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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听说贤者有点忙 上——若鸯君

文案:

顾希上一世错爱渣男,死后莫名穿进了一篇种马文中。

据说是埃提斯大陆的大贤者的他看着摔在自己怀里的小包子,沉默了——

谁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主角长得和那渣男有点像?

呵呵哒。

抱着一丝报复心理,顾希开启了自己的男主之路。(并没有)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顾希:给你贤者之位,放了我。

西奈尔:呵,你救了我,难道不该以身相许吗?

顾希:……呵呵。

这是一个高冷受把软萌攻养成黑化攻后反被黑化攻压的作死故事。(*ˉ︶ˉ*)

内容标签:强强 异世大陆

主角:顾希,西奈尔 ┃ 配角:。。。 ┃ 其它:年下,HE,异世大陆

推荐:被渣男背叛的顾希意外穿越到一篇小说中,刚刚捡了只主角就得知自己既是受人敬仰的大贤者,也是数年后第一个死在主角手中的炮灰反派。不过好在剧情还尚未展开,顾希陪在年幼的主角身边将其养大,本以为能躲开被杀的命运,却没想到结局好像比原来的还更糟糕。“我喜欢顾希。”魔族勾起唇角,赤色的眼眸闪烁着危险的光泽,“顾希也要喜欢我,好不好?”这是光明属性的大贤者与护妻忠犬魔王攻的爱情故事。沉静清冷的大贤者捡了只黏人的“小奶犬”,却不料小奶犬根本不是小奶犬,而是一只“恩将仇报”的狼崽子。在彼此的陪伴间,两人的心越来越靠近。而顾希也很快发现,这个所谓的小说中的世界,并非那么简单。

第一卷:启晨之星

第1章:异世

呼——

猎猎风声穿过荒野,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冉冉升起,照亮了魔界永远无光的夜。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此时的黑暗界面已是满目疮痍。尸体与鲜血的盛宴早已结束,杀戮和恨意却将亘古地凝固在暗沉的天幕之上,经久不散。

哒。

一只银白的短靴踩上了一片染血的枯叶,绣着七颗星星的斗篷掠起一阵微风,枯叶在风中消碎。

“这是我们的孩子……”

纯白的斗篷染上血污,浸染在鲜血中的女子低低喘息,吃力地托起双臂。

“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了。”

她温婉的脸庞上露出哀戚的神色,发丝凌乱地散落一地,遮住了斗篷上三颗美丽的星星。

“背叛是我一个人的错,至少……让他活下去……”

“……”

银色斗篷的男子微微抬首,他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上半张脸,只能看见阴影下那削薄的双唇,以及曲线优美凌厉的下颌。不知道是不是阴影的衬托,他的皮肤也是苍白的,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

片刻的沉默后,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掀开了兜帽。

精美的针织品般的金发自兜帽下滑落,女子对上了一对清冷的眼眸。

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沉淀着冰雪的霜寒,似冰剔成的蓝色宝石,折射出冷漠华贵的光泽。

“露西亚。”

他低声唤出了女子的名字。

露西亚怔怔地凝视了眼前的男人一会儿,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谢谢您,导师。”

沉睡中的孩子被一双无力的手托到另一个怀抱中,在确定自己的孩子安全之后,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安心地合上了疲惫的双眼,美丽的玫瑰在鲜血中枯萎,凋零。

……

顾希默然了一会儿,抬眼凝视头顶黑雾沉沉的天空。

直至此刻,他才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时间推回到不久以前——那时的顾希走出学校,收到了一条来自男友,不,前男友杨逍的分手短信。然后他冲出学校大门,看见自己的前男友和另一个陌生女人手牵手上了一辆车。

紧接着,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急驶而来,等到顾希再睁眼时,他就站在了这片大陆上。

他穿越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篇小说中,这篇小说的名字叫《异世之重返埃提斯》,是网上刚刚走红的一篇种马文,作者躺枪,总点一个普通的写手。

杨逍和躺枪一样是总点的写手,不同的是躺枪还有一定的人气,杨逍则是名不见经传。所以他不太情愿告诉顾希自己的笔名,只是告诉了顾希自己在这个网站。

《异世》是顾希看过的第一篇小说,也是唯一一篇。

“ανεγδπιησννεο——”

顾希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身上宽大的斗篷,偱着记忆念出了一串生涩难懂的咒语。脚下的风随着咒语的念出从微弱变得凌厉,再次将他稳稳托起,向一个方向赶去。

黑暗界面的大门将在今夜封印,如果现在没赶上的话,就要在这里待上个数十年,等到主角降临黑暗界面后才能再次打开了。

然而,主角现在就在他怀中。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死死地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小孩子,顾希眼中的神色复杂,却什么都没说。

这篇小说的主角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醒了过来,他没有闹出半点动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沉默着,只有那渐渐通红的眼眶证明他早已猜出了自己母亲的结局。

第三贤者露西亚和魔王安德鲁休斯的爱情,从最初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异世》的主角西奈尔是魔王安德鲁修斯遗落在埃提斯大陆光明界面的的独子,也是拥有一半魔王一半人类血统的混血儿。

他的父亲是以残暴着称的魔族之王,而他的母亲,则是拥有“埃提斯女神”,“晓慧之星”等一系列尊称的大陆最有名的女魔法师,三星贤者露西亚。

埃提斯大陆一共有七位贤者,他们备受人尊敬,拥有凌驾于国王之上的特权。这份尊敬和权势不但来自于他们的实力,还来自人们对贤者的狂热信仰。

光明的使者,光辉的信徒——埃提斯大陆的人民这么称呼他们的贤者大人。

魔族,象征黑暗与污秽。贤者,代表光明和圣洁。埃提斯人民有多厌恶魔族,就有多崇拜贤者。所以当得知他们的第三位贤者和魔王在一起时,整个埃提斯都震惊了。

震惊过后,就是一次因愤怒而起的对魔族的大屠杀。

在愤怒面前,光明失去了理智,染上了杀戮。

那场大战几乎让鲜血染遍整个埃提斯大陆,黑暗界面和光明界面都受到了重创,魔王安德鲁修斯下落不明,三星贤者露西亚亦死在了那场大战之中。

一个没了魔王,一个没了贤者。不过魔王只有一位,贤者却有七位。所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黑暗界面受到了光明界面的死死压制,直到多年后觉醒了血统的主角归来,带领魔族占领了光明界面,并成为了埃提斯大陆唯一的王者。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现在埃提斯大陆的剧情才刚刚展开,第三贤者陨落,留下了一个带有魔王和贤者之血的孩子——现在没有人知道安德鲁修斯和露西亚之间还有这么一个孩子,除了一个人。

被露西亚托孤的七星大贤者,也是《异世之重归埃提斯》的第一个小反派,拉斐尔。

七位大贤者一起打开了黑暗界面的大门,混战之后,第一个找到奄奄一息的露西亚的正是因为畏战而临时逃脱了战场的拉斐尔。

拉斐尔虽然位居大贤者,并且拥有强大的力量,可这个所谓的大贤者早就在漫长的养尊处优的日子中被腐蚀成了一个贪生怕死道貌岸然的小人,他徒居高位,内心却比魔族更加黑暗。他甚至觊觎自己美丽的弟子,也就是西奈尔的母亲,露西亚。

拉斐尔曾几次想要对露西亚下手,各种卑劣的手段却都因各种原因失败。而露西亚则对此浑然不觉,她被导师的外表所欺骗,一直都真心地尊重自己的导师,以至于在生命的最后将孩子托付给了他。

而当得知自己的弟子居然真的和魔王在一起了甚至都有了孩子之后,愤愤不平的拉斐尔将对情敌的恨意转移到了西奈尔身上。

所以西奈尔的童年前半段时幸福而美好的,后半段却只有黑暗。

从六岁到十三岁,整整七年的时间里,西奈尔都被囚禁在大贤者的魔法塔中。拉斐尔用一切可以做到的手段残忍地折磨这个情敌的孩子,其中甚至有一些做法残忍到发指。所幸这段黑暗到扭曲的剧情并没有持续多少回。主角很快在魔法塔中收到了第一个后宫安洁拉,她是魔法书里诞生的书灵,从被主角召唤出来后就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在后来也成了主角第一个女人。

按照躺枪所写的剧情,西奈尔在安洁拉的陪伴下度过了这段黑暗的童年,并从她这里学到了就连拉斐尔也无法完全熟习的古魔法。主角第一次开金手指就是在安洁拉的帮助下用古魔法重伤拉斐尔并从魔法塔里逃出。而拉斐尔害怕自己“收养”了魔族遗子的消息会传出,所以不顾重伤也要去将西奈尔抓回,结果可想而知,他成了第一个死在主角手下的人。

这就是拉斐尔的结局,但已经和顾希无关了。

黑暗界面的出口近在眼前,顾希低头看看怀中的小包子,不太熟练地运用起风的力量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黑暗界面和光明界面是不同的,并且不仅仅是黑暗与光明的不同。在黑暗界面要承受的压力远比在光明界面的要多得多。所以就算拉斐尔是大贤者,用着他的身体的顾希也始终能感觉到一份压迫,闷在胸口,不怎么好受。

“ΒΓφφο——”

当顾希终于从黑暗界面脱出时,那一瞬间压力悉数逝去。他差点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但幸好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咒语念出口时,他已瞬移到了大陆的另一边。

温和的阳光,美丽的绿茵,波光粼粼的湖泊——大陆光明界面远比黑暗界面要更美好。

沉默地环顾四周,顾希将西奈尔轻轻地放了下来。

他的手还没收回西奈尔已连退几步,一对通红的眸子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充斥着再明显不过的恨意。

“……你的母亲不是我杀的。”

顾希垂眸,湛蓝色的眼眸如同冰封了千年的寒潭,倒映出湖光的涟影。

“你的仇人也不是我。”

像陈诉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那样,他的嗓音清和平稳,触动空气低鸣,有种令人笃信的力量。

“如果想活着,想复仇,就留在这里。”

“……”

西奈尔紧紧咬着嘴唇。

顾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银丝勾勒出细密花纹的袍角划过草叶,他缓步走向湖对面的一座塔形建筑。

那是拉斐尔的魔法塔,也是他今后的居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和草叶摩擦时的声音,顾希脚步一顿,立在门口回头瞥了绕过湖泊跟上来的西奈尔一眼,打开了门。

拉斐尔的魔法塔里有很多珍贵的魔法书籍和材料,这也给主角偷偷学习魔法提供了便利。顾希注意到一进门西奈尔的眼神就变了,指了指屋内的魔法书籍,他问道:“你想学习魔法吗?”

偷窥那些魔法书籍与材料的小动作被发现,西奈尔眼里刚刚涌起的光点迅速暗下去,好像根本没看到那些东西一样,又恢复了刚才针锋相对的模样。

顾希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而是平静地道:“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学习,直至你领悟。”

这个时候的西奈尔其实还不知道黑暗界面被进攻的原因,也不知道面前站着的其实不只是母亲托付之人还算是他的仇人——这些是很久以后安洁拉告知给他的,那时西奈尔已经被拉斐尔折磨得奄奄一息,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后怒气一个劲地翻腾,居然咬牙硬生生地撑了下来,又凭着这股恨意最终手刃了自己的仇人。

自然,顾希不打算现在就将这一切告诉给主角。至少也要在他对自己有所改观不会那么轻易地对自己下杀手时再好好地和盘托出,坦诚相见。

他不会蠢到和原来的拉斐尔一样从头到尾都在作死,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要想着怎么让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

——

顾希的声音不算柔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冰冷。但这句话却让西奈尔微微一怔,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

知道自己不受主角待见,顾希说完这句话就径直上了二楼,也没把西奈尔的偷窥放在心上。

“……”

见那人不理自己了,小孩子在一楼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追上了那个清冷而削瘦的背影。

第2章:矛盾

将西奈尔安置在一间房间后,顾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和西奈尔的房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但每一间房中都有魔法隔音,房内的动静是不会轻易被外面的人听到的。

轻轻关上了房门,当房门严丝合缝地合上的那一刻,顾希的脸色变了。

闷哼一声,他靠着墙角缓缓滑落,紧绷的脊背贴上了冰冷的墙面。

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撕裂胸腔,突如其来的痛苦强烈到带来一阵阵的眩晕。脸色苍白的男人双目紧闭,五指紧紧攥住胸口的斗篷,指尖微微颤抖,用力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反噬。

这是拉斐尔最致命的弱点,也是小说中他在光明与黑暗的一战中畏战潜逃的最主要原因——一旦过度使用魔法,就会遭受痛苦的反噬。

拉斐尔曾因一味地追求力量而不记后果地疯狂接纳了数种魔法元素。他的天赋够好也够幸运,最终获得了他想要的“成功”,这也造就了他大陆第一位多元素魔法师的名声,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这份痛苦就是他的身体中无法相融的数种的力量的反抗,它们在叫嚣着要冲出束缚,要撕碎这具脆弱的牢笼。尽管不能对这具身体做出一些实质性的伤害,但这份剧烈的力量波动依旧足以让拉斐尔疼到生不如死。

元素终究无法兼容,拉斐尔虽然侥幸地暂时将数种元素束缚在一具血肉之躯中,但遗憾的是,他的身体还不够强大,能完美地与多种元素融合。

西奈尔就是趁拉斐尔受力量反噬时偷袭了他,并且一击得中,这才导致了拉斐尔的重伤,最后死在主角手下。

——

汗水沿着曲线优美的下颌滑过,一滴滴坠落在地毯上,融入了那片暗红中。金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顾希脸色惨白,被咬破的下唇渗出了鲜血。炽烈的红和惨淡的白结合,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脆弱到了极致的美,让人忍不住想要彻底摧毁。

痛苦来的突然,却极为漫长,漫长到就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顾希无力地喘息,湛蓝色的眸子在睁开的那一刹那蕴着一层粼粼水光,这让他看上去茫然而脆弱。但几秒后那波澜的湛蓝海面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场错觉。

深吸了一口气,顾希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又靠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刚才他好像听见了西奈尔的哭声,尽管声音被那个小孩子死死压抑着并没有泄露出多少,但并没有逃过顾希在房间里设下的一个小魔法。

西奈尔的房门半掩,所以很轻易地就被推了开来。顾希走进去时他已经睡着了,小小的孩子蜷成一个小团子,眼角仍带着泪痕。

顾希停在了床边,俯身察看他的情况。发现后者只是累的睡着了,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事了。

短短一天内连遭横祸最后甚至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这种打击换谁都受不了,更别提还是个孩子了。

顾希为他揩了揩被角,转身打算离开。

“母亲……”

顾希脚步一顿。

“呜……母亲……”

可能是出于寒冷的缘故,西奈尔抱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抽泣,不安地在床上翻滚挪动。

泪水染湿了面颊,他的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好像是正在做一个并不怎么愉快的恶梦。

顾希:“……”

终究是个孩子。

叹了口气,他抬手,指尖微微泛红,那是火元素在凝聚。

带着温暖的手臂被伸到了西奈尔身前,被他一把抱住,就像是抱住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捧在手心中后就舍不得放手了。

“母亲……”

犹带泪痕的小脸软软地贴着手臂蹭了蹭,西奈尔哼哼几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顾希静静地半蹲在床边,浅金色的睫毛垂下,湛蓝色的眸子里是一片瀚海般的沉静。

等到西奈尔终于再次沉沉睡着之中后,他稍稍动了动手臂,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谁料,西奈尔抱得更紧了。不但抱紧了,软绵绵的小脸还又贴着手臂蹭了蹭。

感受着手臂上的一阵酥酥痒痒,顾希再次体会到了何为无可奈何。

沉默了几秒后,他在床边坐下,靠在床头。

松懈下来之后,倦意潮水般涌来,顾希合上双目,陷入浅眠之中。

西奈尔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穿着一身单衣在雪原上行走,身边没有会乱揉他的脑袋的父亲,也没有会温柔地抱着他的母亲。

赤足踏在雪地上的冰冷深深地刺进了骨髓,他几乎要这极度的冰寒被冻僵,周围却没有可以让他躲避风雪的地方。

走啊走,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

西奈尔哭了出来,眼泪黏在脸上,被冻成了冰。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多了一个小小的洞穴。

洞穴不大,更好能容得下他。

西奈尔拖着几乎没有知觉了的双腿爬了过去,一个踉跄跌进了洞穴里。

一阵温暖扑面而来,胸口仿佛燃起了一小簇火苗,将整个身体都烧暖了。

西奈尔在洞穴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了怀中的这份温暖。

好舒服啊……

脸上的冰被融化了,身上也重新变得暖乎乎的。小孩子窝在这个将一切风雪都挡在外面的小洞穴里,眯起了黑黝黝的大眼睛。

就像母亲抱着他的时候一样……

母亲……

西奈尔猛的惊醒了。

惊醒的那一瞬,梦中寒冷和温暖都如潮水般退去,他呆呆地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刚刚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怀里,有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紧紧抱住的一只手臂,五指修长而漂亮,白皙如细瓷。

西奈尔顺着手臂往上看去,看到了那个枕在自己床头静静地阖着双目的男人。

“……”

不知是不是角度的原因,男人的面部曲线比以前柔和得多。他的皮肤很白,近乎病态的白,却给人一种苍白脆弱的美感。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西奈尔意外地觉得这个男人很好看,非常好看。

大贤者拉斐尔,据说是人类中地位最高的魔法师,被母亲敬爱着的导师,也是在那个时候唯一一个出现在母亲身边的人。

那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父亲就将他和母亲推出了宫殿,母亲带着他一路逃,路上遇到了很多很多人,他们都让母亲受了伤,可谁也没抓住她。

最后,母亲逃不动了,抱着他摔在地上时,他看到了一双银白的靴子,再往上,就是这么一张陌生的脸,冰冷,苍白,带着许久没见过阳光的病态。

然后,母亲就死了,他的家就没了。

再然后,他就被这个人稳稳地抱在怀里,离开了他的父亲母亲,离开了他的家,来到了这里……

好像糟糕的东西都是随着这个人的出现而开始的,并且,在他出现之后,自己的一切就更糟糕了。

一股尖锐的难受感涌上心头,西奈尔愤恨地瞪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将他的手臂狠狠地抛开。

顾希被这一动静弄醒了。

在他睁眼时深蓝色的眼中还有一分迷茫的睡意,可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时,那种迷茫就恢复成了无波无澜的平静。

在西奈尔眼中,这就是他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令人格外讨厌。

顾希起身,看见主角如同一只扞卫着自己的领地的小兽,抢过被子蜷缩到了墙角,还摆出了警惕的姿态。

顾希:“……”

他垂下眼帘,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径自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西奈尔缩在大床一角紧紧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终于看不见他后,才卸下了满身的防备。

——

沿着木质的古老阶梯往上走,这座易主的魔法塔被顾希一点一点收入眼底。

他继承了拉斐尔的全部学识与力量,但这里对他来说,依旧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拉斐尔用金银与珍贵的魔法道具堆砌出了这么一座魔法塔,很难想象他是用什么样的手段为自己揽到了如此多的财富,只是他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在某一天被另一个人夺走,而他自己,也会被那个人取而代之。

顾希来到了主角曾经生活过的阁楼。

和外面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阴暗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那个六岁的孩子就在里,待了整整七年。

“……”

顾希在阁楼的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但这里的空间太过狭窄,他的衣袍不小心带过一堆东西,“啪”的一声,那本原本在最顶端摇摇欲坠的厚重书籍就摔在了地上,扑起一股尘灰。

那是一本很古老,很破旧的书了。

顾希俯身,想要将它捡起来。

他的指尖才刚刚触及到泛黄的破烂书页,冥冥中就似有什么翁鸣了一下,小小的光芒随即在他指下绽放。

顾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快速地后退几步,但是,已经晚了。

只见古老的书籍被一阵柔和的光托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书页无声翻动,渐渐恢复如新。

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几秒间,当最后一角书页缝补完毕后,一个娇小的影子从书页中冒出了头。

“啊~~”

只有巴掌大小的女孩子披散弯弯的长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抖出身后的小翅膀,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

“咦?”

她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很好看的金发男子,不由得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你就是我的主人嘛?”

顾希:“……”

片刻后,西奈尔收到了自己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件礼物。

他警惕地蹬着闯入这里的男人,却发现后者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将手里捂着的什么东西丢到了自己面前。

“她叫安洁拉,是会一直陪着你的人。”

男人仿佛是丢掉了什么烫手山芋,匆匆抛下了这句话就离开了,甚至不等西奈尔拒绝。

西奈尔:“……”

他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倒是安洁拉兴致勃勃,一路飞到可以和他对视的位置,眨巴眨巴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下了一个自认为非常正确的结论——

“你根本没有大贤者好看嘛。”

第3章:转折

几天后。

围剿黑暗界面的大战彻底落幕,光明界面遭受了一定的损失,可终归是胜利的那一方。

第三贤者露西亚陨落,贤者协会急于选出新的第三贤者来代替露西亚,因此召开了七贤者会议。

这场会议的结果是在大贤者拉斐尔的授意以及其余五位贤者的一致支持下,精灵女皇的侄女,同时也是精灵族中最有天赋的精灵露露成为了新的第三贤者——小说原作中,也是这么一个结果。

会议散后,高居首位的金发男人披上七颗星星的斗篷,独自离开了智者之湖。

“等一下!”

叶片飞旋,还没踏出多少步的顾希被满天的绿叶挡住了去路。

“拉,拉斐尔大人!”

不远处,有着一头亚麻色秀发的精灵提着裙子匆匆地小跑了过来,美丽的脸上皆是不安和歉意,“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拦您,我只是想把这个交给您——”

露露摊开手心,赫然呈现出一枚古朴的空间戒指。

在看清了那是什么之后,顾希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却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

保管着露西亚一部分遗物的空间戒指,也是西奈尔和露露的定情信物。

这位第三贤者正是《异世》中人气极高的四号女主,她和西奈尔因为这枚戒指结识。在相识后,露露带西奈尔进入贤者协会取出了露西亚剩下的被封存的遗物,还在西奈尔魔族身份暴露之时毅然抛弃贤者的身份选择了西奈尔,跟随他去了黑暗界面。

贤者会议就是这美丽活泼的女精灵的初次登场,按理说她的主要剧情应该是在西奈尔的安易路斯学院初级学末试炼时,这枚戒指也没有那么快出现,而现在,它被递到了顾希面前。

顾希微微皱眉:“我——”

“您是露西亚大人最敬爱的导师,所以我觉得这应该由您来保管。”

露露目光闪烁,对顾希露出了一个略带哀伤的笑容,“我想……露西亚大人也会同意的吧?”

顾希看着她手心中那枚就这么被交付出来的定情信物和精灵期盼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露露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顾希:“……”

他的神情中添了分无奈,而露露却已先和他道别,独自回去了。



揣着主角未来的婚戒,顾希回到了魔法塔,打算把这枚戒指丢给还没长大的主角。

无形的结界覆盖之下,西奈尔只能在这附近徘徊而无法离开,原本的剧情中拉斐尔的本意是禁锢,而顾希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有魔族血统的主角,仅此而已。

他的脚踏在柔软的草地上,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一只小精灵从魔法塔里飞了下来。

“贤者大人!”

安洁拉欢腾地围着顾希转了几圈,最后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肩头。

顾希道:“西奈尔呢?”

安洁拉歪歪头,笑嘻嘻地答道:“西奈尔那个家伙在学习魔法啦。”顿了顿,又趁机告状,“我让他和我一起来迎接你,他居然不理我。”

“嗯。”

顾希点点头,走向西奈尔的房间。

安洁拉坐在他的肩上晃着自己的小腿,晃啊晃啊,勾了一缕他的金发抱在了怀里。

很快,顾希就到了书房门口。

袍角在地毯上划过,顾希推门,意料之中地收到了主角一个敌对的眼神。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态度,顾希平静地走到他的面前,将那枚戒指轻轻放下。

“西奈尔,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

西奈尔带着那枚戒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藏着,不肯见人了。

还是小孩子的主角的脾气很大,不想一颗好心再次被误会的贤者大人完全不打算理他,回到书房随手翻了一本拉斐尔留下的书,他坐到了书桌前。

安洁拉扇动小翅膀飞到了他的书边,趴在书页上占据了顾希的注意。

“怎么了?”

顾希停下了翻页,看着她。

安洁拉沿着顾希修长的手指绕了一圈,坐在了他的手心里:“我被西奈尔赶出来啦。”说完,还扇了扇小翅膀,“就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戒指。”

“那枚戒指对他来说很重要。”

顾希轻轻抚摸安洁拉的翅膀安抚她,“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安洁拉仰起头望向顾希:“西奈尔的母亲?和西奈尔长得像吗?”

顾希只见过露西亚一面,还是在她死前,血迹斑斑的也看不太清脸。回想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很像。”

“那他母亲一定很美。”

安洁拉托着下巴一脸憧憬,“西奈尔就很好看!”

顾希不置可否地托起安洁拉,翻了一页书。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书页翻动声。安洁拉趴在桌子边睁着一对大眼睛望着这个人类大贤者。

他的侧颜安静而漂亮,下颌的曲线也优美凌厉。虽然脸色略显苍白,却徒增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贤者大人真是越看越好看啊……

安洁拉忍不住美滋滋地想着。

能天天看到贤者大人真开心!

心情愉悦之下,她的小翅膀也在微微颤动。顾希徒然不觉,再次翻过一张书页。

尽管这具身体拥有强大的魔法力量,可他仍不能完全熟练地控制它们,对魔法方面的知识也知之甚少。所以他只能通过这种看书方法来补充和完善。

当全心全意投身于一件事时顾希会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他甚至不知道安洁拉是在什么时候枕在自己手上睡着的,也不知道外面是在什么时候天黑了。

等到从厚厚的一本魔法古书中抬起头来时,顾希讶然地发现外面早已是星光闪烁。

安洁拉歪在他手心里睡得正香,姿势大大咧咧随随便便,全然没有平日清纯灵动的模样。

顾希试着戳了戳这只小书灵,发现在安洁拉睡着时谁都别想吵醒她后也就放弃了,托着她起身,顾希把手中的小东西放到了厚厚的软垫里。

安洁拉在软垫上一个翻身,肚皮朝上睡得呼噜呼噜。

顾希无奈,也不知道她这睡姿是只有小时候有还是长大后也没改过来。要是真是那样,也够西奈尔受的了。

西奈尔没有出现,顾希在书房中站了片刻,还是决定去找他。

他沿着阶梯慢慢往上走,白色的长袍划过木质阶梯,金发男人神色清冷,深蓝色的双眸深邃如泓湖,仿佛沉淀着数百年的孤独。

顾希走到了西奈尔的门前,房门半掩,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西奈尔睡着了。

趴在桌子边沿,抱着一堆母亲的遗物——戒指,梳子,或者一些简单的魔法道具,仅此而已。

露西亚死后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大部分都上交给了贤者协会。那个精灵露露能留下这些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原来的剧情里,西奈尔就是因为露露是第三贤者才接近的她,在发现这个精灵身上居然有母亲的遗物之后西奈尔选择留在露露身边,两个人的感情在追寻露西亚遗物的过程中不断升温,这位精灵族的美人最终成功被纳入了主角后宫。

可以说这枚戒指就是露露第一次刷主角好感的道具,结果阴差阳错,初次刷好感的机会居然就这样被顾希拿走了,还被浪费掉了。

顾希也不清楚这对后来的剧情是否有所影响,不过只要露露还是第三贤者,就应该还有和西奈尔接近的机会。

——

顾希靠近桌边,西奈尔毫无察觉,仍沉睡在自己梦中。

他留意到西奈尔手心里有一只手镯,那是梦境手镯,带上后可以让人立刻陷入沉睡,并且梦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他是在梦中去见了自己的父母吗?

想到这里,顾希伸出去要唤醒西奈尔的手骤然一顿,收了回来。

他的目光从西奈尔身上移到露西亚的遗物中,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其中一样东西有点不对劲。

那是一面光滑如水的镜子。

这面镜子十分精致,镜身用金子刻成,镜柄上还嵌着一块红宝石,应该是这堆遗物中最珍贵的一件东西了。

看上去只是一面镜子,却有不寻常的魔力波动。

这是黑暗界面的东西,或许,出自魔王的手中。

顾希迟疑了几秒,轻轻拿起了这面镜子。

来自黑暗界面的东西留在这里会带来不少的麻烦,就算他是大贤者,在被发现藏有黑暗界面的东西后也会被人怀疑是否与黑暗有染,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如果想避开麻烦,最好的方法就是毁了它,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这面镜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顾希沉默了一会儿,五指略一施力——

一缕浅金色的光芒滑入了镜中,压制住了它身上的黑暗的气息。

他还是没有毁了它。

顾希将镜子放下。

冰冷的镜面划过一丝微光,他的手在半路一顿。

镜子照到了西奈尔,可镜面中映出的却不是孩童的模样。

至少西奈尔的黑发是短的,而镜子里照出的,是长发。

顾希有那么一瞬以为是不是见鬼了,毕竟埃提斯大陆的确有鬼魂存在,可他马上就否认了。

在他设下的结界中除了他没有其他生物能进入这里。

不是鬼,就可能是镜子的问题了。

顾希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镜子拿到了西奈尔的脸前。

这次镜子照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在看清那张脸后,顾希的脸色一白。

杨逍……

不,不是杨逍。

那张脸只是和杨逍有几分相似而已,严格来说这个男人的脸和杨逍并不像。前者比起后者英挺俊美了太多,精雕细琢,一分一毫都透着完美。相比起来,杨逍的那张脸简直就像个劣质的假面具。

可尽管如此,顾希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击中。

这张脸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男人,杨逍,那个第一个让他动了真心的男人,也是第一个将他的心踩着脚下的男人。

他对另一个陌生女人微笑的样子,顾希至今记得。

如此宠溺,如此甜蜜,如此理所当然。

就像他和她才是该在一起的,就像他和她才是天生一对。

而自己,只是个可笑的插足者而已……

顾希闭上了眼,片刻后又睁开了。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已经平静了下来。

这个人并不是杨逍。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不是昨天还说爱他今天就抛弃了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的那个人。

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一个没了父母的孤儿,一篇小说里的主角,一个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人。

仅此而已。

顾希放下了镜子,扣住镜柄的指尖用力到近乎苍白,甚至在微微颤抖。

镜子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这面镜子能照出人长大后的样子,也就是说西奈尔长大后,就是这个样子。

顾希目光复杂地盯着西奈尔看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脚步没了来时的平稳,他几乎是逃出了这个房间。

的确像是在逃,逃得分外狼狈。

他离开得太过匆忙,连房门都忘记关上。

当西奈尔从母亲的梦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大开的房门,门外是一片黑黑沉沉的夜幕。

好像有人进来过,但又离开了。

一股恐惧感袭上心头,他紧张地盯着门外,仿佛夜色中会有什么怪物猛的扑出,一下子将他吞噬。

他讨厌黑暗,非常讨厌。

这份黑暗让他想起了母亲,她死在自己面前时,周围也是这样一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

那个时候……有谁陪在他身边?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金色的长发之下,是一对冰冷的蓝眸。

冰冷,却平静得让人安心。

西奈尔猛的起身,跑出了房间。

“拉斐尔!”

孩子的高声呼唤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几乎是在西奈尔紧张地喊出声的同时,另一扇的房门就打开了。

金发的男人立在门口,白色的长袍就像是夜间的光明,让西奈尔在一瞬间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毫不迟疑地,他扑到了男人的怀里,恐惧如潮水般逝去,他发现男人的怀抱和母亲一样温暖。

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却有那么温暖的怀抱。

西奈尔眼中亮起浅浅的光泽,他仰起了小小的头颅,像是在追随着自己的光明那般,往顾希身上凑了凑。

男人的脸色好像有些苍白,他疑惑地看过去,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西奈尔眼中的什么光彩瞬间暗下去了。

他这才注意到男人根本就没伸出手回抱自己,他仅仅是在至高而下地俯视自己,满目漠然。

西奈尔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没有血色。

感受着怀中稚嫩的身体一点点的僵硬下来,顾希迟疑良久,终于伸出了手,轻轻托住了西奈尔的后背。

在他把西奈尔抱住的同时,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个孩子猛的震了一震。

顾希抱着西奈尔来到了床边,房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

“睡吧。”

将西奈尔放在了床上,顾希为他拉好了被子,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走开了。

来到书桌边,顾希坐下,平静地翻开了一本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那样。

烛火闪烁,一片安静中,顾希能感受到一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就像没发现一样,自顾自地看书,始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移过视线。

快天亮时,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

顾希翻页的手一滞。

而后松了一口气。

第4章:指导

顾希做了一个梦。

梦中杨逍的脸反反复复地出现——他对自己微笑的样子,他对那个女人微笑的样子,各种各样的样子,一张一张脸叠合在一起,杂糅成密密麻麻的方块,撞破了顾希身上的屏障,将他撞往一辆飞驰的卡车——

卡车碾过身体时,梦醒了。

顾希从床上惊坐起来,汗水打湿了金发,凌乱而狼狈。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埃提斯大陆,仍在拉斐尔的房间,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过去,只是一个梦而已。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窗外有个女孩子在欢声笑语,顾希慢慢走到窗边,看见安洁拉在西奈尔身边绕圈,而西奈尔手心里则聚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球。

《异世》中西奈尔是魔武双修,不过他在十三岁之前修习的都是火魔法,十三岁之后才被安易路斯魔法学院的魔武导师维加斯教习了剑术。

关于西奈尔在火元素上的天赋,躺枪的解释是这是天赋属性。他的火焰不是一般的火焰,而是魔族王族最纯正的“魔焰”,拥有焚天灭地之威。魔焰的初次亮相是在已成为魔王的西奈尔率兵进攻光明界面的大战尾声,那时已经快到了结局,这本书中最大的反派,最后也是死在了不灭不尽的魔焰下。

现在才到一切开始的阶段,当然不会有什么魔焰,那个最危险反派也不会出现得那么快。

顾希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西奈尔始终背对着这边,看不见他的脸,顾希的脑海中却总是不可抑制地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看来自己对他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心中的酸涩难受得仿佛要腐蚀整个心脏,顾希自嘲地扯起了嘴角,窗户上倒映出了金发大贤者苦涩的笑容。

而下方的西奈尔没有察觉到上方顾希的注视,他的兴趣很快就从火元素上转移到了水元素,将手伸向湖泊,试图感应其中的水元素。

这是在《异世》中出现过的剧情——西奈尔知道拉斐尔是多系的魔法师,因此也曾试图往多系上发展。然而他天生就是火系,无法与其他元素兼容,所以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进展。在走了许久的弯路后才在安洁拉的提醒下给绕了回来,却因此耽搁了不少修炼的时间。

事实上火系魔法才是最适应他的,这个大陆上除了拉斐尔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多系魔法师。就算是拉斐尔,也死在了多系修炼的道路上。

看着还在试图凝聚水元素的西奈尔,顾希沉默几秒,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水雾缭绕在指间,迟迟无法汇聚成形。

明明当初聚集火元素的时候一下子就成功了……

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西奈尔蹙起了眉,茫然而无措。

太弱了。

如果当初的他不是那么弱小,如果当初的他能再强一点,那么父亲和母亲是不是就不会……

鼻子酸涩得难受,西奈尔猛的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许久后才慢慢地低下。

安洁拉捧着一捧水飞到了他的面前,可惜小精灵体型太小,只有西奈尔巴掌大,那一小捧水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为什么会这样?”

西奈尔想不通,只好请教比自己见多识广一些的书灵。

“这个……我的魔法书里也没有说啊。”

安洁拉发现自己的魔法古籍里只记载了魔法,这些之外的知识她反而不太清楚。所以她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歪了歪头给出了自己不着调的答案:“或许你多练习一会儿就会成功了啊,毕竟没有人能一开始就适应每项元素嘛。”

“……是吗?”

西奈尔将信将疑。

刚刚走出魔法塔的顾希好巧不巧地就听见了安洁拉的这句话,莫名有些无奈。

让西奈尔陷入死胡同的是这个小书灵,点发他从死胡同里走出来的也是这个小书灵。真是有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味道。

“贤者大人!”

眼尖的安洁拉第一个发现了顾希,扇动着翅膀就往那边飞去。西奈尔听到了声音,一扭头就看到金发的男人从魔法塔中走出,薄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幅度,像是……在笑。

在笑什么?嘲笑?嘲笑他连水元素都感知不到吗?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昨夜男人掺杂着复杂情绪的双眼,西奈尔一皱眉,冷冷地扭过了脸。

这个小动作落在顾希眼中,让他再次想起了杨逍。不过他想到的不是杨逍的脸,而是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小孩子气的动作,他有的永远都是虚伪到不能再虚伪的笑。

“西奈尔。”

喊出了和自己闹别扭的主角的名字,顾希强压下和昨天一样落荒而逃的冲动,拉起了他的手。

听到男人在喊自己,西奈尔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他拢住了。

温暖从两个人相贴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涌来,西奈尔忍不住低头,看到了男人的那只手。

男人的手很漂亮,和母亲一样纤细白皙,却又不同于母亲的柔嫩轻软,而是更加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漂亮得就像摆在父亲宫殿中的珍宝。

西奈尔一时弄不清男人到底想干什么,顾希也没有解释,抓住他的手,将力量灌注其中,推动着西奈尔的力量涌动。

一时间身体里盈满了充盈的火元素,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得让西奈尔眯起了眼,惬意地就像是一只吃饱后在墙角下晒太阳的猫咪。

然后,一股冷意瞬间袭遍全身,火焰被熄灭,冰冷的水元素藤蔓一般将他死死捆住。西奈尔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了腰。

火与水两种元素在他体内厮杀,争抢着这具身体的主权。从没受过这种痛苦的西奈尔眼睛都红了,差点没哭出来。

幸好这种痛苦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水元素在身体里像条小蛇蜿蜒而过,一点点地消失在了每一个缝隙之中。

“难受吗?”

托住西奈尔一个趔趄就要往下倒去的身体,顾希道,“如果你修炼了水系魔法,那么以后也会那么痛苦,甚至比这更痛苦。”

“为,为什么?”

西奈尔红通通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显然接受不了这么一个事实。

“因为元素和元素很难在一体在兼容。”

顾希放开了扶住他的手,道,“你天生就属于火系,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天赋,不要让它埋没了。”

父亲留给他的……

他的父亲——

鼻子又一次酸涩到疼痛,西奈尔的眼睛泛红。他想忍耐,但不知怎么的,一对上男人的双眼,一切自制力都化为乌有,眼眶很快不受控制地溢满泪水,视线也随之模糊不清。

他一低头,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了下来,砸在浅浅的草地上。

魔族生性寒凉,很少有亲人的概念。可西奈尔不一样,他虽然继承了这份血统,但并不像真正的魔族那般冷漠。不过,也比顾希所见到过的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要多一份理智。

理智不代表不悲伤,顾希是亲眼看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把悲伤注入了日复一日的修炼中的。魔族记仇的性子刻入了他的心中,明明还人事不知,却独独明白自己要变得更强,强到能够为父母报仇——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知道了自己也算是他的仇人,会不会对自己下手呢?

或许自己应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无声地叹息,顾希发现自己是真的做不到曲意逢迎这种事。要是做得到,也不至于一开始就和西奈尔闹僵了。

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

一只温暖的手拂上了自己的脸,西奈尔下意识地要去汲取这份温暖,眼角的泪水就被轻轻擦去了。

“你要变强。”

拍拍他的肩膀,顾希的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以后你会有足够的实力保护所有你想要保护的人。”

“只是,变强不只有埋头死学这一步,你要清楚什么是正确的路。急于求成只会事倍功半,明白吗?”

顾希的话有些生硬,这是他第一次以“长者”的身份去教导这么一个孩子。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鼓励或教导别人的经验。

听着男人的话,西奈尔怔怔地傻了一会儿,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到第一次感知火元素时的轻松和第一次感知水元素的艰难,似有所悟。

然后,他用袖子抹干了泪水,抿着唇,眼中仍存悲伤,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顾希明白不需要自己多说什么,主角自己就能感悟到火元素对他而言的特殊和唯一,就像他不需要自己教他如何掌握火元素也能从容地释放出火系魔法那样。

看样子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刚刚想要离开,衣袍却被身后的人轻轻揪住。

西奈尔不解地抬头仰望着男人:“你也是多系的魔法师,那么你也有这种痛苦吗?”

“……”

踌躇了一下,顾希点了点头,“会。”

反正这件事主角迟早会知道,现在告诉他也没什么。

西奈尔道:“很疼吗?比刚才那种还疼?”

几天前的那种不堪回首的痛苦还深刻地嵌在顾希的脑海中,一旦他过度使用魔法,拉斐尔这具身体就会不堪重负地遭到反噬。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尝试了多次都未果后,顾希提起这件事心情就不太愉悦。

他本来不想回答,可看看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的主角……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得到了男人的回应,西奈尔不肯放弃地继续追问下去,问的都是关于反噬和多系魔法的事情。

“埃提斯只有你一个修炼多系魔法的魔法师吗?”

“不,其他的都死了。”

“是因为反噬?”

“嗯。”

“那你呢?你不会死吧?”

“或许吧。”

“……”

孩子总是对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很有兴趣,怕主角不听劝走上和原着不一样的修炼道路,顾希难得耐心了一回,几乎是对西奈尔有问必应。

安洁拉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阳光映照的草丛间,西奈尔揪住了大贤者的衣角一句一句地问,虽然眼眶还是通红的,但至少没有了刚才的悲伤。

其实这个小孩子问的都是她曾多次在古籍上看到的简单的问题,甚至有些问题就连她也觉得问得很好笑,然而一向冷淡的大贤者却一直耐心地回应着他。

从安洁拉这个角度看去,她尊贵的大贤者头颅低垂,浅金色的睫毛半掩住了那对宝石蓝的双眸。他的侧脸曲线柔和,少了几分凌厉,看上去竟然…… 很温柔。

大贤者会温柔吗?

他能和温柔搭上边吗?

安洁拉觉得相当地不可思议,赶紧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见自家贤者大人的手在西奈尔的小爪子上轻轻一扫,将自己的袖子从他的五指间解放出来。

“该说的我都和你说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理解了。”

顾希说着,抬抬手似乎想要放到西奈尔头上,可即将碰到时还是顿了顿,目光隐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对自己的敌意消失了。这么快就能心平气和地和他对话,这是超出顾希预料的事情。

因为是孩子,讨厌起一个人来快,接受起一个人来也快吗?

如果自己也能这样就好了……

深吸一口气,顾希压下心中不安的躁动,收回了手,几乎是和上次一样,在西奈尔,或者说心中的“杨逍”面前落荒而逃。

目睹着男人脚步匆匆地回到了魔法塔中,西奈尔呆立在原地,傻乎乎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怎,怎么了?”

他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又离开了,只好再次求助于比自己懂得更多的安洁拉。

安洁拉扇动着小翅膀来到他身边,望望顾希离开的方向,又想了一会儿,很是认真地道:“可能是因为刚刚用了魔法,遭到了反噬?”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很对,还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啦,你看刚刚贤者大人也说了,修习多系魔法的话是会遭到反噬的。”

“可——”

直觉告诉西奈尔男人离开的原因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现实又告诉他好像没有其他的原因了。

想到了昨夜男人苍白的脸色和不对劲的反应,西奈尔恍然惊觉,那可能并不是男人讨厌自己,而是如他所言的魔法反噬。

他若有所思地地下了头。

安洁拉不知道西奈尔在想些什么,担忧地道:“要去看看贤者大人吗?反噬什么的,会不会很难熬啊……”

西奈尔没说话,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要。”

“咦?”

“他肯定不想我们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不然不会走的。”

“诶……你说的好像也对啊,贤者大人不喜欢在别人面前示弱呢。”

耷拉下了翅膀,安洁拉失落道,“如果可以帮他就好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用翅膀把自己包裹了起来,看上去有点难过。

西奈尔看了看坐在自己肩上的这只小书灵,没说什么,而是摊开手掌,重新将火元素汇聚其中,凝成一朵小小的火花。

第5章:异变

窗边飞来了一封信函,信函上画着光明的印记。

顾希没想到那场大战过去那么久以后,自己还会被贤者协会的人找上。

贤者协会,在《异世》中最受敬仰的光明组织,也是主角最大的敌人。

有意思的是,顾希在看小说时书中只提到了“贤者协会”这个名字,而当他真正来到这片世界,才得知贤者协会原来还有一个本名。

它的本名是“光明协会”,因为七位贤者的存在而又拥有了“贤者协会”的别称,并且后者更为人广知。

光明协会顾名思义地崇尚光明,对于黑暗的容忍度低到令人发指。每年都有许多无辜的人因被怀疑与黑暗有染而被协会处死,尽管如此,它还是能得到无数大陆民众的信仰与拥护。

主角西奈尔在安易路斯魔法学院中就曾因为一次意外险些泄露出自己的黑暗血统,虽然还是瞒了过去,却因此引起了光明协会的怀疑,以及处处针对。

等待后来西奈尔的魔族血统真正暴露于众人面前时,光明协会第一个赶到,趁着主角血统爆发后的虚弱期将他打入了无间地牢——一个位于混沌界面的无赦牢,并且永生囚禁。

然而,谁也没想到混沌界面中还有一只和主角相熟的魔物,在那只魔物的帮助下,主角从无赦牢逃出,带着光明界面的一众女主和一票小弟来到黑暗界面,在收获了几只魔族后宫并以血统和武力得到魔族认可后,他成功地登上了黑暗界面的王座,并正式地向光明界面,宣战。

可以说后来那场黑暗大败光明并把光明虐得死去活来的战争中,光明协会包揽了大部分责任。如果不是那群作死的人的推动,西奈尔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回归黑暗,坐上属于自己的王座。

对于这完美演绎了何为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协会顾希没有多少好感,但必要的应付还是要应付的,所以在收到光明协会的传讯后,他让安洁拉照顾好西奈尔,独自赶往了那里。

五芒星光泽萦绕,守在五芒星边上的魔法师讶异地发现从传送阵中走出来的金发男人居然是七星大贤者拉斐尔。

“拉斐尔阁下。”

传送阵的负责人诚惶诚恐地赶来,向顾希颔首行礼,“您来是出于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的不对劲的反应一下子引起了顾希的警惕:“协会发生了什么吗?”特意要他赶来,为什么又摆出这种意料之外的表情?

“没,没有啊。”

负责人明显地一愣,“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顾希心中突然生起了一阵不详的预感:“不是你们传讯给我要我来这里的?”

负责人更懵了:“大人您……”

“是我弄错了。”

疏忽了。

顾希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再说,心中默念咒语,脚下再度燃起五芒星的光泽。

空间跳跃的魔法,从贤者协会回到魔法塔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然而就是这几秒,让顾希的心直接坠到了底部。

他的结界,被人破坏了。

没了结界保护的魔法塔边缘还有战斗过后的痕迹,以及浓浓的黑暗气息。草地被腐蚀,湖水变成了暗黑色,黑暗气息浓郁到刺鼻,经久不散。

只有来自黑暗界面底层的魔物才会有这么浓郁的黑暗气息,可是黑暗界面的大门早就被封印了,只有在十几年后才会被主角再度打开……

顾希沉着脸用意识感知了一圈,安洁拉不见了,西奈尔也不见了。魔法塔内部没有遭到损害,但结界的确是从外部被打破的——

这意味着,有一个强大的魔物用计将他引走,然后带走了魔王安德鲁修斯的孩子。

如果真的是黑暗界面的人的话,来带走魔王之子情有可原。可问题是怎么会有魔物知道西奈尔就在他这里?而且看周围的破坏程度……那个魔物下手非常重,重到几乎不顾西奈尔的生死。

顾希咬破手指,匆匆地用鲜血在地上画出了一道魔法阵。

从他接到来自贤者协会的“传讯”后离开到回到这里一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然而就是这几分钟,西奈尔就被人抢走了。

这是他的失误,也是完全超出他想象的情况——在《异世》里,根本就没发生过这么一个意外。

是他太依赖原着了。他的来到必然会改变一部分的剧情,一切不可能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如果西奈尔出了事的话……这个世界会迎来怎样的毁灭?

不安越来越浓烈,顾希的法阵屡次失误,鲜血从指尖滴落,溅开一片淡淡的猩红。

当鲜血终于在地上铺成一个完整的魔法阵时,顾希脚下踉跄,差点脱力倒在地上。

所幸魔法阵还是启动了,血色的光芒闪烁,魔法阵上方浮现出了一副无声的画面——

巨大的黑色翅膀在空中展开,黑发红眸的魔物在西奈尔震惊的目光下轰破了结界,稍稍一抬手就毁了西奈尔支起的防御。安洁拉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重伤陷入昏迷,遁回了魔法古籍中。随后,西奈尔就被毫无悬念地劫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只是那个魔物的几次抬手。眨眼间,尘埃落定。

黑发红眸,高等魔物的象征。那个魔物的力量很强,可他在劫走西奈尔时并没有直接用空间魔法转回黑暗界面,而是振翅往南方飞去。

黑暗界面的大门早已关闭,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魔物能出来。也就是说,这只魔物就在光明界面上潜伏着,并且在第一时间找到了西奈尔。

“εκξπροερηξε——”

顾希抬目望向魔物离开的方向,低沉的咒语化为符文在身侧环绕,银芒闪烁,一柄刻着五芒星纹的银白色权杖悬立在半空,精致绝伦,耀眼如一道划过夜幕的惊雷。

顾希抬手,轻轻握住了它。

劲风刀子一般地刮在脸上,吹得西奈尔的脸一阵阵泛疼。

当他的意识恢复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高空,被一个长着翅膀的陌生魔族紧紧地箍住,往某个地方飞去。

尽管这个魔族有着和父亲一样的红颜黑翼,可是西奈尔能看出那对赤红双目中的冷漠和杀意。

他闭着眼,没有动手,无声地轻动嘴角,生涩地念出了一串咒语。

他无法像拉斐尔那样光靠心里默念咒语就可以释放魔法,但是强大的天赋依然能让他在这个年龄就到达很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呼——

空气中多了一丝干燥,魔族警惕地眯起了血红色的双目,放缓了飞行的速度。

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双手剧痛犹如火焰灼烧,条件反射地就松开了手!

就是现在!

西奈尔猛的睁眼,身体不可避免地下坠,但是与此同时一条火龙已咆哮地重重撞在了梵多纳身上!

“θνγοοζν……”

西奈尔没有去看结果如何,咒语从他嘴里飞速吐出,淡淡的火光在身边跳跃,渐渐成形——

“不想死就不要轻举妄动!小殿下,你现在还杀不了我。”

一道黑色如魔鬼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飞速下坠的西奈尔身边。

“啊!”

重击压下,西奈尔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高高抛起,又高高落下。

咒语被打断,火光猝然消失。魔法的反噬让西奈尔吐出了一口血,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真是和那个女人一样的弱小,不愧是她生下来的杂种。”

魔族冷笑,身影闪现在西奈尔的正下方,被魔息缠绕的拳头直接撞上西奈尔柔软的腹部。

“噗!”

西奈尔脸色惨白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再次被高高抛起。

随后,魔族的身体不断闪现在西奈尔的身侧或下方,近乎残忍地一次次重击,每一次都重到几乎让西奈尔吐血,每一次都让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直到几没有血色。

身体再次高高抛起,视线模糊,眼前的世界也开始扭曲。

好疼……

西奈尔浑浑噩噩地想着。

“真弱啊,明明继承了最好的血脉,却弱得如同一个废物。”

随手把西奈尔当做一个玩具抛出去,魔族嘲讽地笑了。

“低贱,这就是那个同样低贱的女人留给你的东西。”

魔族的话西奈尔并没有全部听清,他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已被染成淡淡的血红。

他和这个魔族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身体的剧痛刺激着神经,愤怒一点点地积攒着,慢慢爬到了一个临界值。

“那个女人……”

谁?他在说谁?母亲吗?

母亲……

西奈尔模模糊糊间听到了这个词,那个魔族似乎正在用什么轻蔑的语气说着他的母亲,轻蔑得仿佛在讨论一件垃圾。

一股莫名的情绪陡然升起。

此情此景,和他失去母亲的那一幕多相似。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都是一样的没用,一样的什么都做不了。

任人欺凌,任人掳掠。

太没用了,如果不是这么没用,自己也就不会被这个人抢走。如果不是这么没用,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攻击,在自己面前倒下,最后合上了眼……

说到底,他就是个废物而已。

没有力量,任人鱼肉的,废物。

黑暗的情绪在心底滋生蔓延,一抹猩红悄然覆上了那对黑色的眼睛,少年痛苦的表情渐渐变得麻木,冰冷,最后,阴森到恐怖。

魔族似有所感,低头,那一刻他的身侧有强大的魔力爆发了出来,很强,但也很短,几乎是在爆发的同时就消失了。

然而——

他感觉自己的半身一轻。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味让魔族恍然想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种被撕裂肉体的滋味了。

“……”

低头望望自己断裂了的右臂,魔族沉默几秒,对悬空立在自己身前的那个杂种缓缓勾起嘴角。

“本来还想把你活着带过去的。”

“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

——

魔族的笑容优雅,但是在笑意未达的赤红色双目中,蕴藏的是浓重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杀意。

西奈尔的意识昏昏沉沉,脑袋重得要命,头痛欲裂。

他闻到了自己手上浓郁恶心的血腥味,看到自己手上刺目的鲜血,可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股极强的压力扑面而来,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化作一只狰狞的巨兽,咆哮着冲到了他面前。

这股力量能在瞬间将弱小无力的他彻底毁灭,而他,只是迷茫呆滞地望着——

叮。

五芒星的光芒莹莹闪烁,魔法的屏障挡住了那只咆哮的巨兽,一击,黑暗的气息如风溃散。

清风托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身体,兜帽被风拂去,俊美却苍白的男人披着七颗星星的斗篷浮立在半空,一手揽住了少年,一手握紧了银色的权杖。

银白色的权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圣洁的光芒让一切污浊都黯然失色。沐浴在这光芒下,金发男人俊美如天使的容貌也格外突出。

仿佛他本就是来自天堂的天使,生而强大,也生而高贵。

“嗬,来得真不巧。”

冷哼一声,魔族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从看到那象征着大贤者身份的斗篷和权杖的那一瞬,他就知道麻烦来了。

纵然他能用全力一击破了这个人的结界,可这并不代表他的实力就在这个人类之上。

七星大贤者拉斐尔,不论是在光明界面还是在黑暗界面,都是个极难缠的家伙。

可是这个魔族并不想避让。

在他们魔的字典里从来都没有“畏惧”这一词,更何况现在他面对的是整个黑暗界面的至敌——拉斐尔,带着人类打开了黑暗界面的大门的大贤者,魔族中罪无可恕的敌人。

黑暗绝不能容得这个人的侵犯,一旦见到,立刻斩杀。

“梵多纳,向你挑战。”

血光闪烁,一柄血红色的长刀被魔族稳稳地握在手中,刀锋直指顾希。

“大贤者,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今日,你必葬身于此。”

“……”

没有应答,顾希眉心微微蹙起。

梵多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不是剧情中期主角在魔界收到的最忠心的追随者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要对西奈尔动手?

顾希有很多疑惑,但他此时却顾不上这些疑惑了。

轰——

梵多纳抬手一劈,一道狠厉的刀光就撕裂空气,直直地冲顾希这边劈了过来。

顾希想都没想,直接放出一道结界挡住那道刀光。结界狠狠地震动了一下,牢牢地抗下了这第一道势如破竹的攻击。

如果换成以前的拉斐尔,纵然有对抗这个魔族的实力,也早就震于对方的气势之下落荒而逃了。

可是顾希并不是拉斐尔,在他眼里找不到半分慌乱,有的,只是沉着与冷静。

顾希相信西奈尔不会有事,因为他是主角,是这个世界的延续者。并且,他会保护他。

他现在大可全力一战,不过唯一麻烦的就是在力量透支过后的反噬,那才是真的令顾希忌惮的地方。

但……

低头望了望西奈尔那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顾希平静地握紧了手中的权杖,将之高高举起,呤唱出了悠长而庄严的咒语:

“κρξποπρηξοηρκποπρκξ——”

他不会退却,也不会丢下主角。

这一战,终究无法避免。

第6章:战斗

“嗬嗬嗬……”

头痛欲裂,耳鸣混乱烦杂,隐隐约约间,有人紧贴在他耳边低笑,低潮冰冷的气息喷吐在耳畔,恍惚中似有一条蛇贴着皮肤缓缓爬过,恶心而黏腻。

“嘻嘻……”

“哈哈……”

“桀桀桀……”

笑声渐渐扭曲,形成混乱不堪的噪音。一时间有很多个人在他耳边身侧大声地囔着什么,或沙哑或尖利,或低沉或高亢。他们在大骂大笑,围拢在西奈尔身边,将这些混乱的情绪灌入他的身体之中。

刺耳的噪音吵得他的头疼得几乎要裂成两半,身体也不再受控制,他捂住头大声地尖叫了起来——哪怕他并不想这么做。

尖叫引爆了那些人影的情绪,他们更加疯狂,噪音更响也更刺耳了。

群魔乱舞,处在最混乱的中心的西奈尔的眼睛渐渐被一片深红吞噬,人影拖着僵硬缓慢的步子向他逼近,很快的,他被他们推到在地。

“放开我!”

奋力的挣扎被轻松化解,西奈尔想要从这恐怖的包围中逃出,却突然被从四面八方探出来的手死死拽住,不让他逃开半分。

人影的手散发着冰冷的黑气,那些黑气顺着手臂渗进他的体内,冷到刺入骨髓,疼痛得近乎麻木。

世界在眼前剧烈地晃动,周围的人影“桀桀”地笑着。突然的,一股撕裂身体的剧痛袭遍全身,西奈尔的身体被硬生生地撕碎成碎片!

与此同时,鲜血四溅。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啦——

水波涌动,裂纹密布的水幕在僵持数分钟后终于化为漫天的水珠四散坠落,与此同时,顾希的吟唱也缓缓落下了余音。

轰!

撕裂时空的大门开启,沐火咆哮的巨龙从天而降。顾希高举权杖,遥摇指向半空中张开了黑色双翼的魔族,梵多纳。

火龙以势不可挡地气势俯冲而来,周围的温度在火焰灼烧下迅速升高,梵多纳“啧”了一声,来不及抹去额上的汗水,提剑,扇动着翅膀毫无畏惧地向巨龙冲了过去。

顾希面无表情,权杖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银色的光泽闪烁,火龙在瞬息间消失。

梵多纳的瞳孔一缩,剑峰来不及收回,铺天盖地的火焰已喷涌而开,瞬间将他笼罩在了其中。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顾希不紧不慢地在自己身前又布了一道盾牌,抱紧脸色惨白的西奈尔,留心着那边的战局。

梵多纳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流血的伤口,此时血迹已经凝固,残留在苍白的皮肤上,妖异得摄人。

顾希早就忘了擦去血迹。雷电盾牌被再次击碎,他漠然地望着那个从火焰中逃出的魔族——虽然狼狈不堪,可是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真难缠啊。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再次被反噬折磨的光景了。

顾希深知今日如果不彻底把梵多纳打退以后一定麻烦不断,但偏偏这是主角未来的小弟,他不能在这里杀了他。

他必须速战速决了,西奈尔的情况不容乐观。

抬手覆上小孩子滚烫的额头,顾希眉头微皱,试图为他抚平纠结在一起的眉毛。

西奈尔现在非常痛苦,这是魔族血统不受控制的前兆。

西奈尔的血统不纯,在成年前本就容易失控。要是真的让他血脉中的魔性将他完全控制失去了理智的话……在原剧情中,西奈尔成年后的确这么失控过一次,那时是他身边的一众后宫以身饲魔,在长达好几章的不可言说的香艳描写过后,主角这才恢复了理智。

当时评论区一片大好气氛尽在不言中,而现在……顾希敢保证西奈尔要是真的浴火烧身敢冲还未成年的安洁拉伸出罪恶的爪子的话他一定一盆冰水泼过去。

身上的皮肤有好几处被火烧得一片焦灼,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梵多纳狼狈地从火焰地包围中逃脱出来,狠狠地盯着远处那道削瘦欣长的身影,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不能再耗下去了……

浓重到无法化散的猩红在他眼中凝结,一对漆黑的双翼剧振,魔族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浓烈得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魔化。

顾希迅速后退地后退了好几十米,和梵多纳隔开了一定的距离,心中快速地默读出一连串的咒语,魔法杖在四周一划,五芒星在他脚下莹莹闪烁。

魔族不好对付,魔化的魔族更不好对付。这简直就是开了外挂,让魔族的战斗力连蹿几个档次,甚至连之前受过的上伤也能在瞬间治愈。

西奈尔在暴露出自己的魔族身份后遭到了贤者协会的袭击,那时的他就是在魔化后才重创了数位协会的人并险些逃脱,后来还是贤者协会抓了第四女主露露来威胁西奈尔,这才联手将分神的主角打入了无赦牢。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女人,主角可能不但可以逃出来,甚至还能一怒之下将贤者协会来的人屠尽。不过最后贤者协会也的确被屠尽了,这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εξπειεξηοεεδθε——”

悠长古老的咒语缓缓流淌,大贤者的吟唱低沉华丽如大提琴的鸣奏。五芒星的光芒越来越盛,繁复华丽的暗纹蔓延上他猎猎作响的衣袍,复杂瑰丽的符文在他身侧环绕。高贵冰冷的金发之下,一对湛蓝色的眸子冷漠得仿佛冰封了千万年的深潭。

梵多纳身上的魔气越来越强烈,血黑色的魔气从魔族身上蔓延开来,狰狞扭曲着染红了半片天幕。而苍穹的另一方,金发大贤者高举着法杖,光明圣洁的光幕洒下,如神降下的光辉,耀眼得几乎要越过太阳,连黑暗也无法掩盖其光泽。

苍穹之上的异动是普通人无法发现的,而在大陆的另一侧,整洁典雅的办公室内,一位衣着精致考究的男人端着咖啡杯的修长五指微微一顿,抬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落地窗外的天空,良久,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他放下咖啡杯,慢条斯理地起身,随手拿起了衣架上的绯红色斗篷,披在了身上。

戴着银白手套的十指灵巧地别上了一枚祖母绿胸针,金色的流苏沿着肩头垂落至腰侧。随意地打理过后,男人将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道光芒闪过,门外的人已不见踪影。

呼——

风声凌厉,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刮出一片火辣辣的擦痛。

魔法杖在半空中轻点一下,化作光点消散在风中。顾希冷着一张脸用斗篷裹住手脚冰凉的西奈尔,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份卷轴打开。

他的脸色比起刚才更苍白了,唇角还有未拭去的血迹,为凉薄而优美的双唇染上一分不常见的殷红。

空气中还残留着战斗过的气息,刚才的魔族已经不见了,不过,不是被顾希击退的。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就在两边的气势已经到达了顶点并且一触即发时,梵多纳突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顾希:“……”

这个魔族吐血是因为受了重伤,受伤则是因为他强行地结束了魔化。

然后主角未来的忠心小弟就幽怨地瞪了主角一眼,在顾希的警惕下——跑了。

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顾希:“……”

呵呵。

魔法被强行打断对顾希造成的伤害极大。身形踉跄了一个,他的权杖在手心里化成光点消失。

顾希试图平息下体内不断躁动的魔力,结果却还是压不下那阵翻江倒海的魔力躁乱,喷出了一口血,脸色也急剧惨白了下来。

很好,拜这个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的梵多纳所赐,他们两败俱伤了。

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此时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顾希的十指有些颤抖,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体力的迅速消耗,却还是紧紧地将西奈尔裹在了自己的长袍中。

他现在的情况比起血统紊乱的西奈尔来说好不了多少,身负重伤,魔力也所剩无几,几乎就要维持不住在半空中的飞行。

如果真的从这里摔下去了,毫无疑问,这个世界的主角会以摔成肉泥的凄惨结局收尾,而这个世界,恐怕也将随之毁灭。

颤抖的指尖在空间戒指上轻轻一点,顾希强撑着从戒指里取出一张卷轴,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渗出,而他只是冷静地将卷轴往空中一抛——

储存着空间魔法的卷轴神奇地化为点点光纤,拉伸成一道连接着两个地点的大门展现在顾希面前。

金发的贤者将痛苦到不住颤抖的主角再次裹紧了一点,抱着他踏进了这道光门,从这一面的天空,来到了另一面的地面。

“贤者大人!”

眼前熟悉的场景和那只熟悉的小书灵让顾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脚下一个趔趄,他差点跌在地上。

安洁拉之前被突然入侵的魔族打得受了重伤,意识消散时她被强制地拉回了古籍中自我修养。很巧的是,她才刚刚苏醒,就看见自家大贤者带着被抢走了的小伙伴回来了。

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顾希用最后的力气拖动着沉重的双腿往魔法塔那边挪去。而小书灵则被大贤者的虚弱给惊住了,慌乱地在他身边飞舞,用自己也所剩不多的力量放出一道又一道微弱的治疗之光。

尽管治疗之光十分微弱,可顾希居然也觉得似乎好了那么一点,他抬起眼帘看了安洁拉一眼,无声地表达出自己的感谢。

就在他的手扶上魔法塔的门框时,被他护在臂弯中的西奈尔猛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血红的,冰冷的,不含一丝情感的,魔化后的双眼。

失去了理智的魔族的露出了一对寒光凌凌的尖牙,在顾希尚未作出任何举动之前,凶残地,狠厉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啊——”

惨叫出声,顾希搭在门框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发白的指甲深深掐入门框中,有鲜血缓缓流出。

他的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木质地板上,整个人以一种颓然的姿态,倒下。

脖颈上的痛楚刺激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顾希疼得蜷缩成一团,无力地痉挛,受伤的五指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带着暗红的血迹。

他眼前的世界迅速灰暗了下来,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某只小书灵的尖叫,以及,一个极为清晰的吞噬血液的声音。

魔族——

嗜血。

第7章:梅林

温热而甜美的液体不断涌入口中,美味得西奈尔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

身体上的疼痛得到舒缓,每一分每一寸都格外的舒畅,他忍不住想要完全沉溺于其中,就这么沉溺下去,再也不醒来。

奈何总是有人不愿让他如意,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吵啊吵,吵得他心烦意乱,想一把扑过去把这个吵吵嚷嚷的混蛋掐死。

于是他真的扑了过去,随即就从床上惊醒了。

“天呐,你终于醒了!”

坐在一本厚厚的的古老魔法师面前安洁拉一见到西奈尔就喊出了声,可她的神情却并不是太好,“多亏你啦!贤者大人现在还没醒呢!”

“什,什么?”

大脑还在迷糊中,西奈尔有些没回过神来。

“哼!你自己去看贤者大人吧!”

安洁拉不太开心地说完,一扇翅膀钻进了魔法书里,不肯露头了。

这是安洁拉第一次用这种不这么客气的态度对待他,西奈尔摸不着头脑地愣了两三秒后,极力回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有什么记忆在慢慢浮现,魔族,暴动,乱战,鲜血……

西奈尔痛苦地捂住了头,片刻后,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想起了那个突然出现在结界上空的魔族、无数人在耳边的撕喊、身体被无数只手撕裂的痛苦,以及……牙齿没入血肉中失控地吮吸鲜血的疯狂——

西奈尔懵了。

他不清楚自己在陷入了混乱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能隐约记得当他在痛苦中挣扎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紧紧地抱着他,将他护在臂弯之中……就像母亲的怀抱。

这个人,是谁?

拉……斐尔?

想起了对自己似乎只有冷漠的男人,西奈尔的心情忐忑了起来。

他扯开被子匆匆跑出了房间,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西奈尔于是径直来到了顾希的房门前,停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小心地敲了敲房门。

——依旧是一片安静。

许久得不到回应,西奈尔踟蹰片刻后,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地推开了房门。

他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心地往房间里瞄了一眼。

昏黄的微光透过窗帘一角洒落进来,金发的大贤者此时正阖着眼静静地沉睡。

黄昏的余光为他苍白却漂亮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曲线,浅金色的睫毛覆下,削薄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金色的长发软软地散落在床上,就像精致的丝织品,泛着柔美的光泽。

西奈尔在门口待了一会,悄悄地走到床边,望着沉睡中的男人,片刻后,轻轻探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顾希垂在身侧的左手。

男人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干净圆润,漂亮得就像是一对工艺品。

这双手曾经给西奈尔带来了温暖,握住它的时候西奈尔都能感觉心都被一股热流温柔地包裹了起来。然而现在,这双手却如同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几乎没有温度。

这个人又救了他一次。

当握住顾希的手的那一瞬间,西奈尔心中的大石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把自己从魔界的血腥中带走,又把自己从魔族的黑翼下夺回。

他始终都在保护自己。

西奈尔紧紧握住男人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当看到男人颈侧的一抹血色后,他的眼睛顿时通红了。

“拉斐尔——”

低下头蹭了蹭顾希的手心,西奈尔喃喃念着大贤者的名字,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种从内心深处升起的依恋对他来说是从所未有的感觉,就像是暖洋洋的热流从身上拂过,顺着四肢涌向身体各处。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这个男人身边,找到了曾经失去过的家的感觉。

手心中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来蹭去,微微酥痒。从昏睡中苏醒的顾希起初还以为是安洁拉在自己手上闹腾,刚想动一动手掌,就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那是稚气未褪的童声,很熟悉,不是西奈尔又是谁?

“……西奈尔?”

睁开眼时顾希还有一点茫然,他的记忆断了片,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不过很快的,他就回想起来了。

“我——”

脖子仍有疼痛未消,顾希不适地皱了皱眉,扭过头,和小孩子胆怯又带着点期待的视线对上了。

顾希:“……”

顾希此时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精力也大不如前,和西奈尔对视了几秒后就沉默地收回了视线,眼帘半垂,掩住了瞳眸深处的疲惫。

“拉斐尔……”

见男人没有理自己,西奈尔有点无措,又有点委屈,“我……对不起……”

尚且年幼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想来想去也只能怯生生地冲男人道个歉,看看他会不会原谅自己。

小孩子的声音软萌软萌的,听上去可爱得让人很想去戳一戳他同样软萌的小脸蛋。

顾希感觉到手上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神识微微恍惚,再度抬眼望向了身边的主角。

西奈尔眼睛一亮,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期待地和顾希对望。

他是想要自己的原谅。

小孩子的心思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太好懂,顾希不用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而事实上,他并没有生西奈尔的气,也没有责怪他的心思。

顾希在走神。

他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几年,好像自从他的妈妈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像西奈尔这样,在他生病或者难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守在他的身边了。

顾父就当是他没有这个儿子,一年到头很少回家,就算偶尔回来了身边也总是跟着各种各样的女人。而杨逍……当初自己为什么会和选择他在一起呢?是因为他会假意地对自己好,还是自己真的太孤单了,想要找一个人陪伴呢……

“拉斐尔,拉斐尔——”

过去恍恍惚惚的幻影被一个不断呼唤他的声音打破,顾希听到小孩子又喊了他好几声,一声比一声低落,到最后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他回过神来时,就看见西奈尔通红着眼睛,委委屈屈地蹲在床头,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顾希:“……”

他其实是想说一些安慰的话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和西奈尔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现在,他们又同时处在了一个世界……

轻轻地叹息一声,顾希伸手,摸了摸小孩子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我不怪你。”

安慰人的感觉很奇怪,所以说完这句话顾希就收回了手,重新阖上眼睛,像是累极了,连倦容也不加掩饰。

西奈尔原本因为顾希这句话眼睛再度燃起了光亮,结果一看他这疲惫的样子,想到他会这样都是自己的错,顿时又蔫了下去。

不过能得到拉斐尔的原谅已经很好了。

小孩子缩在墙角蔫蔫地抱成一团,想要爬到男人身边去依偎他,又怕打扰到他的休息,最后还是不敢这么做。

顾希没留意到西奈尔的小情绪,他现在的确累了,阖上眼没多久倦意就如潮水般涌来,顷刻间就将他淹没。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窗外,太阳的余光沉入山间,天色渐黑,窗帘边的那束光辉也不知在何时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哎呀,多了个小不点。”

地上映出了一道斜长的影子,西奈尔警惕地起身,看见一位银发男子正笑眯眯地端着一碗什么液体,一只手还握在门把上。

男子身上有种清秀儒雅的气质,这种气质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好感——

如果不看他的衣着的话。

绯红色的斗篷,金色的流苏,黑丝单片眼镜,以及祖母绿胸针——各种各样的颜色混搭在一起,再配上那头闪亮亮的银发……西奈尔差点被这身打扮闪花眼。

似乎恍然不觉自己就像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的男子笑眯眯地托了托边框花纹极其缭乱华丽的单边眼镜,抬手一挥,西奈尔整个人兀地拔地而起。

“这么多年没见居然多了个儿子。”

男子把端着的碗往床边一放,施施然地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逗猴儿似的看着半空中挣扎的西奈尔。

“长得一点都不像他,还没我好看嘛。”

西奈尔被气得不行,孩子脆生生的嗓音里听得出明显的怒气:“放我下来!”血统暴动的后遗症很大,现在还有一股暴躁与混乱萦绕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嘘,别吵。”

男子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在唇上压了压,西奈尔就“咚”地摔在了地上。

木质地板上铺了层毯子,可就这么摔下去也是够疼的了。等西奈尔满身疼痛气得直想咬人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就见那个混蛋往嘴里舀了一调羹药,捏着沉睡的拉斐尔的下巴就要给他灌下去。

西奈尔:“!!”

“你在做什么?!”

在三秒的目瞪口呆后西奈尔当场就发飙了,一丝猩红从黑色的瞳仁中掠过,他冲过去,硬生生地将男子给撞了开来。

“哎你——咳,咳咳!”

这下苦涩的药汁全部被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男子的脸色有那么一瞬的难以言喻,随后就被呛得连连咳嗽。

西奈尔不理他,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床,几下扒拉住了顾希。想想又觉得不对,改为张开双臂拦在了床前,瞪向还在不停咳嗽的男子。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咳,咳咳……就冲你这种态度,以后就不要想进安易路斯了!”

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男子直起身,装模作样地威胁他——同时还不忘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服,“门都不给你开。”

“谁想进!”

西奈尔想也不想地就堵了回去,片刻后一愣。

安易路斯,西奈尔听说过这个名字。

光明界面最顶尖的两大学院之一,他的母亲,就来自那里。

那么这个人就是……梅林?海德,安易路斯学院长,也是……他母亲曾经的学院长?

“……”

意识到这个人很可能和自己的母亲有过很多交集,西奈尔呆滞了一下,居然卡壳了。

“哈,后悔了吧?后悔也没用,我说不收就不收啦。”

包子脸愣起来还是很可爱的,梅林还以为自己刚刚随口抛出来的话震到了这个小孩子,满意地伸手,想在那嫩嫩的小脸上捏上一把。

不过手还没有伸到西奈尔面前,就被一只苍白的手给截住了。

“……梅林?”

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大贤者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探身抓住了梅林的手腕,花了几秒才认出这个陌生的男子到底是谁。

梅林,安易路斯魔法学院院长,就是那个在主角杀死拉斐尔之后因为欣赏主角的天赋而将他带到了安易路斯魔法学院的重要角色。

强大的风系魔法师,银制品一样漂亮的长发,以及,乱七八糟的穿衣品味。

梅林其实很好辨认,可让顾希不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为了截住梅林的手,顾希和西奈尔挨得极近,几乎都要贴上他的后背。西奈尔起先还没察觉,当意识到拉斐尔这个动作就等于把自己半拥在怀里的时候,心里止不住地泛起了暖意。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被拉斐尔的气息包围,这会让他想起母亲的怀抱,也会让他想起这个人曾几次把自己护在怀里,保护着自己。

很温暖,也让他安心。

“我以为我们那么久不见了,再加上我又千里迢迢跑过来救你,你至少会高兴一点的。”

梅林扬起了一个看上去倒像是真心实意的笑容,目光从西奈尔身上匆匆扫过,最后落在了顾希握住自己的手上,“好久不见。”

顾希收回了自己的手,点点头:“谢谢。”

又是一段脱了轨的剧情。

他心想。

拉斐尔和梅林早就闹僵了,那么现在这位曾与拉斐尔分道扬镳的安易路斯学院长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第8章:分别

梅林和拉斐尔,年少时曾是一对知交好友,后来随着拉斐尔在魔法的道路上越走越狭隘,两个人的距离也越拉越远,终于,在一次撕破了拉斐尔表面君子实则人渣的面目之后,梅林与之决裂,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在《异世》里,拉斐尔到死都没有和梅林再有过来往。而梅林在收下主角时并不知道拉斐尔已死,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或许也不会有多在意的。

这两个人这时应该是早就没有关系了,那么,为什么拉斐尔会出现在这里?

顾希不动声色地道:“西奈尔,过来。”

自己昏迷时西奈尔正处于魔化阶段,他不确定梅林这个隶属于光明一派的魔法师有没有发现,或者明明发现了却秘而不宣,这就又值得深究了。

西奈尔没有想那么多,听到顾希这句话迟疑了一下就蹭蹭蹭地绕过床跑到顾希身后,藏在他后面。

梅林漂亮的浅色眼珠在西奈尔身上转了转,装模作样地叹息:“这么久不见你就多了个儿子啊,我居然都不知道,唉,真是岁月不饶人。”

顾希:“……”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梅林眼眸眯起,似笑非笑,“他的父亲的身份可不一般,至少不是人类,不是吗?”

“……”

空气有片刻的停滞,那一瞬顾希确定自己从这位学院长眼里看到的不只有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再明显不过的一份冰冷。

西奈尔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下,顾希没有回头,而是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沉默地垂下了眼帘。眼眸深处的湛蓝褪去,只留下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这一垂似乎将他的双眸中的寒霜悉数卷走,累累寒雪逐渐消融,积寒的冬日终于覆上一层暖金,裸露出脆薄的原野。

梅林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地松动了一下,他凝视着顾希漠然的侧颜,突然发现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又低下恶劣的故人已不知在何时变得如此脆弱,脆弱到就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可惜这注定是他的错觉,因为很快的,顾希就再次睁开了眼:“你没有证据。”

刚才的脆弱仿佛只是一场错觉,金发的大贤者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值得他为之动容的那般,处变不惊,镇定自若。

他收回放在西奈尔身上的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无声地搭在自己的空间戒指上。

戒指里存着好几张珍稀的卷轴,之前为了应付梵多纳已经浪费掉了一张,如果梅林要在这里动手,还得再浪费几张。

在虚弱时和这个强大的风系魔法师动手是最差的结局,无论如何,顾希都不想走上这个结局。

——

梅林似乎没有看到顾希的小动作,他只是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干嘛这么紧张,说得好像我就会做什么一样。”

“……”

凝固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弦突然松了几分,顾希的目光在梅林身上扫了好几圈,最后才开口了:“你怎么知道——”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不过两个人心知肚明。

“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会不知道。”

梅林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反手拉了张凳子坐下来,“再等等协会的老头子们就要赶过来啦,恭喜。”

贤者协会,又是一个麻烦。

顾希在心底轻轻叹息。

他和梵多纳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还是被人察觉到了。梅林发现了是他,并且赶到了这里,看见血统暴动的西奈尔和昏迷的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发现了他隐藏的秘密。

现在他只能庆幸第一个赶到的是原作里站在主角这一方梅林,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要置西奈尔于死地的贤者协会了。

“贤者协会我会去应付。”

“那么,”

梅林冲着西奈尔挑了挑下巴,“他呢?一个魔族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魔族的孩子,”

深知剧情已经乱得没边了的顾希疲惫道,“这是露西亚的孩子。”

他没有瞒着梅林的意思,一来如果梅林真的要做什么早就做了,没必要救他们。二来,原作里的梅林在得知西奈尔的母亲是露西亚后非但没有因为他的魔族血统而排斥他,反而给了他很多帮助。可以说从始至终,他都是站在西奈尔这边的。

虽然剧情乱了,但可以信任的人,应该还是可以信任的。

“原来是露西亚。”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后,梅林收敛了笑容,“她——是个好孩子。”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西奈尔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种感觉不算太好受,因为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现在,他也只能从别人的口里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他无意识地抓紧了顾希的衣袖,而顾希不知道有没有发觉,也没有拦开他的手。

三个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梅林先说话了:“好吧,也许我该考虑一下帮帮你,看在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可爱的小露西亚的份上。”

“谢谢。”

他能提出帮忙已经很出乎顾希预料了,毕竟顾希原以为梅林顶多就是不说出去而已。

不过那句“看在我们之间的感情”多少令顾希有所迟疑,似乎,拉斐尔和梅林的关系并不像原剧情里的那么糟糕。

太乱了。

浓重的无力感闷得胸口一阵难受,顾希闭了闭眼,却没有在梅林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

他最初的目的只是想改变拉斐尔的结局让自己活下来而已,等到主角十三岁后就按原剧情那样把他送到安易路斯学院,只要两个人后来没有交集了,剧情也会慢慢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太轻松了。

从一开始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手臂突然被人紧紧地环抱住,顾希低头,看见西奈尔正抱着他的双臂,抬头望着他:“拉斐尔?”

他发现了拉斐尔的不对劲的情绪,可是,为什么不对劲?

“没什么。”

尽管理智一再告诫他不该把西奈尔和杨逍混在一起,可是心情糟糕时,顾希还是不太想看见这张和杨逍相似的脸。

他转向了梅林:“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染上麻烦,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先带他离开一阵子。”

“拉斐尔!”

“带他离开这里,等这件事平息后,我会亲自接他回来。”

无视了西奈尔的大喊,顾希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梅林没说话,先是一扬手抛给西奈尔一个禁锢咒,而后眨了眨眼:“没问题啊,安易路斯可以给他最完善的保护。不过,你拿什么来换呢?”

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却凭空让顾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想要什么?”

梅林站起了身。

被禁锢咒僵住了身体的西奈尔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梅林一路走到顾希面前,倾身而立,俯身,一只手撑在顾希另一侧。

借着身高优势,他将尚且虚弱的大贤者完全容纳在了自己的阴影下,而从始至终,顾希都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他平静地看着梅林,眼底藏着一片幽深的暗海。修长的手指死死扣在戒指上,用力到指尖泛白。

一边的西奈尔早已是心急如焚,他很想知道拉斐尔为什么不推开这个人,又想自己去把他狠狠推开,可是因为禁锢咒,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样的煎熬下,他听见梅林轻笑一声,手指看似随意地从拉斐尔削薄的唇上抹过,而后一把把自己拦腰扛起。

西奈尔:“!!!”

梅林在他头上一通乱揉,把原本还算整齐的黑发给揉得个猪啃过似的,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等等。”

顾希收回一直放在空间戒指上的手,淡淡地道。

“放心,不会虐待你儿子的。”

梅林脚下一顿,回头对顾希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你知道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顾希没理他,掀开被子赤足踏在软软的地毯上,径直走出了房间。

梅林扛着西奈尔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一直来到了西奈尔的房间,顾希从床头找到了露西亚的戒指,拿了起来。

当他的指尖触到戒指时,一抹浅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戒身中。这些没有被梅林看到,顾希就走到了西奈尔面前,顶着他怨怨的目光,给他戴上了这枚戒指。

西奈尔:“……”

“好了。”

顾希退开几步,示意梅林可以走了。

梅林扳过西奈尔的手指看了看,嗤笑一声:“真细心。”

他的态度从刚才的那阵沉默之后就有了一些细小的改变,而顾希就当没发现,一言不发。

梅林看看他——还是大病未愈的虚弱,披着睡袍,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金发垂落在锁骨上,更显皮肤白的没有血色。

明明应该显得憔悴难看,他却看起来别有种消瘦脆弱的漂亮。

梅林不由得想到当他迎着风匆匆推开魔法塔的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个人倒在地上,金发散乱地铺散了一地,被一层浅浅的血泊染红的样子。

也是这么漂亮。

“把你的儿子拐走了。”

梅林最后的笑容微妙,拍拍西奈尔的屁股,带着人跑了。

顾希没有去看他是怎么走的,他只是侧过身,避开了西奈尔一直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第9章:长老

自梅林带走西奈尔后,顾希曾到附近的城镇转了几圈,不知道贤者协会是怎么掩盖的,大陆上居然没有传出有关当天的战斗的半点消息。

一周后,当顾希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能重新给魔法塔设下结界后,贤者协会终于派人来找他了。

贤者协会有七贤者四长老,相比于七位贤者的声名远扬,四位长老则默默无闻了一些。

贤者名义上属于光明协会,即贤者协会,实际上他们并不是真正参与协会的管理。同样的,四位长老管理着协会,却也不会插手于七位贤者之间的事务。

贤者和长老之间一直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彼此互不干涉,却又彼此联系。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整体,组成了贤者协会的核心部分。

这次,意料之中的,请他的人是四位长老中的大长老奥罗多拉。

安抚好一直不怎么放心的安洁拉,顾希披上了七颗星星的银白色斗篷,跟着贤者协会的来人走了。

大长老奥罗多拉,极端的光明拥护者,厌恶一切和黑暗有半分沾染的东西。不久前的光暗大战就是由他在背后一手推动的。

在小说里,奥罗多拉借着贤者协会的手无数次要致西奈尔于死地,把西奈尔打下无赦牢的也正是他。后来这位长老在主角占领光明界面的最后一战中被主角亲手捏碎了心脏,死在了自己最厌恶的魔族手下。

顾希和奥罗多拉见面的地点是不久前才选出第三贤者的智者之湖,奥罗多拉正在会议桌上,一脸严肃地望着金发大贤者掀开斗篷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大病初愈的脸。

“大贤者,你八天前曾在爱丁帝国境内与一个疑似魔族的物种交战,这是真的吗?”

奥罗多拉的外貌看上去是一位英俊而极具威严的中年男人,当他用那对并不因年岁的增长而浑浊反而是更加气势凌人的双眼盯着某个人时,那个人很难不心生畏惧。

然而顾希只是摘下兜帽在奥罗拉多面前坐下,眼帘稍抬,从容地和这位大长老对视:“的确如此,而且,那个人是个魔族。”

在听到“魔族”这个字眼后,奥罗多拉脸上明显地写满了“厌恶”:“魔族在几月前就被消灭了,黑暗界面的大门也早就被封印,那种低劣的生物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光明界面?”

“恕我直言,当初的那一战中魔族只是元气大伤,并没有被彻底的赶尽杀绝。而那道封印……设下封印的并不是我,我只知道和我交战的的确是魔族,绝不会认错。”

顾希没有隐瞒的意思,这位大长老恐怕早就确认了梵多纳的魔族身份,询问不过是个试探,如果他不如实回答,反而会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奥罗拉多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倒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可是清楚地记得那场大战中大贤者并没有出现过多少面啊。”

顾希道:“是吗?没想到根本没在战场上出现过的长老阁下会那么清楚我的行踪。”

拉斐尔在光暗大战中的确只是在开头出了发起先攻的风头,可战争的中后段的他都是在贪生怕死地躲藏,这点顾希无法否认,但他并不是拉斐尔,也不会白白受旁人的指责。

“……”

被大贤者冷着脸反驳了一脸的奥罗拉多卡壳了一秒,他当然不能说自己虽然没上战场但在那场战争中安排了专门的眼线去监视七位贤者,于是脸色更不好看了。

“那场大战既然已经过去,那就不提了。可魔族出现在光明界面中这件事却事关重要,绝不能轻易盖过去。”

“所以,你想怎么办?”

奥罗拉多冷冷道:“请大贤者解释一下你和魔族相遇的原因,以及,为什么你要将魔族的消息隐瞒下来,难道你想要包庇魔族吗?”

顾希道:“我之前已经说过了,黑暗界面不是我封印的,魔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也不清楚。至于为什么要隐瞒这个消息……我在和魔族的战斗中受了伤,这几天一直在疗伤中。”

“受伤?”

奥罗拉多扫过他苍白的脸色,“没想到一个魔族居然会把大贤者逼到这个程度。”

顾希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奥罗拉多面前一抹而过。

浅淡的光芒在奥罗拉多眉心一闪而逝,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副画面,正是顾希和梵多纳交战到高朝的一幕——

大贤者高举法杖,金发在凌厉的风中飞扬。他的衣袍上刻满繁复的符文,魔法阵光芒闪烁,映在大贤者的眼眸中,凝聚成五芒星的符咒。

而在他的对面,戾气尽现的魔族被黑色雾气缭绕,魔气包裹中看不清这个魔族的面容,却能从那浓郁的魔气中判断出这是一个强大的,处于魔化状态中的魔族。

大战一触即发,就在大贤者脚下的五芒星的光芒耀眼到极点时,魔族周身的气息突然剧烈收缩入他的体内,与此同时,魔族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奥罗拉多:“……”

强行结束魔化的魔族受了重伤,很快就逃走了。而箭在弦上最终却被迫收箭的大贤者也遭到了魔法的反噬,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也迅速颓败了下去。

这场战斗,最终以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结局收尾了。

奥罗拉多:“……”

他看出了拉斐尔即将释放出来的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光系魔法,这样强大的魔法一旦正面撞上了魔族,未必不能将他消灭——即使对方不是普通的魔族,而且已经进入了魔化状态。

可是最后一秒,魔族近乎是以一种极其无赖的方式逃跑了,丝毫不顾强行结束魔化自己也会受极重的伤甚至死亡,就像是死也要把拉斐尔拖下水一样。

结果可想而知的,他这种无赖的手段成功了。

看完这一段被顾希刻意地掩盖了西奈尔的存在的画面,奥罗多拉半晌没有开口。

他紧皱着眉头在沉思什么,隔了许久重新抬起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望向顾希:“这个消息不能传出去,但我会以贤者协会的名义联系三大帝国。希望大贤者这段时间内能暂时留在贤者协会,不要离开。”

顾希:“好。”

奥罗多拉最恨最厌恶的生物就是魔族,在怀疑顾希和魔族有关系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对顾希有什么好颜色,哪怕对方是象征光明的七星大贤者。

于是顾希就这么自愿地被名为“暂时停留”实为软禁地留在了贤者协会,身边都是奥罗多拉安置的人手,其他六位贤者没有得到一点风声。

奥罗多拉虽然不待见顾希,却没有在其他地方亏待他,还为他安排了一个宽敞舒适的房间和一些服侍的仆人,不过后者统统被顾希打发走了。

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顾希想要设下结界防止奥罗多拉的窥视,迟疑片刻,还是放下了手。

不妄动才是洗刷掉他身上的嫌疑的最好方法,毕竟,奥罗多拉不可能一直关着他。

顾希在这里住了下来,本来以为接下来的几天应该会平安无事,结果没想到他在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反噬。

相比上次一从黑暗界面一回来就遭到了反噬,这次的痛苦来得更晚,足足晚了一周,然而,也比上次更加猛烈。

这种痛苦就好像全身的骨骼都被硬生生地捏碎,全身的经脉都被活活从血肉中抽离,抽筋扒皮磨骨割肉,顾希几度昏厥,十指生生抓破了地毯,指甲尽断,鲜血染了一地。

当反噬结束后,顾希整个人就像是在水中浸泡过那样,汗水染湿了他身上的衣袍,金发凌乱地散落在地,与汗水血水交混,狼狈而混乱。

他半边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力地半阖上眼沉沉喘息,如同一只垂死的鱼,奄奄一息地躺在干涸的河中,失去了游动的力气。

身体好半天没有恢复过来,血淋淋的十指是钻心般的疼痛,顾希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也随之浑浑噩噩上下起伏,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勉强从地上坐起,再度闭着眼喘息了一会儿,往手上丢了一个初级治愈术,又施了一个简单的清洁咒将房间内的痕迹通通抹去。

浅浅的白光将双手包裹,几个呼吸后渐渐消失,而他的双手也恢复如初,重新长出了匀称的指甲。

被血汗浸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发丝也一缕缕地凝固在额间,休憩片刻,顾希扶着墙缓慢地站了起来,再看窗外,已露出了第一丝鱼肚白。

他跌跌撞撞地向浴室走去,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张初级水系卷轴和初级火系卷轴丢进浴缸中,衣服还没来得及完全脱去,脚下就一个踉跄,摔进了浴缸里。

水花四溅,刹那间涌来的热气让顾希舒适得几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明明才一夜而已,他却仿佛已经几百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渗进每一寸骨子里的舒适感了。

顾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果真就在下一秒合上了眼,任由意识坠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第10章:精灵

一只柔软的手从脸颊上拂过,同时还带来湿润的温暖,为顾希擦去了额上的汗水。

露露坐在床边,将毛巾重新浸入热水里,正想再给床上的人擦一擦脸,就见大贤者的睫毛轻颤了几下,一对湛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很漂亮的蓝色,就像月光下的精灵湖,又像是清冷的蓝宝石,折射出幽寒而美丽的冰芒。

“拉斐尔大人!”

露露眨眨眼,探身往顾希这边靠了靠,一缕褐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落在顾希脸侧。

“您感觉怎么样?之前看到您昏倒在浴缸里的时候差点吓坏我了呢!”

刚刚醒来的顾希的大脑还跟不太上身体的反应,他看似漠然实则恍惚地和这位美丽的精灵对视了几秒钟,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方,而这个人又是谁。

新的第三贤者,女精灵露露,主角的后宫之一。

“你怎么在这里?”

反噬的后遗症基本上消失了,恢复了大半的顾希支撑着从床上坐起身来,漂亮的金发也随之滑落及腰间。

露露很是羡慕地在大贤者又好看又顺滑的金发上流连了一阵子,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后赶紧冲顾希歉意地一笑,随即解释道:“我是听说您被奥罗拉多长老留在了这里,觉得不太对劲就赶过来了,没想到一来就见您出了事——”

顾希不想再回忆起反噬的那夜的糟糕经历,因此打断了露露的话:“我睡了多久,你又是怎么听说到这个消息的?”

露露道:“其实也没有很久,就三天而已。”

顾希:“……”就三天?

露露又道:“奥罗多拉派人来诺拉斯时我也正好在王宫做客,听到了您的名字我就跟过来了,一路上都没有被他们发现呢。”

顾希:“……”原来是偷偷跟过来的吗?

“奥罗拉多长老看见我从马车后冒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觉得他怪怪的,所以直接问了人跑过来找您了。”

露露一边回忆一边说着,“结果果然看见您出了事,奥罗拉多也一副被惊到了的样子——”

大贤者昏倒在贤者协会的事要是曝光出去的话肯定会引起一番流言蜚语,所以奥罗多拉及时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并同意了露露留下来照顾顾希的请求,顺带被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精明的精灵套出了大贤者会留在这里的原因。

“奥罗拉多长老这几天都很忙,因为三大帝国的人不断来询问魔族的消息。他们还想来骚扰您的,都被长老挡了回去。”

了解到了贤者协会里的情况,顾希沉吟道:“三大帝国中分别来了谁?”

露露掰着手指给他算:“最先到的是爱丁帝国皇帝身边的高等接待官,然后就是诺拉斯帝国的索诺将军,最后的是奥斯坦帝国的三皇子,昨天天刚刚到。”

短短三天,贤者协会中就多了不少大人物——无一例外的都是悄悄赶来,不露出半点风声。

顾希木着一张脸。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高等接待官是什么东西,索诺将军又是谁?还有那奥斯坦帝国的三皇子……小说里倒是提到了奥斯坦帝国的三皇子,也就是皇太子。因为主角的其中一位后宫正是这位皇太子的妹妹,爱丽尔公主。

爱丽尔公主是皇太子最宠爱的妹妹,兄妹间关系极好。可惜这个娇蛮且无脑的小公主在遇到主角后就把什么兄妹情义统统跑到了脑后,被主角拐跑了身心不说,还帮着自己男人从哥哥手里抢走了皇位,逼得这个倒霉哥哥在主角攻打到皇宫门口时在寝宫自尽,下场极其凄凉。

不过他不认识这些人并不代表这些人不认识他,毕竟七位贤者不管走到哪都是挺受人尊敬的存在。

果然,在他醒来之后,很快就有人闻风而动了。

最先到的是诺拉斯帝国的索诺将军,这位身材魁梧表情肃穆的大将对于诺拉斯边境是否安全的问题十分关心,并代表诺拉斯帝国的皇帝向大贤者表达了问候和关切。而对于就站在一旁的在来时躲在了自己马车后面偷跟了一路的第三贤者,索诺的态度显然并不是那么热络了。

第二位访客随期而至,爱丁的高等接待官给顾希一种宦官的感觉,掐尖了的嗓音和谄媚骄作的态度让人十分不适,他还没在顾希房中坐上半天,露露就借口给顾希送晚餐,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尽管那时离餐点还有足足半个小时。

而第三位,据说昨天才姗姗来迟的奥斯坦帝国的皇太子则很晚才在顾希跟前露面。

他是特意挑着顾希的时间赶来的,等他站在顾希面前时,后者正在智者湖边漫不经心地望着湖水里的几尾游鱼闹腾,看到了来客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而后就收回了目光。

阳光从叶缝间落下疏影,树下的金发男子神色冷漠疏离,光影加深了他眉骨的曲线,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

皇太子安迪微笑着走近了他,在最恰当的距离停步,没有踏入顾希的警惕范围,也不会远得显出和他的生疏。

“久闻第七贤者大名,我是来自奥斯坦帝国的皇太子,安迪?奥斯坦。”

安易路斯学院

阿娅抱着一叠新生资料走进院长住所内,在后花园找到了忙里偷闲地喝下午茶的梅林,以及一个闷闷不乐地蹲在湖边的小孩子。

咦?

安易路斯学院招生有年龄限制,最低也要十三岁。而这个小孩子明显没有这么大,所以阿娅难免多留意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她就在里小小的赞叹了一声。

这个小孩子的五官底子非常好,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撅着嘴皱起小眉头的样子也很可爱呢,软软的小脸一定很好摸! ^_^

阿娅把梅林茶桌上的茶店挪了挪,给资料留了一个位置,又悄悄指了指湖边的小孩子轻声道:“院长,他是——”

依旧穿得花里花俏的梅林笑眯眯地端着茶杯,道:“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小孩子。阿娅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帮我照顾一下他吧。”

“我才不信您这么懒的人会特意跑到别的地方就为了抢一个孩子呢。”

阿娅表示不信院长的谎言,提着裙摆小跑到了湖边。

西奈尔往湖里丢了一块石头,清澈的湖水泛起涟漪,倒映出一张不断晃动的脸。

他往边上扫了一眼,撅着嘴不理阿娅。

阿娅不在意地在西奈尔身边蹲下了:“小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西奈尔:“……西奈尔。”

“西奈尔吗?真好听。”

阿娅笑吟吟地摸摸他的头,“你父母一定很爱你才会给你取这么好听的名字。”

西奈尔:“……”

他垂下了头,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个“嗯”。

敏感的心思让阿娅觉得自己不该对这个孩子提及“父母”这个话题,于是她耐心地等了几秒,在西奈尔终于肯把头扭过来后,轻轻牵起了他的手:“你想去学院里逛一逛吗?”

这个孩子身体里有很浓郁的火元素呢。

阿娅在碰到了西奈尔的手时这么想着,同时,她也看见了西奈尔手上戴着的一枚空间戒指。

是个不简单的孩子啊。

西奈尔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跟阿娅走了。

他其实不想和这个陌生的女人走,她不能像拉斐尔一样给自己带来安全感,哪怕她手心中的温度也很温暖。

可是,他更不想待在这里时时刻刻见到这什么讨厌的院长的脸。

所以阿娅就牵着西奈尔的手,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外走了。

在经过梅林身边时,这位还在喝下午茶的院长突然精准无比地出手把一块饼干一把塞进了西奈尔嘴里,然后就笑得宛如禽兽地打了个响指,把一连串的诸如隐身周藏匿咒无声咒之类的可以掩藏身形与气息的魔法糊了西奈尔一脸。

阿娅:“……”

西奈尔:“咳咳!咳咳咳!”

差点就被饼干屑噎死的西奈尔猛烈地咳嗽了一阵,阿娅匆匆倒了杯茶想喂给他喝,奈何倒茶时一时不慎地松开了牵着西奈尔的手,偏偏这个时候梅林设下的魔咒开始发挥了作用——

阿娅端着茶杯,眼睁睁地看着西奈尔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消失,连气息也感觉不到了。

“……”

虽然事后梅林为自己开脱解释说不能让学院其他人看到西奈尔的样子才会给他这么做,至于那块饼干也只是他表示友好的方式,可阿娅显然不是会信他的傻子,冷笑地往尊贵的院长大人头上丢了个水球,阿娅抱起一团空气——也就是她好不容易摸索到的变成了透明人的西奈尔——跑出了花园。

第11章:女主

“重新……封印黑暗界面?”

当眼前这个年轻的王子提出这个提议时,顾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绝对不行。

剧情已经够糟糕了,不能再让它乱下去。

但他很快就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安迪能想到要重新封印黑暗界面的大门,奥罗多拉就想不到了吗?

魔族来自黑暗界面,而那里通往光明界面的通道就只有一个。就算安迪不说,奥罗多拉最后也会做出这个选择的。

“你想让我联合其他六个贤者,再度封印那道大门?”

“是的,我认为这是很有必要的。”

安迪彬彬有礼道,“七位贤者阁下的力量是大陆上最强的,我想,黑暗界面的封印还是需要更强的力量来约束。”

他这句话下似乎还藏着什么更深的意味,顾希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了这位皇太子一眼,道:“我想,这不只是殿下一个人的意思。”

谁都知道光暗大战中负责主攻的一方是七贤者,而负责善后和封印的则是四长老的人。从始至终,三大帝国都没有出过更大的力,自然,也没有获得更多的利益。

“这当然是同其他两位使者商量过的,”

安迪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不过,爱丁的君主似乎对奥罗拉多长老有些不满,毕竟魔族是出现在爱丁境内的,而封印黑暗界面大门的人——”

他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

顾希抬眼,湛蓝色的眼眸如一面冰镜,倒映出人心最真实的地方:“不满的恐怕不只有凯尔斯特陛下,而不满的对象,也不只有奥罗拉多。”

“哈……”

心里微惊,安迪面上不露地摇了摇头,“阁下说笑了,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的,可是我们奥斯坦帝国对您,对奥罗拉多长老,以及贤者协会,都是极其尊重的。”

“那么这件事就交由所有人共同商议吧,”

顾希淡淡地道,“我会替你转告给奥罗拉多的。”

他对安迪颔首,退开几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走了。

安迪盯着那道欣长高瘦的背影,眼眸微微眯起,而后淡然一笑:“那么回见,拉斐尔阁下。”

顾希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去找了奥罗拉多。

安迪刚才的这一番话中很有深意,不难从中猜出其背后的意思——三大帝国已经有了打压长老乃至于光明协会的意图,毕竟,这几年来协会的地位对三大帝国来说越来越微妙了。

帝国拥有皇权,而协会拥有信仰,“七贤者”这个位置则是信仰的化身,被人们狂热地拥簇,露西亚和安德鲁修斯的爱情之所以会直接引起那场惨烈的光暗之战,就是因为崇尚光明的人们无法忍受自己的信仰被玷污。

这份信仰很可怕,它是一件强大而牢固的武器,而在帝国皇帝的眼中,掌握着这件武器的正是在光明协会中掌权的长老。

其实人们真正信仰的是“七贤者”,而不是坐上贤者位置的拉斐尔七人。但,七位贤者于信仰者们而言正是信仰的化身,所以帝国也无法对拉斐尔七人下手,他们承受不起撼动自己的人民的信仰的代价。

所以帝国就将矛头指向了另一边,刚好光明界面出现了魔族,负责封印黑暗界面大门的奥罗拉多自然是首当其冲地要给个解释,同时,也给了帝国的人一个可乘之机。

想必奥罗拉多这几天里奥罗拉多已经承受了不少来自帝国的压力,所以当他再见到顾希时,这位长老的气场都比几天前低了不知道有多少。

“大贤者看上去真精神啊,”

许是心情不好,本就不对顾希有什么好脸色的奥罗多拉此时更没什么好脸色了,“几天前不是还虚弱到在浴室里晕倒了吗?”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顾希选择无视,直截了当道:“我刚才见到了奥斯坦帝国的皇太子。”

奥罗拉多挑起了一道眉。

“他要我联合其他六位贤者重新封印黑暗界面大门,其他两个帝国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哦,”

奥罗拉多皮笑肉不笑,“他们可没和我提过这个,大概他们是以为七位贤者是属于帝国而不属于‘贤者协会’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贤者协会”四个字,不知道是针对三大帝国的人还是针对顾希,亦或两者兼具。

顾希淡漠地道:“与其闹气,还不如想想怎么解决你的麻烦。”

奥罗拉多:“……”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顾希一会儿,突然道:“把你和那个魔族的交战始末全部刻进去。”

一颗可以承载记忆的水晶球移到了顾希面前,奥罗拉多盯紧了顾希,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顾希面色不改,抬手,修长的五指覆上了水晶球面。

淡淡的光芒包裹住整个水晶球,一段完整的交战记忆被投放入水晶球中。早有准备的顾希特意隐藏了西奈尔的存在以及梵多纳的面孔,在外人眼中,他从始至终都是独自和一个浑身缠满魔息的强大魔族战斗。

奥罗拉多在顾希刚刚抬起手的那一刻就将水晶球收了回来,在手中摆弄片刻,道:“你去召齐其他五位贤者吧,不能让帝国的人抢走主动权。”

他的态度依然不怎么客气,但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想来是很满意顾希“通风报信”的行为,并且准备给三大帝国一个反击了。

顾希道:“争斗是你们的事。”他不希望自己在内的七贤者被卷入协会和帝国之间的纷争,那样不但会招来许多麻烦,还可能影响到剧情。

奥罗拉多给的答案模棱两可:“我们会庇护所有的人。”

“……”

不想和他再次争吵起来,顾希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他往外走去,却在几步后因为一个突然闪过脑子里的念头而停下了脚步。

“协会为什么又要叫‘光明协会’?”

“光明”这个词对顾希来说很陌生,他也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得知贤者协会居然还有个“本名”,而在小说中,这从来都没有被提及。

这本应是个简单的问题,哪知奥罗拉多却因此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是大贤者吗?连这个也不知道?”

“到底为什么?”

身份第一次被质疑,顾希不得不承认那一刻自己的心跳的确加快了几分,不过很快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泄露半点异样。

奥罗拉多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顾希:“……”

奥罗拉多道:“只是一个名称而已,谁知道它是怎么流传出去的。或许是其他人认为你们七位贤者很光明吧。呵,光明的大贤者阁下。”

顾希:“……”

两个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

绣着细密纹路的银白衣角翩飞,俊美苍白的金发男子面无表情地从大长老的住所中走出,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却令人本能地觉得冰冷。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一边蹿了出来,眼看就要撞到顾希。

“小姐!”

一个披着浅绿色魔法袍的女子急匆匆地从不远处赶来,可惜她还是慢了几秒,那个被她喊做“小姐”的小女孩已经稳稳地撞上了顾希。

顾希反射性地俯身接住了小女孩,而那个小女孩居然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双臂一张,踮脚抱住了顾希的脖颈。

顾希有些惊讶,因为小女孩身上蕴含着极其罕见的光元素,这是一种很难得的魔法天赋,而且居然如此浓郁,仅仅差西奈尔一线而已。

天赋仅低于主角……

顾希低下头去看这个被自己抱起来的小孩子,是个很漂亮女孩子,尤其是那对灿金色的眼睛,水润晶莹,波光流转,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也是最特殊的一对——灿烈如日的金色。

顾希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第一女主,笛芙落。

落莉匆匆跑到那个好看的男人面前,在看到男人的长相时她就觉得有点眼熟,等到走近彻底看清时,立刻惊叫了出来:“呀!拉斐尔阁下!”居然是七星大贤者!!

这一喊把顾希从“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就捡到了一只第一女主”的愣怔中唤回了神,他清楚地听见女子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将目光移向了她。

埃提斯大陆并不像信息交流方便快捷的二十一世纪,这里更封闭狭隘,所以虽然七位贤者在大陆声名远扬,但其实很多人根本认不出他们,大部分人顶多就是知道他们一些相貌特征而已。

顾希今天并没有穿大贤者绣有七颗星星的斗篷,所以能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拉斐尔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兰多维亚家族,诺拉斯帝国第一大族,帝国真正的掌权者。并且,这个家族的势力并不只局限于诺拉斯,帝国只是它的一个表面的伪装,这棵参天大树早已深深地将自己的根须扎进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无法撼动。

表面上的兰多维亚只是个控制了皇权的家族,而真正的兰多维亚则是一个不出世的顶级大族,霸道强大,顶天立地。

这么一个顶级大族这么多年来却一直在隐藏实力自然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这家族世代流传着一个预言,他们坚信拥有金色双瞳的人会带领家族走上永恒,世代永存。

因为这个预言,兰多维亚潜伏多年。其间有无数强者想要打破这个预言,结果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死于非命。久而久之,这个预言就成了禁忌一般的存在,再没有人敢去质疑。

而作为预言中的黄金瞳,第一女主笛芙落的出生自然是备受瞩目。她是天定的命运之子,也拥有无可匹敌的天赋。

在原作中,笛芙落近乎完美。她美丽,大方,自信,坚韧……既是可以为主角解忧的温柔解语花,也是可以与主角并肩而行的后背与战友,一心一意地爱着主角,为主角出谋划策,还大度地包容下了主角身边的所有女人,将偌大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且,如果没有她和家族的鼎力支持,主角也绝对无法成就后面的辉煌。

既能带来爱情也能带来事业,这样的一个女性角色可以说包含了所有男性对于伴侣的幻想。所以伴随着整整千字的描写高调登场并立刻和主角一见钟情的女主一出场就引起了评论区无数盖楼好评,打赏收藏更是蹭蹭蹭往上涨,评论区一度呈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

完美的身世完美的性格再加上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容貌,笛芙落就和那句预言一样,与主角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而此时,这个第一女主正抱着顾希的脖颈,眨眨灿金色的漂亮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你就是他们说的贤者大人嘛?”

女孩子甜甜的嗓音清脆婉转,轻铃般悦耳动听。顾希对笛芙落生出了好感,点了点头任由她抱住自己。

“拉斐尔阁下!”

落莉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自己敬仰的大贤者,激动得心都要飞了,忍不住就大着胆子插了一句话,“久,久仰大名!我是落莉?凯尔,木系魔法师!毕业于安易路斯魔法学院,呃,您以前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我,我——”

她零零碎碎地说了几句就卡壳了,脸涨得通红,慌乱又不知所措,只好同样眼巴巴地望着顾希,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您,您知道我吗?”

说完这句话落莉的脸就更红了,她真想拍死自己,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干嘛问这个蠢问题!傻子!

“知道。”

“不不不您不用理我刚才的——啊?”

落莉愣了下。

顾希道:“我知道你,诺拉斯的天才。”一直陪在女主身边,对女主忠心耿耿,后来也成为了男主后宫之一。

不过,未来男主的死忠,现在好像是他的……崇拜者?

“您,您居然真的知道我!”

“嗯。”

嗷嗷嗷嗷!

男子的嗓音清沉悦耳,落到心上微微的发痒。落莉的心跳不由得一阵加速。

“落莉你这样看起来好蠢,”

笛芙落长长的睫毛扑簌几下,捂住了自己的脸,“平时就很傻,现在看上去就更傻啦!”

“啊啊啊啊啊啊!”小姐您怎么能在大贤者面前说我傻呢!啊啊啊啊!

“……”

顾希感觉自己的金发被揪了揪,低头,看见笛芙落正抓着自己的一缕金发,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过大贤者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啾~

说完她就凑上来在顾希脸侧吧唧一口,然后从顾希怀里跳下来,蹭蹭蹭地跑开了。

顾希沉默。

他这是,被调戏了?

第12章:拒绝

“啊啊啊拉斐尔阁下对不起!小姐又调皮了!这,这其实是她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哎呀小姐,你别又跑了啊啊啊QAQ”

落莉艰难地在“一直很想见上一面的又好看又神圣的大贤者阁下”和“超喜欢到处乱跑一不留神就不知哪去了而且跑着跑着还容易出事的自家大小姐”之间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忠犬属性占了上分,十分不舍地和拉斐尔告别后就慌慌张张地又去追着笛芙落跑了。

褐发少女的背影匆忙鲁莽,还不慎地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差点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顾希清楚地看见她们是冲着奥罗拉多的方向跑的,也不知道是女主角和奥罗拉多有什么联系,还仅仅是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这些原本属于书中的人物,远比他在文字里认识到的要更加复杂,也更加生动。

这是一个独立于小说的世界,这些人曾经仅仅是一些生冷的文字,现在却真实地浮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已经算是属于这个世界了吗?

“拉斐尔大人。”

露露端着一个果盘恰好地经过,于是冲顾希露出一个微笑,“要不要果子?刚刚从智者之湖的那棵树上摘下来的呢。”

顾希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安易路斯学院,导师私人借阅室。

阿娅坐在落地窗边,托着下巴,看着西奈尔吃力地抱着一本书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桌边。

之所以吃力,是因为他抱着的书实在是厚重,光凭西奈尔这小短手是很难环保住的。好不容易抱住了,却因为个头太小被书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好一小点地往桌子边噌,生怕自己摔着。

小孩子自尊心强不让人帮忙,阿娅只好在边上看着,好心提醒道:“为什么你不用漂浮术呢?”

西奈尔头也不抬,认真道:“漂浮术是风系魔法,拉斐尔说过人不能同时容纳多种元素的。”

阿娅睁大了眼睛:“咦,话说是这样没错,可是,漂浮术是通用魔法啊。”

小孩子的脚步明显一滞:“……什么?”

“就像初级飞行术啊,小火苗术啊之类的,各系的基础魔法其实都可以通用的。你的导师——等等你刚刚说的是拉斐尔阁下吗?!大贤者?!”

西奈尔抿了抿嘴,不满道:“他不是。”他不喜欢阿娅在提及“大贤者”时脸上那兴奋难掩地神情,一点都不喜欢。

没有得到理想在的答案,阿娅有点小失望:“不是啊——也对呢,听说拉斐尔阁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的……那,你的导师没教过你这种基础性的知识吗?”

西奈尔:“……”

好半天,小孩子闷闷的声音才从厚厚的书本后传出:“没教过。”拉斐尔很少教他东西,知识性的东西一般都是安洁拉教给他,同时他还会自学,就是这样了。

“咦?”

阿娅眨眨眼,觉得很奇怪。

无论是学习魔法还是武法,最初的阶段不都应该是教授一些基础性的理论知识以及通用的基础魔法吗?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是经过了一定的训练的,却连这些最基本的都不知道,这也太奇怪了。

“好吧,那给我看看你挑了什么书吧。”

好奇心有归有,阿娅却聪明地没有追根究底,她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知道太多,对自己可能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个话题就此被带过,西奈尔恍然不觉阿娅的刻意回避,用力地把厚厚的一本书往桌子上一推,“啪”一声拍在了桌面。

“这个——”

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阿娅从已经泛黄破烂的书面上辨认出了快被模糊了的书名,愣了一下,“《旧神史》?我还以为已经遗失了呢,没想到居然是被院长丢在了这。”

这是一本很古老的书了,虽然还没有到快散架的地步,可那腐朽难闻的气味还是一阵阵地散发了出来,包裹着这副将行腐烂的残躯。

西奈尔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第一眼就选了这本书,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从书架最深处抱出了它。

“这是什么?”

他两只手捧着破旧的封面小心地翻开《旧神史》,本以为能看到什么,结果里面的内容却让他失望了。

——一堆从来没见过的文字,他根本认不出。

“这是旧文,大陆上早就不通用了。”

阿娅道,“这本神史年代太久了,而关于神的传说也早就在大陆上消失了。”

西奈尔抬头看她。

阿娅解释道:“很久以前大陆上信仰的并不是‘七贤者’,而是‘神’。据说那个时候大陆上是有神迹的,光明界面的人们也受神的庇护。但是后来神消失了,人们的信仰也随之消失。再后来,他们就几乎不为人知了——就连我也是从梅林学院长那里偶然听到的,他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那神真的存在吗?”

“唔,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听学院长说光明协会曾经是‘光明教廷’,拥簇的是光明神。当然,现在很多人都把‘光明协会’叫做‘贤者协会’,其实它正式的名称,应该还是‘光明协会’。”

西奈尔听得半懂不懂,看着阿娅抚摸着《旧神史》粗糙的纸张,再将它轻轻合上。

“这本书我们都看不懂,西奈尔,我带你去学院的湖边看天鹅吧。”

西奈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阿娅再次牵着小手,带出了借阅室。

当一角阳光洒在他身上时,梅林的魔法再次生效,他又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趁阿娅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西奈尔偷偷回头,瞥了眼那本被遗忘在身后的《旧神史》。

沧桑破旧的古籍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一如之前漫长的数百年甚至于数千年时光里,它躺在黑暗的书架一角,那无声无息的模样。

当一件事掺杂了很多因素后,那么原本单纯的东西就随之变得复杂了。

顾希最初是因为牵涉到了魔族才被奥罗拉多软禁在光明协会中的,然而在三大帝国的行动脱离了奥罗拉多的预想后,顾希的处境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是因为什么被软禁的,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他早已算不上被“软禁”了。

安迪皇太子拉拢顾希无果后就立刻采取了行动,展开了与奥罗拉多代表的光明协会之间的谈判。不愿意再次牵涉其中也不被奥罗拉多允许牵涉其中的顾希并不清楚谈判的过程,总之,几天后,整个大陆都知道了一件事——

黑暗界面大门的结界会再次加固,并且是由光明协会的四位长老与三大帝国的人联手。

隐瞒魔族消息,让长老和帝国在大陆上踩着七位贤者刷了一回存在感,也让人们意识到能够保护他们的并不只有所谓的“七贤者”,还有帝国和贤者协会的力量——帝国原本打压的对象是长老,却因为奥罗拉多的介入,无形间把矛头指向了贤者。

这个结局对于奥罗拉多和帝国的人来说应该是皆大欢喜,唯一可惜的是,那个魔族始终没有被找到。

对于顾希来说也是皆大欢喜,虽然至少没再把他牵扯进去,梵多纳也没被发现,主角也是。

这一段风波终究会平息,而西奈尔的命运轨道也会继续运行下去,直到他十三岁时走上第一个拐点,到那时,一切如何就都与顾希无关了。

露露在大贤者的房间前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来打扰拉斐尔大人了。

美丽的褐发精灵不太好意思地想着。

不知道拉斐尔大人会不会理她。

让露露踌躇的是顾希的态度,毕竟,他已经被奥罗拉多“留”在这里好几天了。

出乎她意料的,房间里的人很快就有了响应:“进来。”

低沉幽醇的嗓音悦耳如精灵森林中夜鸟的低鸣,露露翡翠色的双瞳中泛起点点喜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这道房门——

“拉斐尔大人,奥罗拉多他们已经动身前往黑暗界面入口啦!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时候逃——唔,离开呢?”

露露机智而及时地刹住了自己差点就出口的那个不怎么好的字眼,随后就留意到大贤者并没有因为自己这句话而起什么波澜,相反的,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冷淡,湛蓝色的眼眸很平静地对上了她的。

“没必要。”

金发大贤者不着痕迹地收敛了指尖一抹浅色的微光,淡淡地道。

露露没有察觉那个小细节,听到了顾希的拒绝后,她一下子兴致缺缺了起来:“真的吗?可是,奥罗拉多长老未免也太过分了点。”

在她看来顾希并没有做错什么,就算奥罗拉多是光明协会的长老,也是没有权利强行把大贤者留在这里的吧。

“怀疑不是一天就能消退的,”

顾希不以为意,“但你可以离开这里。”

精灵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可不行。我要是走了就没人照顾您啦。”贤者大人很美好,她还不想就这么走了呢。

对于四号女主的这句话,顾希默了一下。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刷了这位女主的一通好感的,说起来,最初还是露露先接近的他。

“那,拉斐尔大人,”

精灵美丽的脸蛋上写满羞涩,磕磕绊绊地对顾希说道,“在这之后,我……能否以精灵的名义邀请您来精灵森林里做客呢?”

王也一定会很喜欢好看的拉斐尔大人的。

露露是这么想着,然后……她就遭到了拒绝。

“抱歉,不行。”

顾希拒绝得干脆利落。

精灵邀请别人去精灵森林,无非就是意味着“我喜欢你”和“我对你有好感”。

小说里的露露就是在对主角有了好感之后邀请他去精灵森林做客,主角去了,却刚好遇到一堆高等魔物来袭击森林,精灵应接不暇,于是关键时刻主角挺身而出,帮助精灵族解决了这次危机,也随之获得了露露的爱情,他们在精灵湖边互订终身,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一起。

那好几回活色生香的肉戏描写就不用多说了,反正那一段时间,评论区里可是精彩得很。

顾希不想陡生事端,而对于露露所表示出来的好感,他很抱歉,但他是不能也无法接受的。

露露:“……这,这是我第一次邀请别人……”你居然不答应QAQ

顾希:“……抱歉。”

露露弱弱地试图挽留:“只是去做客而已,我还想把您介绍给王呢,我们的王很漂亮的……”

顾希沉默。

又是一个后宫。

那就更不行了。

“真,真的不来吗……”

顾希:“……”冷漠如他,此时也忍不住有点愧对这只可怜兮兮精灵。

“很抱歉。”

但还是不行,他不能再和重要的后宫扯上什么联系了。

“QAQ。”

第一次邀请别人就被残忍拒绝的露露都要哭了,精灵尖尖的耳朵耷拉下来,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

精灵很难对人打开心防,更别提主动地想要和人亲近。她第一眼见到大贤者时就忍不住地对他心生了好感,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就好像无形中有什么力量去控制着她去将目光投注到这个人身上一样。

不过露露现在显然是不关心这个的,因为她委委屈屈地提着裙子跑了。

“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拉斐尔大人,我先走了。”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三步一回头地看看顾希等着他心软留下自己的小模样别提有多让人心疼。

心硬如铁铁石心肠的顾希闭着嘴,没有拦她。

……

QAQ

美丽又单纯的精灵提着裙子跑出了房间,心里各种难过的碎碎念。

她亚麻色的长发在空中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顾希沉默地望着这一切发生,这不是他第一次拒绝女孩子的邀请,但却是他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一次。

还真是……

他轻叹一声,侧首,望向了窗外。

差不多该把西奈尔接回来了。

第13章:接回

“连接黑暗界面和光明界面的通道,据说要重新加固了。”

“重新加固?是由七位贤者大人出面吗?”

“不,是三大帝国还有贤者协会的长老们一起联手。”

“诶?那贤者大人们呢?”

“这个,他们没有参与。”

“居然没有参与,为什么啊?”

“唔——”

“小家伙们在讲什么呢?”

“呀!阿娅老师!”

“阿娅老师好……”

阿娅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学生们的窃窃私语。

关于最近大陆上发生的事她也听说了。加固黑暗界面的大门?那个入口才刚刚由光明协会封印,没有特殊的原因又何必重新加固?无非是帝国的人看不惯这几年里奥罗拉多借着七贤者的名号一直在扩大自己的势力罢了。

由着几个小家伙匆匆跑走,阿娅折了一根树枝,沿着湖边慢慢地走。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安排背后的深意。上次光暗大战里六位贤者出尽了风头,再这样下去,恐怕光明协会的势力就要干涉到帝国的权威了。

能想到这一点的不只是她,只是没人说出来而已。

长老,帝国,与贤者。唯一没有野心的一派就是贤者,奈何“七贤者”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太多,会被推出来当枪使也是情理之中的。

利益争夺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夹在中间的大贤者,但是不知道这位大贤者,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慢慢地绕到了学院长的住所附近,阿娅把树枝抛到水中,沉思的神情变得温和。

她答应过西奈尔今天要再带他去借阅室的,对那么一个小孩子,她可不能爽约。

……咦?

等走近住所的门口时,阿娅的脚步顿住了。

安易路斯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学院长居然破天荒地走出了自己的住所,因为梅林依旧穿着一身花花俏俏色彩混搭的衣服,所以阿娅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学院长站在树下的身影。

学院长脸上依旧是不着调的笑意,他在对着什么人说话,金丝边的单片眼镜在阳光下闪过一丝亮色。

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阿娅,很陌生,阿娅确定自己没有在学院内见过他。

那是一道欣长高瘦的身影,长袍包裹的身体修长匀称,银白的袍角绣着细密而精美的花纹,层层缭绕。金色长发就像是金子织成,泛着冰冷而美丽的光泽。

梅林正含笑地说着什么,还轻佻地挑起了那人一缕金发,被一只短短的小手气愤地打掉。

西奈尔跳起来打开梅林的手,对他怒目而视。

“别生气呀,”

梅林倾下身来,笑眯眯地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你的天赋不错,假以时日可能会比我更强,不过现在嘛——”

梅林的尾音微微上扬,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十足十的讨打。西奈尔都要炸毛了,一把将垂在自己脸上的金色流苏给扯了下来。

“啧,怎么还动手呢。”

“西奈尔。”

虽然梅林笑得相当欠揍,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虽然在西奈尔还嘴之前,顾希插话了。

“我们该走了。”

西奈尔把脸一扭:“哼!”

他这一声“哼”不是对梅林的,而是对顾希的。

除了顾希刚刚出现时西奈尔的眼睛刷的亮了一下之外,他就再也没理过这个把自己随便丢到其他地方的人了。

顾希低头看看他,没说什么,俯下身,将这一小只抱了起来。

西奈尔:“……”

他僵了一下,很快又觉得自己反应这么大很丢人,于是强迫自己舒缓下了身体,像个没事人一样轻轻松松地被顾希的双臂托了起来。

很……温暖。

西奈尔绷着小脸,偷偷往顾希胸怀里挪了一小点。

梅林再次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西奈尔浑然不觉,心里只有拉斐尔的味道很好闻,拉斐尔身上很暖和,拉斐尔抱起自己来很舒服……

顾希冲梅林致谢:“多谢你了。”

梅林斜倚在树上,挑起流苏在指间把玩:“光明协会那边的事解决了?”

“嗯。”

“明眼人都能看出帝国和奥罗拉多是要排斥你们呢,你就这样干坐着吗?”

“我不在意。”

“那其他人呢?”

顾希淡淡道:“如果他们在意的话早就站出来了。”

小说中关于除拉斐尔和露露之外的五位贤者的描写并不多,据说这五位无心于外界的事情,没事很少露面——虽然顾希很怀疑这是不是躺枪根本就懒得写了所以写都不写。

顾希实际上并不清楚这五位贤者的性格,仅仅是在重选第三贤者时见了他们一面罢了。

“这倒也是,毕竟你们六个平时最喜欢把自己藏在屋子里研究自己的东西。”

梅林道,“除了露西亚,那孩子总是闲不住。”

西奈尔抬头。

梅林笑意盈盈,像是完全没发觉他灼热而焦虑的目光。

“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

顾希道,“并且一直都在好好地保护自己的孩子。”

西奈尔沉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梅林挑了挑眉:“可惜她却做了一个愚蠢的选择,还为此成了一个叛徒。”

“她不是叛徒!”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选择而已。”

几乎同时的,西奈尔和顾希反驳了梅林的话。

不同的,西奈尔是愤怒,而顾希是冷静。

“身为光明阵营的人,却转身投了黑暗,这不是背叛吗?”

梅林慢悠悠地道,“拉斐尔,你是想为她说话?哦,我差点就忘了她也是你的学生呢。”

顾希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

梅林注视着他,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你这个导师,却是——”

“拉,拉斐尔阁下?”

梅林的话被打断了。

顾希看向一边。

阿娅满脸兴奋,往前走了几步:“您是拉斐尔阁下吧?是吧是吧?我刚才想了半天呢,毕竟愿意搭理我们学院长的人不多了——真的是您吗?”

顾希:“……”何等似曾相识的画面,西奈尔的男主光环呢?都加在他身上了吗?

“阿娅,什么叫愿意搭理我的人不多了?”

梅林道,“真过分,我还是很有人缘的。”

阿娅撇了撇嘴:“您开心就好啦。”

——

梅林三言两句地打发走了阿娅,看着她一步三回头还不怎么情愿离开的模样,转头冲顾希笑了:“明明就是你比较没人缘,你看,一个个见到你都跟见到个珍稀魔物似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被冲淡了,刚才的争吵就像没发生过,他依旧是那个慢悠悠不着调的学院长。

顾希平静道:“我该走了。”

“这么嫌弃我这里?不打算再留一会吗?”

“不用。”

顾希抬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淡淡光芒闪烁,组成一道门的形状。

梅林嘴角挂着笑容,在顾希踏入光门时,突然道:“拉斐尔,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和露西亚一样,做了错误的选择。”

顾希头也不回:“我只会做自己想做的选择。”

“是吗?”

梅林耸了耸肩。

“但愿如此。”

穿过混沌的空间,从这一头到另一头,不过短短的十几秒间。

西奈尔从阿娅出现时就没有再吭声,等到顾希走向魔法塔时,才听见趴在自己肩头的小团子闷闷地发声了:“母亲不是叛徒,她爱父亲,父亲也爱她。”

顾希脚步一顿:“嗯?”

西奈尔仰起脸,和他对视:“真的是因为母亲才引起这场战争的吗?你们明明都很清楚,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母亲身上?”

“……你知道?”

西奈尔点头,眼中有些黯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为什么?”

顾希沉默几秒,平静地道:“不为什么,有些人需要一个借口,仅此而已。”

露西亚是背叛者吗?她的选择错了吗?

不,她只是在不恰当的时机爱上了不合适的人罢了。

光暗之战,露西亚,这个可怜的女人仅仅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就算她没有爱上安德鲁修斯,就算没有她,帝国、协会,这其中的一方也还是会用另一种方式来挑起整个大陆的怒火,以制裁之名,将染血的剑镀上黄金,插入魔王的心脏。

黑暗式微,而光明,早已蠢蠢欲动。

“这是必然的,光明容不下黑暗,哪怕自诩光明的人也早已算不上光明。”

顾希没想到西奈尔早就清楚这一切了,看来他不仅仅是自己所认为的单纯的孩子。

“他们也容不下我,是吗?”

“是的。”

“那,你呢?”

顾希低头。

西奈尔揪着他的一角衣袖,定定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黑色的双瞳纯澈而干净,忽然间,顾希有些不忍。

如果没有光明界面对黑暗界面的刻意围剿,如果没有拉斐尔的残忍虐待,如果没有贤者协会的步步压迫,西奈尔最后是不是也不会孤独一人,踩着累累尸骨踏上最高最冰冷的王座呢?

原作中的主角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可是,他真的是快乐的吗?

“我知道你也参加了那场战争,”

久久听不到男人的回答,西奈尔咬了咬下唇,继续说着,“可我不怪你。你没有伤害母亲,你也救了我。母亲也没有怪你,她还把我交给了你……”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相见时男人的样子——金发染上鲜血,绣着七颗星星的斗篷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光泽。男人的容貌是俊美而苍白的,冰蓝色的眼眸沉淀着冰雪,高高在上,漠然得不可侵犯。

西奈尔以为这是敌人,以为自己和母亲已经走到了绝路。可露西亚却笑了起来,这个凭着一股意志艰难地支撑了许久的女人将孩子轻轻送到导师的怀中,然后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没有起来。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早就死了。

如果没有他……

西奈尔低下头,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那片衣角,就好像攥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顾希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你不是异类,也并不特殊。”所以,这里容得下你。

西奈尔的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悄悄地把脸埋进了顾希胸口。

鼻子酸疼得让他不受控制地留下了眼泪,泪眼朦胧中,西奈尔感觉自己被男人抱进了家里。

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吧。

第14章:古籍

安洁拉趴在软软的书页上,翻了个身。

不久前大贤者回来了一趟,看看她就走了,说是要去接回西奈尔,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哎呀!”

小书灵又翻了一个身,一不小心滚进了书中间的缝。

还不等她从书缝里爬出,空气里一阵细微的魔力波动就被她感知到了。

贤者大人回来了!

安洁拉支棱起翅膀扒着窗台往外看,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她还是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从窗户里飞出去了。

飘飘悠悠地飞到门口,并没有找到大贤者的安洁拉有点失望,她又钻进了魔法塔中,欣喜地在楼梯上撞见了大贤者,以及他抱着的一只小团子。

“贤者大人你回来啦!”

安洁拉飞到西奈尔面前,围着他绕圈圈。

“咦,西奈尔睡着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顾希就感觉西奈尔悄悄地动了下,把自己还沾着泪痕的脸完完全全遮住了。

顾希:“嗯,睡着了。”

“那,大贤者你不会再出去了吧?”安洁拉还有点担心大贤者会不会又被光明协会的人找去。

顾希道:“不会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他离开协会的时候三大帝国的人还轮流来见过他,并且看上去很是真诚地表达了帝国对他的尊敬。也不知道他们在和奥罗拉多商议的时候是如何想着排挤他们尊敬地人的。

“那就好啦。”

安洁拉松了口气,开心地转了个圈圈。

安抚好小书灵的情绪,顾希慢慢地抱着西奈尔走回了他的房间,而直到他把西奈尔放到床上时,才发现这个小团子真的睡着了。

大概是这几天他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到如今才松了下来吧。

顾希又检查了西奈尔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大碍,梵多纳造成的伤在他血统暴动时就自我痊愈了,都不用顾希给他治疗。

房间里很安静,顾希在检查完西奈尔的身体后,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陷入了沉思。

西奈尔合着眼,头歪向一边,睡得很熟的样子。

杨逍和西奈尔有三分相似,尤其是当西奈尔合上眼后,这份相似就更明显了。

顾希记得有一次杨逍发烧,自己照顾了他一夜,天快亮时,他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杨逍的床边,望着他的脸,觉得满心的满足。

呵呵。

这是顾希的第一份感情,他珍惜,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维持。杨逍在终点做写手,顾希就考虑过和他一起写文,可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就被杨逍分手了。

顾希有点烦闷。

那个人的名字代表着一段糟糕的回忆,每当他想起时,心情就会变得相当糟糕。

他起身,独自走出了房间。

奥罗拉多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门被推开一小角,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舅舅你在这里呀!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奥罗拉多转身,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笛雅?过来。”

笛芙落一路小跑到大长老身边,张开双臂扑到了他的怀里。

奥罗拉多搂住自己的小外甥女,摸了摸她柔软漂亮的金发:“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舅舅你怎么不关心我,就知道我母亲!”

笛芙落撅起小嘴表示不满,却还是乖乖回答,“母亲很好,来的时候还让我向你问好。”

“我当然关心你了,小公主。”

奥罗拉多把人轻轻抱起,转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一角的绿袍女子:“我希望你告诉我你们来的时候没有太过张扬。”

“呃,长老阁下,抱歉……”

落莉不太好意思地道,“来的时候是没有,就是小姐一来到这里就到处乱跑,我追都追不上呢。”

奥罗拉多:“……”

笛芙落无辜地眨眨眼。

“不过!我给小姐施了一个隐身咒,旁人是看不到她的!就是——”

“有话直说。”

落莉无奈道:“就是小姐在跑的时候撞上了大贤者,而我的隐身咒对大贤者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且一点影响都没有,还抱了小姐呢。

落莉默默想。

有点羡慕小姐。

奥罗拉多看着坐在自己臂弯上扮无辜的小外甥女,一阵头疼。

“没关系,拉斐尔不会去关心和他无关的事情。”

这位大贤者可是连被协会软禁和挤压都不关心。

奥罗拉多在心里冷笑。

“我觉得他很不一样。”

笛芙落揪了揪奥罗拉多的头发,冲他道,“和画像里的人太不像了。”

奥罗拉多:“哦?笛雅想说什么?”

笛芙落歪着头想了想:“画像里的他看上去就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只有落莉这种傻女孩——”

落莉:“QAQ”

“只有落莉这种傻女孩才光会觉得他长得好看!”

笛芙落看了眼自家随从,严肃地鼓起小脸。

奥罗拉多的眼神深沉了几分:“那么笛芙落见到的他呢?”

笛芙落道:“唔,他的气质完全改变了,和画像上特别不一样,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气质?”

奥罗拉多嗤笑一声,“就是那种自负得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的态度也能算得上气质?”

落莉在一边小声抗议:“拉斐尔阁下不是这样的……”

“他很好啊,一定是舅舅你太不招人喜欢了才被他甩冷脸的,”

笛芙落道,“看见我跑过来快摔着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接住我呢,虽然有点冷冰冰,可也没舅舅你说的这么讨人厌。”

奥罗拉多沉下脸:“什么?他还碰了你?”

“舅舅你想得太多啦!”

笛芙落狠狠地戳了大长老的脸,“我还是小孩子呢!被抱抱又怎么啦!”

奥罗拉多不知是气还是笑:“你也知道自己还是孩子……不要随便和任何人接近,他们很可能会伤到你。”

“有落莉在就不会。”

笛芙落认真道,“就算落莉犯傻,我自己也可以自保的。”

落莉:“谢谢小姐的信任……”可是后半句你是不用说出来的QAQ

“笛雅是兰多维亚的骄傲和希望,所以,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知道了,舅舅你每次都这么说。”

笛芙落低头摆弄自己漂亮微卷的金发,撅着嘴,一副“你好烦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

金灿灿的发丝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比金子还要璀璨,却令奥罗拉多无端端想起另一张清冷的面孔。

一见面就能获得笛雅的好感,他还真是小看了那个人啊。

奥罗拉多双目半眯,心中酝酿起另一层风雨。

拉斐尔……

顾希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外甥女控以一种非常莫名其妙的理由给盯上了,他在书房里挑挑捡捡,光靠看书消磨了一天的时间。

拉斐尔的藏书相当丰富,各类魔法书籍也很齐全。顾希甚至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本涉及黑魔法的禁书,估计也只有拉斐尔这种人敢把这种书放在自家书架上。

再随意一翻……他停在了其中一页。

几近空白的书页上只有一行简单的镀金字体,需要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才能查看到其中的内容。

而就是这一行字,让顾希停住了。

诸神的黄昏,火系魔法。

“……”

曾经一个善良的小书灵,她的好朋友被坏人关在阁楼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她问他想要什么,他回答说,想要力量。

于是小书灵就为她的好朋友偷来了这本魔法书。她的朋友接过这本书,第一眼就看见了这本书里一个名为“诸神之黄昏”的禁术魔法。

一年后,拉斐尔就死在这毁天灭地的大招之下。

顾希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要改变的剧情已经改变了大半,没有虐待主角的拉斐尔,安洁拉也不再为主角偷书。而这本书依然存在,并且出现在了顾希眼前。

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提醒着他,不管他怎么尝试着改变拉斐尔的命运,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诸神的黄昏……”

顾希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摩挲,喃喃自语。

要不要给他呢?

顾希垂下眼帘,敛住眼中莫名的情绪,沉默地想了很久。

西奈尔已经被改变了,他不再对拉斐尔心怀仇恨,只要顾希在他十三岁时将他送去安易路斯,拉斐尔原本的命运就会被改变。

既然西奈尔不会杀自己,那么这本魔法书,对他也就没用了吧。

顾希合上了书页。

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将书塞回了原位,没有毁了它,也没有刻意地隐藏。

顺其自然吧。

他叹了口气。

等西奈尔拿到这本书时,再看看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

手指上酥酥痒痒的,好像有什么在轻挠他的手指。

西奈尔动了动手指,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啊!”

安洁拉一个不稳,“啪叽”一声再次摔了下来,在厚厚的被子上陷成一个小窝。

“?”

西奈尔揉着眼睛坐起来,戳了下这个肚皮朝上的小书灵,“安洁拉,你在做什么?”

安洁拉刚才动的居然是他的空间戒指,这让西奈尔不免起了疑心。

“西奈尔你的戒指怪怪的,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安洁拉爬起来,飞到西奈尔手边,“你别动,给我看看。”

她围着戒指戳戳碰碰,片刻后,从里面抽出一丝浅浅的白光。

对,没错,是“抽”,而且在她把白光抽出来后,这道白光又“咻”一下缩回了戒指中。

西奈尔讶异:“这是什么?”

安洁拉“咦”了一下,随后兴奋道:“这一定是大贤者下的追踪魔法!只有他才会碰到你的戒指呢。”

“追踪魔法?”

西奈尔想起来了,那日他被梅林带走时,就是拉斐尔把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的。

“就是能无时无刻了解你的行踪,如果你遇到危险还可以马上被感知到,然后赶过去救你,是个很实用的魔法,西奈尔你要不要学,……”

后来安洁拉在叽叽喳喳着什么西奈尔已经完全没去听了,他的全部视线都集中在指间这枚戒指上,愣愣地看了几秒,然后——

抓起一个枕头一把将叽叽喳喳的安洁拉给捂住了。

安洁拉:“唔唔唔唔唔(你在干什么?)!”

西奈尔扑回床上,窝进被子里把自己滚成一个团子。

有点开心。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忍住,最后闷笑出声。

第15章:噩梦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烛台上的烛火幽幽地闪烁着。

这是哪里?

顾希从一阵眩晕中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陌生的大厅。

好疼……

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莫名却难以忽略的疼痛,顾希才稍稍动了一下,肌肉就牵连到伤口,疼得他低低地“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见大理石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熟悉的脸,却又很陌生。

金发顺着肩头垂落在地,不同于平日的光泽,黯淡得就像褪去了色彩。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沾着血迹。

精致长袍被剥下,此时的他只穿着一袭破烂而血迹斑斑的白衣,虚弱而落魄,唯有那对湛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清冷漠然,点缀出唯一的亮色。

这是拉斐尔,也是顾希。

地上冰冷的寒气沿着小腿一丝一缕地侵略进他的体内,几乎遍布全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皮肉上翻,露出发白的口子。

顾希抿唇,糟糕地发现这具饱受折磨的身体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地倒下,他的双手勉强撑在地上维持住了平衡,却在微微颤抖。

真疼啊……

顾希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勉强多了几分清明。

“γνζ——唔!”

他想用魔法为自己治疗和取暖,然而几乎是在心念一动的同时,一股电流般的痛楚鞭子似的劈在他的身上,疼的他闷哼一声,险险倒在地上。

——魔法,被封住了。

顾希俯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沉沉喘息,刚才那阵痛楚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难受得差点昏过去。

不过……相比反噬,这些还差太远了。

微颤的双臂再次撑起了整个身躯,顾希咬牙直起身,额上冒出了星点汗水。

这里是哪里?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梦,还是其他的什么……

咚!

权杖叩击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地砖微微颤动,顾希顺着声源望去,看见大厅的一角,一个鬓角泛白的黑袍男人手持光明权杖,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

男人冰冷的目光刀子般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清晰的厌恶。他垂首睥睨他,就像在看着一件死物。

奥罗拉多……

顾希微微皱眉,昂首,沉默地与他对视。

居然是奥罗拉多。

但是,相比于他记忆中的大长老,现在的奥罗拉多比之前更加冷漠尖刻,也更加……苍老。

是的,就是苍老。仅仅几天不见,他的鬓角就已泛白,额上也多了好几条皱纹。

顾希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他了解的时间线了。

他可能来到了未来,又或者,再次穿越了时空。

“奥罗拉多你……”

顾希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在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居然不知何时变得沙哑而微弱,喉咙犹如被砂纸狠狠磨过,一开口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咳,咳……”

顾希捂着喉咙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口腔内顿时满是血腥味。

奥罗拉多冷眼漠视这一切,无动于衷。

顾希不说话了,他试图辨清自己当下的处境,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这不是原作里的剧情,他毫无印象。

“早在你选择背叛光明界面时,你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最终,奥罗拉多开口了,“这是你咎由自取。”

背叛?

奥罗拉多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厌,顾希抬首,冷漠地看着他。

“勾结魔族,背叛协会,负隅顽抗——你罪无可恕!”

“咚”的一声,权杖再次重重砸在地上,那声重响直接与精神力相撞,震得顾希气血翻涌,生生吐出一口血,斑驳血迹溅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

顾希嘴角溢出鲜血,捂着胸口喘息了好一会儿,体内那种翻江倒海的滋味才略有缓和。

奥罗拉多高举权杖,落在顾希身上地目光冷硬到毫无机质。

“你放走了那个魔族,那么你就必须承担他的罪恶。”

魔族?是谁?梵多纳?

“他不被允许在于这个世界,你,也一样。”

权杖高高昂起,五个光点连成一线,构成一道血红色的五芒星法阵。

红色的……

无赦牢!

顾希瞳孔剧缩,湛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起了波澜:“你没有这个资格——咳!咳咳!!”

五芒星落下,黑暗降临。

无数黑暗的枷锁从扭曲的空间间隙中蹿出,将顾希紧紧束缚,在他身后,黑暗张开了择人而噬的巨口,露出血色的獠牙。

“我当然有这个资格。”

当顾希被拖入那张巨口时,奥罗拉多牵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我,是这里唯一的长老。”

顾希猛的惊醒了。

……没有黑暗,也没有奥罗拉多。

周围水雾朦胧,他一个人安然地待在浴池中,披散的金发被染湿,一缕缕贴在脸侧额前。

顾希将湿发拨到身后,低头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不在梦中,他回到现实了。

顾希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池壁上。

刚才,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就要陷进无赦牢中了。

曾经关押了西奈尔的监牢,永无白昼,永无救赎,永无宽恕。

雾气湿润,渐渐遮挡了眼前的视线。顾希被雾气蒸腾得有些头晕,想要站起来时——

哗啦!

一个人从高处坠入池中,水花四溅,扑了顾希一脸。

顾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一边呛水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边慌慌张张地道歉的人,正是最近刚刚接触空间魔法的,西奈尔。

猝不及防地被转移到陌生人的卧室,西奈尔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捂着脸,根本不敢看浴室的主人。

结果浴室里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动静。

穿着衣服泡在热腾腾的滋味并不好受,西奈尔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偷偷将捂着脸的手掰开一条缝。

没,没有人?

西奈尔如释重负地松开了手——

刚好对上一双沉凝无澜的湛蓝色眼眸。

西奈尔:“!!”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撞进拉斐尔的浴室!!

“我,我不是故意的。”

“……”

顾希披着浴袍居高临下地俯视还呆呆地站在水中不知所措的西奈尔,突然觉得这一幕何等似曾相识。

原作里,西奈尔是在安易路斯学到了这种魔法的,而且他的第一次也出了岔子,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早就确定了关系的后宫的浴室里。

刚好,那个后宫也在洗澡。

然后……

顾希皱了皱眉:“出去。”

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男人的眼中带了些愠怒。西奈尔不敢吱声,乖乖地从水里爬了出来。等走进男人时,才发现他和平时有点不同。

金发湿漉漉地随意散下,苍白的脸庞因为水汽而染上了绯红。那对清冷的眼眸此时也是晶莹水润的,眸色潋滟,漂亮得就像沉了一片折射出漫天星光的海洋。

没有人的眼睛比拉斐尔更好看了。

理所当然地被吸引,西奈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希的眼眸,暗暗想着。

像蓝色的星星一样,要是能摘下来抓在手里就好了。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惊悚的西奈尔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了眉心。

西奈尔:“??”

顾希:“空间魔法不是那样用的,是这样用的。”

西奈尔:“???”

下一秒,他消失在了原地。

哗啦!

正在湖边采小花的安洁拉就这么被莫名地被牵连,被一个巨大的浪花打在了草丛里。

“西奈尔!”

在看清掉进湖里的人是水后,狼狈地沾了一身水连小裙子也湿透了的安洁拉怒了,“你在干嘛啊!”

“咳咳咳!咳!我不是故——”

“真过分,我不要理你了!”这可是她的新裙子!和大贤者的头发一样漂亮的金色呢!!

安洁拉气冲冲地往好不容易在水中站稳的西奈尔头上丢了一把小花,扇着小翅膀飞快得飞走了。

“等,咳!等一下,我,我可以解释……”

“谁要理你啊!走开!”

就这样,西奈尔第一次学习空间魔法时非但没有像原剧情那样和自己的后宫有一段愉快的回忆,反而被后宫劈头糊了一脸的残花。

他大概是永远想不到这个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窗边,微微失神。

当顾希回忆起刚才梦中的场景时,突然无端地心悸了一下。

大概是他想太多了,这只是个梦而已。

顾希这么安慰自己——

可就在几天后,他后悔了。

“!!”

再次从床上惊起,顾希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已经连续几天做同一个梦了。

外面传来吵闹声,顾希一步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边的窗帘。

阳光投射进来,原本昏暗的房间光亮了不少。

西奈尔和以往一样在湖边练习魔法,这次安洁拉不在他身边指点,他连一个咒语都念得磕磕绊绊的,明显心不在焉。

顾希看着看着,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梦可能并不简单,而且并不仅仅是一个梦。

而奥罗拉多口中的“魔族”……也许不是梵多纳,而是西奈尔。

原本应该被贤者协会抓住的主角因为顾希的存在而逃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顾希被捕,声名狼藉受尽折磨,最后遍体鳞伤地坠入无赦牢,承受永远的痛苦……

他不会死在暴怒的主角手下,而是会在黑暗与绝望中一个人度过残生……

无论怎样,拉斐尔这个角色,都会走上被设定好的悲剧结局。

顾希搭在窗台的手骤然攥紧。

他告诉自己不该想太多,那只是个梦而已,什么也算不了,他不能迷信。

如果这个理由放在二十一世纪,他会信。

但是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这里是一本玄幻小说,这里是一片魔法的大陆。

而且,这几天都在重复同一个梦……

顾希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紊乱的心情。

瞎猜是没有用的,他应该找个人来帮帮自己。

绣着七颗星星的斗篷被从衣架上取下,顾希为自己扣好了斗篷的纽扣,拉起兜帽,将自己的面容挡在兜帽的阴影下。

他默念咒语,在魔法塔外连连下了好几个结界,确保没有外人能踏进一步。

就算真的有人闯进,西奈尔戒指中的追踪魔法也能让他立刻返回,不会让第二个“梵多纳”伤到他。

做完这一切后,顾希对空气念出了咒语。

然后,他消失在了原地。

第16章:预言

埃米利达平原。

这片因为处于平凡的地理位置而鲜少大人物经过的平原上,有一棵缀满粉白色花朵的大树。

一到起风时,轻巧纤美的花朵就会从枝头轻轻飘落,被风带到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不久后,这些美丽的花又会神奇地再次绽放于枝头。

而这些重新绽放的花朵中往往会有一朵很不起眼的,颜色稍浅的小花,它藏匿在无数淡粉色的花蕊中,静静地开绽——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将它轻轻摘下。

花叶的疏影落在肩头,细碎的光屑揉杂在一汪沉沉如凝的冰蓝之中。金发男子半垂下眼睫凝视指尖上这么一朵小花,微闭了闭眼,吐出一句晦涩的咒语。

呼——

风,吹起来了。

无数的花叶在他身侧盘旋飞舞,吹开了他的兜帽,露出大贤者俊美却苍白的容颜。

隐隐约约间有人在低喃细语,声音很轻,轻到就像是一个幻觉。

但是顾希却知道这个声音在说什么。

——拉斐尔阁下吗……请进。

风声渐停,花叶洒落一地。而刚刚还站在花叶中心的人,此时已消失在了原地。

顾希出现在了另一个世界,或者,一个用魔力隔离出来的独立空间。

不着寸缕的花妖在花丛间嬉笑放浪,魅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目不斜视走过的好看男子。清纯动人的人鱼披着粼粼湖光从水中探头,好奇地打量与她们对视了几秒就走开的陌生人。草叶肆意地晃动,古树无声中沉默。在顾希出现的一瞬间,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生物就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

“真好看呀……嘻嘻。”

“你是谁?”

“在这里停留一下好吗?”

“好久没见到外面来的人了……”

几秒后,很多个声音纷纷响起,或娇媚或疑惑或动听或沧桑,但是一个都不是顾希想找的。

“您好,拉斐尔阁下。”

直到,一个独特的声音响起。

当他说出第一个字时,所有的声音都在同时消失。所有生物都屏息沉默,静静地注视着从空间里缓缓浮现的一个人影。

绣着两颗星星的淡青色斗篷一角轻扬,那个人向前走了几步,掀开了宽敞的兜帽。

墨发披泄而下,年轻的男子对顾希浅浅一笑,眼中有瑰丽的光华流转,点亮了那对墨紫色双眸。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二星贤者?那位不出世的预言者吗?”

阿娅如往常那样,抱着一叠资料走到梅林身边,“他好像十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学院长您确定能找到他吗?”

无论是光暗大战还是第三贤者的重新选择,预言者希尔顿都没有出现过,事实上自从数十年前他无故离开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我?不,又不是我要见他。”

梅林把关于希尔顿的记载扫到一边,给阿娅腾出放资料的位置,“啧,又是一堆事情要处理。”

“还不止呢,”

阿娅把一张淡金色的请柬放到桌上,“艾兰顿伯爵的请柬。”

梅林看也不看,拿起来轻飘飘地丢到一边。

请柬飘到半空,“哄”的一下燃烧了起来。

阿娅无语地看着这一幕,道:“他就这么讨人厌?”

“不是他讨人厌,是那位一心想把自己儿子送进安易路斯学院的伯爵夫人实在烦人,”

梅林嫌弃道,“就凭她儿子那愚钝的资质……还是算了吧。”

阿娅想了想,笑着道:“西奈尔的资质就很好,是我见过的资质最好的孩子了。”

“他啊——”

梅林打了个哈哈,不说话了。

阿娅困惑地看着学院长的笑容,总觉得……有哪里莫名其妙。

不管了。

把资料拾掇拾掇全部塞给梅林,阿娅不等想推脱责任的学院长出声喊住自己,跑掉了。

——

对于这位第二贤者,埃提斯大陆应该没有多少人比顾希更了解他。

曾经有个女孩,她爱上了一位英俊的青年。

相爱的恋人抛下一切牵起了彼此的手,他们组成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后来,光明阵营的人发现了他们。

于是,幸福就此终止。

当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和露西亚与安德鲁修斯不同的是,这份同样不容于世的爱情最终没有被暴露出来,而是悄悄变成了一堆灰烬。

希尔顿是那场大火中被父母以死护下的孩子,没人知道他还活着,除了他自己。

而他的母亲,是魔族。

没有强大的战斗力,却有一对可以看见未来的紫色眼眸——魔族中的“预言者”一脉早在久远的过去就被恐惧其力量的同族屠尽,仅剩一小系可怜的血脉艰难地留存了下来,不为人知。

希尔顿的母亲无法在魔界生存,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并遇到了她注定会爱上的那个人,也在希尔顿身上,留下了预言者的最后一点血脉。

小说中,主角查到了希尔顿隐瞒多年的身份,向他承诺会让预言者一脉在魔界占据一个席位,于是希尔顿抛下了光明,转投黑暗。

希尔顿的身份也是他避世多年的原因,而在他藏入结界之前,他曾向外界宣布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只要能找得到他的藏身之处,他就愿意为给这个人一个预言,或者,解答他一个问题——很显然,这个设定就是作者为了主角准备的。

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找到过他,除了有主角光环的主角,以及开了挂的顾希。

“您成为大贤者的那一天,我还是去见过您的。”

希尔顿的笑容温和,邀顾希坐下,“您看起来……和当初很不一样。”

顾希淡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您发生了这样的转变,但,我想这也不是我该问的。”

希尔顿从斗篷下取出一根细嫩的枝条,递给顾希,“不管是要预言还是想解惑,都请说出来吧——当然,要是说出口的是谎言,那我可没有办法给出您满意的答案。”

顾希握住那枝条的另一头,只觉有什么细微的触动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手指一寸寸地抚摸上他的身体,并不难受,当然,也不舒服。

预言或者解惑,只能二选一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做出了选择:“我的未来,是什么?”

“是要预言吗?”

希尔顿浮现出了讶异的表情,“真没想到,大贤者也会对自己的未来而困惑吗?”

顾希沉默不语。

“那好吧,请稍等片刻。”

希尔顿收回枝条,推开椅子站起来。

正当顾希以为这根枝条可能会派上什么用场时,就见希尔顿“啪”一下把枝条折断,随手丢到地上了。

顾希:“……”

希尔顿走到湖边,蹲下,不知用什么方法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让血液落入澄澈的湖水中。

水纹荡漾,片刻后,几只水妖再次从湖底探出了头,远远地望着这一边。

“请给我您的手。”

希尔顿示意顾希把手伸过来,指甲在他手掌上一划,一道伤口立现。

顾希的血液落入湖中的那一刹那,刚才还往这边探头探脑的水妖们一个个都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惊骇地掀起巨大的水花,重新潜入了湖底。

湖底一阵骚动,几分钟后,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希尔顿“咦”了一声,随后无奈一笑:“不愧是拉斐尔阁下,您的血有很强的震慑力,她们都不敢上来了。”

“或许吧。”

顾希收回自己的手,放出了一个小治愈术治疗自己的伤口。

“упсрспсчл——”

希尔顿低头凝视水面,喃喃念出一句晦涩的,顾希从未听过的咒语。

魔族,预言者的语言。

水面开始轻轻晃动,一层层波澜震开。水纹犹如破碎的蛛网,勾勒出一幅混乱的画面——

太过混乱了,以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会?”

希尔顿的神情出现了变化,他的手探入湖水之中,但是画面并没有因为他的介入而有所改善,反而在数秒之后重新化为一层层水纹,消失不见。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希尔顿:“……”

顾希:“……”

接下来希尔顿又试了几次,但都得不出任何结果,最后这位二星贤者只能满怀歉意地对顾希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了:“抱歉,我无法为您做出预言……太奇怪了,就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干扰一样,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我的能力出现了退步……”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再补偿您一个解惑的机会——”

“不用,谢谢。”

顾希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希尔顿不解:“什么?”

顾希没有再说话。

他早就该清楚的,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他的未来,当然也不会被这个世界的人轻易窥破。

希尔顿帮不了他。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顾希与这位预言者告别,而后被他送出了空间。

等他赶回魔法塔后,顾希第一眼就看见缩在结界边缘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西奈尔独自抱膝坐在结界边,垂着头,一个人闷闷不乐。

当他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修长的身影笼罩之后,他抬起了头。

顾希就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

西奈尔的眼中亮起光芒,全然没注意到顾希眼底复杂的情绪,他扑了过去:“拉斐尔!你去哪里了?”

顾希有那么一下的迟疑,最终还是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西奈尔,同时,也把他从自己怀中推开。

“西奈尔,”

没有回答西奈尔的问题,他握住孩子尚且瘦弱的双肩,蹲下身正视他,“你恨我吗?”

西奈尔被这个扑面而来的问题弄懵了:“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

顾希停顿了一会,叹了口气,“不,你以后会对我动手吗?比如说,杀了我——”

他本想就这么告诉西奈尔他就是那个率领光明界面攻入黑暗界面的人,但话到嘴边,他还是迟疑了。

他不确定西奈尔听到以后会不会恨上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拉斐尔你……”

西奈尔怔怔地道,“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顾希:“……”

是啊,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太奇怪了。

更别提他还这么冲动地问了出来,不要说想得到西奈尔的回答,只怕现在对方都会觉得他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况且,西奈尔还是一个孩子而已。

一个孩子,又怎么能保证得了自己的未来呢?

顾希收回了握住西奈尔肩膀的手,站起来,不顾西奈尔的呼唤,一个人沉默地回到了魔法塔中。

第17章:魔晶

莱茵格姆城,奥斯坦帝国北边最富庶的城市,以东边的格萨斯大森林而闻名于埃提斯大陆。

格萨斯大森林盛产魔兽,是大陆最古老的森林。森林外围中阶魔兽数不胜数,内围则高阶魔兽遍布。甚至传闻在格萨斯森林深处,有传说中的顶级魔兽的踪迹。

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有足够实力和运气,就一定能在格萨斯森林捕获到心仪的魔兽。

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为格萨斯森林距莱茵格姆城不过数十里之距,所以莱茵格姆城也成为了奥斯坦帝国最大的魔晶交易城。这里有最丰富的魔晶资源,最多的魔晶交易店,和最大的魔晶拍卖场。

奥茨拍卖场中,一场异常激烈的拍卖正步入白热化。

“八百万金币!”

“八百五十万!!”

“八百六十万!”

“……”

起价三百万金币,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万。这样的价格高得让人咋舌,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一次次举牌竞价,很快就将价格炒了一倍。

展台上拍卖的是一块赤红色的魔晶,不含一丝杂质。这样纯粹的魔晶本来就昂贵,更何况它还是一块非常珍贵的八阶魔晶。

获得八阶魔晶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几乎是整个奥斯坦帝国甚至于埃提斯大陆所能找到的最高阶的魔晶。奥茨里从不缺乏有钱人,更不缺有钱人中的亿万富翁。

“一千万。”

在价格要两千万逼近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贵宾席里传了出来,语调慵懒,势在必得。

拍卖会安静了一秒,而后又是一阵滔天的浪潮。

“一千五!”

“一千七!”

“三千万!都不要和我抢了!”

“笑话!四千万!”

“五千万。”

就当浪潮愈涌愈烈时,贵宾席的另一角又有人开口了,并且一加就加到了另一番高价。

和刚才那个懒散而年轻声音不同,这个显得苍老沙哑,貌似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不过虽然苍老,语气中却含着一份居高位者的气傲。

也许是这加价加得太高调,不少人都望贵宾席的方向看过去,不过在特殊结界的遮掩下他们当然是看不到的,只能隐隐约约地瞄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好的,这位客人出价五千万,还有要加价的吗?八阶魔晶,有价无市,错过了这次可就很难再遇到了。”

主持人话中的内容再次勾起了不少人的欲望,毕竟是八阶魔晶,有价无市的宝贝,错过了这次可能真的要再等到下辈子了。

正当下一个人举起竞拍牌打算加价时,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六千万。”

他的话音刚落,方才的老者就开口了:“六千五百万。”

“六千八百万!”

“六千九。”

“七千!”

短短几秒间价格就再次涨了一千万,奥茨拍卖场仿佛变成了这两个人的战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激烈到甚至让旁人插不下足。

事实上这样恐怖的加价也让不少人迟疑了,奥茨拍卖场中的富人的确不少,其中一部分不但财力雄厚,在帝国也有极高的地位。这样的人要么是出自大族,要么就是普通人绝对得罪不起的狠角色。

或许是那一老一少二人的加价太高调,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他们是大家族的人。两个大家族在明争暗斗着要抢下这块七阶魔晶,当然没有多少人想凑上去不自量力地送死,渐渐的也就没有人再敢加入这场竞价之中。

不管别人如何,这二人加价仍在继续,并且已经接近九万之数。年轻的那一方听上去慵懒随意,加价却极为果断迅速。不管老者说什么都直接抬到整数。至于那老者,虽然没有年轻的人那么迅速,但胜在从容不迫,一直紧紧地跟在前者之后,不给半步松懈的机会。

“八千万。”

“……八千一。”

不久后,年轻的那一方终于露出颓势,加价略有迟疑,显然八千万的金币快到达他的底线了。老者见状,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九千万,并加三颗五阶魔晶”,最后在年轻人的沉默中赢下了这块八阶魔晶。

一场拍卖会完美收场,有的如愿以偿,有的空手而归。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男子在几名侍卫的拥簇下从拍卖场走出,衣着华贵,面色阴沉。

“殿下——”

“去给我调查那个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那块魔晶给我抢回来!”

“是!”

见侍卫领命而去,男子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在他要登上停在外面的精致马车时,余光意外地瞥见了对街的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微微皱眉:“他来这里干什么?”

仆人赶紧凑上去:“殿下您说的是?”

“去!”

男人一指那个身影,“给我跟上他!”

“遵命!”

顾希沿着一条无人的小巷慢慢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这是一家破旧的店铺,如果不是那上面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招牌,估计根本不会有人把它当成一家店。

顾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一阵呛人的尘土,在即将落到顾希的金发上时,被一面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顾希面无表情地往右前方走了几步,来到了那个根本不能算柜台的柜台前。

那里坐着一个老者,早在顾希推门时就睁开了浑浊的灰色眼睛,沉默地看着顾希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的东西呢?”

“在这里。”

老者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木盒,才刚刚拿出,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就泛起一阵强烈的魔法波动。

顾希微微皱眉,食指曲起,指背在木盒上轻轻一敲,魔法波动瞬间平息了下来。

他将木盒收入了空间戒指之中,冲老者颔首过后,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银白色的靴子轻轻踏在屋外肮脏的地面上,斗篷掀起一阵微风,下一秒,金发的男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从暗处马上冲出来几个人,他们在顾希原来站着的地方愣了几秒,又冲到了屋子里。

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有好几个人被呛出了声,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屋子早已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过有人的迹象。

大贤者和屋子里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样。

一回到魔法塔,顾希就感知到了空气中比往日更加浓烈的火元素。

火元素在剧烈跳动,甚至即将失控。

没有犹豫的,顾希向后院走去。

“西奈尔!”

安洁拉惊呼一声,紧张地盯着那个即将失控的少年,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法,却发现在竟没一种派的上用场。

她焦急地扑簌着翅膀,无计可施,只能在心里期盼着西奈尔能撑过去,或者撑到贤者大人回来。

西奈尔咬紧了牙关,竭力凝神贯注,试图将手中快要控制不住的火元素收拢到一起,汇聚成一个点。

少年尚嫌稚嫩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额角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在了草地上。

没想到中阶的难度居然这么难以把握。

他好不容易掌握了中下阶的火系魔法,本以为自己能很快的再上一个层次,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

勉强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西奈尔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火元素,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却仍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半点作用。

失控的后果只有一个,他会被反噬,会被暴动的火元素活活烧死。

尽管安洁拉是书灵,她的力量却并不怎么强。她救不了西奈尔,甚至连西奈尔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手中的动作突然猛的一止,少年喷出了一口鲜血。

在安洁拉的惊叫响起时,他也看见在瞬间扩大了好几十倍的火元素铺天盖地地向他扑来,热浪打在脸上,几乎要将骨骼融化——

那一秒,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漂亮如同白瓷。

“οξηιζλФПЛЦ——”

古老的咒语如同混沌中的一记钟鸣,敲碎了不分昼夜的虚无。漫天的火元素在半空中收拢,旋转着汇聚成一个点,凝聚在金发男人的指尖,化为一朵小小的火苗。

火苗不断跳跃,映照着男人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妖异的红润。他按在西奈尔肩上的手收了回来,指尖轻轻一掐,火苗在指尖中涅灭。

西奈尔愣愣地看着着一切,生与死的转换只在一瞬间,而他的脑海中只留下了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时的热度,以及念出咒语时那宛若歌声般的低吟。

“贤者大人!”

安洁拉欢呼雀跃,翅膀轻扇,她围绕着顾希打了一个转儿,“你回来啦!”

此时的安洁拉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不到巴掌大小的小书灵,她长大了不少,看上去就像是个少女。

少女的身体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落在顾希手心中了,所以安洁拉只能对回来的顾希露出自己最美丽的笑容,以此表现自己的欢欣与喜悦。

西奈尔直直地盯着安洁拉,不知怎么的就有点不太舒服。

少年的心思毫不掩饰地表露在了脸上,天真烂漫的安洁拉没注意到,顾希则不动声色地看了西奈尔一眼,轻轻拉开了安洁拉缠上了自己肩膀的柔软手臂。

西奈尔松了一口气,随后就看见男人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了他面前。

西奈尔又是一愣:“这是……什么?”

“八阶魔晶。”

顾希淡淡地道,“等你完全掌握了火魔法之后,可以把它融成合适的魔法道具。”

魔晶这种东西不能直接使用,需要火魔法来炼制。原着中拉斐尔就有一块尚未炼制的魔晶,后来被西奈尔夺走,炼制成了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魔晶戒指。

少年眼中燃起了喜悦,从顾希手中接过了装着魔晶的木盒。

顾希沉默地注视着他,眼底神色复杂。

随着西奈尔一天天长大,他的容貌也越来越接近那天在镜子中倒映出来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顾希的心理作用,在他眼里,西奈尔也越来越像……杨逍。

哪怕只有三分相似,也足以让顾希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个男人。

未来……或许他不会让西奈尔再留在这里了。

他是这本书里的主角,本就要走上原来的路。

顾希深深地看了西奈尔一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

当西奈尔抱着顾希亲手送他的礼物抬头时,发现面前空空荡荡的,至于顾希,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困惑地呆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慢慢地低下了头。

拉斐尔并不喜欢他,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总像是透过他看着另外的一个人。

西奈尔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可他又想要拉斐尔多关注一下自己,多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他不看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够优秀,也不够强大呢?

如果有一天他能比那个人更优秀,更强大,那么拉斐尔,是不是会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呢?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真是那样……

西奈尔抱紧了木盒,眼中的墨色渐渐深邃,深邃到几乎染上了猩红。

他愿意为了他变强。

强到,把那个人完全比下去。

强到,拉斐尔终于会真正地看一眼自己。

第18章:将离

几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很长,可对于拥有比常人更长的寿命的大贤者而言,几年不过是一瞬息的事情而已。

轰——

平静的后院突然掀起滔天热浪,绿茵被烈火烧灼,湖水也在几个眨眼间被烤干。大贤者的家瞬间变得满目疮痍,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恶战。

这之中,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被结界牢牢护住的魔法塔。

顾希坐在窗边,透过窗子看到了自己的花园中——尽管那已经不能叫花园了——一个少年站在焦土上,身边缭绕着火焰凝聚成的瑰丽光泽。

那是火灵,一种被召唤出来的元素之灵。

算算时间,原着中西奈尔的确是在十三岁左右召唤出了自己的火灵,然后趁机袭击了虚弱中的拉斐尔,逃出魔法塔。

不过现在顾希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袭击的事情,不说西奈尔是否会对他下手,就算西奈尔真的要袭击他,他也有把握能把这个小兔崽子拾掇拾掇丢出去。

——

体内中充斥着充盈而饱满的力量,四肢也比往日轻灵了很多。西奈尔惊讶地看着缭绕在自己身边的光泽,再看看面前被毁成一片的花园,喜悦感顿时被冲散不少。

他一激动之下就不小心毁了拉斐尔的花园,不知道拉斐尔会怎么罚他。

西奈尔恹恹地垂下了头,听见一道平静清雅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你做的?”

他抬头,看到男人就站在他面前,湛蓝色的眸子里无喜无怒,像是根本不在周围的狼藉。

迟疑了一下,西奈尔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顾希站在焦土上,嗅到了空气中的焦灼和浓烈的火元素的气息。

花园遭到的创伤比他在窗口时看到得更严重,稍稍一抬手,微风拂过,花园恢复如新,就连湖泊也再次被清澈的湖水盈满了。

尽管早就见识到了拉斐尔的强大,可西奈尔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也再次了解到了自己和他的差距。

说不定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算什么,要想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让拉斐尔肯多看自己一眼,他还差得很远。

西奈尔不由得有些失落,连心情也不复方才的喜悦。

似乎是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他身上的火灵的光泽也黯淡了下来,有一闪没一闪的,跳动得也没精打采。

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顾希微微皱眉,想了想,觉得这个小孩子可能是因为花园的事情而愧疚,于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安慰了。

果然,西奈尔的眼睛亮了一亮,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像是喜欢糖果的小孩子还想再吃一块糖。

顾希不顾西奈尔的失望却收回了手——他还是不想太多地看见这张脸,这仍会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某个人。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了杨逍,这个人就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败与痛苦。

深吸一口气,顾希示意西奈尔和自己走:“你跟我来。”

西奈尔不明所以,乖乖跟在了男人身后。

刚刚男人摸他的头时他真的在心里惊喜了一下,可只是一下而已。男人很快就收回了手,并且再次用那种他不喜欢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样的目光让他心凉,还让他有一种会被男人远远推开的恐惧。

要是他真的厌烦了自己,想要推开自己——

胸口有些闷痛,西奈尔咬住了下唇,不太开心地紧皱起来眉头。

他不要走。

绝对不要。

——

现实总是喜欢给人以打击,就算再怎么期盼也不例外。

“我已经联系了安易路斯魔法学院,下周就启程带你前往那里,”

顾希从桌面上拿起一封金灿灿的羊皮卷轴,放到了西奈尔手中,“你会在安易路斯成为最优秀的魔法师。”以及剑士。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砸的西奈尔当时就僵在了原地。

“你……”

少年的脸色惨白,手中的卷轴没有握紧,一下子滚落在了地上,“你是要赶我走吗?”

“……不是。”

说实在的,顾希有些诧异于他的反应。他原本以为主角会很乐意接受更好的教育和走到外面的机会,毕竟在原着中,有很多重要事情都是在安易路斯魔法学院中发生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走?”

不知是不是顾希的错觉,西奈尔黑色的大眼睛湿润润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豆大的泪珠砸下。

主角居然……哭了?

顾希一时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西奈尔的性格其实很倔强好强,就连露西亚去世时他都强行忍住了没有在自己面前落泪,现在居然……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缓冲一下。

“我让你走是因为,”

顿了顿,顾希认真地道,“我想让你变强。安易路斯有足够优秀的导师和足够丰富的资源,你在那里——”

他自认已经很温和很耐心了,至少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温和这么耐心过,可没想到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西奈尔怨怨地打断了:“难道他们有你好吗?”

这回轮到顾希罕见地愣了:“什么?”

西奈尔一字一句地认真算了起来:“你是大贤者,在大陆上没有人的魔法比你强。你有无数的魔法书籍和资料,就连八阶魔晶都能给我。而且,你是我母亲托付的人,你答应了她要照顾我。”

无比认真地算了这么一笔账后,西奈尔坚定地抬头,抓住了顾希的袖子:“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谁都别想让我走。”

顾希:“……”

剧本好像不太对。

他疏忽了,疏忽了早已改变的原剧情,以及早已改变的主角。

小说里西奈尔之所以要逃出魔法塔是因为拉斐尔的虐待,前往安易路斯是为了学习魔法让自己变得更强。可现在的他一没受顾希的虐待二又早就学习了几年的魔法,自身的优异天赋加上魔法塔中的丰富资源早就让他变得和原着中那个十三岁就伤痕累累满心仇恨的小孩子不一样了。

他的确没必要离开,可是……

顾希道:“不行,你必须要去那里。”

既然前半段的剧情已经被改变,那后面的一定要掰回来。西奈尔会在学院中结识到第二个和第三个后宫,并且收获一堆小弟和几个敌人,这些人物都会推动后面的发展,并且最重要的是——

他会在那里,找到关于魔族的秘密。

每一届安易路斯的学员都要经历一场学院试炼,以此测试你是否有能力继续留在这里学习。学院试炼是让学员通过一道魔法门被传送到一个异空间,学员们需要在那个异空间里成功找到出去的大门并安全离开,时限为一周。如果一周后不能从异空间出来,就算作失败。

本来凭主角的实力是很轻易地就能通过这样一个简单的试炼的,无奈根据一般总点文的定理,这种试炼都会出一些不寻常的事来考验主角,从而让主角获得某种金手指,再度大开外挂来闪瞎路人。

《异世之重返埃提斯》当然没有丢掉这个套路。在学院试炼中,主角的几个死对头作死地找来了高阶魔法师来找主角后宫的麻烦,主角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放出大招灭掉了炮灰,也凭此再次获得另外几个女主角刷刷刷往上涨的好感。然而他的能力被藏在异空间中的某种强大的魔族生物察觉到了,亲自现身把主角抓走,并将他丢到了大陆的中间层,混沌界面。

这个魔族生物的身份原着中一直没怎么详细解释,顾希隐隐约约猜测他是一只非常古老且强大的魔族,甚至比主角的父亲安德鲁修斯还要强大。他很欣赏有一半人类血统的主角,给过主角不少帮助,同时也为了磨练他给他吃了不少的苦头。

混沌界面就是西奈尔的主角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这是一片夹在光明界面和黑暗界面间的未开发之地,潜藏着无数的危险和恐怖。最逆天的是,里面有实力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十阶魔兽。

不过魔兽再逆天,也抗不过西奈尔的主角光环。

西奈尔就是在这里再次爆发了魔族血统重伤了一只十阶魔兽,并以重伤的代价将魔兽收服。这也让他得到了那位魔族的认可,在那位魔族教了他如何掌握自己的魔族血统后,便将他送出了混沌界面,回到正常世界。

这一次试炼对西奈尔而言非常重要,在学会了如何完美地隐藏自己的魔族血统后,他也因此逃过了安易路斯的检查,免去了一次生命危险。并在一年后安易路斯的毕业典礼上大放光彩,一举得到了奥斯坦皇室的重视。

“那里的经历能决定你未来的命运,你会在安易路斯碰到一些重要的人,和重要的事。”

轻轻握住西奈尔扯住自己袖子的手,顾希直视着他,语气平静而郑重,“我过几天就要因为一件重要的事情出远门了,无法照顾好你……你在那里待六年,六年后就可以回来了,好吗?”

“……”

“西奈尔,这是我对你的希望。”

只要能让他去安易路斯,剧情就可以按原来的轨道走下去。

顾希不能否认这其中有自己的一些私心——西奈尔在这里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生,顾希也可以保护他一辈子。可现在他却偏偏要把他推出去,让他走上这条坎坷而艰难的路,让一个青涩的少年一步步成为残忍暴虐王者,黑暗界面的王,整个埃提斯大陆的主人。

不仅因为这是《异世》中定好了的轨道,还因为西奈尔和那个男人有一张相似的脸,还因为顾希不想看见这张脸。

他……想要切断和过去的联系了。

顾希无言地抬手,冰冷的五指在西奈尔脸上缓缓拂过,浅金色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近乎破碎的深蓝。

依旧是苍白的肤色,依旧是默然的神情,西奈尔却突然觉得这样的男人很脆弱,脆弱到让人心疼。

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会做到。”

我会听你的话,去安易路斯魔法学院。

我会好好地学习,让自己一点点地变强。

我会做一切你想要我做的事情。

只要,你能一直这样注视着我,不要再把我推开,推到你的世界之外。

第19章:公主

樊落城。

守卫甲斜靠在城墙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最近真清闲呀。”

守卫乙走到了他身边蹲了下来,“听说维拉城那边可是非常热闹呢。”

“谁让人家离安易路斯学院最近呢。”

守卫甲道,“听说最近可是安易路斯招生的日子。”

“要不是我要在这里守城,我早就跑过去试试了。”

守卫乙道,“没准人家会要我呢。”

守卫甲瞥了他一眼,嘲讽道:“人家是魔法学校,你一个剑士去凑什么热闹!况且就算你是魔法师,人家也未必会要你。”

“啧,不是说那里还有一位魔武双修的导师吗?叫什么名字来着?拉斯托——”

“那是维加斯!你这个猪脑子!”

“啊!混蛋!”

守卫甲毫不客气地给守卫乙头上来了颗爆栗,守卫乙一怒,“霍”地起身就要反击回去给守卫甲一个好看。

守卫甲一把拉住了他:“喂!有人来了!”

“你骗谁呢你——”

守卫乙嘴上说着不相信,可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还真的看见了一辆精致的马车正缓缓向这边驶来。

那是一辆银白色的马车,车身雕刻着浅金色的魔法纹路,没有车夫,全靠魔法驱动。这样漂亮的魔法马车在樊落城很少见,他们记得城主就有一辆,不过没有这辆精致。

来人一看就是强大的魔法师或者有势力的大人物,反正都是这两个守卫得罪不起的,不敢迟疑,他们赶紧迎了上去。

“大人,进城需交纳三个银币。”

守卫们语气恭敬,生怕有哪里得罪了马车里的大人物。

马车里的人没有说话,片刻后车门被推开,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小孩子探出身来,把三枚银币放在了守卫的手心之中。

守卫乙一愣,难道这辆马车的主人是个孩子?

守卫甲则扯了他一把,让开了路:“打扰了,您可以进城了。”

小孩子又缩了回去,车门关上之前守卫乙看见马车中还有一个男人,金发蓝眸,表情冰冷,俊美而苍白。

等到马车走远后,两个好奇的守卫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人穿着魔法师的长袍……”

“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吧?”

“那他身边的孩子呢?”

“谁知道呢,不过大陆上强大的且有孩子的魔法师可不多。”

“金发的,听说大贤者就是金发。”

“嗤,大贤者?白日做梦呢,大贤者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

——

此时,已经住进了一家酒店的顾希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大人物”已经被守卫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在考虑一件事。

没有使用空间魔法而是改用马车,还特意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樊落城。如果在这里碰不到那个人,那么他这半个月的时间就算浪费了。

这里并不是直接去安易路斯的路,而他之所以要绕圈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一个人——《异世之重返埃提斯》中的重要女主角之一,奥斯坦帝国的小公主,爱丽尔。

小说中西奈尔从拉斐尔那里逃出来后在安洁拉的的建议下打算去安易路斯魔法学院,但因为完全不了解埃提斯大陆所以他们走错了路,本该去维拉城却来了樊落城,并且差点就错过了安易路斯学院的招生期。

不过显然作者躺枪不会让主角真的这么倒霉,所以他在樊落城救下了正被几个人调戏的爱丽尔公主,并且和她一起结伴去了维拉城。

至于为什么爱丽尔公主会出现在樊落城,躺枪的解释是——从小长在精致的鸟笼里的小金丝雀向往外面的世界,于是她就从皇城中逃了出来,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想到安易路斯魔法学院学习。但是公主不仅是公主,还是个路痴,所以也和主角一样走错了地方,绕到了这个樊落城,这才有了她和主角相遇的一幕。

所以说如果他们运气好,是可以在这里碰到爱丽尔的。顾希依稀记得西奈尔是在和安洁拉逛集市时救下被人调戏的爱丽尔的,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应该去集市……

当西奈尔推开门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男人坐在窗边出神的这么一幕。

寄身在被他抱在怀里的魔法书中的安洁拉飞了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贤者大人!我们去逛集市吧!这里看上去很热闹的样子呢!”

——西奈尔,我们去集市那边看看好不好?好像很热闹呢!

——好,我带你去看我们人类的世界。

以上,为原文中的对话。

顾希的目光移向了西奈尔,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

结果西奈尔没有开口,非但没有开口,反而目光闪烁地望着他,好像是想征得他的同意。

西奈尔想让自己和他们一起去?

顾希迟疑了。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西奈尔一起出去,毕竟那是主角碰到女二的大好机会,万一自己在旁边干扰了——

“如果你不出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看出了男人的迟疑,西奈尔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外面那么多人,我不敢出去。”

顾希再次微微一怔,望着西奈尔失落的模样沉默了。

他忘记了,再怎么说现在的主角都只是一个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的孩子,不是《异世》中那个没有依靠所以只能强迫自己变得坚强的西奈尔,孤单的魔王之子,未来的大陆之主。

在过去的七年里他很少放西奈尔外出,不但是因为那个魔族劫走西奈尔的事让他多了一分警惕,还因为西奈尔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血统。而最重要的是,顾希不确定让他离开是否会引发剧情的偏离与混乱,从而改变一些不该改变的事情。

既然这么多年过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太偏离剧情的事,那么他陪着西奈尔一起去逛集市……也是没问题的吧?

顾希想到这里,微微颔首。

安洁拉开心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颈:“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少女清纯芳香的体息在鼻下拂过,顾希看见西奈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顾希:“……”

再这样下去他不会走上拉斐尔原来的路,而会走上因为和主角抢后宫而被主角顺理成章地干掉的更悲惨的路。

“安洁拉,”

推开了安洁拉,他淡淡地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或许是顾希推开她的举动太急促,安洁拉愣了一下,大眼睛顿时就湿润了:“贤者大人也不喜欢安洁拉碰到你吗?”

尽管少女黯然失魂的模样很是楚楚动人,可看看一边的西奈尔更加难看的脸色,顾希表面上淡定实则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安洁拉不死心:“拉斐尔不喜欢安洁拉吗?”

“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句话断了安洁拉所有的念想。这个小书灵眼巴巴地望着把自己从漫长的沉睡中召唤出来却不肯接近自己的男人,吧嗒,一滴泪水滚了下来。

“拉斐尔是大坏蛋!!”

“咻”的一下,安洁拉化为一道浅光钻进书里,不肯出来了。

顾希:“……”

——西奈尔是大坏蛋!!

如果他没记错,这句话应该是安洁拉在被西奈尔扑倒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把主角的这句话给抢走了?

男人微微皱眉,一向没有什么情感的神情中居然多了几分困惑,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安洁拉的举动。

西奈尔的心情无端端地好了起来,把那本魔法书放在了桌上,他走过去,轻轻勾住了男人的一根手指。

刚才还说讨厌和别人的接触的男人并没有像对待安洁拉一样推开他,而是垂下眼帘,平静地注视着他。

少年心中微动,仰起头,和男人对视。

“带我去看看这里,好不好?”

——

尽管最近樊落城并没有多少外来者,可身为主城之一,这里的集市依旧非常热闹。

顾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西奈尔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地跟着,两个人不像是来逛集市的,反而像是来这个热闹的地方悠闲地散步。

热闹的地方对小孩子总是有天生的吸引力,西奈尔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奇,可他的目光始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长袍包裹下的身体修长而削瘦。男人的背影带着一种安静美好的气质,哪怕是在这么喧嚣的闹市中,也丝毫没有被影响。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平静冷漠,永远都用一种漠然的态度旁观这个世界,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越是这样,就越让人觉得好奇,并且越想要接近,想要窥视到他的内心,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一切。

可是,始终接近不了。

他的冷漠就像是最坚硬的蚌壳,将他紧紧地包裹了起来,藏住了蚌壳中最美丽的珍珠,不容外人窥视。

西奈尔眨了眨眼睛,突然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拉住男人的衣袖。

唯有接近这个男人才能让他安心,知道男人还是陪在自己身边的,知道男人的眼中还倒映出了自己。

男人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西奈尔。”

他喊出了西奈尔的名字,然后指了指集市一角,“那有个女孩需要帮助,你去救她。”

西奈尔顺着他指的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被几个小混混包围住了的女孩,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容貌却格外得出挑漂亮。

女孩在被几个混混调戏,漂亮的脸上是一片阴沉,那是即将发怒的前兆。

为什么男人要他去救这个女孩?因为她好看吗?

西奈尔没有上前,而是撇了撇嘴:“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不想帮助她。”

主角居然不按套路走?

顾希闻言低头看了西奈尔一眼,目光有些讶异,在西奈尔眼中,这简直就是在责备他为什么不去救她。

这样的眼神让西奈尔更不开心了,对那女孩的好感也直速下降。

事实上爱丽尔似乎也真的不需要西奈尔来救,只听她快速地念出一串咒语,一条小小的水龙就窜了出来,一下子将那些意图调戏自己的小混混们撞了个四分五散。

水龙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很多人都或惊讶或奇怪地看着这位小魔法师,议论纷纷。

路人们的态度多是出于好奇,可都不算特别的恭敬,毕竟魔法师也不是特别少见,所以他们看向爱丽尔的眼神也没怎么收敛。

意识到自己就像只猴子一样被别人观赏,从未被这么盯着过的爱丽尔很快就涨红了脸又气又羞,她想从空间项链中取出可以让她快速离开的魔法道具,可手还没有探到项链,就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一把抓住了。

“呀!”

“就是你无端闹事,打伤了我的兄弟?!”

一个大汉面色狰狞,抓住爱丽尔的双臂就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大家看!就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女巫伤害了我的兄弟!”

顾希皱眉——这就是《异世之重返埃提斯》的特产之一,莫名其妙出现的而且从来都没有脑子的炮灰。有的简直智商低到让人发指,比如说现在这个。

女巫是黑暗的巫师,和属于光明的魔法师从来都是对立阵营。被称为“女巫”对魔法师来说是莫大的侮辱,更何况大汉的动作语气都很粗野无礼,一上来就给爱丽尔扣了一头脏水。

大汉是在这里横行多年的地痞,没人敢惹他,所以就算知道那个小女孩是无辜的,也没有路人敢站出来帮助她。胆小不想惹事的都匆匆地走开了,大胆好看热闹的却在一边暗自旁观了起来。

被人欺凌,还被人围观,爱丽尔觉得脸都丢尽了。她终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公主,加上在这之前从没人敢这么对她,一时间居然不知该怎么应对,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转了好几圈,终于落了下来。

“居然还哭了!难道是我欺负了你吗?!”

“女巫果然是最邪恶的生物!我要把你带回去关起来,作为你打伤了我的兄弟的惩罚!”

地痞冷冷一笑,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猥琐的邪光。他抓着爱丽尔,就像是在抓着一件可以肆意蹂躏的玩具。

他身上难闻的气息扑鼻而来,小公主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张口就要念出咒语,想要用魔法来还击。

“ορεξπ——唔!”

“闭嘴!”

地痞眼疾手快,死死地捂住她的嘴。

像拉斐尔这样的强大的魔法师可以在心里直接默念咒语,甚至能瞬间释放魔法。但爱丽尔显然还没强到这个水平,只要一被捂住嘴说不出话来,基本上就等于被彻底断了后路。

绝望涌上心头,爱丽尔开始万分后悔和痛恨为什么自己会不听兄长的劝告独自逃出皇宫,如果不是她的任性,她现在根本不会落到这么一个狼狈的地步。

她拼命地挣扎,一口狠咬在地痞的手掌上。

“啊!混账!”

地痞吃痛地叫了出来,抓住爱丽尔纤细的脖颈就要一掌扇下。

“放下。”

清冷的男声带着无形的力量,地痞的双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扯住,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难看的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啊!”

原本被他抓住的爱丽尔因为地痞的这一摔而被抛了出去,短暂的升空几乎令她心脏猝停,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会被这样丢脸地摔死。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微风将少女纤弱的身体稳稳托起,她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得救了?

“你……”

当睁开眼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男人的那一刹那,爱丽尔想说的话都僵在了几近空白的脑子里。

这个男人真好看。

十三岁的帝国小公主这么想着,觉得自己遇到了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束光芒。

他是我的了。

第20章:同床

在此之前,顾希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得到种马文主角的待遇——被所有出现过的女主角喜欢上。

就比如现在,在那个惊天动地的告白后,帝国的小公主就眼巴巴地跟着他们回了酒店,目光炯炯有神,觉得眼前的这个金发男人真是越看越好看,就连冷冰冰的侧脸也完美得像细刀雕琢出来的一样。

“我是奥斯坦帝国的公主爱丽尔,魔法师,我很喜欢你。”

“……”

“你愿意娶我吗?”

“……”

“我那么漂亮,你为什么不愿意呢?一定是愿意的吧。”

“……”

事实证明,帝国小公主难缠的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顾希就不是一般人,可西奈尔是。

“他不会娶你。”

冷冷地瞥了爱丽尔一眼,西奈尔的脸上并不怎么好看,“他不喜欢女性。”

“……”

顾希淡淡地看了主角一眼,发现这个小兔崽子为了自己的女人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抹黑他啊。

不过,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你是谁?”

才发现旁边还跟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爱丽尔第一眼就和他对不上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西奈尔回以轻蔑一笑:“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说不出这种话?”

爱丽尔倨傲地哼了一声,显然也对这个小屁孩相当的不屑。然而下一秒她就笑颜如花,目光闪烁地望着顾希:“魔法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顾希。”

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顾希看看西奈尔再看看爱丽尔,怎么都觉得这两个小孩子之间相处得不太对劲。

在《异世》中,这两个人可是一见面就对对方有了好感,毕竟都是身世复杂却心智单纯的小孩子,有了相同点后就很容易就能成为好朋友。

而现在,他们之间针锋相对相看两相厌……真的是因为他改变了剧情的原因吗?

顾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越发坚定了将西奈尔带到安易路斯后就离开的决心。

“顾希吗?很好听的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

爱丽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西奈尔的心却微微一沉。

顾希。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一直都以为男人只有一个名字,从来都没想到他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他所知的名字,而且居然在和这个女孩第一次见面后就说了出来。

顾希,顾希……

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简单的字,西奈尔眼中的黑色更加深邃了。

“喂喂,顾希,你要去哪里?”

爱丽尔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牵上顾希的手,“我要去安易路斯,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呀!”

指尖闪过一丝火光,爱丽尔吃痛地缩回了手,碧色的大眼睛里顿时泪光盈盈。

顾希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到了西奈尔身上。

那对深蓝色的眸子里其实并没有太多表情,可西奈尔坚信自己从这之中看到了斥责——就和自己拒绝去救爱丽尔时一样的斥责。

男人在怪他?又一次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公主而怪他?

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忍不住地蹿上了心头,西奈尔一把拽住了男人的手,用宣誓自己的占有权的语气恶狠狠地喊道:“我不喜欢她!我不要她和我们走!”

孩童的声音因为太过愤怒而染上了尖锐,西奈尔气鼓鼓地瞪着顾希,决定如果这个男人敢说出半句不顺自己心意的话,他就……就……

就把他绑起来!

——

完全不知道西奈尔在想些什么的顾希倒是挺困惑的,因为他很少看见这个小孩子这么激动的样子。

这个小孩子上一次这个样子……好像还是在他刚刚来到自己的魔法塔时,因为害怕黑暗而扑到了自己的怀里的那一次?

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孩子的脸和另一个男人真是相似,相似到让人讨厌。可是现在仔细看看,好像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至少,杨逍从来不会这么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用这么任性的语气来光明正大地宣誓自己对一个人的不满。

任性又无理取闹,不过……倒比那个永远都戴着面具的男人要坦率得多了。

“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难得觉得主角可爱了一回的顾希决定由着他,“我不会带着她。”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没什么感情,可西奈尔心中的怒火立刻就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浇没了。

他一声不吭地低头,直勾勾地盯着被他抓住的那只手。

男人的手很漂亮,白皙通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那修长有力的骨节,以及淡淡的温暖。西奈尔紧紧握住了顾希的手,一点也不想放开这份温暖。

虽然冷冰冰的,但这个人总会顺着他,也会由着他牵住自己的手。

他果然还是偏护着他的,而且,就连安洁拉也没有这个待遇。

西奈尔这么想着,对气得小脸皱起的爱丽尔得意地一笑。

于是脸色本来就难看的帝国小公主的脸色更难看了。

西奈尔一点都不理她,拉着顾希急匆匆地把人甩在身后,明显地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直到“啪”地一声甩上了房门,西奈尔才松了一口气,就像是甩掉了一个麻烦的包袱。

女主角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嫌弃了……

顾希看看门外,蹲下身来和西奈尔对视:“你——”

西奈尔打断了他的话,鼓起了一张严肃的脸:“你下次不准理别的人!”

在连续两次差点抢走西奈尔的后宫后,顾希当然不敢再随便地“勾搭”别的人后宫了。

顾希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日后会让他后悔万分的承诺:“我不会去理别的人。”

西奈尔的脸色这才缓和了起来。

顾希又道:“不过,等你到了安易路斯学院后,别和那个小公主闹别扭。”见西奈尔又有要发怒的征兆,顾希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这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

在《异世》里爱丽尔是西奈尔的一大助力,因为她西奈尔才获得了奥斯坦皇室的好感,后来西奈尔能夺下整个奥斯坦帝国也少不了爱丽尔的帮助。

这个女主很重要,她为了主角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家族。如果没有她,顾希都不能确定后文的剧情能否发展下去。

“她是帝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和她交好,远远比得罪了她要更有好处。”

“……顾希是觉得她能帮到你吗?”

孩童脆生生地叫出“顾希”这个名字,目光闪烁了一下,在提到“她”时眼中又多了些阴霾。

不知为什么,明明爱丽尔喊出自己的名字时顾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但在听见西奈尔这么叫自己时,他却失神了那么一瞬。

西奈尔还在一无所知地看着自己,顾希回过神来,轻轻摇头:“不是能帮到我,是能帮到你。”

“那我只要顾希就够了,”

西奈尔执拗地说着,再次紧紧抓住了顾希的手不肯放开,“至于那个公主——我以后一定会拥有更高的地位,高过那个公主,也高过整个奥斯坦帝国!”

高过整个奥斯坦帝国吗?就算是身为大贤者的拉斐尔,也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不过……

顾希轻轻摸了摸西奈尔的头,道:“你会做到的。”

甚至会做得更好,好到,成为这片大陆的主宰。

头顶上传来的熟悉的触感让西奈尔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可惜男人很少做这个动作,他只享受了一小会儿,男人就收回了手。

当头上的温度消失时西奈尔还不太开心地皱了皱眉,然而顾希已经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淡黄的灯火静静地洒进来,男人金色的发丝浸染上温润的光泽,侧脸的曲线柔顺,俊美宛如神只。

西奈尔看得有些呆,顾希却在这时将窗户一关,还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光线微暗。

“回你的房间休息吧,”

顾希回头对西奈尔道,“明天我们就能到维拉城了。”

反正西奈尔在安易路斯还能见到爱丽尔,顾希就不信六年的时光里有这么强势的种马文男主角光环的西奈尔不能把那个帝国小公主拿到手。

——事实上根本不用六年,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相当彻底。

一听到“维拉城”,西奈尔的心思就急剧运转,最后摆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顾希。

顾希瞥了他一眼:“现在后悔也晚了。”所以别想他改变主意。

西奈尔扁了扁嘴:“是不是我一进安易路斯学院,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顾希沉吟道:“我会来看你。”身为主角的西奈尔迟早是要占领光明界面的,在那之前,他至少也要保持和西奈尔的关系。

西奈尔委屈:“可是这之后我都看不到你了……”

顾希沉默了几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希……”

西奈尔又可怜又委屈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晃啊晃啊晃,“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顾希:“……”他只是想说这句话的吧。

晚上的时候,西奈尔还是成功地抱着枕头爬上了顾希的床,原因很简单,主角卖起萌来的杀伤力非常大,就连顾希也有点招架不住。

套上绵软的小睡袍,西奈尔哼哧哼哧地爬到了顾希身边,往他的被窝里一钻。

“睡吧。”

孩子温温软软的身体紧贴在身边的感觉其实很舒服,不过顾希还是不太适应这么近距离地和人接触,灭了烛火后就就微微往一边移了移。

西奈尔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不过倒是很乖地躺在了一边,没有吵他。

金发散落在枕上,顾希侧过身体,在一片静谧中阖上了双目。

这还是西奈尔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

快睡着时,他还在这么想着。

他似乎把属于安洁拉的第一次给抢走了啊……

……

黑暗中,西奈尔悄悄地勾起了一缕垂在眼前的金发,握在手心里。

柔顺丝滑的触感,略带些凉意,就像最上等的丝绸,让人爱不释手。

西奈尔小心翼翼地往顾希这边靠了靠,用自己还不很宽阔有力的软嫩胸膛贴上男人温暖的脊背,满足地将脸埋进微凉的金发间,还轻轻地蹭了蹭。

只有这样,他才会有一种这个男人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满足。

就像是真的一样。

第21章:魔王

一辆马车趁着夜色悄悄出城,往维拉城的方向赶去。

奥斯坦帝国的小公主闷闷不乐地抱膝坐在并不怎么宽敞的马车里,被马车颠得上下起伏,坐都坐不稳。

要不是怕太张扬被自家皇兄发现,她才不会委屈自己坐这种马车,颠啊颠啊的难受死了。

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小公主又掰着手指算起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安易路斯学院。只希望不要错过了招生期,不然她为偷逃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算着算着,马车磕到一块石头,爱丽尔又被重重地颠了一下,差点摔下座位。

她愁眉苦脸地重新坐好,想念起了在皇宫里的生活。

缀满宝石的裙子,闪闪亮亮的钻石,软绵绵的大床,无聊的时候可以去找皇兄解闷,还可以去母后的花园里摘花,要是他们都在忙,她就会跑去父皇那里盯着他收藏的画像发呆……画像?

零星的记忆闪过脑海,爱丽尔模糊地记起有一次皇兄曾给按父皇的吩咐带来七张画像,而最上面的,是一个特别好看的金发男人……

特别好看……金发……是不是还有一对蓝色的眼睛?

爱丽尔愣怔片刻,“啊”地叫出了声。

这时刚好马车又颠了一下,她一个不稳,“咚”地一头栽倒在地。

“嗷!”

“小,小姐?”

车夫的声音有点慌。

“没事!”

爱丽尔被疼得憋出了眼泪,一手捂住红通通的额头咬牙切齿地爬了起来。

传说中的大贤者居然出现在了这个小城里……

还被自己调戏了。

小公主有点欲哭无泪。

真糟糕啊,或许自己不该从皇宫里逃出来的……

QAQ

事实上,小公主选择性地忽视了“传说中的大贤者”身边,还多了一个格外讨她厌的小屁孩。

——

顾希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的是《异世之重返埃提斯》中,西奈尔最终占领了光明界面,将贤者协会最后一位大长老踩在脚下的场景——

漫天漫地的血色,漫天漫地的尸体,漫天漫地的疮痍。

尸体堆成的小山上,黑发的魔族漠然地拔出染血的长剑,像扔一件垃圾那样拎起一个什么东西,丢在地上。

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鲜血溅起,顾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血淋淋的人就这么被丢在他面前,狼狈,脏污,不堪入目。

是奥罗拉到,曾经高高在上的大长老。

如果不是看过这段剧情,顾希差点都认不出他的样子。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伸出,死死抓住了顾希银白色的短靴。

靴子踩在鲜血中,却一尘不染。和那只肮脏到看不出原来面目的手是天差地别。

顾希沉默地任由奥罗拉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自己,半蹲下身,听他用微弱的力气气若游丝地说着什么。

“他把你保护得那么好……”

奥罗拉多并没有与顾希对视,或许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他微微涣散的目光只停留在顾希银白的斗篷一角,那抹血色中唯一的纯净。

“真奇怪,明明流淌这那么肮脏的血,怎么配……怎么配拥有这样的东西……”

“……”

无法理解这段话语,顾希没有出声。

“一个,咳咳……”

从口腔里涌出的鲜血落入泥污的地面,奥罗拉多“嗬嗬”地喘息,断断续续地道,“一个下等又低贱的魔族……和他的父亲一样低劣……咳咳咳——”

“你说的是——”

顾希皱了皱眉,“西奈尔?”

这个名字犹如一个机关,令奥罗拉多脸上再次浮现了轻蔑的表情。

“……是吗?”

听出了他话中所指,顾希心中莫名地生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气,不知是因为奥罗拉多,还是因为他口中的西奈尔。

他冷冷地道,“这个在你眼中下等又低贱的魔族,却把你打败了。”

抓住脚踝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奥罗拉多猝然抬头,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额发凌乱地垂下,半挡住那张同样脏污的脸。而他那原本涣散此时却几乎凝成一线的暴戾的目光,则从凌乱的发丝中直直地透射而出——

那目光太过锋利,就像是一把短剑直直插入顾希的心脏。他的心跳一滞,下意识就感觉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甚至有种立刻逃开这里的冲动。

可是……没有。

奥罗拉多只爆发了那么一瞬,仅仅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将最后的生命停留在最后望向顾希的那一眼里,而后,骤然终结。

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倒映出顾希的影子,竟是死不瞑目。

“……”

顾希足足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奥罗拉多的确死了,而且就在自己以为他要暴起的下一秒,突兀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是顾希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中的死亡,哪怕他明白这只是一场虚假的梦境,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也真实得可怕。

奥罗拉多死了,在最后一战中死于主角手下,和小说的剧情一模一样。

他死了……然后呢?

光明败落,胜利的主角在诸位女主和追随者的拥簇下见证最后一位长老的陨落,失败者坠入地狱,胜利者登上王位。

奥罗拉多在这里,那么其他女主呢??他的追随者呢?

顾希沉默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位熟悉的女子的身影。

没有笛芙落,没有安洁拉,没有露露,没有爱丽尔。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从奥罗拉多埋在血污中的半张脸,一直移到尸骨堆成的“王座”顶端,那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黑色的长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发梢有暗红的鲜血滑落。

魔族的王者浑身沐血,持剑而立 。他单脚踩在一个惨白的骷髅头上,眼眸微眯,居高临下地睥睨顾希。

——数十年后的魔王与数十年前的大贤者遥遥对视。他们一个踩在尸骨之上,一个立在血海之下,光暗对立,黑白分明,如同新生的黑暗,与亘古的光明。

“……”

猩红的双眸中有隐约的兴奋在闪烁,西奈尔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顾希身上扫荡,如同一个老成的猎人站在陷进上方,高傲而愉悦地注视已经得手的猎物。

片刻的沉默后,魔族的王者从高高的尸山上一跃而下,提剑一步步走到顾希面前,红色的眸子始终紧紧地盯着他,没有移开半分。

那目光让顾希很不适应,他退后了几步想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却不料西奈尔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把剑往不知道哪个方向一丢,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顾希的手。

顾希条件反射地就要挣扎,谁知西奈尔成年后的力气大得惊人,如同一把铁钳将他牢牢箍住,他这一挣根本没有挣脱半分,反而被钳制得手腕生疼。

胸口不知怎么一阵闷堵,就像有沉重的力量施加在上面那样,难受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希反抓住西奈尔的手,皱眉刚想说什么,西奈尔却突然地勾唇一笑,笑容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不轻不重地施力,将顾希往外一推——

顾希就醒了。

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一角落入房中,一只睡姿乱糟糟的八爪鱼似的小团子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两只小短手死死抱着他一只手臂,脑袋就枕在他胸口,压的他一阵胸闷。

手疼,胸闷。

顾希:“……”

他不记得昨晚他有这么抱过这熊孩子。

顾希毫不犹豫地出手,把这只小团子连人带被掀起来往边上一丢。

按理来说这么大动静换成普通人早该醒了,偏偏西奈尔还一无所觉,在床上滚了几滚,居然换了个姿势缩进被窝里继续睡得一脸纯真。软绵绵的黑发垂在还带些婴儿肥的小脸上,时不时地随着呼气飘上去,又顺着吸气垂下来。

“……”

顾希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把这个样子的西奈尔和梦里那只成年魔族当成同一个人。

——

天色尚早,顾希却被西奈尔闹得没了睡意,他坐在床上,稍一晃神,思绪就又回到了梦中。

坦白讲,成年后的西奈尔和杨逍并没有多像。顾希当初仅仅是从镜子里窥出一幅图像,而他梦见的那个西奈尔,和杨逍并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无可挑剔的容貌,无可挑剔的气势,成年后的西奈尔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令人畏惧与臣服——

和那个曾一度是他心头一根刺的人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或许这么多年来,真的只是他的心理作用罢了……

顾希沉默地注视睡得正香的西奈尔一会儿,最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已经要分离了,之前的执念,也和这个孩子无关了。

他伸手,为西奈尔捻了捻被角。

第22章:新生

维克多是个孤儿, 自他六岁被孤儿院赶出来后,他就一直以流浪为生。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身无分文的小乞丐, 几个月后,他已站在埃提斯大陆最卓越的魔法学院大门前, 抬目仰望这座古老又庄重的“安易路斯学院”。

这座在大陆享有上千年的盛名的学院曾诞生过无数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这里是无数位魔法师心中的圣地, 亦是无数段辉煌的起源。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复杂的心情,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是他辉煌或无名的一生中正式的开始了。

安易路斯的大门已打开,维克多顶着周围的窃笑与私语坦然汇入队伍中, 他知道这里有很多人看不起他简陋的穿着, 把他当成个小丑,还是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鬼, 而事实上……他们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在数日前有幸得到一位好心人的援助, 他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更别提站在这里, 顶着旁人轻蔑的眼神掏出自己的十枚金币——万分感谢,这也是那位好心人的慷慨解囊——作为安易路斯学院的“入门费”。

收费的导师并没有因为他的穿着而多注意他半眼, 只是分给他一个牌子,指示他去和牌子上面标注的号码一致的房间。

这代表维克多已经有了参加新生测试的资格,而只要他的魔法天赋足够优秀, 他就能留下来,作为安易路斯学院的正式新生。

但这对维克多来说一点也不现实,因为他根本负担不起这个最卓越的魔法学院每年高昂的学费。除非他的魔法天赋不仅优秀,还优秀到足以被称作“天才”,足以令学院为他免去一切学费,对他完全敞开怀抱。

——你会被成功录取的。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好心人是这么对他说的,然后他就从他那里得到了这笔足够他花上好几年的入门费。

是过上好几年优越的生活,还是来安易路斯赌一把,维克多并没有在这两者间犹豫太久,事实上,成为一位伟大的魔法师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在沉甸甸的金币坠入手心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来到这里的决定。

维克多寻着牌子上的号数找到他该进的房间,这里除了他之外早就站着数十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一位导师模样的红袍女子立在房间中央,她身后的助理正提笔记载着什么。

维克多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动,因为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站在红袍导师身前的测试者身上。

测试者双手捧着一个水晶球,水晶球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照出了他脸上的忐忑。

“水系,资质上等,”

红袍导师观察着水晶球的光芒,摇了摇头,“但很可惜,这没有达到我们学院的标准。”

测试者闻言脸上一片绝望,红袍导师身后的助理上前要接过他的水晶球,他却死死攥着不肯放手,满脸凄惶:“等等!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红袍导师像是见惯了这种情况,怜悯地看着他,柔声道:“你可以去爱丁帝国的鲁索斯学院试试,或许你会在那儿如愿以偿。”

“不!求求你!我——”

这会测试者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助理直接拍手唤来了两个人不由分说地把他打晕,干脆地拖走了。

全场寂静无声。

“好了,下一个吧。”

红袍导师没有去关注那个被拖走的人,转身,对维克多他们嫣然一笑。

接下来的测试很顺畅,大概是不想变得和上一个测试者那样,有的人失败后就懊丧地离开了,倒也没多做停留。但还有几个仍不死心想闹一闹,最后无一例外地被干净地拖了出去。

不断有人出去,留下来的却寥寥无几。随着测试的临近,维克多原本坦然的心情也开始忐忑了起来。

他有些不安。

在他之前的每一个都能成功让水晶球亮起,有的亮起的光芒在他眼中已是很不可思议了,却依然没有被留下来,目前来看,能成功站在房间另一角的,也只是三个人而已。

一个看上去很是高傲的贵族少女,一个明显与少女相熟正低声与她交谈的少年,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维克多还多看了她几眼,因为她的衣着很普通,与身边两个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孩子很是格格不入。

眼看就要轮到他了,维克多不安地深吸一口气,望望前面,又扭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他进来以后这个房间就再也没进来过什么人了,除了,如今正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黑发少年。

令维克多惊讶的时他居然没发现过这个少年的存在,他就像是在无声间潜入进来的那样,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之前关顾着盯着前面了,根本没注意过自己后面还多了个人。

维克多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少年一眼。

他的衣着并不像那两个贵族家的孩子那么惹眼,乍一看很普通,但只有留心了才能注意到无论是衣角上细密繁复的纹饰还是袖口间装饰用的宝石都相当的精致珍贵,就连维克多都能看出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可能,还是出自名家订制。

同样的,少年的容貌也很引人注意。眉眼精致不说,年龄虽小,却有一股沉然的气场。

一不小心的,维克多和少年那对幽深的黑眸对上,他的心中立时一凛。

这个明明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太不对劲了。

他太成熟冷静,那对深黑色的眼眸深邃得望不到边际,仅仅是被他瞥了一眼,维克多就感觉自己已被他从头到尾完全看透,毫无秘密可言。

太可怕了,根本捉摸不透。

维克多保持着偷窥被人抓住的尴尬和少年沉默地相对了一会儿,最后咳嗽一声,试图转移开话题:“那什么……你好,我叫维克多。”

“……”

少年理都没理他,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那压迫感一收,维克多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也不敢在接近少年半步,悄悄地往外挪了挪。

不久后就轮到他测试了,而刚刚的那段时间里,在他前面的人一个都没通过。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地大步走了过去。

“你很勇敢。”

红袍导师欣赏地看了看他,“祝你能顺利通过。”

“谢谢。”

维克多竭力控制双手不去颤抖,捧起导师手中那颗水晶球。

我的命运就在这一刻了。

维克多心想。

成功还是失败……就在这一刻。

水晶球入手冰凉,冷意顺着皮肤渗透进身体,令维克多打了个寒战。

几秒钟过去了,水晶球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维克多抬头,看见红袍导师失望的神情。

他的心猛的坠入谷底。

“不要灰心,我想你……天呐!”

转变就在那一瞬间,红袍导师遗憾的劝慰还未来得及全部说出,就瞪大了双目惊叫出声。

耀眼到灼目的赤红色光芒前仆后继地从水晶球内部迸发出来,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眸。那一瞬间维克多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水晶球中涌出,从四肢蔓延向全身,如同一双温暖的手柔和地抚摸着他的身体,舒服得他忍不住合上双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火系!天啊!我从没见过对火元素有那么强的感知力的人!你是第一个!你是个天才!!”

红袍导师激动地喊着,一把拽住身后同样惊呆了的小助理,使劲摇晃:“快快快!不用测试了!去通知梅林学院长!我们这里——”

“等等。”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这时插了进来,那冷静的语气犹如一盆冷水泼下,令激动的几个人顷刻间回过了神来。

维克多扭头,看见刚刚的少年几步跨上平台,从自己的手中接过那颗水晶球,平静地对红袍导师道:“还有我。”

铺天盖地的赤红色光芒,照耀了整个房间。

——那是维克多此生,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

袅袅的咖啡香味中,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厚厚的一叠牛皮纸上,将这叠纸推向一方。

“这几年的新生资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啊,”

梅林靠倒在椅背上,十指搭桥托着下巴,冲对面的人微微一笑,“多亏你带来了你家儿子,好歹也给安易路斯长了长脸。”

金发垂落在肩,顾希的视线从那几串名单上逐一扫过,停落在其中一个地方——

西奈尔,维克多。

“一入学就引起了那么大一场波澜,”

见顾希没有回话,梅林“啧啧”几声,“还真够惹眼的。”

顾希淡淡道:“他本该如此。”

“呵,”

梅林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又道,“我让人把这两个人给带过来了,你等一下就能见到他了。”

也许是为了应和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梅林:“进来。”

“学院长,这是这一届资质最优秀的两个人。”

阿娅笑眯眯地把两个孩子推进来,愉悦地道,“这一届居然有两个天才,还都是火系,比上一届好太多了。”

“嗯,你让他们留下来吧。”

“好的。”

阿娅离开了,只留下两个孩子站在办公室里。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维克多忐忑地低着头,不敢吭一声。

地上铺着一层纹路精美的地毯,勾缠环绕的花纹向四周蜿蜒伸展,维克多的注意力顺着花纹游移到另一边,眼尖地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脚尖动了动。

“拉——”

听见西奈尔即将喊出自己的名字,顾希垂下纤长的眼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顾希。”

西奈尔很快地改了口,然后就扑到顾希身上,双臂满满地抱住了他的腰。

顾希:“……”

维克多:“!!”

刚刚他差点被西奈尔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出一身冷汗,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去拉西奈尔不让他做傻事,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西奈尔早就扑到了顾希身上,还把小脸埋在他的腰间蹭了蹭,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挤。

在维克多眼里,就是刚刚还各种高冷沉稳的少年此时正在一个金发男人的身上乱拱乱蹭,那模样,跟只撒娇的大型家犬似的。

然后下一秒,少年就被那人面无表情地拎到了一边。

维克多:“……”

他有点想笑。

“他已经是安易路斯的正式学员了。”

这时,维克多听见坐在首位上的穿的胡里花俏得不忍直视的学院长这么说道,“等会可别忘了把他领回来。”

维克多眼睁地看着少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脸冷冷地瞪着尊贵的学院长,而学院长的回应则抬了抬手中的咖啡杯,勾唇挑衅一笑。

“……”

“我先带他出去。”

察觉到少年情绪的转变,那个金发男人起身,带着少年向外走去。

当他经过自己时,维克多偷偷看了眼这个貌似很不同寻常的人。

他看见一对湛蓝色的眼眸,在那糅杂了冰雪的深寒与星辰的瀚然的瞳眸中,凝固着最美丽的蓝。

他的金发华美如精织的绸缎,点缀着颈侧苍白纯粹的肌肤。花纹层层勾绕的繁复长袍下的身体修长瘦削,侧脸曲线完美而冷冽,淡薄的眼眸幽深如泓湖,渗着隐约的凉意。

维克多心里咯噔一下,脸庞微微一红。

这应该是一位地位超然又高傲的大魔法师,那冷厉得不可侵犯的气质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旁人的渺小,维克多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这样的尊荣。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高高在上本应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

维克多的视线落在了西奈尔身上,恍然大悟。

这份熟悉感来源于他身边的少年。

同样的冷漠与高傲,这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一个还尚嫌青涩,一个却已淡然沉静。这是年龄与历练的差距,是短暂的时间无法弥补的。

他们关系似乎很好。

“你在想什么呢?”

梅林笑吟吟地托着下巴,语气友善温和,“在我这个学院长面前走神,是因为刚才的那个人吗?”

“啊!抱歉!”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学院长面前走神的维克多的脸腾得红了,“我不是——”

梅林打断他:“不必否认,我不介意的。”

“是,是吗……”

正要暗暗松口气的维克多随后听见他的学院长这么说道:

“毕竟他也的确很吸引人,不是吗?”

第23章:分别

深秋的枫叶飘飘扬扬地落下, 湖边的小路上,一张小小的石桌两侧,坐了两个人。

“西奈尔。”

这是与西奈尔相处七年来顾希第一次用坦然平和的态度去对待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同时,也是承载了这个世界无数命运线的主角。

“我今天就会离开。”

关于离别, 顾希曾认真地考虑过自己是否要不告而别, 但他还是决定尊重西奈尔, 当着他的面,告诉他这一消息。

出乎顾希预料的是,之前一直极度排斥这个话题的西奈尔在听到他的话后居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他像是早就接受了事实那样,又或者是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也改变不了顾希的决定,所以, 他反而比顾希更加平静。

“拉斐尔要抛下我了吗?”

他平静地开口, 那对尚且澄澈的,还不掺任何杂质的孩童的眼眸倒映出顾希的影子。

顾希道:“我没有打算抛下你。”

西奈尔眼中燃起了希望:“那就是说, 拉斐尔以后还会来看我的, 对不对?”

“……”

顾希沉默片刻,陷入了沉思。

或许在这七年的相处中杨逍的影子早就淡出了他的心里, 他对西奈尔也不再是一味的排斥,而是更多的转向接受。但不能否认的是, 他始终都不愿意去介入西奈尔的未来。

“我在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

顾希低低地道,“那个梦告诉我……我不该离你太近。”

昏暗的大殿, 苍老的奥罗拉多,满身的痛楚,以及,被无赦牢吞噬时深切的恐惧。

他的命运就连希尔顿也看不穿,就像无形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关注着这一切,默默地告诉他,你的下场,并不会如你所愿。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逃出了拉斐尔原定的命运,是否,会死在西奈尔手下。

“我并不确定接近你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确……”

“是因为那个梦,所以拉斐尔之前才会用另一种目光看我吗?”

西奈尔突然插了一句,“有很多时候我都不喜欢拉斐尔看我的目光,因为拉斐尔好像在一直在通过我去看另一个人。”

原来你早就发觉了吗?

顾希有片刻的迟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告诉西奈尔真相。或者说,有没有这个必要。

“不是因为那个……我曾被一个人伤害过,而那个人,长得很像你。”

西奈尔定定地望着他:“可我不是他。”

“是,”

顾希突然感觉很疲惫,“你不是他,是我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已。”

杨逍的存在让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冷漠,一直以来的孤独旅程终于找到了陪伴在身边的人,他可以有一个停靠的避风港,在这里,他能感受到家与依靠……

他以为他们是可以走下去的,可事实告诉他,这终究是个幻想。

一只小小的手,不知在何时握住了顾希的手。

“拉斐尔不要难过了,”

西奈尔大半个身子探过桌面,抓住顾希的一只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我不会变成他那个样子的。”

顾希无言地和他对视一会,摇摇头,拂开了他的手。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西奈尔有点失望地把手缩回来,坐直了认认真真地听。

顾希道:“七年前的那场光暗之战……”

他才刚刚说了个开头,西奈尔的神情已有了变化。

顾希仿佛没看到他的变化,继续说了下去:“黑暗界面的结界,是被我打破的。”

“西奈尔,是我,率先拉开了那场大战的序幕。”

——与其让西奈尔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被改编过的真相,倒不如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来亲口说出最原本的事实。

坦诚相向。

——

梅林晃晃悠悠地来到湖边,找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昏黄的夕阳洒落满是落叶的地面,顾希静静地坐在湖边,目光沉沉,没有边际地望着渐渐下落的太阳。

西奈尔在知道了那个真相后既没有发怒也没有激动,他直接跑了。

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希没有去拦,他明白这个孩子需要的是一段消化的时期,况且西奈尔没有在得知真相后的第一时间与他反目成仇,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虽然不确定西奈尔在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后会不会恨上自己,但顾希目前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了。

“阿娅遇到了一个半路跑丢的小孩子。”

梅林不打一声招呼,自然地坐在了顾希身边,“我才知道,你居然就这么把真相告诉给他了。”

顾希道:“我亲自告诉他,总比他从别人口中知道好。”

梅林道:“说的也是,安易路斯可不是你的魔法塔,他总能从其他张口中得知很多事情,比如,大贤者在七年前的光荣事迹。”

顾希表情淡漠:“如果你想讽刺我的话,就请离开吧。”

“不过是说一句罢了,”

梅林轻笑,“再说这原本就是一件荣耀,不是吗?”说完,不等顾希做回应,他又飞快地接上一句:“那么,等西奈尔入学后,你打算怎么办?重新一个人生活,再次窝在魔法塔里长年不见光吗?”

顾希没有立刻回答。

关于西奈尔离开后的生活,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似乎……他也做不了什么。

“我会去其他的地方看看。”去看看这个只存在于小说里的魔法大陆,作为“顾希”,而不是拉斐尔。

“是吗?”

梅林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道,“真可惜,如果不是我不能离开安易路斯的话,我就和你一起去游历了。”

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顾希心想。

“既然你已经定下了未来的目标,那么,或许你可以立刻出发。”

梅林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慢悠悠地道,“其实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西奈尔说他并不怪你。”

顾希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梅林道:“你养了个乖孩子,他可一点都不像他那个残忍嗜血睚眦必报的父亲,而且,他还比我们想象中的聪明多了。”

顾希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他早就知道了?”

“是的,”

梅林颔首,“他知道你的身份,当然也会明白你在光明界面举足轻重的地位,更别提你还是在战场上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其实这个也很好猜,不是吗?”

顾希:“……”

“他只是不能接受你把他的猜测变成了事实而已。”

梅林说起这个也有点好笑,“阿娅告诉我的,那个小孩子还是很依赖你的,但他不想再见到你了,至少这一段时间不想。很矛盾是不是?如果是我,大概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我也没想到他会愿意见我。”

顾希闭了闭眼,道,“只能说,这个回答是在意料之中。”

梅林耸肩:“是啊,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思太好猜了。”

“既然他不想再见我,那就算了。”

顾希起身,从指间摘下那枚他戴了多年的空间戒指,“请替我把这个转交给他。”

梅林微讶道:“这不是你的——”

“这本来就是要给他的,”

顾希道,“他需要在这里生活。”

“……你对他这么好,我可是会嫉妒的。”

梅林笑了起来,接过戒指,“好歹我也给你传了话,居然没我的份。”

顾希道:“我没有少你一分学费。”

梅林道:“是啊,你甚至还负担了另一个人的费用,那个不知从哪来的孩子……”

“如果可以的话,”

顾希干脆地打断他的话,“请让维加斯多照顾他,西奈尔在火系魔法上很有天赋,同样的,他也会是个很好的骑士。”

“喂喂,魔物双修啊。他可是魔王的儿子,你居然想让我们给黑暗界面培养出一个魔物双修吗?”

“多谢。”

“……等等你先别走!维加斯可不听我的话,如果她不能入她的眼那我可是一点办法都——”

顾希跨入空间之门的脚步一顿,道:“他会做到的。”

而且,会比维加斯,会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

梅林目送顾希消失在空间的那一头,高高地将手中的戒指抛起,又稳稳地接住。

“这是拉斐尔阁下的东西吗?”

阿娅从一边走出,见状赶紧道,“学院长你又乱玩,别给西奈尔弄坏了。”

“啧,你对我的关心还不如一枚戒指。”

梅林把空间戒指随手丢给阿娅,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捂在手心里怒视在一边看好戏的梅林:“这怎么能一样,你是谁啊,西奈尔又是谁啊。当然是小孩子比你重要。”

说完,她也不怕打击到这位尊贵的学院长的心,带着戒指一提裙摆,干净利落地跑开了。

留在原地的梅林:“……”

“真是。”

他又好气又好笑,片刻后,举起了手中的另一个东西——

一枚赫然和顾希那枚一样的空间戒指。

第24章:西沉

——黑暗界面的结界, 是被我打破的。

——西奈尔,是我,率先拉开了那场大战的序幕。

男人沉稳清宁的嗓音还犹在耳, 平稳沉静,却如投入湖底的巨石, 顷刻间便激起层层波澜。

平常听到男人的声音西奈尔总能安心下来, 但此刻, 同情却怎么也无法平复下躁乱的情绪。

“真搞不懂你在纠结什么。”

被强行召唤出来的安洁拉郁闷地抱膝,坐在离西奈尔远远的另一边。

“贤者大人可是光明界面的大贤者啊,如果有战争打响他当然要身先士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西奈尔没有吭声。

安洁拉不满道:“况且如果他真的那么心狠的话干嘛还要把你从魔界带出来啊?这几年他对你怎么样你明明也是看到了的。贤者大人对你很好,也从来没对你的血统表示过其他的什么,他甚至没有去介意你父亲的身份呢。”

就是因为对你太好了!不然干嘛拒绝我!

想到这里, 小书灵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

西奈尔侧头看了眼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 已经从最初一个巴掌大小的书灵长成清纯可人的少女的少时玩伴,发现就连对方也不再像当年那样懵懂无知, 她的见识远比当初要多, 心绪也掺上了人类的复杂。

连她都会改变,唯有那个人一直都是多年前的样子, 冷漠疏离,始终把自己封锁在结界中, 将自己与这个世界,与他牢牢隔开。

“我不是怪他……”

片刻后,西奈尔闷闷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他,又或者说不敢见他。”

“我知道拉斐尔不是那场战争的罪魁祸首。就算没有他,就算没有我母亲,那场战争也迟早要打响。况且你说的也没错,当初就是拉斐尔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拉斐尔并不在乎黑暗或是光明,这我很早就清楚了,他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母亲被这里的人视为叛徒,所有人提起母亲时都是一副厌恶的模样,哪怕是曾经和母亲很亲近的人。但,唯有拉斐尔没有。他不厌恶黑暗,否则也不会在那场战争中出现在母亲面前。他一定是特意去找母亲的,想把她带出来……最后却只带走了我。”

—— 你不是异类,也并不特殊。

西奈尔握紧了拳。

“他不把我当成异类来看待,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甚至这片大陆的一切生物在他眼中都没有什么区别……其实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是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他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也从来不把这里当成他的归属,这里的人怎么样,都和他没有关系……”

“等等等等!”

听的一头雾水安洁拉连声打断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为什么要扯得这么远?贤者大人只是冷淡一点而已,他也没有什么都不关心……他不是很关心你吗?包括去救你,保护你,还有给你那枚八阶的晶核——”

西奈尔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想离开他,也不想让他离开我。”

安洁拉道:“可来这里上学不是西奈尔你答应好的吗?”

“不是这样的离开。他希望我来这里,我就来这里。只是短暂的分别而已,我们又不是不能再见。”

西奈尔皱眉,“但是当听到他向我坦白这个真相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西奈尔道:“就是……我感觉他不单是坦白那么简单,他告诉我这些是为了看我的反应,如果那个时候我第一时间说了不会怪他的话,他恐怕就会立刻离开我了……就像抛下了多年的负罪感那样,毫不犹豫地离开。”

安洁拉愣愣地道:“我不太明白……是不是说你认为贤者大人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的愧疚才对你好的?如果他知道你根本没有怪过他,那些愧疚感也就不在了。”

西奈尔不太确定地道:“大概……是这样吧。反正我的直觉告诉我,他那时是真的想和我断开一切的。”

抛开这么多年的负罪感,抛开这么多年的包袱,抛开他,做个彻底的了断。

如果真的是那样……

我不会让他就这么抛下我。

西奈尔心想。

愧疚也好,负罪感也罢,只要有这些,他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至少,他永远不会移开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永远不会把放在我身上的目光,移向其他人。

“可是西奈尔——”

“我已经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西奈尔漠然地看着安洁拉,一字一句道,“是他把我从黑暗带出来的……我不会再没有他。”不会,也绝不允许。

“……”

安洁拉对上西奈尔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她敢确定,如果这时她敢当着西奈尔的面去接近贤者大人的话……一定会被这个人撕碎的。

……

太过分了!

“这种话你和他去讲好了!凶我有什么用啊!”

安洁拉半是气愤半是不甘地遁了,魔法古籍哗啦啦地翻页,“啪”地一声掉在西奈尔面前。

西奈尔沉默几秒,捡起书,从地上站起。

“西奈尔。”

一个身影从树后转出,是阿娅。

“阿娅导师。”

西奈尔停下脚步,仰起脸望向她。

他对这个曾照顾过自己一段时间的人还有印象。

“这个给你哦。”

阿娅笑着向他探开掌心,露出安静地躺在那儿的一枚戒指。

简约的银白色素环,是西奈尔再熟悉不过的款式。

一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的他瞳孔微缩,整个人就这么愣怔着,双眼死死地锁住那枚躺在别人手心中的空间戒指。

“这是拉斐尔阁下留给你的,包括一切你需要的东西。拉斐尔阁下离开之前还说……西奈尔?”

没有得到自己预料之中的反应,阿娅有些犹豫地看着西奈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好像有哪里不对,这孩子难道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他走了?”

——

当西奈尔折返回他与顾希分别的地方,发现那个曾坐在那里平静地与他对视的男人真的离开后,他定在了原地。

那对黑色的眼眸中的情绪逐渐失控,怒红夹杂着伤痛,又有些茫然与无措。复杂的情绪就这么凝固成渐渐黯淡下去的颜色,仿佛满天星辰瞬间陨落,只余一片苍黑的天幕。

“西奈尔你……”

阿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西奈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又有点心疼。

她扶住西奈尔的肩膀想安慰他,手中的空间戒指却被他一下子抢去。

西奈尔沉默地凝视着那枚熟悉的戒指,眼眶渐渐发红,有那么一瞬间阿娅以为他会哭出来,但随即,他就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西奈尔将戒指纳入手心中死死地攥住,双眸平静如一潭死水,惊不起半点波澜。

阿娅迟疑片刻,道:“拉斐尔阁下说,如果你要选择导师的话,维加斯导师是个很好的选择。并且,希望再见的时候,你能成为安易路斯最优秀的学生。珍重。”

西奈尔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没有说他会去哪里吗?”

“这个……拉斐尔阁下大概是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解决吧……会去一些其他的地方,他是这么说的。”

阿娅斟酌道,“西奈尔,这是拉斐尔阁下对你的期望呢。在此之前我还从没见过他特意地关注过哪个人,你是唯一的——”

“可他还是走了。”

拒绝接受阿娅的好意,西奈尔摇摇头,后退了几步。

“我会留在这里,也会达成他的期望。他想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如他所愿。”

手心的戒指硌得皮肤生疼,西奈尔却没有松开半分,反而攥得更紧。

这是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从此以后,他大概就见不到他了……

西奈尔没有和阿娅道别,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小路慢慢地走,将母亲留给他的戒指取下,又换上另一枚戒指。

告别过去,就要往前看了。

脑海里浮现了这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西奈尔深吸一口气,抬目望向远方,看见了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

不过是六年而已,有什么忍不了的。

他想。

六年后,他就能再次站在男人面前,以一个成人的姿态,和他并肩。

他会告诉男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而他,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抛弃自己了。

“我会再见到你的。”

西奈尔垂下眼帘,遮住了黑色眼眸中渐渐渗出的猩红。

而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终于落下,沉入夜幕。

——第一卷?启晨之星?完——

第二卷:拂月初升

第25章:薇拉

埃提斯大陆西南, 列侬森林。

傍晚时分,有十余人个人在一片临近水源的空地上停驻,篝火随即燃起, 热水咕嘟咕嘟烧开,帐篷也被很快地搭好。

“伯恩, 过来。”

火焰般炽热的红发不羁地束在脑后, 身材火辣高挑的女子一身黑色劲衣, 腰间挎着一条血鞭,挑起凌厉的双眉,高调又傲然地闯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团长。”

坐在篝火边的男人应声而起,大步走到女子身边,俯首等待女子示意。

伯恩的身材健壮雄厚,居高临下的雄浑气势足以让大多数人望之心生畏惧。他比女子足足高了几个头, 但女子和他站在一起时却并不会被他的气势压下半分, 反而稳稳地胜于对方。

“那个帐篷——”

女子神情冷漠,涂满丹蔻的指尖挑起, 点了点营地里的一个方向, “是怎么回事。”

她指的是一顶相比于其他帐篷而言更宽敞也更华丽的帐篷。帐篷上绣满挂满各种花眼又不实用的纹路与装饰品,那闪亮的金色与周围的暗灰色格格不入, 看上去相当碍眼。

而就在这顶惹眼的帐篷边上,有一顶相比于其他灰色帐篷又小上许多的帐篷。两顶帐篷相隔不过几步之距, 挨得格外近。

“之前不是说要让那个贵族离顾希远一点吗?谁做的,说。”

女子双臂环胸,挑高了眉头等待伯恩的解释。

伯恩尴尬地犹豫了一会, 含糊道:“兰伯特执意要把帐篷立在那里,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强行拦他。”

“他给了你多少金币,让你这么听他的话?”

女子冷冷一笑,单手搭在腰间,握住了长鞭的鞭柄。

伯恩忙道:“兰伯特可是我们的雇主,难道我们不该听从他的命令吗?况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顾希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啪”一声,鞭柄在伯恩脸上发出响亮的脆响。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半边肿起一道,而周围的人也纷纷停下动作,不动声色地注视这边的动静。

“……薇拉你!”

啪!

伯恩像是被打得懵了,足足愣了好半会儿才想起还要发怒。结果刚刚扭过头冲女子吼了一句,就又被女子“啪”地一鞭柄扇到另一边。

“第一,”

薇拉竖起一根手指,冷冷地抵上伯恩的眉心,“兰伯特仅仅是木焰雇佣兵团的雇主,而我,才是你们的团长。”

伯恩刚燃起的火焰立时熄了一半。

“第二,想想你被顾希救下的时候是怎么痛哭流涕怎么抱着人家大腿说要报恩的,这就是你对恩人的回报?呵呵,好一个回报呢。”

“……”

伯恩讪讪地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还有你们,”

长鞭利落地劈开空气,薇拉单手提着长鞭,冷厉的目光在周围诸人身上逐一扫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真要被那个贵族一点金币就晃花了眼的话就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们木焰不需要见利忘义的小人!”

“……”

周围的人皆是一片沉默,像是都被薇拉的盛气凌人给震住,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

薇拉冷哼一声收回长鞭,随手指了几个人下达命令:“把顾希的帐篷移到我旁边,就现在。”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迟疑一下才默默上前,开始干活。

薇拉无声地将他们的那短暂的犹豫收在眼底,面上仍然维持着那份冷硬,胸中却涌上一阵窒息的悲凉,勾住长鞭的五指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及待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林中缓步走来,薇拉才暗自收紧手上的力道,一扬眉,又是那副骄傲的模样。

“顾希。”

她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个与方才全然不同的笑容,整个人气质骤变,居然多了一丝勾人的风情。

浅灰色的兜帽被摘下,绸缎般的金发簌簌滚落,仿佛洒满了整片森林的光辉。湛蓝色的眼眸犹如冰雪封存中的宝石,表面折射出冷冷的光泽,却又美丽得令人移不开视线。以苍绿为幕色,出自光明女神之手的男子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足吸引所有人的眼睛。

“已经设下结界了,这里很安全。”

淡薄清雅的嗓音让薇拉先是微微一怔,在回过神来后,她抿唇一笑,眼角勾绕情丝万千:“多亏你了,如果不是有你这个魔法师在,我们还不知要多多少麻烦呢。”

顾希对薇拉的示好全然没有表示,只是很平静地点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薇拉:“……”

美人美是美,可惜风情全抛给了瞎子。

——

长袍一角划过地面,苍白美丽的男子面容清冷,目不斜视地在旁人的注视中走过,那对漂亮的湛蓝色眼眸始终没有垂下漠然的目光,停落在任何人身上。

偏偏是这样禁欲又诱惑的气质,才更令人移不开眼。

“真是漂亮……”

伯恩身后有个人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引起周围人的悄声赞同。

“魔法师都这样吗?啧,那模样,还有他的腰,真细……”

“喂,你不是最痴迷瑟拉的吗?现在怎么眼都要直了?”

“那怎么能比!瑟拉不过是酒馆的一个口口,说起来,他肯定比瑟拉有滋味多了……”

“可惜碰不了,这还是个惹不得的角色,太可惜了。”

“就是……”

伯恩偷偷瞥了眼薇拉的神色,发现这些窃窃私语好像并没有落入她耳中后,就移开了眼。

他很清楚这个雇佣兵团中里觊觎那个漂亮的魔法师的人不少,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动,不过是碍于他的实力,以及薇拉的一力压制罢了。

当然,还碍于那个同样觊觎这道美餐的贵族……

帐篷内。

修长的五指微拢,莹白到几近透明的指尖有一圈浅浅的光芒缭绕。顾希垂眼,沉默地将周围的动静都收在眼底。

包括那些人的风言风语,包括伯恩的暗自打量,也包括薇拉的沉默。

木焰雇佣兵团是在埃提斯大陆西南一带颇具盛名的一个雇佣兵团,这支雇佣兵团有很多值得一提的话题,比如数月前原团长的暴毙,比如现团长是前团长那年轻美艳的女儿,又比如,这支雇佣兵团里的人都曾是臭名昭着的通缉犯,和亡命之徒。

顾希是在穿越列侬森林时偶然撞到这帮人的,那时他正以“一位来自爱丁帝国的魔法师”的身份游历大陆,结果刚刚进入森林没多久就刚好赶上这帮人遇险,他便顺手把他们救了下来,后来又应团长薇拉之邀留在这里,暂时和他们同路。

薇拉不是主角的后宫之一,小说里也没提到过这个人,这也是顾希放心和她交往的原因。

而如今,在目睹薇拉的沉默后,他已打算先一步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他快要走的时候,偏偏有人来捣乱。

还是一个在小说里出现过的,他动不了的角色。

“魔法师阁下,原来你在这儿啊!我就说之前怎么都找不到你,哈哈。”

斗篷的布帘被掀开,一个服饰华贵大腹便便的贵族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一下子就将原本就不宽敞的单人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兰伯特子爵留有两撇滑润的小胡子,一张油光满面的肥脸上点着两颗绿豆小眼。此刻那对时常高傲地半眯起来的小眼正闪着油油绿光,放肆地在顾希脸上与腰间扫过。

顾希:“……”

神色冷清的男子无动于衷地垂下纤密的眼睫,收拢了指间的微光。他垂在肩头的金发轻轻滑落,半张侧脸沉在阴影中,只能窥见一点曲线优美的苍白下颌,以及那削薄的浅色双唇。

啧啧,真是个美人。

兰伯特心里痒痒的,巴着脸凑上去,挤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实际上却是猥琐氵壬邪的笑:“魔法师阁下为了营地安全真是辛苦了,他们居然就让你住这么破……窄的帐篷。我那里可是大上不少,住着也舒服,不如你——”

“不用了。”

不等他说完,顾希已干脆拒绝。

“你……”

那两个仆人立刻跳出来,兰伯特一个眼神把他们塞回去,又厚脸皮地往顾希这边凑了凑,油热的鼻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顾希眉头微皱。

“没关系没关系,又算不上什么大事,我是最尊重你的意愿的。”

兰伯特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点算计与不怀好意,“不过你耗费了这么多精力早就累了吧?我让人备好了饭菜,希望魔法师阁下能赏个脸……”

等闻询赶来的薇拉闯入帐篷时,看到的就是像只狗一样呼哧呼哧往顾希身边赖的场景。

“子爵阁下,”

压下蹿起来的那股火,薇拉单手撑腰,皮笑肉不笑道,“阁下真悠闲啊,关于您的六阶魔兽有消息了,您不感兴趣吗?”

“什么!”

听到自己这次的目标兰伯特也顾不上美人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冲到薇拉面前。

“哪里?哪来的消息?”

薇拉后退几步,道:“我们团里派出去的人在距这里二十里的地方发现了疑似六阶魔兽的踪迹。若您有意,可以找伯恩了解详细情况。”

“……”

兰伯特扭过脖子回望了顾希一眼,颇有点踌躇。

他不喜欢薇拉这种过于盛势凌人的女人,反倒是更中意冷美人,且男女不忌——像顾希这样的,就很合他口味。

看上去那么高傲,指不定操起来有多爽。

想到这,兰伯特小眼中浮起点点氵壬邪的油光。

薇拉咬牙,握住了腰间的鞭柄。

要放下快到手的可口猎物去办正事,还真有点舍不得。

……算了,反正这人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他有的是时间。

兰伯特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长地往顾希身,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帐篷。

顾希:“……”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角色是小说中的一个炮灰,会因为调戏一个后宫引得主角英雄救美推动剧情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的。

“顾希……”

顾希的一言不发在薇拉眼中又是另一种怒不敢发的隐忍,因此对他的愧疚更添几分。

她走前几步想靠近顾希,后者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要走了。”

薇拉一怔,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下。

顾希起身,指腹在指间的素圈戒指上一抹,一枚手镯随之落入他的掌心。

“这个可以在一定程度下保护你的安全。”

“等等,”

薇拉忙道,“你是木焰的恩人,我们还没有报恩,你就这么走了——”

顾希看了她一眼:“你仅仅是想拉拢我,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

顾希了然。

薇拉留下他又频繁向他示好的原因不单单是为了报恩,很明显的,这个年轻的女人还没有成熟到能够镇住其他不安分的团员的程度。而那些团员对待他的态度,也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曾救过自己的恩人。

一个危险又蠢蠢欲动的雇佣兵团,因为原团长的死去与现团长的无力而即将面临一场内乱,顾希不想成为他们的导火索,也不想为自己惹上麻烦。

“六阶魔兽不是这么好猎取的,”

顾希道,“你要小心的不仅有魔兽,还有人。”

他把手镯轻轻放入薇拉手中,摇摇头,与薇拉擦肩而过。

“……”

握在手里的手镯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薇拉恍惚地发现原来这个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冰冷,至少,他还有这样的温度。

“等一下。”

她突然拉住了顾希的手腕。

顾希停步:“还有什么事吗?”

薇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走不出去的……就在你救下我们的那天,这片森林就被封锁了。”

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个转折的顾希一怔:“为什么?”

薇拉道:“这个我不清楚,只知道封锁这片森林的大概是那什么贤者协会还是光明协会的长老,还有大贤者拉斐尔。”

顾希:“……”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干过封锁森林这种事?

还有……奥罗拉多?

第26章:争端

“你还不知道吧?你救我们时我们遇到的那场魔兽潮纯属意外。当时我们所在的地方出现了强烈的魔力波动, 正是这样才给我们引来了那群发狂的魔兽。”

薇拉双手抱胸,道,“后来我派人偷偷去查, 他查到了森林外的结界,还在森林边缘撞见了贤者协会——呵, 光明协会的人。”

“我的人才刚听到有人喊其中一辆马车里的人为‘大长老’就被马车里的人给发现了。那个什么大长老盘问了我的人, 然后什么都不解释就把他给放了, 甚至都没提过要解开结界的话。”

“他没再说什么?”

“有,当我的人当他的面提到‘贤者协会’时,他身边的人否认了这个说法,说应该是‘光明协会’。”

还真是奥罗拉多的风格。

顾希默默想。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薇拉冷笑:“说出来不就是向他们暴露了我的私线吗?况且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没有办法管住所有人。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势必引起躁动,团里乱起来了, 难道你来帮我管?”

顾希:“……”

“你看, ”

薇拉冲他一摊手,索性摊了牌, “现在你也走不了, 而且一个人难免会碰上那群不知有什么目的的光明协会。与其被他们拉去做劳力还不如留在这里,就当我雇佣你协助我们木焰完成猎取六阶魔兽的任务。”

顾希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道:“你好像对光明协会没什么好感。”

薇拉嗤笑一声:“像我们这样的雇佣兵团怎么会对那群装腔作势的家伙抱有好感,我可不信仰七位贤者, 对协会或者帝国也都不感冒。”

她顿了顿,见顾希依旧没有反应,不耐烦道:“你们魔法师都这么磨磨唧唧的吗?兰伯特我会帮你挡, 得到的报酬也会分你三分之一。要知道那家伙别的没有,报酬可是相当丰富。”

顾希淡淡道:“我不需要报酬。”

要知道拉斐尔别的没有,多年来积攒下的财富可谓相当可观。况且顾希作为一个大魔法师,也根本不需要担心钱财问题。

薇拉闻言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显然是在想自己还有什么能说服这个人的条件。

“如果你想要——”

片刻后,薇拉的身姿缓慢轻柔地舒展开来,完美的身体曲线暴露在空气中,每一个角度都充满了难言的诱惑。

“你很好看,我不介意和你试试。”

艳丽的女子拨动自己火红的长发,丹凤眼迷离半眯,冲顾希抛出一个挑逗的媚眼。

顾希:“……不用,谢谢。”

薇拉眼中流露出可惜的神色。

顾希退开几步和她保持距离,面无表情道:“我会留下来协助你们猎取魔兽,作为回报,你要帮我隐藏。”

薇拉嫣然一笑:“没问题,帮你挡兰伯特是吗,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近你——”

“不,是挡光明协会的人。”

顾希顶着薇拉困惑的目光,平静地道,“至于原因,我不会解释。”

奥罗拉多,主角统治光明界面的最大的反派,一个可以改变整个剧情走向的重要角色。

顾希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牵连,哪怕是半点,也不行。

——

安易路斯学院。

维克多抱着一叠书走进图书馆。

在这里,不同的级别有严格的区域分划。他冲管理员展示了自己的学生证,如愿进入一年级生的一楼区域。

“西奈尔同学——”

这个时候的图书馆并没有太多人,所以维克多一眼就找到了那个正被几个女孩子围在中间的黑发少年。

“请问这个书上记载的火球术……”

“你知道初级飞行术……”

“听说西奈尔你的火系魔法天赋是我们这一届最强的……”

又是这样啊。

维克多好笑地抱着刚刚借来的书挑了一个稍远的位置坐下,低头开始抄阅自己需要的内容。

那边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持续了一会儿,不久后,那个始终面带从容适度的淡笑的少年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身边的少女,在几道倩影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他也随之起身,向图书馆外走去。

维克多赶紧抱着书跟上。

和往常一样的,一路上有不少人热络地和他前面的人打招呼。而他前面的人显然是早已习惯了如何去应付这种场面,无论是温和的态度还是礼貌的回应都自然得无可挑剔。令人很难想象这么一个才刚刚入学没多久的新生居然有这样的人缘,以及手段。

这大概是那个人教给他的吧。

维克多想起了入学那天遇到的金发男人。虽然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见过那个男人,可那惊鸿一瞥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迟疑了一下,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问道:“西——”

“呵呵,下贱的低等庶民,再装腔作势也掩盖不了身上属于贱民的腐臭味,难闻死了。”

一个尖锐得有点难听的声音突兀插了进来,维克多收住话头,停步,冷冷地瞪向那人:“你说什么?”

说这话的是入学那天和他在同一个房间测试的人,伯扎克,爱丁帝国的一个公爵之子。一个,私生子。

这个伯扎克在学院的人缘并不好,一是虽然他的天赋不错,但他的私生子身份太为人所不耻。二是这家伙常常借着家族的名头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偏偏又在长姐面前摇头摆尾得跟条家养的狗似的,实在令人很难看得起他。

——他的长姐正是维克多入学那天看见伯扎克极力讨好的那个贵族少女,伯扎克家族正牌的继承人,他同父异母的同岁姐姐,薇薇安。

此刻薇薇安并不在附近,伯扎克自然也就猖狂无度了起来。

“我说,”

伯扎克全然不把维克多放在眼里,呵呵冷笑,“像你们这样的贱民侥幸混进了学院也就算了,还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天天碍我的眼,快点滚出去吧。”

维克多怒道:“你——”

伯扎克哈哈笑了起来:“哟!还生气了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入学前不就是一个叫花……”

“真是个装腔作势的贵族啊。”

这时,维克多听到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叹。

他扭头,看见黑发少年一步步走到伯扎克面前,嘴角缀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听说每个安沙克家族的人在魔法造诣上都很强。那么,我想向你挑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哈?有什么不敢的!就凭你——”

伯扎克刚想说你这个庶民根本无法在我手下撑过三招,一对上那道目光,话语却被生生卡在喉头。

那对深黑如寒夜的瞳孔里,静静地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像是被一面能直射人心的镜子照到,那一瞬间,伯扎克感觉自己在这个比自己还低半个头的少年面前无所遁形。

太……可怕了。

伯扎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一声不吭。

要是就这么贸然答应了,说不定会死得很惨……

伯扎克虽然蠢,但骨子里毕竟遗留了那么一半安沙克家族的血。而这份血脉,对危险的感知最为敏感。

“……”

“一言不发诶。”

“是怕了吧……”

“看上去是。”

“还是西奈尔厉害啊,一下子就震住了他。”

“真没胆量,不过,胆量和他这种人本来就不配啊。”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呢……”

就在伯扎克退缩的这么几秒间,围观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有些大胆的窃窃私语也就传到了他耳边,一下子就激怒了他那颗狭隘又自尊的心。

“你们这群庶民!”

他恼羞成怒地冲那群人粗声喊道,“我可是安沙克侯爵的儿子!你们又算什么!”

“……”

围观的人无动于衷,看向伯扎克的眼神隐隐带着鄙夷。

伯扎克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不甘心地刚要继续说什么,就听见那个宛如恶魔的人的低声嘲笑。

“哦,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了。”

西奈尔后退几步,和伯扎克隔开了一道鸿沟。

“你根本不是安沙克家族的人啊,一个私生子而已……”

那对黑色眼眸中有隐约地一丝光点闪烁,伯扎克先是微微一怔,而后一股滔天的怒意遏制不住地齐发涌来。

“住口!!我是安沙克家族的正统继承人!你才是那什么狗屁的私生子!!”

就像一只失控了的公狗,他毫无形象地冲西奈尔大吼起来,“我接受你的挑战!你会死得很惨的!庶民!你会后悔的!!”

西奈尔微微地笑了。

“挑战时间就定在一个月后,梅林学院长,能否请您做我们的公证人?”

他说着,转身,望向那个从长廊另一头浮现的银发身影。

“哎呀呀,精彩精彩。”

披着五彩斑斓的斗篷的梅林一边拍手一边向这边走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没想到这才开学每几个月你们这群小家伙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向一个侯爵家的小孩挑战?你就不怕他背后的势力找上门来吗?”

摆手示意被他吓了一跳后纷纷行礼致意的其余学生们散去,梅林单手摁住西奈尔的肩膀,俯下身笑眯眯地和他对视。

“不愧是来自魔王的统率力,这么快就招到一群死心塌地跟着你的拥护者们。”

他瞥了几个还在不远处徘徊不太愿散去的学生一眼,用只有他与西奈尔能听到的声音无不嘲讽道,“你在这里很如鱼得水吧?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可不是拉斐尔能教给你的。”

手掌压得肩膀生疼,西奈尔皮笑肉不笑,把梅林的爪子生生掰开:“你怎么就知道他教不了我这些?”

往后一退,他扬高了语调,平静地道:“这里是学院长的安易路斯,就连国王也冒犯不了您的尊严。身为您的学生,我当然不会畏惧贵族的权威。”

梅林哈哈一笑:“高帽子就不用给我戴了,我也知道我是很了不起的。”

西奈尔:“……”

“所以我会保护我的所有学生们,”

梅林悠悠然地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西奈尔,又点了点一旁已经傻了的伯扎克,“挑战我不允许,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有什么挑战可言的?等你们升到三年级有这个权利了再说吧。”

挑战?开什么玩笑呢。这只魔族是想直接把人给搞死吧。

他轻描淡写地解决一场无形的腥风血雨,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斗篷飘飘,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边走还一边不忘留给那个冷静与自己对视的黑发少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和你的那个魔族父亲一样,凶狠残忍,睚眦必报。

——拉斐尔可不会乐意见到这样的你。

——哦,他已经走了,见不到了呢。

西奈尔看懂了那个眼神,脸上的一点笑容消失,他悄然地握紧了拳。

“西……西奈尔?”

维克多跑过来,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接近这个明显在愤怒头上的人。

指间的戒指咯得手生疼,西奈尔不发一言,像是自虐又像是享受那般,将戒指更用力地摁入皮肉中,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 希望再见的时候,你能成为安易路斯最优秀的学生。

希望再见的时候……

你的再见是什么时候?是六年后?还是……

还是再不相见?

西奈尔默默地松开了手心。

露出手掌上一个带血的戒痕。

第27章:骑士

咕嘟咕嘟的肉汤散发着阵阵肉香, 削成块状的土豆被抛入锅中,撒上葱花和胡椒粉。架在篝火上的兔肉刷上一层又一层的辣椒,烤得滋滋流油。

薇拉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用割肉的小刀割下最肥嫩的一块兔肉摆了一盘子,准备给顾希端过去。

“明天…… ”

营地稍远的一角有人在窃窃私语, 薇拉恍若无觉地走过, 余光却悄然瞥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阴影中有两个团员在偷偷摸摸地议论着什么, 薇拉认出那是布鲁斯和布鲁特,团里最强势的一对兄弟,也是最不受她控制的人。

薇拉神色微冷,快走几步掀开帐篷一角,委身钻进了帐篷。

静坐在烛光边看书的顾希眼睫低垂神情专注。察觉到来人也只是淡淡地扫过来道了声谢,随后就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页面泛黄的老旧书页上。

灯火柔和了金发的丝缎光泽, 灯影勾勒出他的侧颜, 为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

薇拉稍稍平和了下来,端着盘子走过去, 轻轻放在顾希身侧的桌案上。

“今天你最好早点休息, ”

她道,“明天一大早我们就会出发, 去东边,大概要赶二十里的路程。”

顾希道:“那里就快接近森林内圈了, 很危险。”

薇拉一笑:“什么危险我没见过?只要提防着人,六阶魔兽也不是这么难猎取——你应该见识过六阶魔晶吧?闪亮亮的和钻石一样漂亮,不知道更高阶的魔晶会不会更好看。”

“或许吧。”

魔兽等级分划森严, 以实力来分,每一阶的差距就是天差地别。六阶魔兽尚算中级魔兽,而七阶就已是高级,价值几乎高出前者整整十倍。

至于八阶魔晶则更是有价无市的宝物。拉斐尔曾倾尽高价从拍卖场获得过一块八阶魔晶,后来被主角夺走,炼化成了强大的武器。如今到顾希这里,就成了他亲手送给西奈尔了。

如果没有意外,这块魔晶会在主角被混沌界面的那位魔族指点后将之炼化,一度成为他最称手的外挂。直到他在黑暗界面气运逆天地挖出深埋在魔界地底的巨块十阶魔晶练成数把武器后,才会将这枚魔晶戒指随手送给一位正在追求的魔族后宫,并成功获得美人芳心。

西奈尔……

顾希心里微微一动,突然很想知道西奈尔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按小说里的时间来算,那个小孩子应该已经收揽到了第一位忠心耿耿的小弟维克多,并且即将开始和那位奥斯坦帝国小公主的恋情。

他大概……还是会怨自己吧?

顾希沉思不语。

虽然说了不在意,可从不愿意见自己的态度来看,西奈尔对自己做过的事大概还是耿耿于怀的。

不巧了,这部小说的主角最记仇。

他皱了皱眉。

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改变拉斐尔原定的命运,可到最后的坦白却几乎让两个人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如果他真的被西奈尔记上了……

还是在以后再找个机会,和他碰面吧。

顾希叹了口气,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薇拉早就不在了,只有那碗肉汤和烤肉还散发着热香。

清晨,一支数十人组成的列队在森林中缓缓前行。

十余位身姿挺拔的骑士佩剑骑马,分散在队伍前后方。他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按住腰间的剑柄,神情肃然,警惕小心。

队伍中间则是数十位魔法师。华丽的魔法长袍和身边浮动的魔法元素彰显出他们不低的地位与强大的能力,他们围在一辆马车边缘,一道结界由马车上方打下,将整支队伍牢牢笼罩住。

马车内,英俊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冲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沉声道:“情况怎么样?”

“东方,”

黑色卷发的女子双手交叉摁在胸前,双目闭合,仿佛可以看见遥远的未来,“在东方……这片不详的森林,有邪恶的气息。”

奥罗拉多眉眼间一片冷淡:“是吗,希望你这次不要又出错了。”

女子睁开双眼,这时可以发现她的眼眸居然是非常奇特的浅灰色。而在这对特别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起伏:“这是预感最强烈的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奥罗拉多道:“呵,如果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女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叹一口气,重新合上了双眼。

几秒后,她又猛然睁开。

“怎么,”

奥罗拉多嘲讽道,“又要告诉我有意外横生?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不,”

女子顾不上理会他的嘲讽,她摊开双手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神情居然有点慌张,“很奇怪,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干涉我,我能感觉到那里有很不对劲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那反常的神态令奥罗拉多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坐直了上半身,视线紧锁在女子身上。

“东边,东边……”

女子的喘息渐渐粗重,她捂住胸口,眼睛巨睁,不停地大口大口呼吸,表情之痛苦,犹如一只即将溺毙的垂死的蛙。

奥罗拉多觉得很不对劲,他拽住女子一只胳膊,想将女子颤抖的身体固定起来。

却不料女子猛的扬起头颅,一口血冲他当面喷来!

“噗!”

奥罗拉多:“……”

“πξεξη!”

满脸血抹的大长老被彻底地恶心坏了,他一把推开女子,强忍厌恶地反手给自己施了好几个清洁咒。

女子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马车的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吐了好几口血,清秀的脸庞一片惨色,看上去相当凄惨。

就在大长老认为自己刚刚那一下是不是推太狠了正要纡尊降贵地给女子投几个治愈术时,女子“啪”地一下抓住他的手腕,染血的唇瓣颤动地吐出一句话:

“东边遇到的第一批人……不能让他们走……其中有一个人,很……”

这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尤其是到那个“很”字时更是艰难。

女子“很”了半天,终于“很”不下去了,头一歪,在马车里晕了过去。

奥罗拉多:“……”

大长老很快从最初的微微震惊中反应过来,处变不惊地掀开车厢的窗帘,他冲紧跟着马车的那位青袍的年轻魔法师扬了扬下巴。

“让治愈师进来。”

“等会遇到的第一批人,无论是谁,我都要见到他们。”

“是。”

青袍魔法师温润地颔首,扭头对人群中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一个人从队伍里脱出,登上了暂时停下的马车。

等魔法马车再次自动前进后,青袍魔法师驱马上前,偏过头向奥罗拉多轻声问道:“只需要第一批人就可以了吗?”

奥罗拉多没有去看战战兢兢地履行自己本职的治愈师,而是无声地念出一串咒语,加固了队伍上方的结界。

青袍魔法师似自言自语:“如果是第一批人的话,那么……”

“骑士长,”

他扬高了声调,冲最前列地那个回过头来的骑士露出一个礼貌浅淡的笑,“请您带几个人,去把二里外那支正和我们一个方向赶路的雇佣兵团带过来吧。”

“这附近已经没有多余的人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就将会是我们遇到的第一批人。”

光明协会出色的风系魔法师奥洛,最擅长的,就是勘察。

就算遭遇过母亲早亡、父子疏离、男友出轨、车祸丧生、穿成炮灰等这么多倒霉的遭遇,顾希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运气有多么糟糕。

但现在,他信了。

谁也没想到木焰雇佣兵团一行人会在半途被自称为“奥罗拉多大长老麾下的骑士团”给拦下,兰伯特先是颐指气使地质问了那几位骑士的身份,在发现他们真的如他们所说是贤者协会中的人后,这位还没有被“色”字塞满脑袋的贵族一下子就怂了。

而雇佣兵团的其他人也明显地不愿意为自己招惹麻烦,况且他们也没有直接与协会作对的胆量,因此在伯恩直接表明了与兰伯特和那些骑士站到一边的态度后,他们也几乎都做了与伯恩相同的决定。

这样一来,薇拉和她的几个寥寥无几的拥护者就显得格外突兀。

顾希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本以为尽管薇拉在团里没有多少掌控力,可她的团员们至少可以做到表面的服从。但他没想到仅仅是这么一点利益就足以使这个雇佣兵团产生分歧,散成一盘散沙。

现在如此,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时,处于弱势的薇拉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我们没有恶意,仅仅是遵从大长老的吩咐邀请你们同行罢了。”

骑士长凯彬彬有礼地说着,对孤单站在一边的薇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希望团长小姐不要为难我们。”

“……”

薇拉没有说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非常想一鞭子抽死这个假惺惺的骑士长,不过是碍于形势对她不利才没下手罢了。

她可不认为那什么奥罗拉多是为了他们这支小小的雇佣兵团来的,再结合顾希昨日对她提出的那个莫名的要求,奥罗拉多为的是谁,不用猜都明了。

涂满丹蔻的指甲在腰上点了点,薇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鞭柄。

既然她答应过顾希,就会遵守这个承诺。毕竟,她可不想让顾希对自己的印象再差……了?

薇拉眼睁睁地目视刚刚还在边上隐而不发的魔法师与自己擦肩而过,走到对面去了。

薇拉:“……”

糟心透了。

——

凯眼眸微眯,深蓝色的瞳孔中划过一丝异光。

那位终于舍得从木焰雇佣兵团团长的庇护下走出的魔法师披着普通的浅灰色斗篷,略低着头,上半张脸沉在帽檐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苍白优美的下颌,和那对紧抿的削薄双唇。

几缕金发从兜帽下溢出,垂在肩头,更衬得皮肤苍白如细瓷,似乎随时会随风消散,支离破碎。

他一步步往自己这边走来,在这种几近凝固的气氛下,他的步伐却轻淡如同闲庭散步,不急不缓,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从一开始,凯就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人。

“是个魔法师啊,”

凯微微一笑,从马上利落地跃下,“请上马吧,等会还有一段路要赶。”

魔法师没有做声,从凯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露在斗篷外的双手,十指苍白修长,纤细而漂亮。

这双手应该握着镶满珠宝的权杖,而不是锋利的刀剑。

“不用了,”

薇拉快步上前,拉住顾希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他和我一起。”

凯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笑道:“这么说团长小姐终于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了吗?看来这位魔法师对您而言很重要啊……”

薇拉“呵呵”一声:“我们自己的事,就不用外人费心了。”

“但是薇拉小姐身为女性不会太不方便了吗?还是来我这里——”

什么玩意!

薇拉差点控制不住火气要一鞭子抽过去,手都已经握紧鞭柄了,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顾希掀开兜帽,湛蓝色的眼眸没有过多的色彩,清清冷冷,如同镶嵌在寒雪中的蓝宝石。

他淡漠地道:“我不会骑马。”

凯:“……”

凯:“!!!”

不仅仅是他,连他身后的几位骑士都无一例外地露出了惊愕之色。

“您,您……”

好在凯当了这么多年的骑士长,定力还是很强的,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单手握紧腰间的剑柄,深吸了一口气。

“请上马,我会保护您。”

他冲顾希递过一只戴着护甲的有力的手。

不明所以的薇拉急道:“喂你!不是都说了——”

她的话又卡在下一秒。

顾希搭上骑士长宽稳的手掌,借力一跃,稳稳地坐上了他的那匹马。

凯低声道了句“见谅”,也熟练地跃上马背,将顾希牢牢护在了身前。

薇拉:“……”

她发现,顾希好像总是喜欢打自己的脸。

呵呵。

好气啊。
第28章:暗流

因为预言师阿黛拉的昏迷, 整个车队不得不暂时停下,原地休息。

奥罗拉多让治疗师带走了阿黛拉,眼不见心不烦。

“骑士长已经返程了。”

奥洛驱马靠近车窗, “他带回了那支雇佣兵团,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奥罗拉多道:“谁?”

奥洛让开窗口, 道:“您自己看吧。”

从奥罗拉多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一行人从另一边的森林中走出, 为首的是他忠心耿耿的骑士长, 而坐在他身前的人……

奥罗拉多瞳孔猝缩。

顾希的目光淡然沉静,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他隔着数人的距离瞥了奥罗拉多一眼,沉默地垂下眼帘。

奥罗拉多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辛苦了,骑士长。”

第一个过来迎接是奥洛,他笑着对众人道, “欢迎木焰的各位。啊, 那位是兰伯特伯爵吗?久闻大名,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

“不不不, 能见到光明协会的大长老才是我的荣幸。”

兰伯特肥胖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谄媚的花。

薇拉在一旁无声地冷笑。

凯在这时开口道:“奥洛, 长老阁下——”

“我明白的,”

奥洛抬手虚虚一按, 道,“请带着这位阁下去马车那儿, 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微笑着对顾希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身后投来各种不一的视线顾希并未回头,将它们抛在身后。

——

“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大贤者。”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但从奥罗拉多的表情里很难不让人误会他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待了足足一年。

“真巧啊,哪里出事哪里就有你。”

顾希在他面前落座,道:“阁下出现得也很巧。”

奥罗拉多看了看他坐下的座位,道:“我的预言师感受到了这里的黑暗气息。”

阿黛拉?

顾希道:“所以呢?”

“因为一股莫名的力量干涉,她陷入了昏迷,”

奥罗拉多的手指在窗框边沿敲击,一下一下不轻不重,“而你,就在她指出的那个方向。”

“大贤者好像和魔族特别有缘啊。”

早已对他的怀疑习以为常的顾希道:“我在这里,因为我出不去。”

奥罗拉多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森林里。”

“路过而已,很奇怪吗?”

“路过?”

奥罗拉多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和一支臭名昭着的雇佣兵团路过这里?好借口。”

顾希眼底的神色渐渐淡薄:“如果你始终对我抱着偏见,我们根本无法交谈。”

“我也不想和你交谈,”

奥罗拉多道,“在阿黛拉没有苏醒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

“……”

顾希阖上双目,不想再和眼前的人说半个字。

奥罗拉多凝视了他片刻,移开了视线。

安易路斯学院。

乒!

剑锋与剑锋交接,撕裂出乱串的火花。僵持了数秒后,其中一柄纯白色的长剑剑尖突然挑起一个刁钻的角度,眨眼间便将另一柄剑高高挑飞。

长剑半身刺入地面,剑身犹自嗡鸣不止。

失去了剑的西奈尔连退几步才稳定下身形,他抬首望向对面的女人,脸上不见怒色,尊敬地道:“维加斯导师,是我输了。”

“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黑发女子将零碎的短发撩在而后,收剑入鞘,哈哈大笑,“你们魔法师的体质就是不行,等你能在我手上撑过三招再来吧!”

很显然,她忘记自己也有一半魔法师的身份了。

西奈尔道:“能在您手下撑过三招,我就能跟随您学习了吗?”

“每次都是这句话,你就这么认死理啊?”

维加斯笑声一顿,上上下下打量了西奈尔一圈,摇摇头,“你的火系天赋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了,老老实实当个强大的魔法师不好吗?偏偏要浪费掉一半的心思在战士上?”

“是,”

西奈尔平静道,“在我眼里,跟随您是我最好的选择。”

维加斯道:“小子,魔武双修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你不仅需要耗费比旁人更多的精力,还得经历比旁人更多的磨难。就算是这样,你的付出也未必会和你的收获成正比。”

说到这个,她似感叹又似唏嘘地道:“我曾收过三个学生,他们在走上这条路之前哪个不是天赋卓越的孩子,可惜最后都失败了,落得个一事无成的下场。”

西奈尔道:“他们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就算最后一事无成那也是我的选择,与您无关。”

他这油盐不进的架势反倒令维加斯又好气又好笑:“你也太倔了……哎,算了!”

她拔出那柄刺入地面的剑丢给西奈尔,道:“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也没用,按学院里的规矩,初级生是没有选择固定导师的权利的。”

西奈尔稳稳地接住她丢过来的剑:“但是三级生可以。”

“但你只有半年的时间,”

维加斯比了个“三”的手势,狡猾一笑,“如果这半年内你不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的话,我是绝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半年吗?

西奈尔抱剑,对维加斯鞠了一躬:“谢谢您。”

半年的时间,足够了。

夜晚。

薇拉独自一人坐在篝火边,她的团员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另一边,与协会的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薇拉小姐,”

一个人向她走来,正是奥洛,“我能有这个荣幸坐在您这位美丽的女士身边吗?”

薇拉眼皮都不抬一下:“抱歉,不能。”

奥洛笑道:“那好吧。”

他果真没有坐下来,就这么站在篝火边,看上去没有走掉的打算:“薇拉小姐了解你们团中的那位魔法师吗?”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但在薇拉听起来就是莫名地让人火大。

她歪过头,锋利的眉角斜飞入云,冲奥洛皮笑肉不笑:“真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薇拉小姐好像对我有什么偏见,”

奥洛和声道,“我并不是来做什么不利于您的事的,我只是——”

“你只是喜欢他,对不对?”

薇拉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我——您说什么?”

奥洛的笑容僵硬了一秒,“您果然误会了,我对男人并没有意思。”

薇拉笑而不语,那笑容怎么都有点“你懂我也懂就不用明说了”的意思。

奥洛僵硬道:“您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薇拉故意托长了慢悠悠的调子,火光下一张娇艳的脸庞有种晦暗莫测的高深,“明明是你们那边传出来的。”

奥洛道:“这根本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就不去听听你们那边的人怎么说的吗?”

薇拉看都不看随手指了协会那边的几个人,掐细了嗓子说得更真的一样,“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呀,奥洛大人那时候的眼神都变了,啧啧啧,他可从来都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看来是动心啦~~~”

奥洛:“……”

他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你——”

“顾希,你来了?”

薇拉的余光瞥到顾希从马车上下来,立刻将奥洛撇在脑后。

顾希在篝火边坐下,奥洛看了薇拉一眼,冲他颔首致意,识趣地走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顾希看错了,他总觉得奥洛的背影好像有点……僵硬?

他对薇拉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薇拉捡了根树枝拨弄篝火,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几句话而已。倒是你,没事吧?”

顾希摇了摇头,道:“和这里的人交涉成功了?”

“交涉?”

薇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他们会护送我们走出森林——在猎杀了兰伯特要到魔兽之后。”

“他们会帮忙?”

“不,被伯恩那一帮人拒绝了,”

薇拉把树枝丢进火里,“兰伯特一来就围着这里的人转,伯恩他们怕被分去原本的利益。”

“这些是他们背着我决定的,而我的人……刚刚失踪了。”

树枝被火舌吞没,烧得噼啪作响。薇拉的整张脸埋入火光的阴影中,神色难以辨清。

顾希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道:“对不起,让你陷入这个境地。”

薇拉笑了:“不关你的事,一开始还是我要你留下来的……我只是有种预感,木焰这一次大概真要散了。”

她侧头对顾希道:“你知道,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薇拉的唇角扬起的弧度轻松,却遮不住她眼底的黯然。

她想起了曾经的木焰,她的父亲还在的日子。那时的他们还没有这么多隔阂与缝隙,彼此亲密得就像一家人……不,他们本来就是同伴,是一家人。

薇拉将脸埋入双臂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不恨顾希,不恨伯恩,也不恨光明协会的人,他们仅仅是诱因,木焰早在她父亲去世时,早在她与伯恩一次次争吵时,早在利益与人心的浮动时,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薇拉合上沉重的眼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一只修长的手拍拍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一触即分。

“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身边的人并没有说多么精彩多么循循善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已。他的安慰和他的人一样都是淡淡的,却……

薇拉将红发拢到脑后重新扎起,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干练爽利的女子。

“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站起来,拍落了身上的尘土。

顾希目送她回到自己的帐篷中,视线淡淡移向另一边。

“出来吧。”

他道。

“……”

藏在不远处的人露出身影,她是位很美的女子,黑色卷发披散在腰间,眼睛是奇特的浅灰,透着深深的憔悴与忧郁。

“我是阿黛拉。”

女预言师往前了几步,忧伤地望着顾希。

“拉斐尔阁下,为什么……我看不到您的未来呢?”

第29章:乱语

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这句话希尔顿曾对他说过, 如今,这位奥罗拉多身边的女预言师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阿黛拉是主角的后宫之一。她的预言能力没有希尔顿那么强大,但她能够预测到一切不详的征兆。后来她对战场上的主角一见钟情, 故意给出了错误的预言导致奥罗拉多元气大伤,她自己则趁机逃跑, 投入了主角的怀抱。

顾希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阿黛拉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这个忧郁柔软的女子, 会在日后反手将锋利的长刀捅入奥罗拉多的胸口。

然而现在,她只是用深深的目光望着顾希,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太奇怪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未来……太奇怪了……”

她浅灰色的瞳孔中并未倒映出顾希的影子。

顾希凝视她的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看不见……”

阿黛拉艰难地摇头,她的目光涣散而没有焦距,仿佛在通过顾希, 注视着更远的地方。

“你来自未来, 也来自过去,你曾属于另一个世界, 现在, 却又回到了这里……”

尖尖的十指忽然用力地扎入顾希的手臂中,阿黛拉紧紧盯着顾希, 神态渐变疯狂。

“你曾属于另一个世界……你曾属于另一个世界……你又回来了,你回来了……”

混乱的话语反反复复, 魔鬼的咒语将人拉入深渊。

手臂被抓得生疼,顾希却顾不上这些,他反握住阿黛拉的手, 湛蓝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泛起层层波澜。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的——”

“你回来了!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阿黛拉猛的推开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顾希被她推得向后踉跄几步,差点就碰到熊熊燃烧的篝火。

一双手从旁边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拉斐尔阁下,小心。”

利剑出鞘三分,凯将顾希护在身后,“退后,她可能会伤到您。”

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挺拔英俊,佩戴了护甲的手掌紧握剑柄,威严如一座高山。

“阿黛拉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并不是因为您,还请您见谅。”

他侧过头对顾希解释了这么一句,神情是温和而歉意的。

不是第一次?

顾希的心却微微一沉。

当阿黛拉说出那句“你曾属于另一个世界”时他是真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抓住什么关键的东西,结果却好像只是一无所获。

再看阿黛拉,刚刚还状若疯子的女预言师此时正一言不发地立着,她站立的姿势很奇怪,一动不动格外的僵硬。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一张惨白的脸被火光照得明灭不定,这么一看,简直就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顾希眉心蹙起:“她需要治疗吗?我可以——”

“不,您待在这里就好。”

凯看来是早就习惯了处理这种事情,“这是阿黛拉自己的问题,她……阿黛拉!”

最后一句声调骤然扬高,只见阿黛拉眼眶中缓缓流出两行刺目惊心的血泪,整个人像被抽离了全身的骨头似的软软往前倒去。

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总算在阿黛拉砸到地面之前将她接住了。

“εξπιεδη——”

顾希阖上双目,淡淡的光点在他周身闪烁,轻轻擦过精致的眉目,又渐落在阿黛拉身上。

女预言师的脸仍然惨白,却不再流出刺目的鲜血。

“多谢。”

凯将阿黛拉打横抱起,感激道,“她休息一阵子就可以自行恢复的,我先带她走了。”

他轻车熟路地抱走了阿黛拉,神情里看不出多少担忧,大概真的是已经习惯了。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顾希垂眸,抬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黑袍的大长老不知何时站在他的帐篷边,冷淡的视线向他投来。

他大概是已经在这站了很久,还把刚刚发生的都看在了眼里。

“晚安。”

顾希目不斜视地打了个可有可无的招呼,擦着奥罗拉多的肩膀走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顺带把大长老关在了外面。

西奈尔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独自一个人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路的两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望向前方,却望不到半点光芒。

他只好继续走下去,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世界突然稍稍晃动了一下,一对互相依偎的人影出现在黑暗一角。

西奈尔的身影僵住了。

英俊桀骜的魔王执起温和美丽的第三贤者的手,在她的额上温柔而郑重地落下一个吻。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他的嗓音微沉磁性,却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待,“我是魔王,我注定属于黑暗,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西奈尔无声地攥紧了双拳。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我……”

露西亚微微摇首,在面前的人惊愕而受伤的目光中坚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但已经不用说出来了。

“……不!等等!”

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的安德鲁休斯重新抓住了她的手,魔王的神情紧张而无措,就像个即将失去心爱的糖果的孩子,“我爱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

“噗。”

露西亚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安德鲁休斯:“……”

魔王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难以言喻。

“哈哈……你啊——”

露西亚笑着弯下了腰,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屈指在安德鲁休斯额头轻轻一弹,“天天问我这种问题,我也会烦的啊。”

安德鲁休斯紧张道:“那你——”

“我都已经陪你到了这里,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露西亚冲他笑笑,拉过他的手温柔地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我不会走的,西奈尔也不会。”

“我们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所以,不用再担心自己孤单一个人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

西奈尔静静地注视那对身影潜入黑暗中,在原地停留了一会,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当黑暗又开始晃动时,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跑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远远地抛在身后。

“露西亚,带着西奈尔离开这里。”

“你一定要活着——走!”

“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了。”

“背叛是我的错,至少……让他活下去……”

数不清的画面在他两侧极速擦过,混乱,离别,鲜血,死亡……胸腔被硬生生地撬开,挖出了原本被深埋其中的回忆,血淋淋的,一滴滴砸在他心口。

有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蹿出,死死地抓住了西奈尔的脚踝。他差点摔倒在地,却被一个人轻柔地托住。

那一刻有无数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光明在他的身前,将他牢牢纳入羽翼之下。

“……拉斐尔。”

西奈尔揽臂紧紧抱住身前的人,涩声道:“拉斐尔——”

他将脸埋进男人的肩窝中,近乎贪婪地嗅闻他的气息。瞳中的血红渐渐隐退,恢复为最本质深邃的黑。

“你会没事的。”

顾希在他耳边低语,似安慰,又似陈诉,“你一定会没事的。”

“你最终会站在这片大陆的顶峰,你会成为这里的王,你会成为这一切的主宰。”

“……你在说什么?”

“你是这个世界的初始,也是这个世界的终结。”

“拉斐尔,”

西奈尔猛的抬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怔住了。

男人的脸庞隐在一片黑雾中分辨不清,那对隐约的蓝眼眸似在注视着他,又似落到了其地方。

“你会……”

叹息的话语没有说完,“顾希”将西奈尔一把推开。

“拉——”

西奈尔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被黑暗吞噬,而自己的身影则向下跌落,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拉斐尔!”

西奈尔从床上惊醒。

“……”

冷淡如霜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满地,单人宿舍离安静得可怕,也宽敞得可怕。

黑发凌乱地垂在脑后,西奈尔揉了揉额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的梦……

他的眉心紧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戴着在手上的空间戒指。

——这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一个习惯。

他极力地想从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中判断出什么,然而除了那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中的场景外,他什么都找不出来。

“拉斐尔……”

夜色正深,西奈尔却睡意全无。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空荡荡的房间,来到露台上。

这是他作为初级生级长第一次入住这个房间,却不料才第一个晚上,他就失眠了。

安易路斯的夜晚很安静,月光皎洁,窗外树影阑珊,整座学院都陷入了沉睡中,唯有……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西奈尔凝目遥望,魔族的五感在夜晚达到顶峰。

校园小路的树下,一对偷偷溜出来的学员正在交谈着什么。

背对着自己的那位是伯扎克的长姐薇薇安,而在她面前的……

“真巧。”

西奈尔的唇角勾了勾,笑容冷到没有半点温度。

另一个正是他在樊落城遇到的那位尊敬的奥斯坦帝国公主——爱丽尔殿下。

第30章:魔息

淡白的月光下, 薇薇安浅紫的长发和姣好的面容美丽得迷人心魄。

然而这位美人此时却满脸的无可奈何。

“这是接下来几天的改颜药水,”

她把手中的一个小瓶递给面前的人,“恕我直言, 公主殿下你不该一个人跑出来的。”

“我有注意不被人发现的,”

爱丽尔接过药水, “薇薇, 谢谢你啦。”

尽管奥斯坦帝国与爱丁帝国的关系微妙, 可这对从小长大的玩伴却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皇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爱丽尔僵了一下,不确定道:“皇兄大概是隐隐约约知道一点的吧,唔……”

“你就这样一个人逃出来了,也太——”

薇薇安见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该说什么。

爱丽尔道:“别只说我啊,明明薇薇你自己也摊上了不是麻烦事。”她皱了皱眉, 嫌恶道:“那个私生子——完全不明白你的父亲是怎么想的。”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

提起自己那个“弟弟”,薇薇安的面容就冷淡了很多, “她迟早会自取灭亡的, 根本不需要我费太多心思。”

爱丽尔打量着她的脸色,关切道:“那, 玛丽安娜夫人还好吗?”

关于安沙克公爵将自己的情妇和私生子大摇大摆地领回家气倒了公爵夫人的传闻她早在来的路上就听说过,只是一直不确定是否属实罢了。

薇薇安道:“母亲一切都好, 只是装病罢了。”她冲爱丽尔笑了下,“先让那两个人得意几天,再看着他们从高处摔落——不是很好吗?”

爱丽尔:“……”她觉得好友的这个笑容有点可怕。

“爱丽尔不用太担心我, 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薇薇安打开改颜药水的瓶盖,为好友细细涂抹在脸上,“不被发现还好,如果是你父皇找到了你,那可就糟糕了。”

改颜药水涂抹在脸上微微发热,爱丽尔原本的容颜很快就会被再次遮住,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一位普通的女孩。

她却浑然不在意,眨眨眼往薇薇安这边凑了凑观察她的神情,在确定好友说的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后,在心里松了口气。

安沙克公爵与其夫人玛丽安娜曾是爱丁帝国最令人艳羡的恋人,他们婚后也曾有一段恩爱甜蜜的时光,只可惜曾经的誓言终会淡去,曾经的爱情也只是一段过眼云烟。

就连她的父皇,为了爱人不惜从兄弟手中夺过皇位,用整整一座帝国宣爱的男人。在他如愿登基并迎娶了爱人莎缇娜之后,不也拥有了好几位情妇吗?

当然,那些情妇都被她母后不动声色地解决掉了,这个另算。

爱丽尔不由得惆怅道:“你说,我以后的婚姻,会不会也这么糟糕啊?”

薇薇安的手一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公主殿下,你猜多大就想这种事情啦——难道是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人,想托付终身了?”

“你不是和我一样大吗?别总用大人的口吻和我说话啊。”

爱丽尔反驳着,在听到微微安的下半句后脑子里却不自在地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好看的人……大贤者就很好看啊。”

薇薇安奇怪了:“大贤者?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

爱丽尔纠结了一下,道:“我迷路到樊落城的时候被一个很好看的男人给救了。而父皇的寝宫里藏着一幅大贤者的画像,我事后才发现……那个人和大贤者,好像,是同一个人。”

薇薇安低呼一声:“可是大贤者不是常年避世不出吗?不要说他,就是其他几位贤者也不常露面的!”

“可就是很像啊!那时他身边还有个特别讨厌的小孩子把我赶走了呢!”

爱丽尔提起这个仍有余气未消,“我昨天还见到了他,就是那个什么什么西奈尔!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来着,你都不知道他私底下的脾气都多糟糕!”

薇薇安心想小公主你无论私底下还是明面上脾气都很糟糕,拍拍爱丽尔安抚道:“好了好了,这种事情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西奈尔是吗?我记住他了。”

安易路斯这一届新生中的天才,疑似与大贤者有关系,不久前那个私生子还在他面前吃过亏,或许自己可以去试探一下。

爱丽尔还在抱怨那个糟糕的少年,殊不知好友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早就跑偏了。

“……我听说大贤者和梅林学院长的关系向来不好,”

薇薇安思忖道,“如果他真的会亲自带西奈尔来学院的话——咦,如果是要来安易路斯,为什么又要绕路去樊落?”

爱丽尔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和我一个迷路了啊。”

薇薇安无奈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公主殿下您一样傻的呢……”

“薇薇!!”

“好啦,你当我没说,”

薇薇安笑道,“比起这个,我还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爱丽尔气呼呼地道:“我才不回答你!——你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和我无关,只是单纯地觉得很奇怪而已。”

薇薇安道,“爱丽尔你刚刚说,你父皇的寝宫里藏着一幅大贤者的画像?”

爱丽尔疑惑道:“是啊,怎么了?皇兄为父皇收集了七位贤者的画像,大贤者的被藏在他寝宫的收藏室里,那可是我偷偷溜进去——呃?!”

脑子不怎么够用的小公主,在好友欲言又止的眼光里猛的僵住了。

为什么那幅画会出现在他父皇寝宫私密的收藏室里?

为什么他父皇要把大贤者的画像收藏的这么仔细?!

这——哪里都不对劲啊!!!

“爱丽尔过了这么久你居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真是……”

“等等啊等等!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怎么知道呢。”

“可——”

她们的对话还在持续,西奈尔却听不下去了。

他缓缓摩挲指间的空间戒指,片刻后,嗤笑出声。

“奥斯坦帝国吗……真讨厌。”

——

“οξερεξη——καεεναδηιο——”

低低的咒语在耳侧萦绕,层层叠叠,反反复复,搅人清梦。

纤长的眼睫微颤,顾希自沉沉黑暗中睁开了眼。

“δκο——”

咒语戛然而止,随之一双柔软的手覆上顾希的眼睛,为他挡去初晨的光线。

“拉斐尔阁下,日安。”

顾希:“……”

如果他没听错,说话的人,是阿黛拉。

他拨开挡在眼前的那只手,起身,金发随之垂落腰间。

休息了一夜后阿黛拉的气色比昨夜好了很多,只是眼角下仍有乌青,浅灰色的瞳孔中盛着淡淡的郁然。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拉斐尔阁下,”

阿黛拉柔声细语道,“昨夜冲撞了您很抱歉,听他们说还是您为我治疗的,真对不起。”

“……不用,”

顾希花了几秒的时间来判断这个人大早上地潜入自己帐篷是否真的只是为了道个歉,道,“昨天晚上,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黛拉漂亮的眉心锁紧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昨天晚上她说了什么,半晌后才听见她的回答:“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大概是每次失控的时候都会说的话吧。”

“你已经失控好几次了?”

“是的,”

阿黛拉垂首抚摸自己的眼眸,“这双眼睛能看到一切黑暗的征兆,也会被黑暗污染,这是预言的副作用,奥罗拉多阁下因此对我不满很多次了。”

“有时候我会很讨厌他,一把年纪了还惹人烦,真是糟糕的一个人啊。”

奥罗拉多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防备着顾希这位大贤者,但阿黛拉却似乎完全不懂什么叫避讳。她面无表情地在顾希面前说出自己的抱怨,一点也不顾忌。

顾希心想这大概就是阿黛拉日后背叛奥罗拉多的原因之一,道:“他的确很让人讨厌。”

“果然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阿黛拉点了点头,“正常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偏偏从凯还到奥洛,这里的人没有半个正常的。”

“正不正常我可不知道,”

帐篷外传来一声轻咳,“我只知道几乎所有人都起来了,顾希你快一点。”

——是薇拉。

等顾希把阿黛拉赶走,自己穿戴洗漱好走出帐篷后,薇拉就抱胸站在帐篷边,对他暧昧地笑:“艳福不浅。”

顾希淡淡地道:“你想多了。”

“好吧,就当我是想多了,”

薇拉耸肩,道,“今天你和我同骑一匹马吧,我看你也不是很乐意和那什么大长老在一起。”

她并没有过问顾希的身份,只是觉得顾希和这里的人的关系很微妙。他们对他既尊敬又防备,实在令人不解。

顾希没有拒绝薇拉的好意,实际上他也不想和奥罗拉多的人靠太近。

很快整个营地的人就准备出发了。奥罗拉多从帐篷间走出,凌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顾希身上。

薇拉不动声色上前,挡住他的视线。

奥罗拉多皱眉,对奥洛道:“让他——”

阿黛拉一声不吭地提着裙摆钻进了马车,将剩下一个位置牢牢占住。

奥罗拉多:“……”

尘埃落定,一行人就此出发。

但是幸运女神这一次根本没有眷顾他们,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突如其来的恐怖的对手。

列队上方的结界被瞬间破碎,第一个被掀出去的是最弱的兰伯特,他肥硕的身躯高高抛起,在要刺破耳膜的惨叫声中变成了漫天的血花降下。

列侬森林的大地阵阵颤动,鸟兽惊走,大地裂开一道道粗大的裂痕,魔兽的惊吼此起彼伏,伴随着兰伯特碎裂的尸块大块大块砸下,宛如人间炼狱。

“稳住!保持队形!保护大长老和拉斐尔阁下!!”

混乱中凯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惊惧,但他仍旧是骑士中第一个镇定下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

离凯最近的薇拉勒马后退,听到了他的后半句话,“大贤者?!哪来的大贤者!!”

“啊!”

“小心——”

她的声音被埋在一片噪杂中,上百年的巨木被粗暴地折断,地表剧烈震颤,地下深处,一双赤红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魔息遮天蔽日,强悍如斯的魔物在黑暗中现出身形。

在看清那张邪肆妖异的面庞后,顾希的瞳孔猝然一缩。

那是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上的,魔族。

第31章:林乱

“ενζδαροδζνεξοκζεδορζ——”

古老的咒语从岁月的长河里拾起, 悠长的吟唱奏响史诗的篇章。

奥罗拉多权杖的微光被更加炽烈的光芒所笼罩,他眉心一跳,抬眼, 目光微微一凝。

苍白纤长的五指紧握银白的权杖,权杖顶端一颗红宝石灼灼耀眼。金色发丝缭绕在冰冷的面庞周遭, 蝉翼般的眼睫覆下, 须臾, 那对清冷的眼眸缓缓睁开,倒映出符字瑰丽的细纹。

六道五芒星在他身侧莹莹闪烁,曼珠沙华般艳丽的纹路交错勾勒,光明女神的裙摆逶迤于地,高坐在千万年前的神座之上,对众生嫣然一笑。

光明在停聚于千万年的时光间, 绽放于顾希的指间。

女神的微笑在浮光掠影间支离破碎, 诸神之战,众星陨落, 唯有光明长存。

——黑暗, 无处遁形。

……

列侬森林上空的结界寸寸碎裂,女神的裙摆翩然扬起, 黑暗嘶鸣,在不甘的怒吼中烧灼为灰烬。

“啧, 跑到哪里都有你们这群人类。”

魔族的身影自黑雾中惊鸿一现,危险的气压铺天盖地地压下,与光明僵持一线。

猎猎风起, 顾希的灰色斗篷被风掀走。一袭白袍的金发大贤者湛蓝如冰的眼眸微阖,符文咒印在他身侧缭绕,疾风呼啸,他却纹丝不动。

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顾希……”

薇拉怔怔地望着半空中那道夺目的身影,喃喃念出两个本应毫无关联的名字。

“拉斐尔……”

凯的惊讶,奥洛口中的“阁下”,这里的人的尊敬与防备……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游历大陆的业余魔法师”,而是七星大贤者……一个她绝对无法触及的存在。

薇拉后退了几步,耳侧风声异动,她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反射性地扭身一鞭劈向来人。

在看清袭击自己的人后,她的瞳孔一缩,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讶,而是立刻占据主动,与她的团员缠斗在一起。

“薇拉!!”

伯恩怒吼一声,掌中大刀横斩而下。

薇拉笑了,她望着这些人,这些曾经能让她放心地将后背托付的战友与同伴们……握紧了长鞭。

手腕上的手镯轻摇,在一道攻击即将落在她背上时泛起浅光,将那道攻击牢牢挡下。

薇拉一个抽身后退,长鞭以狠厉的角度甩起,鞭身淬有致命的毒药,顷刻间废去了那人的性命。

几个来回间,还未倒在她脚下的人就只剩伯恩一个了。

“你那个手镯——”

被一鞭抽到在地,伯恩发出不甘心的吼叫,“卑鄙!”

“卑鄙?”

薇拉一脚踩在他胸口,狠狠碾压他还在流血的伤口,“真好笑啊,偷袭的人居然说我卑鄙?”

如果不是顾希送了她这枚手镯,只怕她今天真的会死在这片森林里,死在自己曾经的同伴手下。

“木焰早就散了,你们趁乱下手也不失一个好时机,”

看着伯恩在自己脚下痛苦挣扎,薇拉有种说不出的快意,“我就是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你们的导火索——是因为兰伯特的死?”

自己的雇主死在自己面前,不论原因如何,木焰雇佣兵团的名声都会毁于一旦,再没挽回的可能。

伯恩恨恨地盯着她,道:“如果不是你执意要让那个魔法师留下来,我们怎么会遇到光明协会的人!又怎么会到现在这一步!!”

薇拉嗤笑一声:“是这样吗?那你可以死了。”

她拔出靴筒上别着的短刀,扎进了伯恩的心脏。

——

天空中,大贤者和魔族的战斗愈演愈烈,地上的魔法师无法插手,却也面临了另一拨麻烦。

黑色的气息丝丝缕缕涌出地面,交织扭曲成一个个黑影,向地面上的人发出了攻击。

凯一剑刺穿一只黑影的心脏,黑影溃散,却重新潜入地面在另一方再次爬出。哪怕是针对黑暗的光系魔法,也无法将它们彻底消灭。

混战中凯并没有看见木焰雇佣兵团的身影,他起初没有留意,直到余光瞥见远处薇拉与团员战斗的场景。

那些团员趁着他们引走了魔族大部分攻击力的时候,围攻起了自己的团长。

凯皱眉,长剑横扫开面前一堆挡路的黑影,打算去阻止木焰的混战。

“骑士长,小心啊。”

淡青色的风箭射穿了凯遗漏的一只黑影,奥洛在一堆魔法师中手持弓箭,高坐在马上,“我们这边可是自顾不暇了,您还有空闲去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吗?”

“可是——”

“您的职责是保护长老阁下,而不是那些臭名昭着的刽子手。”

奥洛不紧不慢再次拉弓,箭尖对准重重鞭影中的薇拉,“他们可都是上过通缉令的人物啊,我们没有逮捕他们就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了。”

凯闻言还有些踌躇,然而就在这几秒的空档间,更多的黑影涌了进来。

他被数只黑影包围,一时间分身乏力,也再顾不上薇拉那边。

嗤——

火焰在手背上烧灼出一个伤口,魔族低头看了半晌,嗤笑一声。

“人类的大贤者?倒是比之前的那几个要强,”

他舔去了手背上的鲜血,“真好奇你还能在我手下撑几招。”

像是为了顺应他这句话,有鲜血从顾希嘴角溢出,染红白皙的肌肤,触目惊心。

权杖顶端的红宝石熠熠生辉,顾希眼底冷漠,苍白的手指拭去了唇边的血迹。

“你杀不了我,”

寒眸深邃如海,映出魔族的倒影,“你只有十分钟了。”

离开被困之地的他只能在外界待半个小时,实力也会减损四成——这里没有人比顾希更了解这个人的弱点。

魔族血色的眼眸划过一丝冷光:“你怎么知道的,人类。”

“被困在混沌界面上百年的滋味如何,切斯特。”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顾希面前的魔族身形僵硬了一瞬。

就在这眨眼间,权杖顶端的红宝石被点亮,魔法阵的光辉在魔族脚下大放——

“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人类大贤者冰冷淡漠的目光,是倒映在切斯特眼里最后的景色。

他的双眼被强烈的光灼毁,身体剧痛,灵魂也被撕裂。

“噗——”

魔族狂喷出一口血,重重地砸在了混沌界面冰冷肮脏地面上。

被那个人狠狠地暗算了一把啊,呵呵。

这是切斯特在在昏迷前,唯一的想法。

……

灾难平息,列侬森林却在这场劫难中不复往夕。

魔法师们纷纷散开,焦黑龟裂的土地在权杖的微光下合拢回新。结界重新撑起,协会的人试图抹去一切动荡的痕迹。

“帝国那边大概瞒不过去了,”

奥洛收弓勒马赶至奥罗拉多身边,“但如果这件事情一暴露,我们必定会遭到帝国的声讨,还会引起人心恐慌。”

这些年来协会与帝国的关系越来越僵硬,长年深居简出的七贤者反倒在其次。

“帝国那边一定会反将污水扣到协会头上,尤其是大贤者也在这里……”

奥洛低声道,“我们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所幸进入森林时没有人发现我们的踪迹,有的,也快死光了。”

“对外解释为魔兽潮暴动,”

奥罗拉多的视线扫过疮痍的四周,冷静地说出了极其残酷的话,“除了我们之外,一个知情人都不能留。”

“那……大贤者呢?”

“……”

“知道了。”

奥洛颔首,“那就是不用了。”

——

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烫的惊人。

伯恩的身体在手下慢慢变凉,薇拉拔出匕首,顿了顿,合上了伯恩尚未暝目的眼睛。

你是我的过去了。

她在心底默念这句话,将涌上的酸涩狠狠咽下。

“你很难过吗?”

手臂搭上一只微凉的手掌,薇拉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让这里的女预言师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自己。

——事实上,在魔族现身后,阿黛拉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不关你的事。”

薇拉拍开阿黛拉的手,后退。

阿黛拉不以为意地收回手,又一指正往她们这边过来的奥洛:“你最好快点逃,我刚才听到他们说要杀你了。”

薇拉:“……”

奥洛:“……”

他停下脚步,彬彬有礼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来向薇拉小姐道歉而已。”

他没有半点被戳破的尴尬,从容不迫道:“原本许诺会护送木焰安全离开森林,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魔兽潮,我们分身乏术,没能保护好您的团员,真是太抱歉了。”

“魔族变成了魔兽,背叛变成了意外,好一张嘴啊,”

薇拉眉眼间满是嘲讽,“是不是我也会成为死在魔兽暴动中的那个倒霉鬼呢?”

奥洛笑而不语,眼底一片冰凉。

一边的凯听到动静想往这边赶来,却被几个魔法师层层围住。

他怒道:“你们——”

“这是奥罗拉多阁下的命令,”

其中一人抓紧他的手臂,冷冷道,“骑士长别忘了,您可是奥罗拉多阁下的骑士长。”

那边凯被困住的场景落入薇拉眼里,她明白了从一开始这些自诩光明的人就打算坐看他们这支由罪犯组成的雇佣兵团自相残杀,除此之外,什么都是假的。

“我或许会死在这里,但你们也别想全部活着出去!”

薇拉怒极反笑,长鞭甩出,直劈奥洛。

“别冲动。”

一只苍白的手从一边伸出,紧扣住她的手腕。

鞭影失去方向,奥洛躲过。

“顾希!”

薇拉怒目看向拦住了自己的人,“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嗬!我忘了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大贤者阁下呢!”

“我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起的。”

顾希松开薇拉的手腕,眼底波澜不惊,对上奥罗拉多冰冷的视线。

“我要带她走——如果你不想身败名裂的话。”

第32章:情书

辽阔蔚蓝的天空取代了遮天蔽日的枝叶, 重重人影也终被埋葬于身后的绿林。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对薇拉而言就像一场梦境,虚幻又真实。

当她踏入这场梦时,噩梦即将开端。当这场梦结束后, 她又迎来了晨光。

“顾希,”

薇拉快走几步追上身前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 “抱歉, 刚才错怪你了。”

顾希道:“我并不在意。”

薇拉担忧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列侬森林中出现了魔族踪影, 光明协会隐瞒消息私自行动却又以失败告终。这件事情一旦传出会在一定程度上毁坏协会声誉,帝国将趁机声讨,当负首责的就是奥罗拉多。

这样看来,顾希一定会成为奥罗拉多憎恶的对象。

“你把这个当威胁让他们放过我,可你以后怎么办?”

薇拉眉头紧锁,“我不知道你们间的关系, 可我看得出那个奥罗拉多对你非常仇视。”

明明是备受赞誉的大贤者, 却被协会,不, 应该是协会长老的人排斥……

“习惯了, ”

顾希平静地道,“不用管他。”

贤者和协会的利益一体, 奥罗拉多就算再仇视身为大贤者的顾希也不会鲁莽到冒然出手,除非顾希先犯下无可宽恕的罪行, 身败名裂。

薇拉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游历大陆。”

“……啊?”

这个说法和他们相遇时一模一样,那个时候这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顾希不再做多余的解释,披上兜帽, 将金发掩在斗篷之下。

薇拉眼睁睁地看着那浅金的光辉被灰色掩埋,禁不住一阵肉疼。

“明明那么好看,干嘛要遮住啊……”

她嘟囔了一句,也不管顾希听不听得见,又接话道:“我打算回东边的家乡。以后也不做雇佣兵了,就开一间酒馆什么的,听上去也不错。”

顾希道:“很好。”顿了下,他又道,“按你喜欢的去做吧。”

“那……我可能不能和你同路了。”

薇拉曾想过是否要和顾希同行,可那也仅仅是一个想法罢了。

她有种直觉,这个男人的旅途上并不需要自己,会有一个人来陪他的。

“嗯,”

顾希也没想过要和薇拉同行,毕竟每个人都有他的路,“一路平安。”

薇拉笑道:“放心吧。”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镯,“还有你给我的东西呢。”

“我的家乡在诺拉斯帝国边境,特格拉镇。如果你经过那里,可以来找我。”

她和顾希在下一座城镇告别,独自回了东方,自己久别多年的家乡。

木焰似乎并没有给这个骄阳似火的女子留下过多的阴影,她亲手埋葬了一段过去,之后就是全新的开始。

顾希没有在原地停留,为了避开奥罗拉多等人他赶往了下一座城市,在那里住下,等待反噬过后再出发。

那个人耗费了他太多力量,那个……本应一直待在混沌界面直到西奈尔参加学院试炼才出现的魔族,切斯特。

顾希头疼地揉揉额角,他似乎是真的逃不开被卷入剧情的命运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逃不开了。

——

顾希提笔给西奈尔写了一封信,又委托酒店的人给他寄了出去。

每个城镇都设有专门的信所,信件往来不过短短一日。大概第二天西奈尔就能收到。

“客人是要送给心上人吗?”

酒店的小姑娘接下他的信,眼珠子在男人修长匀称的手指间转了一会儿,笑嘻嘻地道,“明天就是情人节啦!”

情人节?

顾希还没说什么,小姑娘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情人节的话信所会推出一些特别的活动,比如玫瑰花和信一起寄给心上人啊,玫瑰花做成的信封啊,玫瑰花——”

“不,不用。”

顾希打断了小姑娘的话,让她只需把信寄出去后付给了小姑娘一枚银币,剩下的全做她的跑腿费。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回房后小姑娘拿着他的信和那一枚银币纠结了一会儿。

“在情人节前送信,不是送给心上人又是送给谁呢?”

小姑娘嘀嘀咕咕地摆弄那枚银币,“信和玫瑰花一起寄送需要五十妹铜币,其他的就全都是我的了——这位魔法师大人其实是这个意思吧?”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很对。

“魔法师都比较害羞嘛。”

小姑娘这么想着,开开心心地跑去送信了。

安易路斯学院。

情人节的气氛很快地感染了整座学院,每到这天学校都会大方地放假一天,这个时候,学生们就都活跃起来了。

整座学院都弥漫着浪漫与火红的气氛,维克多走过林间小道,看到的都是成双成对的学生。

他有点忐忑,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收到自己的情书。

可是在约会之前,他还要去西奈尔那里把事务交代完。

西奈尔升为级长后渐渐忙碌了起来,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维克多赶到西奈尔宿舍时刚好撞见交代完事务的克鲁斯,两个人彼此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今天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维克多把一叠事务放到西奈尔桌边,留意到地上那厚厚的一堆粉色情书后笑了,“级长,你不打算给自己放放假吗?”

黑发少年眉眼冷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你离开的时候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他指的自然是被丢在地上的一堆情书了。

维克多任劳任怨地把那堆情书用漂浮咒挪开,一把火无声无息地烧掉。

放在以前他多多少少还会为写信的人心疼一下,在做惯这种事后,他已经很轻车熟路了。

等处理完情书后,维克多刚想和西奈尔说再见,就见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闯了进来。

“老大老大!”

安恩挥挥手中的一封信件,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束玫瑰花,“这是你的信!”

“扔了。”

埋头于事务中的西奈尔头也不抬。

维克多道:“又是哪里来的情书啊?我刚刚解决完一堆。”

安恩道:“可这封不一样啊!这是从外面寄过来的,还是西南那边,好远!”

“西南?”

维克多有点好奇,凑上去看了眼。

信封上的字迹很漂亮,清秀端正,赏心悦目。

看到这样的字体,维克多无端地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而西奈尔的反应也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在听到“从外面来的”时就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若不是站起来时及时地理智地刹了一下,估计他现在就要干脆地冲上来抢信了。

但接信的时候也的确是用抢的。

维克多心道果然,然后就把还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安恩给拖了出去。

“诶诶,刚刚老大拆信的时候那叫一个迫不及待,就差没把信吃了!”

安恩扯住维克多的衣袖嘀咕,“难道老大在外面有心上人?难怪他总是不乐意搭理学院里的女孩子!”

“别瞎想,乖乖做你的事去。”

维克多眼角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顿时走不动了,还很没义气地把安恩一推。

安恩也看见了冲这边微笑的女孩子,知道那是维克多入学时和他分到同一测试场的女生,“嘿嘿”笑了两声,自己跑了。

——

宿舍内,西奈尔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束玫瑰摆在临时充当花瓶的水杯中,玫瑰含苞待放,花瓣上点缀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莹莹闪烁。

尽管了解这可能只是信所因为情人节而附赠的玫瑰,但那也一定是男人特意要求的。

他没有忘记自己,还在这一天给自己寄来了一封信。

男人的字里行间是一贯的淡然平静,西奈尔扬起的嘴角始终按捺不下去。

安洁拉从书里冒出头,托着腮帮子望着水杯里的玫瑰,看上去略带羡慕。

她伸出爪子想拨一拨玫瑰花瓣,却被西奈尔移到一边,碰都不让碰。

甚至还下了个小小的结界包住了玫瑰。

安洁拉:“……小气鬼!”

西奈尔完全不理她,嗅了嗅那一张薄薄的信纸,闻到了玫瑰的香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顾希的语言很简单,无非是问一问他在学院里学习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之类的很平常的问候,西奈尔看得满心欢愉在看到最后一句时有点不太开心,但又很快高兴了起来。

——不必回信,我马上要去下一个地方。以后再写给你。

虽然不能回信,但还有下一次。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把那一封简单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西奈尔这才依依不舍地折叠好,重新装入信封中妥善保管,预备下一次再拿出来看。

这一段时间来的历练为他添上的成熟沉稳,在面对男人时再一次被击溃得片甲无存。

那个人总是拥有这样的魔力,哪怕自己再恨他,再讨厌他,当他愿意对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的关注,哪怕仅仅是稍微垂下视线,自己也会如获至宝,欣喜若狂。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心甘情愿。

第33章:海安

极度压抑的喘息在房间里起起伏伏, 痉挛的十指生生拖出十道血痕。

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模糊一大片血迹。顾希的下唇被咬出鲜血,喉咙深处发出痛苦隐忍的嘶鸣。

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抽搐, 染血的双手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又重重撞回地面。

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他的身体, 割下一片片鲜血淋漓的血肉, 又在流血的伤口上再度用力而缓慢地割下一刀又一刀……凌迟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折磨得崩溃, 他恨不能咬舌自尽,以生命的终结来结束这惨痛的噩梦。

意识绷到紧致,几欲断裂。顾希俯倒在地无力地喘息,汗水模糊他的视线,眼前的世界逐步被黑色吞没。

偏偏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被塞入了一段早已被遗忘的记忆——

他所在的地方不是独具埃提斯风情的酒店房间, 而是读大学时, 他在外租住的房子。

不是书中的世界,是“真实”。

他好像正在发烧, 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 明明裹紧了被子,身体却依旧冷得不像话。

偌大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又无助地蜷缩在床上, 孤独地忍受着他最厌恶的孤独,也是他最习惯的孤独。

顾希无声地偏过头, 将半张脸埋在柔软又窒息的枕头里。

没有人会陪在他身边,父亲也好,杨逍也好……他们, 从不为他停留……

“很难受?”

身侧的床突然陷下了一块,那是一个人的重量。

有人托起他的头扶他起身,顾希难受得紧锁眉心,立刻有一个软若轻羽的吻落在他额头,鼻间,唇上。

这个人在吻他,吻得细致又温柔。

顾希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紧贴着男人坚实有力的胸膛。他身上的温度很高,干燥又舒服,顾希甚至能听见那有节奏地搏动着的心跳,提醒自己他不可忽视的存在。

“顾希……”

男人贴近顾希滚烫烧红的脸颊眷恋又爱意地摩挲,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蹭过顾希耳侧,酥酥痒痒。

“来,喝药。”

唇上多了分温暖柔软的触感,顾希被哺了一口冰凉微甜的液体。液体一经口腔立刻转化为一股热流,流经五脏六腑,直至全身。

冰冷的四肢重新拥有了温度,倦意如潮水般涌来,顾希在这个人的柔声哄慰下,很快沉沉睡去。

晨曦的初光降临于暗灰的天幕,第一缕晨光透过纱质窗帘洒在顾希侧脸。垂下的眼睫颤抖几下,眼隙间泄出一丝湛蓝。

反噬结束,噩梦已经过去。

“呼——”

倒在热气腾腾的浴缸中,顾希疲惫地阖上双眼,重重地舒了口气。

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金发丝丝缕缕浮在水上,犹如白纸上勾勒出的金色纹路。

许久后,顾希披着简单的外袍从浴室走出,身上犹带水汽。

他摊开一张埃提斯大陆的地图,在西南的列侬森林画了一个标记。

反噬结束后,他总算有时间来捋一捋最近发生的事情。

列侬森林的暴动被贤者协会对外解释为魔兽暴动,其中没有提到“大贤者”或“木焰雇佣兵团”半个字。

本该在安易路斯中年级的学院试炼中出场并虏走主角的魔族切斯特提前出现在了列侬森林,这是小说中从未提到过的剧情。

“是因为被奥罗拉多隐瞒了消息,所以西奈尔也不知情吗?”

顾希喃喃自语,在奥斯坦帝国的安易路斯学院画了个圈。

切斯特的出现未必是剧情混乱,可能原本就属于剧情的一部分,只是在以主角视角展开的小说中并未提及。

顾希觉得这并非巧合,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开剧情的束缚了。

“西利达荒野,在这里。”

顾希在奥斯坦帝国东部重重划下一笔。

既然早已卷入其中,那就不再逃避。

这是他下一个目的地。

——

荒野的风刮过脸颊,火辣辣得直疼。海安扯扯身上的斗篷,单手抓紧粗砺的长矛。

矛头闪过一点阴冷的寒光,那上面涂满剧毒,不多,但足以致命。

在他藏身的矮坡的不远处,一只不大不小的野兽尸体躺在地上,半身浸在鲜血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吼——”

鲜血的气味吸引来了低声嘶鸣的兽类,从声音中可以辨别出那是一只幼年接近青年的猎龙,这正是海安今天的目标。

猎龙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海安敏锐的五感也立刻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味。不是地上的野兽的血,也不是猎龙的,倒像是别的什么生物。

海安咬牙,这只猎龙很可能刚刚才捕捉到一只猎物,这样一来他设下的诱饵对它来说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呜——”

就在海安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时,猎龙突然往这边快奔了几步。虽然它的体型还不足以使它像成年猎龙那样飞奔起来连地面都在震颤,但海安仍能感觉到那每一步中蕴含的力度,危险而恐怖。

猎龙在诱饵前停下,先是试探地嗅闻了一会儿,而后毫不犹豫地大口撕咬起来。

海安攥紧了长矛,只等待埋在诱饵身下的猎捕盘发挥作用。

“嗷!!!”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当那一声惨叫划破长空后,海安一脚蹬在地上,手握长矛一跃而起!

很难想象他那瘦小的身体居然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长矛从天而降,以势如破竹的气势贯穿猎龙最脆弱的脖颈,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猎龙怒吼着剧烈挣扎。海安咬紧牙关,抓紧长矛极力保持平衡,几次险些从猎龙身上跌落。

毒药渗入体内,猎龙很快不再挣扎,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等待一会后,海安松了口气,从猎龙身上跳下,掏出绑在腰间的匕首准备割下猎龙的腹部,取出那颗深埋在它心脏中的魔晶。

然而下一秒,异像突生。

长矛被火焰燃烧为灰烬,本应死亡的猎龙忽然睁开它那对深黑色的兽瞳。海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地上。

体内翻江倒海,海安鲜血狂喷,模糊的视线里猎龙高高抬起前蹄,轰然落地,低首朝这个方向猛冲过来!

这居然是一只魔兽!!!

海安瞳孔剧缩,巨大的恐惧令他僵住身体无法动弹,而那只猎龙也已冲到他面前,血口大张,一排排尖锐的兽牙犹染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撕开夜晚的平静,海安翻身从床上摔下,脑袋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嘶——好疼!”

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海安摸索着想要重新爬回床上,结果这一摸摸到的却是柔软平滑的毛皮。

海安愣了一下,随即咧起了嘴角。

没有猎龙,也没有那层薄薄的破棉絮。他早已脱离危险,也不再住着那个破旧的茅草屋。

拍了拍舒适的床铺,海安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小屋里静悄悄的,另一边有一扇房门半掩,一小段灯光从房内洒出,在地上铺开一片浅浅的光晕。

还没睡吗?

海安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房门的缝隙往里面偷瞄。

一盏烛火在桌角摇曳,那个在海安眼中分外好看的男子正端坐在桌前,他的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籍,黑发垂在肩头,朦胧浅淡的灯光下侧脸苍白又冷冽,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他在灯光之下,疏离而冷漠,仿佛这一道灯光是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隔离在这个世界的边缘。

“……”

海安屏息,悄悄退了几步。

无论偷偷看了这个人多少次,他都不敢去接近。这个人离他太远,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这是在那天救了他一命的恩人,他把自己带离那个破旧贫困的村子,带到了这一带的城镇上,还让他告别了之前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算算时间,也有几个月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帮自己,也不敢问,怕一旦干涉过多,就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或许这个人单纯是个好心人,实力强大,地位不低,路过这里见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并且因为一些事情需要在这一带停留一阵子。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的一切大概都是海安没有资格涉及的。他知道的也仅仅是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位贵族,抑或大魔法师。总之,是平时他这种身份的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真遥远啊……根本碰不到的样子,更别提靠近了。

海安五官皱成一团,他揉了揉自己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难得的烦恼了起来。

哒。

“!”

房间里传出一声异响,海安惊了一惊,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扎进了被窝。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口,黑色的眼眸中神色莫名。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重新关上了门。

第34章:重逢

“年末试炼是学院对大家学习一年来的考核, 试炼任务由抽签分配。抽到相同任务的同学为一组,到时候会有特派的导师和大家同行保护大家的安全,当然, 他们是不会插手大家的任务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完成。”

把抽签的盒子放上讲台, 阿娅摊开双手。

“试炼失败的话可是要被留级的, 来, 一个个上来抽签吧。”

讲台底下,一个个初级生仰着脖子,有人举手提问。

“老师,试炼任务会不会很难啊?”

“会有危险吗?”

“不会死吧……”

“这个嘛,”

阿娅道,“导师一定会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的, 不过, 任务的难度如何就看你们的运气怎么样啦。”

“看运气啊——”

“完全没有头绪。”

“你要先上吗?”

底下一阵骚动,维克多双手摁在桌面上, 将起未起。

片刻后, 教室安静下来,黑发少年在众人的注视走上讲台, 从盒子里抽出第一颗魔法光球。

淡金色的光芒稍放即收,光球表面浮现一行金字。

“难度等级S, ”

变声期的嗓音略微沙哑低沉,西奈尔缓缓读出那行金字,“猎得一株龙心草。”

“龙心草!!”

整个教室一阵哗然。

S级的任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但要达成这个任务绝对不如说一句话那么简单。

阿娅也是很惊讶:“唯一一个S级任务居然被你抽到了,真是……”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梅林又在这其中动过什么手脚了。

魔法球莹莹发亮,西奈尔把它收好,走下讲台。

龙心草是猎魔龙生生世世守护的至宝,猎魔龙则是异兽猎龙的魔化体。

猎龙是异兽中最凶猛好斗的物种之一,在没有魔化之前它们先天就拥有魔核,这也使它们成为唯一一种可以自然魔化的生物。

猎龙本身就极具危险,魔化之后更是实力大涨。要从一头猎魔龙手下夺走龙心草,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初级生能应付的。

但西奈尔并不后悔抽到了这个任务。

相反的,他有种预感,自己这次的任务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一段不同寻常的机缘……有什么即将发生。

——

维加斯靠在马车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快点啊——小孩子就是麻烦。”

素圈戒指在阳光下闪过一丝银芒,西奈尔半步踏上马车,被维加斯抛头丢过来一件东西。

“这是给你的,也算我对你的试炼,说好了,路上不能用魔法。”

那是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西奈尔握住剑身,束在腰间。

“多谢导师。”

维加斯“呵”了一声,一扬鞭,鞭声脆响,车轮轱辘轱辘滚动,掀起一阵尘土。

马车驶出安易路斯学院,安洁拉从书中探出来,趴在窗口,饶有兴致地观赏窗外的景色。

与此同时,安易路斯学院的年级试炼,也正式开始。

——

小铁锅架在火上,乳白色的鱼汤咕噜咕噜翻腾着热气。几片削得薄薄的肉被丢进锅里,绿油油的香葱和红辣辣的辣椒在雪白鲜嫩的鱼肉上铺了一层又一层,一股极其鲜美又麻辣的香气在袅袅的白雾间荡漾开来。

亚麻色的长发被很不在意地撩到脑后,有着一对尖尖长耳的精灵眼巴巴地蹲在小锅前,拼命咽口水。

“艾尔艾尔艾尔艾尔艾尔——”

她手中早就被擦得程亮的小勺子晃来晃去,“什么时候才能吃啊!要饿死了嗷!”

修长匀称的手指贴着薄薄的刀片,雪白的刀光衬得指尖白皙到几近透明。黑发男子削下一小块半凝的香油投入锅中,对露露的哀嚎恍若无闻。

等他将手移开后,早就按捺不住的露露“嗷”地一下扑上去率先抢了满满一碗,心满意足地举起勺子……才刚入口就惨叫了出来:“好烫!!”

精灵被烫的满眼泪汪汪,没有得到另外两个人的理会。

海安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闻着香气冒出来的精灵没什么好感,在艾尔默许了她和他们坐在一起后就更没给过这个精灵半点好脸色——哪怕没心没肺的露露根本没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排斥。

他盛了一碗汤,双手捧给艾尔。

露露这才留意到这个始终不吭一声的人,禁不住奇道:“咦,你的眼睛……是半兽人家的孩子吗?”

海安的瞳孔很特殊,是淡黄色的竖瞳,不属于人类,倒像是野兽的瞳孔。

海安不说话。

“……咳咳。”

露露碰了个铁板,埋头喝汤了。

艾尔,抑或是顾希坐在一边,可以改变容貌的水晶吊坠挂在颈上,被层层衣料掩住。

西奈尔的年级试练抽到的应该是一个A级的任务,他会在路上初次结识了第三贤者露露,还顺带收服了一个半兽人小弟海安。

而那位抽到S级任务的初级生,则会不幸地死在暴动的猎魔龙口中,尸骨无存。

这应该是和西奈尔没关系的,他的A级任务会有惊无险的完成,不需要顾希太过担心——原本的剧情里,的确是这样的。

顾希看着本应在另一个地点出现的这两个人,眼底微凉。

如果不是切斯特的提前出现令他多了个心眼,提前赶到奥斯坦帝国的西利达荒野从而发现剧情早已改变,恐怕西奈尔这次真的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甚至死亡。

主角一死,这个世界还能维持得下去吗?

……未必。

“艾尔的手艺超棒!”

那边,露露正恋恋不舍地试图刮最后一点锅底,“我在森林里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精灵高洁优雅,平日里只以纯净的蔬果为食。像露露这样会吃肉会舔锅底还会闻到肉香就窜出来的精灵还真算得上是精灵里的一朵奇葩,高岭之花中的一束狗尾巴。

“你之前说,”

顾希道,“你要去的地方是西利达荒野中部。”

露露点头点头:“是呀,中部的猎魔龙最强大,只有强大的猎魔龙才会有品质上好的龙心草——我想要一株龙心草,送给我即将成年的同伴做花冠。”

精灵生性警惕,对外人多防备。也就只有这只精灵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对一个给了自己一碗汤喝的陌生人坦诚相见,毫无保留。

“反正大家目的都一样,龙心草也不只有一株,我们同行怎么样?”

“不好!”

“可以。”

同时出口的两个相反的回答,一个激动一个沉稳。露露的眼珠子在这两个人间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两手一拍:“那就谢谢啦!”言外之意,就是留下来。

海安:“……”

他抱膝蹲到边上,自己憋屈去了。

顾希很清楚海安对露露的不满,尽管不明白这份不满到底出自什么原因,但……

他走过去,揉了揉兽人少年蓬松柔软的头发。

这个样子的海安,和某个小孩子很像。

头顶上的触感轻柔又陌生,那是海安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就算是有再大的不满,此时也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露露舔完最后一点碗底,刚好把黑发男人一个简单的举动就安慰了兽人少年的场景收在眼底。

看上去冰冰冷冷的,其实还是很温柔呢。

她想道。

就和大贤者一样……不对,大贤者才不温柔呢!!!

回忆起了某段非常不好的记忆,记仇的精灵从鼻子里“哼”出了声。

顾希不明所以地转头:“怎么?”

露露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别理我啦!”

她的“我”字刚刚落音,一支长箭破风而来,直指精灵后心。

顾希抬指,涟漪荡漾,一轮水屏尚未成型,精灵已悍然出手。

她原本轻松的神情一收,居然是在顾希抬指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后方的威胁,旋身一步踏起,电光火石间将那破竹之势的长箭抓在手心,反手挽起一把长弓。

裙摆荡起,弓如寒月,箭峰一触即发。

“也不看看我是谁呢。”

第三贤者唇角勾起,笑容不带一点温度。

箭羽在凌厉的风中擦过一道尾光,笔直地没入一处阴影。

藏身于此的偷袭者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简单地被发现了,一箭毙命,他倒了下去。

指尖微光凝聚,露露再次拉弓,三箭连发,她的长发在风中扬起,碧绿色的眼眸倒映出星点血光。

两箭皆中,又有两个人倒下。最后一箭钉死一人衣角,露露扬声喝道:“滚出来!”

那人几乎是抖抖索索地滚出来,才一露面,就双腿打颤地一膝盖跪倒。

海安俯在顾希耳边轻声道:“是流窜在这一带的强盗,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偷袭。”

精灵的耳力过人,露露嗤笑一声,道:“偷袭还能叫强盗?——滚过来!”

那人闻言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一边抖一边哭喊着爬过来的。

就在他和露露只差不到两米的距离时,那人彻底不敢动了,在原地萎成一具活尸。

露露挑眉,大步踏前,一把揪住那人衣领——

“去死!!”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强盗豁然暴起,高举不知从哪里掏出的匕首,眼中凶光毕露。

顾希指尖稍动。

一道魔法屏障落在露露身上。

又是与此同时。

黑色长箭擦过天际,以更凌厉之势撕开血肉,贯穿盗贼胸口。

黑发少年从马车跃下,收弓,视线锐利如鹰,扫过三人,最后直直落到顾希身上。

第35章:醋意

当强盗的尸体倒下的时候, 露露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惊叫:“天哪!吓死我了!”

变故发生在一息间,她还是掉以轻心了。

那边的黑发少年还在注视这边,海安往前挪了一步, 挡在顾希身前,对西奈尔怒目而视。

他不喜欢这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虽然他帮了他们, 但海安对他就是有种无端的敌意, 尤其是他居然还用这种审视的,不怀好意的眼神看自己身后的人。

“我的天我的天!”

露露飞快地跑回顾希这边,拍拍自己的胸脯,似乎还心有余悸。

“他们强盗都这么狡猾吗?多亏有艾尔你,不然我就要栽到这里啦!”

她的视线一转,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这份不太对劲的气氛, 而是冲西奈尔道起了谢:“那个, 也谢谢你啊。我叫露露,是一位精灵。你是——”

西奈尔没有答言,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依旧紧紧盯着那个被兽人少年挡在身后,始终未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的黑发男人。

紧贴胸口的水晶吊坠冰冰凉凉, 顾希对那道视线恍若无闻,只是稍稍垂下眼帘。

—— 阿娅告诉我的, 那个小孩子还是很依赖你的,但他不想再见到你了,至少这一段时间不想。

尽管之前寄出了那封信, 但西奈尔应该依旧不愿意见到他。

如果不是提前掩盖了自己的相貌,这个小孩子恐怕早就炸开来了,又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仅仅是怀疑地看着自己?

“……”

气氛僵持几秒,很快被另一个人打破。

“露露这个名字并不少见,但叫‘露露’的精灵只有一个。”

一个挺拔矫健的女人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一巴掌把西奈尔的头拍下去。

顾希:“……”显然这就是西奈尔的导师,维加斯了。

“你好啊,可爱的小贤者。”

大概是维加斯身上的气势太过强盛,以至于露露完全被压了一头,语气一下子弱了下来:“你好……”

海安很是困惑地小声问道:“贤者不是只有一个吗?那唯一一个不是个叫拉斐尔的男人吗”

半兽人少年父母早亡,生活闭塞,对大陆是很多事情都不是很了解,许多常识更是一无所知。

顾希道:“贤者一共有七位,露露是第三贤者。”

海安不是很在意地“哦”了一声,又道:“那拉斐尔是什么?”

“七星大贤者,”

少年冷淡的嗓音响起,西奈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边,“大陆上最强大的多系魔法师。他是我的——”

顾希蹙眉。

“指导者。”

“……你说什么?”

海安莫名其妙地远离他一步,“谁问你了啊,七星大贤者又怎么样,至于这么炫耀吗?”

西奈尔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表情淡漠,右手扶住腰间的剑柄。

海安被他如盯死人的目光激得差点没炸毛:“你想干什么!打架吗?”

“海安。”

顾希干脆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来,省得海安日后还没来得及跟随未来的魔王就在这里被魔王解决——

却不料西奈尔忽然踏前一步,扣住了他手腕。

“我要去西利达荒野中部,你呢?”

他仰首望着顾希,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顾希低头。

这个角度看起来小孩子和以前并没有多少改变,毕竟他们也才分别一年左右。

但是……一年前的小孩子的力气有这么大,大到足以牢牢抓住他,挣都挣不开?

一缕黑发撩过苍白的下颌,顾希半蹲下来,和西奈尔平视:“那里很危险。”

西奈尔道:“可是我要去。”

“是吗是吗?”

转眼间就和维加斯交谈甚欢的露露闻言蹦过来,“你们也打算去荒野中部啊?太好了,一起走啊!”

维加斯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那么巧,你是为了龙心草来的吧——毕竟这里除了那东西也没有别的什么拿得出手了。”

“是啊是啊,你们呢?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这个时间段,该不会是安易路斯的学末试炼吧?”

“看不出来小精灵还挺聪明的。”

那边露露和维加斯又聊了起来,顾希不再说什么,轻轻拂开西奈尔的手,起身。

海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西奈尔阖眼,睁开,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这个人会陪着他,只要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出现。

既然他不愿意认出自己,那就这样好了。

但……

另外一个人,真是碍眼啊。

——

西奈尔并没有看到,在顾希转身走远后,他的指尖凝聚了一点跳跃闪烁的雷光。

这点雷光极其微小,并不起眼,但雷光深处却隐藏着一个小小的魔法阵印记,被禁锢在顾希指尖,随着雷光的跳跃而明灭不定。

顾希沉思不语,墨黑色的眼眸逐渐笼上寒霜。

他送给西奈尔的空间戒指不对劲。戒指仍是那枚戒指,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多了点东西。

在把西奈尔送去梅林那里时,顾希曾给露西亚留下的戒指施加过追踪魔法以保证西奈尔的安全,但这枚他送出的戒指上却被施加了一种更为高级的魔法,与其说是“追踪”,倒不如“监视”来得恰当。

有谁想要监视西奈尔,又有谁碰过他这枚戒指……

顾希掐碎了这抹雷光,心里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

一枚戒指在半空寸寸碎裂。

“咳。”

轻咳一声,一丝鲜血溢出嘴角。戴着银白丝织手套的手原本持着咖啡杯杯柄,此时却无可奈何地放下咖啡杯,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居然这么狠,根本不管我会不会被反噬到啊……”

梅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哪个人干的,太过分了。”

他闭上眼试着感应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感知在半路就被截断了,直截了当,干净利落。

“这么不留情面,是维加斯吗?”

他摸着下巴沉吟道,“不对啊,维加斯是发现不了的。难道他身边又多了其他人……会是谁?”

食指无规律地敲击桌面,由轻至重,由缓至快,猝然而止。

“难道……又是他?”

光明协会。

列侬森林的风波早已平息,大陆上多数人已经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那只只出现过一面的魔族却如鲠在喉,成为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凯佩剑走过长廊,午后的阳光穿过转角,落入骑士长深蓝色的眼中。他眯起眼眸,转了个视角——

刚好瞥见长廊另一头,青袍魔法师被另一个人缠着,耐心都快磨尽的场景。

在协会的人的协同之下重新调查了列侬森林后,爱丁帝国与诺拉斯帝国的使者在几天前离去,唯有失去了兰伯特子爵的奥斯坦帝国的人认为协会没有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仍留在这里,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协会的内务不是他一个骑士该管的,凯本应照常走过长廊,但鬼使神差的,想到那天森林里发生的种种,他停了下来。

他想听听奥洛如何应付这个难缠的使者。

“关于列侬森林的魔兽潮暴动,我们已经解释过了。”

奥洛捏捏眉心,勉强保持耐心道,“诺拉斯帝国和爱丁帝国的人也在搜查了森林后确定是魔兽暴动无误,我实在不知道奥斯坦帝国还想要什么解释。”

来自奥斯坦帝国的访客,皇帝凯尔斯特身边的近侍霍恩是位瘦弱的中年男人,但他的言谈却是与他的外貌截然不同的冷硬:“兰伯特子爵陨命列侬森林,与之同陨的还有一支实力强大的雇佣兵团。他们葬身的地方是整座森林在魔兽潮过后最完好无损的一处。根据你们的说法,你们在魔兽潮过后就近修复了部分森林,也就是说当时你们应该是在他们附近的。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为何光明协会一个人的损失都没有,兰伯特子爵却是全体葬身魔兽潮下?”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你们就足足纠缠了我们大半年?!

奥洛眼角直跳,道:“兰伯特子爵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可事发突然,我们想施以援手时已经和兰伯特子爵他们分散了,实在有心无力。”

“恕我直言,真的是有心无力吗?魔兽潮那么大的动荡,光明协会当时的人数远比兰伯特子爵的雇佣兵团要多,可是你们可没有一个分散的。是无力施援,还是你们根本不想施援?”

奥洛的神情冷了下来。

“就当光明协会真有霍恩近侍揣测的这么肮脏吧,”

他冷漠地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们觉得,民众会愿意相信奥斯坦帝国没有证据的无理指控,还是七位贤者所在的光明协会?”

“帝国的子爵还有很多,可光明协会只有一个。霍恩近侍……孰轻孰重,您可要想好了。”

“……”

奥斯坦帝国皇帝最忠诚的近侍和光明协会大长老最忠诚的魔法师对视,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窥出清晰的敌意。

良久,霍恩挺直脊背,慢条斯理地理理衣领,下颌挑起。

“您终于实话实说了,”

他道,“那么,作为回敬,奥斯坦帝国这边大概也要坦诚一点。”

奥洛冷笑:“是吗,这可真让人高兴。”

他们大概是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此时连表面的伪装都懒得加上。

隔着长廊,凯远远地听到了那位近侍倨傲而轻蔑的声音——

“凯尔斯特陛下想见拉斐尔阁下,你们光明协会,没有选择。”

第36章:执念

烟金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优雅轻曼的弧度, 奥斯坦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帝国的皇后莎缇娜踩着静稳的步伐踏入皇帝的寝宫,听到了自寝宫深处传出的女子轻铃般的笑语, 以及侍卫长犹豫畏缩的禀报:“陛下,皇后殿下来了……”

“……”

安静了一会儿, 皇帝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你先回去, 我今晚再去看你。”

说的那么大声。

莎缇娜面无表情, 是怕我听不见吗?

仪表端方的皇后耐心等待片刻,侍卫长从寝宫内退出,恭敬地冲莎缇娜弯腰致礼:“殿下,请进。”

莎缇娜不紧不慢地往寝宫里走去,没走几步,就和从里面轻步走出的红裙女子碰上了面。

帝国的皇帝几天前在宴会上遇到了一位大胆上前要求与皇帝共舞的女子, 在凭借曼妙的身姿和艳丽的容貌赢得皇帝的欢心后, 当天晚上,这位热情妖艳的女人就成了皇帝新宠的情妇。

黛西出来时娇艳如花的脸庞仍有潮红未消, 迎上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 她唇角笑意娇俏,头颅低垂, 精细地束好的玫红色长发有几缕垂在纤细的颈侧。

“日安,尊敬的皇后殿下。”

她翩翩行礼, 深红色的裙摆层层叠叠铺缀在花纹富丽的大理石地砖上,宛如一簇绽放的玫瑰花丛。

莎缇娜目不斜视,头颅微昂, 与黛西擦肩而过。

旁人眼里这是帝国尊贵的皇后与皇帝的新宠之间的第一次无声的较量,事实上,只有皇后心里明白她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老男人眼光总算好了一回。

她端庄而不失稳重地冲帝国的皇帝,自己的丈夫颔首行礼,纤密的眼睫微敛,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把人拐到我这边就好了。

——

侍卫长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寝宫外,对寝宫内皇帝皇后的争吵充耳不闻。

事实上这并不算是争吵,顶多算是皇帝单方面的撒气。

“海恩特莱!你太放肆了!”

“砰”的一声摔杯声,伴随着的是皇帝的怒吼。

海恩特莱是皇后的家族姓氏,皇帝直呼皇后的姓名,可见已有多愤怒。

回应他的是皇后的不咸不淡的轻哼:“如果不是陛下您做出的英明决策,海恩特莱也没必要反击。”

“弄清楚你的地位,我才是这个帝国的皇帝!”

“哦?那真抱歉,我也是您的皇后。您若是出了什么事昏迷不醒,或是猝死,我都可以暂时代管您的职务。”

“你……你……”

凯尔斯特被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就这样吧,毕竟,你的意见在这个时候也不是那么重要。”

“滚出去!!”

“那么,就请陛下今夜做个好梦了。”

皇后提裙旋身离去,皇帝沉寂几秒,砸了书桌,在她身后大声唤来侍卫长,要立刻见到自己的情妇。

“陛下——”

去而复返的黛西再次与皇后擦肩,风情万种地投入皇帝的怀抱。她艳色的裙摆大片大片铺开,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泼了皇帝满身的鲜血。

——

魔法结界撑开一方穹顶,篝火燃起,西奈尔从一顶刚刚搭好的帐篷里掀门走出,视线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篝火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拔步往那边走去,却在半路听到了自己的导师和那位第三贤者之间的对话。

“我不知道还要准备帐篷。”

露露苦着脸,“我从来没去过荒野。在城镇可以投宿,在森林哪里都是家,没想到荒野那么麻烦,居然连个住的地方都要自己备啊。”

维加斯双臂抱胸,觉得这个小精灵可真是好笑:“不然你觉得荒野是城镇,还是森林?”

露露尖尖的精灵耳朵都要耷拉下来:“就算是荒野,也总能找到猎人的居所吧。”

“在这附近生活的猎人可不是普通的猎人,他们通常都有部分兽族血统,对外来者极度排斥。你就是找到了他们,估计也会被赶出来。”

露露道:“那怎么办啊……维加斯,我和你住一个帐篷好不好?我就占一点点地方,不会太多的。”

维加斯爽快道:“那好啊。”她指了指西奈尔:“小子,你和那位魔法师说一说,住到他们那个帐篷去吧。”

露露不待西奈尔回应,赶紧双掌合十冲他道谢:“谢谢谢谢!”

西奈尔:“……”

他看着眼前的第三贤者,唇线抿直,脸上看不出喜怒。

第三贤者,露露。

不是……母亲。

他再不在露露身上过多的停留,扭头,径直来到自己想要接近的人的身边。

“我没有多余的帐篷了。”

西奈尔在顾希身边坐下,在发现后者没有拒绝的意思后,又悄无声息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几乎挨上了他的身体。

刚才的对话顾希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见西奈尔来找他,他很自然地道:“我还有一顶帐篷,可以给你。”

西奈尔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我要和你住在一起。”

“喂喂,你说什么。”

常年生活在西利达荒野的海安对一些猎人必备的技能极其熟练,几下搭好了帐篷的他才刚从帐篷里冒出一个头就听到了西奈尔的话,也是想也不想地就立刻跳出来反对。

“我们和你又不是一起的,你要睡觉的话我帮你搭帐篷啊,干嘛非要和我们挤在一起?”

事实上这也是顾希所不解的,西奈尔应该没有认出他来,就算认出来了也不该像如今这么冷静。既不像对待陌生人,也没有当场炸毛,他这样的态度也太值得探究了。

“你,们?”

熟料西奈尔根本没有回答海安的问题,深色的眼眸染上寒意,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上的气场陡然狠戾。

—— 我们和你又不是一起的,干嘛非要和我们挤在一起?

什么叫……他们是一起的。

他们认识了很久?有多久?久到……一年?

所以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们都是在一起的吗?

写那封信的时候,这个半兽人……也在他身边?

半兽人……和自己一样,都拥有一半人类血统,一半异族血统……

都被他关注着。

都被他注视着。

不同的是,自己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了。

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留在他身边的……

无数个念头在西奈尔脑中浮出又沉落,最后定格为清晰的杀意——

杀了这个人。

只要这个人死了,他就又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火光跳跃,西奈尔半张脸沉入阴影间,昏暗莫辨。

淤泥在胸腔内不断翻滚,恶毒的气息染黑心脏。

有无数的恶意在他耳侧疯狂叫嚣,笑声猖狂,杀意肆虐。

尘封多年的黑暗再次蠢蠢欲动,从湖底最黯淡无光的阴影深处一点点渗出,一丝丝蔓延而上……

“海安,你去休息吧。”

“啊?艾尔大人?”

清冷的霜雪冰封湖面,层层波澜被顷刻镇住。

西奈尔抬眼,望见男人漠然的模样:“我不习惯和别人挨得太近。”

恶意的爪子猝然收回,肮脏杂乱的思绪重归平稳。

西奈尔握住男人的手,像对待一件珍宝那样细细把玩着那修长匀称的手指,垂眉敛目,看上去既乖巧,又与世无争。

顾希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任由西奈尔在五指骨节处不轻不重地揉捏。

海安郁闷地一个人钻进了帐篷里,露露和维加斯也早就没影了。

从空间取出的帐篷一落地就在魔法下自动搭了起来,顾希摘下可以掩盖容貌的吊链,湛蓝色的眼眸眸光不定。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金发如瀑倾泻而下,在火光间散发着华美的光华。西奈尔张开双臂半抱住顾希肩膀,把脸埋进他的金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想……把他捆起来,锁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些许迹象,就再也难以压下。

废去他的力量,断了他的手足,打造出最华丽的笼子和最漂亮的金链,把他锁起来,锁在一个没有光的,只有自己能够进入的地方。

他就是唯一的光,不需要更多的色彩。

只要黑暗就够了。

只有黑暗,才能彻底拥有光明。

“拉斐尔能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在顾希看不到的地方,西奈尔将他的衣角死死地攥在手中,不肯放开分毫,“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顾希迟疑一下,五指拂过西奈尔柔软的发丝,清楚地感觉到少年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你不怪我了?”

“为什么要怪你?”

西奈尔的双臂往下移了移,转而抱住顾希的腰,“ 拉斐尔觉得我会怪你吗?因为你打开了黑暗界面的大门?”

顾希没有说话。

西奈尔在他侧颈蹭了蹭,感受着男人独有的温度,微微眯起眼睛。

“所有人都认为母亲是叛徒,拉斐尔没有。所有人都想要杀了我这个魔王之子,拉斐尔却救了我。拉斐尔从一开始就和其他人不同,我喜欢拉斐尔,所以,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怪你。”

我从来没想过要怪你……

顾希重重地阖上眼帘。

—— 既然你已经定下了未来的目标,那么,或许你可以立刻出发。

——但他不想再见到你了,至少这一段时间不想。

——是啊,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思太好猜了。

梅林……这个备受尊重的安易路斯学院长,这个曾在小说中对西奈尔鼎力相助的正面角色,到底想做什么?

顾希重新睁眼,抓住西奈尔的手。

西奈尔望着他。

顾希道:“安易路斯剩下的五年,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西奈尔瞳孔微缩:“拉斐尔——”

顾希摇头:“我的名字是顾希,不是拉斐尔。”

西奈尔沉默几秒,低低“嗯”了一声:“顾希。”

“顾希,顾希……”

他喃喃自语,不断地重复着“顾希”二字。仿佛这两个字不单单是一个简单的名字,而是最神圣的祷词。

顾希有种异样的感觉,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西奈尔就再次抱住了他,把头抵在他的胸口,一声不吭了。

顾希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连动一动都不肯的小孩子,与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输般把他抱起来,往早已搭好的帐篷走去。

第37章:光明

素色雕花的石梯浮空, 遥遥延伸至古老恢宏的白金殿堂。石梯之外是万丈高空,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路铺开的画布, 平缓洁白,望不见其终点。

墨色袍角划过冰凉的石梯, 苍白修长的五指握住金纹勾勒的银白权杖。金发男子一步步踏上长阶, 冰蓝的眼眸深邃如泓湖, 倒映出白金殿堂亘古不变的光辉。

银发少女高坐于殿堂的高座之上,一袭白裙铺地。银发丝丝缕缕地垂绕至腰间,她侧首,对顾希嫣然一笑,灿若芳华。

“你来了。”

她的微笑在朦胧的浮光中圣洁而美丽,完美无暇, 不染纤尘。

顾希与她相望, 两人的距离不过数步,却仿佛沉淀了数千年的岁月。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的往返, 你都会来到这里。”

少女纤白的十指合拢, 湛金色的眸子潋光荡漾,宛如殿堂自晨光下折射出的瑰丽色泽。

“好辛苦啊, 不会觉得累吗?”

她看似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提着裙摆从高座之上翩然跃下。洁白的裙摆层层翻飞, 如一只轻蝶,优雅曼丽地垂落花间。

浅薄的光点缭绕在权杖之间,缠上顾希的五指。大贤者目光波澜不动, 如同冰雪堆积的荒原,漠然而疏冷。

他的金发在殿堂的辉耀下笼上一层圣洁的薄光,墨袍曳地,沉淀着最幽邃的黑。

亘古的光明与新生的黑暗,彼此融为一体。

少女嘴角的弧度轻扬,金眸中的热度却一点又一点的消融,直至冰点。

“我最讨厌黑暗了。”

银发飘起,转瞬间延至脚踝。少女旋身重新踏上高座,裙摆铺缀数级阶梯,当她回眸时,已然是位端严傲慢的女子。

“生于污秽之地,却想要染指光明。他啊,真是如虫豸一般可笑的下等东西。”

“你们的无聊游戏……我受够了。”

“所有人,都受够了。”

细纹蔓上石柱,白色的浮砖碎裂——银白无尘的裙摆之下,殿堂轰塌,众生倾覆。

权杖脱离冷汗浸没的手心,顾希阖眸,如断了羽翼的鸟儿自殿堂坠落。银发女子目睹着这一幕,半倚在高座旁,侧首,似挑衅又似怜悯地微微一笑,发出一声无人得以听闻的叹息。

狂风在耳畔急啸,顾希睁开双眼,目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这是哪里?

“顾希……”

黑色闯入视野,铺天盖地的猩红黑暗遮住天幕,白色被一点点吞噬,直至虚无。

顾希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接住,男性强烈的气息侵占他的全部感官,他侧首,对上黑发男子赤红色的眼眸。

“顾希。”

男子低叹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中含着一丝难以辨别的晦涩。

“我的——”

——

数颗星星在帐篷顶端微微闪烁,发出柔和而浅淡的光辉。

西奈尔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躺在自己身侧的人。金发与黑发纠缠在一起,他无意中瞥见,偷偷勾起一缕,愉悦地牵起嘴角。

沉睡中的男人似乎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内容,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连带着西奈尔也皱了皱眉头。

他伸手拂上顾希的眉峰,指尖下的温度令他的心跳微微加快。愣神间,顾希轻轻动了一下,西奈尔猝然缩回手。

他伪装出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蹭到顾希怀里,双手环抱住他,又把脸贴上顾希裸露在外的温热肌肤,贪恋地蹭了蹭,合上了双眼。

梦中的场景纷飞碎裂,当顾希醒来时,脑海中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片段,关于梦中的内容,他已经回想不起半分。

怀中缀着另一份重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顾希没有叫醒西奈尔,而是单手托住小孩子的脊背,小心地将他翻了个身,又牵起被角盖在他身上,这才坐起了身。

西奈尔悄悄睁开眼睛,看见顾希背对着自己披上衣袍。长袍勾勒出修长瘦削的身材,纤细单薄的腰肢仿佛单手可握,令他生出一种扑过去抱住的冲动。

男人和分别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好像比以前更瘦了一点。

顾希重新戴上吊链,黑发黑眸的幻象覆上,他被一只小孩子扑过来抱住了。

“顾希——”

西奈尔被顾希拎开了。

“你的试炼任务还未结束,”

他道,“洗漱,我们趁早出发。”

西奈尔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顾希是为了我才来这里的吗?”

顾希颔首。

“那,”

西奈尔眼底浮现一丝亮色,又很快沉下,“那个半兽人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把他带回安易路斯,作为你的随侍。”

昨天感知到的杀意并不是他的错觉,顾希半蹲下来,为西奈尔披上外衣,“他对兽类有种天生的控制力,只是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份力量。”

海安是西奈尔原本应该在他的A级试炼任务中收获的追随者。在他成年后,他会拥有罕见的感知兽类以及控制兽类的能力,也会成为西奈尔的一大得力下属。

“这也是为了你,西奈尔。”

扣上最后一颗纽扣,顾希理了理西奈尔的衣领,起身。

西奈尔对海安的敌意,以及对自己的依赖,他自昨夜过后已心知肚明。

这个小孩子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对自己抱有敌意,相反的,几年的相处下来,他早已视自己为亲人——可惜自己直到昨天才明白这点。

为了他一个人吗?

轻轻勾住男人的指尖,在得到默许后,西奈尔的双手包裹住男人匀称修长的五指,将他的一只手掌握在手心。

曾经连正眼也不愿施舍自己一点的男人,如今却纵容着他,允许他的接近。甚至还会担心他,为了他千里迢迢地赶来,掩盖容貌陪在他身边。

以后,还会陪他回到安易路斯,陪他度过剩下五年的时光……

会一直陪着他吗?

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吗?

如果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注视着他,关心着他,不管付出什么都是为了他的话,就好了。

西奈尔若有所思着,握紧了顾希的手。

——

奥斯坦帝国,帝宫。

金制的钥匙刻上独特的魔法纹路,开启了一座皇帝的寝宫内不为人知的密室。

凯尔斯特持着烛台匆匆走进密室,影子倒映在墙上,随着烛火的光芒扭曲成各种不一的形状。

密室深处,一个人合上手中厚重的古籍,侧首轻笑:“今天一如既往地心情不好嘛,殿下。”

“光明协会答应了找人,”

凯尔斯特烦躁地把烛台放到桌上,发出一声巨响,“但是他们也不知道拉斐尔在哪里——一群废物。”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那人靠在椅背上,拨弄着一枚金袖章,“大贤者早就和光明教廷,啊,不对,奥罗拉多还没有站到那个位置,现在应该还是那什么协会——大贤者和奥罗拉多本来就不可能和平共处,奥罗拉多控制不了七位贤者,除非拉斐尔叛变,大贤者身败名裂。”

凯尔斯特道:“拉斐尔叛变?那是什么时候,十年,一百年?难道我就要这么一直等下去,一直供着你和你那群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手下?”

“拥有这偌大的奥斯坦帝国的感觉很不错吧,权力,美人,金钱。你想要的我们可都帮你得到了,所以,多供我们几年也不会太过分吧,陛下~”

“你——”

“别急啊,又不会真的让你等那么久,”

那人笑吟吟地道,“大贤者叛不叛变,和我们现在的计划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陛下您着急什么。”

“我等得够久了!海恩特莱那群老东西这一阵子越来越不安分,联名其他家族对我施压。再这样下去我还算得上这个帝国的皇帝吗?这件事你们必须给我解决!”

那人道:“海恩特莱啊,恕我直言,那不是您的皇后的母族吗?怎么,要对您的妻子下手?”

“她什么时候恪守过她身为妻子的本分了!”

凯尔斯特怒道,“这个女人不是什么皇后,她就是个魔鬼!”

“是嘛——”

刻意拖长了的懒洋洋的语调,那人直到凯尔斯特再次露出怒意才慢慢地接上了话语,“放心,您所忧虑的,我们都会为您解决。”

凯尔斯特道:“希望如此!”

他余怒未消地重新端起烛台,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密室的大门再一次合上,那人随手把金袖章丢到桌上,玩味地勾起嘴角:“虽然蠢,但是好控制啊,总比原货好——你说是不是?”

影子中浮现了一个身影:“西利达荒野,要不要透露给奥罗拉多。”

“要啊,怎么不要。”

那人道,“大贤者的每一次出现必须和魔族有关,不把奥罗拉多扯下水真是太浪费了。更何况,他以后可是个重要角色。”

“那么,海恩特莱——”

那人嗤笑道:“谁理他呢,反正这个废物皇帝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不是吗?”

“哦。”

影子中的身影简短地应了一声,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影中,见不到了。

密室内烛火幽暗,那人沉默半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们的愿望……迟早会实现的。”

第38章:初兆

“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花了大半天才打理好自己一头乱发的露露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掀开帐篷走了出来。

“西奈尔,滚去练剑!”

顾希牵着小孩子走出帐篷时,早已生起一堆篝火正准备和海安共同准备早餐的维加斯一声断喝截走了西奈尔。后者似乎有点不满, 但还是在看了顾希一眼后走到一片空地,开始了日常的训练。

维加斯见顾希走来, 冲他礼貌地一颔首:“阁下是我的学生的故人吗?”

海安正将汤锅架在火上, 闻言讶然地抬头。

顾希颔首, 算是承认。

“哦,就凭那臭小子的性子,居然还会有关心他的人。”

维加斯笑了下,神情忽然一正,“学院试炼是对他的考验,我不会插手。同样的, 我希望阁下也不要插手其中。被庇护的雏鹰是永远不会长大的, 阁下应该很清楚这点。”

“我不会插手,”

顾希道, “但如果他遇到了危险, 我不会袖手旁观。”

“那么除非是足以威胁到生命的危险,你都不能出手。”

维加斯道, “当然,如果那臭小子运气真的那么糟糕, 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一语定音,与顾希达下了约定。旁边的露露却很是不解:“学院任务的话……那么一个孩子直面上一条猎魔龙,那也太危险了吧?”

维加斯道:“谁让他运气不好抽中了s级任务呢, 既然遇上了就不能逃避。我的学生要是连这点难关都过不了,那还当我的学生干嘛。”

“说起来,西奈尔是魔武双修吧。真了不起。听说去年安易路斯招到了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火系天才,后来选择魔武双修了,应该也就是他吧。”

“哈,魔武双修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是会要人命的——”

那边维加斯和露露转眼就交谈了起来,海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火边,不知想些什么。

“海安,”

顾希走到他身旁,平静道,“在离开这里后我会去安易路斯,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和我同往。”

海安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

“我可以让你留在安易路斯,作为西奈尔的随侍。”

西奈尔身为级长,是有资格拥有一名随侍,或者说是贴身侍从的。

海安:“……”

他闷闷不乐地垂下头道:“一定要是他吗……我不能跟着艾尔大人吗?”

顾希道:“他不会为难你,但如果你要跟着我,我无法让你留在那里。”估计在西奈尔看来,海安就是一个替代自己的存在。失去父母的小孩子本就敏感多疑,要是再留海安在他身边,西奈尔指不定要再炸毛一次。

“艾尔大人会留在安易路斯吗?”

“是的。”

“那……好吧。”

虽然不情愿,但海安还是做出了跟随西奈尔的决定。而于兽族而言,一旦做下了一份决定,那么这份决心就很难被外界改变。

西奈尔无意间一侧首,瞥见那一对靠得很近的人影,手上剑势微乱,差点乱了方寸。

他退步回身,借势挑起一道剑花,收剑入鞘。再看过去时,海安仍在原地,顾希却不见了踪影。

“……”

短暂地停了一会,西奈尔重新拔剑,再次练习起来。

——

“该死的!她跑了!”

“谁让她跑了!给我到处找!一定要抓住她!”

“往那边追!”

荒野上,一场追杀正在进行。

白色纱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血污的双脚不着寸缕地踏在荒野的土地上,发丝在风中纷乱扬起。

“οοξ……ονζ,ξεξη……ιε”

猩红的宝石被泛白的五指死死攥在手心,少女急促地喘息着,不成调子的咒语自没有血色的干涸双唇间断断续续遗漏出来。

“救救我,救救我吧……”

艰难地吟出一串不长亦不短的咒语,少女将宝石贴近惨白干裂的唇边,小声而不间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语调中隐隐约约带了一丝颤抖。

“拜托,一次也好……”

鲜红如血液浇灌的宝石没有半点反应,少女的神情慌乱而急切,赤裸的双足一个不慎踩在尖锐的石块上,她惨叫一声,本能地一缩脚,随之重重摔在了地上,宝石也脱手飞出,“骨碌骨碌”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离她仅有两米远的地方。

“别走!我的,我的!”

少女眼眶发红,疯了一般拼命撑起上半身扑倒那颗宝石面前,一把将它握在手心里抵在胸前,丝毫不顾坚硬的宝石将手咯得生疼,也不管自己的脚底被石块划破,正在汩汩流血。

“就在那里!”

“快过去!

追过来的强盗发现了少女的踪迹,他们忌惮地围拢在少女身边,手中刀锋雪亮,一步步将少女包围起来,向她靠近。

“神呐……”

少女垂下头颅,一头发丝被风吹乱,她的肩膀微微颤动,泪水沿着姣好的脸庞一滴滴砸下,染湿一小块土地。

她就这样抓着那块冰冷的红宝石,像是在抓着最珍视的宝物,抑或是救命的稻草。

红宝石锐利的边缘划破娇嫩的皮肤,鲜血渗出,染上宝石一角。

“这是你不该惹上的东西。”

强盗中为首的男人脱群而出,他的体格异常高大,一道伤疤横彻他的整张脸,显得犹为狰狞。

少女的身形不知怎么的微微一怔,头颅更为低垂,掌心也稍稍松开了几分。

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细微动作,也没有得到她的答复。这位强盗的首领神色凝重,上前几步走到少女背后,双手高举,刀尖凝成一点雪白,下一秒,悍然劈下!

少女的眼睛猛然睁开,包合在一起的双掌松开,露出掌心那枚染血的宝石。

“啊啊啊啊啊!!”

不详的猩红在荒野某处明灭交烁,许久后,才渐渐黯淡。

——

马车驶向西利达荒野中部,驾车的依旧是维加斯,只不过她身旁多了只热热切切地和她聊天的精灵,两人的交谈声时不时传入车厢内。相比之下,车厢内的气氛就安静了很多。

除了最初遇到的强盗之外,一路上都风平浪静。顾希不知道哪里会遇到危险,但既然剧情已经偏移成了这样,那么前路随时都需警惕。

“这一带一直有很多强盗流窜。”

得到顾希关于这里的询问,海安答道,“贫穷使他们无法搬离家乡。有些人就做了捕猎猎龙或猎魔龙的猎人,另外一些人则勾搭在一起,聚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强盗团伙。”

他是选择了前者的那部分人,因为贫穷,没有办法配置更精良的装备,更难以与外来的猎人竞争,所以他们往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才能换去一星半点的利益。久而久之,猎人的数量不断减少,盗贼却逐年增多。

这些盗贼继承了猎人的敏锐老练,多年的贫穷与压迫造就了他们非凡的狡诈与狠毒。他们是荒野的焦土上吸尽血气而长出的荆棘,比猎魔龙更值得忌惮。

“之前遇到的只是那几个都是不入流的小盗贼,要是被真正的强盗盯上了会是很麻烦的一件事。”说是麻烦,实则丧命都有可能。但海安并不认为眼前的人会被一群强盗威胁到性命。

“他们能分辨遇见的是过路人还是专门为猎魔龙而来。如果是前者就就地截杀,如果是后者就潜伏不动,等待时机,直到猎人与魔龙厮杀得两败俱伤时再趁机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顾希沉思。

那位原本抽中了S级任务,由安易路斯的导师陪同却仍旧惨死于西利达荒野的学生原作中并未过多提及,顾希不清楚他的死因,现在看来,倒是很有可能和游荡在荒野的强盗有关。

“西利达不只生活着人类,还有我这样的半兽人。”

海安在提起自己的血统时,没有半点异样,“强盗中也有不少成员由半兽人组成。这样的半兽人往往更加强大,也更加危险。兽性潜伏在血脉之中,他们会比普通人更加凶残嗜血,冲动易怒。有些半兽人在血脉暴动的情况下会丧失理智,忘记身边的同伴自相残杀。每年都有强盗团体死在团中的半兽人手下,但绕是如此,还是有很多强盗倚重半兽人的力量。”

“你说的话太多了。”

西奈尔坐在顾希身旁,漠然地插了一句。

“你……”

海安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怼回去,但才刚刚吐出一个字,他就闭上了嘴,闷闷地把头往边上一扭。

——不能和这个人作对,他以后还要成为这个人的随侍,这样才能被艾尔带走,留在那什么安易路斯学院。

西奈尔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既然你说到半兽人危险,那么你自己呢?呵,恕我直言,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安全的存在——”

顾希道:“西奈尔。”要说到混血的危害,没有一个人比他身边的这只还大。

西奈尔:“……”

“天啊!”

露露的惊叫突然传来,马车在这时停下,精灵从马车上跳下,匆匆跑向不远处。维加斯紧步跟上去,警惕地留心四周。

顾希从马车上走下,看见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身披白纱半身染血的小小身影,气息微弱,若有若无。

如果能够预知未来的话,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走过去,从死神的手里接过这份奄奄一息的生命——

他会趁恶魔未复苏时,将其亲手毁灭。

第39章:化险

浅灰色的眼眸如一摊死水, 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不知道大贤者会在那里,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

她淡漠地道, “真烦,我都不想待在你们这里了。”

“那真是可惜, ”

奥洛道, “因为契约留在这里的是你无法离开的, 而且看上去,你并没有继承足够强大的能力。”

阿黛拉:“哦。”

奥洛:“……”

他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就能找到第七贤者所在何处。”

“我不愿意配合你,”

阿黛拉道,“不想配合你,走开。”

奥洛眼神微冷:“既然选择跟随了大人, 就应以大人的利益为重。连骑士长都主动负起了这次任务, 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脱的。”

阿黛拉道:“我以为我从来都不是主动跟随你们的奥罗拉多长老的这个事实是非常显而易见的。”

“就算不是主动,选择也已经做下, 这是你必须背负的——阿黛拉小姐。”

奥洛道, “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我会再次来询问你的意见。”

他说完, 转身往门外走去。

“……等一等。”

浅灰色的双眸中有紫色的异芒划过,阿黛拉出声喊住了奥洛。

奥洛略停了一下, 理也不理她继续往外走。

阿黛拉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西利达荒野有不详的征兆,奥罗拉多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那里。”

“你可以去那里找找。”

——

“好疼……”

脑袋疼痛欲裂, 奈儿捂着头从昏迷中醒来,疼得禁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ρζξοσοεε——”

一只手轻柔地拂上她的额头,清沉悦耳的男声在耳侧响起,带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疼痛消缓,奈儿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额头上的手移开了,连带那份温度也消失,她略微失落地睁眼,看见自己身旁的黑发男人正平静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的面容清冷俊美,疏远而漠然。那一瞬间,奈儿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直以来寻找的人。

但是……不是。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奈儿扭过头,发现自己居然正躺在一辆马车里。

“你醒啦。”

得知救上来的人被治愈了,露露第一个赶过来看望,“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谢你们。”

奈儿小声道谢,忽然想起了什么,紧张地在自己身上四处摸索起来。

露露道:“你要不要喝点水……咦,你在找什么?是这个东西吗?”

她摊开掌心,露出一块表面黯淡无光的暗红色宝石。

“这个是在你身上找到的,因为你昏过去了,所以暂时放到我这里——”

“我的!”

露露的话还没说完,奈儿就尖叫一声,从她这里夺过了宝石攥在手中不肯放开。

露露:“……呃,那个,我不是想抢你的东西的……”

奈儿怔了怔,像是才回过神来那般慌张地摊开攥成拳的手心,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失控了。不好意思,只是这块石头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这是我哥哥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原来是这样,”

露露歉意地道,“抱歉,我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奈儿摇头,低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没关系,已经过去了……请问这里是哪里?还在西利达荒野吗?”

露露道:“是,还在这里。你是外面来的?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是和我一起来的都死了。我们遇到了强盗,他们为了救我…… 我是拼命逃出来的。”

奈儿取出腰间悬挂的一个小袋,那是一个相对于空间戒指较低一级的空间袋。

“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你们是为龙心草来的吧?这里有一份龙心草,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就当是谢礼,送给你们。”

“我已经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现在,我要回到我的家乡了。”

——

“她留下了这份龙心草,然后就不见了。”

露露无奈地摆弄着一束龙心草,道,“我没有感知到元素波动,她大概是借助了什么魔具的力量吧。”

维加斯道:“空间类的魔具价格高到离谱,不像是使用空间袋的人能拥有的。”

“不知道,好像一不小心救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

露露有点苦恼,“哎,至少她挺好的,还给了我们这束龙心草。”

“既然这样,那你就收下吧。”

“啊?为什么?西奈尔不是学院试炼吗?可以给他——”

维加斯道:“西奈尔的任务是‘猎得’龙心草,也就是说必须要他亲手猎取才可以。如果就这么简单地获得了,那么这次试炼对他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我也不需要它呀。”

露露道,“我想要亲自得到一株龙心草,送给我的同伴。”

“那就放着吧,”

维加斯一副“随你吧”的模样,“反正今天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碰见一头猎魔龙。说起来,我们都这么大摇大摆了,居然还没有强盗来袭击我们。”

她一扬鞭,加快了速度向前赶去。

马蹄抬起又落下,嵌入地面。过了一会儿,马车不知怎么的奇怪地颠簸了一下,与此同时,维加斯察觉到一丝魔力波动。

“结界!”

他们在某一时刻踏入了一个结界,空旷辽远的荒野猝然转变,空气中是刺鼻的血腥,地面漫开大片大片的血红,无数具尸体横陈在荒野上,死相惊惧而狰狞。

露露脸色苍白:“是掩盖的结界,只是——”

在他们踏入结界的一瞬间,结界被毁去了。

他们来到一片地狱,有人曾在此大肆屠杀,死的不仅是强盗,还是那一时间里在这一片区域的所有人。

“离开这个地方!”

海安从车厢里探出头,绕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还是被外面的景象深深震住,脸色极其难看。

他强忍着恶心道:“太重的血腥味会引来猎魔龙!不能留在这里!”

“太晚了,”

西奈尔推开车厢的门,拔剑,从车上跃下,“已经来了。”

“吼——”

猎魔龙的嘶鸣由远至近,此起彼伏,远不止一头的数量,听得人阵阵心惊。

维加斯转身,看见西奈尔持剑寸步不离地守在那位魔法师身边,剑锋冷锐,他的神情却更加冰冷,身姿挺拔如长枪,锋芒毕露。

维加斯暗暗蹙眉。

鲜血对西奈尔有种天生的吸引,那会引起他的暴虐和愤怒。在过去一年的训练中,维加斯不只一次见过西奈尔失控的样子。

可现在,他将血染的躁动深埋在看似平静的表层之下,像是一只守护着自己的领地的幼兽,躁动着却又压抑着,舔舐着爪牙伺机等待,计谋给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才更加成熟了吗?

“小心。”

精灵挽起长弓半步踏前,唤回维加斯的注意。

不远处,第一头猎魔龙已先出身形。第三贤者的碧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弓满弯月,蓄势待发。

一场苦战一触即发,形势却又在一瞬间突变。猎魔龙的嘶鸣咆哮中,魔息铺天盖地覆压而下。

余光瞥见一抹黑色,西奈尔的瞳孔一缩,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潜伏已久的记忆再度浮现,连心绪也被扰乱,杂糅成一团混乱的暗影。

尖叫,鲜血,数不清的人影——西奈尔痛苦的俯下身,无力的五指松开,长剑掉落在地。

“西奈尔。”

有人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将他揽进一个怀抱之中。

“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别走。”

熟悉的温暖自肩膀传至全身,浮于表面的躁动再度沉下。西奈尔张开双臂,像溺水之人抱紧唯一的浮木那般抱住了身前的人,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

顾希道,“我不会离开你,这是我的承诺。”

“……嗯。”

这是你的承诺,所以,不可以反悔。

西奈尔从顾希的怀中退出,捡起地上的长剑,眼中一片清明。

顾希阖上了双眸。

“εξαδορεξε……”

咒语缓缓流淌,银白的权杖破光而出,悬于顾希的指尖。

五芒星一闪而过,他的身形已消失于原地,出现在半空之中。

“……”

海安怔然地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他对这位名为“艾尔”的魔法师其实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了解。

他们还是始终存在于两个世界,两个不会重合的世界。

他看向西奈尔:“你们——”

“你们两个要是再发呆一会,就会第一个死了。”

维加斯向这边丢过来一把剑,却不是冲着西奈尔,而是海安。

“这是你们人生中第一场实战,别害怕,记住一点就行了。”

“它们会死,而我们会活下来。”

——

魔族猩红的双眼中倒映出黑发男人清冷的身影,片刻的沉默后,黑色的巨大羽翼在空中展开。

“原来是你啊。”

黑色电光交织,魔族从电光中抽出一把玄黑的长剑,咧开了染血的嘴角。

“好久不见,贤者大人。”

顾希冷冷地对上他的眼眸。

确实是好久不见。

——魔族,梵多纳。

——

光芒乍现,穹顶撑开一方,将这一片区域圈拢在内。

“结界?”

梵多纳道,“有没有结界都没有用,这里还是会被发现的。”

顾希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梵多纳嗤笑:“目的?”

黑色长剑撕裂风声,悍然劈下。

银色权杖顶端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五芒星的法阵交相辉映,与长剑相撞,爆裂出一连串的火花,却岿然不动。

“大贤者还是那么讨人厌啊,”

梵多纳道,“所以——我们才想让你身败名裂。”

顾希:“你们?”

梵多纳幽幽一笑,魔息暴涨,猩红在眼眶中扩散,吞噬了仅有的空白。

魔族双翼一振,黑暗藤蔓般交织,掩住光明。宛如沉睡中的魔龙苏醒,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天地无光。

“οξεδοιζξεη——”

五芒星纷纷碎裂,顾希垂眸,苍白的五指握住权杖,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霜雪封冻的冰蓝眼眸中,五芒星繁复的符文交缀,倒映出瑰丽的冰冷色泽。

光明自亘古的岁月中浮现,如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驻足于晨昏交替的时刻,揭下沉重斗篷,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

猎魔龙重重坠地,维加斯一脚踩在它的尚且温热的身躯,抽剑旋身,劈开一片血光。

还有七头。

她在心里默算着数量。

妈的,下一次学院试炼别想我再陪这个小屁孩来了。

半空中的异响听的人阵阵心惊,感知到身后的剑声略滞,她一扭身,吼了一句“西奈尔”。

黑发少年冷然的侧脸染上大片鲜血,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那是他刚才因半空中的战斗分心导致的。

“ξεζιξοηεξ……”

少女的吟唱在充斥着血光的厮杀中轻柔而温润,藏身于戒指深处的安洁拉低低念出咒语,双手捧起一团柔和的光。

浅白的光辉撒下,维加斯精神一振,多分神往西奈尔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后者恢复了状态后,定下了心。

一支羽箭从她身侧擦过,正中一头蓄势待发的猎魔龙的右眼。

精灵轻盈的身躯在魔龙间婉转游移,箭影翩涟,目不暇接。

维加斯缓了口气,提剑重新投入战斗之中。

“……”

手臂上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但西奈尔知道那并不是安洁拉的治愈术起到的作用,而是源于魔族自身的体质。

他有魔族的血脉,身上流淌着的是魔族的血。但那个与拉斐尔战斗的人,正是他的同族。

长剑绞碎一头猎魔龙的心脏,鼻间又嗅到了那浓烈的血味。西奈尔压下心中不断涌出的躁动,火焰燃起,他的染血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中晦暗不明。

魔族……吗?

——

强烈的血腥之气弥漫开来,整片西利达荒野笼罩在一层不详的气息中。

凯勒住缰绳举目眺望,尽管能感知到那浓重的血腥味,但前方一览无余的荒野让他起了疑心。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是结界?

示意身后的人提高警惕,凯跃下马,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踏前一步。

一步的距离,下一个瞬间,他从荒野落入了活生生的地狱之中。

苍蓝的天幕呈现诡异的色泽。一半是猩红隐现的黑暗,一半是圣洁无暇的光明。极度的恶与极度的光凝固于一点,僵持不下。

而荒野上,厮杀,鲜血,尸体——鲜血灼烧人眼,哀鸿遍野。

“小心!”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尸堆,凯毫不犹疑地拔剑出鞘,侧身躲过一头猎魔龙的攻击。

跟随而来的骑士也纷纷拔剑迎上。七头猎魔龙的数量在加入的人的影响下逐渐减少,当凯一剑捅穿与他纠缠了很久的那头猎魔龙的大脑后,一声哀惨的嘶鸣划过天际,最后一头猎魔龙被一位黑发少年刺穿心脏,跌入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少年半身染血,身姿如长剑挺立,侧脸在猎猎火光中犹为冰冷。

这个孩子……不简单啊。

凯暗想,收回长剑走上前去。

光明凝为一点,瞬然轰开,云边翻滚,焕然一新。

长袍曳地,苍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搭上西奈尔的肩膀,顾希的脸色较之前更无血色。他的目光从凯身上淡淡扫过,与露露隔空对视。

露露略微沉默一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顾希垂下眼帘,掩住眸子深处的疲惫。他的身形微晃一下,被西奈尔伸手扶住。

“顾希。”

低声喊出男人的名字,西奈尔试探地将手臂搭在顾希腰间。在没有被对方拒绝后,他揽臂扶住了顾希的腰,让后者大部分的重心倾倒在自己身上。

手掌下的触感温热,西奈尔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一部分人窥探的视线,以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顾希圈在自己的领地中,如同一只护食的幼兽。

“凯骑士长。”

露露走上前,道,“好久不见。”

“贤者大人?”

凯道,“为何您会在这里,还有维加斯阁下,你们——”

露露道:“我们遇袭了,魔兽暴动,西利达荒野出现了魔族。”

维加斯道:“魔族在这里大肆屠杀,你们贤者协会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毕竟数年前重新封印了黑暗界面通道的是你们的长老,不是吗?”

凯:“……”

啊?

——

“……这就是骑士长传回的讯息,已经派人过去设下结界封锁那一片区域了。”

奥洛捏着一块水晶,道,“魔族已经被第三贤者和维加斯阁下合力击退,但这次的死伤太多,帝国那边恐怕又要来人问责了。”

“魔族?呵,又是魔族。”

奥罗拉多道,“拉斐尔呢?”

“那里并没有大贤者的踪迹,”

奥洛道,“倒是有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但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也是第三贤者的恋人。”

“身为混血却能被精灵一族接纳,说明他得到了精灵族的重视。”

容貌昳丽的金发少女趴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有第三贤者和这位精灵在的话,会很麻烦的。”

精灵一向深居简出,这个神秘的种族潜藏着数位强者,不是其他种族能够随意窥视的。

更何况,精灵一族与光明协会不合,那是由来已久的事情。

“是的,精灵王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传唤了第三贤者。骑士长拦不住他们,只好让他们先回了精灵一族。”

奥洛道,“还有维加斯阁下也通知了梅林学院长,她的学生西奈尔是安易路斯这一届最优秀的新生,难得的火系天才。这么看来,也只有那位西奈尔的随侍,一个半兽人少年是突破点。”

“第三贤者是为了同族的成年礼,维加斯阁下则是为了学生的学末试炼,这些都得到了证实,他们的确是在巧合下来到西利达荒野,又遇到了那个魔族的。”

奥罗拉多道:“魔族的踪迹无法被查到。”

“是,和之前几次都一样,无法追踪,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奥洛顿了下,道,“大人,这次的魔族似乎又和大贤者有关,应该说每一次魔族出现都有大贤者在场。所以我有个猜测——”

笛芙落扯了扯奥罗拉多的衣袖:“舅舅,为什么我听上去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奥罗拉多摆手示意奥洛暂停,道:“笛雅想说什么?”

笛芙落道:“嘛,光暗交战,大贤者是开启了黑暗界面大门的人。魔族如果逃窜到我们这边来的话,第一个想要报复大贤者也不奇怪吧。”

奥洛道:“笛芙落小姐的意思是,这些都是魔族的陷害了?”

笛芙落歪头:“这是我的猜测。而且如果真的是大贤者勾结魔族的话,至于每次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吗?但如果是有些人有意为之,刻意陷害,从某些方面来看,更讲得通不是吗。”

“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如果魔族真的要报复,为什么不直接对大贤者动手呢?”

“因为大贤者强啊,他们根本打不过。”

笛芙落道,“如果他们不弱的话,又怎么会一直缩着不冒头,单单是偶尔弄出几个可笑的动静呢?残杀弱小,这也太低劣了。”

“残存的魔族只是跳梁小丑,只要我们这边固守,他们就没有办法。可如果我们内乱的话,他们就能趁虚而入了——这个,应该才是魔族的真正目的。”

奥罗拉多道:“如果是笛雅,会怎么做。”

笛芙落吐舌:“我不知道啊。舅舅我还小呢,这种事情做不出决断来的。”她停了下,又接着说道,“而且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舅舅你什么时候我送去安易路斯?”

“火系的天才,又有能力在这次的劫难中活下来。我对那个西奈尔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见见他。”

第40章:返校

“‘精灵祝福’已经解除了。”

马车上, 露露支着下巴,干巴巴地道,“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把你当成精灵了——第七贤者, 大贤者,拉斐尔大人, 拉斐尔阁下。”

顾希:“……”

他道:“抱歉。”

“你是有多讨厌我啊QAQ”

露露道, “居然还把自己的样子给改了, 真是太过分了!”

顾希道:“我并不是针对你。”

“那就是针对所有人?会好到哪里去吗?”

“……”

卧在自己身上睡得正沉的黑发少年稍稍动了一下,顾希垂眸,手掌轻按在他的后脑,无声地安抚。

露露看到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咕噜咕噜泛起了酸泡泡:“大贤者对这个小孩子真好哦。”

顾希道:“他是我故人留下的孩子。”

“哎,不听你解释,我要回去找王。”

露露道, “协会的人肯定会再次找来的, 我会替你应付他们。但是,拉斐尔大人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去安易路斯学院。”

露露惊讶:“安易路斯?可是你和梅林学院长……”大贤者和梅林学院长不合多年, 就像精灵一族和光明协会不合一样, 都是大陆上众人皆知的。

顾希道:“我必须找到他。”

“那,那好吧。”

深知大贤者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露露道,“我走了, 你最好尽快赶过去,奥罗拉多很快就会找上我的。”

“谢谢。”

“没关系,只是一点小忙而已。”

露露双手合拢, 低声补了句,“你也帮过我啊。”

她的后半句顾希并没有听清,光芒绽现,露露通过空间魔法回到了精灵一族,而她刚刚走掉,马车的门就被打开,维加斯拎着海安坐了进来。

“有个护短的精灵王可比什么都不管的学院长好多了,”

并不知道顾希真实身份的维加斯道,“我被贤者协会留下来了,想拜托你带西奈尔回安易路斯,行吗?”

顾希道:“可以。”

“多谢。”

她扫了眼埋首在顾希怀中熟睡的西奈尔,眼中有点嫌弃:“跟个小屁孩一样。”

海安偏过头,看样子也是不太想看到这一幕。

“可惜这次杀了那么多猎魔龙,却没能赶到他们的巢穴拿到龙心草,便宜了后来的人了。”

维加斯说到这里倒有点惋惜,“那也没办法。”

她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一株龙心草,递给顾希:“啧,一点用都没有,还得导师帮他作弊。”

顾希收下了这株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龙心草,道:“我今天就带他回去。”

维加斯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去也好,留在这里还有一堆麻烦事。”

光明协会封锁了消息,依然隐藏了魔族的存在,只对外告知西利达荒野魔兽潮再次暴动,死伤众多。这个消息再次引起轩然大波,至于能不能彻底搪塞过去,那就是协会的事情了。

——

安易路斯学院。

“维加斯回信了,她会留在贤者协会接受调查,”

阿娅道,“把西奈尔托给一位西奈尔认识的魔法师……难道是大贤者?”

穿得花孔雀似的银发男子闻言苦笑:“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怎么,学院长你又惹到大贤者了吗?”

阿娅道,“那也是你活该。”

“这回可不是惹到这么简单……你先回去吧,我要想想怎么面对他。”

“哈,学院长你就自求多福吧。”

显然十分乐衷于见到自家学院长吃瘪的阿娅二话不说跑走,在她身后,梅林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别生气呀,我先向你道个歉行吧。”

空间大门打开,黑发男人从门中走出,墨色的眼眸冰冷如蒙上了一层寒霜。

梅林:“咦,你居然还变了个样子,不过你这个样子也挺好看的,和之前的你一样好看——”

顾希道:“解释。”

“连寒暄都时间都不给吗?”

梅林无辜地摊开双手举至头顶,“好了好了,我说。当初我和你说西奈尔不想见到你的话是骗你的,其实是我不想让你再见到他。所以我没有去找他,直接来找你了。”

顾希微微蹙眉。

“他再怎么说都是魔族的孩子,你是大贤者,当然不能和他有过多的交集。要知道,那可是引火烧身啊。”

梅林道,“一旦被发现你和魔族勾结,你的下场必定是身败名裂——露西亚那孩子就死在了同族的手中,你也想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顾希冷冷道:“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梅林道:“好好好,是和我无关,别生气啊,你要不要先喝杯茶冷静一下,消消气。”

顾希没有动:“你还在戒指里动了手脚。”

“……果然,就知道是你做的。抹消痕迹也能做的那么狠,还让我被反噬了。”

梅林无奈道,“他毕竟是个魔族,混血的隐患太大了,如果我不时刻盯着他,万一哪天他失控了血统也被曝光,那么不只是你完了,我也要完了。”

见顾希的神色并未缓和,他又道:“瞒着你是我的不对,但是我身为安易路斯的学院长,当然不能只为西奈尔一个人负责,我还要顾及所有人的安全。所以这些措施我必须采取,如果你不满意的话……”

他倒了一杯茶,递至顾希面前,微微一笑。

“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就留在这里,替我管着他好了。”

“你觉得怎么样呢,贤者大人?”

——

西奈尔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安易路斯学院,自己的宿舍中。

他眉头微皱,从床上坐起。

他清楚地记得意识沉入梦中之前最后的记忆还是男人熟悉的气息与温暖的怀抱,到了清醒之后,却只有冷冰冰的宿舍,以及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学末试炼期限是两个月。这个时候学院内的大部分学员都没有回来,因此整座学院一直沉在一种安静无声的范围中——在西奈尔看来,更是没有生气。

这就像是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顾希,梦到了有人说会一直陪着他一样。梦中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因为等梦醒后,他依旧是一个人。

独自在床上待了会,西奈尔翻身下床,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半兽人少年。

海安道:“你好。”

西奈尔:“……”

至少这个人的存在还能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而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梦境。

“他呢?”

海安摇头:“我不知道,大人把你放下就走了。”

西奈尔转头就向门口走去,还没走出去,就看到宿舍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顾希。”

他的脚步没停,一下子扑到了顾希身上。

顾希接住他:“怎么了。”

西奈尔双臂环住他的腰,像只小兽那样埋下头到处嗅闻令自己依恋的气息:“想你了。”

海安看得简直牙疼,自己先跑出去了。

顾希推开莫名黏人起来的小孩子,道:“我去找了梅林。”

西奈尔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起来:“哦。”

顾希道:“我会留在安易路斯,以‘艾尔’的身份作为这里的老师。”

意料之外的惊喜,西奈尔眼睛微亮:“顾希是为了我吗?”

“嗯,”

顾希颔首,“我会陪着你过完这五年。”

……五年?

西奈尔没有说话。

才五年……没关系,有了第一个五年,就会有下一个五年,下下个……直到永远。

他道:“那顾希做我的导师好不好,只做我一个人的。”

看着他几乎都要欢欣雀跃的模样,顾希不得不提醒他:“你已经有一位值得尊敬的导师了。”

西奈尔:“……”

他执拗地道:“顾希不能做别人的导师,不管那个人是谁。”

顾希道:“好。”

他未曾犹豫过的承诺令西奈尔心情好了起来,谁知顾希下一句话便直接把他从天堂打入了地狱:“这段时间你先留在这里,我要回去一趟。”

既然准备要离开五年,那么拉斐尔的魔法塔就需要全面封锁起来,顾希不想有人闯入,从里面找到西奈尔的踪迹,抑或是拉斐尔有可能留下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顾希的本意是让西奈尔再等他一会儿,熟料西奈尔非但不愿意,还抓住了他的衣袖一角,一副不打算放手的样子:“顾希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我并不是——”

“顾希不要走了,”

西奈尔打断他,“你说过会陪着我的,不能反悔。”

眼看小孩子又要整个黏到自己身上了,顾希略有些无奈地稍退一步:“我会回来的。”

“那你让那个海安留下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西奈尔抱住他的一只手臂,顽固地仰起头望着他,“我要和顾希一起回家。”

“……”

顾希默然。

家……那个地方,算是他的家吗?

他来到这个世界数年,却从未有过回家的念头。要说原因,无非是那个世界中的他已经死了,那里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地方罢了。

那么……他是已经把这个世界当成他的家了吗?

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留念吗?

小孩子执着又专注地看着他,这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陪他走过的人。

顾希与西奈尔对视,发现自己居然生不起半点拒绝的念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

第41章:幽魂

半年前列侬森林的魔兽暴动事件余热未尽, 西利达荒野又再起风云。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魔兽潮遭成了数十人的死亡,不安与愤怒逐渐发酵, 本应承担保护大陆子民安全的光明协会在争讨声中又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连带着受到谴责的还有七位贤者, 这是自露西亚“背叛”光明界面以来, 七位贤者声誉第二次受到影响。

七贤者之首的大贤者, 以及魔兽暴动时在场的第三贤者在大陆子民的声讨中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而随着这两位贤者的谣言甚嚣尘上,光明协会姗姗来迟,在静候了一阵子后才出面稳定了信仰者的情绪,慢慢将骂声压抑了下去。

在这背后,奥罗拉多派人调查魔族踪迹无果,奥斯坦帝国不再提及寻找大贤者的要求, 两者暂时达成和解——这些歪歪让人的隐秘, 则不为大陆子民所知了。

奥斯坦帝国,帝宫。

金色钥匙嵌入刻满了魔法纹路的阵眼, 密室的大门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

凯尔斯特皱眉, 试图转动钥匙,钥匙纹丝不动。

在尝试了几次无果后, 他低咒一声,抽出钥匙摔在地上, 钥匙发出轻铃的脆响弹起,密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

打开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凉风从凯尔斯特身侧擦过,他没有过多的留意。

“这次是怎么回事, 钥匙没用了!”

抱怨着自己的不满,他在密室的椅子上重重坐下,“你在做什么!”

密室中的人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做,或许是魔法阵失效了,没关系,重新弄一个就是了。”

“倒是陛下来这里,大概是为了之前的计划吧。”

凯尔斯特道:“你们究竟在做些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拉斐尔!”

那人道:“计划有变,我们也没有办法嘛。”

“什么叫计划有变!你一开始不是很信誓旦旦吗?”

“哎呀,这个能怪我们吗?”

那人一摊手。

“本来以为只有一个人和我们做对,刚刚才发现,原来还有第三个人啊。”

“至于这第三个人是谁,抱歉啊陛下,我们还没揪出来呢。”

——

凯尔斯特重新回到宫殿时,脸色极度难看。

他看上去刚刚发过一场大火,侍卫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陛下,黛西小姐想见您。”

凯尔斯特面色微微缓和:“让她进来。”

“陛下——”

艳艳如火的红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抹纤白的后颈。皇帝的美艳妖丽的情妇风情万种地款步走来,红裙似火,她的唇角牵起一丝娇艳的笑意,温顺又魅惑地投入皇帝怀中。

皇帝的面容在那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几分,但他毫无察觉。

面上浮现笑容,凯尔斯特揽住美人的纤腰,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他一个翻身,将美人压在身下。

黛西惊呼一声,纤纤素指拂上皇帝的后背,涂满丹蔻的指甲赤红如血,鲜艳欲滴。

——

红茶香气袅袅,羽扇掀起一阵香风。莎缇娜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示意侍卫退下,侧首对自己的孩子微微一笑:“你看,人一旦蠢起来,真是拿他没办法。”

帝国太子,三皇子安迪道:“母后不生气吗?”

“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莎缇娜摇着手中的羽扇,“倒是可惜那样一个美人不是我的。”

安迪:“……咳。”

他轻轻咳嗽几声,又道:“爱丽正在和安沙克公爵的长女进行安易路斯学末试炼。”

莎缇娜颔首:“薇薇安吗?她倒是个好孩子——多安排一些人,爱丽脾气太急,容易出事的。”

“好的,我这就让人去做。”

——

重新回到足足有一年没有再回来过的魔法塔,并未损坏的结界说明魔法塔内一切安全,也说明一年间并没有人踏足过这里。

望着眼前冷静寂寥的场景,顾希有些陌生。

安洁拉倒是很高兴,兴致勃勃地飞回了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滚了几滚,又飞回湖边的草丛上,蹲下来观赏那一簇簇五色缤纷的小花。

顾希先回了趟书房,打算从中挑选一些魔法书籍。既然即将成为安易路斯的老师,当然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只小尾巴,是西奈尔。

“顾希,我想去休息一下。”

西奈尔道,“可不可以?”

小孩子在西利达荒野耗费了太多精力,这几天都在休息。

顾希没有多想,道:“去吧。”

“可以到顾希那里休息吗?”

顾希道:“回你自己的房间。”

西奈尔低头:“哦。”

他一步步往书房外挪,背影里是说不出来的失落。

“……”

顾希最终还是退了一步,由着他跑到自己房间去了。

——

西奈尔在顾希身边待了这么久,却很少踏入过他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清冷,和它的主人一样。西奈尔在房里转了一圈,关上房门,躺在了顾希的床上。

时隔一年,这张床早就没了它主人的气息,但西奈尔还是觉得满足,缩到被子里,合上了眼。

他是真的觉得疲惫,尤其在来到这间房间后。倦意一层层涌来,他很快就陷入了梦中。

梦中有烛火莹莹的宫殿,外面是夜晚,长廊幽诡静谧,一直延伸到黑夜中,不知通向何方。

西奈尔并不害怕,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也是他曾无数次梦到过的曾经的家——

魔界。

哒,哒,哒。

沉稳平缓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西奈尔循着声音找过去,顿住了脚步。

银袍长袍华美精致,袍角勾勒出细密瑰丽的花纹。明灭不定的火光加重了浓密眼睫下的阴影,肌肤苍白,一路延至线条优美的下颌。

光明的大贤者自黑暗中走来,冰蓝色的眼眸沉凝如雪,平静无澜,点缀出这一方天地间的唯一亮色。

顾希……

西奈尔立在原地,直到金发男人与他擦肩而过。

“顾希!”

他喊出这个名字,抓住了顾希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希停下脚步,回首。

西奈尔的心不知怎么的微微提起:“你……是顾希吗?”

“你怎么出来了。”

顾希眉心微蹙,语气冰冷,却隐含了一份少见的关心。

西奈尔:“我——”

“想你了。”

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西奈尔一怔,就见顾希一个人从自己身后走出,来到顾希面前。

那是一个黑发的男人,一袭黑衣,长发不羁地散在脑后,血色的眼眸深邃如海,闪烁着炽烈的情绪。

成熟而强大的魔族以极具占有欲地姿态将大贤者圈在双臂间,狭长的红眸眯起,他的语气霸道而执拗:“顾希要留在我身边,不然我就什么都不做。”

顾希任由他圈住自己,眉眼间的冰冷融化,反而显得有些无奈:“我只是出来走走。”

“那也不行,”

魔族埋首在顾希的肩头,像一只恋主的大型犬,在他身上蹭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得到顾希的,不能被其他人抢走。”

顾希道:“我不会走,你先松开。”

魔族不肯放手:“就算顾希不会走,也会有其他人来抢走你的……那些讨厌的人。”

在顾希看不见的地方,魔族冰冷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西奈尔,血色的双眸深处,分明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西奈尔遍体冰凉,从梦中猝然醒来。

“怎么了?”

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的顾希微微俯身,金发垂落在枕上,“做噩梦了?”

“……做了一个梦,但我不记得了。”

梦中的内容在他清醒时已然模糊不清,西奈尔忘记自己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但当看到顾希时,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地抱住他的冲动。

不紧紧抓住的话……会被夺走的。

“要再休息一会吗?”

西奈尔一声不吭地摇头,揪住了顾希的一角衣袖。

顾希见他的精神实在不好,便任着他抓紧自己不肯放手了。

——

另一边,得到了顾希许可的安洁拉正在他的书房内的暗室翻阅着各类魔法书,想从其中挑选出合自己心意的一本。

她来到了书架更深的地方,刻满精美符文的魔法书籍无声地排列在两侧,安洁拉随意地一扫,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本不起眼的古籍,落满灰尘。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驱动她,当安洁拉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把这本魔法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那就选这本好了。

安洁拉抱着这本书走出书房,看见顾希的房间没有关门,喊了声“贤者大人”跑了进去。

“选好了?”

安洁拉点头:“选好了,这本可以吗?”

当顾希看见那本魔法书的封皮时,第一个感觉就是眼熟,但直到安洁拉把它递到自己面前,他也没能回想起关于这本书的任何记忆来。

“这是什么。”

见顾希没有反应,西奈尔接过那本书,翻开其中一页。

安洁拉道:“贤者大人说我可以挑一本魔法书,我就挑了这本。”

“这个魔法……”

西奈尔停落在他翻开的那一页。

“诸神的黄昏?”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顾希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瞬。

诸神的黄昏……

这本本应在西奈尔年幼时就被安洁拉找到并交给他的魔法书曾一度消失在顾希的视线中,现在,它如沉寂在深潭下多年的亡灵,再次幽幽地浮出水面,对不慎闯入的生人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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