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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听说贤者有点忙 下——若鸯君

第42章:见面

诸神的黄昏, 拉斐尔的葬身之术。

顾希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剧情也已发生了偏移,自己不会再见到它……事实却并非如此。

再一次的, 这个世界再一次地对他咧开嘴角,露出了最深切的恶意。

冰凉的五指扼住了自己的手腕, 西奈尔看见男人脸色苍白,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泛起层层波澜——震惊, 厌恶,失措,以及,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

——你为什么……要让他难过。

心底陡然响起陌生男人低沉的质问,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怒意,不是针对顾希, 而是针对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人。

——你是谁, 又凭什么干涉我和顾希的事情。

西奈尔甩开魔法书,反手握住顾希的冰冷的手。

“顾希?顾希你怎么了?”

“……没什么。”

顾希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只是走神了而已。”

西奈尔道:“可是你刚刚明明——”

“西奈尔, ”

顾希深吸口气, 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道,“诸神的黄昏是禁忌之术, 但是,它很适合你。”

“你是天生的火系魔法师, 不要浪费你的资质。”

“无论是魔法师还是剑士,你……一定会是最强的。”

不知怎么的,当听到男人用这样的神情和语气说出这些话时, 西奈尔的心脏抽搐般地疼痛起来。

好像在很久远的过去,他也曾听到过这样的话语,也曾感受过这样的疼痛,最后……也曾亲手用这样的魔法和这样的剑术,伤害过他最珍视的人。

“我会成为最强大的魔法师,也会成为最强大的剑士。”

紧紧握住顾希的手,西奈尔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是最强的,也一定会保护顾希。”

“我的魔法和我的剑,都是为守护顾希而存在的。”

你不会受伤的,因为我会保护你。

所以不要再露出这样的表情来了……好不好?

顾希沉默半晌,疲惫地阖上双眼,微微颔首。

就算这个世界始终在排斥他,就算拉斐尔的剧情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至少,总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当初之所以要在送走西奈尔后离开魔法塔,大概,也是因为这里少了那些“不一样的地方”吧。

“……”

安洁拉无声地望着眼前的这两个人,恍惚间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融不进他们的世界了。

他们就像一个整体,彼此连接在一起,密不可分。

“所以……为什么我会是外面的那一个啊!”

被气到了的少女一跺脚,捡起被丢在地上的那本魔法书,跑了。

——

安易路斯学院长达两个月的学末试炼终于结束,外出的学员纷纷回归校园。冷静了一段时间的安易路斯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随着西利达荒野魔兽暴动事件的慢慢发酵,在这场混乱中得以全身而退的西奈尔被再次推至台前。作为一年前在大陆上就已小有名气的火系天才兼魔武双修,西奈尔在这次的魔兽暴动中更是获得了更多的关注。虽然年纪尚嫌青涩,但其所展现出的优势已经引得部分势力的窥探,甚至于拉拢。而随着他年龄的渐增,这种趋势必定会而愈演愈烈。

与之相比,安易路斯新任的光明系魔法老师在大陆上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光系魔法师艾尔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成为安易路斯学院的正式老师这个消息,并没有惊起太大的波澜。

不过尽管关注性稍弱,这对于安易路斯学院二年级学员来说仍是一个值得谈论的消息。因为光明系的魔法师数量稀少,自从安易路斯几年前连着损失了几位光系魔法师后,光系魔法这一课程在学院中就暂时空白了。

安易路斯的学员被划分为六级,从一年级到二年级中期,小魔法师们主要接触一些基础性的通用魔法,而到二年级后期则开始选择自己专修的魔法类型,被分到相应魔法班次进行系统性地学习。三年级则是一道划分初级生与中级生的门槛,学员会获得更多的特权和地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寻找独属导师的资格——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一位导师,以此受到更加专业的教诲与指导。

“等你们到三年级后,会拥有很多不错的福利的。”

阿娅道,“但前提是你们能通过二年级的学末试炼——看看,两个月过后,我们中少了一些人,因为他们已经回到家里,等待和下一批初级生一同入学了。”

“……”

“恭喜完成了学末试炼的同学,我知道你们中肯定有些人在完成后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跑出去玩了一阵子。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学院的长假只在年末时才有呢。”

“但是,”

她双手一拍,笑眯眯地道,“接下来没有时间给你们玩了,因为分班测试马上要开始了,不好意思,大家要好好准备才行,不然测试一过,你们中有些人可能就又见不到我了。”

“啊——”

讲台下,小魔法师们发出了一阵哀嚎。

“好了,安静一会,”

在让大家停下来后,阿娅又接道,“在此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因为西奈尔同学顺利完成了S级的学末试炼,所以他被梅林学院长特别批准不需要参加测试,直接被分配到特等班——以往每一位完成S级任务的同学都会拥有这样的特权,大家来恭喜他吧。”

班里安静了几秒,维克多第一个鼓掌,随后掌声如雷般响起。

“级长果然是最强的!”

“我听说了西利达的魔兽暴动,能在那种情况中活下来,太了不起了!”

“西奈尔太厉害了!”

“……”

这个孩子,果然很得人心呢。

看着淡然地接受众人夸赞的黑发少年,阿娅微笑,直到掌声渐息,才重新开口道:“大家也要努力啊,分班测试后,你们会接受一门新的课程,也就是光系魔法——这个消息,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吧。”

“顺带说一句,新来的魔法老师是一位很好看的年轻男人哦。”

“哦——”

小魔法师们一致地发出哄声,紧接着又兴致勃勃地一个个提问起来。

“阿娅老师,我们能提前见一见那位老师吗?”

“就是啊,他应该在学院里吧,可以去找他吗?”

“很好看的话有多好看?会是什么样子的啊?”

“老师老师……”

“哎呀哎呀,这种事情你们自己探讨就好啦,别来问我。”

阿娅无可奈何地道,“真想要知道的话就好好准备分班测试吧,成绩要是太差的话,会被那位老师嫌弃的。”

“好了,下课吧,大家明天见。”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踩着魔法铃的铃声宣布了下课,留一众小魔法师们在教室里乱七八糟地讨论起来。

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讨论,维克多是一下课就奔去了西奈尔的位置:“级长,你的学末试炼怎么样,没事吧……呃?”

不知是不是……不,绝对不是他的错觉,此时的黑发少年正沉着脸,周身笼罩在一股极低的气场下。

维克多试探地道:“级长?”

西奈尔的另一位追随者安恩跳了过来:“老大老大,你有没有见过那位光系魔法师啊?光系诶!这可是我第一次离一位活生生的光系魔法师那么近……”

“闭嘴。”

西奈尔阴霾密布地打断了他的话。

安恩也被惊了一下:“啊?”

他与维克多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奇怪。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快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直到被门外的一阵异响打破。

“请问……”

一道如百灵鸟般清甜的少女音从门外传来,教室里的小魔法师们纷纷望过去,随后再度一静。

那是一位很美的少女,而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孩。

肤如凝雪,金发如瀑,最独特的是那对湛金色的双眸,如太阳般迷人夺目。

她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由着众人打量,没有半分窘迫,看来是早已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人的目光汇集之处。

生而独特,生而耀目。

“请问,西奈尔在这里吗?”

少女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定在西奈尔身上,微微一笑。

“不用回答了,我想我已经认出来了——西奈尔同学,久仰大名。我的名字是笛芙落,有些很感兴趣的事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交谈一会呢?”

西奈尔道:“抱歉,我还要上课。”

全班的小魔法师心里都响起了叹息的声音。

笛芙落道:“就一小会,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

“……”

西奈尔思索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见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的时候,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从胸口一点点升起。

就好像是有什么原本偏离了原迹的东西走上了命定的轨道那样……齿轮重新转动了。

第43章:导师

“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

天台上, 微风吹过少女的金发,她侧首看向西奈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有必须接近你的理由。”

西奈尔蹙眉, 莫名抵触那笑容中蕴含的深意。

“你的理由是什么?”

笛芙落避而不谈,而是道:“你并非出生贵族, 不然凭着这样的资质, 在进入安易路斯之前你不可能一直默默无闻——而且, 你也不像是甘愿默默无闻的人。”

“所以呢?”

“没有烦人又麻烦的出身,也不是个随波逐流的废物,长得又还好。我觉得你很适合我。”

笛芙落道,“唔,虽然说这些好像和我的年龄不太搭,但是, 如果不是我对你实在喜欢不起来的话, 或许我会找你当我的丈夫哦。”

西奈尔淡淡地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笛芙落微微一笑:“虽然做不了伴侣,但是, 至少我们能做一对合作者吧?我很看好你的资质和潜力,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西奈尔道:“我没有兴趣。”

“我知道有很多势力来拉拢过你, 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多。”

笛芙落道, “我还知道你肯定不会被任何一方势力拉拢过去,所以,我只是和你谈合作而已, 互利互惠不是很好吗?”

“恕我直言,”

西奈尔无动于衷道,“我找不到你身上有哪点值得我和你合作。”

笛芙落将一缕金发别在脑后,少女的纯真在这一刻淡去了少许,她看上去竟有些精明与干练:“我这样好看的女孩子,可不是随便什么小家族能养大的~”

“好看吗?”

同样的金发,西奈尔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更好看。

“不为所动啊,”

笛芙落撇嘴,“就算是出自礼节,也应该赞美一下我吧?”

铃——

魔法铃震动,敲响上课的铃声。

西奈尔淡漠地道:“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再见。”

初见这位少女时那股诡异的感觉还萦绕在他心头,极不舒服,就像是有一只手无意间开启了某一个危险的机关那样,令人倍感不详。

“……”

笛芙落无声地望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大贤者教出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所以我真是喜欢他那样的人。”

西奈尔脚步一顿,眼中迅速覆上寒霜:“你说什么。”

“我是兰多维亚下一任家族继承人笛芙落,”

晨光下,少女骄傲地仰起下颌,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在今后的数十年里,我都会代表家族为你提供最有力的帮助。与之相对的,你必须庇护我与我的家族,直至埃提斯大陆覆灭,兰多维亚不复存在。”

“……”

气氛凝固,西奈尔冰冷的双眸中充斥着再清晰不过的杀意。

笛芙落不惧不退:“如果有朝一日大贤者身陷囹圄,兰多维亚也会尽其所能地帮他。”

“我以为你们的野心都放在了诺拉斯帝国上,”

西奈尔冷冷地道,“手伸得太长,会被斩断的。”

“断手总比丧命好,”

笛芙落道,“参天大树终有枯萎的那一天,我就算守不住这个家族,也一定要保护我的族人们。”

她眨眨眼睛,道:“怎么样,这应该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吧。”

西奈尔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或许很划算,因为你必须要我的帮助,不是吗?”

笛芙落心里暗道糟糕,面上丝毫不露:“嗯?”

“我不清楚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堂堂兰多维亚家族需要我这样一个既非大族出身,又默默无闻的人的庇护,听上去不觉得很可笑吗?”

说的好啊,是很可笑。

笛芙落默默地想。

我又着急了。

“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你们需要我,”

西奈尔挑眉,“所以真抱歉,主动权不在你们手上,而在我手上。”

“……”

笛芙落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

“雏鹰不借助风的力量是飞不起来的,”

她随后道,“同样的,就算是强大的雄鹰,也会有因天空而折翼的那天。”

西奈尔道:“我会考虑和你的合作,但,不是以现在的方式。我的人也会由我保护,不需要兰多维亚费心了。”

“时间不早了,再见,笛芙落小姐。”

“……”

笛芙落秀丽的眉毛皱起,却并没有拦下西奈尔的步伐。

“反正你不答应,大贤者也会答应的。”

仅剩她一人后,兰多维亚的大小姐在天台上自言自语,“比起你这块死木头来,还是大贤者更温柔。”

她的语气好气又好笑,独自在天台待了会,掏出一件魔法道具,按下,消失在原地。

“我不成功,也比你们这群无用功的人好。”

这句轻飘飘的话很快被风刮走,消散于无形之中了。

——

二年级的分班测试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一周结束后,魔法班已经重新排序,根据测试中学员综合实力划分为各个等级。

一年一度的分班测试,被分到等级较低的魔法班的学员可以在一年后通过测试进入等级更高的魔法班,而实力减退的学员只能从原来的魔法班退出,落入更低的等级。

西奈尔因为顺利完成了S级任务而直接进入特等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一时间众说纷纭。

每个年级的级长需要重新竞选,尽管他现在已经不是级长,但仍是呼声最高的一位。

有赞扬的声音,自然就有贬低的声音。

“谁知道他是不是通过其他的手段完成任务的,”

尖细刺耳的声音分辨度极高,一听就知又是那位公爵的私生子在闹事了,“反正人家背后实力硬,才一年级就被维加斯收为学生,我们这些人是比不过的。”

西奈尔瞥了他一眼,平静地收回视线。

“怎么又是你,”

维克多也不知是烦还是无奈,“不好意思,论背景我们这些小平民哪比得过您啊,未来的公爵大人。”

分班测试后,伯扎克并没能待在他原本的班级,而是直接掉到了差等。这让原本看好他的安沙克公爵大失所望,尽管还有伯扎克的母亲,公爵的情妇讨得公爵欢心,伯扎克在家族中的地位依然下滑了不少,毕竟没有谁愿意把一位废物当成家族继承人。

伯扎克平日里就以“未来的公爵”自居,此时从维克多口中说出来,更是添了一份嘲讽。

“你——”

伯扎克愤愤道,“一个一年级生怎么可能在魔兽暴动中活下来!听说那里还死了很多人?恐怕都是被你当成垫背的害死了吧!”

“去你的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脾气爆的安恩炸了,“你不就是嫉妒老大吗?好可惜哦,被分到差等班的你也就只有嫉妒的份了。当然,不是所以差等班的同学就注定是差等了,除了你。”

伯扎克能进入安易路斯,自然也是因为他有优秀的魔法天赋,这也是安沙克公爵重视他并把他接回家族的原因。可惜奢侈的生活消磨了他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上进心,再好的天赋也早就被消耗光了。

这是深埋在伯扎克心中的雷,他那高的过分的自尊心一点就爆。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猛地冲安恩扑了过去。

安恩还未出手,淡色光纹波动,一道光屏护在他身前,挡下了伯扎克不值一提的进攻。

“安易路斯禁止内斗。”

清冷悦耳的男声如同霜雪,顷刻间封住波澜起伏的湖面。人声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不疾不徐走来的身影上。

墨色的眼眸漠然无波,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一行人,停在西奈尔身上。

“特等班的人,回去上课。”

长廊安静下来,随后就是窸窸窣窣退开的声音,伴随着小魔法师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他就是新来的光系魔法师吗?真的很好看啊。”

“虽然很冷淡的样子,但的确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好看。”

“我为什么不是特等班的人啊……”

“啊,这节是光明魔法系的课程。”

安恩扯了扯维克多的衣服,低声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我们的新老师吗?”

维克多道:“看起来……是这样的。”

安恩嘟囔道:“虽然很好看,但也太冷冰冰了吧…… ”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自家老大投来的冰冷的视线。

安恩:“……”

他又说错了什么吗!

“你就是新来的光系魔法师?”

被光屏挡住了的伯扎克见自己又当众出了丑,不甘地又愤怒地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已,你知道我是谁吗!”

五指搭上西奈尔的肩膀,按捺住有些躁动的小孩子,顾希淡淡地道:“安沙克家族的私生子,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值得提及的身份吗?”

伯扎克是《异世》里一个炮灰小反派,在西奈尔进入安易路斯后一直与西奈尔作对,直到三年级时在和他的决斗中惨败,被家族抛弃,赶出学院。

“你说什么!你——”

“哎呀,这里好热闹。”

笑眯眯地托了托自己单边眼镜,梅林从走廊一角拐出来,“艾尔,刚好你也在,这位二年级转来的新生就托付给你了,你带她去特等班吧。”

“艾尔老师好。”

金发女孩微微鞠躬,灿然一笑,“我的名字是笛芙落,笛芙落?兰多维亚。”

“这不就是之前来找过老大的吗!”

安恩拼命拽维克多袖子,“兰多维亚家族啊!兰多维亚!”

维克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闭嘴!”

至于伯扎克,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笛芙落出自了不起的大族啊,”

梅林道,“艾尔,有兴趣做她的导师吗?”

笛芙落彬彬有礼地道:“我很仰慕艾尔老师,而且也是光系属性,所以,想请老师做我的导师。”

西奈尔冷冷地道:“他不会做任何人的导师。”

“这个,”

笛芙落无辜道,“好像不是西奈尔同学可以决定的哦。”

“如他所言,”

搭在小孩子肩头的五指略微施力,顾希无声地安抚住他的情绪,道,“我不会做任何人的导师。”

笛芙落扭头看向梅林。

梅林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抱歉啊大小姐,艾尔的脾气可是很倔的,我劝不动他。”

“那,至少希望老师能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笛芙落道,“也许我能让老师满意的。”

顾希不再多言,因为他知道自己再说拒绝也没有用。

多年不见的第一女主终于和西奈尔相遇,剧情的齿轮总算契合一格,如他所愿了。

第44章:心意

兰多维亚, 诺拉斯帝国第一家族。帝国真正的掌权者,也是埃提斯大陆上最令人忌惮的一大家族。

安易路斯学院历来不缺贵族皇子的进入,这里的平民学员内也诞生过无数的位高权重者。但是, 兰多维亚未来的家主,也是家族唯一一位继承者笛芙落进入安易路斯学习魔法的消息仍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位出身高贵的美丽少女顶着万丈光环翩然落入安易路斯这座古老的深潭中, 顷刻间激起层层浪花。作为天赋异禀的兰多维亚独女, 笛芙落在一年前并未进入安易路斯学院的理由很简单, 她是光明属性的魔法师,但因为多年前的意外导致现在的安易路斯并没有符合她的光系魔法导师,所以笛芙落直到一年后才作为安易路斯正式的学员加入学院。

很快地就有人留意到,在笛芙落进入学院的不久前,梅林刚刚收纳了一位光系魔法师作为学院的老师,填补了光系魔法这一空白的课程。数日后, 笛芙落就亲自来到了安易路斯, 成为其中一员。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魔法师名为“艾尔”,有人试着挖出他的过去, 却发现几乎是一片空白。至于他和兰多维亚家族之前又有什么样的牵连, 就不为人知,又惹人深思了。

——

当奥斯坦帝国的小公主爱丽尔收到来自自己兄长, 帝国皇太子安迪的信件后,她就知道自己的“逃跑”根本没有成功过, 而且早就被摆在自家母后的眼皮子底下了。

“兰多维亚家族的人,她来做什么?”

爱丽尔午间找到了自己的好友薇薇安,看见薇薇安正提笔写下一份信。

“薇薇, 你之前有听说过风声吗?”

薇薇安摇头:“根本没有,兰多维亚把消息藏得太好了。”

爱丽尔道:“安易路斯是大陆上最好的魔法学院,这么一想,她会来到这里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情理之中吗,倒希望是这样。”

薇薇安道,“她是光系属性,那么,为什么她和那位光系魔法师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安易路斯?”

爱丽尔:“你也在怀疑这个?皇兄给我发来了一封信,让我多留意那位导师……唔,他真的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太糟糕了。”

薇薇安笑道:“如果不是一早就知道,帝国公主失踪这么重要的事情皇室那边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话题一转,道,“我打算告知母亲,不管那位光系魔法师有没有问题,一旦涉及兰多维亚,还是多留意一下比较稳妥。”

诺拉斯帝国的兰多维亚不仅仅是名义上的第一家族,它犹如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将自己的根系深深埋在帝国的每一寸土壤之下,甚至缓慢而强势地延伸至帝国之外的疆域,是潜伏在大陆东方的一头最危险的巨兽。

它的存在和光明协会一样备遭帝国忌惮,一般情况下,任何一方都不愿与它起明面上的冲突。所以,无论是莎缇娜皇后的海恩特莱家族还是薇薇安的安沙克家族都默契地避开了笛芙落,转而将目光投放在那位声名不显的光系魔法师身上。

各方窥伺,虎视眈眈,看似危险的境地,却也因各方势力因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缠,从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将顾希保护在内。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踏出一步后险些身陷囹圄,但是他知道自己正踩在数条绳索纠缠割据的节点中间,或许很危险,可,却更为稳妥。

唯一要他多花费心思的就是西奈尔——小孩子敏锐地察觉到围绕在顾希周围的平静表层下的暗流涌动,但未强大到足以和那些窥视者对抗他毫无办法,只能天天紧跟在顾希身边,像一只扞卫自己领地的幼兽,舔舐着稚嫩却初显锋利的爪牙,在领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留下自己的气息的同时警惕一切潜在的敌人。

他的势力已经在安易路斯学院中悄然冒出了绿芽,枝叶舒展,生机勃勃,但远远不够。

“不用着急,”

摸了摸西奈尔的头顶,顾希感觉自己是在给一只大型犬顺毛,“把心思放到你的级长竞选上。”

新一任的级长竞选已经展开,西奈尔作为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原本能毫无疑问地夺下这个位置,但几天前刚宣布也会参加竞选的新任候选人笛芙落又为这场竞争添了几分变数。

“你的位置越高,跟随你的人也会越多。安易路斯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平台。”

西奈尔的人格魅力在于他的追随者会对他一如既往的忠诚,哪怕后来他魔族身份曝光遁入黑暗界面,也依然有一部分人愿意追随他,为他出生入死。

只是追随者仍是原来的追随者,但西奈尔的后宫,目前一个都没成。

顾希没有在安易路斯中找到爱丽尔的踪影,倒是看到了薇薇安,西奈尔原本的后宫之一,可无论是薇薇安还是笛芙落,甚至于安洁拉露露,都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对西奈尔的爱意。

“西奈尔有喜欢的人吗?”

原本坐在顾希身边,半眯着眼眸任由他抚摸自己发顶的西奈尔忽然抬头:“顾希想说什么?”

顾希道:“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

——我只爱你,我的大贤者。

陌生男人的低低的笑声吵的西奈尔一阵心烦,他无视了心底的那个声音,道:“我喜欢顾希,顾希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所说的喜欢并不是你口中的喜欢。”

“为什么不是,”

西奈尔道,“我喜欢顾希,只想留在顾希一个人身边,我也不想别人靠近顾希,谁都不行。”

顾希在安易路斯的授课很受欢迎,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容貌,还因为他的知识涵养高到令人震惊。他并非只靠拉斐尔留下的记忆,在此之外,他也自己学习过这个世界的魔法。

眼看着这么多人围绕在顾希身边,这几天连着下来,西奈尔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

“顾希为什么不能以火系魔法师的身份来这里?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看你了。”

他是想要顾希陪在自己身边,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但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己的主权,还必须忍耐着别人在他面前不断夺走顾希的注意力。

“……西奈尔,那并不是爱情上的喜欢,”

顾希道,“你会喜欢我,仅仅因为我是这几年里陪着你的人而已。”

“至于光系魔法师的身份,那是梅林要求的。”

——全系实在太招眼了,谁都猜得出你的身份。我们也不缺其他的魔法师,总不能因为你把他们赶走……嗯,好像刚好还缺一位光系魔法师,你要来的话,就顶了这个缺吧。

“不单纯的因为这个,我就是喜欢顾希,大贤者,拉斐尔,艾尔——顾希的一切我都喜欢。”

西奈尔直接跳过了“梅林”两个字,“顾希也喜欢我,对不对?”

他还不太明白“爱”的含义,而且那是陌生男人已经说过的话。所以他能反反复复强调的也只有这个“喜欢”,仿佛只要说明了自己的心意,只有把感情托付出去,他就能得到想要的回应。

可惜,没有。

“嗯,喜欢你。”

淡定地捋顺了小孩子的毛,顾希并没有对西奈尔的话表示出过多的回应。

西奈尔年纪尚小,会对他产生独占的依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并不把他说的话太过当真。至于那份“喜欢”,等他长大以后自然就会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了。

毕竟西奈尔身为主角,在原作里是招揽了不少后宫的。

“……”

没有因为顾希的这句话而产生过多的喜悦,西奈尔无声地低下头,眼底神色变换莫测。

他喜欢的人并不理解他真正的感情,虽然他会纵容着他,会允许他的接近,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必须快点成长起来,成长到足够强大,足够让他喜欢的人真正地看自己一眼……就和以前一样。

……以前?

西奈尔微怔。

“怎么了?”

察觉到小孩子的情绪莫名低落下来,顾希再次抚上西奈尔的头顶,黑色发丝缭绕在苍白的五指间。

是自己的回答太随意了吗?

“……没什么。”

西奈尔摇首。

算了,现在也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不会再拒绝自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用那种目光看自己,更不会冷冰冰地把自己推出他的世界之外……不是吗?

会越来越好的,这个人会对他越来越纵容,直到……他能用自己的双臂将这个人圈在怀中,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独属权。

顾希一定会是我的,而且,是我一个人的。

魔族危险地眯起眼眸,没有留意到自己眼中的一片赤红。

第45章:雪外

安易路斯二年级上半学年结束, 第二次分班开始。除了保留基础课魔法课程外,同一属性的小魔法师们按照学期开始时分班测试的等级被分到各班,接受更为专业系统的学习。再过半年, 他们就有选择自己导师的权利。

西奈尔再一次以最高的呼声成为二年级级长,如果他这个位置能够持续到三年级, 那就意味着他有了竞选安易路斯首席生的资格。

笛芙落带来的风波渐渐平息, 各方势力在多次探查无果后也都收敛了爪牙。风平浪静后, 冬日初降,安易路斯一年一度的长假也随之来临。

雪花纷扬飘落,黑泥的土地披上碎琼乱玉的素装。大雪过后,第一缕阳光刺破灰霾的天幕,梅林泡好了一壶热气飘腾的红茶。

“过完这个长假,五年级的学院试炼就要开始了。”

他把一杯热茶推到顾希面前, “到时候会有十多位老师维持空间结界, 要是学生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你嘛, 就帮忙救人好不好?”

顾希道:“学院试炼?”

梅林喝了一口红茶:“是啊, 每年都会发生点意外。前几年还有个二年级的学生被意外卷入学院试炼死了,真的是不能不重视。”

学院试炼是安易路斯的学生在五年级时会经历的一场试炼, 也是他们在安易路斯的学习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试炼。只有通过了这场试炼学生们才有在安易路斯毕业的资格,如果失败, 则永远都无法作为安易路斯正式学员毕业。

参加学院试炼,也是顾希一定要西奈尔来到安易路斯的原因。

按照原来的剧情,西奈尔会在学院试炼中被一位比以往任何一位魔王都更强大的魔族带到混沌界面进行特训, 收服传说中的十阶魔兽,并成功得到控制自己血统的方法,以此避开提早暴露身份的危险,得到奥斯坦帝国重用。

学院试炼是西奈尔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段经历,那位魔族更是他成为魔王后手下的第一大杀将——

……曾经被顾希从光明界面打回混沌界面的魔族,切斯特。

顾希揉了揉眉心。

在切斯特只剩一半的实力时重伤他的确有乘人之危的嫌疑,魔族向来狭隘记仇,如果以后他和切斯特再度撞上,不知道西奈尔会偏向哪方。

梅林道:“这雪景挺漂亮的,如果你有——”

“拉斐尔。”

比起半年前略长高了一些的西奈尔干脆地截断了梅林未说出口的话,携来一阵风雪,闯入二人之间。

“我们去维拉城看看吧。”

他把顾希修长冰凉的十指包在掌心之中,火元素汇聚成一团暖暖的浅光,温暖了顾希的双手。

顾希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可以。”

“听说大陆西部有一个新的国家成立了,”

梅林在他们身后闲闲地道,“你们能听到很多热闹的。”

——维拉城。

维拉城坐落于距安易路斯二十多里的地方,也是通往安易路斯学院的必经之路。

冬日的到来为这座银装素裹的城镇增添了一份欢悦活泼的热闹。街道两侧的商品琳琅满目,食物的香味和甘冽的酒气从闭合的门窗内渗透出来,吸引着路人的驻足与探望。

短靴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整齐的印记,西奈尔牵着顾希的手,周身浮绕着星星点点难以窥见的红末。

火元素在他周围自发汇集,为两个人抵御着雪后的寒冷。

西奈尔开口道:“顾希送给我的玫瑰花和信我一直留着,玫瑰花会枯萎,我就把它做成了标本。还有那份信,一直在顾希送我的空间戒指里。”

顾希低头看他:“玫瑰花?”

他不记得自己曾送过玫瑰花给这个小孩子。

西奈尔眼眸微黯:“顾希忘记了吗?就是去年的情人节,你给我送来的花和信。”

顾希:“……”

他道:“我没有忘记。”

他的确写了一封信给小孩子,但送花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这样一来,也谈不上什么忘不忘记了。

“西部那边,好像是一个部落宣布成立国家呢……”

一对路人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引起了顾希的注意。

梅林在他们走前也说过类似的消息,而且,又是一段原作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剧情。

埃提斯大陆共有三个国家,北部是奥斯坦帝国,南部是爱丁帝国,东部是诺拉斯帝国。至于西部则是魔兽的聚集地,整个大陆最荒芜落后的区域,西利达荒野也被包括在内。

那里有不少原始的部落,都分散在西部的各个区域,兽人与人类种族混杂,且极度排斥其他部落,彼此纷征不断。

这样地区内的部落居然能组成国家,对于这段脱离了原作的剧情,顾希不得不去在意。

“顾希想了解这个消息的话,去酒馆吧。”

西奈尔看出他的想法,道,“那里是打探情报的最好地方。”

顾希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去过?”虽然说西奈尔比同龄人更为成熟,但以他现在的年纪去酒馆,还是太年轻了点。

西奈尔道:“没有,但是我有自己的办法搜集到这些消息。”

情报收集的手段本该是件隐秘的事情,可西奈尔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如果顾希继续问下去他也会没有半点保留地都说出来,但顾希并未追问,而是就近地找了家酒馆,推门而入。

酒馆里的气氛比街道上更为热闹,来这里的人正为某个消息讨论得热火朝天,所以顾希带着西奈尔进来时这样一个年轻男人拎只小孩子的组合并没有引起别人太大的注意。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顾希随便点了杯酒,又为西奈尔点了份近似于酒的果汁。

“那个部落原本是个小部落,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在一夜间强大了起来。”

“不止变强,那部落的首领真是有手段,没多久就收揽了西部所有部落的力量,还自立为国。”

“听说那个部落的首领可是个女人,啧啧。”

“哪里是女人!女人能做成这种事情吗?明明就是个男人!”

“你们都瞎说!要我说啊,那明明就是——”

众说纷纭中,顾希逐渐还原出了事情原本面貌。

那个新国原本是大陆西部众多部落中不起眼的一个,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拥有了一股奇怪而强大的力量。部落首领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下攻占了其他部落,最后凭借统一后的势力成立了新的国家,名为“诺桑”。

至于诺桑的王是男是女,名字是什么之类的细节,酒馆里的人就是各有各的说法,提炼不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走吧。”

没有动那杯点过的酒,顾希等到西奈尔把最后一口果汁喝完后,站起了身。

“美人,这就要走了?”

一只干瘦的手掌从另一边探过来,一把抓住了顾希的手腕。

“再留一会嘛,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

形容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比起酒馆里的大多数人都更体面的服装,那是维拉城商会的制服。

他撇了撇自己的小胡子,笑嘻嘻地道:“我是商会的副会长堪多,你肯定听过我的名字。怎么样,愿不愿意坐下来和我喝一杯?”

顾希:“……”

堪多,商会副会长,原作中的配角之一,是西奈尔在维拉城的重要情报来源。

“放手。”

“别这样嘛美人,我觉得我和你可有缘分了。”

“滚。”

长剑的寒芒刺痛人眼,堪多只觉脖颈间冰凉了一瞬,便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在然后,就是利刃割破皮肤的疼痛。

“嗬……你,你……”

他捂住脖子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看见那个他一开始根本没有留意到的黑发少年持着染上了他的鲜血的长剑,令人畏惧的深黑色的眸子里充斥着滔天怒意。

最恐怖的是,酒馆里的其他人全然没有关注过这边,他们好像一个个地失去了双眼,成了一群瞎子。

站立不稳的堪多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苍白的五指拂上剑锋,将锋利的长剑微微按下,也按捺住了西奈尔的怒意。

“我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结界下,顾希淡淡地道,“不过,如果你还不去治疗的话,或许明天你的名字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堪多:“……”

他的眼中满是惊恐,因为他没有错过黑发少年在随这个男人离开时一回首对他投来的冰凉目光,仿若在他的眼里,自己已是个已死之人。

——

魔法马车车轮骨碌骨碌地转动,柔软干净的洁布在顾希手上反复擦拭,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推拒。

顾希道:“西奈尔,可以了。”

西奈尔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不吭声。

“你下手太重了,”

顾希早就看出了小孩子打得什么心思,道,“那个人以后可以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西奈尔道:“他早就是了。”

顾希:“嗯?”

“负责情报收集的是克鲁斯,所以他没有见过我。”

“所以,你别动他。”顾希毫不怀疑如果他没有劝阻的话,小孩子一定会对堪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西奈尔:“……哦。”

顾希收回自己的手,脸色忽的一变。

一股熟悉的痛感如闪电般蹿过全身,他闷哼一声,痛苦地俯下身。

“顾希!”

西奈尔扶住顾希,发现男人的脸色惨白,竟满是忍耐与痛苦。

“顾希?!”

“反噬……”

当西奈尔接触到自己时,原本撕心裂肺的痛苦竟奇迹般地减轻了不少。顾希重重地喘了口气,咬牙挤出一句话。

“带我……回去。”

第46章:将乱

汗水打湿了金发, 沉睡中的顾希眉心紧紧蹙起,五指与另一只手交握,青筋暴起, 指尖都用力到泛白。

海安端着一盆新换的温水走进来,紧张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顾希:“他怎么了?”

西奈尔没有应答, 为顾希擦去额间的冷汗, 又俯下身轻轻亲吻他紧蹙的眉心。

海安悚然:“你在干嘛?!”

“滚出去。”

西奈尔猛的抬头, 深深的黑眸里倒映不出半分情绪。

那明明是瀚海深渊般的暗黑,但不知怎么的,海安却在其中看到了一片猩红。

“西奈尔你……”

兽族潜伏的敏锐血脉令他汗毛倒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端的恐惧之中。

“嗯……”

顾希微微侧首,发出一声极浅的轻吟。

西奈尔低头:“顾希?”

“……”

不再承受那样的压力的海安只觉浑身被冷汗打湿,脚下一软, 他差点跌坐在了地上。

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心里翻起风浪, 海安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留在屋子里。所以当顾希从沉沉昏睡中醒来时,只看到了西奈尔一人。

“顾希。”

“……西奈尔?”

大脑尚且是一片空白, 顾希无意识地与西奈尔对视了一会, 神识才渐渐恢复。

这次的反噬没有以往那么漫长,也没有以往那么痛苦。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他知道西奈尔一直陪在他身边。

“反噬是因为上次的魔族吗?”

西奈尔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不待顾希回答,又道,“顾希再休息一会吧。”

“嗯。”

疼痛不再那么强烈, 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倦怠。顾希疲惫地合上双眼,意识逐渐放空,他很快再次沉入深眠之中。

在顾希看不到的地方,结界无声地笼罩这间屋子,炽烈而张扬的猩红吞噬了深黑,强悍到狰狞的魔息疯狂涌动,那是比顾希所见的任何魔族都更恐怖的力量。

西奈尔站起身,黑色长发散下,高挑而俊美的成年魔族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

“梵多纳……”

双臂撑在顾希两侧,魔族俯身,在他苍白的唇间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

“亲爱的大贤者,等我回来。”

——

淡金色的特殊石块一下一下地发光,笛芙落踏进屋子里,手中的石块霎时光芒大方。

她的气息在被结界包围住后有几秒的紊乱,在石块的光芒的照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抓紧时间跑到内屋,来到床边。

黑发散落枕侧,顾希静静地沉睡着,没有感应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笛芙落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张高昂的空间魔法卷轴往地下一扔,传送阵开启,她双手捧着那颗金色的石块,悬于顾希上方。

石块脱手的那一刹那,结界强大的压力铺天盖地疯狂涌来,笛芙落的脸色可见的煞白了下来,传送阵同时启动,她立刻消失在了屋内。

金色的小光团亲切地贴着顾希的脸颊蹭了蹭,慢慢地融入他的体内,看不见了。

——

魔法的光辉与利剑寒芒交织,黑色烈焰撕裂空间,破开阴霾密布的天空。

“噗——”

“咳!咳咳咳咳!”

右边的羽翼被截半斩断,大片大片的血液喷涌而出,魔族从半空坠落,狠狠砸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体。

残酷而血腥的战斗几乎是在瞬息间定下了结局,梵多纳的脸因剧痛而扭曲,他颤抖地抬起了头颅。

“王……不,你不是王……你是谁!”

【蠢货。】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携万钧威压当空砸下,逼得梵多纳又吐出一口鲜血。

“这里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黑色羽翼张开,另一位魔族出现在混沌界面的上空,正是切斯特。

“现在的魔族不待在魔界,一个个都爱往混沌界面跑了?”

【看好他。】

黑色烈焰瞬息,扭曲的空间回转,恢复平静。

“魔焰?是王族的人?”

切斯特瞥了一眼地上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梵多纳,玩味地勾起嘴角,“折翼之刑,看样子你是魔界的叛徒了?”

梵多纳低头看着自己血染的双手,咬牙:“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那你又是什么?”

“……”

他是什么?

因疼痛流下的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梵多纳身形晃动,意识逐渐模糊。

魔焰,王族,王……和那些人说的完全不一样,而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外人的他,不是叛徒,又是什么?

气极攻心,梵多纳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切斯特:“……啧。”

如果不是看在这个乱闯进他的地盘的人是他的同族的话,他一定会把他丢入空间乱流里,让他自生自灭。

双翼一振,切斯特决定眼不见心不烦,飞走了。

——

顾希睁开眼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光影沉然。西奈尔靠在床头,头枕着双臂,像是已经睡着了。

顾希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眉心微蹙,总觉得有分不适。

这微小的异样只持续了几秒,短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顾希并未多想,他垂首,刚好对上小孩子深黑的眼眸。

“顾希——”

西奈尔嘟囔着喊了声他的名字,像是刚刚睡醒那样,爬上床就想往他的怀里钻。

“睡吧。”

顾希接住小孩子,转了个姿势让他躺在床上,又顺势为他拉上被子。

西奈尔守了他大半天,应该也累了。

西奈尔:“……”

虽然没能如愿以偿,但仍带顾希体温和气息的床仍然令西奈尔觉得满足,而他也的确累了,需要休息。

“顾希会陪着我吗?”

在合眼前西奈尔还不忘多问了顾希一句,仿佛只要他不问的话,身边的人就不会为他留下来了。

顾希站在床边,道:“我会陪着你。”

得到他确切的答复,西奈尔这才重新合上了双眼。

屋子里安静下来,在西奈尔的气息平稳后,顾希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到了窗外天色渐暗,积雪消融。

半年才至的反噬,以及减轻的痛苦,是因为这一次,一直有西奈尔陪在他的身边吗?

顾希在窗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去,拉上了窗帘。

——

长假转眼结束,安易路斯五年级的学院试炼拉开帷幕。

学院试炼是利用魔法打开结界连接异空间,五年级的学生要在异空间内找到随机出现的入口离开结界,时限一个月。时限过后,结界解开,未能离开结界的学生就算失败。

结界连接异空间,自然也有一定数量的低阶或中阶魔兽。若遇到生命危险,学生可向结界外的老师求救,老师会立即出手,并依事发情况判定学生的试炼是否该算作失败。

顾希应梅林之邀守在结界入口,十多位安易路斯的魔法老师撑开结界,负责守卫结界与学生安全的魔法老师亦有十余位,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一个魔法道具,可以随时接受学生的求救。

参加试炼的五年级学生都会佩戴相应的魔法道具。他们在结界内的一举一动都会以被投放到结界入口的数十块光幕上,即是被监视,也是被保护。

这段剧情原作里自然没有提及,毕竟是不在主角的视角内发生的剧情。按照原来的剧情,西奈尔的势力应该已经渐具雏形,后宫也收纳了不少重要的女主。然而现实却是西奈尔的主要追随者一个没少,后宫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女主。

顾希有想过要让西奈尔和笛芙落多接触,但这半年下来,他们非但没有任何感情上的进展,还因级长和导师的矛盾有竞争相对之势。

笛芙落一直想要顾希成为她的导师,顾希不同意,西奈尔更是反对,光为了这一件事,顾希就在私底下安抚西奈尔很久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半年来小孩子比之前更加黏人,也更加霸道了一些。顾希隐约有种感觉,西奈尔对他的感情或许并不像他认为的那么简单。

虽然一直把西奈尔看作小孩子,但顾希很情楚西奈尔有着不和他年龄相衬的成熟,更何况这个异世界的年龄是不能以二十一世纪的年龄来算的,如果西奈尔真的是个单纯的小孩子,也不会这么快就建起自己的势力和人脉来了。

可是……西奈尔在原作中喜欢的一直都是女人,顾希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能改变西奈尔的性取向,更何况在他们相处的那几年里,他对西奈尔也不像现在这样宠着。

归根结底,还是小孩子太偏执了些。或许等哪天他们坦诚相见后,这些问题就能被解决了吧。

“西奈尔是我见过的天赋最高的孩子,”

和顾希一样负责看护学生的维加斯单手提剑,来到顾希身边,“不管是就魔法天赋还是剑士天赋来说,他的前途都不可限量。这样的孩子,身世也不会简单吧。”

顾希看了西奈尔的导师一眼,道:“我不了解。”

维加斯笑了:“不了解?那大概是不了解的吧。自从你来了以后,那小子天天就只顾着看你了。不过,他在训练中确实比以前稳了很多。”

顾希道:“他之前——”

“他之前很难控制住自己。我以前担心他太过激,迟早有一天会魔力暴走成一个废人,就和我之前的学生一样。但有你在的话,这种担心似乎就是多余的了。”

维加斯郑重其事地道:“你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存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

那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喧杂。

“天啊,有人闯进了结界!”

“怎么可能,结界入口就在这里!没人闯进来过!”

“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等等,那是安易路斯的学生?”

“是二年级的学生!”

二年级?

顾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快步往那边走去。

“等等!那个二年级生怎么了?他魔力暴动了吗?!”

“你们都站着干什么,有没有去——”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光屏上,倒映出混乱的影像。

漆黑的空间裂缝如恶魔自地狱中咧开的巨口,寒牙森森,诡异阴暗。

而在空间裂缝之下,那两个人影……

顾希瞳孔一缩。

第47章:混沌

光屏上的两个人, 一个是伯扎克,一个……是西奈尔。

顾希直接往结界入口赶去。

“艾尔,如果你打破结界, 不仅支撑结界的人会受到反噬,里面的学生也会遭难!”

梅林在他身后道, “要么你就找到随时出现的入口, 要么就在里面待满一个月再出来。”

顾希头也不回:“我知道。”

他投入结界之中, 眼前的场景瞬间转换,他被随机转移到异空间内的一个区域,那是一片陌生的平原,也没有西奈尔的踪迹。

顾希在西奈尔的空间戒指里设下过追踪魔法,他试着感觉到西奈尔的气息,却只能依稀辨别出他所在的方位。

劲风托起顾希的身体, 往那个方向赶过去。

空间魔法只有在确定两地的位置时才能用, 很显然,在这个情况下使用空间魔法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他必须尽快找到西奈尔, 先不说西奈尔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是异空间, 有很多危险的魔兽。就算西奈尔能够应付,也很难不保证他的魔族血统暴露于人前。

至于那个伯扎克……

袍角被风吹起, 顾希神色凝重,加快了速度。

然而, 就在下一秒,空气陡然燥热,气温节节攀高,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爆发到一个骇人的地步。

顾希身形骤停,魔法屏障撑开。与此同时,火焰冲天而起!

轰——

火舌乱舞,赤橙色的热浪扑面而来,一重紧接一重。云浪翻涌,大半天幕被染得绯红,火花碎乱纷飞,烧起燎原之火。

异空间的结界剧烈震颤,烧焦的大地寸寸皲裂,露出表层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渊。

诸神的黄昏……

顾希眉心紧锁,顶着火浪往更深的地方探去。伯扎克已经死无全尸,但西奈尔一定还在里面。

跃动的火光挡住视线,他的四面都是连绵火海,顾希试着唤出西奈尔的名字,听到的却只有火焰炎炎燃烧的声音。

顾希停步阖眸,浩瀚如海的魔力席卷整片火海,随后又延至广袤无垠的原野。火势渐低,他却始终找不到想找的那个人。

魔力外放对身体透支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顾希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身形微晃,一双手不知从何处探出,揽住他的腰部。

“顾希。”

搭在顾希腰间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间戴着一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戒指上雕有细密繁复的奇异纹路。

顾希没有听到那声微含笑意的轻唤,也没有感觉到腰间的手臂。他只是不经意地后退半步,撞上一个男人坚硬宽阔的胸膛,猛的转首,身后竟空无一人,唯余跃动的赤色火苗。

这时,顾希才终于看见那个缩在火海角落中的一个小小身影。

“西奈尔。”

不动声色地警惕着四周,顾希快步走过去,扶住置身于火海中却毫发无损地小孩子的双肩。

“怎么了?”

“……”

西奈尔缓缓抬头,原本深黑色的眼眸中,赫然是一片如血的赤红。

“你——”

顾希一惊,西奈尔的五指却在这时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一口咬住他的脖颈,利齿抵在脆弱的肌肤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深深埋入肌肤下的血肉之中。

可是……没有。

西奈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他埋首在顾希肩窝,十指抽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嘶鸣。

血统暴乱。

他在压抑混血种嗜血的本性,尽管需要忍受极大的痛苦,但潜意识里仍在反反复复提醒自己,不能伤害眼前的这个人。

他亲手给自己套上了足以致命的枷锁,任由自己的四肢被扎入血肉的锁链磨得鲜血淋漓,也不愿挣脱。

顾希沉默片刻,取下一直佩戴的吊坠,金发散下,在火光间光华熠熠,华美生辉。

他用吊坠锋利的边缘刺破脖颈,单手轻轻按住西奈尔的的后脑。

“这样会好受点。”

西奈尔僵住了身体,下一秒拼命挣动着想要逃脱,顾希却不容置疑地死死按住了他,不让他离开半步。

挣脱的幅度越来越小,在体内翻江倒海暴动不休的魔力逐渐耗光了西奈尔剩下的精力和自控力,他颤抖地再次咬住顾希脖颈,轻柔又小心地舔舐伤口流下的鲜血,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失控地彻底进入。

顾希咬紧牙关,深深咽下痛苦的闷哼。

烈烈火光照亮暗红色苍穹,金发与黑发交织,大贤者单手拥住魔王之子,宛如在烈火中投身于黑暗熔炉的光明。

熊熊火焰遮挡住了结界外众人的视线,他们对于火海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学院长,不需要让其他人进去吗?”

阿娅紧张地道,“那个魔法……似乎——”

梅林道:“你想说诸神的黄昏?不可能,艾尔是光系魔法师,至于里面两个孩子,呵,才二年级,怎么可能施展出禁术?”

所谓禁术,并非是指被禁止的魔法,而是指因为威力过大,危险过重,所以禁止被非大魔法师级别的人接触的魔法。

阿娅道:“我的意思是结界里可能还有其他潜在的危险,可能有人潜入了结界里。”

“阿娅,”

梅林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不能乱说哦,当众说出来,也太扰乱人心了。”

“可——”

“这里都是埃提斯大陆最一流的魔法师,放心吧,别多想。”

“……学院长,您的话好像有点自相矛盾了。”

阿娅看着梅林,微微蹙眉,“您今天怎么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梅林笑眯眯地伸了一根手指抵在上下唇间:“嘘。”

就在这时,结界那边又传来一阵异响。

“空间裂缝!”

周围的人的关注重心都放在了光屏和结界上,所以阿娅和梅林二人的轻声对话并没有被其他人听到,这也就使得结界内的异动被立刻发现。

在火海的上空,空间再次被撕裂,倒映出西奈尔的影像的光屏剧烈颤动,最后灰暗下来,化为星点碎裂。

维加斯往结界入口走去:“我进去。”

“阿娅,你也进去吧。”

梅林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维加斯一个人可能无法应付。”

阿娅没有推辞:“好。”

两位魔法师先后进入结界,因为佩戴着魔法道具,所以光屏上很快映出了她们所处的位置——一片茂密的森林里。

其他光屏上的学生都没感知到那边原野上的异样,学院试炼仍在正常进行,这让不少守在结界外的魔法师提起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他们视角空白的地方,梅林牵起嘴角,轻轻哼着不为人知的小调。

“好时机啊……”

他诡异地笑了下,端起一杯茶,将笑容掩盖其下。

——

意识恢复后,顾希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已不再结界内。

混沌无光的天空,空气中无序暴动的魔法元素,以及……在他不远处一个格外眼熟的魔族。

魔法暴走,被掳,混沌界面——本应在三年后才出现的剧情,居然跨越了整整三年的时空,提前来到西奈尔身边。

本以为这三年能够如愿度过,现在看来,顾希要失望了。

“梵多纳。”

银白权杖现于手中,顾希道,“西奈尔在哪里。”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只魔族也会在这里,但西奈尔不在身边,顾希能看见的生物,也只有这只敛着羽翼的魔族。

“……”

梵多纳侧身看了顾希一眼,他的眼底下有极重的乌青,形销骨立,最令人惊讶的是他的一只羽翼居然被生生砍去了大部分,残缺的一半正在艰难而缓慢地重新生长着。

顾希不语。

折翼之刑,唯有魔族王族才能对叛徒施下的刑罚。受折翼之刑的魔族背叛者会被斩去两只羽翼,梵多纳只是被斩去了半只,尚且有恢复的力量,说明他的罪行还没重到罪无可恕的地步。

可是魔族前任的王下落不明,西奈尔更是还未成年,谁能代替王族对梵多纳下刑?切斯特?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希百思不得其解,梵多纳也一副完全不想说话的模样,两人共同陷入了沉默。

“把他拿走。”

一个声音在这时闯入,切斯特出现在二人上空,居高临下地丢下一件东西。

西奈尔。

顾希接住昏迷中的西奈尔,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身体也尚处虚弱之中,因此在接住西奈尔时脚下略有不稳,后退了一步。

西奈尔双目紧闭,不过他似乎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顾希的气息,小爪子扒拉上顾希的肩膀,埋首在他怀中。

“听说魔界已经被灭了,而在那场大战中,你是打开黑暗界面大门的人?”

切斯特道,“魔王喜欢上了一个人类女人,还是第三贤者,那个女人,也是你的学生。”

顾希道:“是又如何。”

切斯特笑得意味不明:“人类的大贤者啊……你收养了魔族王族的遗血,单凭这一点,你就会走上和你的学生一样的结局。”

身败名裂吗?

顾希默然不语。

他当初想要脱离剧情,就是为了不走上拉斐尔原有的道路。后来又回到西奈尔身边,也是为了护着他。

尽管剧情总有变数,就像他至今不明白为何西奈尔会意外出现在结界里,但他至少可以维持着不让这一切变得更糟糕。

这么看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关于自己未来的事情了……

西奈尔总有一天会暴露出自己的血统,他属于魔界,注定会成为大陆的王者。但在这之前,当他的魔族身份被发现后,如果有人发现了大贤者也被牵涉其中呢?

光明越是被人信仰,染上黑暗后就越是被人憎恶,哪怕是之前备受爱戴的第三贤者也不例外。

当西奈尔步入辉煌的时候,他的结局大概就是受万人唾骂,跌落深渊,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脚下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罢了。

顾希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这个结局被点明,被摊开放在他的面前时,他反而毫无动容,全然不是当初知道拉斐尔的结局时的心境。

就算结局注定悲惨,那又怎么样?

他早已是个死人,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始终是冰冷的,是西奈尔给了他唯一的归属感。

埃提斯大陆在西奈尔的统治下会日渐繁荣,光明界面能与黑暗界面共存。这个属于西奈尔的世界会越来越好,至于他怎么样,无所谓了。

“那也是我的结局,和你们无关。”

“那就换个话题。”

切斯特隔空指了指西奈尔。

“人类大贤者,难道你不知道被你当成小孩子的这位殿下……是一位早已成年的魔族吗?”

第48章:信封

“成年魔族……”

顾希蹙眉。

“怎么可能。”

魔族的成长本就缓慢, 更别提西奈尔还处于少年阶段,十余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快就步入成年。

切斯特落了地,道:“他体内的血是属于成年魔族的血, 不可能会错。如果要说原因,呵, 恐怕要去问他的父亲了。”

顾希道:“魔王已经失踪了。”

切斯特嗤之以鼻:“失踪?你不如说是被你们光明界面的人杀了。”

顾希并未回答。

光暗之战中他并没有参加对魔王安德鲁休斯的围剿, 因此对他的失踪并不清楚, 更无法回答切斯特的这个问题。

“再怎么说也是王族的血统,不能让他弱得跟个废物一样,”

切斯特道,“我可不管你和他有什么关系,在这里,他必须交给我。”

顾希迟疑了一下, 道:“可以。”

虽然是提前了三年的剧情, 现在的西奈尔未必能承受住切斯特严苛的训练。但他必须尽快掌握控制住自己血统的方法,以此应对未来可能提前发生的危险。

他会守在西奈尔身边, 尽自己所能保护他。

——

奥斯坦帝国, 莱茵格姆城。

魔兽潮的频繁暴动令猎取魔晶的猎人有所收敛,魔晶数量的下降却也推动了魔晶价格的上升。靠近格萨斯大森林, 大陆最古老的魔兽森林的莱茵格姆城也因而再次引来一股交易热潮,各大拍卖会所门前人来人往, 络绎不绝。

然而,在某条远离所有拍卖会所的破旧小巷边,罕见地迎来了一位路过的人。

小巷深处有一家挂着摇摇欲坠的招牌的小店, 推开门,满面尘土扑来,笛芙落后退几步,接着昏暗的光线看见只随意斜着一张缺了一腿的桌子的小店空无一人。

“我听别人说,这里有一个人,只要出足够的筹码,他什么生意都愿意做。”

笛芙落道,“大到替别人参加拍卖会,和奥斯坦帝国的皇子竞价一块八阶魔晶。小到——帮我送一封信。”

片刻的安静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不知哪个位置响起。

“能找到这里,小姑娘,你的筹码是什么。”

笛芙落微微一笑,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卷卷轴。

“魔法卷轴?我不缺哪种东西。”

“不,不是魔法卷轴,是一卷记载了某样东西的卷轴。”

笛芙落把卷轴往虚空中一扔,卷轴被一只无形的手接住,缓缓展开。

又安静了一会,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你需要我做什么?”

笛芙落道:“替我送一封信,送给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

“的妻子。”

——

“真是漂亮的一封信。”

火舌舔舐上雪白的信纸一角,莎缇娜松手,任由被火光吞噬了的信在半空中化为飞灰。

“什么都说对了,是留了一双眼睛在帝宫里替我们看着吗?”

安迪道:“母后,送信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需要相信他吗?”

莎缇娜微笑:“当然不想,我只信自己看到的——前提是,我会亲眼看到。”

“你过来。”

安迪俯身过去,香扇微微贴上他的侧脸,莎缇娜靠近他耳语片刻,挥扇示意他可以离开。

“好的,我这就去办。”

年轻的皇子谢礼退去,留莎缇娜一人在宫殿内独思。

只有知情人才能看得懂的信吗?聪明的人,戳中了我的心事啊。

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点桌面。

凯尔斯特……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

西奈尔在沉睡间,听到了一段低语。

“明天的战争……”

“光明界面已经包围了这里……”

“大贤者……”

“王族的血脉是……”

因为声音被压得过低,而那些人离似乎自己又很远,所以哪怕是魔族过人的听力,也只能让西奈尔听到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他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这具身体过于沉重,沉重到甚至无法做到抬起眼帘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如果……”

“好。”

那边的谈话在持续了一会儿后停止了,随后就是轻轻的脚步声,西奈尔感觉他身侧一沉,有人微微俯身,却是隔着他为他身边的人掂了掂被角。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一双手臂轻柔地揽着,枕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这种感觉像是隔了数年时光后的重逢,陌生又熟悉。西奈尔恍然,听到沉沉的男声在他上方响起:“露西亚……”

西奈尔的眼睫轻轻颤动。

这个声音,是他多年未见的父亲。

他不会认错。

“……”

魔王安德鲁休斯在唤出自己爱人的名字后静了一会儿,随后就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西奈尔感到自己上方有一片阴影压下来,那是他父亲的手掌。

安德鲁休斯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道:“你必须快点成长起来,西奈尔,这是我和你母亲对你的期望。”

“能不能掌握成年魔族的血统,就看你了。”

“总有一天你会像我遇到你母亲一样,遇到你注定会爱上的人。只是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不要走上我和你母亲的路……”

轻缓温和的女声在这时响起:“安德鲁,你吵醒我了。”

“……”

露西亚坐起,微微侧过身子。

“你已经做好打算了吗?”

“抱歉,在西奈尔出生的时候,我——”

“没关系,这对西奈尔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露西亚道,“但是你怎么办呢,安德鲁?”

“我会留在这里,但你们必须离开。”

“你听我说,我的导师也在外面,如果可以,我想去找他。”

“人类大贤者?不行,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们只会把你交给一群失去了理智的人判决,我不会让我的妻子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远远地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宫殿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黑暗界面的大门被打破了,光明界面的人果然违背了他们的承诺!”

安德鲁休斯冷冷地道,“露西亚,带着西奈尔离开这里!”

“安德鲁!”

“你一定要活着——走!”

仓皇间,西奈尔被抱起,露西亚带着他匆匆往宫殿之外赶去。时间仿若再次倒流,他极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眼前的这一切,忽然的,全身的禁制被解除,他抬起了眼帘,眼前的画面却在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只看到了某处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就已从梦中醒来。

顾希端着一碗汤推门而入时,小孩子刚好翻身下床,看见了他,顾不上穿鞋就赤足跑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顾希感觉小孩子略微长高了一点。

西奈尔捧住那碗热气腾腾香气飘飘的肉汤,道:“这是顾希给我做的吗?”

“回去。”

顾希道,“穿好鞋子再喝汤。”

西奈尔回去蹬上小短靴,道:“这里是哪里?”

“混沌界面。”

西奈尔:“什么?”

“你和伯扎克出现在了学院试炼的结界里,还施展了诸神的黄昏。”

顾希道,“不记得了吗?”

西奈尔:“我不知道……”

之前的记忆混乱而无序,他不记得曾发生过什么,只是感觉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然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但是,他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顾希沉默一会,把结界内发生的事情隐去吸血那段一五一十地和西奈尔说了。

西奈尔皱眉:“切斯特?”

他在魔界时也曾听过切斯特的名字,据说这是一位古老而强大的魔族,但在一百多前就被封印在了混沌界面,就连魔界遭袭的那一天,他也不曾出来对魔界施援。

“西奈尔,你知道你身上的是成年魔族的血统吗?”

西奈尔眼眸微闪:“是吗?”

顾希道:“换句话说,你已经成年了,但你仍旧是少年的模样。”

“如果我能控制住我体内的魔血,那我就能掌控这份力量是吗?”

西奈尔揪住顾希衣袖一角,“到那个时候我就是成年魔族了,那我还能在光明界面待下去吗?”

顾希沉吟道:“到时候就会变成成年魔族吗?”

他没有想过这一点,单单是认为只要西奈尔能够控制住血统就不会再出现混血种血统暴动的问题。可没想到西奈尔身体里居然是成年魔族的血脉,也就是说,他本应早已成年,却因为各种原因被压抑成了幼年?

就算变成了成年魔族,西奈尔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因为他体内还有一半人类的血脉。只要能学会藏匿自己就能瞒过去别人。

麻烦的是,突然变成了成人这点该如何掩饰?

事到如今,顾希已经不想再去想什么剧情了。

西奈尔握住他的手:“顾希先在这里陪我,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走一步看一步吗?

没有办法,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顾希道:“好。”

西奈尔仰起头望着他,道:“顾希不用去烦心那么多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无法留在光明界面,那我就带顾希魔界。顾希来做我的王,好不好?”

“别乱说话。”

顾希随手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西奈尔“哦”了一声:“那顾希喂我喝汤吧。”

不待顾希回答,他又接着道:“我好累啊,好像魔力都被耗尽了那样,不想动。”

诸神的黄昏的确极耗魔力,顾希不再多说什么,端起碗,舀了一汤匙的汤送到西奈尔嘴边。

肉汤香气腾腾,西奈尔张嘴咽下,眯起了眼睛:“顾希手艺真好。”

食材可以用魔法烹饪,和西奈尔相处的那几年里,顾希的确没有一次亲手下厨为西奈尔做过饭,这也算是西奈尔第一次尝到他的手艺。

他道:“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顾希的什么我都喜欢。”

西奈尔垂下眼帘,微微勾起嘴角。

深黑色的眼眸中,隐约闪过一丝暗红。

好像不太愿意和我回魔界……没关系,慢慢来,如果想留在这边的话,那我也陪你留在这边。只是,要花点时间扫清一些障碍。

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我的大贤者。

第49章:爱意

劲风驰骋, 如地狱深黑的火焰燃起,火舌肆意张扬,烈烈火光, 长剑倒映出魔族寒血的眼眸。

切斯特极速后退,眼前的人却不见踪影, 他“啧”了一声, 挑剑。

剑身相撞, 擦起一连串的火花。成年魔族冷冷勾起嘴角,魔焰高蹿,像是深渊中伸出的一只只恶魔狰狞的爪子,要将人拖往黑暗。

“!”

切斯特低咒一声,再次收剑撤身。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声音中隐含怒意。

“你身上的力量根本不是魔族王族的,你到底是谁?”

他自数百年前就是魔族最强者, 可莫名其妙地在削减实力的情况下跑到外面被一个人类大贤者打压也就算了, 现在实力全盛的时刻,居然又被一只刚成年的魔族压得还不过手,

“只是你太弱了而已, ”

眼中赤红褪去,成年魔族转眼又变为少年模样,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你的剑锋已经被磨韧了。”

切斯特:“……啧。”

西奈尔淡淡地道:“混沌界面藏着一只十阶魔兽, 在哪里。”

“你想要那只十阶魔兽?”

切斯特道,“在东方,已经沉睡五十年了。”

沉睡中的魔兽气势稍弱, 但有经验的魔兽猎人都不会在魔兽沉睡时选择攻击,因为那时魔兽警惕性极高,极易被惊醒。而惊醒后,魔兽也会异常愤怒,导致战斗更加危险。

“我要它的魔核。”

切斯特嗤笑:“居然只要魔核?十阶魔兽驯化之后的价值可比一颗魔核更高。”

像是想到了某件不愉快的事情,西奈尔眼眸一暗。

“我不需要多余的东西,那只会分去他的注意力,他是只能看着我一个人的。”

毫不掩饰的,他在切斯特面前暴露出了自己狭隘而黑暗的占有欲。

切斯特道:“就像……你故意来到这里,让他也只能留在这一样?”

西奈尔皮笑肉不笑:“被一群小虫子算计了而已。”

“以你现在的状况,如果不是待在这里,要算计你的话,太容易了。”

西奈尔冷冷笑了。

“那就看看他们,能闹起多大的浪花。”

——

安易路斯学院。

“维克多。”

白衣少女站在树下,对维克多微微一笑。

维克多眼底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和她对视了几秒,走过去。

“安雅。”

安雅歪头:“怎么了?不是说好今天出去玩的吗?”

维克多道:“西奈尔失踪了,梅林学院长还没有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雅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怎么会这样?级长那么强,应该会没事的吧?”

维克多道:“我想起来了了。”

安雅一愣,道:“维克多,你在说什么?”

“有人在这里布下了无数暗棋,你也应该是其中的一个。”

维克多定定地望着安雅的眼睛,“那天入学的初遇,为什么我偏偏能碰见同是出身平民的你,原来也是一早安排好的。”

安雅:“维克多,你……”

“我很抱歉没有早点认出你,虽然现在迟了一些,但应该也不晚。”

嘴角流出鲜血,少女怔怔地看着维克多,眼底猛然掀起滔天的怒意。

“维克多!你们一定——”

失控的少女没有说完她想要说的话,就已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克鲁斯从维克多身后走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安易路斯已经不安全了。”

——

“神爱世人,所以纵容世人所为,无论对错。”

木质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色的宝石,一袭白裙的女子端立在高台之上,傲然又冷漠地俯视台下众人。

离她数丈远的地方,一排排木桩架起,柴火被投到木桩下。一群或年轻或苍老,或男性或女性的人被绑在木桩上,双目无神,失去了光泽。

“但我们不是神,神也未曾给予过我们任何恩赐,我们的一切,靠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力量。”

她高举权杖,重重地砸在地上。

“神早已陨落,光明亦不复存,无论是所为的光明协会还是三大帝国,都只是打着光明的幌子招摇过市的骗子而已。”

“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只需要自己!”

“凡是信仰神,信仰光明的愚者,都该被地狱的火焰烧为灰烬!如果他们的信仰派的上用场的话,那就让他们信仰的那些东西来拯救他们好了!”

“烧死他们!”

“杀了他们!”

“让他们见鬼去吧!”

高台之下,众人的欢呼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了疯狂的神色,他们高举着拳头大声呼叫,仿佛自己是救世之主,是正义使者。

“点火吧。”

女子合上眼睛,怜悯地叹了一声。

熊熊烈火连绵烧起,木桩上的人很快被冲天火焰吞噬,惨叫声不绝于耳,却无人为之动容。

——

在混沌界面搭起的小屋点上烛火,顾希执一卷魔法书卷坐在烛光边,灯火盈盈,柔和了他曲线优雅完美的侧脸。

小屋外有细微的异动,顾希抬起眼帘:“西奈尔?”

屋外异动暂停,没有回声。

顾希生起一丝警惕,他放下书卷,打开了木屋的门。

墨紫色的浅光一闪而过,顾希眼前的景象被取代,变成另一副扭曲的画面——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在那一瞬间,顾希耳侧响起了许多纷乱嘈杂的声音。

“拉斐尔!”

“勾结——”

“你愧为——”

“顾希!!!”

质问,斥责,谩骂,还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声音与画面海浪般一发涌来,又一发退去,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顾希微微恍神,退后了半步。

“顾希?”

黑发染血的少年出现在顾希面前,他身上仍有未褪的杀戮与血腥,长剑血光未尽,但他的目光却是截然不同的灼热炽烈。

“顾希在等我吗?”

顾希回神:“西奈尔?”

西奈尔微微侧首,目光轻飘飘地从某一处扫过,道:“我今天回来的有点晚,顾希会不会生气?”

把心底的困惑暂且压下,顾希摇头:“受伤了吗?”

西奈尔道:“没有受伤,但是好疼啊,又疼又累。”

顾希摸了摸这几天个子蹿高不少的少年的头顶,很自然地给他顺毛:“先去洗一洗,然后休息吧。”

西奈尔对他撒娇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最初的确会心疼他,到了后来,他也就习惯了少年这点的小伎俩。

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复,少年恋恋不舍地还想往顾希身上蹭,被顾希直接丢了个空间魔法,“扑通”一声转到浴室的热水中了。

顾希在门口待了一会,发现没有任何异样,在设下一个结界后,关上了门。

没多久,西奈尔就顶着一头乱糟糟湿漉漉的长发,随便披上了顾希为他准备的睡袍从浴室里出来了。

“顾希给我擦头发。”

他爬上了屋子里仅有的一张床,理所当然地对顾希这么说道。

顾希无奈,走过去,撩起那不加打理的长发,火元素聚集,慢慢地将西奈尔的头发烘干。

期间西奈尔一直乖乖坐在床上,低头不知道摆弄着什么。

顾希道:“西奈尔,关于那天的记忆,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

西奈尔道,“我不记得伯扎克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记得后来发生过什么,要说唯一一点能想起来的,就是顾希在大火中抱住了我。”

他语调渐沉:“顾希没有告诉我,我还伤害了你。”

顾希:“……”

他道:我不觉得这有告诉你的必要,因为我并不在意。”

“如果顾希以后为我受伤了,也会这样瞒着我的。”

西奈尔转身,将顾希的左手手握在手里,“就算不瞒着我,也会把我推开的。”

顾希刚想说什么,指间就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见西奈尔为他戴上的一枚黑色的素圈戒指。

白皙的五指和深沉的黑形成强烈的冲击,西奈尔满意地眯起眼眸,道:“这样顾希就不会有机会瞒着我,或者推开我了。”

顾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着将那枚戒指摘下,戒指却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

西奈尔道:“十阶魔兽魔晶融在魔焰下融成的戒指,我也有一枚。”

他抬起手,指间是一枚和顾希款式相同的银色戒指。

“是顾希给我的八阶魔晶融成的。”

“魔焰?你已经能掌握魔焰了?”

顾希微讶。

魔焰是西奈尔在原作里的王牌,焚尽一切的毁灭之焰,是西奈尔最锋利的刃,最为人忌惮的盾。

“只有一点点,但也够了。”

西奈尔笑意渐盛,“顾希果然是最关心我的。”

“有了这枚戒指,我就随时随地能感受到顾希的存在了,当然顾希也能感受到我的。而更重要的是,有了它,我们谁都不能离开对方千米内的距离,这样一来,顾希就不能背着我独自承受什么了。”

见顾希没有说话,黑发魔族笑吟吟地补充道:“顾希第一时间想的是我,而不是这枚戒指,我好开心啊。”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顾希这才发觉自己居然第一时间就转过去关注西奈尔,而不是自己手上的这枚戒指了,“西奈尔,我认为——”

“我不听顾希的想法,”

西奈尔打断他的话,“什么事情都不和我说,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担着。是顾希逼我要给你加上这个东西的。”

“而且,你明明很清楚的。”

“我喜欢顾希,我爱顾希。”

“我想要你,只想要你一个人。”

第50章:坦诚

华美如丝织品的金发铺散在枕侧, 大贤者被西奈尔扑到床上,接着位置优势将他压在身下。

烛光摇曳,西奈尔的上半张脸沉在阴影中, 晦暗不明。

顾希感到有一股非常灼热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锁在他的身上,并没有觉得不安, 更多的, 还是讶异。

“你……”

他顿了几秒, 道,“西奈尔,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的?”

“没人教过我,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而已。”

西奈尔紧紧盯着顾希看,“顾希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顾希道:“并不是,只是……你还小, 不是吗?”

这个年纪的西奈尔对他的告白,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

如果把告白的对象换成除他以外的女性,或许他还更能接受一点。

“我马上就要成年了, ”

西奈尔低声道, “我本来就是成年魔族,不是吗?”

顾希道:“但是你对我的……感情, 并不仅仅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而是在更久以前。”

西奈尔道:“顾希明明都知道了, 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知道。”

顾希无奈:“我只是到今天才能确定。更何况,你现在统共只有十五岁。”

“十岁的魔族如果还被算成孩子的话,那么他魔界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

西奈尔道,“也只有顾希能一直都把我当孩子看。”

你现在也是个孩子。

顾希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然指不定西奈尔又要炸。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呢?

他叹了口气。

西奈尔垂下头,道:“顾希对我很失望吗?”

他扣住顾希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想要紧紧抓住他,不让他逃走。

“不,”

顾希道,“应该说,我并不那么惊讶。”

“因为我还没有长大,而你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所以我很容易会对你产生依赖,并且把这份感情当成爱情——顾希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并不像我说的那样真实,所以,在面对我的感情时一点也不惊讶。”

“不,并不是那样。”

西奈尔抬起眼帘:“我想保护顾希,我想陪在顾希身边,我不想让顾希那么累的一个人承受一切,顾希可以依赖我,可以放下一切,因为会有我来替顾希担着。”

“我可以把我能拥有的所有都给你,所以……顾希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顾希看见深黑色的眼眸深处,隐约漫开一丝如血的艳红。

黑发少年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失落,执着,专注。像是在沙漠中迷失的旅人遇到了自己的海市蜃楼,明知前路渺茫,还要孤掷一注。

他看着顾希,仿佛顾希是他的整个世界。

顾希心底有个柔软的地方微微颤动,他抬起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沉默许久,最后再次轻轻地叹息一声。

“西奈尔,这样的告白,如果是成年的你,或许我会答应。”

西奈尔五指攥紧。

“我曾经浑浑噩噩,不知为什么而活,生命于我并没有过重的价值,我所结识的人,见过的事,也都没有那么重要。”

“但你是不一样的,因为,你是我留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原本只是陌生文字中的“主角”,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心中无法取代的一个存在。

他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也是一种幸运,遇到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开始。

“如果你不会离开我的话,我也不会离开你。”

撑起上半身,金发垂落腰侧,顾希在西奈尔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西奈尔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倒在床上,相拥相抱,发丝交缠。

“我不会离开顾希,”

西奈尔埋入顾希肩窝,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肌肤,“也不会让顾希离开我。”

顾希“嗯”了一声:“那么戒指可以去掉了吗?”

“不去。”

“西奈尔。”

西奈尔抬头:“这样别人才知道顾希是我的,而且,我才不会丢掉顾希。”

顾希道:“我会戴着它,至少把禁制去掉。”

“……本来就没有禁制。”

顾希:“嗯?”

“顾希灌注一点魔力就可以摘下来了,但是,不准摘。”

“好,我不摘。”

西奈尔道:“这枚戒指里有那只十阶魔兽和我的力量,顾希可以用来防身。”

顾希道:“那只十阶魔兽是你杀的?”

原作里西奈尔是历经重重困难最后才勉强收服了那只魔兽,还差点与之同归于尽。这个时候的西奈尔才二年级,和原作里的年龄差了三年……怎么做到的?

西奈尔面不改色道:“不是,是切斯特帮助我的。”

“然后你就把它杀了,只取魔晶?”

“收服比杀了它更困难,我做不到。”

西奈尔略带委屈,“顾希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顾希道:“那是十阶魔兽,你已经足够强了……真的没有受伤吗?”

西奈尔很强,甚至比原作里更强,这样的他应该很快就能超过顾希自己,甚至,日后光明协会的围攻,也未必会成功。

西奈尔道:“已经好了,顾希不用担心我。”

不待顾希继续问下去,他又接着道:“顾希,我们睡觉好不好,我困了。”

顾希发现西奈尔似乎有什么在瞒着他,但他不打算追问下去。

小孩子消耗了太多体力,确实也应该好好休息。

“嗯,睡吧。”

小屋的灯被吹熄,顾希为西奈尔盖好被子,阖上了眼。

黑暗中,西奈尔在顾希的怀中静静地待了一会,无声地消失了。

——

光暗大战大战后,魔王失踪,魔族损失惨重,光明界面认为魔族已被清剿干净,事实上,魔族远没有那么糟糕。

大战过后,幸存的魔族聚集到一起。封印的黑暗界面大门虽然断隔了他们来到光明界面的通道,可光明界面的人也无法进入这里,给了他们得以生存的空间与机会。

火星零散,聚拢在一切时却能再次复燃。

魔界边缘,身披绣有两颗星星的斗篷的墨发男子摘下兜帽颔首致意,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离自己脖颈只有数寸之距的剑锋。

“陛下。”

“预言者居然还有血脉流存。”

黑发红眸的成年魔族漠然地道,“ 预言?那你一定看到了你的死局。”

第二贤者,希尔顿微微一笑:“我的命运是死局,但不是在今天。我不知道终结的那一天在哪里,但是我知道,只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见到您,陛下。”

“大贤者拉斐尔阁下曾在数年前找过我,如果您愿意听的话——这把剑对我来说稍微有点危险,能否把它移远一些?”

西奈尔道:“只有意识到危险,你才会说实话。”

希尔顿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那好吧。”

“拉斐尔阁下数年前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预言他的命运,可结果却是,我根本无法预言出他的未来。”

“我这一生遇到过的人形形色色,无法被窥知命运的却只有两位。一位是拉斐尔阁下,另一位,是您。”

西奈尔勾唇:“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而我是他的。”

“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希尔顿退后两步,脸上淡笑收敛,第二贤者屈膝半跪,向魔王低下了头颅。

藏在袖间的短刃刺破心脏,心血滴落,希尔顿脸色苍白,以生命力量为代价,立下了永恒而绝对的誓言。

“唯一的预言者希尔顿?樊,愿为您之盾——尊敬的魔王陛下。”

“预言者一脉自此永生永世服务于王族,此誓立下,直至预言者覆灭不存,永不改变。”

——

光明协会。

大长老的居所,奥罗拉多阖目静思,五指松松搭在浅金的权杖上,忽的收紧。

“出来。”

他睁眼,凌厉的目光自一方扫过。

“那么不巧,一出来就被发现啦。”

无形的结界笼罩整座屋子,戴着半边金色面具的男子踩着舞蹈般轻盈的步伐从黑暗中踏出,臂弯间坐着一只高到他的肩膀的布娃娃。

“你的隐藏能力没以前好了,萝萝。”

布娃娃木着浓妆艳抹的脸蛋,嘴巴一开一合:“是你太低估这里的大长老了,蠢货。”

“是嘛,不好意思喽。”

面具男子把布娃娃从手上拿下,用它对着奥罗拉多行了个怪异可笑的脱帽礼,“你好呀,大长老阁下~”

下一秒,金色冷光穿透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奥罗拉多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

身体的断口没有鲜血,平平板板,什么都没有。

“哎哎哎,怎么能这样子,太不礼貌了。”

掉在地上的上半身不满地滚了一个圈,又反向滚了一个圈,滚来滚去滚个不停。

“太无礼了,太过分了,太——”

“闭嘴。”

布娃娃支起自己的身体,为面具男子拖来了他的下半身。

两截身体刚接触到一块,就自动拼凑为一体。

“萝萝你对我真好。”

面具男子开心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金色冷光凝成数道丝线,直接将他的身体四分五裂,变成零零散散的一块一块,散落在不同的位置。

面具男子半个头咕噜咕噜滚向两边,面具也被分两半,却还牢牢黏在他的脸上。

两个声音从两个不同的发现响起:“你这个大长老太难搞了,不和你玩了!萝萝!萝萝!”

“你好烦。”

布娃娃咧开涂满红颜料的大嘴,拖起离它最近的一只断手往面具男子那边挪,还没挪几步,就被权杖的尖端贯穿身体,钉在了地上。

“啊!萝萝,我的萝萝!”

两个声音同时嚎叫起来。

“好了,安静一点吧。这样打扰别人,太失礼了。”

白光浅浅漂浮,水晶鞋纤细的鞋跟轻叩地面,白色裙角蹁跹落下。

从圣洁与光明中走出的少女蝶翼般的眼睫轻颤几下,一对瑰丽的湛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她扬起嘴角,含着笑意的面容如初升的旭日,寒夜的清晖。

“您好,奥罗拉多阁下。”

“我是——”

——第二卷?拂月初升?完——

第三卷:深渊倒影

第51章:相吻

“顾希, 顾希……”

低沉暗哑的压抑男声在耳侧一遍遍响起,炙热的气息烧灼的耳廓微痒,抵在后腰的某个灼热硬挺的东西也格外凸显其存在感。

顾希被人从身后抱住, 双臂紧紧缠在他的腰间,禁锢着他, 不让他离开。

睫毛轻颤, 湛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顾希……”

有人把脸贴上他的脊背轻蹭, 当然,动作的不仅是上面,还有……

那一刻顾希的神色不只是愠怒还是无奈,他合了合眼,身后的热度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浴室里传来“扑通”一声。

“你可以自己解决。”

从床上坐起身, 顾希披上外袍, 淡淡地道。

“顾希真过分。”

西奈尔在浴室里闷闷地说着,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委屈。

“想要顾希帮我……好不好?”

顾希没有理他, 推门走出了木屋。

随着西奈尔逐渐成年,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成熟,会有生理反应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希能够理解,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纵容这只小孩子对自己起了反应。

简直是以下犯上。

“顾希。”

过了不知有多久,西奈尔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没有半点尴尬地从浴室走出。染湿的睡袍微微敞开, 露出介于青年和成年之间线条流畅漂亮的肌肉。

顾希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顾希。”

西奈尔和往常一样想要黏到顾希身上,被后者避开了。

“我们该分床睡了。”

顾希道, “西奈尔,你已经长大了。”

西奈尔一扑不成功,再次一扑,稳稳抱住了顾希的腰。

“不要,昨天顾希还说我是小孩子。”

顾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确成年了。”

“顾希太无情了,”

西奈尔道,“明明都接受了我的告白,还说会和我在一起。”

“前提是成年的你。”

顾希试图把四肢都快缠到自己身上的大型犬拎开,“不是现在这个幼稚的人。”

西奈尔抬首望向他:“那我们来打一场吧。”

顾希:“嗯?”

“如果顾希赢了,我就和顾希分床睡。如果我赢了,顾希就要听我的,还要帮我——”

“我没有必要以这种赌注和你比。”

“顾希是怕自己输吗?怕输了以后就要听我的,还要帮我做这种事?”

顾希平静道:“你的激将法对我来说没有用。”

“顾希——”

西奈尔拖长了声调,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一个劲地往主人身上蹭,“那如果我赢了,顾希就不准再提分床的话,我也不会让顾希做什么的,好不好?”

可信吗?

看着西奈尔亮晶晶的眼睛,顾希迟疑了一下。

“……好。”

——奥斯坦帝国,帝宫。

“来人!来人!”

华贵的皇帝服饰染上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花,结界笼罩的帝宫,帝国皇帝神情惊恐,毫无形象地在帝宫中没命地奔逃。

“海恩特莱!我是这个帝国的皇帝!你,你不能杀我!”

伤口撕裂的痛楚疼得他五官扭曲,凯尔斯特捂住腹部的伤口,又被手上沾染的鲜血吓得惊慌失色。

“啊!血!血!!”

“原来真的是假的啊……”

纤细的鞋跟不轻不重地叩击雕花细纹的地砖,帝国皇后的妆容精致,嫣红的嘴角牵起一丝优雅的弧度。

白皙细致的五指握着一把嵌满珠宝的长剑剑柄,宝石光泽璀璨,更衬得五指柔丽如玉石。

她踩着轻慢雅致的步伐,含笑款款而行。

“奥斯坦帝国的皇帝,原来真的是假的啊。”

“亲爱的冒牌货,你把我的丈夫,我的爱人,藏到哪里去了呢?”

“没,没有……”

“凯尔斯特”跌倒在地。

“我就是这个帝国的皇帝!我就是凯尔斯特!我不是冒牌的,我,我不是——啊!!”

剑锋没入小腿,鲜血缓缓渗出,在冰冷的地砖蔓延开来。

莎缇娜俯身拔出染血的长剑,笑意盈盈:“瞎说什么呢,你这个下贱又恶心的东西。”

“荒氵壬无度,骄奢氵壬逸,偏偏还愚不可及——让我想想,你是从哪里捡来的废物,又是谁为你披上了虚假的皮囊?”

“没有人!没有!我就是凯尔斯特啊!莎缇娜,莎缇娜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也许是因为过于恐惧,“凯尔斯特”居然扑过去,伸手想要抱住莎缇娜的手臂。

眼尾上挑的凤眸中的温度骤降,剑锋的冷光当空劈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断手落下,血水喷涌而出,“凯尔斯特”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势捂着手在地上翻滚,惨叫于帝宫上方经久不息。

莎缇娜取过一方干净整洁的软绸,优雅地拭去姣好的面容上不慎沾染到的鲜血。

“记住了,你没有直呼我的名字的资格,下牌货色。”

她不紧不慢地道,“不说也没关系,我会留着你,把你那丑陋的脑壳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榨出来。”

提着裙摆翩然退开一步,她望着不断在地上滚动嚎叫的那一团肮脏血污的肉体,愉悦地笑了。

“你一定不会好受的,亲爱的,我向你保证。”

——

金丝绣成的华裙褪至脚踝,昂贵的珠宝发钗被随意丢掷在地。赤裸纤细的双足从一堆华丽的饰品中踏出,艳艳如灼的红发如瀑散下。

绣着六颗星星的暗金色斗篷在风中舞动,如一只美丽而绚烂的轻蝶。

红发男子披上兜帽,精致得雌雄莫辩的面容沉入兜帽下的阴影中,只露出削薄优美的双唇,唇角微微翘起。

“皇帝情人的身份真是——超级棒~”

“接下来,该去找哪个目标呢?”

——

魔息暴涨,黑暗遮天蔽日,将混沌界面暗沉的天空上方唯一的光明包裹吞噬,如同含住自己最珍贵的珠宝的蚌壳,严丝合缝,不透一丝色彩。

五芒星的光辉照亮一方,却穿不透这层层黑幕,顾希身陷黑暗中,微微蹙眉。

“用这样的手段,很有意思吗?”

“顾希生气了吗?”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环过顾希的腰。

“可是我不想和顾希正面对战啊,我永远都不会对顾希拔剑的。”

修长高挑的身形隐没在无光之地,赤色眼眸微微眯起,魔族亲昵地在顾希颈侧蹭了蹭。

“最喜欢顾希了。”

顾希淡淡地道:“是吗?”

五芒星光芒大方,透彻黑暗。枷锁层层缠住魔族四肢,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而顾希已出现在天空的另一边。

“你输了。”

黑雾层层散去,银白袍角微扬,湛蓝色的眼眸波澜不惊。

直到他看清魔法阵中西奈尔的模样后,微微怔了片刻。

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魔族挣破桎梏,漆黑如夜的双翼展开,他出现在顾希面前。

“顾希,我的。”

威压倾泻而下,西奈尔闪烁不定的赤色眼眸中漫起危险的色彩,顾希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揽住后腰,往自己这边一扣。

修长的五指轻柔地托住顾希后脑,成年形态的西奈尔以强大的姿态将大贤者圈在怀中,不容拒绝地吻上了他肖想已久的唇。

顾希眼中切切实实地浮现了惊色,他抬手想要推开身前的人,手腕却先一步被西奈尔扣住。带着剑茧的粗糙指腹缓缓摩挲过单薄温热的肌肤,干燥温暖的手掌将纤细的五指细致地包裹其中,有力而不容挣脱。

和他将顾希完全困在自己臂弯间的霸道全然不同的是,西奈尔的吻是温柔而试探的,甚至有些许的迟疑。他以托起一片轻羽的力度轻轻舔舐顾希的唇齿和舌尖,犹豫着,像是在征求,也像是在等待。

尽管还没有过接吻的经验,但顾希并没有感觉到这是一个吻,他反而更觉得自己是被一只幼犬舔了一口。

轻轻软软,还湿漉漉的……并不讨厌。

顾希没有推开西奈尔,而是放松下了身体。

“顾希……”

感受到怀中的人的默许与纵容,西奈尔微微侧首,以更强硬的姿态将顾希抱住,加深了这个吻。

他贪婪无度地索取着顾希的气息,双臂紧紧地禁锢住大贤者,几乎要将他刻进骨血中,与他融为一体。

“嗯……”

直到顾希的喘息微微紊乱,西奈尔这才恋恋不舍地放过了他,却仍贪恋着他的温度,不愿意松手。

“还想要。”

魔族意犹未尽地舔舐顾希湿润的双唇,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被吻得红肿的双唇及紊乱的气息为一向清冷淡雅的大贤者更添一抹诱人魅色,他微微喘息一会,在西奈尔看得快要起反应之前,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西奈尔。”

“嗯?”

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成年魔族桀骜的气息微微收敛,他不动声色地把怀中的珍宝护得更紧了。

顾希冷冷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早就是这个样子了,对不对。”

第52章:四星

“西奈尔, 为什么要瞒着我。”

之前并未询问,是因为顾希在等待一个时间,等待西奈尔愿意主动告诉他, 愿意把这一切摊开在他面前。

幸好,西奈尔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以为, 我们之间应该有信任。”

“顾希生气了吗?”

漆黑的羽翼微拢, 西奈尔眼眸暗沉, 不让怀中的人有机会离开,“对不起。”

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顾希微微蹙眉:“我要的不是道歉,解释。”

西奈尔道:“我的确瞒了顾希,那是因为我担心你无法接受。而且,这个状态也是不久前才出现的。”

顾希道:“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 但不包括瞒着我这一点。”

“顾希说可以接受我的一切, ”

魔族愉悦地勾起嘴角,完全无视了后半句话, “顾希也喜欢我。”

顾希淡淡道:“我现在不喜欢你。”

“只是现在而已, 因为顾希生我的气了,对不起。”

西奈尔温柔地扣住他的五指, 置于唇边轻吻,“我错了, 顾希原谅我,好不好?”

魔族赤色的眼眸中是满目的缱绻与专执,顾希与他对视几秒, 稍稍移开视线。

“为什么会觉得我接受不了?”

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缓和,西奈尔低下头,在他颈侧蹭了蹭:“只有以少年的姿态出现在顾希身边,顾希才不会拒绝我,才会愿意把目光放到我的身上。顾希喜欢什么样子的我,我就是什么样子。”

他在颈侧的敏感肌肤上舔舐亲吻,那是很暧昧的动作,顾希却微微仰首,纵容着西奈尔的放肆。

“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小孩子才喜欢你,”

他道,“我愿意接受你,因为你是西奈尔。”

西奈尔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顾希脖间的软肉,换来顾希一声闷哼。

“顾希以后不要轻易地说这种话了。”

齿间辗转磨碾那个敏感的位置,西奈尔扶住顾希微微发软的腰部,嗓音暗哑得惊人,“我会忍不住想要顾希的。”

“西奈尔……”

低喘一声,顾希与西奈尔相扣的五指收紧,眉头难耐地蹙起。

魔族俯在他耳边,低低地笑:“顾希身上好多敏感的地方……”

禁欲太久且未经人世的身体根本禁不起挑拨,顾希喘息着阖眼,微微偏过头,避开西奈尔喷在耳侧的灼热的气息。

魔族不依不饶,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清冷的大贤者被吻得略微红肿的唇瓣,嗓音沙哑暗沉,含着不加掩饰的欲望:“顾希……好想把顾希捆到床上,舔遍顾希全身上下,把那些敏感的地方一个个找出来,然后……让顾希被我用舌头舔到高朝。”

“顾希被舔得地射出来的样子一定特别好看,好看到让我忍不住想要用我自己来狠狠地填满顾希,让顾希哭着接受我,在我身下颤抖地打开双腿……”

魔族的呢喃宛若深渊一侧恶魔的低吟,诱人心智,引人堕落。

顾希忍无可忍地封住了他的话:“闭嘴。”

“顾希一定会更喜欢成年的我的,”

西奈尔舔了舔他的掌心,“毕竟成年的我才能满足你,不是吗?”

顾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真的有那天再说吧。”

西奈尔在他唇角亲了亲:“会有的,而且,顾希一定会喜欢的。”

在告白之前,这只魔族尚且能将自己潜藏的心思深埋在暗流之下,而在经过了告白且得到了顾希可以说的上纵容的答复后,他彻底撕开了平日的伪装,将深埋已久情感毫不掩饰地一发宣泄出来。

这样炽烈而直接的感情,顾希并不排斥,甚至于,愿意接受。

“等过一阵子,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终于得偿所愿地将自己的心上人拥进怀里的西奈尔愉悦道,“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们可以去光明界面,也可以回魔界。”

顾希没有回答,而是道:“你的血统和力量又是怎么回事?”

西奈尔对他的隐瞒肯定不只一点,他能以成年形态出现,那么隐瞒的东西自然也与他的血统有关。

西奈尔眼眸微闪:“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为了让我有能力保护我的爱人。”

安德鲁休斯?

顾希道:“西奈尔,你是否知道你的父亲现在的下落?”

安德鲁休斯在原作后期都不曾出场过,然而如今的剧情早已改变,这位主角的父亲,上一任魔王,拥有至关重要的身份的角色,也有可能在剧情的偏移下出现。

“不需要知道。”

笑意略收,西奈尔平静地说道。

“他早就死了,在那场光暗大战之前。”

——

埃提斯大陆三大帝国之一的奥斯坦帝国数日前突遭巨变,帝国皇帝病陨,其皇太子,也就是三皇子安迪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接下了帝国的重担。

新帝继位,帝国形势波云诡谲。不久之后,帝国散落在外的小公主也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途。

“皇兄会派人来护送我,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爱丽尔垂下眼眸,道,“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听到父皇去世的消息后我并不是那么伤心。仔细想一想,他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是个很模糊的存在了。”

从最初那位宠溺自己的温柔父亲,深爱妻子的深情帝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期间,也不过短短数年的时光罢了。

“我必须要回去,回到皇兄和母后身边。哪怕再厌恶父皇,哪怕再没用,这也是我作为帝国公主应担起的责任。”

薇薇安的手轻轻放在爱丽尔的肩头,无声地安抚她。

身为爱丁帝国的子民,她并不能为自己的好友做什么。而在得知自己父亲去世的消息后,这位曾经天真任性的小公主,似乎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你快点回去吧,等这一阵子的风波平静下来后,我们再联系。”

“嗯。”

爱丽尔道,“你也要小心。”

薇薇安道:“不必担心,身为安沙克家族的继承人,父亲就算再不高兴,也不敢让我出事。”

就在数日前,称病多日的安沙克公爵夫人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丈夫手中夺过了家族权力,以超过半数的族人的拥护为筹码,将长女的名字与安沙克家族下一任继承人刻在了一起。

爱丽尔轻轻摇首道:“我并不是指这个,我是指这里,安易路斯学院。”

她侧首,望向不远处魔法学院古老端重的大门。

“五年级的学院试炼正在进行,尽管学院长封闭了消息,并未对外界说明情况,可是你一定要小心。”

“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那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有可能导致鲜血与战争。”

“这里可能仅仅是一个开端,很快,整片大陆,或许就不再安全了。”

奥斯坦皇室专有的对于危险的敏锐预感,在这一刻隐隐发作。

小公主只希望自己的第一次预感是错误的,她所察觉到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希望,不要事与愿违。

——

太阳炙烤大地,高温灼烤下,沙漠陷入可怕的死寂之中。

一个黑色的影子远远地出现在沙漠一头,热流模糊了他的身影,像是海市蜃楼的幻象。

然而旅人却顾不得眼前的景象是虚幻还是现实,他已在沙漠里迷失了七天,直到前天,最后一小壶水已被他不慎倒入沙漠,转眼间就蒸发得只剩一缕白烟。

“有人吗?救我!求你救救我!”

他的身体还没有糟糕到颓败的地步,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他燃起了精力,大声呼喊着,往那个影子的方向奔去。

那边的人明显地听到了他的呼喊,身形微顿,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原地,转而出现在他面前。

“是迷路的人吗?”

烈日当空,那人却披着一件质地精美的斗篷。他清俊的脸上不见疲惫与汗水,而当他在自己面前站定时,旅人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那是冰系魔法,能在这种水元素极度缺少的情况下使用冰系魔法的,必定是不凡的魔法师。

“我这里有水和食物,拿去吧。”

“感谢魔法师大人!”

旅人喜极而泣,“您救了我的命!”

男子微微摇头:“不是我救了你的命,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的——只要再翻过面前的那座沙丘,就能看到沙漠的出口了。如果没有我,你也能走出去。”

“可是您仍帮助了我,”

旅人道,“而且如果不是您告诉我沙漠的出口在那个方向,我可能就会选择另一条路,与生机永远地擦肩而过了。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我的恩人,请告诉我的名字,等我回到家中,定会报答您。”

男子暗中掩了掩其实根本掩不住的斗篷:“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报答,收下这些,然后回家吧。”

“您真是个好人!我会记住您的!”

旅人喝了一大口壶中清澈的水,眼中流出了重获新生的泪水。

他低头擦去眼泪,无意间看到了男子的斗篷上绣着的四颗美丽的星星。

“第四贤者?您是贤者大人!!天呐!我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传说中的贤者大人!”

男子:“……”

当旅人惊喜地抬头望过去时,原本还在他面前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53章:驱逐

沙漠的绿洲边, 有一座小村庄。

蒙着轻纱的少女拎着一筐黑面包和几枚鸡蛋,敲开一座木屋的小门。

“请进。”

屋内,清俊的男子收拢了手上的微光, 对坐在他面前的中年妇女道,“好了, 你可以回家了。”

中年妇女起身, 向男子鞠躬致谢:“凯尔先生, 多谢您了。”

“不用谢,回去多休息一阵子,很快就会没事了。”

“我会的,还是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凯尔叔叔,这是我母亲让我为您带来的。”

少女侧身让开往外走去的妇女, 把手上的小筐轻轻放在桌上。

“您救了我的父亲, 我们一家没有什么好感谢您的,只有这一点点东西, 还请您收下。”

凯尔起身走到桌边, 把那筐面包和鸡蛋推回少女手中。

“把这些带回家吧,给你的弟弟和父母带去。”

少女道:“不行!您之前已经推拒过很多次了, 母亲说这一次一定要请您收下,您不收下的话, 就是嫌弃我们的东西。”

她把小筐重新塞回凯尔手中,一转身就要往屋外跑去。

“艾丽娅。”

凯尔拉住她刚要说些什么,忽然神情一变, 快速地低声念出一句咒语,同时一把将艾丽娅压在身下。

轰!

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令大地翁鸣震颤,绿洲的湖水也在短短数秒间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宁静美好的小村庄周边的景物被毁于一旦,焦土与硝烟弥漫,浓重的烟尘许久才散去,露出结界坚稳的轮廓。

手持一本陈旧古典的魔法书籍,凯尔从滚滚烟尘中一步步走出。村庄在他身后完好无损,存活下来的村民们聚集到结界前,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数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原本的绿洲边,他们身披统一的服饰,胸口配有奇特的魔法徽章。

“诺桑的术士?”

凯尔冷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逐一扫过。

“这个村庄里的人也是诺桑国人,为什么要伤害你们的子民?”

“当他们与埃提斯的魔法师沦为一丘之貉时,他们所有人都被列在了诺桑的剿杀名单上。”

为首的瘦小男子阴冷的目光在凯尔身后的村民滴溜溜地身上转过,不怀好意地咧开嘴角,“太幸运了,不过是路过这里就发现了魔法师的踪迹,到时候向神女汇报,我们一定能获得重赏!”

凯尔蹙眉:“猎杀魔法师和无辜的村民可以获赏?我从未听过这样愚昧的规则。”

“肮脏的魔法师,这可是神女三天前下达的神命!你们这些错信了愚神的贱民是永远不会明白神女的睿智的!”

术士振臂,神情狂热,“信仰光明和愚神的魔法师,都该遭到神女的制裁!”

魔法光辉自他身侧数人的手中释放,一起疯狂地涌向凯尔。

魔法书页无风自动,轻而易举地挡下那些并不强大的魔法攻击。

“你们很弱小。”

凯尔道,“但你们却并不需要念出咒语,也不用外力的帮助。”

术士道:“那是神女所赐的力量!神女的力量是无限的!我们的力量也是无限的!和你们这些低下的魔法师根本不同!”

凯尔沉思几秒,颔首:“明白了,这就是你们明明使用魔法,却称自己为术士的原因。”

术士道:“这根本不是魔法,是神力!你们这些愚神的信徒,很快的你们的死期就——”

“你好吵啊,”

凯尔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既然你刚刚说会在这之后报告给那什么神女,那不好意思,为了这些村民的安全,你们还是死一死比较好。”

“什么?你!等等——”

书页哗啦翻动,漫漫黄沙遮掩视线,惨叫迭起,当黄沙平息下后,那数位术士已不存于众人的视线之中。

凯尔转身:“大家,都没事了……”

“滚出去!”

“滚出我们的村子!”

回应他的,是村民们冷漠或憎恶的视线。

“绿洲被毁了,我们的村子也被毁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该死的魔法师!”

“你是神女的驱逐者!我们不欢迎你!”

“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就是,离开!离开!”

“离我们越远越好!不要再给我们带来灾难了!”

“神女的罪人!”

最初只有几人发声,但到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被调动着情绪,加入了对凯尔的声讨。

凯尔沉默片刻,目光一一扫过结界内的众人,最后落定一处。

少女站在自己的父母身边,拥住年幼的弟弟,难堪又不安地将头转向一边。

凯尔收回了视线,抬手解除结界。

魔法元素涌动,皲裂的土地闭合,干涸的绿洲再次盈满清澈的湖水。

骚动的村民一个个静下了声,望着魔法师一言不发地转身,踏着烈日与风沙,消失在沙漠深处。

——

多日的修养后,被斩断的半边羽翼恢复如初。

梵多纳飞上高空,又落回地面,向面前的人屈膝,行下忠诚的一礼:“王。”

西奈尔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道:“之前,是谁在背后指引你。”

“……”

梵多纳略微尴尬,“我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只知道他很特殊。”

没有得到西奈尔的回应,他继续说了下去:“他从不正面出现,但却对魔界很多事情了如指掌,甚至能够预测到未来——我认为,光明界面的第二贤者很有可能在他那边。”

西奈尔道:“不可能。”

“是,”

并未过多的质疑,梵多纳道,“他背后应该还有一个更大的操纵者,只是隐藏得过深,我无从得知。”

“虽然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但是,您的父亲……确实在他们手中。”

——

西奈尔存放在顾希这里的空间戒指里,钻出了一只抛下自己的魔法书逃出的书灵。

“拉斐尔大人!”

半透明翅膀在身后扑腾个不停的少女一落地,就泪眼汪汪扑到了顾希身上。

“呜哇!我终于逃出来了!”

“安洁拉?”

顾希试图将安洁拉推开,后者却死死抓住他不肯放手了。

“我以为你被遗留在了学院里。”

他们来到混沌界面太过突然,安洁拉一直没出现,顾希是真的认为西奈尔将她连同她的魔法师放在了学院中。

“我一直待在空间戒指里,根本出不去!”

安洁拉委屈得没哭出来,“西奈尔那个混蛋,不知道往戒指里放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一直压制着我,我挣扎了好久,今天才逃出来!”

能压制住书灵力量的必然是另一本有奇特力量的魔法师,西奈尔的空间戒指是顾希赠给他的,而在他送给西奈尔的物件中,并没有这样一本书。

顾希探测了那枚空间戒指,一会以后,才从最深处找到了一本藏得极深的魔法书。

它收敛了自己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戒指最深处。如果不是顾希刻意搜索,根本发现不了它。

这是一本残缺破旧的魔法书,纸页泛黄,布满灰尘。当顾希将它取出后,能感觉到安洁拉明显的恐惧。

“这本魔法师曾经有个书灵,我感觉到了。”

安洁拉颤抖地抱紧顾希手臂,紧紧合上了眼睛,“但是,那是死亡的气息。”

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魔法书可以诞生书灵,书灵伴魔法书而生,在书没有被毁的情况下亦不会被毁灭。

如果一本魔法书仍在,而书灵死亡,说明这本魔法师的力量过于强大,强大到……足以令它亲手杀死书灵。

这本书曾有过书灵,但是,被这本书蕴含的力量生生毁灭。

这也算安洁拉为什么会害怕它,且被它压制的原因。如果不是安洁拉伴生的魔法书的保护,她恐怕也会被这股力量杀死。

顾希取出安洁拉的魔法书,少女眼底亮起色彩,立刻钻回了自己的安身之处,埋头不肯出来了。

把安洁拉的魔法书收回自己的空间戒指中,顾希的手指拂过那本魔法书灰尘漫布的背面,丢下了一个清洁咒与封存咒。

清洁咒起了效用,魔法书的灰尘除去,但本该封住魔法书面上不详气息的封存咒……没有效果。

这代表着,光是这本魔法书所蕴含的力量,就已不在顾希之下。

顾希脸色凝重,将魔法书转过一面,看到了还未完全破损的封面上一行字体——

《旧神史》

“旧神史?”

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顾希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却是完全陌生的文字。

那是埃提斯大陆在数百年前早已废弃的旧文,魔法书中的文字早已失传,唯一剩下的只有“旧”,“神”,“史”三个字,它们在大陆现今的通用体中,仍是旧时的字体。

顾希陡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不清楚西奈尔的戒指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本魔法书,但他清楚,这本书绝不会在无意间出现在这里。

“顾希。”

沉沉的重量压下来,西奈尔从身后揽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有谁抱过你。”

敏感地察觉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气息,魔族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兽,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危险起来。

他扣紧顾希的腰肢,暗沉的眸底有一场风暴即将酝酿。

顾希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那本魔法书往他面前一递:“这是从你的空间戒指里找出来的,你认识它吗。”

“旧神史?”

得到顾希的询问,西奈尔的气息稍稍缓和。他没有接过那本书,而是覆上顾希放在书脊的手,细致地将其包拢在掌心。

“我曾在安易路斯的藏书室里见过它。”

顾希道:“什么时候?”

“顾希不要我的时候。”

西奈尔道,“刚刚把我带回家,却又突然不要我,把我丢到了梅林那里。”

顾希:“……”

明明西奈尔是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诉说着这一事实,但他却莫名听出一丝委屈。

“那时是为了不让你被奥罗拉多的人发现。”

“奥罗拉多?顾希和他有交集吗?”

西奈尔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他是贤者,光明协会的大长老,”

顾希道,“你以后或许会和他有交集,要小心他。”

西奈尔道:“顾希在担心我。”

“嗯。”

直接的承认最大限度的讨取了魔族的欢心,顾希能感受到西奈尔凌厉的气息彻底收敛,至少,安洁拉是没了危险。

他道:“这本书出现在你的空间戒指里,安洁拉一直被它压制,刚刚才逃出来。”

他本以为西奈尔被成功顺了毛,谁知这句话才刚刚出口,魔族又重重地舔了口他的脖颈。

“所以她抱了你,是吗?”

“西奈尔,你这样我没有办法与你交谈。”

“明明是顾希随便地让别人碰了你。”

顾希这回真真切切地从西奈尔的话中听出了委屈。

“你却反过来说我。”

不等他回答,西奈尔从顾希手中拿走那本魔法书,存入空间戒指中。

“这本书是伯扎克放进来的,至于他为什么能做到的,我会查出来。”

顾希道:“但——”

“不用担心,我会为顾希处理好一切,不会让顾希有半点忧虑的。”

西奈尔亲了亲顾希的耳垂。

“无论是所谓的旧神,还是光明协会,都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第54章:受毁

“魔物袭击?!安易路斯的结界呢!”

白色裙角泼满鲜血, 阿娅赤足踏过满地的疮痍与混乱,在绕过一角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她的脚步一滞,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歪倒。

维加斯一把扶住她,脸上血色尽褪。

历史悠长的魔法学院沉入血色和阴霾间, 残阳如血, 数位年轻的学子倒在血泊中, 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学院导师冰凉的尸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阿娅捂住脸,痛苦地垂下头颅,身体不断地颤抖。

“只是一个月而已,一个月前, 安易路斯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极力压抑着哭声, 有泪水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并不是所有人都遇难了, ”

维加斯避开眼前的景象, 合上眼睛,“大多数人都不在这里, 有学院长和其他人在,他们一定是保护所有学生转移了。”

她们两个人在异空间内搜寻了一个月, 却始终没有找到西奈尔的踪迹。一个月后安易路斯的结界解散,但他们仍在结界内停留了一阵子,才通过另外的途径从异空间回到这里。

谁料一回来, 迎接他们的却是已经被毁去的安易路斯。

“我们不能在待在这里了,这里太危险了。”

能在安易路斯数十位的魔法导师的全力防护下将这座大陆最优秀的魔法学院毁成这样的境地,那些始作俑者也绝不是维加斯和阿娅两人能够应付的。

阿娅紧紧攥住她的手:“至少把他们也给带走,好不好?”

维加斯没有说话,她的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

“你们回来了?”

残阳如血,照不见光的阴影一角,有人一步步走出。

“真幸运,逃过了一劫。”

“……学院长。”

阿娅擦去眼角的泪水。

“发生了什么?安易路斯怎么了?”

“别哭,结果并没有那么糟糕。”

梅林的神情说不上是悲哀还是漠然,他淡淡地道,“除了十七位学院的人遇难,剩下的人都安然无恙,已经被光明协会派来的人协助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维加斯快步上前道:“学院长,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梅林摇摇头,沉默片刻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埃提斯大陆所有魔兽失控,发生了暴动。各地都受到了魔兽袭击,而安易路斯面对的不仅仅是魔兽,还有一位强大的魔族。”

魔族……

维加斯双拳紧握:“是上次西利达荒野的魔族?”

“不是,光明协会已经查出学院内有一位叛徒勾结魔族,身份尚且不明,但他很可能和这次袭击我们的魔族有莫大的关联。”

梅林揉了揉眉心,那一刻他仿佛疲惫了数倍,也苍老了数倍。

“那个魔族,是本因死在那场光暗大战里的魔界的王……安德鲁休斯。”

——

风沙弥漫的荒野,卷轴滚落,空间魔法跳转,金发少女披着斗篷,重重摔倒在低。

“真狠啊,不愧是学院长。”

厚重的斗篷挡住了血腥的味道,她捂着受伤的右臂,艰难地从地上坐起。

兜帽脱下,金发簌簌滚落,露出笛芙落惨白的姣好脸庞。

她低声念出一串咒语,右臂的伤口却没有痊愈的迹象。

“嘶——几千岁的老男人。”

兰多维亚家族良好的素养终于有了些许的崩裂,笛芙落试图站起,却因发软无力的双腿再次跌坐回去。

“这个时候去找舅舅的话,一定会把我抓回去的吧。”

低头凝视自己略显脏污的双手,笛芙落喃喃低语。

“果然,只有一个人的话还是太吃力了……谁想得到变数会在这里。”

“笛芙落?”

修长的身影为她挡住烈日的阳光,金发男子垂下纤长的眼帘与她对视,湛蓝的眼眸沉静无凝,如冰霜覆笼的瑰丽水晶。

笛芙落愣了下,随后扬起脸,嫣然一笑。

“好久不见啦——艾尔导师。”

“……”

顾希无言片刻,俯下身,轻轻托起少女受伤的右臂。

“有点疼,大贤者记得小心点。”

笛芙落歪着头看他,“也不要留下伤疤,女孩子不会喜欢的。”

柔和的光辉洒落,流血的伤口逐渐痊愈。

顾希道:“是谁伤的你?”

笛芙落道:“我说是梅林学院长,大贤者信不信呢?”

“你是兰多维亚家族的人,他不会轻易对你动手,”

顾希平静地道,“除非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是的,他不知道是我,但他想对我下杀手。”

笛芙落借着顾希的力量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小腿,“埃提斯大陆魔兽全体暴动,安易路斯学院被毁了,为首的是一群六阶以上的魔兽。”

“你说什么?”

“事实就是如此,还有,大贤者可不可以让你家西奈尔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害怕的。”

顾希回头。

黑发少年从他身后走出,牵住他的手,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顾希没有在原地等我。”

顾希的手拂过他的头顶:“抱歉,因为感觉到了其他的气息。”

离开黑暗气息充沛的混沌界面后,西奈尔的魔族血统再次遭到压制。尽管他已经能大体上掌握那份成年血统,顾希仍让他以少年形态出现,为的就是尽量节省魔力,以及不被发现。

西奈尔低低“嗯”了声,冷冷地对上笛芙落的目光。

而在顾希看来,少年形态的西奈尔似乎比成年形态的他更好顺毛,也没那么多小心思。

至少,不会像安洁拉碰到他时那样炸毛。

“大贤者想知道你们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吗?”

笛芙落冲西奈尔吐吐舌,那丝毫不惧的模样就像是她非常清楚有顾希在这里,自己并不会被怎么样,“这一段时间,大陆上可是非常热闹呢。”

西奈尔道:“顾希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顾希低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之前一直都知道。”知道外界发生的混乱,却不对他透露一言。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我不会瞒着顾希,”

西奈尔捧起顾希的手,在白皙的指尖轻轻吻了吻,“这些事情,是我刚刚得知。”

“要调情的话还是等你长大了吧,真违和,看着讨厌。”

笛芙落道,“还是由我告诉大贤者吧,不过在那之前,大贤者你要隐藏一下自己的外表。”

“这里是不久前刚刚成立的诺桑国。诺桑仇视和通缉他们领地内的所有魔法师,你这样的魔法师贸然闯入他们的城镇,影响可是很糟糕的。”

顾希道:“好。”

随后,他们在诺桑边缘小镇的酒店内暂时停留,顾希也从笛芙落口中得知这一阵子埃提斯大陆上发生的巨大变化。

诺桑,这个由最初的部落组成国家的西部小国在成立后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他们的国王是名为“诺桑”的神女,据说这位神女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她将这份力量一分为万数,赐给了诺桑的每一位子民。诺桑人也由此神奇地掌握了魔法的力量,无论他们之中是否有人真正拥有魔法天赋。

“尽管大部分普通人的魔力极其弱下,可他们使用魔法时完全不需要念出咒语,抑或是借助魔法道具的辅助。”

笛芙落道,“其实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忌惮,他们的魔力如同儿戏,根本没有半点威力。真正需要忌惮的是那位神女,她自称为术士,而不是魔法师。而且她还立下了一道法律——凡是踏入诺桑境内的魔法师都要被立即剿杀,与魔法师有牵连的诺桑子民,也不能幸免。”

“西部本来就是蛮荒之地,根本没有魔法师涉足。诺桑抓不到人,居然对自己的子民下手。她每隔数日就要烧死一群不知所谓的与魔法师牵连的叛徒,而更可怕的是,她的子民们没有一位对此表示出了异议,还包括那些被她送上火场的人。”

顾希道:“他们把她当成了神。”

“是的,他们不信仰光明,不信仰七贤者,他们只信仰那位诺桑神女,就像一群可怕的疯子。”

“奥罗拉多和帝国不管吗?”

“奥斯坦帝国从一开始就腾不出手,他们原来的皇帝病逝,现在三皇子才刚刚登上皇位,无暇顾及其他。”

笛芙落道,“原本光明协会和其他两大帝国商议要对诺桑进行干涉,可是很快的,所有魔兽忽然暴动,冲撞延边的城镇和村庄。奥斯坦帝国靠近格萨斯大森林的莱茵格姆城在一夜之间被践踏,其他两大帝国也不能幸免。”

格萨斯大森林是大陆最古老的魔兽森林之一,靠近这座森林的是奥斯坦帝国北部最富庶的城镇,莱茵格姆。

另外两座与格萨斯齐名的森林分别分布在爱丁帝国和诺拉斯帝国,只是这两片森林与格萨斯相比面积略小,魔兽数量略少,且离最近的城镇仍有一定距离——这也是奥斯坦帝国损失最惨重的主要原因。

“现在魔兽暴动的浪潮还未消止,大陆子民争讨不息,光明协会也要到各处维护安全。而诺桑魔兽数量本就不多,是受到这场灾难影响最小的国家。不但如此,还成功地躲过了三大帝国和协会的攻势,是这场魔兽潮中获利最大的一方。”

顾希不语。

埃提斯大陆现在的境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这场混乱来的太过突然,完全没有半点征兆。

“听说七贤者中,有四位贤者正在大陆上游走,帮助那些受难的子民。第一贤者,第三贤者,第四贤者,还有第五贤者。”

笛芙落继续说道,“可是依然有很多人哀声怨道,认为贤者没有担起他们应担的责任。”

“贤者只有七位,而埃提斯大陆的子民却何止七位。你们根本救不了所有人,所以随着事态的恶化,你们一定会受到越来越多的责骂,信仰也会随之动摇。”

“那种虚伪的信仰,”

西奈尔道,“顾希不需要。”

顾希道:“西奈尔。”

“顾希想说什么?”

沉默片刻,顾希眼睫微微垂落:“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查出这一系列事情的起因。”

诺桑,这个不曾在剧情中出现的国家,它的出现带来了大陆的动荡,无论在这之后是否有人的推动,这一切混乱的背后,应该都与它有关。

西奈尔:“好。”

他仰着头,目光紧锁在身前的人身上,一寸不移:“只要是顾希想要做的,我都会陪你做到。”

“……”

笛芙落忽然留意到大贤者苍白的指间有一枚黑色的素圈戒指,与黑发少年手上的银戒相衬,仿若一对。

她暗暗地皱了皱眉,又很快地舒展开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告诉你们。”

她道。

“安易路斯之所以会被毁掉,不只是魔兽的原因,还有最重要的那个——”

“第一个攻击安易路斯的结界的,是魔族前任的王,安德鲁休斯。”

第55章:是否

“那位魔族是否是真正的魔王, 这个我不清楚。但当梅林学院长在所有人面前说出这句话后,所有人都选择了相信。”

笛芙落说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着顾希的反应。

顾希平静地道:“安德鲁休斯没有原因袭击安易路斯。”

“因为你在那里呀, 亲爱的大贤者。”

笛芙落微笑,“因为你是打开黑暗界面大门的人, 是你率领了那场光暗大战。之前几次的魔族突袭, 不都是冲着你来的吗?——如果哪天艾尔导师的身份被梅林抖落出来, 放心,我会用这个理由为你辩解的。”

西奈尔道:“就算有那天,也不需要你来为他辩解。”

顾希揉了揉他的脑袋。

西奈尔并没有在笛芙落提及他的父亲时有过多的反应,他隐藏得很好——尽管笛芙落目前看来似乎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仅仅是似乎而已。

“可是, 大贤者——”

笛芙落趴到桌子上, 头枕着双臂,微微靠近顾希, “你知道有很多双眼睛都盯在你身上, 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因你而起的吗?”

“不,或许并不是因你而起, 只是有很多人这么一厢情愿的认为罢了。他们仇视你,然而出于某些原因无法对你下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你身在何方, 却仿若本能一般制造出了那么多事端,就是为了把你,或者这个世界推向终点。”

“他们是一群疯子, 一群想要毁掉一切的疯子,也是一群失败了无数次已经快要狗急跳墙的疯子。失去理智的他们,远远比曾经无知无畏的他们更可怕。”

顾希蹙眉:“他们到底是谁?”

笛芙落的笑中添了一分无奈:“要是我知道的话就好了呀,要是我知道,也不会在这里被大贤者你给救下了。”

西奈尔道:“你们的记忆不全。”

“是的,我的很多记忆都是渐渐地回想起来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回想起了多少。”

笛芙落道,“脑子里总有一个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做,可惜,我不听她的。她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从来都没有成功过,那么我干嘛要听这个失败的疯子的话呢?”

她看向西奈尔:“而且,我认为这段记忆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从不曾经历过那些,记忆中的人也不是我自己,至少,不是我认为的我。”

西奈尔淡淡地道:“你很聪明,但你的想法未必是对的。”

笛芙落轻笑出声:“你的想法就是对的了吗?他们都太相信那份记忆了,你也一样呢——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相信自己,而是去相信一份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我和你的想法不同,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也不同,所以,我选择相信。”

“因为你看到的正是你想的,对吗?”

笛芙落道,“所以,你才不是一切的承载点,这也是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之前通通都失败了的原因。”

西奈尔没有说话。

顾希并未听懂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他知道,西奈尔会为他解释一切。

“我该离开了,接下来大陆会比现在乱的多,因为那些疯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笛芙落站起身,“大贤者,我曾送过你一件礼物,它会帮到你的。希望到那个时候,你别忘记我的功劳哦。”

西奈尔警惕道:“你对他做过什么。”

笛芙落道:“什么都没做。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喜欢你们家大贤者吗?我也会在意他的,死情敌。”

她面带微笑地说出最后三个字,从戒指中抛出空间卷轴,往地下一丢。

金发少女消失在了原地,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西奈尔。”

顾希才刚喊出西奈尔的名字,魔族就再次变为成年的模样,揽住了顾希的腰部,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中。

“真想把顾希带回魔界,”

他肆无忌惮地嗅闻着自己喜欢的气息,喃喃道,“这样顾希就不用被那么多事情烦身了。”

借着垂首挡住顾希的视线,西奈尔将眼中一份不明的情绪压下。

顾希的五指拂过西奈尔的长发,道:“总要把一切都弄清楚,你也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吗。”  :

西奈尔道:“我不想弄清它们,我只想要顾希——顾希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嗯。”

“那我要吻顾希。”

西奈尔抬头,直接而不由分说地吻上顾希的唇。

顾希被他这一撞弄得稍稍后移了些,西奈尔立刻顺势把人往侧边一压,金发散乱铺开,大贤者被他压到了一旁的床上。

从始至终顾希都没有任何拒绝的动作,他仅仅是纵容着西奈尔,任由他将自己压在身下。

相比于第一次,西奈尔的进步非常明显,至少,顾希这次并不觉得自己是被一只大型犬湿漉漉地舔了一口。

“西奈尔,嗯……”

西奈尔的攻势太过猛烈,几乎令顾希承接不过来。修长的五指拂上他的后背,顾希微微侧首,寻着间隙轻喘口气,却又被魔族扣住了下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侧,西奈尔再次封住他的唇,疾风骤雨般封锁了他所有的意识。

直到顾希的气息紊乱,被吻得眼尾微红,西奈尔才如愿以偿地放过他,却仍不舍的松开。

“顾希被弄乱了的样子好美。”

刻意压低了嗓音,魔族俯在顾希耳侧,轻轻舔了口他的耳垂,“好想把顾希弄得更乱。”

“……”

顾希气息逐渐平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魔族,从床上坐起。

金发垂落腰侧,湛蓝色的眼眸如冰雪封存的冰晶。大贤者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模样——如果忽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略乱的衣袍的话。

“你刚才说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西奈尔仍然赖在顾希身上:“顾希是先由着我碰你,然后就好问我这个问题吗?”

顾希垂眸注视他:“你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

魔族眼中划过一丝光泽,“我就是想找个借口听顾希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如同诉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顾希道,“我不知道那是否是爱,但至少你在我心中是无可取代的。”

西奈尔勾起唇角:“有这个至少就够了。”

他侧首亲了亲顾希,道:“我不知道那份记忆从何而来,只是在很久之前就有了迹象。我能通过那份记忆看到一些模糊的东西,是关于顾希和我的未来。”

“我们经历过很多次轮回,每次顾希都会和我在一起,但是到最后顾希都会离开我,只剩我一个人。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结局。”

西奈尔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但顾希却窥到了埋藏在这份平静之下,他深深的恐惧。

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害怕一次又一次的重来,害怕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你认为我们很久以前就走到了一起,我们现在经历的不过是以前发生的事情罢了。”

顾希道,“不仅仅是我,其他人也都有类似的记忆。他们都被卷入了轮回中。”命运早已被写下,反反复复地重演着注定的结局。

无论过程如何,这些人最后的结局都是悲惨的。当记忆再次浮现,有些人想要摆脱自己必定失败的命运,所以他们开始反抗。但又因为记忆的不全,他们无法找到自己的目标,甚至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最后只能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在失败中循环。

很可悲,可悲得就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群可悲的失败者,任由他们在命运的洪流中重复着重生与溺亡那般。

“我不认为这是真的,西奈尔。”

“顾希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记忆,但是……我不相信。”

这个世界的原型仅仅是一本小说,而他原本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不属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

有什么样的力量能控制两个世界,能让两个世界的时光同时倒转,令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场无止境的轮回?

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力量……拥有前世的记忆,却偏偏模糊不清,无数次地回忆起曾经的痛苦,因那份记忆反抗,又因那份记忆重蹈覆辙。那么那份所谓的记忆不仅仅会带来悲哀,还似乎代表着某份极恶的刻意。

但……事实又是如此吗?

“我没有你们的记忆,也不能理解你所说的话。”

顾希道,“我不认同轮回的理念,但我没有证据说服你。因为没有任何人能找到证据,而这一切都不能用简单的推测来断定。”

“那么顾希不用说服我,”

西奈尔握住他的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好了。我会陪着顾希,也不会让顾希离开。”

顾希沉默片刻,道:“我不会离开你。”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

“顾希是想留在这里吗?”

“嗯。”

现在他们必须先去找到这场混乱的根源。顾希有种预感,诺桑的神女,和这一切必定有莫大的关联。

“我们去诺桑的都城。”

——那位在此之前从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女人,并没有那么简单。

“好,我们一起去。”

西奈尔低声应下,微微勾起嘴角,掩住眸中邃然的冷光。

他的选择和你不一样。

还真是抱歉了。

第56章:浴室

浅红色短发的白裙少女端着一面盛满食物的精致银盘, 走进宫殿。

“等一下。”

女侍卫长唤住她,走上前来。

少女微微低头:“有什么吩咐吗,艾文娜姐姐?”

“神女大人在沐浴, 她会在偏殿用餐。你把这些送到那里就行了。”

“好的,能服侍神女大人是我毕生的荣幸。

女侍卫长无神的眼中浮现机械的骄傲的神情:“你还差点资格, 去吧。”

“是。”

少女迈着轻巧的步伐进入偏殿, 素白色的偏殿内空无一人, 她把银盘放下,双手背在后腰随意地在宫殿内绕了一圈,那轻松散漫的模样,仿佛是漫步在自己的后花园中。

“居然都是傀儡。”

没有人发现,少女的嘴角牵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那么自信呀。”

她撩了撩垂在肩头的浅红色发丝,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被一种奇异的微光包笼在其中, 如一只深埋在暗中的幽灵, 无声无息地潜游在阴影之下。

神女寝宫,木质权杖嵌在珠宝砌成的台座上, 顶端暗色的石块表面没有一丝光泽, 凝坠着深邃的黑。

“好邪异的魔力,”

少女啧啧感叹, “无法与其他魔法材质相融,只能选择拥最普通的木头做权杖杖身……怎么看都不像件好东西呢。”

她抬手想要去触碰这根权杖。还未接近, 暗色气息暴涨,与此同时,少女翩然跃起, 优美的身姿轻旋,如一只蝴蝶飘飘落地,

“好危险好危险,神女大人好过分呀。”

浅金色的斗篷披开,拥有精致的容貌的红发青年眉眼弯起,五官昳丽得夺人心魄。

“恶心的气息。”

一袭轻纱铺身,女子犹染水雾的赤裸双足踏上冰凉的地砖,举起台座间的权杖。

“魔法师,你会死在这里,并且,我不会让你的鲜血染脏这个地方。”

“哇,那真的是好可怕。”

青年道,“不过,在神女大人对我动手我之前,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那颗宝石呢。”

他扬起掌心,一朵艳丽的玫瑰绽于指尖:“我用这朵最美的玫瑰花和你换啊~”

“那是我的东西!”

女子眼底戾气尽现,“死!”

暗色宝石内有浓重的漆黑雾气涌动,雾化的“恶魔”穿破宝石,在空中嘶嘶尖叫。

“这就是诺桑的‘新神’啊,”

青年笑吟吟地仰首望着空中的“恶魔”,“丑陋不堪,和神女大人的灵魂一样。”

“恶魔”发出刺耳的叫声,拖动破烂不堪的雾气袍尾,张牙舞爪地冲他扑来。

红发青年似乎为来得及躲闪,仅仅是稍退一步,就被“恶魔”撕开狰狞的巨口,整个吞下。

神女微微地笑了,笑中掺上残忍的色彩:“信仰愚神的愚者,这就是你的下场。”

她的脸色忽的一变。

“恶魔”放声嘶吼,自它的下身起,它整个身体在一寸寸消融。

“吼!!!”

玫瑰花花瓣纷纷扬扬洒落,恶魔在痛苦中化为乌有。

“……”

“该死的……该死……”

握住权杖的指尖颤抖,女子面容扭曲,突然,她痛苦地蹲下身体,扯住了自己的长发。

“不要,不要……”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女子的脸,连串的泪珠砸下,她跪伏在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权杖“砰”的一声落地,一缕黑色的气息无声潜回权杖顶端,那颗暗色的宝石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宫殿内反复回荡,忠心的女侍卫长守候在宫殿外,头颅耷拉下来,没有光泽的眼睛大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就像一具以假乱真的人偶。

——

水雾晕染了丝丝缕缕的金发,宛如浸润于水中的昂贵又精美的丝织品,在水色间漾着柔美的光泽。

纤长的眼睫点缀着晶亮的水珠,眼眸半阖,只露出一丝浅浅的蓝。金发大贤者半身沉在水中,眉宇间是少见的慵懒。

咔嗒。

门边传来一声微响,顾希微微抬起眼帘,看也不看身后:“出去。”

“顾希没有锁上门,”

成年魔族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一片被水抚润的白皙光滑的肌肤上,眸底有火焰一丝丝燃起,“也没有设下结界。”

“所以?”

“想要顾希。”

西奈尔在浴缸边单膝蹲下,双手撑在两侧,居高临下地将大贤者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臂弯间。

顾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想要。”

还是小孩子形态的时候西奈尔就格外执着于黏着他,现在成年了,更是不择一切手段,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顾希应该防着我一点的,因为我天天都在想怎么吃到顾希。”

西奈尔对他的话恍若无闻,扣住顾希的下颌,强势地覆压下来,“而且,是顾希在天天勾着我。”

赤色眼眸中的火热几乎要迸发而出,西奈尔吻上那与自己的主人全然不符的温暖双唇,贪婪地舔舐自己痴迷的气息,强硬而不容拒绝地占有着身下人全部的意识。

——

略显荒唐的情事过去,顾希倚在西奈尔肩头,半阖着眼,沉沉喘息。

金发散下,随意地披上的外袍尚未系起,白皙的肌肤上仍留着点点暧昧的痕迹,从颈侧一路延至更深的下方。

西奈尔拂开顾希肩头松松披着的外袍,吻上他的颈侧,在沐浴后温热的肌肤上又复印下新的痕迹,标识着自己再强烈不过的占有欲。

顾希疲惫地阖眼,半靠在成年魔族的臂弯间,任由他的动作。

“顾希好好休息吧。”

心满意足地吻够了以后,西奈尔以抱着他的姿势躺下,为顾希拉上被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以前的西奈尔会以少年形态缩到顾希怀里,但以成年的姿态与顾希同床共枕,这还是第一次。

顾希没有出言反对,似乎是选择了默许。

西奈尔吻了吻他的额头,抬手挥灭了灯。

——

第二天清晨。

相对于其他三大帝国,诺桑这个刚刚成立的国家的确是个小国。不到三大帝国中任何一个帝国十分之一的国土,只需三天就能从边疆到达都城。

顾希没有使用空间魔法,而是转乘马车。三天的时间并不长,重要的是,他需要对这个国家有一定的了解。

诺桑子民仇视一切外来的魔法师,所以魔法马车在外表上做了掩饰,伪装成普通的马车,甚至用幻术虚拟出了一个车夫的形象。

这一切只因西奈尔不愿意驾驶马车。

“我要和顾希待在一起。”

把玩着顾希修长漂亮的五指,西奈尔理所当然地道,“顾希都给过我了,当然应该一直陪着顾希。”

顾希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收回了自己的手。

自从他昨天晚上对西奈尔的一次纵容后,这只魔族就越来越过线了。

“顾希喜欢昨天晚上的感觉吗?”

西奈尔道,“还是说,喜欢我弄你?”

“……”

“顾希昨天晚上的声音很好听。”

魔族勾起嘴角,眸中闪烁着某种回味的光,“叫的我都石更了。”

“……”

“顾希明明就很喜欢,不然为什么不推开我。”

魔族变成黑发少年的模样,缠到了顾希身上,“顾希高朝的样子好美,还想多看几次。”

顾希淡淡地道:“你可以闭嘴了。”

西奈尔道:“顾希再说一遍你喜欢我我就不说话。”

不管自己做什么,这个人都会纵容自己,由着自己,宠着自己。

所以,才更想绑住他,让他只留在自己一个人身边。

黑发少年眼眸深邃,等待着顾希的回答。

顾希却忽然道:“有魔法的气息。”

并不算太强的力量,并且是好几个人。

诺桑的术士。

西奈尔:“……”

顾希轻叩车窗,马车自动停下。

“车夫”打开车门,一位持剑的少女刚好落到他们面前。她一身黑衣,容貌清淡,脸侧却有鲜血,显然,她惹上了不小麻烦。

少女明显没有想到这俩马车会突然停下,微微地愣了愣,她随即道:“你们走吧,别连累你们。”

说完,她就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顾希道:“等等。”

少女没有停下。

“抓住她!”

“那里还有别人!”

远处追来的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数道魔法落下,无差别地一起攻击了少女和顾希这边。

顾希还未出手,西奈尔已随意地挡下了冲着马车这边的攻击,至于少女那边,他看也不看一眼。

顾希轻抬指尖,光屏落下,将少女护在其中。

魔法干脆地反噬回去,那几个人来不及哀嚎便已扑通倒地,昏死了过去。

还未跑出多远的少女诧异地回过头,迟疑了一下,抬手抚摸眼前的光屏,又看了顾希一眼,抿唇,神色变幻莫测。

“顾希是我的。”

将少女的一举一动收在眼中,西奈尔干脆地环住顾希的腰部,当着她的面赤裸裸地宣誓了自己的主权,“但别人总是能把顾希的注意力轻松地吸引过去,哪怕我就在你身边。”

“不会。”

他的语气平静,顾希却能感受到其中的翻江倒海。轻轻拍了拍小孩子的后背,他让西奈尔看到自己戴着那枚黑色素戒的手。

“我不会因为别人如何而过多的关注他,我只会因为你。”

黑衣,冷淡,不会魔法,是个剑士。

那位少女名为瑟缇拉,她的父亲曾是大陆西部最强大的部落之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部落应该也在诺桑吞并其他部落时一同被毁,而她的父亲就很有可能死在了神女手下。

顾希之所以能认出这位少女,因为她曾在原作里出现过——作为西奈尔最特殊的后宫。


第57章:碰面

黑发少年埋首在金发男子的怀中, 向她投来了冰冷的一暼。

瑟缇拉:“……”

她看也不看那黑发少年一眼,径直走到顾希面前:“谢谢您的援助,但是, 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您的。”

“不必,”

顾希道, “你是瑟缇拉?”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顾希言简意赅道:“你的父亲。”

瑟缇拉的父亲是大陆西部最强大的部落首领, 这位部落之主在西奈尔率军进攻光明界面到达大陆西部时曾带领部落的族人抵抗了足足三天, 后来部落之主被西奈尔的气魄所震服,甘愿成了他的下属,还交上了自己的女儿作为礼物。

瑟缇拉是位出色的剑士,部落中与野兽为伍的生活磨练了她的韧性和坚毅,她也是西奈尔的后宫中最桀骜不驯的那一位,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西奈尔表示过任何一点好感, 这也是她的特殊之处。

她的戏份并不多,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了她,顾希根本想不起还有这个人。

“最强又如何, ”

提及自己的父亲, 瑟缇拉的神情冰冷,仿佛那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丈夫, 更不是一个好首领。”

顾希道:“你被追杀的原因,是因为他?”

能为表忠心不顾女儿的意愿把她推出去,这位部落首领的确算不上是个好父亲。

“……”

瑟缇拉这次沉默了很久。

顾希:“如果你不想说, 可以不说。”

瑟缇拉摇头:“不,没什么不想说的。”

她之所以会被追杀,因为她的父亲背着她的母亲勾搭上了另一位女魔法师。那时诺桑还没有成立国家,仍然是一个部落。

西部的部落彼此争斗厮杀多年,部落与部落间互相敌视,吞并占据更是常有的事。因此诺桑从一个小部落逐渐变成大部落时,很多人根本没想过要团结在一起抵抗外敌,他们太过自大,也太过轻敌。

瑟缇拉的母亲仍在世时,她的父亲在一次狩猎中将另一个女人接回部落。最初只是以照顾为借留下了她,直到他在部落所有人面前与那个女人举行了一场婚礼,并把她堂而皇之地带到了瑟缇拉母女面前。

瑟缇拉的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回到了自己的部落,隔天她所在的部落就被诺桑吞灭,瑟缇拉父亲无动于衷,仅仅事在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了瑟缇拉她母亲死亡的消息。

没过多久,瑟缇拉的部落就是最后一个没有被诺桑吞掉的部落,也是最后一个即将被诺桑吞掉的部落。

瑟缇拉的父亲,一位部落首领,在诺桑攻打过来的那天带着他的情妇抛下部落数百人逃跑。部落剩余的战士选择投降,却仍遭屠杀,瑟缇拉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后来瑟缇拉被人发现,因为她的父亲的情妇是位魔法师,所以她立刻被诺桑的术士列入剿杀名单之中。无论逃到哪里,总会有人追杀她。

“如果你们和我靠的太近,你们也会被牵连的。”

瑟缇拉淡淡地道,“我也不想和父亲的故友有太多交集。”

西奈尔道:“我们走吧。”

顾希安抚了一下他,道:“能否再问你一个问题,关于诺桑。”

瑟缇拉道:“您想问什么都可以,因为您救了我。”

“当初进攻你们部落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群战士,还有一群术士。”

瑟缇拉道,“战士很强大,但很诡异。他们力气大得惊人,却好像没有痛感,只知一味地往前冲,我们部落抵抗不了。术士的魔法并不强,只是一群烦人的苍蝇而已。”

顾希抬手,浅光洒下,少女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明显有所好转。

诺桑的术士仅仅从普通人中挑选出的更有魔法天赋的人而已,他们所谓的魔法天赋也只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的天赋。这样的资质放到外界,低等的魔法学院也未必愿意收纳。

如果不是瑟缇拉之前受了重伤,那些魔力低劣的术士也不可能追她至此。

“……谢谢。”

深知自己没有能力回报,瑟缇拉退后一步,郑重地弯下腰,向顾希鞠躬致谢。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见,我一定会回报您的恩情。”

——

马车再次行驶在路上,西奈尔仍是少年的形态,整个人赖在顾希怀中。

“顾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他勾起一缕金发,在指间缭绕着玩。

顾希道:“或许。”

瑟缇拉给出的东西不能说是全部没用,也不能说是全部有用。至少那位诺桑神女的形象,依然模糊不清。

她并未参与最后一场部落吞并的战争,却成为了诺桑国的主人。

诺桑的术士并不能构成太大的威胁,那些诡异的战士才是真正值得忌惮的。但外界大部分人的注意都在术士身上,神女用他们做了一个伪装,将自己真正的底牌悄然藏下。

“她到底想做什么。”

“也许是想和我抢顾希,”

西奈尔道,“所有人都想这么做。”

顾希揉了揉他的头顶:“别乱想。”

马车驶入一座小镇外围,诺桑的城镇多是不久前刚刚搭建起来的,也较为简陋。

小镇外的高台上架起了三道木桩,三个神情木然的人被绑在木桩上,脚下堆起泼了油的木头。

“该死的魔法师!只会为我们带来灾难!”

“烧死魔法师!”

“让他们去死!”

小镇居民情绪激奋,围在木桩边,大声叫嚷。

几个术士打扮的人就站在高台上,笑嘻嘻地举着手把,在三道木桩间走来走去。

隐形的结界笼罩马车,顾希微微蹙眉。

那三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没有一丝魔力,他们是普通人。

正如笛芙落所说,术士为了获得赏赐,会把无辜的诺桑人打上魔法师的名号,将他们活活烧死。

这里的人对魔法师有种莫名的仇恨,哪怕他们自己身上就有着由神女赐下的不属于自己的魔力。而那些被烧死的人也不挣扎,好像他们就认定了自己是魔法师,认定了自己该被烧死的结局。

“顾希要救他们?”

西奈尔道,“顾希不用出手,我替你去。”

顾希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在一旁看着。”对不在意的人不以为意,的确是西奈尔的作风。

西奈尔道:“万一他们缠上顾希,顾希是肯定不会那么直接地把他们踢开的。”

“……不需要我们去救,”

顾希道,“有其他人。”

术士笑闹着将火把丢下,烈火熊熊燃起,而被绑在木桩上的人似乎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惨叫出声,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小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变故却在此时突生。

寒意笼罩火光,高台之上寸寸冰封,转眼间,冰霜覆盖了整片高台,火焰无声熄灭。

来不及逃跑的术士们的双腿被冻死在高台上,发出比刚刚木桩上的人更惨烈的叫声。

清俊男子从一遍走出,合上了手中的魔法书。

“魔法师!这是他们的同伙!该死的!你们——”

被困在台上的术士爆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词汇,男子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道:“你们手上沾过不少人的血吧。”

咔嚓。

冰霜蔓延,数位术士被冻结高台,成了一具具寒冷的尸体。

“啊!!”

小镇居民被吓得四处逃窜,其中有几个试图用魔法攻击男子,都是还未到他身前就因魔力太过微弱自行消失了。

西奈尔道:“顾希认识他。”

“他是第四贤者,凯特多。”

常年不是在静修魔法就是在游历大陆的冰系魔法师,原作中为救下一座城的人而死在一场意外的魔兽暴动中,尸骨无存。

那边,凯特多救下了被绑在木桩上的三个人。他们是一对小家庭,丈夫妻子与孩子。而那三人一落地,其中的丈夫就挥拳冲凯特多冲过来。

“都是你!现在我们根本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们会被追杀一辈子的!该死的魔法师!都是因为你!”

凯特多熟稔地躲开,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到这种情况了。

丈夫目眦尽裂,还想再扑过来。

冰藤从地面蔓开,缠住他的腿。丈夫扑通倒地,在冰面上砸出血迹。

妻子目睹着这一切没有上前,她只是低声哭泣着抱紧了自己的孩子,眼中有深深的绝望。

凯特多道:“恕我直言,在我出现之前,你们已经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那都是因为你们魔法师才会这样的!是你们害了我们!”

丈夫吐出口中鲜血,不依不饶地破口大骂。

“该死的!混蛋!你们这群——”

“剿杀魔法师命令是你们的神女下的,不是我。”

“神女是没有错的!你们魔法师才是有错的!你们信仰光明和愚神!你们该死!”

凯特多道:“你不就是该被烧死的魔法师吗?”

“我——”

丈夫愣了下,暴跳如雷,“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是魔法师!不是!!”

“你曾是这里的施刑人,”

凯特多平静地道,“你也曾目睹自己的同伴被推到火中活活烧死,他们为自己辩解过,但是你依然丢下了火把。”

“他们说他们不是就不是吗?!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有道理,”

凯特多拍拍手,面无表情,“说得好。”

他绕过丈夫,走到那对妻女面前。

流泪的妻子低下头,哽咽地说了声“谢谢您”。

“是你的丈夫连累了你,”

凯特多道,“我会用魔法把你和你的孩子送出西部,你是否愿意。”

妻子抱紧孩子,点了点头。

丈夫怒吼:“你们敢!我走不了你们也别想逃出去!”

凯特多低念咒语,空间大门打开,妻子抱起孩子,在丈夫的斥骂中头也不回地一步踏进去,光门重新合上。

做完这一切,凯特多看也不看趴在地上的丈夫一眼,独自一人向小镇外走去。

“把我也送走!我也要走!你不是来救人的吗!喂,回来!回来!”

凯特多对他的话浑然不闻,在经过马车时,他手中的魔法书忽然翻开一页。

“……有人在这里?”

凯特多扭头,马车的隐形结界被解除,他看到一辆突然出现的马车,透过车窗,看到了里面的人。

凯特多:“……”

他道:“您好,拉斐尔阁下。”

第58章:结伴

马车重新行驶在诺桑国境内, 而马车之中,三人相对而坐。

“实在是抱歉,”

魔法书摊开平放在腿上, 凯特多道,“它可以解除大部分低级魔法。我那时也没想到, 您会在这里。”

顾希道:“没有关系。”

他的隐形结界并不是顾希解开的, 而是被自主消失了。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事。

凯特多道:“没想到您会来到这里, 您也是为了诺桑神女而来吗。”

顾希:“你也知道她?”

“是的。我知道她,但不了解,所以我打算到都城去,”

凯特多道,“这个国家弥漫着不详的气息,这一切应该都是那所谓的神女带来的。大陆已经乱成一团, 三大帝国和协会都腾不出手, 所以我才想来这里看看。”

手上传来另一份触感,顾希侧首, 看见黑发少年无声无息地握住自己的一只手, 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凯特多眼中闪过讶异的神色,很快被他压下。

从第一眼看见那黑发少年时, 他就察觉他与大贤者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亲密。

他对大贤者的印象不深, 唯一的清晰印象就是数年前重选第三贤者的仪式上,第七贤者淡漠疏离,高高在上的模样。

那时的他, 和如今的他,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

“既然我和您的目的相同,那么,我们可以同行。”

用戴着戒指的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顾希暂时安抚下了他的情绪。

“可以。”

凯特多收回视线,道:“多谢。单凭我一个人恐怕是无法和那位神女对上的,若是您在,形势会有利得多。”

两人达成了合作协议,而在天色将晚时分,马车也刚好路过一个城镇。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城镇也就越繁荣,哪怕是不久前刚刚搭起的城镇,也已具备了一定的规模。

同时,这也意味着外来者需要更多的隐蔽。马车进城时隐住了身形。为了不引起过多的注意,用魔法掩饰了外貌后,他们留宿在其中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店中。

酒店环境暗暗沉沉,似乎许久未曾有过来客。直到最后的凯特多踏进后,酒店后门那边才绕出一个人来。

“是客人吗,欢迎光临啊~”

青年眉眼弯弯,他的外表并不起眼,但仔细留心的话就会发现他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极难窥测,却又引人深入。

“是外地人吗?刚好还有两间房间,你们可真走运。”

青年站在楼梯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来这边。”

这个人不对劲。

顾希不动声色,立在原地并未上前。

“有很淡的血腥味。”

西奈尔压低了嗓音,淡漠的目光在这家酒店内扫过。

就在这时,一个人直接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您不走吗?”

凯特多问了顾希一句,无知无觉地率先走上了楼梯。

顾希:“……”

“左手第二三间就是啦,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传召我。”

青年仍是笑眯眯地站在楼梯边,看样子并不打算送他们上去。

“祝客人住得愉快。”

——

光明协会。

“今天白天的时候真是个好天气啊,萝萝。”

无形的结界覆盖下,旁人看不见的面具男子坐在树枝上,双腿悬空,悠闲地一晃一晃。

“可惜一到晚上就不好看了。”

他的肩头坐着一只布娃娃,空洞无神的眼睛静静地注视一个方向。

“坏天气,我讨厌有阳光的日子。”

“那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布娃娃。”

面具男子戳了一下布娃娃的脸,把它的头戳得歪向一边。

“布娃娃喜欢晴天和阳光才对,你是个怪娃娃。”

布娃娃猛的扭头,鲜红的嘴角夸张地咧开,面具男子猝不及防,被咬下一根手指。

“吐出来吐出来,快给我吐出来!”

面具男子毫不客气地把手从布娃娃的嘴巴掏进身体里,抢回了自己那根光溜溜的手指。

“你敢碰我肚子!”

布娃娃眼睛圆睁,它的身形一下子变大,足有两人的高度。面具男子支撑不住从树上摔落,在半空中被布娃娃张开巨口,整个吞了进去。

肚子里多了一份重量,布娃娃头着地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身体歪歪地斜在半空,翻不过来了。

“……”

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艰难地扭了扭,听到了不远处的对话。

“出动军队?帝国不可能同意,”

奥罗拉多冷冷道,“阁下不觉得您的想法过于草率了吗?”

银发少女轻笑:“会吗,我可是觉得很合适呢。”

“呵,是吗。”

“诺桑才一成立,大陆灾难立起,三大帝国事务缠身,魔族现身,安易路斯也被毁去。”

少女撩了撩一缕银发,道,“不仅仅帝国的权威被打击,光明协会的信仰也受到了动摇。而在诺桑之前,大陆还是很安宁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但没有明确的证据下,帝国不可能出兵。”

“奥斯坦的新君登基,在魔兽潮中又受损最大,自然不会顾及诺桑。爱丁帝国一向以藏头闭尾,不会轻易露面。可是,还有一个诺拉斯啊,奥罗拉多阁下。”

无视奥罗拉多微变的脸色,少女笑吟吟地说完剩下的一句:“您的外甥女笛芙落是个好孩子呢,天资禀赋,还是兰多维亚家族的继承者。可惜,这样好的孩子却在魔王袭击安易路斯后被失踪了。听说兰多维亚家族可不打算罢休,最近正在和安易路斯对峙中——”

光辉落下,少女银白长发被割断一缕,翩然落下。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

奥罗拉多脸上蒙上一层寒霜:“你到底是谁。”

他刚刚出的是杀招,但是,伤不了眼前这个人半分。

“没有多少人知道?您是指您和笛芙落那孩子的亲缘关系吗,不必担心,以前有多少人知道,现在依然是多少人。”

少女优雅地端坐,一动不动:“至于我的身份——您很快就会知道的,不会太久。”

奥罗拉多道:“你想做什么,你们这群人又想做什么。”

“我们也不想做什么呀。”

少女微微地笑了,“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奥罗拉多冷漠地注视她。

少女起身,银发垂落腰间,她微微扬起了下颌。

“所以请您联络兰多维亚家族,调兵吧。”

“三个月内,诺桑会消失在大陆上——这个结局已经定下,无法改变。”

——

烛光摇曳,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拉斐尔阁下。”

青衣的第四贤者推门而入,单手拿着自己的魔法书,“这里除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住宿的人了。”

烛光下,顾希淡然地看向他:“我以为你在进来时就已经发现。”

凯特多沉默了一下,道:“我觉得那个人并不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而且这家酒店也的确不引人注目。”

“我们在天亮之前就离开吧,”

他接着道,“还有一天就能到诺桑都城。”

浴室的门忽然打开,黑发披散在身后,少年从浴室中踏出,冷漠地看了凯特多一眼。

凯特多:“?”

顾希道:“如你所言。”

“好的,拉斐尔阁下,明天见。”

凯特多临走时不忘带上房门,而房门刚一关上,顾希就被成年形态的魔族揽住了腰。

“顾希不要多看他,”

西奈尔道,“到了都城,也不能多看那个神女。”

顾希的手从他略微湿润的黑色长发下拂过,火元素聚集,水珠消失无形。

“我以为你又会生气,因为我留下了他。”

西奈尔道:“他没有夺走顾希的注意的资本。”

顾希:“什么。”

“不是女人,也不是少年。除却这两种人,都不会过多的引起顾希的注意。”

顾希默然无语,片刻后道:“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西奈尔埋首在他颈侧蹭了蹭:“顾希很容易心软,而女人和小孩子最容易让人心软,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少年和女性,你也不在其中。”

“我对顾希而言不是特殊的吗?”

魔族亲吻顾希的唇角,赤色眼眸燃起微光,“顾希喜欢我,也想要我。”

握住一只不安分地向下游走的手,顾希扫了他一眼,起身,随手丢下一个禁隔开二人的结界。

“你可以闭嘴了。”

他转身踏入浴室,合上浴室的门,挡住了西奈尔的视线。

没有打破结界,魔族微微勾着嘴角,坐在顾希原来坐的位置上,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本旧烂的书籍。

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却没有侵蚀到结界另一方空间。

西奈尔的五指按在封面上,“旧神史”三字微微发烫。

“安分点。”

他淡漠地吐出三个字,在一方空间中躁动的力量停滞片刻,忽然狂暴地蹿动起来。

“——”

短而急促的声音在四方同时响起,仿佛有数千人在尖锐地嘶鸣哀嚎,不甘而狰狞地探出利爪,在某种禁制下疯狂涌动。

“哦?”

魔族赤色的眼眸在摇曳烛火下血光烈烈,魔息如风暴骤起,排山倒海,遮天蔽日地覆压而下。

风卷落叶,无数的乱语在片刻间沉为无声。旧神史仿佛在一瞬间重蒙灰尘,更为黯然陈旧。

房内重归安静。

——

咔嗒。

浴室的门打开,无聊托着下颌的西奈尔目光随之望过去,微微一凝。

金发散下,晶莹的水珠缀在眉心。浴袍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一副精致的锁骨。大贤者披着水雾从浴室中走出,纤长的眼睫下是一对清冷华贵的湛蓝色眼眸。

“顾希。”

魔族眸光炙热,紧紧锁在顾希身上。

顾希径直绕开他。

西奈尔一步步随在他身后,双臂从后方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的侧脸轻轻蹭了下。

干燥温暖的手掌探入衣袍底下,拂上白皙温滑的肌肤。

顾希微微蹙眉,按住他的手:“西奈尔。”

“就一次,好不好?”

西奈尔在他耳侧轻轻吐息,缱倦依恋,又不容置疑地吻上他的唇。

“就一次……我保证。”

第59章:现实

“拉斐尔阁下, 您醒了吗?”

蒙蒙天光照得窗帘发亮,天色尚早,对昨夜发生过什么毫不知情的凯特多已敲响了顾希的房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荒唐过后的暧昧气息, 顾希从沉睡中醒来,搭在腰间的手收紧, 他的脊背抵上一道坚硬宽阔的胸膛。

“顾希……”

成年魔族撩开大贤者耳侧的微乱的金发, 从身后细密地亲吻他的颈侧, 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味。

顾希把人推开,坐起身,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他不该相信这只魔族说的半句话的。

“明明顾希昨天晚上也很喜欢,”

西奈尔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沉沉压到他身上,“被弄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很享受吗?还叫的那么好听……”

顾希瞥了他一眼。

魔族收声, 亲了亲他的唇角。

简单的洗漱后, 顾希打开房门,看见早已等在那的凯特多正半靠在门外, 低头翻着自己的魔法书。

“久等了。”

“没有, 我好像吵醒您了。”

凯特多道,“似乎有些太早了。”

他余光瞥见黑发少年从顾希身后走过来, 牵住顾希的手,嘴角稍扬, 似乎很愉悦。

“拉斐尔阁下和这个孩子的关系真好。”

“嗯。”

不欲多说,顾希道,“出发吧。”

“好的。”

——

一辆马车趁着天色未亮时驶出不起眼的酒店, 很快隐形在了无人的街道上。

暗沉无光的房间,一具尸体被很不客气地丢在地板上。酒店老板双目圆睁,死相惊惧狰狞。

“真可惜,还想让人帮我背锅啊。”

红发丝丝缕缕地散落,酒店的青年半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老板僵硬的脸庞。

“没办法啦,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吧。谁让你长得这么丑,还想越货劫色呢?”

他打了个响指,一颗小火苗轻飘飘地落到地板上,轰然烧灼成一片焰光。

酒店淹没在滚滚浓烟之中,术士们率先赶到,七手八脚地架起简单的结界拦住蔓延的火势。长街两侧的人被惊醒,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救火。

“火刑,一定又是魔法师吧。”

有人这么嘟囔着,一倒头重新睡了过去。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匕首高高举起,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刺下,鲜血四溅。

衣不蔽体的少女半身染血,她纤弱的身体上有被摔打出来的青紫痕迹与血痕,衣服被残暴地撕破,烂布般松松挂在身上。

她骑在一个身披战士服饰的壮年男人身上,近乎疯狂地连续举刀刺下,在他的身上刺下了数十刀,刀刀正中致命部位。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少女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她的面目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在泼染上鲜血后,更是恐怖。

壮年男人的手指痉挛,毫无反抗力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匕首脱力地从掌心滑落,少女趔趄地想要站起,双腿一软,又跌坐在地。

她呆滞地望着那具尸体,几秒后,掩面痛哭。

少女的哭声凄厉,含着深切的悲痛,又仿佛有说不尽的怨恨和憎恶。但到后来,她声调渐转低沉,哭声渐息,忽然的,少女爆发出一种尖锐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未干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嘴角却夸张地咧开,扭曲了声调的笑声听的人阵阵心惊。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从地上爬起。双腿发软无力,踩在地上微微颤抖,但她仍拖动这双腿往前走去,踩过壮年男人的尸体,赤裸的双足沾上鲜血,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红色的脚印。

“逃出来了,哈哈哈,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你就一个人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低低地笑着,脸庞一抽一抽地扭曲。她满身血腥被风吹到远方,空气中的刺鼻腥臭经久不散。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有条不紊的机械节奏在长时间的适应后极易令人昏昏欲睡。顾希昨夜并没有休息好,眼下已有了倦意。

“要休息吗?”

西奈尔立刻察觉出了他的疲倦,“顾希睡一会吧。”

“您休息吧,我到外面去。”

凯特多从书中抬起头,推开车门,坐到了并不存在的车夫旁边。

他原意是想为顾希让开位置,哪知在他走后,西奈尔便换成了成年形态,堂而皇之地扶住顾希的腰。

“顾希睡吧,我会守着你。”

顾希疲惫地阖了阖眼:“如果有什么情况,叫醒我。”

“嗯。”

魔族修长有力的五指拂上顾希额头,一碰既收。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顾希阖上眼,倚靠在西奈尔肩头沉沉睡去。

“顾希好好休息吧。”

西奈尔在他的唇上轻碰一下,眼中的笑意一览无遗。

“做个好梦。”

顾希依稀听见了他的这句话,随后沉入无意识的睡梦中——

再睁眼时,尘笛喧嚣,车水马龙,钢筋水泥林立,大厦拔地而起。

古老的大陆与魔法的诗卷仿佛历史的尘烟,抑或者虚晃的梦境,当意识从深潭下浮出水面,顾希重新回到现代,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

熟悉的场景,却又分外陌生。

顾希侧首看见自己在商店玻璃前的倒影,黑发黑眸的青年面容精致冷淡,薄唇微抿,勾出一道冰冷而优美的弧线。

这是他的身体,但不是他出事时的身体。

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似乎更加成熟了一些。也不再像之前,孤僻得生人勿近。

手机屏幕微微发亮,顾希垂下眼帘,用数年来只持过卷轴与权杖的五指略微生疏地输入一串数字解锁,那是他母亲的生日。

手机解锁,弹出了主屏桌面。

顾希微微蹙眉。

主屏上不是简单的系统默认桌面,而是他和一个人的合影。

黑衣的男子看不见侧脸,单手环过他的腰际,垂首与他相吻。

不可能是……

顾希顿了顿。

他试图回忆起某个与他分手了的人,可是他发现,他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

事实上,那个人早已彻底淡出他的生活,被他忘在脑后,如果不是看到了这张照片,他也不会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手机震动起来,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姓名备注什么都没有,是个很简单的句号。

顾希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这个句号的人的电话。

“顾希……”

那段的男人嗓音磁性低沉,震得耳膜微微发痒。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希:“……”

是西奈尔的声音。

“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脚步声渐近,有人从身后环抱住他,贴近他的脸颊,热气轻轻吐息在敏感的颈侧,“随便你打,也随便你骂,就是不要走开……顾希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的。”

“……西奈尔?”

“顾希在喊谁的名字,”

腰间的力道收紧,那人的语气陡然沉下,“顾希把我当成了谁?”

顾希回头,望着眼前这张与某只魔族一模一样的脸,以及那一模一样的吃醋的神情,沉默片刻,轻轻抚上他的脸。

“顾希。”

那人用托起一片轻羽的力道覆上他的手,目光灼灼,深情又专注地望着他。

“顾希喜欢我,对吗。”

顾希道:“我喜欢西奈尔。”

那人忽然轻笑出声。

高楼大厦的画面斑驳落下,晴空被泼染墨色,被暗红的天幕覆盖。

光与暗的交界之处,黑暗界面的大门在五芒星法阵耀眼的光辉下,锁链寸寸断裂,缓缓打开。

“拉斐尔!你竟敢——”

“勾结魔族,背叛光明!真是罪无可恕!”

“你愧为第七贤者!”

顾希回头,看见数人站在一道结界之外,投来的视线或是极端暴怒,或是极端憎恶,仿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有光明协会的人,也有帝国的人。

奥罗拉多站在首位,目光沉沉,他没有说话,双唇抿成冷硬的弧度,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顾希转回视线,看见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西奈尔。

黑发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唇角有一丝未来得及擦拭的血迹。

身负重伤,陷入昏迷,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开抓紧顾希衣袖的手。

黑暗界面大门完全敞开,深邃无光的魔界如一只潜伏于黑暗的兽,无声地注视着他。

——让他离开,自己留下来,承住一切罪名。

有人俯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阴冷的气息恍惚有些熟悉,却沉于久远的记忆之中,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终有一天会离开他。那么为什么不在离开之前,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失去你的仇恨会让他成长,他会成为比以前更加强大的存在。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这并不是我希望的。”

顾希平静垂首,亲吻西奈尔苍白的额头。

——你……

“我想要陪在他身边。”

衣袍在劲风中猎猎扬起,金发大贤者半步踏入黑暗界面的大门,回首,看了眼一道结界之隔的光明——

跃入深渊。

第60章:曾经

顾希在将醒时, 感到有人在亲吻他的眼睫。

“西奈尔。”

“顾希醒了?”

西奈尔垂首,吻上顾希的双唇。

这个吻与以往不太相同,如细雨微风般温柔缱绻, 不是西奈尔一贯炙热又直白,从不掩饰自己的赤裸的意图的侵占。

他的动作轻柔细致, 只是手臂仍拦在顾希腰间, 禁锢着, 将人困在自己这方寸之间。

“顾希……”

一吻结束后,西奈尔仍意犹未尽地在顾希脸侧落下一个个浅浅的吻,又埋首在他的脖颈间,贴上白皙温热的肌肤。

顾希道:“西奈尔,我做了一个梦。”

“嗯?”

西奈尔仰首看他,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顾希梦到了什么?”

“忘了。”

梦中的场景混乱不堪, 顾希想要回忆起来,得到的却只是一片空白。

西奈尔又复埋下头:“那就忘了它了, 反正顾希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回到魔界, 顾希也会陪我去的,对不对?”

“……嗯, ”

顾希淡淡地道,“到了那时, 我也无法留在这里。”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与西奈尔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是之前的他,在西奈尔身份暴露时的确有可能做出把他送回魔界,而自己一个人留下, 承担下所有罪名的事情。

“顾希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西奈尔道,“我会一直陪着顾希,只有我一人愿意为顾希做任何事。”

“的确只有你。”

顾希的手抚上魔族英挺的脸庞,被他握住了手,放到唇边轻轻地亲吻。

“顾希……”

马车突然停下了。

西奈尔变为少年形态,仍黏在顾希身上,不依不饶地试图把他压到身下。

顾希摁住这只魔族的双肩,道:“怎么了?”

“拉斐尔阁下,”

凯特多在外面道,“是这样的,我看到前面有个人好像昏倒在路边了,像是个女孩子,我可以下去救她吗?”

手腕上微微湿润,是西奈尔不轻不重地在顾希手上咬了一口:“顾希不能去救她。”

顾希单手揽住小孩子的肩膀,把他挪开。

“那个人可能有问题。”

无故出现在这里靠近诺桑都城的地方,还恰巧被他们碰见,顾希不得不多一份警惕

黑发少年从座位上蹬下来:“那我和顾希一起去。”

推开车门时,凯特多已站在离不远处卧俯在路边的人影还差几步的位置,见顾希走来,才往前走了几步。

“是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衣衫褴褛,身上染了大片大片的鲜血,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被人残忍地虐待过,但是血不是她自己的。”

凯特多蹲下身,小心地扶起女孩瘦弱的肩膀,将她轻轻翻过身。

他动作轻柔,神情间却暗含一份警惕,显然也是在留心着这个女孩会不会突然暴起,发出攻击。

不知怎么的,顾希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似曾相识。

看出他的疑惑,西奈尔道:“是在西利达荒野,顾希救下的人。”

凯特多道:“拉斐尔阁下认识她吗?”

顾希道:“见过她。”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曾经偶然碰到过又突然离开的少女,而且,依然是布满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

昏迷中的少女微微动了一下,有即将清醒过来的征兆。

“您能否出手治疗她?”

凯特多道,“我的治愈术只能治疗一些较轻的伤势,无法救她。”

他归根结底还是位冰系的魔法师,不是医师,更不曾多元素兼修。

顾希俯身,苍白的指尖有微光凝聚,轻点在少女额头。

光芒融入她的身体之中,少女身上的青紫瘢痕不见,脸色也好转了起来。

她呻吟一声,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过了一会,才睁开了眼睛。

她似乎还有些没清醒过来,浑浊的眼珠停定几秒,缓慢地扫过四周。

当她看见俊美苍白的金发男子垂下眼帘平静地望着她时,眼睛骤然睁大。

“你还好吗?”

凯特多温声道,却猝不及防被少女忽然爆发出来的一股大力推开。

“我找到您了!!”

眼眶湿润泛红,少女径直冲顾希扑过来。

铿——

长剑出鞘,剑锋冷光当空划过。西奈尔半步踏出,深色眼底一片冰冷,剑锋直指少女脆弱的咽喉。

若不是顾希在那一刻搭在他肩头的手止住了他,少女恐怕就要当场死在剑下。

“……啊——”

意识到自己刚刚与死神擦身而过,少女双腿一软,险险跌倒在地。

凯特多默默扶了她一把,紧接着退后两步避开了少女能推开他的范围。

“西奈尔,别伤人。”

顾希修长的五指按在西奈尔的剑身上,将利刃与躁动轻轻压下。

“……”

西奈尔微微蹙眉,反手握住顾希的手。

“您……”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少女低唤一声捂住自己的嘴,震惊地望着顾希。

“所以,他是我的替代品是吗?”

纤弱的肩膀微微颤动,少女的泪水夺眶而出,“您不来找我,就是因为他吗?”

顾希:“……什么。”

“因为他抢走了我的位置,所以您就理所当然地忘了我吗?”

少女道,“可是,当初明明是您说会回见我,明明是您承诺过的啊……”

“哦?”

唇角微勾,西奈尔冷冷一笑,再次踏前一步,“你说什么。”

少女仰起脖颈固执地望着顾希,漂亮的眼眸含着泪水,晶莹欲滴。

顾希把西奈尔拢到自己身侧,淡淡地看向少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记得曾遇见过你。”

少女道:“十年前是您来到了我的部落,也是您为了起了‘奈儿’这个名字!您说过您会来接我的!您答应过的!”

顾希眉心微蹙。

十年前正是光暗大战的前一年,那时五岁的西奈尔还安然生活在魔界,而他,尚未来到这个世界。

这也就意味着拉斐尔曾来到过这里,碰见过这个名为“奈儿”的少女,并且和她有不简单的关系——更重要的是,顾希对此一无所知。

“顾希,”

身边的魔族平淡地开口,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真的是这样吗?”

顾希对上黑发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眸,沉默片刻,道:“不是。”

他转首看向因他的一句话而脸色煞白的奈儿,道:“很抱歉,但是你口中的人和我,不是同一个人。”

拉斐尔已死,无论他的前程过往如何,顾希都不愿背负。

那并不是他的职责。

“……您……”

硕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落在地,溅起一小片尘土。少女满目凄然地跪在地上,呆滞了片刻,忽然掩面痛哭出声。

“咳,能否插一句。”

凯特多忍不住上前,扶住少女不住颤动的肩膀。

“十年前的你年纪还那么小,会不会记错了人?”

“我的母亲是幻兽,”

奈儿抽噎道,“她在三十年就生下了我。”

“……”

凯特多无言地收回手。

幻兽是兽族中一个特殊的种族,它们的寿命要么异常长久,要么异常短暂。通常情况下,幻兽的混血种较于普通人类生长得更为缓慢,所以哪怕奈儿的年龄在人类中已算中年,在幻兽族里,她仍是一位即将步入成年但还未成年的少女。

“我记得很清楚,十年前就是您来到了我面前,是您说会带我走的……”

西奈尔淡漠地道:“那么,拿出你的证据。”

“什么?”

奈儿恨恨地抬起头瞪着他。

西奈尔道:“你忽然出现在马车前,又说曾经与他相识,既然如此,拿出证据。”

“我……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奈儿道,“我不可能认错这样的人!”

她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然而当她望向顾希时,眼中又有藏不住的痴情与迷恋。

“您的美丽一如当年,十年来从未改变——就算忘记我自己,我也绝不会忘记您。”

顾希平静地注视着她,道:“我不觉得你碰到的那个人是真正的我。”

不说拉斐尔这样贪图安逸的人为什么会无缘由地跑到贫瘠的大陆西部,单凭少女在西奈尔提到证据时的恼羞成怒,就足以令他怀疑。

“我不管,您曾经说过要带我走的!你曾经说过的!”

冷淡的目光刺痛人眼,少女扯住自己的头发,语调渐变尖锐,“你不能反悔!我等了你十年!难道你不该补偿我吗!就算不是你,你也不能不管我!”

顾希:“你——”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少女的尖叫戛然而止。

顾希抬目。

凯特多合上书页翻动的魔法书:“抱歉,她太吵了,我不想听下去。”

“……”

“离都城还有不到半天都行程,就让她这么睡着,等到了都城再把她丢,咳,留下。”

凯特多道,“我用魔法把她固定在马车外好了。”

顾希颔首,垂睫看向身边的人:“西奈尔……”

“走吧。”

捧起顾希的一只手贴在唇边,魔族垂首虔诚地亲吻大贤者的手背,微微勾起唇角。

他眼帘稍抬,露出一对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还有一些事情要向我解释呢,拉斐尔。”

第61章:来历

傍晚, 诺桑都城,亚撒。

与沿途走来的低矮小镇或是初具规模的城市不同,诺桑的都城筑有高高的城墙, 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城墙上下有高大精壮的士兵手持长矛四处巡逻, 他们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只是眼睛过于的木然, 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士兵间掺杂着数位术士,他们立在高墙上,神情端重肃穆。与都城之外那些魔力微弱的术士不同的是,他们是真正拥有一定魔法天赋的人。

进城的不只有人流,还有数辆马车。在这个国家能够乘坐马车的人地位不低,双目无神的战士没有上前, 由术士过来检查。

“放行。”

伪装过后的魔法马车也没有被城外的巡逻士兵和术士识破, 安全进入城内。

凯特多了代替车夫的位置,驱车来到一家较不起眼的酒店入住, 又把昏睡中的奈儿送到另一家酒店单独开了个房间给她, 而后回到了顾希这里。

“阁下,”

酒店没有多少客人, 凯特多并不避讳地敲了敲顾希的房门,“您在吗?”

“……”

房间里没有回应, 安静无声。

“已经休息了吗?”

凯特多看了眼走廊尽头窗外还未暗下的天色,有些不解,在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会。

然而房间内始终没有声息, 房门也没有被打开过。

“不会那么早休息吧……是在刚才离开了吗?”

凯特多静等一会,又敲了敲房门,确定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人的房间是不会回应他之后,虽然有些好奇和不解,但还是转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所不知道的是,一门之隔的房间内,是另一番画面。

——

“啊……”

沉沉的喘息,伴随着魔族的低语。

“顾希有什么想说的吗?”

“……”

“顾希不想说话?”

西奈尔唇角微扬,“好,那就不用说了。”

“等到你被我弄得高朝不断,想停也停不下来的时候,求我也没用了。”

——

残阳西落,天幕边缘最后一丝微光沉没远山,夜幕终于降临。

暧昧的气味萦绕在房中,西奈尔勾起顾希一缕金发,侧首亲吻他染上情欲的潮红的脸颊。

“顾希的味道真好。”

魔族低低笑着,又复埋首在大贤者颈侧,近乎贪婪地嗅闻他的气息。

“顾希……是我的。”

炙热的气息喷吐在脖颈间,发泄过后本就敏感的身体经不起更多的挑拨,顾希推开西奈尔,喘息仍有些不稳,但已恢复眼底的清明。

“顾希不想对我解释一下吗?”

见他想下床,西奈尔单手拦住他的腰,将人拖回自己怀中,“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顾希扶住西奈尔的手臂以保持平衡,扭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认识她。”

西奈尔道:“顾希有很多过往是我不知道的,在你的生命中,我也只占了九年的时光而已。”

不知说什么,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顾希微微一怔。

西奈尔眼底平静,仿佛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顾希却隐隐约约察觉出了其中某样更深刻的东西,他与西奈尔对视几秒,发现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很快消失了。

那一刻,他好像已被看透了所有秘密。

“西奈尔……”

“顾希遇到过很多的人吧,”

西奈尔淡淡道,“母亲,梅林,光明协会,埃提斯大陆——在从顾希出生,到成为大贤者,再到与我相遇的这些时间里,顾希有很多时候都是和别人一起度过的,不是和我。”

“我嫉妒他们,因为他们轻而易举地拥有了顾希的过去。而这些,顾希从未告诉过我。”

顾希道:“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西奈尔道:“对,我想知道顾希的过去——作为大贤者,作为拉斐尔,抑或是作为别的什么人。只要是顾希的过去,我都想从顾希的口中得知。”

他温柔地包裹住顾希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上。

“顾希……告诉我,好不好?”

“……”

手掌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就是西奈尔强健跳动的心脏。

这是魔族唯一致命的地方。

顾希沉默许久,纤长的眼睫覆下,他阖眼,轻轻叹息。

西奈尔俯过去,环抱住他:“顾希。”

“你早就猜道了我不是拉斐尔。”

“嗯,”

他贴上顾希脸侧,蹭了蹭,“你和拉斐尔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是卑劣的魔法师,你是我的大贤者。”

顾希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来自另一个地方。不过在那里,我已经死了。”

“顾希曾经透过我看到了别人,那个人,也是顾希原来的世界的。”

“他曾和我交往过,”

曾经刻骨铭心的背叛,到如今也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后来我们分开了。”

西奈尔望着他:“顾希想回去吗?”

顾希垂眸:“不。”

母亲逝世,父亲形同陌路,那个世界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地方。

“我来到这个世界时,看见的是你和你的母亲。”

“所以顾希把我带回了家,”

西奈尔道,“我是第一个陪在顾希身边的人。”

像是获得了心爱糖果的孩童,他显得格外愉悦。

顾希道:“你不奇怪吗,关于我的来历。”

他以为西奈尔多多少少会有些诧异,抑或是有其他的情绪。

但是,没有。

魔族靠过来,双臂撑在顾希两侧,他微微勾着唇角,舔舐顾希的唇:“我只担心顾希哪一天会离开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喜欢的是顾希,顾希的身份和来历我都不在意,只要顾希也喜欢我就好。”

“我喜欢你。”

平淡地说完这句话,顾希被西奈尔扣住后脑,深深吻住。

西奈尔握住顾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胸膛相贴,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热度与心跳。

就在此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拉斐尔阁下。”

凯特多极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刚刚得知了一件事情,我想告知您。”

“……西奈尔。”

顾希回过神来,稍稍往后退。

“我讨厌他。”

重新变成黑发少年的形态,西奈尔干脆地赖到顾希怀中,抱住了他。

顾希揉了揉他的头顶,把人放到床上,自己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凯特多道:“您现在有空吗?刚刚我回来时并没有见到您。”

顾希默了一下,道:“抱歉,刚才我在休息。”

“啊,那是我打扰,十分抱歉。”

凯特多道,“只是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今夜神女殿前会举行庆典,所有都城的人都会去参加,神女也会出席。”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混入人群中,见到传说中诺桑的神女。”

——

神女殿。

神女殿新来了一位年轻的侍女,女侍卫长艾文娜正在为她讲解一切必要的礼仪。

“必须遵从神女殿下的一切命令,不可直视神女殿下,不可逾越,不可出入没有神女殿下允许的地方……”

毫无色彩的眼睛微瞪,女侍卫长机械而迅速地说完了长长的段话,最后道:“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

黑衣少女不亢不卑地点头,接过了女侍卫长交给她的银托盘。

“去吧,神女殿下要用膳了。如果你被她看中,还有可能被选上今夜的庆典。”

“好的,侍卫长大人。”

少女捧着银盘恭谨地走进宫殿,不知过了多久,女侍卫长也被唤了进去,当她再出来时,身后依然跟着那位黑衣的少女。

“能被神女选中参加庆典是你这一生最大的光荣,你该感恩。”

女侍卫长道,“不能穿着这种衣服在庆典上露面,你没有多少时间,必须好好准备。”

“好的,感谢您。”

从始至终少女都没有说过顺从之外的话,她眉眼低垂,如一只精致而谦卑的木偶,默默无言地任由旁人驱使。

“庆典已经开始。”

当神女手持嵌有暗色宝石的精美权杖从神殿中踏出时,已经换上一身精美服饰的少女轻轻往前走了几步,静立在她身后数步的位置,恭敬地垂首。

“殿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见到您。”

“哦?”

神女偏首微微看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异色。

少女一动不动。

“希望如此。”

神女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一步步走下神女殿前数级阶梯,几道人影从黑暗中蹿出,跟随在她的不远处——他们是守卫在神女殿的最强大的战士。

少女对这一切恍若无闻,她只是一味地跟在神女几步远的地方,仿佛自己毕生的职责就是如此。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少女似乎无意地稍稍抬起眼帘,神女殿下背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一片冰凉。

第62章:庆典

奥斯坦帝国。

魔兽暴动的危险时期, 爱丁帝国三皇子在安沙克公爵家族继承人以及外使的陪同下来访奥斯坦帝国,意图寻求合作。名流贵族的盛大晚宴在帝都举办,华美的裙摆翩然, 钻戒与美酒的冷光交相闪烁。

爱丽尔瞥见大厅中央奥斯坦帝国不学无术的五皇子被一群女人拥簇在中间的身影,微微皱眉, 躲到了露台上。

露台安静无人, 数米之距, 却将那五光十色的权势中心隔在素白的月光之外。

不久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露台上。

“小公主又为什么烦心呢?”

薇薇安端着两杯果汁,朝爱丽尔走过来。

“薇薇安,”

爱丽尔结果好友递过的果汁,“听说安易路斯被毁了……你还好吗。”

“如果我不好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倒是你, 一整个晚上闷闷不乐的。”

爱丽尔的手托着下巴, 郁闷地道:“我不喜欢这里的气氛,母后整天都忙碌着, 皇兄在成为皇帝后也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还是喜欢安易路斯, 可是……”

她叹了口气,眼中有些难过的神色。

薇薇安沉默几秒, 支起了一道结界。

爱丽尔困惑地看着她。

“安易路斯被毁,我觉得很不对劲。”

薇薇安淡淡地道, “魔兽忽然就攻破了安易路斯的结界,当时事态非常严峻,我们大部分人在老师的全力守护下被转移, 但是,我没有看见梅林学院长。”

爱丽尔微讶:“梅林学院长没有出现?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

“至少在安易路斯有人伤亡,我被送上传送阵之前,梅林都没有出现过。而他在事情发生后所说的魔族,我也不曾见到。”

薇薇安道,“只是作为安易路斯学院长,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话,学院也的确受到过袭击。”

爱丽尔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

薇薇安静静地等着她。

“那么多魔兽和一位魔族同时出现,安易路斯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吗……”

薇薇安道:“感知力最敏锐的阿娅导师和近战最强的维加斯导师当时都不在,我在事后调查出,她们好像是去了其他地方,寻找一个失踪的学员——西奈尔。”

“西奈尔?”

“是的,而在此之前,西奈尔和那位查不出任何背景的艾尔导师关系非常密切。他们两个失踪者已经成为最可疑的人,正在被光明协会的人搜寻。只要一出现在大陆上,就会被立刻带走。”

薇薇安道,“之前跟随过西奈尔的人也在安易路斯被袭击前失踪,还有一个平民女孩被杀。”

“……”

爱丽尔道,“无论从哪里看他们都是最有嫌疑的人,我甚至找不到可以怀疑的地方,太顺理成章了……过于顺理成章了。”

“可能还有很多解释不清的地方,但是光明协会的人不可能会去查清,因为大陆民怨正在积压,魔兽暴动未平,他们早已无暇顾及,不要说光明协会如此,就是我在爱丁想要调动资源也很困难。”

薇薇安摇摇头,“所以,爱丽尔,我们合作吧。”

爱丽尔:“嗯?”

“去找到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我们一起联手。他们不愿意去查,那就我们来。”

月色下,少女神情坚毅,“这些事情背后肯定藏着不简单的东西,有人想蒙蔽世人的眼睛,我就要把它挖出来,告知所有人。”

——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的长街熙熙攘攘,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在两侧,高台搭起,舞女身姿曼妙,放声高歌。

用魔法掩去了容貌,顾希牵着少年形态的西奈尔走在街上,就像一对普通的路人,融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顾希刚刚来到这里时,会害怕吗。”

指腹在顾希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西奈尔道,“一个人来到这样的世界,又摊上了我这个麻烦。”

顾希淡淡地道:“你的确很麻烦。”

西奈尔勾了勾嘴角:“但是顾希没有抛下我,顾希喜欢我。”

“那个时候我不喜欢你。”

顾希低头看了眼西奈尔。

他与西奈尔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多愉快,父亲下落不明,母亲刚刚去世,那时小孩子看向自己的他都是充满愤怒与敌意的,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谁知道当初那个小不点会长成今天这副模样。

“但是顾希现在喜欢我。”

西奈尔看向顾希的目光灼灼,顾希平静地应了声,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移开了视线。

他刚好对上另一个人的目光。

一个小摊的摊主单手托着腮帮子一直望着他们这边,被发现了也不尴尬,而是笑吟吟地道:“您和您的弟弟关系真好。”

顾希和西奈尔的对话有结界遮掩,所以旁人无法听到,在他们的视线中,顾希的确像是在低声哄一个才到自己肩头,感觉是弟弟的少年。

“如果不是因为您太年轻,我还以为那是您的孩子呢。”

青年的笑容似曾相识,顾希下意识地多注意了他一眼,发现只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小摊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西奈尔道:“顾希,走吧。”

“嗯。”

“等等啊,”

见他们要走,青年出声拦了一下,“虽然有点牵强,但还是把你们算成我的第一个客人好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一副银白色的面具:“送你们一件东西,也算是祝我自己今夜有好生意。”

“多谢,不必。”

“这么冷淡啊,那好吧。”

青年在他们身后笑着杨高了声音,“希望下次能再见,第一位客人。”

“你遇到谁都这么说。”

奶声奶气的少年音在青年身后响起,不高不低,恰巧能被青年一人听到。

“骗子。”

他头也不回,笑眯眯地反手把面具扣到身后的人的脸上:“小屁孩走到一边去,别来打扰我的生意。”

“你才是小屁孩!”

青涩未退,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少年蹬蹬蹬跑到青年旁边,“气死了!给我解开魔——唔呜呜!”

“在这个地方说出随便魔法两个字的话,我也保不了你。”

青年捂住少年的嘴,又单手捏了把他胖嘟嘟的脸蛋,“等会乖乖听我的话,你要是帮我办成我想做的,我就解除你身上的魔法。”

“呜呜呜!”

被捂住嘴的少年双手并用,愤怒地拍桌。

他的声音太大,以至于走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多往这边看。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弟弟,不听话的一个人跑出来了——要买面具吗?不要啊,好吧,祝您今天玩得开心~”

淡定地几句打发掉围观的路人,青年松开了捂住少年的手。

“好了吧,别丢人现眼了。”

“你才丢人现眼!”

“嘘,别吵。”

人群那边突然情绪热烈,路人纷纷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青年凝神留意了几秒,笑道:“好了,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去吧,贤者大人~”

——

“神女殿下!”

“神女殿下来了!”

“殿下!终于见到您了!”

诺桑的神女自高高在上的神女殿堂走下,降临到高台之上。

欢悦的人群中间无声无息地埋伏了数位战士,他们都双目无声,低头闷声不吭,但却让顾希感觉到了比在城门处所见的士兵们更加危险的气息。

“顾希。”

顾希顺着西奈尔所指的方向,看见了神女的权杖。

他微微蹙眉。

权杖上嵌着的那枚暗色宝石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只要稍稍留心,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同。

那是黑暗的气息,而这里的所有诺桑子民,都没有发现。

“那块石头的力量很强,”

西奈尔淡淡地道,“不是这个女人能驾驭的。”

“嗯。”

仅仅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其中蕴含的黑暗气息却精纯到完全没有瑕疵,那是彻彻底底的黑暗力量,被极限地浓缩于一点,一旦爆发,其毁灭性的威能要覆灭这个国家也并不在话下。

这是神女的力量来源,这份力量也早已深植于每一位诺桑人身上。

“难怪她对魔法师这么排斥。”

凯特多从人流另一处挤过来,在顾希身侧站定,结界覆盖之下,他用正常的语调道,“魔法师能看出她这块石头的不同,只要泄露出去,协会和帝国会立刻攻过来。——只是我不懂,她这也太张杨了。就算现在能瞒住,以后也不可能瞒住的。”

顾希道:“她可能根本没想过要隐瞒。”

凯特多道:“或者是根本没想要永远地隐瞒下去?只要在协会和帝国的眼中消失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就可以无所顾忌了。”

他思忖了一会,又道:“这样不行,必须尽快告知外界。可以让大长老来处理这件事,等等……那是谁?”

他抓住了顾希的手腕,示意他望另一边看,又道:“我在来的时候遇到过她,她被一群人追杀,我救下来了,结果一转头她又跑了……我记得她不是魔法师,为什么又会伪装的魔法?”

顾希这才注意到被他们忽视了的神女身边的人,一开始是因为被权杖吸引了注意,后来是根本没想到她也做了伪装。

她的魔法伪装极其精妙,除非是大魔法师,否则很难分辨出来。

顾希一眼看出了那位少女被魔法遮掩的面容——瑟缇拉。

曾被神女毁去了家园的人,又以神女仆从的身份来到了神女身边。

“……”

面容冷淡的少女没有一丝存在感的神女身后,她的目光漂浮,漫不经心地在场下众人身上扫过,到了顾希这里,什么都没发现地移了过去。

突然的,她的视线移了回来,微微凝视几秒,上前一步,附耳在神女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凯特多道:“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魔法师!”

神女脸色一变,尖锐的目光直直扫来,一抬手,权杖尖端正指向顾希所站的位置。

“杀了他!!”

人群骚动,战士们从人群中蹿出,一拥而上。

顾希:“……”

凯特多:“……”

他诚恳地道:“抱歉,拉斐尔阁下。”

第63章:一星

人群惊慌出声, 四散而去。

顾希道:“不是我们。”

凯特多:“嗯?”

他还想问下去,就看见黑发少年握住顾希的手拉他顺着人流推开,在推开时还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左手——这只刚刚碰到过顾希手腕的手。

凯特多:“???”

不明所以的第四贤者有些懵, 虽然莫名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有点危险,但眼看周围的人都混乱成一团, 原地不动太过惹眼, 他还是跟上了顾希的脚步。

“啊啊啊, 怎么会被发现,好烦好烦。”

就在顾希原来所站的位置数米后,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掀开罩着的长衣,露出一张烦躁的少年面容。

说少年也是勉强了,因为此时的他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八九岁小孩子的模样, 白白嫩嫩, 玉致可爱。

神女厉声道:“杀了他!”

“那么小也下得了手!呸呸呸,你这个心肠狠毒的老女人。”

小孩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足有他一人高的水蓝色权杖, 双手高举, 尾端重重往地面一砸。

“才不会被你们碰到,哼。”

泼天的水幕倾盆落下, 冲向四面八方的街道。不少来不及躲避的都城居民被冲倒,挡住了战士们的去路。

双目无神的高大战士立在原地, 微微垂着头,如一具具被提线操纵的木偶僵硬诡异。

神女回头:“给我出来!”

又有许多战士从角落中踏出,眼瞳灰暗, 却气势凛冽,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杀意与血腥。

啪。

扬手打了个响指,四道水幕落下,水光流动,但坚如磐石,将战士们牢牢隔在水幕之外。

“你是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靠的全都是那块石头的力量吧。”

小短手抱住撑地的权杖,小孩子把肉嘟嘟的下巴搁在权杖的顶端,冲神女做了个鬼脸,“丧心病狂哦,居然控制了一个国家的人——虽然你们国家也没有多少人就是了。”

不知是他话中的那个字刺痛了神女,她剧烈地颤抖着,面容扭曲。

“杀了他!我要你们杀了他!”

小孩子在原地跳了跳:“你是不是只会大喊大叫啊,我就在这里,来啊。”歪着头想了想,他又道,“就知道让别人帮你动手,真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神女的,该不会也是因为别人吧。”

“……”

神女握紧权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她猛的抬手,重重地将权杖往下一砸。

小孩子还在哼哼唧唧:“你打不着我,略略略。”

咚!

他被这巨大的响声吓得差点跳起来。

与此同时,战士们的身形僵硬了一瞬,忽然后退几步,用高大的身躯狠狠地撞上了波光粼粼的水幕。

“砰砰砰”的几声巨响,水幕微微晃动,裂痕迅速蔓延,最终在几秒后,“哗啦”一声化为水流倾泻一地。

“喂喂喂这哪里是人啊!”

小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立在原地,眼看战士就往自己这边冲过来。

“有没有搞错,还能用撞的!!”

好在身体先意识一步有了反应,他手忙脚乱地把差点丢出去的权杖捡回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画出一道魔法阵法。

“我不陪你们玩了!!”

小短靴在地上用力一跺,咆哮的水流漫上都城每一寸角落,转瞬间将整座都城彻彻底底淹在水中。

而小孩子也随着这股水流,消失在离他最近的战士的眼前。

“……”

战士们重新垂首一动不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都城的居民混乱做一团,诺桑的术士这才出动,试图将水流引出城外。

“逃不掉的……”

高台上,神女对底下的惨景视而不见,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所有魔法师都别想逃出去,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请消气,神女殿下。”

水流漫上高台,瑟缇拉弯腰,轻轻捧起神女即将被染湿的裙摆。

她垂下眼帘,不轻不重地道:“那些伤害过您的人,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

“ορεξπαιεξηκα——”

苍白的指间有细微的雷光蹿动缭绕,凝成莹白的一点。顾希微微抬指,在无形的空气中绘出一道繁复的纹路。

空间撕开一道裂缝,露出漆黑的巨口。

“哎哟!”

一个小小的身影猝不及防地从那其中摔了出来。

“谁那么缺德拦截空间啊!你是谁啊!”

披着绣了一颗小巧的星星的斗篷的少年吃痛地揉揉头顶,抬头——

他落入一对瑰丽冰寒的湛蓝色眼眸之间。

“……拉拉拉斐尔阁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小孩子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差点没被吓得撞在身后的凯特多。

凯特多扶了他一把。

小孩子抬头。

“啊啊啊啊为什么第四贤者也在这里!!”

凯特多道:“格桑?”

“是我是我!”

小孩子一轱辘爬起来,蹭到顾希身边,“拉斐尔阁下!大贤者!你能不能解除我身上的魔法啊!”

一个人忽然挡在他面前,他被吓了一跳,再一看,才发现是个黑发少年。

少年阻挡了他看向顾希的视线,满目冷淡。

格桑:“咦,你是……拉斐尔阁下的孩子?”

他还没听说过有谁能和大贤者走得这么近,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亲人了。

“西奈尔。”

把小孩子拉到自己身边,顾希由着他双手包拢住自己的一只手,稍作安抚。

他看向小小一只的第一贤者,格桑,道:“你是怎么回事。”

格桑立刻大吐苦水。

“这一阵子魔兽动荡,我从北部一路游历到这一边,在帮助其中的一个城莫名就被一个人下了套中了他的魔法。他是幻术系的魔法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是拜他所赐。”

幻术魔法是极其少见的一系,只有寥寥数人才拥有幻术的魔法天赋。其中,幻术并不是指虚幻的魔法,相反的,它是真实。

格桑真真正正地变成了一个孩子,不是所谓的障眼法,就是真实。

“那个人是谁?”

格桑委屈道:“我不知道啊,他一直以很多个模样出现,我根本判断不出哪个是真正的他。他在给我设下魔法后就以这个为要挟让我来到这里给他办一件事,想要趁机抢神女的权杖。”

凯特多道:“但是你没有抢到。”

“是啊,”

格桑低下头,郁闷地撇嘴,“我在看到那个神女后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我应该是不可能从她手里抢得到东西的。那块石头蕴含的能力太强了。而且,要是真的被那个要挟我的人得手,还指不定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凯特多在他面前蹲下来,道:“你能再说一些关于那个人的细节,比如他的声音,喜好,特殊的地方……”

那边两个人已经交谈起来,顾希没有说话。

西奈尔低声道:“顾希已经能猜出那个人的身份了吗?”

顾希没有瞒着他:“可能是第六贤者。”

关于第六贤者的能力,大陆上始终众说纷纭。人们只知道他是位非常强大且神秘的魔法师,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这位第六贤者在原作里出现次数不多,关于他的结局也未写明。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也始终游离于主线剧情之外。至于他的能力,原作里也只是稍微地提及了一下,恰巧,就是“以真乱真”的幻术。

能让第一贤者都身陷其中的幻术,恐怕也只有第六贤者能做到。

“第六贤者该亚,他的能力是幻术。”

“顾希知道的很多,”

西奈尔揽上顾希的脖颈,使大贤者微微俯身,“但是,不要告诉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嗯。”

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的确容易给他惹来麻烦,尤其是在这一段大陆正值混乱的敏感时间里。

他摸了摸西奈尔的头,道:“不用过于担心我。”

“拉斐尔阁下——”

那边,和凯特多交谈完的格桑小心翼翼地出声,道,“咳,打扰一下,您能解除我身上的幻术吗?”

顾希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下微微摇头:“抱歉。”

就算是拉斐尔,对于幻术也仅仅限于稍有涉猎的地步,根本不可能解开这么强的幻术魔法。

“啊啊啊,那可怎么办。”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格桑还是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

“我讨厌那个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我。”

“你说我吗——当然会啦。”

六颗星星的斗篷在风中振起,红发微扬,容貌精致的青年背着手,突然出现在了格桑背后。

他笑眯眯地在格桑小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好呀,小格桑。”

格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受到了惊吓。

“你你你——”

在看到青年的第一眼就立刻明白了一切始末的他眼睛圆睁,连退几步,再一次撞到了凯特多。

“该亚?!你就是那个给我下了魔法的人?!你!你怎么这样!!”

捂着自己的胸口,小孩子脸色涨红,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

“原来你是幻术师!!”

“我这就给你变回来 ,对不起别生气,原谅我呗。”

该亚眨了眨眼睛,扬手打了个响指。小孩子的身体原地拔高,魔法材质的服饰自动调整适应,一个略带些婴儿肥的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男孩出现在众人眼前。

格桑:“……”

他的脸仍有些气鼓鼓的,似乎想说谢谢,但又绝对不肯开口。

最后只憋出了个“哼”字。

凯特多看看格桑,又看看该亚,道:“请问,第六贤者您的目的是什么。”

该亚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到顾希这里。

他弯起嫣红的嘴角,笑意盈盈:“当然是来寻求帮助啦,因为我刚刚也被背叛了嘛。”

“背叛什么的真是不能再倒霉了,您说是不是,拉斐尔阁下?”

第64章:怨念

数具术士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黑衣少女撑着剑,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站起。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昏了过去。

“……”

当瑟缇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小酒店柔软的床上。

“你醒了?”

床边容貌不扬的青年托着下巴, 眉眼弯起, 笑吟吟地看着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味道。

瑟缇拉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哎,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你救了我?”

瑟缇拉道,“谢谢。”

青年随意地摆摆手:“举手之劳,不用谢。”

“不,我——”

正当瑟缇拉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就听见青年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要帮我做点事情的,毕竟我救了你。”

瑟缇拉顿了顿, 颔首:“您需要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 ”

青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他不过是在说一件家常, “帮我偷到神女的权杖咯。”

“……”

瑟缇拉道, “您在说什么?”

青年笑道:“听上去很难吗,不会吧。我知道几天后都城那里会有个庆典, 到时候我会找人帮你,你潜伏在神女身边就行。”

“我还是……不太懂。”

瑟缇拉艰难地道, “您为什么,嗯——”

“诺桑神女难道不是毁灭了你的部落的人吗?”

“……”

青年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令少女的神情冰冷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的父亲很有名呢, 曾经最强大的部落首领,却抛下了自己的族人与孩子。”

青年道,“且不说你那位下落不明父亲如何,要报仇的话,怎么想也应该去找就在眼前的神女吧。”

瑟缇拉笑了下,冰冷而嘲讽:“就凭我,还有你?”

“我可以给你一个杀了她的机会,几天后的庆典,不只有一个人会动手。”

青年笑道,“我只要她的权杖而已——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就算无法成功,也不打算试一试吗?”

“……”

瑟缇拉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

青年耐心地等了一会,道:“可以给出答复了吗?”

“为什么会选上我?”

青年摊开双手:“碰巧遇上了而已,而且这个国家大部分的人都被神女控制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对她怀着仇意的人,当然要抓起来试一把。”

他笑眯眯地道:“好了,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瑟缇拉抬起头。

“可以。”

——

“真是心狠的小姑娘,在承诺过后就毫不留情地把我给卖了。”

该亚无辜地道,“我能怎么办,当然是来找您的庇护了,拉斐尔阁下。”

顾希道:“那天酒店里的人也是你。”

该亚轻笑:“是啊,我在那家酒店碰到了个谋财害命的老板,他觊觎我,我只好杀了他咯。”他顿了下,又无辜道:谁知道刚刚解决完您就出现了,其实我那时没有认出您,我认出了凯特多。”

“你到底想干嘛啊,做出这种事情,你还记得自己是位贤者嘛!”

格桑躲在凯特多身后,探出半只脑袋,“而且你的动机也太可疑了!”

该亚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嗯?”

格桑一个激灵,躲到了凯特多身后。

“关于权杖的事情,我想和拉斐尔阁下私下交流一下,太多人知道反而不太好。”

该亚道,“您能否让你身边的小孩子也离开一阵子呢。”

顾希道:“他不用离开。”

该亚并未坚持:“那好吧。”

他们趁夜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镇,悄无声息地在一家酒店住下。

凯特多和格桑在另一间房间,该亚落座在顾希面前,显示微微一笑,而后开门见山道:

“我曾在数年前偶然得到的一本古籍上见到过神女权杖上的宝石,那块石头,有着不同寻常的来历。”

——

“魔法被分享给大陆子民……诸神黄昏,众神陨落……其中一位强大的神神魂被染,怨念与憎恶化为了一块包含神力,能蛊惑人心的宝石……到这里就残缺了。”

奥洛捧着一副残破的卷轴,依稀辨认出卷轴上模糊不清的字迹。

“这个传说是否真实还有待勘察,但是派去诺桑的人的确发现那里的人都有被控制的迹象,而且是来源于神女权杖上的一块宝石。”

奥罗拉多阖眸沉思,一言不发。

“在诺桑成立后,大陆才陷入了混乱,”

奥洛道,“诺桑神女的术士和战士身上都带着强烈的黑暗气息,他们和黑暗界面有染,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帝国那方已经联系好了。这是我们光明协会的职责,只要您下达命令。”

“……调兵吧。”

奥罗拉多睁眼,冷冷地道,“诺桑的神女,不能留。”

——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该亚道,“神女很可能用那块石头的力量控制了所有人,她想要的也一定不只这些。”

顾希道:“这些,你为什么不先告知协会?”

该亚耸肩:“告诉奥罗拉多?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打过来,虽然这也算最好的选择——可是这里的子民仅仅是被控制,他们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战火一旦燃起,谁也不能幸免。”

他嘴角的笑容多了份狡黠:“我虽然不怎么喜欢这里,也不会白白把这里的人推向地狱。没办法,谁让我身上还压着贤者这个破担子。”

顾希没有说话。

神界,一直以来都是大陆上隐约的传说,原作里也从未出现过任何所谓的“神”。

“只要把权杖抢过来,很多事情都能解决了吧,”

该亚起身,“您可以好好想想,我等待您的答复。”

他离开了房间,留下顾希一人沉思。

“顾希很为难吗?”

成年魔族单手揽住他的腰,“因为他说的话?”

“不是,”

顾希揉了揉眉心,“神……真的存在?”

西奈尔眼眸闪了闪:“那只是传说而已。”

“但是诺桑的神女,还有这里的人——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十分不对劲。”

顾希感觉自己一步踏入了深渊之中,另一半虽仍留在深渊之外,但已摇摇欲坠。

这一切到底是从何时演变从这样的他一无所知,只是早有预感,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那么,只要解决掉根源,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吧。”

西奈尔淡淡地道,“顾希不用担心。”

顾希道:“你想做什么。”

西奈尔吻了吻顾希的侧脸,道:“等我一下,我会帮顾希扫去一切障碍。”

顾希静静地望着他。

无论是看到诺桑神女能够控制他人,还是得知那块宝石的来历,西奈尔的反应都很平静。

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一样。

“这些都在你的记忆里吗?”

“不是,”

没有犹豫的,西奈尔道,“如果有这段记忆,我不会让顾希来这里,我会在它发生之前解决掉他。”

“所以,顾希在这里等等我,好吗?”

西奈尔轻柔地托住顾希的下颌,吻住了他的唇。

大贤者依然纵容着他的放肆,只是魔族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一丝微妙的情绪。

抱歉……

低垂下眼帘,西奈尔无声地抱紧了顾希,以不容他离开的力度,将他禁锢在臂弯之间。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

马上就好了。

——

神女殿。

神女闭目养神,权杖斜斜倚在肩头。

结界无声覆下,神女殿外守护的战士与术士在同一时间,一声不吭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神女猛的睁眼:“艾文娜!”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女侍卫长身形扭曲,化为一缕黑烟飘散。

权杖暗色的宝石有细微的光泽隐现,带着不祥的气息。片刻后,它发出嗡鸣之声,微微抖动。

“啊!”

头部像是要被撕裂,神女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咔嚓。

宝石黯淡无光的表面突然出现一丝裂痕,从权杖顶端掉下,一路滚落至冰冷的石砖。

“旧神……”

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拾起深黑色的宝石,西奈尔讽刺地笑了。

“承载了神的怨念?呵。”

五指施力,宝石寸寸碎裂,一缕极其深邃的暗黑色气息漂浮在空中,疯狂地挣扎扭动,仿佛一张扭曲的人脸。

神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爆发出一股大力,往西奈尔这边扑来。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刺啦——

长剑贯穿她的胸腹,魔族眼眸冰冷,英挺的脸侧脸在无光的黑夜中染上森然血色。

“啊啊啊啊啊啊!”

神女惨叫地倒在地上,她的身体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剧烈地痉挛着,数秒后,一动不动。

西奈尔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算好了,把我逼出来吗。”

银白衣角翩然,有人轻轻一笑。

“好过分呐,魔王陛下。”

第65章:恶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夜幕下, 曾待在绿洲边的村子的少女艾丽娅抱紧年幼的弟弟,崩溃地大喊。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没有人回应,少女艰难地在荒野上拼命奔逃, 在她身后数百米的地方有几顶简陋的帐篷,篝火才刚刚燃起, 铁锅中的热水还未沸腾。

“嘶——”

诡异渗人的叫声被凛冽的晚风吹向远方, 四五只黑色的怪物四肢并用地地上爬行, 他们的大小与成年人相近,紧紧跟在少女身后,速度竟出奇得快。

它们被包裹在黏稠恶心的黑色液体中,看不清五官,每次张口嘶鸣时就有一股恶臭喷出,黑色的涎液滴滴答答地从嘴边落下, 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洞口。

这样的存在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怪物, 他们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嘶嘶……”

怪物在艾丽娅身后紧追不舍,艾丽娅慌乱中回头, 惊恐地发现自己和它们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地缩小。

她紧紧咬着下唇, 低头看了眼自己怀中面颊滚烫呼吸微弱的弟弟,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追我!走开!”

双手松开, 艾丽娅把自己的弟弟亲手丢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啪”。

一只小小的手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她的脚踝, 艾丽娅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黑色的黏液从皮肤中渗出,滴落在少女光滑纤细的小腿上, 惹得少女惨叫出声。

“姐姐……嘶……”

被抛下的孩子睁大了眼睛,面容被疯狂喷出的黏液覆盖,逐渐看不清五官。

“等等!不要!我错了,我不该抛下你的!弟弟,弟弟!”

恐惧的泪水夺眶而出,艾丽娅疯狂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只死死抓着她的小腿的手。

“姐……和我一起……”

“走开!走开!!啊啊啊啊啊——”

“……”

尖锐叫声撕破夜空,数秒后,一切重归沉寂。

“嘶嘶——”

荒野上,有数只漆黑的影子缓慢地在地上匍匐着,往一个共同的方向行进。

——

“嘶…… ”

“嘶嘶……”

曾经热闹而富有人气的城镇,如今就像是一座死城,充满了阴暗恐怖的怪物。

“啊啊啊去你的!”

一权杖把一只爬到楼梯边上的怪物戳下去,第一贤者受惊地往后面一跳,差点没有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恶心死了!离我远点!”

怪物摔下楼梯,却仍有数只锲而不舍地往上攀爬,根本不惧任何事物。

“αηξηειεκ!”

凯特多眉心紧锁,快速地念出一句咒语。

裹挟着霜雪的寒风席卷而来,怪物们冰封不动。然而就在数秒后,冰霜融化,怪物们再次冲上了楼梯。

“怎么办啊,”

该亚闲闲地倚在楼梯扶手边,指骨曲起,有节奏地敲击扶手,“幻系魔法全部没有用,只有靠你们啦。”

“我们的也没有用啊!”

格桑怒嚎,权杖在地板上砰砰敲击,浪花翻涌,不知第几次地将怪物冲出数米之外。

他道:“你看!什么用都没有!”

他们的魔法受到了限制,这种限制来源于怪物身上的强烈涌动的暗属性。不但无法使用出高阶的魔法,甚至于因为魔力过低,根本不能对这些怪物们造成过大的伤害。

该亚道:“哎呀,那可真的是很糟糕啦。”

惊变发生在一瞬间,当几位贤者回过神时,酒店里所有诺桑人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不只是酒店,此时此刻,这个名为“诺桑”的国家的所有人,都已经成为了这种诡异的存在——正是这数以万计的怪物堆积在一起,才将贤者的力量压制到最极致。

被一座城的怪物包围,没有足够的魔力,连存储着空间魔法的卷轴都无法使用,更别提离开这里。

眼见怪物再次爬来,格桑的额上已见了冷汗。

在魔力匮乏,凯特多和该亚的魔法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下,他已独自撑了半个小时。

看了眼该亚,格桑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还那么慢悠悠的是要干什么啊!”

“能和其他贤者死在一起,尤其是和拉斐尔阁下,也算死而无憾了嘛。”

该亚笑眯眯地道,“更重要的是,死在这个地方,我们就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哦,开不开心?”

“你!”

格桑气极反笑,“要死你自己去死!”

凯特多道:“拉斐尔阁下或许就快完成了,格桑,麻烦你再支撑一下。”

他一挥手,放出一道不高的冰墙暂时挡住了怪物的来路。

酒店顶楼,无数怪物在下方嘶鸣,尖锐的利爪抓挠着酒店勉强可算坚固的四壁。

金发垂落身侧,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顾希阖了阖眼,纤长的眼睫上挂了一滴晶莹的汗水。

指尖微微颤抖着,他落下了最后一笔阵法纹路。

“σεζροξθσλυοιμησ——”

清雅沉悦的嗓音吟唱着悠长久远的诗篇,浮光浅掠,淡色金芒萦绕在顾希身侧,五芒星的法阵莹莹转动。

纤长的眼睫微抬,大贤者的眼眸如瑰丽的蓝晶,倒映出繁复优美的符文刻印。

女神翩步轻移,裙摆轻飘飘地落下,光明在她纤白的指间滑漏,纷纷扬扬洒落一片浮金碎砾。

白昼照彻长夜,光明与黑暗定格在同一瞬间,如一副亘古不变的画卷。

“嘶——”

蜷缩在城镇黑暗中的怪物痛苦地呜咽着,身体化为寸寸黑灰消散。

酒店内,凯特多等人得以脱困,格桑第一个冲下楼梯,兴奋道:“好强的光明魔法,拉斐尔阁下不愧是大贤者!”

“等等,拉斐尔阁下呢?”

当他们冲出酒店时,凯特多第一个发现大贤者已不见踪影。

“他在哪里?”

“大概是去找那只小孩子咯,”

该亚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城门那边:“你们没发现拉斐尔阁下把自家小孩子给丢了吗?”

凯特多皱眉:“太危险了,这里只是暂时安全了一些,再待下去还会有危险的。”

格桑道:“就是!必须要把拉斐尔阁下找回来!”

该亚停步,退回来,一臂绕过凯特多肩膀,又拎上了格桑的后领。

“这种时候,你们是要过去给他拖后腿吗?”

他拖着两个人,却如同拖着空气那般,轻轻松松地就带走了他们。

“快走快走,早点离开这里,去找外界帮忙才是正道。”

——

搜遍了全城,都没有找到西奈尔的踪影。

过度的魔力消耗令顾希的喘息微微紊乱,汗水顺着曲线优美的下颌滑落,大贤者立在原地,一对湛蓝的眼眸沉沉如凝。

不在这里,就在另一个地方。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前往都城。

都城内,怪物游荡在各个区域,或是阴暗的小巷,或是宽敞的街道。

所有的生机都被抹杀,都城的居民不久前仍在欢言载歌,如今,却成了一只只丧失人性的可怖怪物。

这一切,似乎都因他们敬仰的神女殿下。

光明再次绽放,素白的光辉却比方才更加微弱。当顾希踏上神女殿堂下的第一级阶梯时,脸色已苍白得几乎毫无血色。

长袍曳地,顾希一步步踏上阶梯,细纹勾勒的银白袍角划过冰凉如水的石阶,苍黑的夜幕之下,金发大贤者宛若天地间唯一的光明。

神女殿寂凉清冷,如一位发尾花白的老妇,无声地坐在高处,用悲伤空洞的眼神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当顾希来到这里是,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鲜血,还有数具尸体。

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女亦俯倒在地,长发凌乱地遮住她的面容,蜷缩在一起的身躯居然显得格外瘦小。

她死在了冰冷的大殿中,身体早已僵硬。

宫殿内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是一场实力的碾压,单方面的杀戮。

但是……依然没有看见西奈尔。

脱力的眩晕袭来,顾希身形微晃,一手撑在墙上,眉心难受地蹙起。

他低低地喘了口气,静静地站了一会,才平定下这份不适。

魔力被压制到极致的情况下,以身体为代价强制释放高阶光系魔法。巨大的魔力消耗已经耗空顾希的所有精力,无法再支撑多久。

当怪物再次来袭时,他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离开。

“西奈尔……”

“你在找我吗?”

寂静的空殿,忽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身体的虚弱令顾希无法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下一秒,他被另一人逼近扣住了肩膀,用力到指甲都要刺破衣服,扎进肉中。

噗嗤。

锋利的刀刃从背后刺入,撕裂血肉。黑暗的气息在刀锋上不停翻涌,在瞬息间侵入顾希身体。

“咳,咳咳……”

指尖染上一丝血色,顾希支撑不住的跪倒在地,痛苦地阖上眼眸。

金发散落一地,鲜血染红苍白削薄的双唇。大贤者的喘息凌乱而破碎。苍白的指尖捂住嘴,他重重地咳出一口血,颤抖将痛苦深深咽下。

“你也有今天吗,拉斐尔阁下。”

汗湿的眼睫微抬,顾希看见自自己身后转出的一个背影。

“……”

片刻后,虚弱狼狈的大贤者低低笑了。

“是你吗……”

“西奈尔。”

第66章:杨逍

“咳!咳咳咳……”

鲜血染红苍白的双唇, 黑暗气息在体内疯狂涌动,大贤者痛苦地喘息着,眼睫被汗水湿润, 视线亦随之模糊。

他捂住嘴重重地咳嗦,鲜血从苍白的五指间渗出。

“被黑暗污染的滋味怎么样啊, 光明的大贤者?”

从阴影中一步步的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快意而扭曲的笑, 他在顾希面前蹲下, 扣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

顾希垂下纤长的眼睫,微微喘息。

“真好看,不管是哪个样子的你,都很好看。”

和西奈尔有着一样的外表的男人用痴迷的目光在顾希身上游荡着,如同贪婪的兽类巡视自己的领地。

“不打算抬头看看我吗, 看看我是谁?”

“你不是西奈尔。”

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顾希染血的双唇淡漠地吐出几个字。

扣住下颌的手指陡然用力,几乎要将颌骨掐碎。

“你是不是只能看到他, 啊?”

伪装褪去, 少女的神情阴冷,赫然是奈儿的模样。

“你可真是狠心呐, 大贤者,拉斐尔——顾希!”

顾希身形微微一僵, 听到了少女的放声大笑。

笑声由清脆的女声渐转沉哑,到最后,再度变成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早已在记忆中迷糊了的男人的声音。

顾希静静地看着眼前黑发黑眼的男人, 许久后,阖上了眼眸。

“你是……”

他低低咳出一口血,沙哑的嗓音听不出多余的情感。

“杨逍。”

杨逍冷冷地笑了:“你还记得我啊,我的顾希。”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

“你是,”

指腹狠狠地摩挲过那染上鲜血的唇,杨逍的气息阴凉,如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你是我的,十年前就是了 。”

“……”

眉心微微蹙起,痛苦令顾希难以忍耐,他漠然地偏过脸,修长的五指却被杨逍狠狠抓在手里。

“这个,是他的?”

杨逍的手刚刚接触到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细微的雷光如含万钧之力蹿上他的整条手臂。

“!”

杨逍额上青筋暴起,他咬死牙关,没有喊出来。

被烧灼的右臂在彻底坏死之前自主痊愈,他看向顾希,发现湛蓝的眸底只有一片冰凉。

没有关切,也没有厌恶,仅仅是冰凉的,彻底将他视为一个陌生的人。

然而很久以前,这个人在面对自己时,并不是这样。

杨逍心里升起一股暴虐,他抓紧顾希手腕,不顾顾希流血的伤口强硬地将他禁锢在自己两臂之间。

“很意外吧,我在你之后来到了这里。只不过你是高高在上的大贤者,而我,仅仅是寄宿到了某个小部落的半兽人的身体内,有着零碎的记忆,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今天——”

杨逍沉沉笑了起来。

“顾希,你天生就适合被人从高处拖到泥潭里,踩在脚下凌辱。这样狼狈落魄的你,真是好看极了。”

伤口因撕裂而阵阵抽疼,鲜血染红银白的长袍,顾希脸色惨白,过度的失血令他眼前的世界逐渐变为灰暗,他想要推开杨逍,却没有半点力气。

“那个叫西奈尔的人,你是等不来了。”

杨逍俯在顾希耳边,声音饱含恶意,“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已经……”

整个世界离他而去,意识沉入深潭之下,顾希并未听到杨逍最后一句话。

他昏倒在杨逍怀中,金发逶迤散下,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侧脸犹染鲜血。

杨逍单手托着怀中的人单薄的脊背,沉默数秒,将他轻轻抱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宫殿之外。

神女殿蜿蜒的数百级阶梯下,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无数的怪物,他们嘶嘶低鸣,拖动着丑陋的身体在街道上爬行。

当黑发男子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踏过时,怪物们纷纷俯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似恭敬,也似恐惧。

——

“该死的,该死……”

白裙染上大片大片的鲜血,女子狼狈地跌倒在地,银发垂下,遮住她的面容。

鲜血在她身下流了一地,女子身形逐渐变小,成了少女的模样。

“该死的,如果不是我……萝萝!”

布娃娃一跳一跳地来到她面前,摊开一只手。

少女抓住布娃娃的手,深深地呼吸。

“你的怨念都比你现在的力量要强。”

布娃娃的嘴巴一开一合,“为什么不堕落呢,那样你就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了啊。”

少女血色尽褪的惨白面容上泛起一丝冷笑:“你在诱惑我吗?真抱歉,没有用的。”

她松开布娃娃的手,起身,道:“诺桑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你可以去问他。”

布娃娃掰开自己的嘴巴,突然变大,吐出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要被你闷死了!”

面具男子抱怨着从地上爬起,拎起布娃娃的一只腿丢到边上,看向银发少女,“奈儿死得很彻底,这样一来神女也算是死了,而她身体中的另一个人代替了她,看上去不太听话的样子,不过不成大碍。”

“诺拉斯的军队已经出动,怨念很快就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传染,它会被传播到整片大陆。光明协会与帝国必将无能为力。”

“信仰会被重建,您将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

少女牵起嘴角。

“希望如此呢,毕竟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告诉梅林,他那边埋着的线,也该动一动了。”

面具男子微笑:“好的。”

“真希望看见那位魔王陛下出来后再次见到自己爱人时的表情——那一定会非常美好。”

——

【你好呀。】

虚无的世界,一个淡金色的影子托着下巴,以一种轻松的姿态坐在纯白王座上。

影子看不清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来找你啦,人类的大贤者。】

顾希睁开眼睛。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干嘛要把我送给你,但是既然她已经做了选择,那我就姑且把你认做新主吧。】

顾希道:“你是谁?”

又是……他的梦吗?

【不是梦,明明那么真实,要不然你掐一下自己。】

想是看出他心中的想法,影子模糊的唇动了动。

【是我感觉到你现在好像有点糟糕,才想要见你一面。】

顾希抬首,静静地望着影子。

这个人,抑或是这个存在有种光明而温暖的感觉,令人愿意去相信他。

【谢谢你的信任。】

影子歪了歪头,如果可以看见他的表情,那应该是微笑着的。

【想知道我是谁吗?】

“……光明神。”

蓦地 ,顾希脑海中冒出了这样一个陌生的词语。

他的回答换来影子一声清晰可闻的笑。

【光明神啊,好名字。可是你们世人不是一直称他为光明女神吗。】

“埃提斯大陆没有神的记载。”

【是这样啊,那就很难过了。小心眼的魔法师们连史书都要毁去,难怪她的怨念诞生后,会产生杀死一切魔法师的想法。】

顾希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吗,好糟糕啊,你可能要多补习一下历史,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种。不过不是现在……嗯,时机一到,我就送你们回去看看。】

影子端正了姿势,一拍手。

【好了,不要讲这些未来,让我们着眼于现在——你现在的处境可是非常不妙,黑暗的侵入对于修习过光明的魔法师来说简直比要他下地狱还遭。哎,其实这种程度对以前的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现在嘛,你也看到了,我还得寄宿在你身体里,糟糕透了——啊,我不是说你糟糕,事实上我是很喜欢你的身体的,很强大也很美丽……】

影子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而且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把这些废话拾掇拾掇丢了出去——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堆什么的他居然有点生气。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居然也不提醒我!】

顾希:“……抱歉。”

影子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原谅你,话归正传。】

他说着,又换了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

【你体内的黑暗力量有点点复杂,那是属于部分神的力量。我倒是可以帮你除掉啦,就是需要点时间,还要你付出一点点其实根本算不上代价的代价。】

没有过多的犹豫,顾希颔首:“可以。”

说完,连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下。

完全是脱口而出,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影子提出的要求。

【好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那么你剩下的一点点力量就被我拿走啦,反正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刚好用来维持一下我自身的形态。】

影子说完,莫名黯淡了一点。

【你看!有没有看到!我自己的力量是真的不太够,没有骗你的!】

可能是因为王座也需要力量来维持,影子不甘不愿地从那里跳下来,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瘫。

【好了,你走吧。接下来的一阵子可能会受点痛,不过我会尽快的。】

空间在顾希面前一点点地碎裂,变成满天飞舞的光点。

影子在光的深处,模糊的外表一点点褪去,露出一对含笑的金色眸子。

【等你体内的黑暗残留完全清除掉以后,我会送你去另外一个地方,一个绝对让你意想不到,流连忘返的地方~】

他的话音未落,顾希就已回到现实。

光明消散,昏沉的灯火摇曳,黑色帷幔垂在一侧,挡住本就暗沉的烛光。

黑发男子侧身坐在床沿,一只手垂在枕边,似乎想要抚摸顾希透着苍白与疲惫的侧脸。

但当察觉到人已经醒来后,他立刻收回手,脸上浮现一个略带讥诮的笑。

“睡得怎么样啊,我的顾希。”

第67章:影子

“……”

眼帘无力地搭下, 顾希没有回应,错开杨逍的视线。

疼痛未散,黑暗无声地游蹿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依不饶地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精神。

这样的痛苦没有反噬那么强烈,却比反噬更加漫长难耐。

杨逍眼中划过冷光。

“你的性子还真没变, 高高在上得让人讨厌, 呵。”

他道, “可惜没能看见你在得知分手后的表情,我可是期待了很久的。”

他付出的感情对这个人而言,果然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

不过是为了想看他露出失败者的表情而已。

时隔多年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这点,顾希的心却很难为了杨逍而泛起半点波澜。

“很难过吧,顾希,让我想想, 你应该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要不要感谢我, 让你终于有了除了自以为是的高傲之外的其它感情?”

顾希平静地道:“无所谓。”

“杨逍”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所谓……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回答。”

单手撑在床沿, 杨逍抓住了顾希的手摁在一侧, 表情隐隐透着阴狠。

“无所谓啊,那个魔族你也无所谓吗?”

“杨逍。”

几乎是在一瞬间的, 顾希的气场骤降。这是大贤者第一次以冰冷得渗人的目光看向某个人,也是第一次因一句话对外展露出几近凝成实质的杀意。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冷汗沿着额角滑下, 杨逍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顾希的能力受到压制,他会在那一瞬间杀了自己。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这个总是淡然沉静,仿佛没有什么事能令他为止动人的人那处事不惊的外壳出现了一丝丝裂痕。

但是, 感受不到一点愉悦。

甚至……非常糟糕。

“他已经死了,是不是很开心?”

杨逍冷冷地笑了起来,“他不会再出现了,无论你和他有着怎样的过往,这个人都彻底消失了。”

他怀着最大的快意与恶意,想要目睹顾希接下来的失控的反应。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戒指上的温凉触感安抚了揪紧的心脏,顾希眼底掀起的波澜平复,依然是那副平淡冷静的模样。

杨逍的态度至少能证明一点,西奈尔很安全。

他们两人仅仅是相隔着空间的距离,彼此依然安然无恙。

“……你在套我的话。”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杨逍嘴角最后一丝弧度消下。

“是又如何。”

“……”

杨逍在那一刻看起来是真的要对顾希出手,但他最终没有,而是紧紧攥住了拳。

“你最好清楚,现在的你也只是个阶下囚而已。”

顾希道:“你可以杀了我。”

“杀了你?”

杨逍的手指在顾希脸上游走,“死亡才是解脱,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松。”

“我会等到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连那个魔族都要失去的那一天,站在一旁,看你无助地向我求救——那样的场景,想想就很美丽。”

“你不会等到那一天。”

顾希的语气笃定,杨逍能猜到他的意思。

在他眼里,他和那个魔族永远不会失去彼此,也永远不会对自己低下头颅。

“……好啊,等着看吧。”

心底涌上来的不知是愤怒还是其他什么情感,杨逍抛下这句话,摔门而出。

房门重新合上,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缭绕在门边,将顾希禁锢在这个房间内。

“……”

金发垂落腰间,顾希披着一件未系上的银色袍子,赤足踏上床脚下铺着的地毯。

他的身体尚未恢复,连走路也艰难,每踏出一步就如同踩在刀尖,钻心的疼痛。

房间的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厚重的窗帘垂下,将光线隔绝在外。

顾希掀开窗帘一角,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幕,和暗沉荒瘠的大地。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黑暗的气息充斥每一个角落,找不到一丝光明。

“西奈尔。”

额头贴上冰凉的玻璃,顾希低声念出了他思念着的名字。

理智反反复复地告诉他后悔无用,只是顾希仍然忍不住会回想起和西奈尔分别时成年魔族犹豫的模样——他欲言又止,最后唯一做的就是紧紧抱住自己,不肯放手。

已经察觉到西奈尔有难言之隐的顾希任由西奈尔独自前往,准备在那之后再听西奈尔的解释——如果早就知道后面的分别,顾希一定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

他对他太过纵容了。

顾希阖了阖眼,掩住眸底深处的愠怒。

他不在意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西奈尔,确认他的平安。

心脏一丝丝揪紧,忽的疼痛起来。痛楚渐深,几乎令人窒息。

顾希闷哼一声,抓住胸前的衣领,痛苦地俯下身。

疼痛来的突然,就像嘶嘶吐信的毒蛇在瞬息间张开巨口,尖锐的毒牙刺入血肉,毒液腐蚀心脏。

冷汗打湿额角,顾希五指死死扣在落地窗上剧烈地颤抖着,指尖用力到血色尽褪。

他极力压抑着,连下唇也被咬破,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在苍白的肌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抱歉抱歉,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

影子都声音再度响起,充满歉意。

【但是我不能停下,你再忍一会吧。这样的痛苦还要经历……嗯,我不说话了。】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不能给人带来安慰,影子默默埋回去,不敢吭声了。

顾希听不见影子说了什么,骨肉仿佛被钝刀磨碾,全身都要被撕裂。他的耳边是一阵嗡鸣,有什么一下下重击他的头部,如同千万蚁虫噬咬,生不如死的痛苦。

“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啊,好多血!】

影子如果有原型,大概会被吓得从原地跳起来,然后冲过来拼命地晃顾希。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砰!

房门被踹开,杨逍冲进来,看见窗边的呕出大口大口鲜血,剧烈地颤抖着的人,微微一怔。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他已冲过去把人抱在了怀里。

杨逍:“……”

“走开……”

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疼痛在瞬息间疯狂数倍。顾希咬牙,痛苦地喘息着,想要推开杨逍。

杨逍脸色一沉:“你就这么厌恶我?!”

“滚开。”

低沉暗哑的男声仿若平静无澜,却含着万钧怒火。

恐惧一丝丝蔓延开来,杨逍猝然回头——

漆黑如夜的羽翼张开,魔族英挺的脸庞染上半边鲜血,他沉在黑影中,一对赤色的眼眸猩红如血。

魔息在他身侧剧烈翻涌,黑发无风自动,魔族裹挟着阴暗的杀气与血光,重重地踏前一步。

“滚,开。”

“噗!”

杨逍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迅速惨白下来,却下意识地护紧了怀中不属于自己的人。

魔族眼眸微微眯起,暗红的微光翻涌,闪烁着滔天的杀意。

“杨逍。”

削薄的双唇沉沉吐出两个字,西奈尔的神情在黑暗间晦暗不明。

杨逍:“你——”

一缕魔息不知何时缠上他的身体,在他眼前绕过。

下一秒,魔息暴涨,如地狱最深处的恶魔自幽冥间爆发的咆哮,黑暗高高地撑起庞大的身躯,张开了择人而噬的漆黑巨口。

惊惧是倒映在杨逍眼中最后的神色,他被吞入深渊,身体在黑暗中化为飞灰。

不知是尸骨无存,还是潜逃到了何方。

……

混乱平息,方才还如恶魔般狰狞的魔息乖顺下来,一丝一缕地缠上顾希身体,亲昵地勾住他的金发与指尖。

痛苦奇迹般地有了消退的迹象,顾希沉沉地喘息着,抬起汗湿的眼睫。

“西奈尔……”

“我在。”

西奈尔揽住顾希的腰,侧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又缱绻地吻上他苍白的唇。

“顾希……”

魔族紧紧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熟悉而依恋的的气息抚平表层的杀意与血气,羽翼微拢,他将大贤者困在自己羽翼之下,强势的黑暗趁光明虚弱之时,将其占为己有。

痛苦无声间褪去,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顾希疲惫地垂下眼帘,并未回应西奈尔深情而轻柔的吻。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与精力了。

“顾希。”

感受到怀中的人的疲倦无力,西奈尔眼底沉沉,蜻蜓点水地在顾希额间吻过。

“顾希好好休息一下,我带你回魔界。”

“嗯。”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顾希靠在魔族肩头,在他的注视下阖上了眼眸。

“顾希。”

西奈尔喃喃低语,五指小心地拂过他的苍白的侧脸。

一丝丝黑暗气息从顾希体内脱离,被缠绕在他身上的魔息感知,毫不留情地吞噬。

【啊啊啊我废了大半天劲才弄出来的,怎么就被抢走了!】

影子委屈地喊了出来,沉睡的顾希并未听到。

西奈尔却冷冷一笑,向虚空投来冰冷的一瞥。:“滚出来。”

影子:【……我不!】

他顶着魔族铺天盖地袭来的威压,率先变成一堆光点,飘飘漾漾地在顾希上方洒落。

空间骤然转变,光明撕破黑暗的帷幕,刺入魔族赤红的眼眸。

圣白的殿堂之上,银发男子斜坐高位,长袍逶迤铺缀一地。

他懒洋洋地托着下巴,挑起眼帘一角,“啧”了一声。

“怎么又是你。”

第68章:历史

银发白裙的少女出现在殿堂入口处, 冷着脸,一步步向高座上的男子走来。

“你什么意思。”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中能听出明显的愤怒。

男子依然保持着懒洋洋地托着下颌的姿势, 漫不经心道:“你还是变回原来的样子比较好,看你这么拙劣地模仿我, 我都忍不住想笑。”

“我生来就是这副样子, 谈何模仿。”

少女冷冷地道, “倒是你——连肮脏的人类都要沾染,早该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

男子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言辞,不以为意地笑了:“干嘛那么嫌弃他们,我们的生命太过漫长,和死水一样早就沸腾不起来了。倒是他们——人类的生命虽然短暂,却也显得格外有趣。”

少女道:“所以你就把魔法教给了他们?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男子道, “假以时日,人类会成为埃提斯大陆新的主人。而到那个时候, 我们也就该退出舞台了。”

“你——你是想把神族推入绝境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盖亚, 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我们从来不是什么神族。”

男子坐直了身体, 冷冷地注视下方的人。

“所谓的神仅仅是你一个人对人类撒下的谎言,我们不去理会是因为我们纵容你, 但那并不代表我们承认了这个捏造出来的可笑的‘事实’。”

“这本来就是事实,”

少女傲然地扬起下颌,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 “你们不是被选中的人,当然没有资格知道这些。”

男子:“……”

他看向少女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自家天天想着拯救世界的小屁孩。

“随你怎么想吧,反正这里也就你一个人自说自话了。”

无奈的揉揉眉心,男子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

“……”

少女脸上露出了被轻视的不甘与愤怒,她似乎想立刻反驳什么,但男子已阖上了眼睛,明显不愿意再听她多语。

“你一定会后悔的!”

少女愤然地抛下这句话,扭身跑出宫殿。

在她身后,男子再次了睁开眼睛,望向她的目光无奈而宠溺。

“……”

西奈尔静静站在宫殿一侧,这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看到他,同样的,他也不曾将半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

顾希在他怀中安睡,西奈尔微微垂首,黑发挡住他的面容,他亲吻着顾希苍白的脸,动作格外温柔,像是怕惊醒了他。

“那个时候我还真的以为她就是个心比天高的小女孩啊。”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西奈尔旁边响起。

“毕竟是我们族里年纪最小的女孩。事实上我们一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新生命的诞生了,她是唯一一个,所以所有人都愿意宠着她。”

影子叹息着,像是在嘲笑自己当初的愚蠢。

西奈尔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光明神。”

影子道:“我不是光明神啊,只是在你们眼里是——啊不对,在你们眼里,她才是。”

他一挥手,画面再度转变。

仍是刚才的殿堂,银发男子却不再悠闲地坐在高位上,而是惨白着脸色,被一柄长剑深深钉入心脏。

“怎么可能!你的神力呢!给我!统统给我!”

不再是少女的银发女子双手握着剑柄,面目隐隐扭曲。

“不可能的!他不会骗我!是他指引我这么做的!杀了你就能获得神力了,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男子:“……”

他咳出一口鲜血,淡淡地道:“我早就和你说了,我不是神,神只是你的臆想而已。”

“不可能,他不会骗我,是你们骗了我!你们宁可把自己的力量给那群人类也不愿给我!”

“我们不过是教会了人类魔法,他们今天的强大靠的都是他们的双手,而不是你这样的的——”

像是完成感觉不到疼痛,男子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讽刺的笑意。

“异想天开。”

女子冷冷地笑了:“你以为我会信吗?等着吧,你死了以后,我就从那群低贱的人类手里夺回我的力量!”

“你不可能做到,”

男子道,“他们的力量都是他们自己得来的,你呢?永远都是靠着从别人那里讨好着求来力量。”

被他戳破了尴尬的事实,女子神色几变,最后凝为滔天的愤怒。

“你去死吧!”

她拔出长剑,再次捅入男子心脏——

“好了好了,这一段可以不用看了。”

一只手抹去宫殿内两人的画面,影子扶额叹息:“太丢人了,每一次想起来都很丢人,不过她比我更丢人。”

他等着西奈尔的询问,但后者完全无动于衷。

影子:“……你真冷淡,算了,还是我接着说吧。”

他又道:“我们一族拥有无限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伴随着悠长的智慧。但是生命是他人赐予,力量与智慧却要自己得到。盖亚自诞生起就作为全族百年来唯一一个新生儿而备受宠爱,她被宠坏了,以至于太过心高气傲,不屑于学习知识,更不愿意亲自获取力量。她的一切力量都是靠其他族人的赠予,虽然强大,但是,不为她所用。”

“起初还没有关系,我们都愿意纵容着她。但是后来人类诞生,她那糟糕的性子就变本加厉了起来——不知谁告诉了她‘神’这一概念,她便以神自居,对人类宣称自己所属神族,是神族的统领,光明女神。”

西奈冷笑一声,含着强烈的嘲讽。

影子尴尬地咳嗽一声:“再后来她就越来越不对劲了,我能感觉到她背后有什么人在控制着她,那是一个很可能比我们全族都更强大的存在,所以在危机感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我把族人分散到了大陆上,留下来独自面对她。”

“然后你死了。”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又没有死,只是被她背后的人打散了形态而已。”

影子无奈道,“可惜也没能见到那个人。在那之后她真的跑去毁灭人类了,埃提斯受到了一场重难,但很快的,她被魔法师们反杀,剥去大半力量,长久地封印了起来。”

“她被封印前的强烈怨念变成了那块石头,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她背后的人没有出来帮她。”

西奈尔挑眉:“魔法师有能力封印她,却没有在你受难时出手。”

不仅如此,曾受到恩惠的魔法师们还在那之后将影子所在的一族的所有记载毁去,将曾教授给他们魔法,带给他们力量的恩人彻底地抹杀于历史中,不留痕迹。

影子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所以啊……”

所以他才潜藏了那么多年,不单单是因为失去了能力,更多的,是出于对那些人的失望。

顾希微微蹙眉,似乎被交谈声惊动。西奈尔俯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沉沉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影子道:“其实……”

西奈尔压低了嗓音,冷冷地道:“你可以闭嘴了。”

影子:“……”

他低声道:“就一句话——盖亚背后肯定还藏着某种存在,这次她能出来估计也是靠着那人。我把这段被人遗忘的历史告诉你,或许日后也会对你有用。”

“以及,不好意思,我的力量又不太够用了,无法把你们从过去传送回未来。所以这个时间和你们那个时间的连接点,麻烦你自己去找了。”

影子麻溜溜地说完长长一句,像是为了应证他说的话属实,他的身形立刻变得黯淡起来,转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一缕几不可察的光线融入顾希体内,西奈尔眼眸一沉,自他脚下宫殿石砖寸寸碎裂,巨大的殿堂坍塌于一瞬间。

顾希却并未被这巨大的响动惊扰,因为魔族已展开双翼,稳稳地抱着怀中的人飞出宫殿。

矗立于高处的宫殿之下还有数座纯白的建筑绵延起伏。它们曾经拥有过自己的主人,只是此刻,这个世界唯一的生物可能只有两个不属于这个时间的人。

这是影子所在的一族,只不过这里的族人都已被他遣散,连他自己也“死”在了银发女子手下。

西奈尔飞过连绵的纯白建筑,停落在一片青葱翠绿的林间。

清澈的溪流绕林流淌,他沿着溪流往林间走去,来到一座山洞前。

山洞经过刻意的修饰,周边凿得极其齐整,山洞深处有一张石榻,可以看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西奈尔若有所思地在山洞外停留了一会,走进山洞,从八阶魔晶练成的可做空间戒指的银色素戒中取出一条似乎是以某种珍贵魔兽的皮毛制成的长毯,铺在石榻上。

他弯下腰将顾希轻轻放到柔软厚重的长毯上,又取出一张更轻质的兽皮为顾希盖上,低下头细密地亲吻他的唇。

顾希在沉睡中微微回应了他一下,魔族赤色的眼眸便泛起一丝不加掩饰的愉悦。

“顾希……”

他低低地念着顾希的名字,变成了一小只的少年形态爬上石榻,又钻进顾希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处,不肯移开了。

第69章:山洞

纯白的殿堂, 端居高位的银发男子,歇斯底里的少女,染血的双手, 高举的长剑……

无数画面在顾希脑海中闪过,一一刻入记忆之中。

顾希从飞掠而过的场景中苏醒, 痛苦不再, 那无时无刻不在体内翻涌的黑暗气息也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 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痕迹。

“……”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石壁,顾希撑着身下柔软的兽皮长毯坐起,沉默地环顾四周。

他不再被杨逍禁锢于那个空间之中,而是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之前……发现了什么?

头部隐隐作痛,被压抑着的记忆也一一浮现。

与影子的对话,突如其来的痛苦, 脑海中莫名多出的银发男子的回忆, 以及……

西奈尔。

“顾希。”

山洞边出现了一个身影,黑发魔族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

他大步往顾希这边走来, 高大的身影覆压而下,顾希被他紧紧抱住。

“顾希……”

西奈尔低叹一声, 嗓音沉沉压抑,隐隐含着一分戾气。

腰间的双臂如硬铁一般, 顾希侧首,任由西奈尔埋首在他脖颈处,深深地嗅闻他的气息。

他感觉到西奈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西奈尔。”

顾希轻轻将手放在西奈尔后脑,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没有事。”

西奈尔一言不发,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的力道加大,他吻上了顾希的唇。

这个吻轻柔而小心,甚至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

顾希觉得自己被一只努力摇尾巴讨好他的大型犬湿漉漉地舔了一口。

然而很快的,在发现顾希并未推开他,仍然纵容着他后,魔族就暴露了本性,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手臂揽住顾希的腰不让他退却半步,西奈尔的舌侵入得更深,疾风骤雨般掠夺着他的气息与意识,直到吻得大贤者喘息紊乱,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他。

还未等顾希说什么,魔族便垂下眉眼,变成少年形态扑了顾希满怀。

“顾希,抱歉。”

“……”

顾希微微蹙眉,“你的力量不够了?”

他能感受到西奈尔这次的形态和以往有着明显的不同,似乎还……更小只了一点。

“不够了,”

西奈尔道,“所以顾希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

顾希没有说话。

明显感受到大贤者沉下来的气压,魔族眼帘低垂,握住了顾希一只手。

“我知道神女背后有旧神的影子,所以才想在顾希知道之前解决掉一切。”

他道,“但是她所借助的力量,比我想象得更强。”

他们意图困住他,却没想到他比他们想象得又更加强大,早已挣开了桎梏,把自己的人重新抢了回来。

顾希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西奈尔道:“不想让顾希担心太多,但是……”但是他依然让自己的人陷入了险境。

西奈尔深色的眼眸暗暗沉沉,闪烁着冰冷至极的杀意:“我应该早点杀了他。”

顾希无言,摸了摸西奈尔的头。

杨逍是奈儿,奈儿也是神女。这是所有人,包括他和西奈尔,都不曾料到的。

那块蕴含着黑暗力量的宝石让一个整体产生了分裂,也让早就被控制的诺桑子民异变成了诡异的怪物。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影子回忆中对他举剑的银发女子。

“杨逍,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道,“他就是我在另一个世界曾经交往过的人。”

杨逍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并不清楚,但他来到这里的时间似乎和顾希的时间相差无几。

西奈尔冷冷一笑:“我知道。”

他再次缠上顾希的腰,倾身将顾希微微后压:“他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顾希面前了。”

“那么,你和旧神之间——”

顾希淡淡地道,“又有怎样的联系。”

西奈尔抬头。

黑色长发缭绕在指间,顾希的手拂上西奈尔后脑,平静地和他对视,湛蓝色的眼眸无波无澜。

“盖亚背后还有一个人,他是真正的神吗?”

“……不,这个世界没有神。”

西奈尔定定地望着顾希,“从来就没有。”

顾希道:“你知道多少。”

“……”

“那我换个问题,”

顾希收回自己的手,“你不会背叛我。”

“顾希是我唯一的神。”

西奈尔捧起顾希的手亲吻他的指尖,虔诚而专注地望着他。

“我是顾希的。”

顾希沉默片刻,移开了视线。

“等到你可以说出来的时候,再告诉我。”

西奈尔勾了勾唇,贴着他的胸口,贪恋地汲取这个人的体温:“好。”

这个话题暂且揭过,顾希的目光在山洞外游走一圈,道:“我们现在是在过去的时间?”

“是,要找到和我们时间的连接点。”

西奈尔道,“我会去找到,顾希在这里休息就行了——顾希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顾希刚想摇头,就见西奈尔的眼中浮起一丝期待。

他默了几秒,颔首。

西奈尔就从山洞外端来一碗飘着热气的鱼汤,汤是漂亮的乳白色,撒了青翠的蔬菜,散发着阵阵香气。

顾希微怔了一下,道:“这是你做的?”

黑发少年眼底有光芒闪烁:“我给顾希做的。”

顾希看着那碗汤,实在很难想象未来的魔王亲自捉鱼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想到这里大贤者的眼底微微柔和,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

“……”

没有一点味道,如同白水,仔细品味,甚至还有一丝丝腥气。

“怎么样?”

西奈尔还在期待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这里得到夸奖。

顾希道:“味道很好。”

至少闻起来味道的确不错。

西奈尔眨眼:“是吗?”

“嗯。”

顾希原以为说完这句话后西奈尔会开心地表示让他多喝一点,然后他再把汤一口气喝完掩饰过去,谁知西奈尔根本不走寻常路,而是凑过来按住顾希的手,就着他的碗喝了一口。

顾希:“……”

西奈尔:“……”

山洞里的气氛诡异的沉寂了一下。

“……我并不打算骗你,但也不想辜负你的心意。”

小孩子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来,顾希无奈地率先打破沉默。

“西奈尔,我很高兴你为我做的这些。”

西奈尔道:“顾希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这个样子的你,的确像个小孩子。”

形态的不同似乎也会影响到心性,成年形态的西奈尔更加成熟,而少年形态的他无论从哪里看都更幼稚一点。

比如现在,仅仅因为顾希的一句话,小孩子就扑到他身上,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声不吭了。

顾希只好接住他,隔了一会才道:“我想出去看看。”

西奈尔没有回应。

顾希这才发现,小孩子已经睡着了。

“……”

他轻轻托住西奈尔的后背,将他放到石榻上,又为他盖上长毯。

虽然西奈尔没有说过,但他那晚的战斗必定不轻松,他可能被困在了某处,所以才有一段时间不知所踪。

成年魔族永远不会对顾希露出自己疲惫的一面,似乎只有变成小孩子的时候,他才愿意爬到顾希身上,像一只小型犬那样晒晒肚皮撒撒娇。

顾希走出山洞,阳光在洞口处洒落一片,不远处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

溪流旁边生起了火,架起一个小锅,应该就是西奈尔从空间戒指里取出,用来炖汤的器具。

几尾小鱼在溪流间晃悠着尾巴游来游去,当顾希靠近时它们先是一下子蹿了出去,隔了几秒,见顾希没有动作后又慢悠悠地游了回来,围着顾希倒映在水中的样子转圈。

这片大陆的过去与现在似乎并未发生过多的改变,只是当顾希沿着河岸走出林子后,始终没有找到第三个人的踪影。

远处纯白的建筑群,亦是空无一人。

就像是一片完全被抛弃了的无主之地。

顾希站在林子的边缘遥遥望着远处的建筑,转身重新踏入林间。

那几尾小鱼一直摆动着尾巴跟着他游走,直到顾希进入山洞才一溜地散开,又恢复了最初懒懒散散的模样,在溪间晃晃悠悠地游动着。

顾希来到石榻边,为西奈尔理了理微乱的黑发。

“顾希……”

西奈尔在沉睡间低低念着顾希的名字,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令他很安心,原本有点闹腾的少年再次睡了过去。

“……”

顾希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在石榻边顺势坐下,陪着西奈尔。

忽然的,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谁?”

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一直落在顾希身上,他回头,看见山洞之外,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东西——

明晃晃的阳光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山洞口突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人影。他的一半身体藏在山洞之外,幽幽地探出一个头,窥视着洞内的人。

第70章:花丛

就算是顾希, 在看到那个诡异的人影后,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起身。

山洞口的人影往洞外缩了缩。

说“他”是人影, 因为“他”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一团黑气中,面容模糊, 只能依稀辩出人体轮廓。

“他”有点像影子, 也有点像诺桑的怪物。只是相较前者更加诡异, 相较后者,又能算得上是个“人”。

这个人全身上下唯有一点不是黑暗的——那就是“他”那对漂亮而清澈的湛金色的眼睛。

这对眼睛和影子,和银发女子,拥有同样的眸色。

“你是这里的人吗?”

顾希往人影那边走了一步。

人影再次往后缩了缩,湛金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顾希,似乎有点畏惧。

顾希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人影眼巴巴地望着他, 却没有再往后退了。

顾希道:“你生活在这里?”

银发男子遣散了所有族人,让他们藏身于人类之中。这个人和其他人有着相同的眸色, 外表却是个异类, 且没有离开。

人影眨了眨湛金色的眼睛,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似乎听不懂顾希的话。

“他”的身形瘦小,算一算, 也不过和少年体态的西奈尔一样的身高。

顾希指了指山洞:“这里,是你的居所?”

也许是看懂了他的动作,人影终于做出了回应——“他”摇了摇头, 一手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

“他”身后是溪流和林子,顾希也不清楚“他”到底想指哪里,更无法和他交流。

见顾希不再说话,人影歪了歪头,目光在他散在腰间的金发上转了一会,居然冲顾希伸手,很感兴趣地想摸一摸。

顾希后退一步。

人影的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问着为什么。

顾希道:“抱歉。”

他并不习惯和他人太过接近,更何况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而这个人出现得又太过诡异。

人影盯着顾希看了几秒,好像想看出他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看没看懂,反正人影很快老老实实收回了手,缩在山洞外一动不动的。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顾希身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好奇与探讨的神情,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天真直率。

不知为什么,顾希忽然觉得银发男子将他们送来这里可能并不单单是为了让他们见到那段历史,更多的还是因为这里有这个人。

“他”全身陷在黑暗中,却并没有一丝黑暗的气息,相反的,“他”周身的气场纯净和煦,仿佛连黑暗都能为之净化。

顾希抬手,长袍衣袖翩连,苍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搭在人影的一只漆黑的手掌中。

人影很明显地怔了下,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只匀称好看的手,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盖在上面,轻轻拢住。

微弱的光芒绽放从指缝间流溢而出,顾希试图探查人影体内的魔法属性,然而,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可能不具备魔法天赋,也无法和任何魔法元素产生共鸣。

没有再次尝试,顾希把手从人影的双掌中慢慢抽离,他没有用太大的力道,因为人影还在盯着他的手发呆。

绕是如此,人影也被这动作给弄得惊了一下。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这么快就收回了掌中的那一份温暖,“他”的眼睛再次睁大,就那么直直地与顾希对视起来。

“……”

人影眼中的情绪过于强烈,那种明明委委屈屈的却只是抿唇一句话不肯说的模样,居然莫名和很久以前,还是一小只的西奈尔有点相似。

顾希再次抬手,指尖在人影手背点了点,随即收回。

人影立刻捂住自己的手背,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形的缝。

顾希没有留意到当“他”做出这个笑的动作时,靠近“他”眼睛的一小块皮肤的稍稍褪去了一点黑暗。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那一小块和周围的肤色有点格格不入。

正当顾希想试着再次询问人影时,就见人影一转身,跑掉了。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几秒间就不见了踪影,隐入一片青翠的林间。

“顾希在看什么。”

在人影跑走后,顾希听到了自己身后西奈尔的声音。

西奈尔又变成了成年的模样,黑发垂下,他从石榻上坐起,向顾希递出骨节分明的五指。

“顾希没有陪我。”

他的话中添了份再明显不过的委屈,魔族的目光灼灼,落在顾希身上。

“我一直都在这里。”

顾希来到他身前,被魔族揽着腰部带上了床,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顾希欲起身:“西奈尔。”

“顾希骗我。”

单手撑在顾希头部一侧,西奈尔覆压下身,单手扣住顾希下颌。

“顾希和刚刚那个人聊了很久,还碰了他。”

顾希沉默几秒,道:“你没有睡过去。”

西奈尔道:“顾希一走我就醒了——顾希是不是以后也打算这样,趁我不注意到时候走掉,或者去找别的人?”

如果不是魔族的嘴角仍牵着笑,顾希又要以为西奈尔又和他闹起了别扭。

他淡然道:“你觉得呢。”

“顾希不会去找其他人。”

理所当然地说着,西奈尔在顾希侧脸蹭过,“顾希只喜欢我一个,也只想要我一个。”

“或许吧,”

顾希微微偏开脸,淡淡地道,“你不打算去找连接点吗?”

“时空的连接点是随机出现的,”

西奈尔道,“我随时能感应到。”

埃提斯大陆的魔法书曾记载过关于这种时空传送的魔法,但从未有人成功过。事实上,关于这个魔法的记载,也少之又少。

没有问西奈尔是如何得知的,顾希推开他坐起,道:“我出去看看。”

之前因为西奈尔在沉睡中他并未离开得太远,仅仅是在边缘徘徊了一阵子而已。

这是个完全独立于埃提斯大陆的神秘区域,也是曾赐予埃提斯子民魔法的“神明”的居住地——一个在原作里,从未提到过片言只字的地方。

“我陪顾希一起去。”

西奈尔握住顾希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想到人影跑到了林子里,顾希这次没有再走到林外,而是顺着人影的方向走去。

溪边的几条小鱼又蹿过来,围着他在水中的倒影绕来绕去。

西奈尔瞥了一眼,道:“我想喝鱼汤,要顾希给我做。”

顾希没有理他。

林间安静静谧,连鸟鸣也听不到,似乎这里除了那道溪流里的几尾游鱼就再无其他生物。

林子越走越深,层层林叶遮住阳光,幽暗无声的林子仿佛与世隔绝。

在这样安静气氛下,一处窸窸窣窣的响动立刻被察觉。

“顾希等一下。”

西奈尔追了过去,一个埋藏已久的滚圆的黑球从一棵树后闪出,速度极快,眼睛几乎无法捕捉。

西奈尔一击扑空,但他并未再追上去,而是重新回到了顾希身边。

“要追过去吗?”

黑色的羽翼展开,魔族揽住顾希的腰,带他腾空飞起。

树林转眼间已在脚下,视野赫然开阔。

顾希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西奈尔道:“不知道,但他刚刚盯了我们很久。”

他们之前已经走了足够远,也很快到达树林边缘。一只黑色的毛球满身林叶地从林中扑出来,稳稳落地,继续撒足狂奔。

似乎是听到了头顶的风声,黑球圆润的小脑袋扭了扭,往头顶上看了下,刚好看见魔族就在他它上方,在顾希视线不及之处对它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ρεοο!”

这一下黑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的口中爆发出一串尖利的嘶鸣,身形突然涨大数倍,原本算得上可爱的形态,如今却如同一座小山包那样巨大。

“魔兽?”

任意变幻形态的特征与埃提斯上的魔兽一模一样,顾希却感觉不到这只与魔兽有些相似的生物身上半点魔力波动。

黑球的身形庞大,动作却异常灵敏,它挥动着硕大的爪子一爪拍下,地面崩裂翻涌,掀起劲风阵阵。

西奈尔迅速后退,树林之下是一片不算太高的断崖,断崖底部生长着一片小巧美丽的花丛,连绵铺开数米的距离。花丛多是娇小的花朵,颜色不一,五彩缤纷。

西奈尔带着顾希落地,黑球一只爪子扒拉在山崖边,嘶鸣着往底下探头。

它有所迟疑,似乎是在考虑着要不要下来。西奈尔却冷笑一声直接上前,显然没有耐心等它犹豫完。

上方的战斗激烈,碎石不断从山崖上落下,被结界托起,滚落到另一边。

顾希铺开结界后,衣袖忽然被什么轻轻地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了刚刚的人影居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湛金色的眼睛忽闪忽闪,一只手还拽着他的衣袖。

见顾希看了过来,“他”又很开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片花丛,想带顾希过去。

那簇花丛不知潜藏着什么样的危险,顾希立在原地不动,道:“你想做什么?”

人影发现自己并没有拉动眼前的人,歪着头看了顾希一会,自己跑到了花丛那边。

在和西奈尔的对战中一直处于劣势的黑球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吼,不顾魔族的利剑直直冲着人影这边扑来。它很可能是想把人捞上来,却因人影在顾希的结界之下不但没扑到,反而自己被卡在了山崖和结界间的缝隙里,只能小幅度地挥挥爪子,眼巴巴地看着人影采了一束花,又跑回了顾希身边。

“他”还没完全跑到顾希面前,与花朵的娇小完全不同的浓郁花香扑面便而来,落入顾希鼻间。

差不多是在闻到那股香味的一瞬间,顾希忽然就感觉自己有些失力,数秒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花香脱离,他身形微晃,几乎要战立不住。

“你……”

气息逐渐变得紊乱,顾希想说什么,却又隐忍地抿唇,脚步不稳地连连退后数步。

结界失去了主人的支撑而溃散,黑球趁机一把捞起还不知不觉的人影扭头就想跑,却再次被一道结界彻底困死。

“……顾希?”

西奈尔靠近了顾希,犹豫一秒,扶住他微微发软的腰部。

“啊——”

顾希颤抖着,短促地喘息一声。

第71章:契合

“顾希……怎么了?”

联想到再好猜不过的原因, 魔族赤色的眼眸微眯,嘴角却稍稍扬起了一分。

“很难受吗?”

“……回去。”

魔族的刻意靠近令顾希本就无力的脚下发软,他的眉心微蹙, 克制着,身体却仍险险跌在西奈尔身上。

“顾希。”

手臂稳稳托住无力的腰肢, 西奈尔先是扶住顾希, 毫不迟疑地拥住了他。

鼻息间满满都是男人成熟又富有侵略性的气息, 身体深处燃起一簇小火,燥热难耐。顾希难堪地蹙紧眉头,喘息逐渐急促。

“顾希?”

“啊……”

被魔族刻意地碰到腰间发软的部位,大贤者清冷的嗓音染上情欲的色彩,沉哑悦耳,说不出的诱人。

西奈尔凑到顾希脖颈深深呼吸, 灼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耳侧, 激起一阵酥痒。

“顾希怎么了,嗯?”

“……”

顾希几乎要完全瘫软在西奈尔身上, 只能勉强抓紧他的衣袖支撑身体。听到西奈尔的话, 他略带难堪地偏过脸,却被西奈尔一把扣住下颌扭过来面对自己。

“是刚刚的……花粉?”

指腹擦过顾希微启的唇瓣, 魔族把大贤者喘息凌乱双目迷离的模样映在眼里,面上不显, 眼眸深处却黯得惊人。

唇上的触感炙热又暧昧,顾希莫名想起他们之前的数个吻。那时的西奈尔也是这样有力又占有欲地把自己箍在臂间,温柔而不容抗拒。

……很安心。

“西奈尔。”

低喘一声, 顾希阖眼,双臂环过西奈尔的脖颈,颤抖的唇瓣吻上他的唇。

赤红悄无声息地覆染层层黑色,魔族紧紧困住自己的猎物,再不容他逃脱。

“嗯……”

舌尖纠缠,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沿着嘴角滑落。顾希被吻得浑身发颤,倚在西奈尔肩上沉沉喘息。

比平时敏感数倍的身体,仅仅是一个吻,就足以令他情动。

“顾希……”

勾起一缕落在肩头的金发置于鼻间细细嗅闻,西奈尔转而缠上顾希,解开他的外袍,略微粗砺的手掌抚过衣下白皙的肌肤。

“啊——”

不知道他碰到了哪里,顾希仰起头急促又难耐地喘息,却并没有阻止西奈尔的动作。

他这样迎合甚至是享受的反应令魔族愉悦地勾起嘴角,温柔地再度吻上顾希的唇角。

“想要顾希。”

轻轻含住那微薄优美的唇瓣,魔族低声诉说着自己最深沉的欲望,一对本就深红的眼眸已被染成如血的妖色。

“给我……好不好?”

“……”

顾希阖上双眼,片刻后又睁开。

“好。”

——

这场激烈的性爱一直持续了很久,作为魔族的西奈尔持久力大到可怕,期间顾希甚至昏过去了几次,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永远是魔族将他压在身下大力征伐的场景——仿佛要把他一辈子困在身下,不死不休。

等一切结束后,顾希已经好几天没从山洞中走出了。

“……”

暧昧的气息萦绕在山洞中,微微紊乱的气息不定起伏着,逐渐平息。

金发散落石榻,有几缕垂落及地。纤长的眼睫覆下,大贤者靠在魔族臂弯间沉沉阖眼,眼角泪痕未褪,苍白俊美的侧脸亦染上了高朝过后的绯红。

兽皮长毯凌乱地铺开,掩住大贤者布满爱痕的白皙肌肤,他的腰间揽着一只手臂,小臂曲线流畅有力,将大贤者护在一臂之间。

“顾希……”

魔族的下颌抵在顾希额间轻蹭,低沉的笑声间是不加掩饰的愉悦与满足。

“顾希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漆黑的双翼展开,严丝合缝地将金发大贤者包拢在其中——就像是一只贪婪的蚌死死合上了蚌壳,把最珍贵的珠宝藏在无光的,任何人都无法窥视的地方。

光线的陡然转变令顾希的眼睫微颤,一丝湛蓝自眼睫间溢出,他的眼眸半阖,似疲倦又似慵懒地靠在西奈尔肩头,微微抬起下颌,任由西奈尔细密地由脖颈一路吻上他的唇。

魔族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满足,在心爱的人的纵容下又蠢蠢欲动着,得寸进尺地想他这里索取更多。

但是这一次顾希并未回应他,西奈尔也很快压抑住了欲望,仅仅是把脸贴在顾希肩窝蹭了蹭,忍耐着,没有打扰顾希的休息。

山洞内一点点安静下来,情动与热潮被安抚,顾希在西奈尔怀中睡去。

西奈尔静静地注视着他,直到怀中的人气息彻底平稳下来,才靠过去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

“我爱你——我的大贤者。”

第72章:离开

混沌虚无的空间, 猩红隐现的苍黑天幕,顾希端着一盏银制烛台,踏过脚下荒瘠的焦土。

烛光摇曳, 大贤者苍白的侧脸沉在灯影间,勾勒出优美清冷的弧度。

黑冥的夜色间, 唯有他手中燃起的一点光明微微闪烁着……

“顾希。”

夜色向两边拨开, 露出的暗色的王座之上, 黑发魔族单手撑着下颌,冲顾希递过一只手。

“过来。”

他嘴角微扬,目光紧锁在顾希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大贤者停下脚步,平静地抬起眼帘,与魔族对视。

“顾希不愿意吗?”

魔族放下手撑住下颌的手, 微微倾身。

“顾希明明答应过, 要陪在我身边的。”

“我会陪在西奈尔身边,”

顾希道, “但不是你。”

魔族的神色不变, 嘴角扬起的弧度反而更加明显:“我就是西奈尔啊,我的大贤者。”

“你不过是一个蹩脚的伪造品, ”

顾希淡淡地道,“仅此而已。”

“……伪造品?”

魔族冷笑一声, 面上划过清晰的厌恶,“我是伪造品,那他又是什么, 你身边的一只宠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是我的爱人。”

“顾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希侧首,看见自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西奈尔。

“顾希,过来。”

赤色的眼眸温柔而专注,西奈尔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整个世界。

顾希转身,向他走去。

“顾希。”

魔族从王座上起身,冷冷地注视着金发大贤者的背影。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

——会后悔的。

“顾希……”

魔族的最后半句话与耳侧的呢喃交混,热气喷洒在耳边,激起敏感的皮肤一片酥痒。顾希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西奈尔英挺俊美的脸。

“……西奈尔。”

“顾希醒了?”

成年魔族微微勾起嘴角,吻上大贤者的唇。

他托住顾希下颌温柔地探入,舔舐着他的唇齿与舌尖,魔族的羽翼覆住二人,彼此气息交接。

“顾希。”

一吻过后,西奈尔埋首在顾希金发间,揽住了他的腰。

“顾希觉得上次……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含着狎呢的笑意。

“嗯?”

顾希重新阖上眼眸,并不打算多理会西奈尔的调笑。

身体被细致地清洗过,又换上洁净的外袍。尽管经过了治愈魔法,身上却仍泛着难以消散的酸痛,提醒着顾希他曾和身旁的人有过怎样的疯狂。

西奈尔不依不饶地亲吻顾希颈侧,低低地笑了:“顾希哭着说不行了的样子好美,说着不要,下面却还那么用力地夹着我……都要死在顾希身上了。”

刻意压低的嗓音情色而黯沉,震得耳膜微微发痒。顾希抬起眼帘,不冷不热地扫了西奈尔一眼。

“顾希不要生气,”

西奈尔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道,“我爱顾希。”

“……嗯,”

似乎是轻描淡写地应下了这一声告白,顾希沉默数秒,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关于你的。”

他把梦中的内容如实告诉了西奈尔,魔族听完这一切,却并未有过大的反应。

“仅仅是梦而已,”

西奈尔的语气中有淡淡的嘲讽,“不会有那样的人存在——顾希是我一个人的,从头到尾,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属于我的。”

如同一只守护着自己领地的兽类,他毫不掩饰地在心爱的人面前展露了自己强烈的占有欲。

“等离开这里我就把顾希带回魔界,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准看。”

顾希无声地抚上西奈尔的脸庞,并未应下,也没有拒绝。

他有种预感,就算他能回到光明界面,那里也不会再接纳他了。

“林子里那两个……人,你怎么处置的?”

顾希还没有忘记正是人影给了他那一束有催情作用的花才致使他暂时陷入了混乱,被身旁觊觎许久的魔族趁机得手。

那束花似乎对人影起不到什么作用,而那时那只黑球拼命地想要拦“他”,恐怕也是因为知道那束花有着怎样的效用。

“被困在了结界里,顾希要去看吗。”

西奈尔的手掌覆上顾希的手背,脸颊轻蹭了下。

在得到顾希肯定的回答后,他揽住大贤者的腰部,展开了自己的双翼。

——

山崖边的结界内,一只被困了许久的黑色毛球正耷拉着小脑袋,有精无采地被黑色的人影捧在手心里玩。

人影靠着结界盘腿坐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毛球。

毛球被戳得软软地瘫下去一小块,“唧唧”叫了几声。

忽然的,它的叫声突变尖利,整团毛也全都炸起。

人影一扭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金发大贤者的身影。

“!”

“他”把毛球一丢,扑到了结界边缘,眼巴巴地望着顾希。

“他可真喜欢顾希啊。”

被人影忽视了的西奈尔从身后环过顾希的腰带着顾希后退一步,不热不冷地道,“什么人都能喜欢上顾希。”

“你什么人都醋都能吃。”

没有过多理会魔族的“幽怨”,顾希移开西奈尔的手臂,走到了结界边。

西奈尔设下的结界周边有丝丝黑暗气息萦绕,在顾希接近时一缕黑色气息扭动着缠上他的指尖,轻飘飘地蹭了下,又乖顺地缩了回去。

魔息跟随主人的心情,愿意收敛一身的爪牙,为眼前这个人温顺低下头颅。

顾希扭头看向身侧西奈尔:“我可以使用你的力量?”他能感觉到魔息并不排斥他这个偏于光明属性的人,甚至还愿意接纳他。

“早就可以了,”

西奈尔道,“我的一切都是顾希的。”

顾希对上魔族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眼底神色微动,转过了视线。

人影还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顾希的手拂上结界,结界消失,原本将双手撑在结界上的人影一下子失了平衡,被后头骤然变大身形的黑球一口叼住后劲。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敌眼前的两个人,黑球并没有展现出战斗的姿态,仅仅是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小兽,低低呜咽着。

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目光落在顾希上,又移到西奈尔上,把人影叼远了一点。

人影明显不乐意配合,挣动着想从它口中逃出往顾希这边挪。

黑球自然是不愿意松口,一人一兽就这么陷入了僵持。最终还是人影力气稍大略胜一筹,把黑球推到一边,跑到顾希身旁。

黑球哼哼唧唧地追过来,一口咬住了人影的手。

“我不会伤他,”

顾希低头与它对视,道,“你想避开我们,为什么。”

黑球闷头不答地含住人影的手,想拖走“他”。

顾希指尖微抬,一道屏障落在黑球后方,算是封住了它的退路。

人影再次成功挣脱它,在顾希身侧蹲下,抓住了大贤者垂下的袍角。

西奈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无声地眯起了眼眸。

“西奈尔。”

安抚了一下魔族的情绪,顾希半蹲下来,与人影对视。

人影眨了眨眼睛。

“唧!”

【他就是个傻子,送你花是喜欢你想要对你示好,你别伤害他。】

黑球突然叫了一声,一道嫩生嫩气的童声落入顾希脑海中。

顾希的视线移到黑球身上:“你是谁,他呢?”

“……唧唧。”

【我是他的守护兽,他是被那一族人遗弃在这里的傻子。】

隔了好几秒,黑球才不情不愿地回答了顾希。

【他很可怜的,从出生起族人就看不见他,哪怕是族长来也是这样。所以到后来,他就被遗弃在这里了。】

“你说的看不见……”

【就是看不见,他在这里的族人眼中是透明的】

银发男子一族的繁衍方式并不是通过身体,他们通过自己的力量来塑造族中新的生命,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控制不住这股可以创造生命的力量,而人影,正是数百年前第一个失败品。

“他”通过力量被创造出来,创造出“他”的族人却无法看见“他”的样子,久而久之,“他”就被遗弃了。

【那一族的人过了很久才成功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应该很高兴吧。】

黑球幽幽地道,【有了那个承载了所有宠爱的女孩子,再也没有人想起这个傻子,甚至不久前,他们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留下傻子一个人。】

人影不仅在族人眼中是个透明人,还在出生时就失去了心智。“他”一人孤单地流落到族中的边缘,直到被一只黑球捡来做了自己的守护者。

黑球最初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傻子,但它很快发现它错了。人影并不普通,虽然“他”身上没有一点魔力波动,但“他”居然无法被一些携带魔法的生物所影响。

【这里的生物都是有魔法的,但是他们的魔法在面对傻子一个人的时候都被迫收敛了,因为傻子不但不受影响,还能反过来压制住他们。】

剩下的黑球没敢说,但顾希已经明白了。

这就是那束带着催情魔力的话对人影没有作用,而他却有反应的原因。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那些黑色的东西是他吸收的魔力。最初有些魔法生物想要攻击他,结果他们的魔法都被傻子吸走了,但傻子本身容纳这些魔力,所以魔力就在缠绕着他,怎么也散不掉。】

黑球的语气有些郁闷,显然它也无法帮助人影把表面的黑色给弄去,只能任由那些魔力留在人影身边。

顾希思索几秒,把手轻轻放在人影额上。

人影望着他。

光芒倾泻,如倾盆覆下的雨水,从人影头顶一路倾泻而下。

黑色的魔力扭动着,一丝丝从人影身上脱落。

黑球在旁边看呆了。

随着魔力的剥离,人影的额头先露出一小块白皙如牛奶的肌肤,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部位在失去魔力的遮挡后,露出了本色。

“顾希,”

西奈尔忽然道,“连接点出现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漆黑的裂缝就在所有人斜上方出现,赫然撑开。

“唧!”

黑球离裂缝最近,居然是猝不及防地第一个被卷入了两道时空的连接点。

巨大的吸力拖动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顾希被魔族抱往后退去,而人影却还停留在原地,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好像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即将离开,金色瞳孔猝然睁大,“他”向顾希这边扑了过来。

最后一块魔力剥离,“他”的面容出现在顾希眼前。

在看清那张脸后,顾希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是堪堪和人影擦过——只差这么一点的距离。

连接点合拢,山崖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茫然地睁着金色的眼睛,手中空空,什么也没有。

第73章:乱境

埃提斯大陆, 爱丁帝国。

爱丁帝国边境的一座城镇原本默默无名,近几月却因数里外一座恢宏崭新的银白色建筑而迎来了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赶到此处定居的人群。

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隐没在车流中, 并未引起过多的注意。

马车停在一间酒店前,而酒店的大厅里, 用餐的客人如往常那样因为最近发生在大陆上的数件大事谈论得热火朝天。

“诺拉斯那边已经贴出了悬赏令, 七位贤者, 如今又多了一位。”

“光明教廷嘛!做的事情可真绝!奥罗拉多连兰多维亚都能搞垮,还在乎他眼中的区区几位贤者?”

“你这话说得,我倒是觉得那什么神使和这一切脱不了干系。之前有个诺桑神女,现在就来了个教廷神使?呵!”

“西边的情况可是越来越严重了,魔物泛滥成这个鬼样子,那神使要是真能净化魔物, 大陆还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不就是靠着这个, 才成为神使的嘛……”

“……”

魔法掩盖了原本的容貌,顾希坐在酒店一角, 静静地听着旁人的交谈。

之前他从没想到自己和西奈尔在那个时空不过数日, 在这里却是过了足足半年。

这半年里,埃提斯大陆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诺桑的内幕被刻意隐藏, 神女奈儿的死亡也不曾提及。大陆子民知道的只是诺桑国度被黑暗气息污染,诺桑子民一夜间变成了一种过去从未出现过的“魔物”。诺拉斯帝国第一个发现诺桑异样前去讨伐, 却因魔物具有感染性而损失无数兵力,士兵遭到同化,也变成了和诺桑人一样的怪物。

只有一部分的诺拉斯士兵逃出, 这个消息也不胫而走,迅速在大陆上炸开。

魔兽暴动尚未平息,本就饱受灾难的大陆子民顿时陷入空前的混乱和惊惧之中,与此同时,安易路斯学院长梅林出面向光明协会指认学院的光明导师艾尔正是七星大贤者拉斐尔,而那位和他关系密切的学员西奈尔,也正是当年叛变光明界面的第三贤者露西亚与前魔王安德鲁休斯之子,在光暗大战中被大贤者带回光明界面的魔界下一任君主。

大贤者的信仰与名望一瞬间崩塌,情绪激烈的大陆子民视曾经的拉斐尔为光明叛徒和魔界走狗,骂声四起,连带着七贤者的信仰也一并动摇。

光明协会没有选择出面维护七贤者,大长老奥罗拉多反而在民众情绪激昂时站出来宣布不再承认七贤者之名,协会解散,取而代之的是光明教廷。曾经的大长老成为教廷新一任教皇,而在教皇之下,是一位名为“盖亚”的神使。

据说这位神使拥有纯净的光明之力,是陨落的光明女神的转生。她的力量能够净化黑暗,驱散魔物,而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在神使将无数大陆子民从魔物感染中拯救回来后,神使与教廷的名望水涨船高,也逐渐取代原本声名狼藉的七贤者,与光明协会。

绝望中信仰容易被重塑,“光明神”这个久远的词汇也再次被提到人前,无论那是否是真实,人们总是愿意接受对自己有益的东西。许多大陆子民前往教廷寻求庇护,而正当教廷的名望逐步向整座大陆扩散时,原本的兰多维亚家族继承者笛芙落却带领一部分家族追随者来到爱丁帝国与奥斯坦帝国之间无人管辖的区域,正式成立“贤者协会”并发起了对光明教廷的声讨。

声讨中,贤者协会直指光明教廷是造成大陆混乱的根源,奥罗拉多心怀不轨,那位不知名的盖亚神使更是幕后黑手。而从魔兽潮暴动到安易路斯被毁,再到诺桑事变,都是这群人的自导自演——这样的声讨如同当初梅林学院长的指认重演,依然信仰七贤者的民众选择相信,追随光明教廷的民众发出斥责,而更多的,是大陆子民在各方传言甚嚣尘上时无休无止的争执与彷徨。

曾经的七位贤者里,第二贤者希尔顿与大贤者拉斐尔下落不明,除此之外剩下的五位贤者都加入了贤者协会。他们同样庇护着饱受魔兽与魔物摧残的大陆子民,贤者的名誉重新建立,尤其是当第四贤者凯特多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他的另一个能力后——与那位据说是光明女神转世的神使盖亚相同的,净化黑暗的能力。

这样一来,神使的来历遭到部分质疑,但大贤者拉斐尔至今不知所踪,因此教廷与协会一向各持说辞,互相对立水火不容。近日来光明教廷不但以新教皇奥罗拉多的名义在教廷势力范围内张贴了大贤者拉斐尔的通缉令,还在几天以后将剩下数位贤者通通纳入通缉名单中——以高额的赏金悬赏七位贤者,获得了早已摒弃贤者转而信仰教廷的大陆子民的拥护和叫好。

在外人眼中,这种做法无疑会触怒另一方的贤者协会,但是协会并未做出任何回应,以第四贤者凯特多为首的贤者们与其他成员依然游走在大陆四处,救助饱受苦难的大陆子民。

“七位贤者以前为协会和大陆付出了多少,就得到了奥罗拉多这样的回报。”

“这不是因为拉斐尔已经背叛了光明吗?”

“就算拉斐尔是真的背叛,至少剩下的贤者都是为了我们的。”

“背不背叛不提,如果真是教廷把大陆搞成了如今的模样,那他们和拉斐尔不也是一路货色!”

“唧唧。”

在酒店的人交谈时,顾希的袍袖间,一只黑色的毛球探出一点点头,黑色的眼珠不安分地转来转去。

顾希把它摁回去,起身回了酒店里的房间。

他才推开酒店房门,就被里面的人揽腰抱住。

“顾希。”

房门关上,屋子里并未点灯,黯淡的光线中,魔族赤色的眼眸如烈火灼烧。

他们回来后暂时地分开了一阵子,西奈尔找了以前的下属,顾希则在酒店了解到近来大陆发生的事情。

关于顾希的言论多是贬义,这早在顾希的意料之中。他把魔王遗子带回光明界面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就算笛芙落再想帮他洗脱,能做也仅仅是利用奥罗拉多转移一部分人的恨意。

西奈尔会愤怒,估计也是从梵多纳口中得知了大陆对他的声讨。

“生气了?”

房门合上,顾希被抵在门上,魔族的手撑在他两侧,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片刻,西奈尔贴上了他的唇,却只是蜻蜓点水地一触即收。

“顾希不在意那些人的话吗?”

西奈尔抱紧了自己的人,“那些人——”

顾希淡淡地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西奈尔沉默数秒,道:“是因为我。”

“……”

顾希微微叹了口气,感受到魔族抱住他的手更加用力,安抚地回抱了他。

“西奈尔,我并不在意其他人的言论,因为他们不在我的世界之中。”

在母亲去世后的数年里,他已习惯了流言蜚语,习惯了独自一人,将无需在意的东西排离在外。

其他人如何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因为那并不会影响到他,更别提让他有一丝的触动。

“他们是无关紧要的。”

顾希阖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顾希。”

“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唯一珍视的东西如果不再值得他珍视,那么也没没必要再出现在他眼前。

“……好,”

魔族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点笑意,“我永远都不会背叛顾希,但是如果顾希哪天厌弃了我,就杀了我吧。”

但我不会放开你,就算是囚禁,也要把你捆在身边。

他藏住了剩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摆在桌上的烛台被点燃,灯火重新洒满整个屋子,黑色的毛球从顾希袖间蹦出,轻巧地落在桌面。

“唧唧唧!”

【这是哪里,那个傻子呢,你们把我带到了哪里?】

“这是现在的埃提斯大陆,”

顾希道,“你们所在的时间对现在来说,是早已被遗忘的过去。”

“唧唧唧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没见过这样的魔法!】

黑球从桌子上蹦起来,小爪子抱住了顾希的一只手掌使劲摇晃。

西奈尔从顾希身侧探身,毫不客气地将拎开黑球,握住了顾希的手。

“……”

碍于魔族的存在,黑球愣是不吭声了。

“你守护的那个人……”

顾希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在离开时,他看见了那个人影的脸,除了眼睛的颜色不相同,容貌确实是一模一样。

那是第四贤者,凯特多的脸。

第74章:路人

靠近森林的偏僻村庄,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挥之不去。

“吼——”

魔兽压低身体,喉咙间发出阵阵嘶鸣, 蓄势待发。

下一刻,它猛的一跃而起, 巨口大张, 尖利的兽牙反射过冷冷寒光。

斗篷一角被风吹起, 纤弱白皙的手腕搭起长弓,数支羽箭齐发,破空之声呼啸蹿过耳侧,魔兽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被刺穿脖颈重重地砸在地上。

鲜血在它身下迅速溢开,魔兽抽搐几下, 再无声息。

在它周围有数具同类尸体, 分散地倒在各个地方,都是被数箭穿喉而死。

精灵收回长弓, 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她小心地理了理披着的斗篷, 指尖擦过绣上的三颗星星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旁若无事地收回手,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村民的聚集地,数位位身披统一服饰的治愈师正在为魔兽暴动中受伤的村民医治, 聚集地另一侧单独开辟出一个区域,两三具担架上,被束缚着的村民神情痛苦, 正在剧烈地挣扎。

他们无一例外的都被黑暗感染,身体的某个部位都出现了被黑气包裹的症状,并且在慢慢地向全身蔓延。

魔法书翻开数页,清俊儒雅的男子在他们身旁半蹲下来,将手按在其中一页上,念出了一串长长的咒语。

“ερζξπειζεηξερεδηε——”

浅色的眼眸中有细微的金芒闪烁,魔法书飘出星星点点的细光,仿佛被一双手无形地指引着,落入村民受到感染的部位。

光点融入扭动的黑气中,黑气被一点点地从身体里剥离,村民也极为痛苦地嚎叫出声。

数分钟后,他们的嚎叫越来越弱,当最后一丝黑气彻底脱离,他们头一歪,竟是都受不了那天的痛苦直接昏了过去。

凯特多合上魔法书,站了起来。

直到这时守在远处的贤者协会成员才敢上前,在简单地检查过几位村民的身体发现无恙后,他感激地冲凯特多点了点头,挥手换来了等在一边的其他同伴。

“凯特多阁下。”

露露提着裙摆一路跑过来,斗篷随着亚麻色的长发在风中蹁跹。

“现在怎么样了?”

凯特多环视四周,道:“结界已经设下,这里有一段不会再遭受魔兽潮或者魔物袭击了。”

露露道:“那就好,不过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完我们就必须回协会一趟了。我们这次出来得太久,很多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向协会汇报。”

“可以。”

凯特多没有异议,同意了她的建议。

三星贤者与四星贤者就地交流了一会,直到一位协会成员急匆匆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凯特多阁下,那边有位村民情况不太对,能否请您过去看一看。”

露露道:“那我在这附近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魔物。”

“好的,你小心一点。”

两位贤者暂时分开,凯特多跟着协会成员去治疗那位可能出现了魔物化症状的村民,露露则回到魔兽的来袭的地方,谨慎地查看那数只被她杀死的魔兽尸体。

查看数遍,就在露露确定这些魔兽的气息冰凉不可能再有活口的时候,不远处的森林入口,隐约又传来一声魔兽嘶鸣。

还有?

露露握住精灵长弓,挽弓拉弦,箭头遥遥指向林叶晃动的森林入口。

果不其然,三只魔兽从森林中蹿出,它们的体型比之前露露碰到的任何一只魔兽都要大,周身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又是被强化了的魔兽。

露露蹙眉,连发数箭却被那三只魔兽敏捷地躲过,只有一只动作稍慢中了一箭,但这却依旧阻碍不了它前冲的速度。

它们是被强化了的魔兽,是在遭遇诺桑那些极具感染性的魔物后的幸存者,魔物的感染性针对的是所有人类,魔兽却不尽然,尽管当遇到魔物后它们也会被感染,可往往有那么几只能从一群中脱颖而出,不但不受感染,反而成为了较之以前更强大的存在。

很显然,这几只被强化了的魔兽从一开始就躲在暗处窥视着这座村庄,寻觅着最佳的进攻时期。

露露不惧不畏地再次射出数箭,这次又有几箭命中,而那三只魔兽也冲到了她的面前。

精灵扭身,斗篷在空中盛开如层层花瓣,有刀刃的冷光在她指间掠过,她避开一只魔兽的冲击与它擦肩而过,接着那一瞬间的时机将匕首狠狠地扎进那只魔兽的右眼,鲜血碰渐,露露姣好如花的面容上染上几滴鲜血,被她毫不在意地抹去。

魔兽被刺穿右眼,惨叫着摔倒。当露露再次举起弓箭时,精灵灵敏的五感告诉她她身后还潜伏了一只最强大的魔兽。

她想也没想地回身拉弓,却震惊地发现魔兽早已不在离她仍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而是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高高举起了利爪——

“ηδζξρρε……”

五芒星的法阵交相辉映挡在露露身前,当魔兽的爪子摁上魔法屏障后,一股焦臭味迅速传开。

“吼!!”

陷入火中的四只魔兽高声撕叫着,被烈焰灼烧得皮开肉绽。

转眼间,刚刚还嚣张地嘶鸣进攻的魔兽就变成了一具具倒在地上的焦炭。

“咦?”

露露疑惑地望去,看见一位身披魔法师长袍的黑发男子从森林另一侧走出,身边还有一个同是黑发的人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很亲密的样子。

露露下意识地就想到了记忆中那个金发垂腰,面容清冷的大贤者。

她默了下,走上前道:“谢谢您救了我,我是第三贤者露露,请问你们是——”

“——”

说话的并不是魔法师,而是他身旁的人,“这是我的爱人。”

他报出了两个名字,露露留意到在他提到自己爱人时,眼中有温柔的笑意。

“你们看上去真恩爱啊,”

精灵真心地赞叹了一声,“能否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后她就从这个人口中得知他们是从光明教廷所在的诺拉斯帝国来到这里想要加入贤者协会,而在感觉到这边有魔兽暴动的气息后就立刻赶了过来,认为能碰到贤者协会的人。

“想加入协会,可以啊。”

露露笑吟吟地道,“刚好我们也要启程返回协会了,你们就和我们一起吧。”

她领着这两个人回到村子里,凯特多此时已经驱散了另一位村民身上的黑暗,正在检查其他村民是否有异样。

当露露带回两个陌生的人时,几乎所有人都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贤者大人,这两位是?”

“这两位是刚刚帮助了我的人,他们路过这里,就是为了加入协会,”

露露冲走过来的协会成员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用太紧张。”

“那……好的。”

协会成员多看了露露身后的二人一眼,就走开忙着自己的事情了。

凯特多在这时走了过来:“露露,你……”

露露拉住他:“他们是从光明教廷那里过来的,所以我想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一同返回贤者协会不仅仅是同路的缘故,还是一种暗中的监视。

“什么?”

凯特多看向那两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神情中略有困惑。

黑发魔法师抬起眼帘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波澜不惊。

凯特多:“……”

他轻咳一声,道:“没问题,刚好我们也要返回协会了,可以同路。”

露露道:“那好的,我让凯莱给他们安排一下。”

她跑过去找到刚刚过来询问协会成员的负责人凯莱,凯莱很快走过来,在向二位贤者致意后便将魔法师二人领走,去交代一些必要的事情了。

凯特多的目光在魔法师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神色莫名,很快就将视线默默地收了回来。

露露道:“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像大贤者和,嗯——吗?”

“咳咳,”

凯特多又咳嗽几声,道,“我不觉得,你觉得呢。”

“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像,可是毕竟大贤者失踪那么久了,我现在看谁都像他。而且既然你都看不出来,那就肯定不是了,”

露露道,“那位总是跟在大贤者身边的魔王之子还是少年,魔法能改变容貌,却无法改变身形,更别提将一个孩子伪装成成年的男人。而且我并不认为那孩子长大后,大贤者还会容许他这么亲近自己。”

后面半句可以说带了点赌气的意味,精灵避开凯特多的目光,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所以说为什么要养那个孩子啊,哼。”

凯特多:“……咳,是吗。”

他说完就默默地转过了头,一个人走到远离第三贤者的地方去了。

第75章:大陆

村庄外围, 贤者协会成员正在清点人数做离去前的准备,凯特多来到一辆马车前,弯腰进入马车, 合上了车门。

一道隔音结界落在马车四周,无人发觉。

“拉斐尔阁下, 好久不见。”

他抬眼, 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男子, 又稍稍将目光移向一边,“这位就是那位……魔王之子?”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掺杂任何厌恶,平平缓缓,仿佛“魔王”这个存在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普通人。

顾希没有否认:“是的。”

凯特多道:“那么您与他的关系——您真的收养了他?在那场光暗大战中?”

“嗯。”

“那,”

四星贤者一脸认真与郑重,“您是他的养父?”

“……”

顾希沉默数秒, 道, “如你所见,这是我的爱人。”

凯特多:“……”

“爱人?”

他一向淡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惊。

“呵。”

魔族却在此时低笑一声, 托住顾希后脑覆上他的唇, 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将四星贤者最后一丝怀疑彻底碾磨了个干干净净。

“西奈尔。”

普通的马车内空间逼仄,顾希微微蹙眉, 将西奈尔推开。

然后凯特多就眼睁睁地看着成年魔族变成了一只黑发少年扑到了清冷的大贤者怀中,被后者习以为常地接住。

就在这时, 一只黑色的毛球从顾希袖间蹦出,扑腾一下落到凯特多平放在腿间的魔法书上。

“唧?”

毛球歪了下头,黑溜溜的小眼珠转动了几圈。

“这是?”

凯特多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 毛球凑上去,鼻间轻微地耸动几下,随即张开小爪子一把抱住了那根手指。

“唧唧唧唧唧唧!”

【哎傻子傻子我找到你啦!快看我快看我!】

“……”

小兽的叫声娇嫩又细软,温温软软的触感依附在指间,第四贤者沉默数秒,把小毛球轻轻托起,拢在掌中。

“唧?”

毛球颇为不解地把小短爪高举过头顶,试图碰到凯特多的掌心。

“这个,可以给我吗?”

见顾希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凯特多小心翼翼地问道,“它没有什么魔力,只是只普通的异兽,我可以用一些东西和您交换。”——可能是怕顾希不会答应吃,他还默默地将毛球捂得严丝合缝了一些。

“唧唧唧!”

【干嘛要换,我本来也不是他们的啊!】

顾希能清楚地听到黑球用那种奶声奶气的童声不满地说着,而凯特多却一点也听不到一般,还在诚挚地注视着顾希,甚至准备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堆魔法器具用作交换。

他出声阻止了:“不必,这本来就是你的。”

“嗯?”

凯特多微微一愣,“我的?不,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家伙。”

他松开掌心,任由黑色的毛球揪住他的衣袖一路攀上他的肩头,最后“扑哧”一声在他肩上坐下。

凯特多茫然的神色与过去的时空中的人影重合,顾希已经能够完全确定他就是那个人影,只是不知道他在他们离开甚至还带走了一直陪在身边的黑球后,又一人孤零零地在山崖上待了多久。

那时的他心智未全,就算是见不到身边的人恐怕也不会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是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寻找,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后才终于能够意识到这里已经剩下了他一个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失去过往的记忆,为什么会拥有魔力成为现在的第四贤者,那只有他自己能够解答了。

顾希道:“你没有揭穿我们,谢谢。”

见他并不打算回答自己的疑问,凯特多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摇了摇头道:“我是觉得没有必要,尽管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厌恶着黑暗界面,可那难道不都是被曾经的协会和帝国洗脑后的结果吗?”

顾希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凯特多道:“其实我并不喜欢他们对黑暗界面豪无缘由的憎恶。很多人口中代表着邪恶的魔界从来没有主动向光明界面的人出手,过往所有的战争都是由光明一方挑起,最后的罪责却永远被归纳到了黑暗那边,这不公平。就像那场光暗大战,曾经的第三贤者仅仅是爱上了魔王却要承受那样的罪责,大陆上的人民自以为正义地对魔界发出讨伐,其实他们不过是帝国和协会觊觎黑暗界面的棋子而已。”

“黑暗界面从未伤害过光明界面的人,魔族才是受害者。而这次明明是光明界面的人制造出来的灾难却又一次被推到了黑暗身上,甚至连光明界面的同胞也受到牵连,我不能理解,这也是我加入贤者协会的理由。”

凯特多微微蹙着眉头,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清晰的情绪,不加掩饰地表露了自己的不满与厌恶。

“唧唧唧。”

【没关系呀,不要理那些人就好了。】

黑球伸出一只爪子,戳了凯特多一下。

“抱歉,让您听了这么多牢骚……”

凯特多把黑球抱下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一直很不喜欢这些,但是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理会的吧,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顾希道:“没关系,你说的并没错。”

凯特多说的是事实,埃提斯大陆最近的灾难的确因那位如今已是光明教廷神使的盖亚而起,她为埃提斯带来了灾难,却依然坦然地承受着无数人的信仰与拥护。

“请问您来到这里是为了贤者协会吗?”

凯特多又道,“之前您失踪过一段日子,我以为您还留在了西部那边,返回去想找您,却只找到了之前跟在神女身边的少女瑟提拉。”

顾希花了数秒回忆起了这个曾是西奈尔后宫后来背叛第六贤者留在神女身边的少女,道:“她没有被感染?”

凯特多道:“差一点点,我把她带回来后转交给了第六贤者。对了,您能出现在这里真是太好了,笛芙落一直在暗中找您,这次回去,您可以见见她。”

顾希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的身份。”

凯特多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感觉有人靠近了隔音结界,立刻抬手将结界撤开,又道:“那么我先离开了。”

“嗯。”

凯特多捧着黑球推开车门走下马车,顾希听到马车外传来了精灵露露的声音,她来这里只是单纯地找凯特多,找到后就和他一起走远了。

马车里只剩下两个人,西奈尔并没有变成成年形态,而是微微眯着眼,依然窝在顾希怀中享受着他的气息与体温。

顾希轻轻抚摸西奈尔头顶,道:“他已经忘记了。”

他们在边境探知到了凯特多的踪迹,因为并不打算多花费时间等待他回到协会所以就直接赶到了这里,虽然遇到了人,可也如预料中一样,凯特多并没有原本的记忆,在见到黑球后也没有要回想起来的迹象。

那个银发男子让他们回到过去见到凯特多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的眼睛原本是金色的,”

西奈尔道,“但是现在不是。”

不再拥有金色的眼眸,不再是无法感知魔力的状态,若说有什么没有改变,那就是凯特多依然能够免疫一部分魔法,甚至于他本人都具有驱散黑暗的力量。

顾希道:“笛芙落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兰多维亚家族的传言,拥有金色眼眸的人会带领家族走上辉煌与永恒。而笛芙落,就是应了这道传言诞生的人。

西奈尔淡淡地道:“兰多维亚已经被奥罗拉多拆散,跟在笛芙落身边的人不过是兰多维亚之间一半的势力。”

“奥罗拉多?”

“他是兰多维亚家族族母的亲兄长。”

“是吗?”

顾希依稀记得自己和笛芙落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曾经的光明协会中,他能猜出笛芙落和奥罗拉多有关系,却没想到是这么亲近的关系。

“顾希。”

小孩子拉了拉顾希衣袖,顾希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西奈尔道:“等见到她就和我回魔界,好不好?”

“……”

“我想保护顾希。”

只有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势力中,他才能刚好地保护他,更无所顾忌地拥有他。

黑发少年眉眼低敛,握住了大贤者修长白皙的五指。

他已经忍不住了。

顾希沉默一会,反握住西奈尔的手。

“我和你回去。”

光明教廷,奥罗拉多,盖亚,梅林……无论如何,光明界面已经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这里虽然是光明,却比黑暗更加浑浊。

“西奈尔,我会留在你身边。”

“这是顾希说的。”

西奈尔抱住顾希,把脸埋进他的怀中,“不准后悔,也不准离开我。”

“嗯。”

顾希揉了揉小孩子的脑袋,被他抓住手,轻轻吻了吻。

“不会让顾希一直背负着那样的骂声的,”

西奈尔道,“我会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位置,所有人都会仰望我,而顾希,是我唯一的王。”

“嗯。”

顾希平静地道。

“我期待着。”

第76章:战起

爱丁帝国与奥斯坦帝国一向无人问津的中间地带, 一座半年前刚刚建起的小镇已经逐渐具备了一定的规模, 宽阔的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木屋, 小镇外围还有数排简易的帐篷。魔法师撑起的结界支开,将整座小镇笼罩其中, 抵御魔物与魔兽的入侵。

从各地赶来的流离失所的大陆子民被暂时收纳在这座夹在两个帝国间的新建的镇子里,身披贤者协会制服的成员游走在镇子的大街小路上, 忙于各种各样的事务。

一列马车在镇子中间空出的一条大道上驶过, 小镇尽头就是贤者协会的所在。

“是协会的人回来了。”

“是贤者大人们吗?”

被收纳于此的难民从帐篷和木屋中探出头,用感激而欣喜的目光追随着那列马车。

马车停在一座崭新的建筑前, 那是现在的贤者协会。露露第一个跳下马车, 回头看向仍在马车中的凯特多:“那两个人是直接带他们过去见笛芙落吗?”

“如果是两位新成员,并不需要麻烦笛芙落小姐。”

负责人凯莱道, “交给我就好了,我带领他们去登记。”

露露顿了顿,没有说话。

凯特多走下马车,道:“不用,我带他们过去。”

一只黑球从他的掌心溜到肩膀, 毛绒绒地窝成一团不动了。

“那好吧, 我也刚好想起来我有一些事情,麻烦你了。”

露露无奈地说完,急匆匆地跑到了一边, 看上去真的有什么挂念的急事。

凯莱还想着凯特多跟过去,被他制止了:“我会带他们去登记的,不麻烦你了。”

凯莱并未多坚持, 点头离开:“好的,凯特多阁下。”

等到所有人都忙于其他事情,终于不再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后,凯特多才走到顾希的马车前,把他和西奈尔悄悄带到了等候已久的笛芙落面前。

当顾希时隔许久再次见到笛芙落时,金发少女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从容自若,尽管还是少女的模样,一举一动已透着优雅利落的味道。

但当她与褪去魔法伪装的顾希相见后,立刻露出了一个毫不作伪的喜悦的笑容:“大贤者,你回来啦。”

凯特多把溜上自己肩头的一团黑球重新拢在掌心里,走了出去。

“回来?”

顾希留意到了笛芙落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你是指回到哪里?”

“就是回来的意思啊,”

笛芙落微笑道,“从过去回到了现在,还遇到了一些人,是吗?”

很显然,她是知情的。

“兰多维亚家族掺有那个种族的血,”

西奈尔在顾希耳边道,“他们家族有一块遗留下来的‘神力结晶’。”

银发男子将自己的族人散至大陆,离开了家园,他的族人开始尝试融入大陆子民中。时境过迁,他们中的不少人与大陆子民结合,诞下了极富魔法天赋的血脉。在看到新生儿的时候,拥有漫长生命的族人终于再次体会到了新生的美丽,他们曾经永恒的生命也在这一时刻不再暂停,而是被拨动了指针开始转动——兰多维亚家族也由此而来。

曾经被盖亚重伤的银发男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快死去,他的一缕灵魂从盖亚背后的人的手掌中逃出,将自己最后的力量融为一块晶体,同时灵魂也一起寄存其中,被兰多维亚的先祖幸运地找到,又被后人奉为神物,一直传承至今。

笛芙落道:“我曾送了你一件礼物,就是我们家族那块世代相传的金色的石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力量早就不剩多少了,我本来以为他会选择让自己活下来,但是没想到他却选择了将你带会过去,让你看到了那段历史。”

她的笑容微微黯淡,几秒的静默后才轻轻地道:“我现在也感知不到他了,他的力量已经被彻底耗空,灵魂也随之消散。”

完全超出预料的结果,顾希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银发男子将他带到过去,见到那段被遗忘的历史,见到了曾经的凯特多。顾希不明白他真正的意图,但是那道光明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不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为他解答这一切。

西奈尔道:“他想要做什么。”

笛芙落扫了成年魔族一眼,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穿越回过去,只是听他说起过——大贤者,你看到了什么?那段他被盖亚杀死的回忆?”

顾希道:“我看到了凯特多,他也是属于那一族。”

笛芙落微微一惊:“可是他的眼睛并不是金色的。”

“他曾经是,而且那时的他没有半点魔法天赋,却能对一切魔法免疫。”

“第四贤者是大陆上最优秀的冰系魔法师了,”

笛芙落喃喃道,“不过他也有净化黑暗的力量,这是光系魔法都无法做到的,的确和盖亚一样……他怎么回应的?”

顾希道:“他失去了记忆。”

笛芙落道:“失去了记忆?因为度过了太漫长的岁月,所以早就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吗?”

“他那时心智不全,身边还有一只守护兽,就是现在他手上的那只。”

笛芙落道:“是被你带回来的?原来是这样……虽然没了记忆,但潜意识里还是会有一些印象的吧?我稍后会去问问他。”

她说完,抬头看向顾希。

“相比起这个,盖亚正在发展自己的势力。她和我那个可怜的傻舅舅合作把大陆搞得一团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信仰和权势这么渴望,这个野心勃勃的老女人能够和诺桑神女一样控制人心,她想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或者说,她想成为至高无上的光明神。”

顾希听见身边的西奈尔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笛芙落道:“我的力量太小了,还无法和那些人对抗,也无法改变一些既定的事实——无论是诺桑,还是你被泼上的罪名。”她顿了顿,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戒备着什么,“但是我至少要让未来变得不那么糟糕,至少要把那个人给揪出来……所以您是否愿意留下来帮助我呢,贤者大人?”

笛芙落想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埃提斯大陆上骤起的灾难,这个世界对顾希的排斥,还有无数只潜伏窥视眼睛——这些都在隐隐约约地指向一个人,所谓的“光明女神”,盖亚。

似乎只要撕破她的脸皮,就能发现背后潜藏的一切秘密。

顾希道:“我会帮助你,也会帮助埃提斯的人。”

笛芙落眨眨眼,清楚地看见大贤者与他身边的魔族十指相扣,也听见了他剩下半句话。

“但我不会留在这里,我会陪西奈尔前往魔界。”

“……留在这里就不行吗?”

尽管心里早就有了准备,金发少女仍不免有些失落。

西奈尔淡漠地道:“留在光明界面,盖亚会不惜一切代价对顾希下手,你很清楚这一点。”

“是,而且所有人都不会愿意接纳他,哪怕他是为了光明界面才留在这里的。”

笛芙落嫌恶地对上西奈尔的视线,“是你导致了这一切,你成功把大贤者拖入了污水里,魔族。”

西奈尔冷冷地勾起唇角:“你们的光明是我的私有物,怎么,很不甘么。”

“西奈尔。”

知道这两个人再说下去就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战斗,顾希及时止住了魔族的话头。

西奈尔不说话了,他微微勾住顾希的指尖,把玩着那修长纤细的五指。

笛芙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向顾希道:“大贤者还记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东西在安易路斯吗?”

顾希道:“一本魔法书。”

在安洁拉被那本《旧神》压制后,顾希就把她的魔法书从西奈尔的空间戒指里取出,后来西奈尔在学院试炼中出现意外,顾希匆匆赶过去时忘记了安洁拉,也致使她一直留在安易路斯学院中。

“我帮你找到了,”

笛芙落从一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魔法书,递给顾希,“是大贤者原来的那本吗?”

感受到安洁拉的气息,顾希接过那本书道了声谢。

安洁拉在魔法书深处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稍稍活跃了一些。

“顾希,”

西奈尔忽然道,“等我一下。”

顾希侧首,看见魔族的指腹在指间银白色素戒上摩挲了一下,知道跟随他的人可能有事情要汇报,点了点头。

“顾希哪也不也要去,我马上回来。”

西奈尔低声念了句咒语,一小缕魔息缠上顾希的手腕,小幅度地扭动动了几下。

魔族匆匆离开,而就在他走后不久,刚才的负责人凯莱推门闯了进来。

“笛芙落大人!魔界——”

——第三卷?深渊倒影?完——

第四卷:诸神权杖

第77章:教廷

层层枷锁困缚于黑暗界面的大门, 漆黑的锁链寒光幽冷, 被数道厉芒撕裂。

“黑暗界面的结界早就被七星大贤者拉斐尔从外界毁坏, 他是光明的叛徒,多年前背叛了我们的第三贤者露西亚, 也正是他的学生。”

白裙在劲风中肆意飘扬,银发女子身后是数列整齐的军队, 士兵在前, 魔法师在后。

“好不容易收集到这么多信仰,殿下可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金色面具的男子笑嘻嘻地在军队中间穿梭, 他身边的士兵没有看他, 他们的都目光凝聚在一点,显得专注而木然。

坐在面具男子肩头布娃娃幽幽地望着军队正前方的白裙女子, 咧开的嘴角仿若无声地嘲讽。

“我的第一个预言,她会输的。”

“……闭嘴闭嘴,你又不是你的半身,瞎预言什么。”

面具男子一巴掌把布娃娃的脑袋拍下,几步跨出军队, 远远地躲了开来。

黑暗界面被封存已久的大门敞开, 黑色雾气丝丝缕缕扩散开来,在那漆黑无光的雾色之后,就是数年不曾展现于埃提斯世人眼中的魔界。

沉睡已久的巨兽在夜幕中苏醒, 睁开了猩红如血的眼瞳。

盖亚握紧了手中的权杖,那是和诺桑神女相似的木质权杖,顶端嵌着一枚灿金色的宝石, 宝石光泽夺目,光明的气息在灿金色的表层下翻涌,毫不示弱地与黑暗相撞,迸出一连串如同被撕裂的耀光。

盖亚突然喷出一口血,脸色急剧惨白下来。

“进攻!”

她厉声喝出进攻的命令,身影扭曲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盖亚身后的数万士兵齐齐拔剑,剑光与魔法光辉交织洒落,照亮了黑暗界面边缘无光的天幕——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呵。”

魔息如汹涌的海浪遮天蔽日地倾泻而下,黑色羽翼展开,魔族的王者立于高空之上,向不自量力的弱者投来冰冷的一瞥。

“杀了他们。”

铿——

魔族的军队自幽冥间踏出,漆黑的长剑出鞘,倒映出他们闪烁着杀戮冷光的血色眼眸。

——

光明教廷教皇下令调动诺拉斯帝国军队,向魔界发起进攻。

“不可能是我那个傻舅舅。”

片刻的震惊后,笛芙落很快冷静下来。

“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兵,是盖亚做的,一旦发现自己能打破界限,这个疯女人就忍不住了。”

深黑色的素圈戒指微微发烫,顾希蹙眉,无声地念出一串咒语。

“等等,你不能过去。”

笛芙落抓住了顾希的手,“现在不行,获得了足够信仰的盖亚能够打破界限,现在的她有能力对你下手,如果见到你,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少女的力度大得惊人,她用上了所有力气,只为拦住顾希。

顾希对上笛芙落明亮得灼人的眼睛,眼中的温度缓缓沉淀下来。

“你说的界限,是什么。”

“携带着记忆的人都无法对你出手,以前是无法对你和西奈尔,但现在,西奈尔已经被剔除在外了。”

笛芙落被顾希那过于冰凉的目光惊了惊,咬牙继续道,“可是盖亚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仰,她能对你下手,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过去——留在这里,至少要等到西奈尔回来找你。”

“他不必留在这里。”

结界内,空间魔法被强制开启,魔族的利爪撕开时空裂缝,从光门中走出。

是梵多纳。

“王让我来接您,拉斐尔阁下。”

缠在顾希手腕的魔息悄然探出头,围着梵多纳转了一圈,重新缩回顾希手上,蹭了蹭他的皮肤。

这代表着梵多纳的确是由西奈尔派来,并无敌意。

笛芙落道:“战斗还未结束,顾希过去会有危险。”

梵多纳淡淡地看了这个人类少女一眼,道:“战局已定,拉斐尔阁下是属于王的,当然应该回到王的身边。”

“你——”

“笛芙落,”

顾希淡淡地道,“在这之后如果大陆情况有变,你可以联系我。”

笛芙落看向他:“大贤者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过去吗?”

顾希“嗯”了一声,又道:“如果是关于盖亚的事情,西奈尔会选择和你合作。”

“事关大贤者,他当然会和我合作。”

笛芙落浅浅地笑了下,“那么大贤者请收下这个,大陆这边要是又有什么异样,我会立即告知你。”

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枚水晶薄片,那是特殊的魔法道具,可以用于联络。

“嗯。”

简短的道别后,顾希接过水晶,带着安洁拉的魔法书和梵多纳利用时空魔法离开了贤者协会。

从贤者协会跨越到光明界面与黑暗界面的交接处,刚刚落地,顾希就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魔族的军队和人类战斗至一起,战场上的形势已经进入白热化,却仍未结束。

“……抱歉。”

在顾希身后的梵多纳忽然道。

“王的命令是让我保护您,在战局结束后他就会来接您。”

顾希道:“是吗。”

梵多纳顿了顿,道:“您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你忠于西奈尔,并不忠于我。”

梵多纳忠于魔王,而不是魔王的爱人。他所做出的选择,也都是以魔王为先。

“王选择了您,但是如果您要陪在王身边,就必须见到魔族的另一面。”

梵多纳道,“前任的王就是将那位第三贤者保护得太好了……她已经属于魔界,却仍偏向光明。所以在光明界面的人将她当做魔族追杀时,有能力反抗的她最终死了。”

被那些她仍愿意相信的人亲手杀死。

他们站在战场边缘,顾希看见黑发魔族浑身浴血,冰冷的眼眸染上猩红的杀意,灼灼摄魂。

这是西奈尔,是多年前他与西奈尔分别前同居的那一夜里梦到的魔界的新王。

“王在您面前总是收敛着的,光明的大贤者,如果您见到这样的王,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梵多纳本以为眼前这个光明界面的七星大贤者在听到他的问题后会犹豫,至少也会迟疑数秒。

“为什么不愿意。”

但是顾希并没有给他等待的时间。

“你太多心了。”

梵多纳:“……”

他道:“希望如此,只是魔界的所有人都不希望数年前的惨剧再次上演。”

黑暗界面受到重创,若不是他们的新王的引领,魔界很难恢复到现在的辉煌。

偏偏这位新王和他的父亲一样,都爱上了光明界面的人类,而且爱的不是别人,是那位七星大贤者,在光暗之战中率先打开黑暗界面大门的人。

但偏偏,他又是将年幼的新王收养至成人的人……

梵多纳面对顾希的心情复杂,一如很多魔族。

而战场那方,形势已经明了。魔族大军步步压进,人类士兵溃退,乱成散沙。

“殿下也太狡猾了,才刚刚得到力量就迫不及待地来试水,现在害得我们进退两难了。”

躲在一边没有参战的面具男子挥了挥手,战场上双目无神的士兵与魔法师忽然恢复神采。

“要是再搞下去这些人都要死在这里,殿下也不想想之后怎么和大陆交代啊,啧啧啧。”

布娃娃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

面具男子捂住它的嘴,趁没人发现他们时偷偷逃走了。

战场上,原本明明战局不利却还要埋头猛冲的士兵纷纷回过神来,他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眼看自己马上就要被魔族杀死,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士兵们在恐慌之下弃甲而逃,魔法师们勉强合力落下一道屏障,算是将魔族一方暂时隔在一边。

这道匆忙间落下的屏障本不需要花费过多的力气就能打破,但是魔族却收剑立定,他们周身弑杀的气息尚未平定,却已不再追击。

人类士兵与魔法师在仓皇逃窜,魔族军队齐整地划分两列,黑发魔族目光灼灼,死死锁定在不远处的一个人影身上。

杀戮在他胸中沸腾,而他只能看见一个人。

他的……大贤者。

魔王振开双翼,在魔族军队的注视下来到那位人类大贤者身前,温柔而强势地吻上他的唇,在所有人面前宣示了自己再强烈不过的独占权。

鼻息间是成熟男性的气息和浓烈的血腥,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顾希微微仰着头,承受了魔族这个略带暴虐的吻。

西奈尔单臂环在顾希腰间,侧首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人总是愿意对他纵容,也总是能安抚下他的躁动。

他是他一个人的珍宝,谁都不能窥视,谁都不能抢走。

“顾希……”

漫长的一吻过去,顾希气息不稳的模样落入西奈尔眼中,令他赤色的眼眸暗沉下来。

“我的。”

双翼微拢,魔族将大贤者藏在羽翼之间,只有自己一人能看到。

光线骤暗,顾希抬起眼帘,对上魔族专注的目光。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远处魔法元素剧烈涌动,抬手拨开了西奈尔的羽翼。

魔族忽然低哼一声,揽住他的腰将他扣在怀里,紧紧抱住。

在外人眼中,这是魔王将大贤者束缚在自己身侧,不允许他离开。

但是顾希能感受到西奈尔的某个部位,隐隐有了抬头之势。

顾希:“……”

“拉斐尔,你果然背叛了光明界面。”

一道结界隔开魔族与人类,结界之后,手握权杖的男人目光冷冷,掺着数种复杂不明的情绪。

那是光明教廷的人。

奥罗拉多。

第78章:魔界

“拉斐尔!你竟敢背叛光明界面!”

“勾结魔族, 背叛光明!真是罪无可恕!”

“你愧为第七贤者!”

“……”

一声声的斥责与谩骂接踵而至, 光明教廷的人眼中或是憎恶或是愤怒, 他们看着顾希,仿佛他是这个世界最污秽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奥罗拉多却始终一言不发, 沉沉的视线落在顾希身上,表情间猜不出喜怒。

顾希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曾在他的梦中出现过——

西奈尔身负重伤, 他带着他被协会和三大帝国一路追杀来到黑暗界面入口,走投无路, 最后和西奈尔一起跃入魔界。

只是现在远远没有那时这么糟糕, 这里没有帝国的人,只有光明教廷。西奈尔并未受伤, 他也还没被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顾希,”

西奈尔俯在顾希耳边,轻轻舔了下他的耳垂,“要我杀了他们吗?”

他的语气平静, 顾希却能感受到魔族此刻清晰的愤怒。

“不必, ”

安抚下魔族的情绪,顾希平静地道,“回魔界吧。”

盖亚的力量依靠大陆子民的信仰, 在没有找到揭露她的面目或者杀死她的方法之前,在这里和奥罗拉多动手只会坐实他背叛光明界面的“罪名”,为贤者协会带来不利, 也为光明教廷带去更多的信仰。

西奈尔不语,稍稍扬手,下方的魔族军队泠然有序地退回黑暗界面,他的双翼也随之展开,带着顾希飞起。

今天过后,埃提斯大陆都会知道黑暗界面的封印已被解开,且再也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撼动的存在。

“教皇陛下,我们不去追那个叛徒吗?!”

“必须杀了他!”

“就是!拉斐尔一定得死,和露西亚一个下场!”

有人情绪激烈,奥罗拉多却只是冷淡地道:“从今日起——”

“西奈尔,原来这就是你潜伏在大贤者身边这么多年的原因!掳走大贤者,贤者协会从今日起与和你的魔界誓不两立!”

奥罗拉多眉心跳了跳。

身披贤者协会服饰的数十人出现在结界另一侧,离光明教廷的人不过数米的距离,隐隐有针锋相对的意味。

为首的金发少女冷冷地遥望魔王,在她身侧是第四贤者凯特多,凯特多与望过来的光明教廷的数人相视,不冷不淡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呵。”

听到了笛芙落的声音,西奈尔回以一声冷笑。黑暗界面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却再也不是被封印的姿态。

“笛芙落!你们这些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

光明教廷的人还在喧闹,看样子是一定要从出现在这里的人中找到一个说法。

“所有人都看见了,大贤者被魔王掠走,”

笛芙落道,“大贤者曾在光暗大战中率领光明界面进攻魔界,如今光明教廷的人却眼睁睁看着他被魔族报复而无动于衷,大长老,教皇陛下,还真是让人寒心啊。”

她的唇线抿成一道冷冽的幅度,神情淡漠,竟透着不弱于奥罗拉多的气场。

“你——明明就是拉斐尔和魔族勾结,你颠倒是非!”

“抱歉,颠倒是非的是谁呢?”

凯特多看着那个仍想说些什么的人,不紧不慢地道,“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总有一日也会落会你们头上。”

“我们可不像那个叛徒!拉斐尔露西亚包括你们这些所谓的贤者,呵呵,谁知道是不是一路货色。”

奥罗拉多:“够了。”

“吵起来的嘴脸真是太难看了,”

笛芙落扬了扬嘴角,“谁愿意相信真相,谁愿意相信谎言,我们等着看吧。”

她利落地转身,带着贤者协会的人大步离开。

奥罗拉多无声地注视笛芙落的背影,数秒后,走向了和她相反的方向。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

笛芙落身旁,凯特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好像,我们才是说谎的那一方。”

“你干嘛替他们说话啊,别忘了他们还通缉你呢。”

笛芙落保持着面上的冷淡,轻轻地道,“反正他们会信盖亚也是他们傻,不值得同情。”

“……好吧。”

一只小黑球从袖口里探出头,被凯特多用食指揉了揉毛绒绒的小脑袋,重新摁了回去。

——

顾希第二次来到魔界,入目的仍是苍黑间猩红隐现的天幕,和辽阔荒瘠的土地。

魔界都城就像一位巨人横卧在这片土地上,千万灯火如繁星坠落,点缀着这座古老繁华的不夜城。

深黑色的恢宏建筑耸立于都城至高点,那是魔族的王殿。十多年前的光暗大战之后,王殿曾一度空寂。就在今天,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嗯……”

空旷的宫殿内灯火未燃,灼热的吻落在唇间,顾希被抵在床头,后背撞上柔软的靠枕,他的一只手按在西奈尔肩头,不知是推拒还是迎合。

层层黑色纱帷落下,魔族的羽翼完全舒展,遮在顾希上方。

“顾希……”

黑暗间顾希看不清西奈尔的表情,只是听到了他隐忍沙哑的嗓音。

“你碰到我的翅膀了。”

还有点属于少年西奈尔的委屈。

顾希:“……很难受?”

西奈尔低低地“嗯”了声。

顾希这回不说话了。

虽然西奈尔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但他隐隐能够猜出翅膀应该是魔族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而他刚刚不只是碰到了,甚至还把西奈尔的翅膀拨到了一边。

难怪魔族一回魔界就急不可耐地把他压到了床上。

“顾希……可以吗?”

西奈尔抱着身下的人,反反复复亲吻他的脸庞和颈侧,嗓音暗哑,带着强烈的暗示。

尽管极具地渴求这个人,但他仍然束缚着自己没有更进一步。上一次能够与爱人结合是因为催情花的作用,而这一次,他不确定他想要的人会在意识清醒的时刻接受他。

魔族的忍耐与克制落在顾希眼中,沉默数秒,他原本放在西奈尔肩膀的手移开,而后在西奈尔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时,轻缓地抚上那对美丽的漆黑羽翼。

掌心下的羽毛光滑温暖,触感就像是最上等的丝绸。顾希听到魔族闷哼一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侧,西奈尔抱紧身下的人,额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真想把你……操死在床上。”

——

月光洒落在光洁冰凉的面上,黑色纱帘悄然飘落,水波般波澜荡漾。沉沉隐忍的喘息从纱帘一角断断续续地遗漏出来,清冷的声线掺上暧昧惑人的气息,引人浮想联翩。

“顾希……”

魔族喃喃低语,如烈火烧灼的赤色眼眸间沉淀着深沉的爱意。

他扣住顾希修长纤细的手腕压在枕边,俯身舔舐那段白皙的脖颈,将一小块软肉衔在唇齿之间轻轻碾磨。

顾希颤抖地仰起头颅,眉心紧蹙,破碎凌乱的喘息似痛苦也似欢愉。

——

西奈尔重重撞进那处湿热温暖的所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落地窗外,不夜城的万千灯火连绵如浩瀚星辰,一掷千金的纸醉金迷与冰冷肃杀的铁甲冷剑交融相撞,火星飞舞,烟花灿烂,徒留王殿一室清寂。

“……”

热潮暂歇,金发逶迤散落满床,与黑发交织在一起。

顾希眉心微微蹙起,被西奈尔抱在怀中,带到了一片水汽蒸腾的浴池。

“很难受?”

顾希垂下的纤长眼睫犹挂着水珠,西奈尔忍不住凑过去亲吻,又细致地为他清理起了身体。

长发丝丝缕缕地散在水面,氤氲出极美的浅金。西奈尔托起一缕,缠在指间。

“顾希?”

大贤者的一直沉默让魔族有些担忧。

“……西奈尔。”

“嗯,我在。”

顾希流露出疲惫的神色,西奈尔温柔地托住他的后腰,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然后他就听见大贤者在自己耳边略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技术不太好。”

西奈尔:“……”

顾希揉了揉眉心,低声念出了一句治愈术。

第一次在催情花的辅助下西奈尔的技术怎样倒不太重要,可是第二次是在顾希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魔族的技术不算太糟糕,可也实在无法让他说出一个“好”字。

毕竟,他才是承受的那方。

“……”

话说出已有数分钟,魔族依然处于一言不发的低气压中。

这在顾希的预料之中,他放轻了语气试图哄他:“下一次可以轻一点,我并不介意——”

话未说完,他就被西奈尔扣住下颌吻上了双唇,将剩下的话都堵在口中。

直到后来回到床上西奈尔也没提及刚刚发生的事情,而是重新变成少年形态钻进了顾希怀里,闷声不吭。

顾希无奈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为他盖上了被子。

第79章:王殿

黑暗界面尘封已久的大门开启, 灾难连连的大陆子民尚未来得及从这一消息中回神, 贤者协会已率先发起对光明教廷一连声的指责。

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前魔王之子西奈尔为报复在光暗之战中打开黑暗界面大门的七星大贤者伪装成人类潜伏在他身边数年, 大贤者不慎被魔族蒙蔽,误将魔王之子视为己出悉心教养, 但他从未背叛过光明界面,一切都是魔族刻意和光明教廷联手对他进行诬陷, 甚至于后来大贤者被魔族掳走, 光明教廷的人就在现场,却并未阻拦。

“光明教廷为什么突然打开了黑暗界面的大门, 又带领军队进攻魔界——完全没有经过帝国与我们的协商私自代表整片大陆行动, 偏偏又是撞上了所谓大贤者背叛光明界面……呵,请问光明教廷的人怎么解释?”

贤者协会甚至拿出能够记录影像的魔法晶, 在众人面前发出了那段光明教廷对大贤者被魔王抢走而无动于衷的画面。

“我们是遵循神使殿下的命令,”

负责交涉的奥罗拉多亲信,奥洛平静地回应,“我们派去的军队也损失惨重,这个足以证明我们和魔界并无勾结。”

奥洛代表光明教廷的说法立刻遭到了质疑, 因为就在那场光明教廷和魔族的交战中, 光明教廷的士兵或许都有伤势,但无一死亡。

这样的结果太过出乎人的意料,顷刻间就掀起了层层民怒。许多信仰光明教廷的大陆子民找到教廷, 势要教廷给出说法。

光明教廷的回应强硬,他们坚持和贤者协会完全相反的说法,大贤者拉斐尔就是光明界面的叛徒, 但他们始终无法为军队的伤亡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有人愿意相信,但也有人选择了离开。这也导致教廷积累的信仰在短短数日内溃散了一部分,而贤者协会则收揽了更多的人心,更多的人愿意相信拉斐尔并未背叛,贤者的形象也再次坚固。

“我知道了,我接受惩罚。”

光明教廷,银发女子面色沉沉,送走了几位前来惩戒她教廷的红衣主教。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必须要留在禁闭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您这次太冲动啦。”

面具男子从影子浮现,晃晃悠悠地跳到她身边。

“就算是获得了足够多的信仰能够控制那些士兵,想要试验自己的力量的话,也没必要搞出这么大的架势。”

三个月的禁闭是小事,重要的是信仰的流失,那是直接关于力量的。

“我知道。”

盖亚垂下头颅,凝视自己双手,“我太疯狂了……太奇怪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疯狂了。”

上一次这么失态好像还是在她杀死自己的族长的时候,那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举剑,自己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暴动,那种无力又令人厌恶的感觉。

“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魔界还是贤者协会,一定有什么不对。”

面具男子歪了下头:“您的意思是有人干扰到您了?可是谁能这么做,拉斐尔?”

“不,不是他,是另一个人,肯定有个人的存在是我不知道的,‘他’是变数,必须要把‘’他‘找出来。”

盖亚霍然起身,冰冷的视线扫向面具男子。

“无法窥探到魔界的消息,就去贤者协会。找到那个特殊的人,我一定要见’他‘。”

面具男子叹了一声:“您说得太轻松啦,好像我能找到一样。萝萝的预言是见坏不见好,贤者协会又不是光明教廷的人能干涉的……好吧,我尽力而为。”

他长吁短叹着,一脚踩在影子上,重新潜回了阴影中。

“……”

光明教廷这里暂时陷入混乱,而魔界深处的王殿中,顾希从笛芙落给他的魔法水晶里得知了大陆瞬息变化的形势。

“乱世中的信仰就想漂浮在水面上的稻草一样摇摆不定,至少对大陆上很多人来说都是这样的。”

笛芙落的声音遥遥传出,“但是盖亚身边的人对她的信仰都很强烈,这也是为什么光明教廷高层的信仰几乎没有发生动荡的原因。”

“哪怕被禁闭,她也牢牢抓住了那些人的心。”

顾希道:“诺桑神女。”

“对,就是诺桑神女。说到底,诺桑也是盖亚制造出的乱剧。”

盖亚制造出来的吗……

无可避免的,顾希想到了杨逍。

他潜伏在神女的身体中,当神女被杀死后他就成为了那具身体的新主,似乎还继承了神女的力量。

只是杨逍已经被西奈尔杀死,不可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大贤者没有背叛光明界面,真正造成这里混乱的反而是光明界面自己人,说起来也很好笑。还有,西奈尔是估计的吧。”

“应该是。”

刻意让魔族军队只是伤害光明教廷的军队,却不是出手杀死,这也直接导致了光明教廷和魔界有了勾连的嫌疑。

“心机,不要脸,”

少女在那头毫不留情地道,“还是个变态,大贤者一定要小心一点,毕竟我可不会对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人有任何的非分之想,他那样的,一定是心理扭曲了。”

顾希淡淡应了声“嗯”。

笛芙落又道:“对了大贤者,你一定一定要防着那只魔族,大贤者心最软了,要是那只魔族无耻地变成小孩子的模样求你,你一定会很快被他扑倒的。”

“……是吗。”

“不是吗?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防着他。对把自己养大的人有着这样龌蹉心思的,指不定天天想着怎么吃到大贤者。”

“我知道了。”

“以及……嗯?露露?”

那边出现了几秒的停顿。

“第三贤者好像有事要见我,大贤者,再见啦。”

“嗯。”

水晶薄片闪烁几下,黯淡下来。

顾希把这枚类似于现代的手机的魔法薄片轻轻放在床头,长发顺着腰侧滑落,他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

“顾希……”

刚刚还在熟睡的少年形态的魔族此时又变成了成年形态,他把人抱在怀中,埋入顾希的金发间蹭了蹭。

“我听到顾希说我坏话。”

“没有。”

“顾希说了,和别的女人。”

“……”

顾希微微偏过头,拂上西奈尔的长发,“别闹脾气。”

西奈尔反握住他的手,从背后紧紧拥住他,与他十指交扣。

“喜欢顾希。”

脖颈上湿湿热热的,被魔族轻轻舔过。

顾希道:“你是不是要去做正事?”

西奈尔刚回魔界,应该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顾希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说这句话,魔族会把他拖在床上和他腻歪一天。

“什么都没有顾希重要。”

对西奈尔而言,能把自己的珍宝带回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彻彻底底地拥有他,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也更让他愉悦。

哪怕中间有一些不那么完美的过程,比如爱人对他一些方面并不满意。

魔族半眯起狭长的眼眸,在顾希后颈咬了一口。

“下去。”

顾希这次没有再纵容他,而是把西奈尔赶下了床。

他知道从维克多到海安到梵多纳再到更多的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都随着魔王来到了这里 ,他们之前都是西奈尔在光明界面的跟随者,现在也依然效忠于他。

西奈尔之前一直在光明界面,没有过多的时间处理这边的事务,但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必须担起他的所有职责。

“顾希。”

就这样被爱人赶下床的魔王托住顾希后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顾希陪我一起去。”

“这是你的魔界。”

顾希道,“我并不是魔族。”

“可是顾希是我的王啊,”

西奈尔的眼眸倒映出顾希的身影,那是他的整个世界,“我不会让顾希在别人眼里成为我的附庸,他们必须知道,顾希是我最重要的珍宝。”

“……”

顾希的手在魔族英挺俊美的脸庞上轻轻抚过,道,“我在外面等你。”

“好。”

魔族弯起眉眼,“顾希等我一下就好。”

处理政务的地方并不在寝宫这边,当魔界下属赶到王殿时,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王俯在那位金发大贤者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

一向冰冷肃杀的王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是非常令其他魔族非常惊讶的一件事。

唯有西奈尔在光明界面就跟随的维克多等人是一脸淡定,显然早就想象到了会碰见这样的画面。

当那位大贤者平静地推开还想当着下属的面凑上来索吻的西奈尔后,魔王直起身,目光扫过聚集在这里的下属,俨然是平日里冷淡威严的模样。

所有人恭敬地低下头颅。

“王。”

第80章:交付

内殿中隐约传来议事的声音, 顾希独自坐在外殿, 翻过一页魔法书页。

“贤者大人, ”

书灵从魔法书中现出身形,被周围的景象下了一跳, “这是哪里?黑漆漆的,是黑暗界面吗?”

“这里是魔界。”

安洁拉的眉头轻轻一皱:“这里总给我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贤者大人, 您怎么了?”

她有些畏惧地退开几步, 居然不太敢接近顾希。

顾希合上魔法书,道:“怎么了?”

“您身上有种非常危险的气息,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个样子的, ”

安洁拉说着,又忍不住退后了几步, “您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和那本《旧神》一样。”

《旧神》的书灵被《旧神》本身的力量反噬杀死,所以身为书灵的安洁拉畏惧那股力量,而现在,她同样畏惧顾希的气息。

顾希微微蹙眉。

他身上的力量都是属于自己的, 如果要说有什么能让安洁拉畏惧, 那恐怕就是那位银发男子在他这里留了一些东西。

“你先回来吧。”

让安洁拉回到魔法书中,顾希起身,走出议事的厅殿。

他回到魔王的寝殿, 从床头拾起那枚能够与笛芙落交谈的魔法水晶,将一点魔力注入其中。

魔法水晶光芒微闪,但是那头的笛芙落毫无反应。

她身处贤者协会中心, 不可能会出事。无法联络大概也只有一个原因,她和露露仍在交谈中。

烛火幽幽照亮长廊两侧,绣着细纹的银色袍角划过冰凉地砖,金发大贤者缓步行走在这条长廊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某个方向,最终落在一点。

那里空无一物,但他却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

长廊另一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顾希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你怎么出来了。”

他离开议事的大殿也不过短短数分钟而已,西奈尔就从那里找到了他面前。

“想顾希了,”

魔族来到他身前,牢牢地将大贤者圈在怀中,“顾希没有留在那里,我还以为你又和我分开了。”

那种异样的感觉淡去不少,顾希任由西奈尔缠上自己,道:“我只是出来走走。”

“这里很危险,顾希只有留在我收回身边才是安全的。”

西奈尔道,“不要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暗沉的烛光下,魔族的大半张脸沉入阴影中,窥不出他的情绪。

顾希本想说“我不会走,你先松开”,但是西奈尔似乎的确有些不太对劲,好像在警惕着什么,不安而躁动。

思索片刻,他道:“刚刚我好像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一出,魔族的气场陡然危险,就像是一只被侵犯到领地的兽,他微微眯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这里空了太久了,当然会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在西奈尔最后一个字落音时,顾希发现那种被什么窥视着的感觉彻底地消失了。

“不会再出现了。”

魔族拥着他,低低地喟叹一声,“这里到处都是黑暗,只有顾希是唯一的光明。”

“安吉拉说我身上有种让她惧怕的气息,”

安抚地摸了摸西奈尔的长发,顾希道,“和那本《旧神》相似。”

西奈尔嗤笑一声:“《旧神》已经毁了,那曾经储存了盖亚的一部分力量。”

“而顾希身上,有笛芙落给你的东西。”

顾希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身上的确有银发男子的部分力量,因为笛芙落将那块蕴含着银发男子灵魂的石头给了他。而盖亚和男子同属一族,力量来源相同,所以安洁拉会惧怕盖亚的力量,也会惧怕顾希。

“那股力量已经很微弱了,顾希可以不用管它,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属于顾希了。”

西奈尔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件事,接着道,“顾希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西奈尔牵住顾希的手,带他离开了王殿。

在顾希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魔族侧首看向某个位置,赤色的眼眸中不含一丝温度。

那是无声的警告,也是无声的震慑。

——

“预言者”的旧居位于王城边缘的地下,那是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

顾希在这里见到了第二贤者,希尔顿。

“拉斐尔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希尔顿浅笑道,“欢迎来到预言者的地界,这里大概是整座王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因为没人能够找到这里。”

当初预言者一族被悉数绞杀,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地界而已。他们生活的这个地方,至今也没有被其他魔族发现。

西奈尔:“希尔顿。”

“是,我知道,王。”

收回落在顾希身上的视线,希尔顿敛了笑意,领着他们来到另一个地方。

顾希看见了一座水晶棺。

棺底躺着一位女子,哪怕在沉睡中,她的神情也是忧郁得仿佛了无生机。

奥罗拉多身边的女预言师,阿黛拉。

顾希道:“这是阿黛拉?”

希尔顿颔首:“是的,您可能不知道,她是我是半身。”

人类与魔族中最特殊的“预言者”一族的混血天生就具备与众不同的灵魂,尤其是希尔顿这个特例。他的母亲在希尔顿出生后耗尽所有力量将他的灵魂分裂为两份,一个留在希尔顿本体,另一个则融入了一个女孩的身体里。

正因如此,希尔顿和阿黛拉才能不被人发现血统,顺利地活下来。

“阿黛拉被父亲送给了当时的大长老奥罗拉多,年幼的她被迫和奥罗拉多签下协议,以侍从的身份留在协会。父亲认为那时的协会可以保护阿黛拉,而我得知诺桑成立后会有灾难,想把她带回来,结果却只找到了一具躯壳,阿黛拉的灵魂已经不知所踪。”

希尔顿后来试图找到奥罗拉多,却发现他身边有数人埋伏着,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靠近。

所以他只能带回了阿黛拉的身体,把她藏在这座可以保存躯体的水晶棺中。

“王要见的人就在里面,安德鲁休斯陛下和第三贤者……您想带大贤者去见见他们吗?”

安德鲁休斯和露西亚……

顾希看向身边的人:“西奈尔?”

西奈尔牵住顾希的手微微用力:“想让顾希见一眼我的父母。”

告诉他们,这是他选择的爱人。

水晶棺中,黑发魔族与金发女子并排躺在一起,十指交扣,安静平和。

这是顾希第一次见到安德鲁休斯,西奈尔的父亲。

西奈尔的轮廓中带着自己父亲的影子,只是前魔王更加沉稳,沉淀着时光的历练。

安德鲁休斯出现在这里,也证明了梅林所说的“魔王袭击安易路斯学院”不过是场谎言。

不被人祝福的魔王与第三贤者,终究是以这样的形式走到了一起。

西奈尔一言不发,顾希亦沉默着。

他们十指交扣,和水晶棺中的恋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的安静,被西奈尔打破。

“我第一次见到顾希的时候……”

他顿了顿,道,“就好像是一束光打下来,照亮了魔界。”

一尘不染,高高在上,漠然而冰冷,却又分外美丽。

那是他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是吗,”

顾希淡淡地道,“那个时候的你,好像并不喜欢我。”

不只不喜欢,还把一腔恨意全都倾泻到了他身上,就是一只格外讨厌的小屁孩。

西奈尔:“……”

顾希轻轻摇头,拉过西奈尔的衣领,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魔族立刻反客为主,温柔地托住大贤者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希尔顿等了很久,才等到再次出现的顾希和西奈尔。

“拉斐尔阁下,”

他道,“我数年前曾为您预言过未来,但是失败了,现在能否让我再为您预言一次?”

顾希沉吟道:“但……未必会成功。”

希尔顿微微一笑:“这次和之前那次不同,不是由我来告诉您预言的结果,而是您自己去看。虽然付出的代价会有些大,但那是值得的。”

“现在是一场乱局,”

西奈尔低声道,“或许只有顾希能看清未来的方向……顾希的未来,也是我的未来。”

顾希明白西奈尔的意思。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再这个世界的轨道中。所以他的未来是不被控制的,哪怕是某个潜藏在世界背后的“东西”也无法控制。

西奈尔在试着赌一把,以顾希的安全为前提,无论输赢。

顾希微微颔首:“可以。”

“请把您的的手给我。”

希尔顿掌心向上,摊开至顾希面前。

西奈尔扶住顾希腰部,眉头紧皱:“如果他有任何意外,立刻停下。”

“不会有意外的,只不过是把大贤者暂时送到一个幻境里,那个幻境倒映出的是真实的未来,但是大贤者并不会受到里面任何一个人的影响。”

希尔顿耐心地解释完,握紧顾希的手。

“我无法对自己进行预言,所以只能托付于您。请您留心您所看到的景象,因为那可能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未来,埃提斯大陆的未来,也能通过您一人呈现。”

“我二分之一的生命,交付于您了。”

第81章:血洗

当希尔顿说完那句话后, 他的墨发在短短数秒之间覆上白霜, 光芒在他与顾希交握的手掌间闪烁, 隐隐含着数不清的符文翻腾。

“你——”

顾希的眼中流露出切切实实的惊讶,希尔顿却全然不在意地一笑。

“这是我自愿的, 因为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场幻境, 所以无论您见到了什么都不要太过惊讶, 因为您现在见到的未来是可以……”

眼前陷入黑暗,在顾希的意识被抽离的前一刻, 他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中。

再睁眼时, 他仍在黑暗界面,只是身边已没有西奈尔和希尔顿。

这里是倒映了未来的幻境, 他身处幻境中,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原来的未来,如同进入了另一个虚假的世界。

这里应该依然是未来的预言者一族的居所,但顾希并没有找到阿黛拉的水晶棺,甚至连安德鲁休斯和露西亚的都没有。

看来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西奈尔可能把自己父母移到了别处, 而希尔顿也成功找到了阿黛拉的灵魂。

顾希从这块地界离开,回到王城的地表上。

因为外表太过惹眼,所幸在这里他的魔法依然能够使用, 所以他用魔法伪装了自己。

王城相较于顾希的那个时间段来说更加繁盛,在王城的四侧立起四座规模较小但依然庞大的城池,犹如王冠上散落的碎钻, 将象征着权势的硕丽宝石围拢在中间。

希尔顿并没有提到他能够让顾希停留多长时间,为了节省下更多的时间顾希直接用了空间魔法,来到了王殿之中。

王殿灯火未燃,空无一人。这里在之前就设下了强大的禁制,那是西奈尔的力量,对顾希来说则是畅通无阻。

他回到寝殿,深黑的纱帷垂落,整座寝殿像是很久没住过,冰冷得找不到一丝人气。

顾希试图通过用指间的素圈戒指寻找西奈尔的踪迹,但起不到半分作用。

这意味着西奈尔正位于一个距这里过远的地方,远到被无形的力量阻隔阻隔,不再属于这个空间。

光明界面。

空间魔法无法跨越两个界面的距离,它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顾希能够立刻出现在黑暗界面边缘,与光明界面交接的地方。

“……”

匆匆掠过王城时,顾希发现这里的兵力相比于他记忆中锐减了不少,而防备却比之前更加森严,包括周围的四座城池亦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有西奈尔的气息,恐怕很轻易就会被发现。

一小缕魔息悄无声息地黏附在顾希指间,贴着他的指腹蹭了下。

当顾希踩在光明界面的地界上时,微微一怔。

原本空旷贫瘠的土地上,居然也耸立起了魔族规格的城池。

这意味着黑暗界面已经占据了光明界面部分地界,光暗两方正在交战,或是战局已定。

顾希隐约感到了西奈尔的气息,似乎遥遥指向大陆东部,诺拉斯帝国。

那里是光明教廷的所在。

他以为自己能在光明教廷找到西奈尔,但是没有,当顾希来到这里时,仅仅是在这里看到了一地冰冷的尸体。

其中守在教廷最前方的教皇陛下的脸庞被大半鲜血所染,已经失去生息。

权杖在他手中,断裂成了数截。

这里曾有过战争,所有人都死去,只是不见胜者。

顾希推开光明教廷的大门,影子倒映在地砖上,被拉得很长。

一路都是尸体,所有人都想逃出这座地狱,但他们最终倒在了同伴的鲜血中。

大贤者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来到了光明教廷的最高处。

白裙女子颓然坐倒在最高的台阶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胸口一处巨大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白裙和身下的阶梯。

那对美丽的湛金色眼中,色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盖亚。”

顾希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

盖亚的瞳孔中恢复了些许焦距,下一秒,猝然睁大。

“你——”

鲜血从口中涌出,她的表情痛苦,视线却一动不动地锁死在顾希身上。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咳!咳咳咳!”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剧烈地咳嗽着,伤口撕裂,大片大片鲜血疯狂喷出。

场景太过触目惊心,顾希后退一步,湛蓝色的眼中波澜不起,唯余冰冷。

银发男子被她杀死,埃提斯大陆的灾难因她而起,诺桑一夜间覆灭也都是因为她一人,哪怕背后还有可能有人在操纵,她也绝不无辜。

“拉斐尔……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盖亚深深地喘息,颤抖着道,“你明明已经死在了贤者协会手里,为什么,为什么……”

贤者协会……

顾希道:“你说什么?”

盖亚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底涌出巨大的绝望,原本恢复了些许光泽的瞳孔也迅速灰暗下去。

“如果你没死,那我们做这么多的意义又在哪里,所有人都死了,全都白废了……”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嘶哑的笑声在寂静的的长阶上幽幽飘落。

“这么蠢,真是活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啊……”

原本不染纤尘的银发倾泻在血泊中,盖亚咽下最后一口气息,力竭地永远合上了眼睛。

她和曾经的诺桑神女一样,曾受万人拥护,最终却落得了这样狼狈的下场。

与此同时,顾希才发觉自己早已感觉不到西奈尔的气息了。

“……”

沉默数秒,一道光门再度在他面前展开,顾希踏入光门中,转眼出现在另一边。

他的心陡然沉下。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贤者协会和光明教廷一样,遭到了一场残酷的血洗。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经久不散,数具尸体倒在贤者协会门前,和光明教廷的那些想要拼命逃出去的人不同,他们直到死亡都在守护这里,不曾退却一步。

但是,是谁想要他们死?

“……”

顾希沉重地阖上眼,在贤者协会前静立了许久,才缓缓踏出一步。

陌生的脸庞被血污遮掩,他看见楼梯上,曾经的负责人凯莱的双眼睁大,那对眼睛里并不单单是惊恐,更多的还是震惊。

顾希俯身,拂上凯莱冰凉的眉间,为他合上眼睛。

理智一再告诉他这不过是场幻境,虽然倒映的是未来,但他既然看到了未来,就有改变未来的可能。

然而……

顾希脸色泛起苍白,他闭了闭眼,退后了一步。

未来的他如果真的像盖亚所说的那样已经死去,那么疯狂地做出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

……西奈尔。

那个人因为他,成了真正的恶魔。

“……”

胸口仿佛有什么重重地压着,酸涩得疼痛。

顾希压下心中混乱的情绪,逼着自己向纯白色建筑深处走去。

凯特多,笛芙落,还有其他的贤者……至少他要找到其中之一。

……

然而,直到顾希来到曾与笛芙落见面的议事厅虚掩的门前,也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任何一个人。

沉默数分钟,顾希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

金发少女坐在桌边,头颅贴着桌面,鲜血曾经淅淅沥沥地沿着桌沿至她的手臂流下,如今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 ”

顾希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来了笛芙落身边的,似乎是在数百年前,又似乎仅仅是在上一秒。

治愈的光辉撒在少女身上,却毫无反应。

指尖颤抖着,顾希的手落在笛芙落肩头。

一把匕首插入她的胸口,嵌进心脏之中。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全身的力量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离,顾希趔趄着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温暖的光芒在少女身上闪烁起来,那是一道特殊的光系魔法,就算是数量稀少的光系魔法师,也只会在自己即将步入死亡时设下这道魔法——而能感知到这个魔法的,必须要是另一位光系魔法师。

笛芙落正是光系魔法师,她用尽最后的所有力量对自己使用了这道魔法,贤者协会并没有其他的光系,但是大贤者拉斐尔,是全系魔法师。

朦胧的光雾中,顾希看到了笛芙落死前见到的最后的景象,也见到了杀死她的那个凶手。

太过突然,让人根本无法防备——

因为笛芙落本来就没有对那个人生起任何防备之心,就连顾希也不会有。

或许是深知这一点,那个人才能毫无忌惮,甚至留下了凶器,那把雕刻着叶脉纹路的匕首。

一目了然。

第82章:识破

——抱歉, 我不是有意要拦您, 我只是想把这个交给您。

——我是听说您被奥罗拉多长老留在了这里, 觉得不太对劲就赶过来了,没想到一来就见您出了事。

——反正大家目的都一样, 龙心草也不只有一株,我们同行怎么样?

——嗯?露露……第三贤者好像有事要见我, 大贤者, 再见啦。

第三贤者,原作女主之一, 贤者中唯一一位不擅长魔法而擅长箭术的精灵, 所以她使用的武器是弓箭,与匕首。

从一开始的重新选举第三贤者的会议, 到顾希被光明协会软禁,再到西奈尔的学院试炼,她和顾希的每一次见面一一对应着提前送出的露西亚的戒指,忽然出现的梵多纳,以及西利达荒野的魔兽暴动。

撇开未来和主角的关系, 两次让西奈尔陷于险境和令顾希引起奥罗拉多的注意……她与顾希一共见面四次, 其中有三次,都伴随着剧情的改变。

最后一次见面不久后,她杀死了笛芙落。

“不对……”

顾希深吸一口气, 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穴。

这里是他已经死去的未来,并不是他原本时间段。也就是说,笛芙落并不是在和他交谈过后死于露露手中, 她是经过了一段时间才遇难的。

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为什么会死去,所有贤者为什么失踪,露露为什么要对笛芙落下手光明教廷和贤者协会又是谁毁去的……一个一个疑问如一块巨石重重压在顾希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找人得知发生过的一切。

浅淡的光芒包裹住笛芙落的身躯,血污被逝去,她躺在丝绒靠椅上,面容平静姣好,看上去不过是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乡。

顾希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垂下眼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奥斯坦帝国,帝都。

血色弥漫在帝都上空,被毁坏的城门歪斜向一边,折戟残刃散落在四处,身披盔甲的士兵横卧在鲜血染红的焦土上,空空大开的城门之后,是血流成渠的惨状。

同样的场景在诺拉斯帝国与爱丁帝国上演,三大帝国,协会与教廷,无一例外地同时覆灭。

顾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强压下胃部的翻涌,单手撑在城墙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戒指已经无法找到西奈尔的气息,整块光明界面陷入了永远的死寂,整个世界也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着的生命。

“西奈尔……”

顾希阖眼念出这个名字,藏在他袖间的一小缕魔息若有感应,扭动着冒出了头。

他不相信西奈尔真的会做出这一切,因为他的死亡丧失所有理智,甚至连无辜的人也不放过。

更何况,杀死笛芙落的人是露露,而贤者协会中的其他贤者也至今下落不明。

还遗漏了什么,还有什么没有找到……

顾希任由那缕魔息缠上他的指尖,又蔓延至他的小臂,现成一个小小的保护圈将他护在其中。

在大陆魔兽暴动潮发生后,因为靠近大陆最古老的魔兽森林的莱茵格姆城受到最严重的毁坏,正因如此,在这场囊括整个光明界面的血洗中这座本就几乎成为废墟的城池并没有和附近的城镇一样,充斥着血气与死寂。

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早已搬离,顾希踩过断壁残垣落下的碎石瓦砾,来到一条依稀能辨别出来的小巷前。

如果不是因为再次路过这里,他绝不会再想起这个人。

原作中从未出现过的神秘老者,仅仅是一个大陆上的传说。他生活在奥斯坦帝国,只要找到他并提供合适的报酬,他就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顾希在为西奈尔竞拍八阶魔晶时为了隐藏住自己的身份而找到了一位特殊的老者替他进入拍卖场,而今回想起来,居住于小巷的老者,只要足够的报酬就能够为人做任何事——这些都符合原作中的描述。

因为那时并未放在心上,所以顾希根本没有在意过那位老者的身份。直到今天才偶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回忆起了小说里不过只言片语的内容。

他仅仅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找来了这里,在莱茵格姆的废墟上花费了一段时间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多年前自己来过的这条小巷。

破损的小巷空无一人,顾希看见了一面老旧的招牌歪斜在一扇破了一半的门边,他推开门,满室的尘土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的身影高高的柜台后,他身前的柜台落满灰尘,!这大概是整座莱茵格姆城保存得最好的一件事物。

“想不到已经死去的人还能再出现在这里,您说是吗,拉斐尔阁下。”

古井无波的苍老声音从柜台后传出,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埋在无光的黑暗中。

“你们说的杀了我的人是谁,”

顾希慢慢地向老者走去,“光明界面又是被谁毁去。”

“我应该收取报酬,但既然有人已经付出了一半的生命代价做无用功,那我可以免去报酬,把答案送给你。”

老者用特有的缓慢语调道,“杀了大贤者的人是魔界的君主,毁了光明界面的人是魔王的爱人。”

“……西奈尔,和我。”

老者没有继续回答,而是道:“光明界面已毁,埃提斯大陆失去了平衡,很快的这片大陆也会不复存在,没人能够独善其身,包括魔界。”

顾希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

老者缓慢地抬起头颅,黑暗中顾希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短暂地在自己身上停留数秒,很快收回。

“就算是这个大陆毁灭,我也依然会在这里——不必问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有人创造出了它,但不是你所知道的创造者,仅此而已。”

“我不懂。”

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湛蓝色的眼底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你快到终点了。”

老者站起身,大半个身体仍埋在阴影间,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那平淡的声音,“你的出现导致一切都脱离了轨道,有人按捺不住,理智失序,致使埃提斯大陆陷入不可控制的混乱之中。”

“未来被篡改,你的时间不多,立刻回到黑暗界面,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谢谢。”

顾希打开通往黑暗界面与光明界面交接点的空间大门,在离去前,他看见老者稍稍往前站了一步,一只脚落入浅薄的光线中。

“你能帮助我解脱,也能帮助你自己。”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顾希已踏进光门之中。

场景骤然转变,他来到黑暗界面的大门边缘,无光的黑幕在他脚下铺展而开,那是窥不见底端的深渊。

魔息一端系在顾希指间,另一头扎入下方的黑幕中,像是在为他指引着道路。

他再次回到了魔界,王城,素圈戒指微微发热,感应到了西奈尔的气息。

他离他很近,就在王殿之中。

“……”

顾希从王城脚下望去,一片连绵的金色灯火,唯有至高点的王殿沉在黑夜间,悄然无声。

他隐隐有种感觉,他会见到的并不是西奈尔,而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王殿漆黑无光,金发银袍的大贤者踏入其中,犹如一束乍然投进深渊的光。

戒指仍在指引他,告诉西奈尔就在这里。

但是……没有人。

“明明是幻境,却能够与里面的人对话和交流,不觉得很奇怪?不是什么都能用魔法解释得清的。”

温和悦耳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似乎就在他的身侧。

顾希停下了脚步。

“这段幻境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对吗。”

“不,这是真的未来,希尔顿并没有骗你,只是……”

亚麻色长发的精灵从长廊后绕出,对他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拉斐尔阁下——从这一刻开始,就是你所见到的未来的开端。”

“你不是露露,”

顾希平静地望着她,“从一开始就不是。”

不再是原作里的女主之一,而是和笛芙落,盖亚一样拥有“记忆”的存在。

精灵撩起一缕垂在肩头的长发,笑而不语。

亚麻色的长发自发尾处,泛起了点点金色的微芒。

……他想错了。

顾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霜覆盖的漠然。

“露西亚。”

“精灵”噗嗤一下低笑出声。

“您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真好看。”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拉斐尔导师。”

第83章:五星

大贤者拉斐尔在漫长魔法生涯中, 只收过一位学生。

西奈尔的母亲露西亚, 曾经的第三贤者, 也是现在的“第三贤者”

“你杀了笛芙落?”

银色权杖悬于指尖,顾希握住权杖, 后退一步。

“导师相信您看到的未来吗?”

双手背在身后,露西亚轻笑, “是希尔顿让你看到这一切的吧?可是, 您确定这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吗?”

“……”

顾希并不能确定。

事实上,他自己也曾经改变过未来。

“如果按照原本的轨迹, 我早该死了, 在西奈尔未成长之前。”

他道,“或者身败名裂, 身陷于无赦牢中。”

露西亚道:“是啊,未来是能够被改变的,所以我未必会杀了那孩子,事实上杀了她的人也不是我,是那位精灵女孩。”

“难道——”

顾希脑海中冒出了杨逍的名字, “你一直寄宿在露露的身体里。”

露西亚笑了:“不, 不是,我只是一直在等着,等到这里才能与你相见。”

“这个地方是希尔顿制造出来的幻境, 既然是幻境,就不受窥视。而我也能以灵体的形态出现在你面前,并且暗示你来到这里——不好意思啊导师, 你会想起奥罗拉多的那位老者,也是我对你的指引。”

顾希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露西亚道:“我没有多少能告诉你的,因为很多事情也是在我死后,意外的以灵体的状态保留下来时才明白的。我是这个世界第一次失序后诞生的意外,而世界之所以会失序,是因为那个时候你来了,取到了原本的拉斐尔,成了第一个变数。”

原本的拉斐尔……

顾希默然。

露西亚摆摆手:“您比原来的拉斐尔好很多啊,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想和拉斐尔同归于尽的,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杀了西奈尔,但当我看到你时我就发现了你不是他,所以我改变了主意,决定赌一把。”

要么三个人一起死,要么为自己的孩子拼得一线生机。

金发女子弯起与西奈尔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笑意温和:“现在看来我赌对了,谢谢您。”

“不用,”

顾希摇头,“所以,在那之后呢?”

“在那之后,我成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灵体。经过这么些年的探索,我逐渐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一些问题。这个世界的命运线原本是围绕在西奈尔身边的,但是渐渐的,您取到了他,隐隐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中心。所以我才说,您是这个世界第一个变数。”

“很多已经定下的未来因为您发生了转变,我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能感应到原本的未来,但它们从未发生过。事情总是出乎意料。那些拥有所谓的记忆的人以为是自己改变了这个世界,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由于您才变化的。”

顾希道:“你的意思是西奈尔本应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但现在变成了我。”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知何时成了主角,所以那位老者才会说在他死后光明界面被毁,埃提斯大陆失去原有的平衡,整个世界也将为之毁灭。

主角一死,他的世界这里也就随之崩塌了。

“嗯,”

露西亚道,“您来到这里绝不是巧合,想要您达成某样目的的人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意识到您是无法被控制的,甚至于,您可以将他谱写好的东西一手推翻——这是我曾经的推测。”

“我曾以为这个世界的背后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存在,他可能创造了这个世界,制造了命定的轨道,我们所有人都要按照他的轨道生活下去,就像是一场表演给他看的演出,包括您的来到也是他一手安排好的,刻意放进了一个外来者,刻意选了一些人为他们添加了记忆,然后拉开舞台的序幕。”

“但是很快我发现我错了,因为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即使剧本都被改写得面目全非,您依然被某种法则守护着,如果我所说的那个世界背后的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绝不会去保护这么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变数。”

顾希道:“你是说,并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是的,”

露西亚点头,“如果真的按照我原来的猜测来看待现在的埃提斯,那么当越来越多的像兰多维亚家的女孩那样的人开始反抗原本的剧情,那个人的剧本已经进行不下去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顾希道:“但是希尔顿的幻境却倒映了我的死亡,想要驱逐我的人成功了。”

不对……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希顿了顿,推翻了自己的结论:“这段未来根本不会发生。”

就像当初他提前得知了拉斐尔死亡的命运并成功避开那样,这次他也再次提前得知了自己的未来,所以不会再走向死亡。

露西亚微微一笑:“是的,原本的未来再次被您改变。如果我认为的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他应该在希尔顿为您预言的时候就阻止您,而不是让您目睹了自己的命运,随后再一次去改写它。”

这个世界并不是被安排好的,而是顺其自然地发展着的,一次一次轮回,一次一次重生,都是这个世界自有的循环。

顾希垂眸,沉思不语。

然而无限轮回的世界,似乎比露西亚原本推测的有人在背后操纵剧情的世界更加糟糕。

“让我来告诉您原本应该发生的未来——露露是这个世界里最早觉醒了’记忆‘的人,她厌恶轮回,想要毁去这个世界,所以她利用信任逐个杀死了笛芙落和七贤者,贤者协会崩塌,光明教廷稳定局面获得了大量信仰,力量重归的盖亚在您去见笛芙落时杀死了您,但她不知道命运线在您身上,所以在西奈尔失控之前,光明界面崩塌,这也是您刚才见到的景象。”

在露西亚说完这一切后,顾希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不只是王殿,而是整座王城,甚至于整个埃提斯大陆。

“希尔顿要支撑不住了,这里即将崩塌,我也无法再出现在您面前。”

露西亚面上浮现惊讶,她的双手合拢,一道五芒星法阵冉冉升起。

“我能做的是把您安全地送回去,在那之后,请立刻找到露露,阻止她的行为。”

五芒星的光华流转,洒落在王殿光滑冰凉的地砖上。

顾希道:“露西亚。”

“没有时间了,导师,您——”

银白色的权杖抬起一分,底端轻叩地砖。

符文刹那间浮现,更加耀眼的光辉闪耀,露西亚的五芒星纷然碎裂。

震动平息,王殿重归平静。

“……导师?”

露西亚后退一步,似笑非笑地望着顾希。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

——杀了大贤者的人是魔界的君主,毁了光明界面的人是魔王的爱人。

——立刻回到黑暗界面,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你不该在我面前使用魔法,”

顾希淡淡地道,“这会让你本来就粗糙的谎言更加破绽百出。”

“露西亚”怔了怔,突然笑了出来:“不愧是大贤者……是终于察觉到了我的魔法吗?”

顾希道:“引导我找到那位老者的不是你,而是他本人。”

西奈尔不可能杀了他,他也不可能毁掉光明界面。

“他是在提醒我,这里根本不是希尔顿的幻境。”

所以从一开始,顾希就没有相信过眼前的这个人。

露露再强大,也没有能力杀死所有贤者,导致贤者协会的覆灭。

就算协会覆灭,第一个遭受怀疑的就是教廷。盖亚不可能获得那么多信仰,顾希也不会明知她的强大而给她一个杀了自己的机会。

无法理解的话语,如果本来就是谎言,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是啊是啊,”

“露西亚”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无奈一笑,“不该把光明界面弄得这么惨的,太容易引起怀疑了。其实我也没想到那个老人会出现帮你,他是计划之外的……所以,最终我还是在魔法上露了马脚,对吗?”

顾希道:“你并不擅长幻术。”

这个幻境里的世界有两股魔力交织,当眼前的这个人再次使用魔法时,他隐藏的魔力被本就对他起了怀疑的顾希感知,从而彻底失败。

顾希的确进入了希尔顿的幻境,但他目睹的却不是未来,而是另一场幻境。

“你到底是谁。”

“……”

“露西亚”身形微动,顾希手腕上的魔息却忽然涨动,变成锁链将“她”捆住。

“你不是大贤者吗?!”

被黑暗气息侵蚀入体的“露西亚”脸色煞白,再也维持不住原来的伪装,露出本来的面貌。

柔软的鸦色短发及肩的青年咬牙切齿,险险地跪倒在地。

“该死的,你就仗着你男人欺负我!”

“……”

顾希的目光落在青年披着的斗篷上,看到了五颗……熟悉的星星。

第84章:战前

第五贤者伊安, 治愈师, 同时也擅长精神系的催眠。

这位在大陆纷乱后就不怎么以引人注意的贤者此时此刻, 正在冲顾希叫嚣。

“如果你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这里不会那么糟糕!这些全都是你一个人造成的!”

顾希淡漠地与他对视:“你知道我是外来者。”

“废话!我能看到你的灵魂, 太干净了,和以前那个脏兮兮的根本不一样好吗!当然灵魂干净又怎么样,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死心吧!”

魔息猝然收紧,一丝一缕渗进伊安身体。

“啊啊啊!疼!我说, 我说行了吧!”

被黑暗侵入的痛苦令伊安疼得直打滚, 龇牙咧嘴地将一切说了出来。

身为精神系的魔法师,他的作战能力并不高, 否则也不会一直等着迟迟不动手,而这一次之所以选择了出手,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是个黑色短发的男人。他把我送到了这里,让我要么骗到你, 要么把你带到他的面前。”然而, 他两个都没有做到。

……杨逍?

顺其自然地想起了这个名字,顾希眼中的温度逐渐降下。

“因为我是外来者,你就认定我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伊安愣了下, 立刻道:“难道不是吗?只有外来者才会做出伤害埃提斯大陆的事,我不觉得你有安什么好心!”

“那这个幻境呢?这是希尔顿付出一半生命的代价换来的。”而同为七贤者的伊安却在明知这个的情况下依然想要破坏掉它。

“……”

伊安小声嘀咕,“他已经投靠了魔族, 谁管他的死活啊……”

“……”

银白色权杖顶端,红宝石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你——”

伊安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浩瀚如海的桎梏向他压来,他睁大了眼睛,立刻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你你你你不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小块水晶掉落在他原来的位置上,而第五贤者:本人已经不见了。

那是一个封印魔法。

顾希将那枚水晶拾起,伊安制造的幻觉消失,希尔顿的幻境在顾希面前展露了原貌。

真实的幻境中,他不再是参与者,而是一位旁观者。

无声的画面在顾希眼前翻过,这一次没有太过惨烈的流血与毁灭,却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笑着拆开手中的一只布娃娃;安易路斯学院长梅林似笑非笑投来的一瞥;凯特多合上魔法书垂下头颅;银发女子跪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盖亚?

顾希清楚地看见站在盖亚身前漠然地看着她哭泣的模样而无动于衷的人,正是他自己。

下一个画面,金发大贤者立在王殿中央,四周烛火昏暗,他双手染血,平静地阖上了眼。

“顾希,我的大贤者……”

阴冷幽凉的气息拂过后颈,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第五贤者说的话里,可不只有谎言。”

“呵……”

不怀好意地低笑着,杨逍的影子在顾希身后浮现,又烟云般层层散去。

顾希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在了一个地方。

大贤者握住魔王的剑,将剑锋刺进身前的人的心口,推至底端。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湛蓝色的眼底只是一片冰凉。

被他杀死的人是……

西奈尔。

——

“顾希。”

如同做了一个噩梦,顾希猝然脱离了幻境,满身冷汗地睁开眼睛。

“顾希,怎么了?”

一只手拂上他的额头,干燥温暖的触感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顾希长舒了一口气,握住那只手,从床上坐起。

“看到了不好的未来?”

西奈尔亲了亲顾希的唇角,“我会陪着顾希的。”

“……”

顾希凝视了身边的人一会,最后道,“我最后看见的是,我亲手杀了一个和你有着同一张脸的人。”

“哦?”

西奈尔挑眉,“顾希觉得那是谁?”

“不是你,”

没有犹豫的,顾希道,“我不可能会对你动手。”

“因为顾希喜欢我。”

西奈尔勾起唇角,揽住顾希的腰。

并未否认他的话,顾希道:“希尔顿怎么样了?”

“虽然失去了一半的生命,但因为预言者的特殊体质,所以他已经逐渐恢复了。”

见顾希流露出疑惑,西奈尔又道:“顾希已经睡了七天了。”

七天?

顾希揉了揉眉心,道:“我等等去看他。”

他取出了那枚封印着伊安的水晶,把幻境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西奈尔。

西奈尔最初的反应平静,直到他听见了“杨逍”的名字,魔族整个人的气场忽降,冷冷一笑。

“杨逍……呵,一条阴魂不散的丧家犬而已,顾希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顾希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他出现过?”

“没有,”

西奈尔道,“但他故意拖住了你。”

光明教廷突然对外宣布盖亚伪替神使之名,与魔界勾结造成了光明界面的一系列灾难,教廷教皇奥罗拉多将罪人盖亚打入无赦牢永生囚禁,随后派人找到了一直被盖亚关押的真正的神使,多莱。

“多莱就是顾希看到的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他本是盖亚创造出来的下属,却突然拥有了比盖亚更强的力量。”

多莱之所以能得到教廷和信徒的认可,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展露了自己的实力,一出手就净化了大陆整块东部的魔物,那是之前的盖亚不可及的力量。

“盖亚利用信仰控制了一部分信徒,而现在整块大陆东部,都被多莱控制了。”

“……他做的太过了。”

顾希隐约觉得不对劲。

整个东部的人都被控制,那绝不是教廷能够掩盖下去的。多莱迟早会被人发现,而他却依然毫无顾忌地做了。

要么是太蠢,要么是打算直接撕破脸,孤注一掷。

西奈尔摩挲着指间的素圈戒指,道:“有人闯进魔界来了。”

“嗯?”

顾希余光瞥见床头的魔法水晶在发光,拿起后,那头传来了笛芙落的声音。

“大贤者,我把露露交给你了,你要帮我好好照看她啊。”

顾希:“什么?”

“露露带了一个东西过去,那是我舅舅在多莱没察觉时拿走的,我想你们那边一定有人想——”

西奈尔把魔法水晶从顾希手中拿走,笛芙落的话语被迫中断。

“我会派人和她交涉,”

他道,“顾希不要理她。”

他抬手做了个什么手势,数秒后,梵多纳无声无息出现在角落里。

“王,第三贤者就在外面。”

“让她进来,”

西奈尔淡淡地道,“告诉维克多,带几个人去贤者协会。”

“是。”

梵多纳退去,顾希看向西奈尔道:“你打算做什么?”

西奈尔握住顾希修长纤细的手,在手心中把玩。

“有人按捺不住了,总要有一些了断。”

他的话音刚落,亚麻色长发的精灵就出现在了顾希眼前。

“大贤者,我和笛芙落说了,跟你到魔界来啦!”

经过了第五贤者伊安的事情再次看到露露,顾希可以确定这个精灵的确是拥有一些记忆的,但她和笛芙落一样,始终站在自己这边。

她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为了帮自己——拉近和西奈尔的关系,在他反噬时照顾他,帮他从光明协会的眼底下脱开。

顾希道:“谢谢。”

“咦?”

露露愣了下,随后笑了,“不用向我道谢啊,我也没有为大贤者做过什么,倒是这个——”

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块特殊的淡金色石头,里面有朦朦胧胧的微光。

那并不是蕴含了神力的石头,是一块精灵石。

“奥罗拉多一直和笛芙落里应外合,他没有被多莱控制住,反而提前拿走了多莱想要夺取的灵魂。”

顾希想起自己所看到的,道:“这个灵魂藏在一只布娃娃里?”

“是的,”

露露点头,“盖亚当初之所以能脱离封印,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拥有力量的灵魂得到了独立,但是另一半没有力量的还处于封印的状态中,为了不让那一半灵魂崩溃,她取了一个同样只有一半的灵魂,把不同灵魂合二为一,暂时收在一个简单的身体里。”

顾希道:“那个人是在奥罗拉多身边的阿黛拉。”

阿黛拉只有一半灵魂,因为一直在奥罗拉多身边,所以刚好被盖亚看见,夺了过去。

“对,多莱想要吞噬掉盖亚的另一半灵魂,但事实上,阿黛拉早就把那一半没有力量的灵魂消融了。”

露露稍稍捧起了金色石块,一个透明的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阿黛拉。

“好久不见,拉斐尔阁下。”

阿黛拉淡淡地道,“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个样子。”

顾希道:“希尔顿为你保存了身体,你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

“算了吧,他自己为了预言不也废掉了一半的生命力了吗?”

阿黛拉说着,幽幽看了顾希一眼,“让他把我融合掉好了,也省得浪费。”

露露道:“话不是这样说啊,第二贤者既然留着你的身体,说明他肯定是希望你能自己好好活着的呢。”

阿黛拉合上眼睛:“不用了,一半生命力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况且在消融掉盖亚的一半灵魂后我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身体了。”

她的面上一片淡然,显然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这个结局。

露露还想说什么,阿黛拉的身体却黯淡下来,重新回到了灵魂石中。

顾希道:“她的力量耗尽了,现在只剩一个灵魂体。”

“……”

露露把灵魂石重新收起,不说话了。

数分钟后,还是她再次打破了沉默:“笛芙落让我带句话给魔王陛下,如果魔界要出兵的话,贤者协会愿意相随。”

“魔界已经出兵了,”

西奈尔挑眉,“先下手为强,这是你们光明界面教给魔界的。”

露露一惊,顾希看向西奈尔。

西奈尔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最后一次战斗,”

他低声道,“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会告诉你一切。”

“马上,一切都可以了结了。”

第85章:湛金

大陆历1748年, 黑暗界面与贤者协会联手想光明教廷宣战, 这场绵延至整座大陆的战火似乎意味着某种开端, 又像是一次终结。

混战中,东部的大陆子民被控制的事实很快曝光, 神使的信仰者都被控制了思想,如同行尸走肉, 为神使多莱提供源源不绝的力量。

战场上刀刃相接, 厮杀不绝。高空之中,面具男子被一柄长剑刺穿右胸, 咳出一口鲜血。

“换了个壳子, 还是那么难闻的味道。”

黑发魔族冷冷一笑,羽翼张扬展开。

“你不过是个被创造出来的东西而已, ”

杨逍抓住剑身,不顾锋利剑身划破手掌,嗤笑一声,“那个女人就是因为触怒了他才被当成废棋抛弃,她的下属不愿意代替自己主子, 也被立刻抹杀——你觉得, 当他知道你的存在后,会怎么样?”

“你希望我的灵魂和多莱一样被抹杀,然后抢占这具身体?”

西奈尔眼中尽是冰冷的嘲讽, “可惜,他连你这种货色都动用,说明他已经彻底地败了。”

“啊——!!”

黑色魔焰焚身, 杨逍痛苦地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咬牙切齿地爆发出一阵满怀恶意的大笑。

“你现在拥有的不过是我丢弃的东西而已!你注定会失去一切,永远也得不到——啊啊啊啊啊啊!”

魔焰暴涨,汹涌翻腾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吞噬其中,不过瞬息之间,就已尸骨无存。

“……”

魔族的眼眸如染血般红得令人心惊,魔息蔓延,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都遮挡,如同最深的黑夜。

西奈尔低下头,掩住眼中几欲烧灼的赤红,无声地笑了。

——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的魔物将古老的魔法学院包围,这里曾是大陆最繁盛的魔法学院,如今却只剩一人。

银发男子坐在庭院中,红茶香气袅袅,不紧不慢地轻抿一口。

“κπξζδορζοα——”

圣洁的光幕落下,魔物在嘶鸣中溃散成缕缕黑烟。

梅林举起手中茶盏:“好久不见,贤者大人——最近一定有很多人对你说这句话吧。”

庭院一角,金发白袍的大贤者从树影下走来。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

梅林微笑,“反正也许过了今天,安易路斯的名声就要被我这个真正的叛徒给败坏了吧。”

顾希在他面前落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现在魔王正在和光明教廷的人交战吧,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还是说,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希道:“你心知肚明。”

“是吗?”

梅林笑出了声,“心知肚明……说起来,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你的样子,九年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变得是我啊。”

他叹息着合上眼睛,再次睁开时,顾希看到了一对湛金色的眼眸。

“……你是盖亚一族的族长。”

那个曾被盖亚重伤,又把他和西奈尔送到未来的魔法一族的银发族长。

居然是……梅林。

“你一点也不介意啊,看来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吧。”

梅林道,“是啊,我曾经是。”

他的笑容掺了份意味不明的苦涩与复杂:“仅仅是曾经而已……当初我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被他借盖亚之手重伤,灵魂碎裂,大部分落到了他的手上,只有些许逃了出来,保留着自己的意识,藏在了兰多维亚家族。”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梅林道:“你应该能够猜到的,这个世界背后的一个存在,推动一切演变到今天的人。”

—— 第五贤者说的话里,可不只有谎言。

顾希沉默不语。

原来这才是杨逍的话的真正含义,他借伊安的口告诉了自己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小说世界,是一个已经脱离了小说,真实独立的世界……小说?

头部隐隐作痛,顾希眉心紧锁,脑海里闪过某个念头。

他最初之所以认定这个世界是小说世界,是因为他的确看过那部名为《异世之重返埃提斯》的小说,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地看过它了。

那篇小说,真的存在吗?

“没必要纠结这么多,事情已经这样了。”

梅林轻轻放下手中杯盏,双手撑着茶桌站起。

“因为我发现了他的存在,所以他抹去了我的记忆,制造出了一个’梅林‘。讽刺的是,曾经的我站在他的对立面,而现在,梅林却是他手下的棋子……呵。”

顾希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做不了什么,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力量,就算是当初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

梅林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现在的我,不过是不想让他好过而已。”

他的手按在胸口,捧出一团温暖的光。

那是和当初那个光明的影子一样的气息。

“我知道你那里有我的最后一位族人,只是独自历经数世,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当那团光完全脱离身体后,梅林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顾希扶住他的身体,道:“你可以亲自给他,光明界面的灾难也不是你的原因。”

梅林微笑道:“我没时间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从他的脚踝开始一路往上,他的身体逐渐透明。

“当我想起一切的时候,他就会抹去我最后的灵魂。不过很可笑的是,现在的他也不是以前的他了,所以我能够撑到现在,当着他的面把这个给你。”

银发男子风轻云淡地挑眉,把光芒放在顾希手中。

“他可以伤害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却唯独无法对你下手。从一开始,你就是最特殊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都无法伤害你啊,大贤者。”

光芒滚烫得几乎要烧灼手心,顾希看见银发男子腰下变成空白,阖上了眼睛。

“我会把这个带给凯特多。”

“那么,谢了。”

“……”

顾希睁开眼睛。

他的面前空无一人,只剩红茶袅袅浮空的香气。

空间魔法的大门打开,顾希踏入光门,离开了无人的安易路斯学院。

贤者协会被抽走大部分力量以迎战光明教廷,稳固的结界撑起,却只有十数位魔法师与剑士留守此地。

顾希知道最后一场战争意味着一场终结,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所有人都只有着一次机会。

埃提斯大陆被彻底操纵至毁灭,或者杀死世界背后的那个人,夺得最终的主权。

“……”

当金发大贤者出现在贤者协会时,所有人都明显地愣住了。

沉默的目光投在他身上,直到协会负责人凯莱第一个走上前来:“……拉斐尔大人?”

顾希环视周围一圈,最后看向了他:“凯特多在哪里?”

——

凯特多在贤者协会,并未参加战斗。

从顾希这里得知了预言,并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的笛芙落决定让凯特多留在了协会里,没有让他离开。

顾希见到凯特多时,他正坐在床边,任由一只毛绒绒的黑球抱着他的一根手指啃。

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无聊,在看见顾希走进来后,眼睛明显地亮了下:“拉斐尔阁下,战斗怎么样了,我能出去帮忙了吗?”

“我不知道。”

顾希走到他的面前,捧起掌中一团柔和的光。

凯特多愣了下:“这是什么?”

“唧唧唧唧唧!”

[这是那个族长的力量!傻子快点收下啦!]

他掌心的黑色毛球“唧唧”叫了出来,凯特多显然还是听不懂它的话,并未作答。

“这是另一个人送给你的。”

顾希让凯特多接过自己手中的光芒,在那份光触碰到凯特多的手掌下一秒,它无声地融入了凯特多掌心。

“?”

凯特多怔怔地看着,当光芒完全融入他的身体之后,他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水。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曾经以为盖亚才是最特殊的,没想到,原来是他啊……

顾希耳边响起一声叹息,像极了银发男子的声音。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于无形,无论是梅林还是那个神秘一族的族长,都真正地离开了。

顾希按住凯特多的肩膀,凝视他逐渐变成湛金色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我……”

凯特多垂下头,这一刻的他忽然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我看到了整座埃提斯大陆,看到了这个世界,还看到了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地毁去了……”

他沉声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在无赦牢最深处,那里是一片虚无。”

“他就在那里。”

第86章:异世

无赦牢, 永无光明, 永无宽恕, 永无解脱。

它是顾希数年前的梦魇,如今他却再次来到了这里。

——我无法解释我看到的东西, 事实上我自己也不能理解。

——但是我知道,只有您能找到那个地方。

无赦牢的空间钥匙在奥罗拉多手中, 只有他才能打开。

顾希找到了奥罗拉多:“我要去无赦牢。”

奥罗拉多:“……”

他嗤笑一声:“你要去无赦牢找那只魔族吗?”

当听到他这句话时, 顾希心跳忽的一滞。

他道:“你说什么?”

“大贤者,战斗已经结束了, 西奈尔杀了叛徒多莱, ”

笛芙落从奥罗拉多身后走出,“但是他在战后失踪了……他没去找你吗?”

“……他在无赦牢。”

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顾希道,“我去找他。”

这个念头刻在他心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确定,但他清楚,他能在那里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笛芙落道:“大贤者……”

奥罗拉多干脆地截断了她的话, 道:“那里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你要考虑清楚。”

顾希道:“。我知道。”

“一个小时后我会再次打开无赦牢,如果那时你没能出来,我也不会管你。”

顾希颔首:“可以, 谢谢。”

“舅舅你真的是……太糟糕了。”

笛芙落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明白自己无法改变顾希的决定,不再说话了。

无赦牢的入口在顾希面前打开, 幽风拂过金色发丝,底下是无尽的深渊,没有一丝光明。

奥罗拉多道:“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顾希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跃入无赦牢的深渊。

跃下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恐怖桎梏将顾希全身魔力锁死,无法使用分毫。

“咳!”

胸口一阵剧烈捶击的痛楚,顾希重重咳出一口鲜血,苍白的五指捂住染血的唇。

等稍微平息下体内的翻江倒海,顾希直起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没有脚步声,整座无赦牢沉在窒息的死寂中,没有一丝光线,甚至连无感都被剥离。

魔界没有白昼,但也绝不会如现在一般,压抑得令人绝望。

顾希不清楚自己一共走了多久,前方黑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他可能正在往前走,也可能在原地打转。时间长了,他甚至有过短时间的怀疑,怀疑世界毁灭只剩自己一人,又或者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

时间在无声无息间流过,就在他几乎要迷失在这里时,一道光乍然出现。

这道光比起周围的黑暗太过耀眼,顾希反射性地阖上眼睛,直到逐渐适应了这光线才睁开了眼。

澄净碧澈的天空,吐出绿芽的小树,潺潺流水的溪流——一个美好而干净的世界,像极了一切事物新生的模样。

一双修长纤细的手捧起一捧新土,种下一枚种子。种子落地,转眼间长成一棵巨树。

一片森林在溪边成形,顾希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却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见鸦羽般的黑色长发和安静的侧颜 。

这个是世界的……造物主 。

顾希看着他,油然升起这样一个想法。

造物主在创造出第一片森林后,又捧起一团柔和的光,随意地捏造了几下,模模糊糊捏出了一个婴儿形态。

他把这团光轻轻放在自己膝头,一个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出现了。

“哇——”

小婴儿一诞生就挥舞着粉嫩嫩的小拳头放声大哭起来,造物主犹豫了一下,解开自己的外袍包在小婴儿身上,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

婴儿贴到温暖的胸膛,砸吧砸吧嘴,哭声弱了下来,却仍不安分地扭动着,似乎想要抓住造物主的衣角。

“……乖。”

造物主低下头,温和地蹭了蹭婴儿柔软的脸颊。

——

一晃不知道多少年过去,森林遍布大陆,河流纵横,江海交汇,无数新的生灵诞生,却无一例外都是飞禽走兽,造物主始终没有创造出一个和小婴儿一样的生命,当初小小的一个小家伙,如今也长成了一只还不到他的腰的小孩子。

小孩子对造物主有着天然的眷恋,整天做的不是抱住造物主的腿跌跌撞撞地紧跟着他走就是爬到造物主怀中用两只小短手抱住他的脖颈不肯放开。对于小孩子的依赖撒娇,造物主一向是纵容着的,时不时还会在小孩子忽然闹脾气时淡淡地哄他,任由他一个劲地往自己怀里钻。

又是许多年过去,大陆上的生灵更多了,新生的大陆处处充满着蓬勃的生机,最初被创造出来的生灵早已老去死亡,小孩子却依然是当初的模样,好像他的生命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年幼的时间里。

造物主为此困惑了许久,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小孩子是他创造的第一个人类生命,正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才有着无法抹去的瑕疵,就算他是造物主,也改变不了这点。

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当造物主试图创造出新的物种时,他最终造出的却是另一个和小孩子一样的生命,而且这个生命一落地就成了少年。

少年的长相俨然是长大后的小孩子,两个人居然一模一样。

“……”

顾希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造物主的不喜,他对于这个生命并不欢迎,甚至隐隐有些厌恶。

“唔……”

少年揪着造物主的衣袍,想要向他寻求依靠。造物主发现有人在看着这边,一侧首,看见不远处的小孩子双眼通红,死死咬着下唇看着这边。

“……”

造物主沉默着轻轻推开少年,为他披上外衣,随后就起身走到了小孩子面前。

小孩子扑到了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放手。

造物主轻声安抚着小孩子,不远处的少年静静地望着他们这边,眼中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很快的,小孩子就被哄好。造物主牵住他的手回到溪边,一只手轻柔地按在少年的头上,揉了揉。

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画面就此终结,顾希再度回到黑暗之中,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湛蓝色的眼底情绪不明,分外他的复杂。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又是过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小片银白的衣角。

银发女子独自抱膝蜷缩在黑暗中,直到顾希走到她的面前,才恍然惊觉地抬起了头。

“是你?”

那一刹那她的表情难以形容,震惊,恐惧,厌恶……无法言说。

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收拾好了情绪,淡淡地笑了:“怎么,大贤者也被关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顾希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

“这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

“光明女神?”

“……呵,”

盖亚冷冷地笑了,“光明女神,多大的讽刺啊……现在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悲?”

顾希道:“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盖亚的笑中尽是嘲讽:“为什么……因为我发现了他的存在,不想再做棋子了。然后,就成了一枚废子。”

顾希道:“果然如此。”

盖亚和梅林是因为发现了世界背后的人的存在,所以才被抹去。说明那个人出于某种原因只能对知道了自己存在的人动手,而相当于在反抗他的笛芙落等人因为并不知道这样一个存在,所以目前为止都是安全的。

就连伊安,也根本不知道还有“他”这么一个人,都是通过杨逍转述。

至于杨逍为什么会知道——

“多莱早就被毁掉了,换上了新的棋子的灵魂。”

盖亚道,“我的下场并不会比他好到那里去,而大贤者你,呵呵,恐怕也是一样的吧。”

现在的多莱,身体里是杨逍的灵魂。

一切明了。

顾希道:“你以为自己陷入了轮回,所以才想要报复?”

“轮回……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这就是我的记忆告诉我的,这就是刻在我的脑海里的!”

盖亚道,“你永远也不知道那有多痛苦!可是,凭什么是我们!凭什么不是你!!”

“凭什么要我来遭受这些,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泪水从她美丽的金眸中夺眶而出,她崩溃地捂脸痛哭出声,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

顾希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低声道,“抱歉。”

“抱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发女子放声大笑,猛的抬起了头。

“我要你和我一起死——!!”

白光爆裂,瞬息间吞噬一切。

顾希被卷入白光中,却又有一股力量温和地守在他身侧,护着他不受到伤害。

盖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但悲哀的是,她直到最后一刻都依然被那个“他”控制着,无论是那些话,还是最后的自爆。

顾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其他的什么情感,盖亚的一生就是一场悲剧,而造成这场悲剧背后的人,还不曾出现。

当白光褪去后,顾希眼前的却不再是无赦牢的黑暗。

猩红的天幕,满地的血腥与狼藉,还有那个金发散乱,血污狼狈的女子。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了……”

“背叛是我一个人的错,至少……让他活下去。

第87章:重返

隔着数年的时光, 顾希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从露西亚手中接过了年幼的西奈尔, 金发女子温婉一笑, 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

怀中,年幼的小魔族沉沉睡着。似乎是感受到了顾希的体温, 他无意识地往顾希胸膛贴了贴,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希凝视小西奈尔的睡着的模样, 细致地将他护住, 带出了充斥着战后的疮痍的黑暗界面。

他回到了很久没有回去的魔法塔,脖颈间传来了一阵湿濡的触感, 顾希低头, 小孩子双目通红,泪水流了满面, 却仍死死咬着下唇不发出半点声响。

“西奈尔。”

他抬手拭去小西奈尔眼角的泪水,轻声唤出了他的名字。

西奈尔一言不发,红着眼睛像是要躲避着什么,把脸埋进了顾希肩窝。

被泪水浸湿的脸冰冰凉凉,贴在温暖的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顾希什么都没说, 而是带他走进了魔法塔中。

木质台阶蜿蜒而上, 他将西奈尔安置到西奈尔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往浴缸里丢了一道水魔法与火魔法。

浴缸的热水蒸汽飘腾,顾希走出浴室, 看见小孩子垂着头,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

他的身体颤抖着,被顾希托着后脑, 揽进怀里。

西奈尔忽然抓着顾希的衣服,一口咬在他的肩头——他的力道并不重,但是却一直咬着,怎么也不肯松口。

顾希偏头看了他一眼,脱去他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把小魔族放进了浴缸里。

和成年后拥有精壮完美的身躯的西奈尔相比,现在的他还太过瘦小,处处都是养尊处优的痕迹。

露西亚把他保护得很好,尽管自己遍体鳞伤,也没让昏睡过去的孩子受到半点伤害。

柔软的布巾沾上热水,沿着小孩子的脸庞轻轻擦过,血污被擦干,露出西奈尔白净精致的容貌。

顾希半蹲在浴缸边为西奈尔清洗着身体,后者始终低头不语,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攥着顾希的衣角,似乎生怕他离开。

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强烈的敌意和抗拒,这样默不作声的西奈尔更让人心疼,也……

顾希垂下眼帘,握住西奈尔揪住自己衣服的那只手,用布巾擦了擦。

西奈尔望着他。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顾希道,“你已经向前看,而不是一直停留在过去。”

“……这些,难道不是才刚刚发生吗。”

西奈尔哑声道,“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家,全都毁了。”

顾希的手拂过他尚且稚嫩的眉眼,摇摇头:“事实无法改变,你必须接受。”

西奈尔道:“你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你会陪着我的吗?”

“……”

顾希没有回答,而是把湿漉漉的小孩子从水中捞了起来,披上新的浴袍。

宽大的浴袍裹住小孩子纤瘦的身体,他整个人都埋进了顾希怀里,抿着唇,神色不明。

“好好休息吧。”

把西奈尔放到床上,顾希为他铺好枕头,盖上了被子。

窗外天色渐暗,西奈尔静静地看了顾希几秒,闭上了眼睛。

顾希离开他的房间,来到了魔法塔的阁楼。

他曾在这里找到了藏有安洁拉的魔法书,但这次他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本书。

又在阁楼短暂地停留了一会,顾希重新走下了阶梯。

二楼的长廊两侧未点灯火,落日的余晖一点点地缩入长廊尽头,最终看不到了。

夜幕降临,眼前熟悉的场景被黑夜镀上一层诡异森然的色彩。长袍袍角划过地摊,顾希在自己房间门口站定,修长的五指搭在门边,稍稍推开一角。

落地的窗帘垂下,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

顾希踏进房间,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灯火被点燃,烛光洒落一室,顾希等待了一会,本该有的反噬也并未来到。

脑子里总有些昏昏沉沉的东西,压印着,极为难受。

他知道这种难受的感觉只有才接触到西奈尔时才会有所缓解,但尽管西奈尔就与他一室之隔,他也没有去找他。

房间里寂静无声,顾希随手熄灭了烛火躺在床上,浅浅地阖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没有一丝声响地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完全黑暗的门口,一步步走到了床边。

他俯下身,清沉的气息拂过顾希脸庞,大贤者睁开眼,湛蓝色的眼眸倒映出黑发男子的模样。

“我在这个地方设下了三个陷阱,只要触及到其中一个,你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勾起嘴角,笑容意味不明,“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贤者大人……顾希。”

魔法塔轰然倒塌,硝烟四起,黑暗气息凶腾涌动,与金色的光芒相抗。

魔法塔的背景被剥离,露出无赦牢的表面。迅速流失,顾希握紧银色的权杖,脸色略微苍白。

“这里可是我的世界啊,顾希……”

黑发男子愉悦地低笑起来,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无数黑暗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聚集在一起,翻天覆地向位于中央的顾希涌去。

光明乍然微弱,顾希咳出一口鲜血,在黑暗即将将他完全吞噬时,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他身前,帮他短暂地挡住那整片的黑暗。

顾希从影子模糊的面容中窥出了杨逍的模样。

下一秒,影子彻底消失,灵魂毁灭,再也没有复苏的可能。

黑暗翻涌咆哮着张开巨口,将最后一点光芒整个吞下。

顾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鲜血从嘴角大量涌出,银色权杖脱离指间,落入黑暗之中。

他的袍袖间,不知何时起就一直没有动静的魔息忽然探出了头。

魔息涌动,形成一道屏障将顾希护在其中,这道屏障相较于整座空间的黑暗而言太过渺小,但它却纹丝不动地将所有黑暗挡住。

“顾希。”

黑色羽翼展开,顾希眼前的视线一暗,黑发魔族将他压进自己怀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托着他的下颌,西奈尔低头,吻上了大贤者的唇。

魔息细致地将二人包裹,与黑暗隔开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远处,黑发男子冷冷地注视着那边,五指攥成拳,微微颤抖。

“我花了一点时间,从这里找回了一些东西。”

忽视了黑发男子,魔族揽着顾希的腰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迹,眼底一片温和。

痛苦得到缓解,伤势恢复,伴随而来的是无数涌入的记忆。

顾希阖眼,任由记忆融入他的脑海中。

久远的大陆,造物主模糊的面容,血染的光明……

大陆唯一的神早已陨落,被他所创造出的第二个生命,那个少年杀死。

造物主死去,连同他创造出的第一个生命一同消失在这世间,无迹可寻。

从未有过什么记忆,也从未有过轮回。一切不过是当初的少年操控的一盘棋,为了……

“为了让他复活,这个世界必须毁灭,不是吗。”

曾经的少年,如今的黑发男子低低地笑了。

“可是总有一些人来碍着我,这个世界的法则也是,他也是……为什么,连你也是。”

他的目光落在顾希身上,似乎通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人的影子。

西奈尔挡在顾希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穷途末路,”

魔族嗤笑一声,“无论你还能维持多久,今天都是你的终结。”

没有人的力量能够永远地维持下去,在超过了一个限度后,再强大的人的力量都会随着时间而衰落。造物主的覆灭是必然,包括当初的少年。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力量一直在不断地消耗着,光是控制埃提斯大陆的“棋盘”就已艰难,而当顾希出现后,他本就不多的力量更是加剧流失,这也导致了后来本来设好的局面越来越不受他的控制。

全然没有在意西奈尔的话,黑发男子看着顾希,那张与西奈尔七分相似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

“我知道是你,因为你一出现整个世界的法则都开始偏向了你,你是受到这个世界的偏爱的。”

他道:“但是你不是完整的,这个世界依然要毁灭,必须毁掉……”

魔族冷笑,长剑掠过一道寒芒,携万钧之力劈下。

男子的身体被一分为二,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之中。

但他的声音依然充斥在这个空间内,挥之不散。

“法则永远在阻止我,这里早该毁灭了。只要灭世,我就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能把真正的你从虚空中带回来。”

“你说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顾希漠然地注视着黑暗,清沉的嗓音不含一丝温度。

“我是个人类,仅此而已。”

“……”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第88章:埃提斯

“咳,咳咳……”

黑发掩住苍白的容貌,造物主双膝跪地,鲜血染红胸前的衣袍。

他的臂弯间,一具年幼的身体双目紧闭,已经失去了呼吸。

“你还是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曾经的少年,如今的黑发男子提着染血的长剑,阴冷一笑,“你不是一直都偏爱他吗,这下你可以去陪他了。”

“……”

造物主静静地注视着逐渐冰凉的孩子的身体,良久才开口,嗓音酸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你会永远地失去一切。”

“这是我对你的诅咒。”

造物主创造的黑暗杀死了造物主,而黑暗本身,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诅咒。

无论在那之后他有多么后悔,有多么想要挽回,世界的法则都会阻止他,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经受失败。

再到后来,他知道自己无法与法则抗衡,而法则也无法主动地干涉他,所以他绕开了法则,隐藏在这个世界背后,操纵起了一切。

他无法直接毁去埃提斯大陆,但这个世界却能被大陆子民毁灭。他设下了一个局,选择了一部分人安上记忆,等待一个可以引开法则注意,引动这场局的契机。

当外来者来到这个世界时,法则的注意力居然罕见地集中在了那一个人身上。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外来者,抓住了这个时机,把外来者放在了他的计划中心。

很多人的记忆“觉醒”,轮轴拨动,他设定好的命盘也开始转动。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从一开始,当那个外来者出现在这个世界后,一切就都不受他的控制了。

“如果你不是他,又怎么会得到法则的认可和保护……”

长剑贯穿心脏,黑发男子喘息着,不甘地抬起头颅。

“你就是他,否则——”

他看向西奈尔的目光厌恶而憎恨,这个人对他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怎么会在你出现之后就恢复记忆变回了当初的模样!”

魔族冷冷地笑了:“我不是你口中的‘他’,顾希也不是。”

“你想说我认错了?早在你诞生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那恶心的气息,呵,就和当初的你一模一样。”

黑暗道,“真好笑啊,他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现在你也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存在,都属于黑暗。”

同一个时空里存在着无数的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有相互的连接,他们能够互相呈现在另一个世界里。随意看到的一面镜子,镜子后面可能是自己身处的世界,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在自己的世界的呈现出来的样子。

所呈现出来的只是另一个世界的表层,那并不是那个世界真实的容貌。顾希无意间看到的小说正是埃提斯大陆微妙地呈现在他的世界的模样,他以为的剧情也并不是真正的埃提斯大陆的轨道,只是部分有所重合而已。

西奈尔曾是黑暗设下的一环,他原本会成为所有人都憎恨的目标。哪怕黑暗无法亲自杀死他,也能够借其他人的手做到。

只是,出现了顾希这个变数。

顾希阖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凉。

他一步步走到黑暗面前,对上黑暗复杂隐忍的视线。

“法则会保护我,是因为在它眼中,我成了能够接替你的人。”

造物主的强大力量能够维持世界的平衡,黑暗杀死了造物主,他自己也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世界新的平衡。但是他想要毁灭这个世界,所以法则选择了抛弃他,再寻找新的继任者。

法则原本的目标是西奈尔,但当顾希无意识地点开埃提斯大陆在自己的世界所呈现出的《异世之重返埃提斯》后,他成为了法则新的选择。

“为什么法则会允许你杀了造物主,又纵容西奈尔杀了你——这些,你还不明白吗?”

“……”

顾希淡淡地道:“任何世界的法则都只有一个目的,维持平衡。”

法则创造了造物主,造物主又创造了万物。他是世界的支柱,当他的力量逐渐消竭,却还没有步入死亡时,法则就已经在寻找着能够将他取代的生命。

它无法伤害这个世界的任何生命,所以他任由黑暗杀死了造物主,或者说,控制。

“造物主和那个孩子早就被你杀死,灵魂与力量融入法则,不可能再复生。”

“不,不可能……”

黑暗脸色苍白,他颤抖着,眼中逐渐布满恐惧。

他感应到了什么被隐藏的事实,只是他害怕相信。

顾希淡漠地道:“法则控制你杀了造物主,就像你控制盖亚一样。”

“它曾把造物主推入死局,这一次它选择毁灭的,是你。”

周而复始,如同一个轮回。

这才是真正的“轮回”。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你不是他,那这个魔族又怎么解释!一个普通的魔族,不可能拥有杀死我的力量!!”

西奈尔勾唇,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

“你就没有好奇过,明明是造物主创造的第一个人类生灵,却没有任何力量,甚至一离开造物主的庇护,你就能将他轻易杀死吗?”

“……”

造物主创造的第一个人类生灵,承载着造物主的力量诞生。他原本是法则最初选定的接替造物主的人。但无论是法则还是造物主都没有想到,这个生命一被创造出来,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两个灵魂是彼此独立的个体,但埃提斯大陆从未发生过同时出现两个灵魂的存在。时空自动排斥,一个灵魂留下,另一个灵魂则随着时空来到了许多年以后,作为“西奈尔”诞生。

而留下来的那个灵魂,就成为了造物主身边那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两个灵魂本该一诞生就是成年,但当初造物主创造生命时所赐予的力量并未完全融合,所以两个灵魂一出生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幼儿。

留在造物主身边的孩子能够窥破法则,当他的力量完全融合后,他看穿了法则的意图,知道现在无论是他还是造物主都无法逃过即将来临的劫难,所以他耗尽所有力量短暂地来到了西奈尔所在的时空,将他体内沉睡着的属于成年的那一部分的灵魂唤醒,而后就被强行拖回了自己的时间段,迎来了死局。

西奈尔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他回到黑暗界面遇袭那一天,而他在梦境里看到的与自己父亲交谈的黑色身影,正是以那种形态出现的来唤醒他的灵魂。

他作为西奈尔诞生,因为还未完全吸收属于自己的力量,所以灵魂也未全部苏醒还有一部分沉睡中。沉睡的一部分,就是成年的部分。

在黑暗界面遇袭的那晚,他体内一直沉睡着的属于成年的灵魂被唤醒,却因为依然没有足够的力量而只能潜伏着,直到他爱上了身边的人类大贤者,挣破桎梏,终于完全苏醒。

“那时我的记忆仍然处于混乱的状态,无法辨清真实或虚假。后来我察觉到了法则的存在,之所以没有告诉顾希,是因为一旦说出,法则会立刻强行干涉,抹去不定的因素。”

西奈尔握住顾希的手,与他十指紧扣,“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黑暗:“你说什么?”

魔息捧起遗落的银白权杖,送到顾希手边。

顾希握住修长的杖身,炽烈的光芒澎湃涌动,无赦牢的黑暗气息悉数消失殆尽。

“噗!你——!”

黑暗痛苦地喷出一口血,眼中写满不可置信的震惊。

“你天生就属于黑暗,造物主本该杀了你,但他最终留下了你。”

顾希平静地垂下眼帘,道,“这是你该付的债。”

黑暗的身体在这极烈的光芒中寸寸消散,不剩一丝灰烬。

“……”

啪,啪,啪。

有掌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原来造物主早就算好了这一切,所以才给你留了一份力量彻底杀死他吗?”

红发张扬,高高的鞋跟踏在无赦牢的地面,五官精致到雌雄莫辩的青年披着六颗星星的斗篷出现,笑容意味不明。

“你好呀,大贤者。”

顾希和他对视,说出了第六贤者该亚真实的名字:“法则。”

他车祸死亡后有一段曾经被抹去的记忆,记忆里,出现过这个青年。

“哦,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啊。”

法则笑道,“结果你还是选择了这个魔族?真遗憾,当初我可是看到杨逍为你殉情才把他一起带到了埃提斯大陆的。”

“……”

杨逍。

这个人顾希始终看不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为自己挡住了黑暗的致命一击,灵魂碎裂,再也不可能复生。

“顾希。”

魔族将顾希的手细致地包入掌心,似在安抚。

法则道:“有必要沉默这么久吗?一条生命而已。大陆上多的是这样的生命,多到,已经不需要法则来维持平衡了。”

西奈尔道:“顾希不会成为平衡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也不再需要法则干涉。”

否则一向被规定为旁观者的法则不可能以第六贤者的身份介入这个世界之中。

法则微笑:“不甘心,可真不甘心啊,这个世界太残忍了。”

当他说出“世界”这个词之后,时空嗡鸣一声,如古钟沉响,浩瀚深远。

法则流露出一丝惊讶,他抬头,看向了某个位置。

“唯独你不能说出‘世界’这个词,”

顾希平静地道,“你被世界本体发现了。”

“什么时候孕育出了本体?没我的允许,这个世界不可能诞生本体——”

他的话忽然一顿,低下了头。

一双短短的小手环在他的腰间,银发少年默不作声地仰着头,专注而安静地望着他。

法则:“……”

这是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愤怒的表情:“这么小,根本不配被称为世界本体,我不会承认的!”

“……不需要你承认。”

小世界垂了垂眉眼,面无表情地抱紧法则,说了这么一句话。

下一秒,他和法则都消失在了原地。

——世界成形之初还只是个单纯的形体,经过漫长的演变才能够衍生出“本体”这样的存在。法则在此之前负责替世界暂且维持平衡,而当本体出现后,他的职责就完成了。

小小的世界闷不吭声地把法则包住,藏在了只有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

“顾希。”

在世界与法则都离开后,魔族的羽翼张开,将大贤者圈在臂弯之间。

“我们走吧。”

第一缕阳光洒落埃提斯大陆,长夜已尽,漫长的战争与混乱也终将结束。

——

“那场战争就是书中记载的光明叛乱,当时的七星大贤者和魔王是战争最后的胜利者,他们为大陆带来了延绵至今的和平。”

“后来呢?”

趴在女子膝头的金发小女孩睁大了眼睛,脆生生地道,“大贤者和魔王在一起了嘛。”

女子笑了笑:“对,也是从那以后光暗两界的关系就逐渐走向缓和……不过那也是一千年前的记载了,现在的无论是大贤者还是魔王,都只能从史书中看到了。”

“唔……”

女孩子眨了眨眼睛,被女子轻轻抱起。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太晚了,笛雅该睡觉了。”

烛火被吹熄,书房的门关上,躺在桌面上的史书静静翻过一页,被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按住书页。

“她是笛芙落。”

黑发魔族从身后揽住了大贤者的腰,把下巴枕在他的肩上,“所有人都找到了。我们走吧,嗯?”

顾希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去哪里?”

西奈尔勾唇:“想要去顾希的世界,顾希陪我。”

“嗯。”

淡淡地应下了西奈尔的话,顾希下颌稍扬,任由魔族吻上了他的唇。

片刻后,书房中的人影消失,安静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摊开在桌上的史书再度翻过一页,将那一段历史掩在一张薄薄的书页之下。

千年前,金发白袍的大贤者落入混沌无光的黑暗界面,从第三贤者染血的双手里接过了小小的魔族,护在怀中,带他见到了未曾见过的光明。

哪怕时光流转过千年,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曾并肩而行的其他人都已渐行渐远,他们仍然十指相扣,不曾分离。

历史逐渐被风尘掩盖,故事的结局却一如往昔,从未改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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