。

“喂,老师您好……我这边还得几天……对,忙完了就马上回来。”宋澈忽然听到了什么,他惊叫道,“什么!真的?内室已经打开了?”

宋澄闻言就急了,不等宋澈挂电话便道:“你们还在挖我……挖坟吗!”

这种人活着,亲眼见自己的坟被挖了的事情真讨厌。

宋澈挂了电话笑着道:“什么挖坟,我们这是考古。”

宋澄“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宋澈。

宋澄这几日在病房里关的厉害了,央着宋深买了一台游戏机,和宋澈两个人躲在病房里打游戏。祁越中午过来查房,便见到宋澄和宋澈两个人盘腿坐在地下,穿着一身棉质的睡衣双眼盯着大屏幕,手指不断跳动。

宋澈一个失神,前面的怪跑了,他被小怪打死了,宋澄嘴角一撇道:“垃圾。”

宋澈败下阵来,回城复活去了,他凑到宋澄的屏幕上道:“你说谁垃圾呢。”

宋澄没有助手,血掉完了,他将鼠标一扔道:“猪队友!”

“有你这么说你哥的吗?”宋澈扑上去和宋澄闹着玩。

祁钺又敲了敲门,两人才反应过来,祁越笑着蹲在宋澄的身边道:“我陪你打一局?”

(二)

祁越手插在白大褂里面,俯身向宋澄道,宋澄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已经把宋澈的鼠标递给了祁越。

祁钺伸手解开了风纪扣,挽起白大褂,从宋澄的手里接过鼠标,坐在了宋澄旁边道:“你先上。”

宋澄“哦”了一声,点了开始。祁越技术极好,宋澄只要冲上去杀怪,祁越便在一边守护,不一会儿两人就拿下了那关。

祁越放下鼠标道:“走吧,我是来带你做检查的。”

宋澄满心欢喜一下子散了,刚才玩的太痛快,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是自己的主治大夫,自己这是在医院。宋澄“哦”了一声起身去换病号服。

检查的结果不是很好,祁越回去与主任商量了半天,又与自己的导师讨论了一番,才将宋澄的手术定在了下个月,现在才五号,还有二十多天。

宋澈等不了这么久,提前回商丘去了。考古的工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宋澈不能错过最后精彩的时刻。

宋澈前脚走了,宋澄后脚就搬到了宋深在市中心的房子。毕竟一直在医院住着,宋澄实在是心里烦得很。

宋澄办完出院手续,他拿着手机去问祁医生:“祁医生,您等给我留个企鹅号吗?”

“好。”祁越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接过宋澄的手机在上面快速输入了几个数字,将手机递给宋澄道,“就是这个。”

“谢谢祁医生。”宋澄眯眼笑道,他点了搜索,看见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头像,一看就是证件照,宋澄申请加为好友。

祁越笑了笑:“不客气。”

宋深站在外面等宋澄,祁越嘱咐道:“注意事项刚才已经说过了,生活中一定要注意,每个星期来复查一次,有任何问题随时电话联系。”

“好。”宋深接过宋澄手上东西,“谢谢祁医生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打上学的时候就常来医院实习,这让祁越养成一个好习惯,绝对不跟患者说再见。

宋澄兄弟俩一起走了,祁钺就转身回去了。自从自己接到这个病人开始,每日晚上就不断地做梦,每天晚上他都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逃生,跑都跑不完,一晚上就跑下来了。

宋澄在家里已经待了大半个星期了,正在无聊地刷朋友圈的时候,忽然刷到了宋澈的一条朋友圈。

他拍了一幅画,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个古董。但是宋澄认得这幅画,这是祁钺闲时的涂鸦之作,宋澄曾笑他这样的作品也敢拿出来贻笑大方,祁钺开玩笑说等自己去了就给自己陪葬,让自己死了都要看这么丑的画。

宋澄连忙给宋澈打了个电话。

“宋澈,你们全部挖开了?”宋澈刚刚接起电话,就听见宋澄急忙道。

“快了,就在这两天,老师说要等一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进去。”宋澈笑着道,他话锋一转,“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哥哥了,快说是不是想我了,我跟你说我现在忙得很,压根没有时间和你玩……”宋澈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明天来机场接我。”宋澄说完这句话就挂了,宋澈拿着被陡然挂断的电话一脸懵逼,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澄子说他要来商丘!

宋澈刚刚打算给老大报告,就见宋澄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宋澈接起,只听见宋澄立马道:“在我出发前一切保密,不许向大哥透露,不然我跟你没完!”

“不是这样啊,你这个身体……”宋澈刚刚说了两句话,宋澄就挂了电话,宋澈看着“嘟嘟” 的手机一脸生无可恋。

宋澄挂了电话就立即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奶奶明天要回去一趟,大哥白天上班,照顾他的护工阿姨更好躲过了,就说自己去医院。

宋澄偷偷准备出逃事宜,这边宋澈打定了主意,等宋澄一上飞机,他就跟老大打电话,这样不是两边都得罪的少一点嘛。

宋澄上飞机前给宋澈打了个电话,宋澈表示自己会亲自在机场等着宋澄的大驾,刚挂了电话就立马给老大打过去了。

“喂,大哥,澄子他来我这边了,已经上飞机了。”宋澈干脆利落得交代清楚,然后等着老大发怒,果不其然老大沉默了一秒,然后道:“回来了来我书房。”

宋澈垂头道:“是。”

“好好看着,不许他乱跑,我给他联系大夫。”宋深又道,“每个小时上报一次情况。”

宋澈泪流满面:“是,保证完成任务。”

宋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宋澈屁颠屁颠爬起来租车去市里接宋澄。宋澄跑出来的时候穿着短袖短裤,背着个小书包就来了。

宋澈一接到宋澄就叫了声祖宗,宋澄一脸鄙夷:“我知道你给大哥打电话了。”

宋澈苦瓜脸:“我敢不打么?你说你没事来这里做什么?不好好在家待着,不是周一还要去医院做检查么?”

宋澄摆摆手笑道:“没什么大碍,不过个小手术而已,没事的,快快,带我去看宋朝的那座古墓。”宋澄坐在飞机上,已经幻想了千万次自己见到墓室的情景,宋澈带着宋澄上车,熟练地倒车出库然后开出了市区。

宋澄心中满是忐忑。

“到了,你先站在这等等我,我跟老师说说你来了的事,你就站在外面不许进去,我就说你是来探亲的。”宋澈嘱咐道。

“哦。”宋澄随意答应了,眼神不知道已经跑到哪里去了,宋澈见状知道自己这办法不行,他道:“算了算了,我就跟老师实话实说吧,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说不定他会同意你在一旁看的。”

宋澄向着宋澈嘿嘿两声笑:“那就麻烦你了。”

“……”宋澈摆摆手道,“走吧,跟我来。”

宋澈的教授是宋奶奶的好友,一听见宋澄不在医院待着跑来看自己考古,登时急了,说着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宋澈好说歹说,这老教授终于同意宋澄跟着了。

千年来的变化太大,宋澄已经认不住来这是当年他们住过的地方了,也许时光匆忙流过,只留下自己孤单一人看着往日的痕迹。

墓室已经被清理出来了,为了保护古墓,教授没有破坏墓地原来的样子,一直顺着墓道进去了。

这个墓地宋澄来过,在刚刚修建成的时候,宋澄曾拉着祁钺给祁钺说自己的墓里要放什么,怎么放,外围的东西已经被逐渐挪走了,只有熟悉的格局提醒着这真的是自己和祁钺的墓室。

内室被打开了,宋澄看见里面的棺木。宋澈遥看着棺木道:“就是那副棺椁,根据早期探测,里面是两个男子合葬。”

昏暗的墓室有点阴森,宋澄却只觉得心头全部满满都是祁钺。

他的祁钺,曾经金戈铁马沙场征战,曾经文采斐然金榜题名,曾经与他日日不离,曾经与他共游天下,宋澄陡然心尖紧缩,空气忽然变得稀缺,他捂着胸口倒在了宋澈身上。

宋澈大惊,连忙抱住宋澄,跟在身旁的几个学生也慌了,老教授扶着眼睛看见了连忙道:“把孩子平放到地上,解开扣子,宋澈,快打120。”

一阵慌乱。

等到宋澄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祁医生站在窗边斥责宋深和宋澈,宋深和宋澈都苦着脸,一个字也不敢说。

“祁钺……”宋澄睁眼就哭了,祁越刚刚转头,宋澄就扑进了祁医生的怀里,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祁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有些僵硬地将宋澄抱进了怀里安慰,不一会儿就放松了胳膊,宋澄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衫。

“祁钺,祁钺。”宋澄呜呜咽咽叫着这个名字,宋深和宋澈站在一边有些尴尬,倒是祁越一点也没生气,他发自内心地疼着这个大男孩,每次看见他自己的心控制不住地猛烈跳动,缠绕在心头的淡淡忧伤和思恋让他有些失措。

祁越过去二十五年就读书拿奖跳级三件事,一直维持到他上班,今年他二十五岁,可是他已经在医院工作两年了,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从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要保持心情稳定,不能这样激动,对身体不好。”祁越温声道。宋澄终于缓过劲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祁越,祁越伸手替他擦了眼泪道:“好好休息,我和宋深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我暂时不能回去,一定不能回去。”宋澄向两人强调道,祁越点点头道:“你的情况暂时不适合挪动,等情况稳定点再回去。”

宋澄松了一口气。

宋澄休息了一会儿,宋深进来了,他转身关上了门,走过来坐在了宋澄的身边。

“给大哥一个解释吧,为什么会突然来商丘?”宋深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但是宋澄知道,这会儿宋深大概气得都快炸了。

他沉吟了一下,看着宋深道:“大哥,我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了宋朝,宋澈和教授做的那个考古地点,那是我的墓。”

宋深听见这话当场就懵了,他伸手摸了摸宋澄的脑袋,觉得宋澄没发烧啊,这么会突然说这样奇怪的话。

宋澄知道自己想要得到大哥的支持亲自下墓,就得告诉大哥真相。宋澈也被叫了过来,兄弟三个围着病床,听宋澄讲了一个冗长的故事。

宋深和宋澈听完的时候都是不可置信地,他们对视一眼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可是宋澄对墓里的描述与他们最初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有的地方还有补充,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让宋澈和宋深不得不信。

祁越敲了敲门进来了,宋家三兄弟都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祁医生。祁越有些不知所以,他看着三人道:“有什么问题吗?”

宋深淡定地道:“没有。”

宋澈说:“我去外面透透气。”

只有宋澄眼巴巴看着祁越,祁越愈发不好意思了,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往外面走了好几步才记起来自己是正事要说的,又匆匆忙忙返了回去。

“宋先生,关于手术的事情得尽快进行了,病人的身体不能再拖了。”祁越一说起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登时就严肃起来了,

(三)

“很严重吗?”宋澄问道,真实的病情大家都瞒着宋澄,他自己这一激动就进了医院,让宋澄对于自己的病情也产生了怀疑。

“不是什么大问题,听我的话就好了。”宋家两个兄弟还没有说话,祁越就已经快速隐瞒了起来,祁越面色如常,这样的话他对病人说过太多次了,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

祁越看着宋澄消瘦的小脸内心道,这都是为病人好。

“哦。”宋澄下意识地相信了祁越的话,他点了点头道,“那我在这边再待几天,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了。”

宋深和宋澈知道宋澄那个离奇的梦,没有反对,倒是祁越说:“那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必须贴身跟随。”祁钺说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又加了一句:“这是医生的职责。”

“哦。”宋澄看着祁越眨巴眼睛。

宋深公司里忙的厉害,这会儿已经抱着电脑去处理事情了,宋澈带着老教授走了进来。宋澄在他眼前倒下,把这位老人家吓得不浅,他扶着眼镜道:“澄子,好些了吗?”

宋澄卖乖,眯眼笑着道:“多谢李爷爷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老教授笑着道:“你身子不好,吓死李爷爷了,要是你出个事,我怎么向你奶奶交代?”

“不会出事的,李爷爷,这是我的主治大夫祁越,他以后会跟着我的,你就放心吧。”李教授这一听,他心里咯噔一声道:“你不会还要下去吧?”老人家心有余悸。

“要的要的。”宋澄连连点头,李教授为难了,他看了看祁越,祁越见宋澄的身体暂时还算稳定,不影响手术,再说他也不想让宋澄不开心,病人心情不好,会影响治疗的。

“我随行不会有意外,我们家旁边我也熟悉。”祁越点头道,李教授知道古墓旁有个祁家村,可是没想到这位祁医生竟然真的是当地人。

“你们发掘的古墓,是我家的祖坟。”祁越又道。

宋澄宋澈一脸懵,李教授立马上前握起了祁越的手:“谢谢谢谢你们理解我们的考古工作,这才的发掘非常有收获,为中华文化的延续和研究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谢谢。”

“不客气。”祁越颔首道。

宋澄:……不知多少辈的孙子,你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我很不想让你老祖宗和我死了都不安生。

“还希望你们尽量保护古墓,考古工作结束后尽快将其复原,还我先祖安眠。”祁越续道,李教授连忙道:“这是应当的。”

“内室的陪葬品可以参观拍照,但是在复原墓葬的时候,希望能留给先祖。”祁越接着道,“外室的陪葬品都是先祖留给后人的,你们尽可带走。”

祁越这话一说,李教授也有些为难,毕竟根据经验,最有价值的文物,一般都是贴身陪葬的,这位祁医生这要求虽然在情理之中,可是……

“这……”李教授有些为难,他搓着自己的手打商量道,“这个能不能等到时候看具体情况?”

“如果李教授不能答应,我会采取相应的法律援助。”祁越看着李教授道,李教授一下子为难了:“可是这个古墓的发掘,是我们签过协议的,你的这个要求……”

“协议是我签署的,第一项第一条,不能违背祖训。”祁越淡定地道,“祁家祖训有言,不能带走先祖的近身之物。”

宋澈干笑道:“你们家先祖也是有远见,这个也能预料到。”

宋澄“呵呵”两声,眼光嗖嗖地射向宋澈,这祖训是他生前交代祁钺的,能不有远见吗?想当年他已经年老,躺在床上总是不断记起自己穿越来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被挖坟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好,我同意。”李教授只得同意。

祁越点点头道:“谢谢李教授体谅,祁越替先祖感激不尽。”

宋澄点点头,这孩子懂事。

宋澄身体情况一稳定之后,立即和祁越两人去了墓地,宋澄去墓地之前特地去了祁家村,原本只有祁钺在这边安家,没想到等到千年之后,这里竟然变成了一座小村庄。宋澄慈爱地看着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后代啊,宋澄心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

宋澄去了祠堂,祁家村的祠堂不大,仿古的建筑,看来是近年来重建的,祁越带着宋澄进了祠堂,李教授也过来了,他熟练地从桌上拿过祁家的家谱,颇有兴趣地叫过宋澄,将家谱翻到了最前面指给宋澄道:“澄子你看,最上面的这行,和你的名字一样。”

李教授这么一说,祁越也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在这里见过宋澄的名字,他就说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么名字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宋澄看着上前的两个名字眼眶发涩,微微皱起眉头忍着快要滑落的眼泪,他伸手去触摸上面的名字。

李教授还以为他要看宋澄这个名字,没想到宋澄的指间落在了祁钺的名字上,轻柔而又眷恋。

祁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出了这种隐秘又复杂的感情,难道他已经变得如此心思细腻了么?

“最初我们以为,这位宋澄是祁钺的夫人,能在家谱上留下名字的女性可不多,可见这位夫人定然不凡。可是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我们通过机器探测了棺椁里的骸骨,发现竟然是两位成年男子。根据我推测,这位宋澄极可能是位男子。”

祁越有些好奇道:“如果宋澄是男子,那祁淳又是哪里来的?”

“也许是小妾生的,或者宋澄是祁家历史上比较特殊的人呢,才能祁家先祖并列,并不是祁家先祖的爱人。”李教授道。

“不,祁淳是收养的。”宋澄坚定道,他还记得古道旁那个小孩儿的眼睛,亮亮的,和祁钺很像。自己去世的时候,淳儿还是个少年呢。

“你怎么确定的?”李教授问道。

“宋澄所在的位置是正室夫人的,既然他们作为同性爱人,能在宋代相守,祁钺又怎么与其他的女子生孩子呢?”宋澄合上家谱,“李教授,我们下墓吧。”

“好。”李教授道。

这次考古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月了,墓葬构成并不难,让工作一拖再拖的反而是那些陪葬品。虽然墓里的书籍用了当时最好的纸印刷,可是毕竟已经千年,墓室一经打开就进入了紧张的抢救,李教授发动了半个教研室的人来做这项工作。

这些书籍太珍贵了,千万不能损坏。

一行人走到了内室门口,李教授拱手拜了拜,才带着一干学生走了进去。先前跟祁钺有过约定,所以这次他们来相当于是参观的,这里的东西只能看,不能带走。

墓室里很干净,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墙壁上的挂画已经脱落,落在墙角腐朽成一堆看不清的东西。

墙角放着几个大箱子,李教授组织着学生们一一打开,里面只是些家常的东西,衣服绢帛都开始腐烂。

李教授叫了学生拍过照就盖上了箱子,有的箱子里是瓷器玉件,李教授眼里是古董,在宋澄眼里却是他真实存在过的印记。

这个花瓶他与祁钺插过梅,这个镇纸是祁钺生前最喜欢的,这个镂空的小玉片是他的书签。

宋澄的目光锁定在了祁钺和他的棺椁上,他的棺木不是这个,看来这个大棺椁是祁淳给他与祁钺重新下葬的时候置办的。

几个力气大的学生上前将棺椁打开,每个人都紧紧盯着棺木,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宋澄轻轻拽起了祁越的手臂,却被人紧紧攥进手心里。

棺椁打开了,里面只有两具骷髅相依偎着。

几人全部围在了棺木旁边,小小的墓室显得有些挤,李教授将眼镜扶了扶,指着左边的骷髅道:“他旁边有本书。”

宋澈带了手套将书籍拿了出来,几人放在棺木上看,宋澄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大宋游记。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大宋游记”,里面的山山水水,宋澄都无比熟悉。

李教授恳请地看向祁越,祁越摇了摇头,这个是先祖的贴身陪葬之物,不能带出去。李教授只得让学生快点拍,几个人一起拍。

宋澄本来挺沉重的,可是看见祁钺如此小气,死了都要立家规把东西留在自己身边,不禁笑了出来。

其他人都去看书了,唯独宋澄还站在棺椁旁,他看见了一枚已经变得青绿的铜钱,这是祁钺给他,他又赠给了祁钺。

宋澄伸手去拿,却看见有一只手比他的速度还快,宋澄以为祁越要制止自己,却看见他越过自己的手指将那枚铜钱拿在了自己手里。

祁越触碰道铜钱的一瞬间,所有的过往仿佛回笼,一个月来整晚整晚做不完的梦,全部变得清晰。

那夜,天很黑,他看见有人家着火了,有小孩子的哭声。他冲了进去,牵起那个小不点的手,发疯了一般往外面跑。他对那个孩子笑着说,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

“……祁钺。”祁越一瞬间陷入了混乱,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宋澄,宋澄显然没料到会这样。

此时给书拍照的那群人齐声惊呼看向自己和祁越,祁越也看了过去,那本书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位风度斐然的文士,而他,与自己一模一样。

(四)

祁越几步走到了众人旁,李教授看着祁越连连道:“果真是一脉相承,竟然和先祖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奇迹。”

祁越看着书上的这个人,仿佛看见了他自己。他转身看向宋澄,只道了句:“澄子……”

熟悉的语气让宋澄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冲进了祁越的怀里,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泪水,匆忙地问道:“你是祁钺对不对?对不对?”

祁越一个恍惚,生出了一身冷汗,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的都是幻觉?

内室东西不多,李教授最后让学生找了许多照明灯,愣是将里面一个缝隙都落下地拍摄了下来。

祁越回到酒店吃过饭昏睡了一天一夜,宋澄次日一早就回到了墓旁,他一晚上没睡着。

如果祁越是祁钺,那自己还能跟他在一起吗,如果祁越不是祁钺,那他又该怎么办。只有别人不敢接近的阴森墓室,才是他得以喘气的安乐温床。

祁越一躺下就睡着了,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宋朝,变成了那个叫祁钺的人。看着他救出宋澄,看着他们在书馆相遇,看着他沙场告白,看着他金榜题名,看着他相守一生,看着他孤独二十载,看着他最后的那声叹息,星光大盛。

“你到底是谁?”祁越站在宋朝那个小院子里,站在祁钺的身旁问道。祁钺躺在椅子上,他没有看自己,只仰头看向天空,过了半晌他才转身道:“你不知道吗?”

祁越想说自己是祁越,不是祁钺,可是他说不出话来,祁钺转身笑了,他看着祁越道:“你忘记你答应过什么了吗?”

那年祁钺辞官,遇见第一颗周星,他问宋澄想要的愿望是什么,宋澄说永远不分离,永远不忘记。

“永远……不分离,永远……不忘记。”祁越听见自己说。

祁钺点了点头,他转头望向那颗星星,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他闭眼的瞬间,过往全部涌入自己的记忆,哪怕门前的一根草,祁越都看得清清楚楚。祁越再看椅子上的人,发现方才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祁越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躺在那把椅子上。

一闭眼,便是一生。

宋澄坐在墓室里看着已经被复原的棺椁想了很多,阴森的空气让他觉得周身不适,也许是自己痴缠了,祁钺早已和当年的宋澄化作了时空里的尘土,他又怎么该妄想祁越就是自己的祁钺。曾经一辈子不曾分离,上天已待他不薄了。

依偎在棺椁旁,宋澄觉得自己才回到了家一般,祁钺在哪里,他就该在哪里,他不想这样孤单地活着。

眼前的空气渐渐变得漆黑粘稠,每一次睁眼和呼吸都变得艰难,心尖微微颤起的绞痛让他有些难捱,可是宋澄却有一种放任自己的解脱。

“澄子,澄子!”外面有人叫他,宋澄不想动。

祁越一醒来就发现宋澄不见了踪影,他第一感觉宋澄应该在这里,便急忙赶了过来,宋澈跟着导师做最后的工作,明天他们就要关闭内室将坟墓复原了。

祁越一进门就看见宋澄像小孩子一样靠在棺椁旁,苍白的脸上显着一丝决然,他不该在这样潮湿阴冷的环境中待这么久,他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祁越快步上前将宋澄抱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他轻轻摇了摇宋澄,宋澄迷蒙着睁开了眼,他伸手触碰自己的脸,嘴里喃喃道:“……不分离,不忘记。”

在宋澄的心里,祁钺已死,那不分离,不忘记岂不是……祁越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他慌张地道:“澄子,我是你的祁钺,你别睡,我们去医院。”

“你骗我。”宋澄笑了。

祁越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他将那枚铜钱塞进宋澄的手心里再帮他紧紧地攥起来,他颤声道:“我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

宋澄不可置信地看着祁越,嘴角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澄子,你坚持,你会好好的对不对?”祁越跑的极快,墓室在身后消失,不知道为什么,宋澄坚信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祁钺。

宋澄在当地稳定病情后,就立即被送回了A市,尽快进行了手术。令众人不解的为了宋澄的病操碎了心,一直跑前跑后的主治医生祁越竟然没有给宋澄做手术。

正在给宋澄喂汤的祁越表示,他怕自己手抖。

事实上,祁越有个外号叫祁一刀,就是说他刚开始学着动刀的时候,给病人做阑尾手术,只要一刀,就能把整个发炎的阑尾全部切下,两年前他都没发抖,现在发抖?

祁医生再次表示,因为这个人是宋澄。

宋澄喝完汤乖巧地躺回了床上,眨巴着眼睛看祁越,祁越笑着揉了揉宋澄的头道:“好好休息,待会儿再来看你。”

“好。”宋澄仍看着祁越,祁越微微一笑,俯身亲吻宋澄的嘴唇,舌尖舔了一下,有些坏笑的看着宋澄道:“乖,好了就给你。”

被留在床上的宋澄立刻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配合祁越的治疗,一定要早点康复。

祁越又折了回来,他打开门笑道:“晚上一起吃饭?”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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