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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经的魔宫宫主(穿越 修真)上——天桥底下说书的

文案:

魔头何欢于渡劫前将自己神魂一分为二捏出了另一个自己,为其命名为何苦。

何欢大彻大悟由魔入佛,心中无我,谁知何苦偏偏待在心里不走了。

罢了,谁叫他没有自虐的癖好舍不得另一个自己呢?这得道高僧便不做了吧。

人爱自己有什么问题吗?当然没有。

攻是渡劫后大彻大悟差点成佛的魔宫宫主。

受是他穿越之前还未经历过江湖风云的少年人格。

一个自攻自受的故事,轻松向,攻受双视角,正文已完结。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主角:何欢,何苦┃配角:步邀莲,青虚子,毕千仞,尤姜,秀娘,白辰┃其它:自攻自受,穿越,仙侠,双修,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第1章

从极乐宫上方积了乌泱泱大片云层的那一日起,江湖上所有人便知道,魔道第一修士何欢要渡劫了。

经过多年简化,如今修士等级被分为锻体、筑基、金丹、元婴和渡劫五大阶段,当今江湖唯有玄门正宗掌门人青虚子一人到达了距离飞升最近的渡劫期,因此多年来面对正道攻势魔道门派是步步退让,从未试图开战。然而伴随何欢开始渡劫,世人心知,这样的格局极可能就此结束。

到达渡劫期之前伴随修士体内真气的积累,天空会渐渐出现渡劫的预兆,如今这极乐宫上方的乌云已压了一月有余,即便数不清的正道侠士希望上天降下一道神雷劈死何欢这魔头,那雷却是迟迟不来,只一味躲在云层内勾得各大门派没事便要向天望上几眼。

今天雷劫劈死何欢了吗?

不,还没有。

唉,继续观望。

如此对话在各个门派之中一日复一日的上演,世人也是等得越发焦躁,这雷劫到底还下不下来了?过去可从没听说有人预兆出了一个月还不渡劫的,这叫什么事?何欢这厮怎么渡个劫还要搞妖蛾子,是死是活早点上去不好吗?整天累得大家跟望夫石一般日日望着你那极乐宫,真真是不让人省心!

各大门派等得很是心焦,作为焦点的何欢却是极为自在。一如往常地坐在窗前温上一壶小酒,抬眼瞧着透过雕花木窗飘摇而来的如丝细雨,红衣男子提笔沉思,案前是一叠已经书写大半的书信。品着清酒,心中想到了他就提笔写几句,无字可写时,便又望着布满阴霾的天空出神,那模样,竟是全然没把渡劫一事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他可不能再如此悠闲了,因为极乐宫大护法千仞正跪在他的面前,满是忠心地劝谏:“宫主请三思,分出神魂为元婴赋予灵智这样的事,古往今来可从未有修士做过!”

是了,就在方才何欢将自己这些时日生起的疯狂念头告知了这位最信任的下属。他要借这雷劫之威把神魂一分为二,将另一半神魂附于元婴之上,造就出另一个自己。

神魂一旦受损极难修复,元婴更是修士的根本,何欢竟要用这两者做此疯狂行径,也难怪千仞跪在此地苦苦劝解。只是,他为了此事特地前往大雪山寻了裂魂之术,又压制修为久久不渡劫只为温养元婴,分明是主意已定,又哪会听旁人言语。果然,此时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跪在案前的黑衣男子,面上不见丝毫动摇,只道:“本宫就是要做这古今第一人。”

他今日唤了千仞前来自然是有事交代,这裂魂之术到底从未有人试过,纵是何欢也不敢肯定最后会如何,便也为失败做了准备,对千仞嘱咐道:“我虽将赋予他的记忆定在十八岁,却也不知到底会是哪个十八岁。万一我迟迟不醒,你便替我看着他。”

言语间稍稍停顿,他低头望了望自己写下的书信思绪万千,恍然间发现自己在这个异世竟已留了百年。初来时从尸体堆中爬出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他自己都不大记得少年时期的模样了。笔尖落在暗黄宣纸之上留下点点墨迹,他眼眸微动,终于将剩下的话说出了口:“如有问题,这宫主之位我许你取而代之。”

千仞全然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道人还能有两个十八岁不成?只是一贯的忠心让他不去思考何欢为何如此,只需按宫主吩咐的做便是,抬头深深望了他一眼,便应了下来:“属下定会以性命护着极乐宫,等待宫主苏醒。”

“如此甚好,你退下吧。在本宫渡劫成功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挥手让下属退下,何欢右手扣着酒杯,眼神带着些微酒醉的迷离。待温酒下肚,手指摸了摸丹田位置,那自二十岁结婴起便留在自己体内的元婴依旧同往常般为全身提供着真气。元婴是修士的生命源泉,元婴亡则修士亡,若元婴不死,即便肉体灰飞烟灭修士依旧可以夺舍重生,这腹中的小东西同他便是生死与共的关系,比这世上所谓的情谊要可靠得多。思着想着便又饮下一杯,他将真气输送进丹田,缓缓叹道:“说到底,这世上注定陪我到最后的,不就只有你吗?”

风吹松针,雨打翠竹,风雨声透过大窗席卷殿堂,青色纱幔迎风飘荡,伴随他将最后一道真气打入元婴,那沉寂了一月的雷霆终于从乌云中滚动而出。

被压抑许久的雷劫爆发时越发令人心惊,那立在窗前的红衣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手指懒懒一勾,真气悬起酒壶对夜而饮。饮到兴头,望一眼镜中的自己,忽地张狂一笑,将外袍褪下提笔书下数字,偏过头瞧了瞧被墨迹糟蹋了的上好衣料,也不可惜,披上外袍便迎着滚滚雷劫凌空而去,就此以一己之力卷起天下风雨。

渡劫期的雷劫共九九八十一道,在极乐宫上方接连劈了一夜,直至天明雷声才渐渐消散。伴随雨水洗净夜色,晨光透过青云再现大地,世人知,江湖新一轮风雨就要来了。

然而没人知晓,就在雷劫结束的第二日,晨光照入青云殿,伏在案上的红衣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眸,那眼中再不见从前的深不可测,只有一片茫然。安静立在房中,他抬头望着那书着青云殿三字的牌匾,满心只有一个疑问,“这,是哪里?”

骤然在这地方醒来,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发现此地自己虽不记得是何处,陈列摆设却是不觉陌生。似乎是为了符合青云这名,这楼阁高达八层,每一层的窗户都修得极大,其上皆是木制雕花,阳光一照,便是栩栩如生的竹影落在地面,配上悬挂的青色帷幔,雕花大床两侧两大柜装订极好的书籍,比起修士住所倒像是文人雅士的书房。

站在楼层顶端向下一望,便是一股被引入的温泉蒸腾着热气,泉边布满翠竹松柏,间或怪石嶙峋,六棱石子铺成的几道小路弯曲其间,不见花草娇艳,只闻清幽之气。寥寥雾气间数道木制回廊穿插楼层两侧,每一道回廊都被青翠吊兰覆盖,远远望去,竟似空中楼阁一般。

视线顺着窗户透进的晨光移动,男子转头,终于发现了案上一叠封好的书信,拿起一看便瞧见了收信人的名字——何欢。

第2章

自古江湖正邪两立,正派做事相对而言能遵守规矩,彼此甚少结仇。所以往往能抱团结个盟推举个武林盟主,打个架都得广发帖子邀请一堆观众,拉风得不行。

而魔道门派烧杀掳掠的事向来没少干,更要命的是,他们烧杀掳掠的对象不只是平民百姓和正道门派,自己阵营内部也是可以互相杀一下烧一下的。所以每个魔道门派不仅要被正道们围殴还要小心被同行趁火打劫,可谓是活得非常艰辛。

能在这种恶劣环境活下来的魔道门派,要么强得很变态,要么猥琐得很变态,而极乐宫,就是位于这顶点的,变态中的变态。

何欢是极乐宫宫主,以此类推,此人定为天下一等一的变态魔头。

所幸,何欢也没有辜负江湖说书人的期待。自从八十年前一剑解决前任宫主之后,这极乐宫便成了何欢的私人园林,门下弟子不论男女皆是言行轻佻,放浪形骸,过得好不快活。

据混入极乐宫试图夺宝的某神偷透露,此人甚至允许门下弟子随意双修,整个门派除了春宫图居然连个神兵利器都没有,简直不堪入目。当然,对于自己到底有没有观摩那些春宫,某神偷表示拒绝回答。

男人风流本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男女不忌考虑到何欢魔头的身份似乎也合情合理,但是,风流完就任由人家离去还不给江湖上的大家打个招呼就很有问题了!

百年来,不知多少侠士新婚之夜面如菜色地听见妻子低头啜泣:“当年年幼无知,同那何欢……”;又不知多少风流断袖心如刀割地听见自己刚到手的俊秀少年唏嘘感叹:“恕在下直言,论技术,还是何欢比好……”。

于是一时间绿风遍江湖,众侠士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就是一顶绿帽扣在自己头上。

为了应对这等情况,位列天下第二的正道门派万宝堂趁势推出了从骨骼血液面相手相等各方面判定血缘关系的法宝——滴血认亲,一时大卖,狠狠赚了一笔。至于江湖谣传万宝堂大当家闭关数月研发此物的原因乃是自己内人游湖之余曾与某何姓男子吃过一顿便饭,咳,意会,意会。

更有甚者,不久前某神偷再次前往极乐宫蹲点,又听闻何欢那厮感叹大雪山狐仙一脉绝世风姿。世人未料他竟连妖修都打起了主意,于是连少数的特殊爱好者都愤而拍案,此子断不可留!

对此,何欢的回应是——“可笑,本宫享乐一生,只求舒爽,强迫男女之事早已不做,如今,最喜骑乘。”

听闻此言,有阅历的风流侠士羡而骂之:“可恶!可恶之极!”

初出茅庐的青涩侠士随其骂之:“没错!可恶之极!如此邪恶之徒竟敢妄称爱好骑射,简直附庸风雅!”

风流侠士:“……”

总之,何欢此人可恶之极,江湖上至少有八成侠士想要拿下他的首级,然而,他是元婴后期修士。元婴后期是什么概念?差一步就到渡劫期。

在他之上的渡劫期修士整个天下只有两人。

一个是西方大雷音寺主持,虽说传闻他是渡劫期,然而江湖上一直只当这和尚不存在。因为除了成佛的和尚谁也不知道这庙在哪,而江湖上早几百年就没见过成佛的和尚了。

另一个就是江湖第一正道门派玄门正宗掌门人青虚子。照理说应该是灭掉何欢的最合适人选了,可是这个门派的掌门有个优良传统——闭死关,一闭就是几百年,经常性闭着闭着嗖的一声就飞升了。何欢出现的那年青虚子正好闭关,至今都没出来,众人怀疑这老头八成也和他的前辈一样不声不响就上天去了。

所以,如果不围攻谁也拿这魔头没办法,要围攻就得寻个由头,得有个带头大哥。老大玄门正宗一群道士跟着掌门沉迷闭关无法自拔其他门派的人连个山头都进不去,多次发起的拜帖都无疾而终,让人怀疑说不定哪天他们就整个门派一起飞升了。

第二大门派万宝堂因为大当家怀疑妻子不忠,妻子负气回了娘家闭门不出,全部当家整天愁眉苦脸就守在娘家门口替大当家的家庭和睦排忧解难,又哪有那个心情再沾何欢这个骚。

至于第三大门派,正是大当家夫人的娘家水月山庄,作为只收女弟子的门派原是最合适的选择,奈何此刻庄主们完全无心搞什么除魔大会,她们只想先打死门口这群拿算盘的臭老爷们儿。

元婴高手众多的三大巨头不出手,其它门派掂量着自己攻上去也是给极乐宫送战绩的份,渐渐的也就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更让江湖上未婚侠士绝望的是,就在昨夜极乐宫再次迎来雷劫,何欢要是没被劈死,现在应该已经是渡劫期大能。

那他到底有没有被劈死呢?

很不幸,没有。

何欢素来追求极致的享乐,极乐宫也正盖在一股温泉之上,青山绿水,四季如春,就连庭院也打理得如江南园林一般,倒全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青楼模样。

只是此时,在那何欢独居的青云殿内,众人所说的大魔头正呆呆看着眼前一叠留信,当看到那句“最喜骑乘”时还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全然不似传言中的风流模样。

“何欢”感觉自己现在很乱,他脑中一片空白,迷迷糊糊记得自己似乎是某个世界的毕业生,刚刚考试完就在马路上被车给撞了,醒来时便到了这个地方。可是完全记不起自己的姓名,家庭背景更是一片模糊,甚至连自己的样子都忘了。这房间内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身边只放了一叠书信,而这信中内容,归纳起来就是上面的信息。

这信写得很乱,笔迹有新有旧,似乎是主人想到就补了两笔。厚厚的一叠纸,内容也非常复杂,“何欢”看了良久,才堪堪分析出了几个重点。

一、何欢是公认的变态。

二、江湖上大部分人都想宰了何欢。

三、何欢住在青云殿。

他抬头看着上面那醒目的青云牌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在武侠小说里怎么看都和正经人扯不上关系的暗红长袍,结论——好像,大概,也许,他就是何欢?!

这好像不太妙?

提着这长到拖地的衣服,现在的“何欢”估摸了一下自己穿这身走路都得预防摔倒的水平能在传说中的正派侠士手中活过几招,然后,果断拿起那叠纸宛如高考复习一般埋头专研了起来。

好吧,他不知道何欢为什么好端端地要给自己写信,从对方留下这叠解说的行为来看,至少他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状况,那么,应该也会给自己留下解惑的文字吧。

果然,很快他就在越来越潦草的字迹里找到了此时的重点——雷劫后七日经脉受损无法运功,提防有人偷袭。

对策——足不出户,随意选几名貌美弟子侍寝七天。男弟子优先,战斗力比较强。

“玛德,变态!”

七天?几名?还男弟子?!这是直接精尽人亡的节奏啊!不,对象是男弟子本身就很糟糕了吧!

作为一个正常取向的青少年,看到这馊主意“何欢”果断就把这叠废纸扔在了地板上,同时越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何欢,果然,就是个变态。

他现在虽然神智不太清楚,却也不可能真照这破主意去做,只想着挨过七天,待修为恢复再行事。

说来也怪,若他真如记忆一般刚出车祸穿越到了这地方,这和小篆差不多的字体对他而言该是和天书一样,可他偏就认得这些字。再想想,虽然记忆中从未出现过这青云殿,他对这些风格同过去迥然不同的家具布置居然没什么陌生感,或许,在他不记得的时候曾经在这个世界活过一段时间也说不定,起码,也是识了字的。可是,如果在这里生活过,他怎么会不记得呢?又怎么会变成何欢?真是奇了怪了。

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他叹气,最终还是从柜子里抽出了一本书试着打发时间,正感叹着自己居然会看线装书这么文艺的东西,翻开一瞧,好一幅观音坐莲,那胳膊那膀子——你大爷!这不是春宫吗?!

文艺梦瞬间被现实戳破,处男“何欢”红着脸就把那玩意从窗户丢出去,蓦地想起信里何欢提及整个门派除了春宫什么都没有时的自豪语气,好像明白了这两大柜子里的都是什么品种。是的,虽然他没见过何欢,但他非常确定那家伙提起这些东西完全就是自豪的语气。

虽然“何欢”也不是没看过小黄片,但是他坚定地认为这种东西应该是夜深夜静躲在房间里自嗨的,哪有人搞个这么风雅的房间结果柜子里全是黄漫的,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内心对何欢的品位虽是极其鄙视,那一眼瞧见的画面却不断在脑海里打转,老实说不考虑内容,这画风着实合他口味,看来何欢的审美观至少和他是一样的。而且,刚才他瞄的那一眼好像还看见了对话,这些春宫竟然还是有剧情的。

想想在这里待七天实在无聊,他的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四处瞄了一眼,确定这里没人也算得上自己房间,他挪到另一个书柜面前,偷偷抽出一本,观摩学习起来。

咳咳,他这种正直少年怎么可能沉迷这些东西呢,他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剧情而已。

想着想着,一翻开,就瞧见了两个肢体交缠难舍难分的——俊秀少年。

刷的一声又是一本绝版春宫破窗而出,“何欢”怒,像他这种笔直的少年怎么可能对男男这种东西感兴趣!他就算无聊死也不会看这些带把的一眼!

一个时辰后,无法抑制无聊自行打脸的“何欢”:“卧槽!这种操作都可以?男人之间这么劲爆的吗?”

好吧,事实证明,什么都无法阻止青春期少年的好奇心,以及,口味这东西是不会随着年纪改变的。

第3章

就在“何欢”感叹春宫文化博大精深的时候,楼下等候宫主出关的极乐宫弟子却是炸开了锅。昨日雷劫声势骇人,所有人都在猜测何欢到底有没有渡劫成功,而最为关注的无疑是极乐宫弟子。毕竟,如果何欢倒了,江湖正派绝对第二天就攻过来。

极乐宫壮大后,魔道也没出什么有气候的门派,越发显得极乐宫一枝独秀。想想江湖上差不多几十年没打过正邪之战,估计那些热血上涌的正道弟子都快闲疯了,这不前些日子还听说天书阁御座都无聊到跑去乡下抓山贼了。一旦让这些闲到发霉的家伙寻到由头开战,众弟子想想都是瑟瑟发抖。虽然没三大巨头正道门派打不过何欢,但是没了何欢,他们群殴一下小兵还是稳赢的,到时候倒霉的还是门外这些已经被打上魔道弟子标签的人。

雷劫早已结束,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宫主不会真的出事了吧?他可不是能独自卷着铺盖睡一天的主啊。一时间坚信宫主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一定会爬起来召人侍寝的众弟子都忍不住为未来担忧起来。

何欢喜享乐却不嗜杀,平日里弟子对他撒娇求欢他还挺欢喜,但唯有青云殿,除非被宣召谁也不许进入。上一次便是一名男宠仗着何欢的宠爱试图上去,才上了一步阶梯就被一剑戳了个透心凉,从此之后,没何欢的传召,再没人敢擅自踏足青云殿。如今也是,众人心知何欢雷劫之后只怕有些变故,齐齐聚集在灵泉前,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极乐宫有三大护法,其中大护法正是江湖闻名的第一杀手毕千仞,干杀手这行当的眼力自然不错,正在皱眉思索时,朝上一瞅,就瞧见了顶楼窗户前那正往下看的暗红身影,可不是宫主吗?

用了真气一看,看神情似乎心情还不错,竟然用欣赏的目光在扫视他们,想来是修为精进了不少,顿时放下心来。

不过,宫主出关却不现身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受了伤需要修养?

千仞自然想不到,此刻“何欢”功力全失,完全看不见隐藏在雾气中的弟子们,只是探出头看看风景而已。如果“何欢”知道就是自己这无聊的一看招惹了这么多麻烦,他当时一定选择直接跳下去。

“宫主无碍。”

虽然不解,千仞还是出口安抚众人,此话一说,果然众弟子神色一松,众所周知,整个极乐宫唯有大护法二护法同宫主未曾有过肌肤之亲,他们对宫主而言明显与别不同,此刻大护法开口,自然是真的无碍。

“小心,有暗器!”

正值此当,二护法尤姜却是警惕地向上一瞥,随即足尖一点,如林间燕雀一般灵巧向上而去,落下时手中便多了一本形似秘籍的春宫。

宫主看过他们一眼就扔下了春宫,毫无疑问正是招人侍寝了。

想到这点,大杀手千仞当下接过书,运用自己出神入化的眼力,眨眼间就翻到了“何欢”之前所看页数,“从指间纹路来看,宫主所选当是这页无疑。”

宫主男女之事向来是三护法秀娘负责,一见这观音坐莲便知宫主今日所喜体位,当即便喝道:“来人,把老娘的赛观音带上来!”

正当大家为宫主还有心情享乐放下心来时,尤姜眉毛一动,又是上天一跃,“小心,又来了!”

按照流程由千仞寻找记录,果是“何欢”翻出的那一页,当真丝毫不差。

秀娘上前一观,顿时大喜:“宫主竟如此有精力,莫不是神功大成?”

喜罢紧接着却又是一忧,“这个姿势寻常小倌可不成,得有一定修为才行。”

闻她此言,尤姜丝毫不乱,拍拍手掌,便将书扔给守候在一旁的青衣弟子,嘱咐道:“云侧,宫主把你带回宫已经一月有余,好好研究这本秘籍,该是你表现的时候了。”

那弟子当即便喜不自禁,领命:“弟子一定竭尽全力。”

于是,就在“何欢”正对着春宫感叹这年头的黄文剧情居然都如此感人的时候,更不纯洁的展开已经在大护法的带领下向他靠近。

果然,春宫这种东西,是断不能乱扔的。

“何欢”倒也没真想看七天黄图这么颓废,随意翻了一本便又在房间内搜索了起来,结果倒是在掀开床后纱幔时发现了一面覆盖了整个墙面的落地大铜镜。

这,在床后装镜子……

望了望大床上有些凌乱的被褥,“何欢”无法控制地脑补了一大片少儿不宜的场景,再次对这身体原主人发表了一番感慨——你们这些魔头真TM会玩!

不过,原本通过信中介绍和这些发现,何欢在他心里印象不是纵欲过度的猥琐中年大叔就是比女人还娇艳瞪谁谁怀孕的妖孽断袖。前者起点画风后者晋江画风,按理说应该把这类形象完美总结了,结果镜子一照,映出的男子眉眼虽俊却不见半分媚气,身材虽不算威武却也是英挺有型,及腰黑发因刚刚起身有些凌乱带着一股子慵懒气息,如果不说,只怕常人都会以为这就是个世家内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全然想象不到此人打打杀杀的模样。只是,那看着镜子发愣的呆滞神情倒是着实破坏了男子的美感。

经历过化妆整容PS亚洲三大邪术的洗礼,“何欢”对颜值的抵抗力还是挺高的,当然不至于看一个帅哥的脸看呆了,他发愣是因为,自己对这张脸一点也不陌生,竟像他原本就该生成这样一般。

不对,他怎么可能长这样,他和何欢可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心里拒绝和何欢扯上关系,他有些烦躁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红袍的暗纹居然不是花纹而是大片排列凌乱的字。粗略一看发现这就是篇短赋,半懂不懂囫囵吞枣地看着,直到瞧到了其中一句才停了下来——今宵世情皆参破,赤条条来方是我。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落在眼里却是让他心里骤然一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梦里。梦里他变成了巴掌般大小,看不清面目的男子一直用冰冷手指抚摸着他,那人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每碰他一次,他的身体便温暖一分,终于,等到暖意遍布全身,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了……

就在他即将回忆起梦里人面目的时刻,楼道间传来的恭敬男声瞬间将他惊醒,听了话里内容更是再没兴趣琢磨什么,那声音是——“宫主,千仞按照你的吩咐,将侍寝弟子带来了。”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吩咐过你这种事!

一听见这声音“何欢”瞬间就慌了,要知道,极乐宫可是个真正的魔道门派。虽然老大何欢不是什么正经魔修只顾着吃喝玩乐根本无心打打杀杀,但这不代表他的手下就不打打杀杀了。就这信里所说,宫里的大护法就是天下第一杀手毕千仞,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而且何欢这厮在信里还感叹“千仞体内之毒太过奇异,大约这一生都无法与人亲近享那欢好之乐,当真可悲可叹。”想想何欢的尿性,他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身边人,八成是经常骚扰大杀手,只奈何这人有毒没法下手。而以直男的角度想,面对一个常年性骚扰自己的同性上司,劈死也不为过啊!

心道绝不能被千仞发现,“何欢”就地挑出一本书放床上,佯作懒散地对着铜镜侧身躺下,一手按书页,一手撑起下巴做出读书模样,思虑了片刻,保持这背对楼梯口的姿势,尽力放松语气开口:“大护法就不必进来了,免得扫兴。”

如果他修了天眼之术大概就会发现,在他开口的瞬间,楼梯间原本恭敬的黑衣男人神色间便是一动,深深望了一眼里间,方才对自己领上来的两人冷冷开口:“赛观音,云侧,进去好生伺候。”

千仞无声无息地退下,伴随细碎的脚步声,铜镜里映出了两道身影,看体型,一为青衫少年,一为白衣女子,皆是低着头小步挪动,很是恭顺。

“何欢”这才发现,这面铜镜也不知道被施了什么法,居然能将整个房间映入其中。虽然以何欢的个性估计不是什么正经用途,他此时倒要感谢何欢的奇思妙想,至少,他不用转过身考验自己的演技了。

还好,千仞并没有违抗他的命令,这侍寝的两人也不像电视剧里的魔教弟子那样擅自就脱衣服贴过来,只安静地跪在塌前等他吩咐。那么,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赶出去又不让别人怀疑自己呢?一个江湖有名的魔头突然禁欲,怕不是要说自己被雷劫劈成了阳痿才有人信?

手指敲打着书页,“何欢”苦恼地看着铜镜里的尴尬场景,哀叹,这可怎么是好?他是真的不会扮浪荡魔头啊。

第4章

千仞从青云殿返回时众人还是有些惊讶的,照理说每次宫主渡劫成功首先就要和大护法过招,两人常常一待便是一夜,让大家每每怀疑他们是不是过招之余还做了其他活动。今日大护法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他和宫主交流感情的那项运动呢?

所以,这到底是成还是没成?如果成了,似乎要怀疑宫主作为男人的能力,若是没成,又得怀疑宫主现在的功力,这,到底怀疑哪个是好呢?

刚下楼就瞧见了众人纠结的目光,千仞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弟子在想些什么,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们的联想:“宫主渡劫累了,有赛观音陪着就够了。”

果然听了这话众人立马放下心来,心道宫主果然还是那个宫主,就算修为还不可知在男人这方面也是绝对的一等一。秀娘更是大为得意,立即便道:“这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因家里开罪了权贵才被充作官女支,把她抢回来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没想到那娇怯怯的白衣姑娘居然还有这等来历,众人不由又感叹了一番秀娘的神通广大,倒是尤姜神色一动,有些警惕地问:“朝廷的人,可靠吗?”

早料到了他会这么问,秀娘娇笑一声,朝他挥了挥帕子:“放心吧二护法,这些时日她同我睡在一处,这世上除了宫主大概没一个男人能满足她了。便真是刺客,也得向我们极乐宫折腰。”

这个睡当然是意味深长的那种睡,想想秀娘那据说能同宫主大战七天七夜不分胜负的床上功夫,宫内最正直的二护法尤姜不由对赛观音露出了一丝丝的同情,“这对大家闺秀未免也太刺激了些。”

秀娘面上得色更浓,正欲向两人好好炫耀一番自己的新式技巧,就见千仞已经顶着黑锅一般的脸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感觉你们在刺激我。”

秀娘这才想起自己身边这位可与别不同,连忙用帕子捂嘴轻笑:“哎呀,大护法我都忘了宫主号称你是他的第一目标,宫内根本没弟子敢上你的床,可怜,可怜。”

“尤姜,过来,我们商量宫中防卫调动。”

千仞心知这秀娘平日里老鸨当多了惯会取笑人的,也不和她调笑,黑着脸就走到一旁,招呼尤姜处理正事。见他如此,秀娘也不纠缠,笑了笑就扭着腰同带来的弟子说说笑笑,比起一本正经的两名男护法,倒是更得极乐宫风采。

见他脸色不好看,尤姜想想自己虽然和宫主完全没那方面意思,但平日里也时常有貌美女弟子愿意投怀送抱,比起正当壮年偏偏不能和任何人亲近的千仞已是好了不少,且千仞自幼被宫主收养,只怕未尝没怀其它心思。如此思虑一番,便跟了上去,放柔声音安慰道:“如果宫主要用强,你我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住。他不动你,才是真的顾惜你。”

未料千仞只是瞥他一眼,脸色更黑了,“谁跟你说这些破事,我要跟你商量的是——宫主渡劫出事了。”

“怎么说?”听到这话尤姜也是大惊,谁都知道何欢是极乐宫的根本,一旦出事必定是大事。

没有理会他的神色,千仞神色一忧,压低声音道:“宫主声音同往常很不一样,而且言语间未免太正经了些。”

千仞自幼由何欢带大,若论辈分他可以说是何欢唯一的弟子,自然对何欢的动作语气极为熟悉,从“何欢”一开口他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何欢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说话做事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那刻意压低声音的作为全不合他性子。再想想何欢渡劫前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千仞心里越发焦虑,这才有了这一出。只是,宫主既然只找了他说那话,想必是不能透露给其他人,也只能同最不可能背叛魔道的尤姜暗中商量。

或许这就是何欢命他为大护法的原因,做事妥帖,心思又细,管理门派倒是比何欢那跳脱性子合适得多。

尤姜见他神色紧张原以为会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一些行迹可疑,这才镇定下来,内心认定这是千仞做杀手做久了疑心过重,嘴上还是委婉劝道:“宫主在青云殿历来就格外正经,毕竟,青云二字于他而言……”

见他这表现,千仞就知何欢渡劫前并未见过他,虽想不通,也没再透露什么,只是嘱咐道:“进入渡劫期的雷劫非同一般,就算以宫主的修为只怕也得好生修养,你我要小心警戒。”

对这话尤姜倒是深表赞同,立即应道:“待云侧回来,我再好生问问宫主的身体情况。”

尤姜大局观极好,做事很有计划,见他上心警戒千仞也不再多说,只给了他一个暗示的眼神,“别让秀娘知道。”

“放心。”

和千仞交换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尤姜立即召集护卫弟子,严厉下令:“宫主刚渡劫需要修养,好好看守各处宫门,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青云殿。”

见尤姜也是认真地在安排防卫措施,千仞心里稍稍安定,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青云殿,往常那个站在窗前就能让他安心行动的身影却已不在。

“如有问题,这宫主之位我许你取而代之。”

何欢渡劫前的这句话是他一切不安的源泉,而且那之前的一月何欢都不曾召人侍寝,只一人坐在青云殿喝酒写字,时常写着写着就在灵泉舞剑。世人皆知何欢五十岁后再不用武器,千仞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自己的师父竟还留着那把过去的剑。将这一切和那个疯狂的决定联系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充满了不详的气息。

“宫主,你这是成功了吗?”

望着那高处殿堂,千仞喃喃叹着,他是真心希望此时待在青云殿中的是正常的何欢,至少,别让他做那最坏的选择。

这楼下的风起云涌青云殿内的“何欢”丝毫没有察觉,他还以为自己完全瞒过了大杀手,侥幸之余正望着铜镜苦恼如何解此时之围。

虽然此时他心里翻滚的全是不靠谱的主意,连声称阳痿都给捣鼓出来了,至少何欢这身体卧在床上还是很有威慑力。当然,虽然外界传的各种凶残,极乐宫弟子却都知道何欢的脾气在魔道中几乎可以说是最温和的,倘若来的是老弟子只怕已经自荐枕席,不过此时等候的两人倒是不敢轻举妄动。

赛观音家中遭难父母双亡,自己都被绑在了女支院后院才被秀娘捞了出来,本就惴惴不安,又听闻床上的乃是世间第一魔头,虽秀娘对她百般安慰宫主最是怜香惜玉长得又是极好,放松享受就可,真到了床前她还是不敢动作,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触怒了魔头又被丢回女支院供那些粗人糟蹋。

同她的恭顺相比,云侧倒是无畏的多,他是何欢渡劫前一月带回极乐宫的,自身本就有些修为,在江湖上还有些侠名,也不知道何欢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才让这么个青年才俊愿意来极乐宫做男宠。此时,他正东张西望地看着殿内布置,还好奇地打量着床上何欢,心想这人怎么比带自己回宫时沉默了这么多?

少年人性子还是急躁,见何欢躺了半饷都没个动作只是歪着看书,自个儿膝盖跪得也不是很舒服,干脆就率先开口道:“宫主,你不是说要和我们练功的吗?”

他这一开口,赛观音可是吓到了,心想这人怎地这么孟浪,万一宫主生气可如何是好?当下又急又气,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让他噤声。

谁料这傻小子又会错了意,给了她一个爽朗的笑,就大声道:“你看,她都跪不动直扯我袖子了。”

“你……”

万没想到和自己一同来侍寝的居然是这么个傻小子,赛观音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言语了。正僵着呢,就见床上那人翻过了身子,头枕在臂上,嘴角向上一勾,邪笑道:“本宫也不想啊,奈何本宫走火入魔失忆了,小美人你说可怎么办?”

这神情,这语气,再想想何欢素日的传言,赛观音顿时就明白了这是宫主的新玩法,正想着该怎么迎合,身边的傻小子居然耿直地信了,还同情道:“真的?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不记得啊。”

得,宫主笑意更浓了,看来这傻小子还引起了他的兴趣。

无奈地跪着,赛观音不知道该悲伤自己的魅力居然输给了这么个愣头青还是感谢他吸引了魔头的注意力让自己不用紧张应对。不过,她很快就不用紧张了,因为宫主马上就面带微笑地下了命令,“姑娘回去休息吧,让他好好治治本宫的失忆症。”

心知宫主这是准备好好玩这傻小子,她不由同情地看了看完全没察觉的少年。瞧他形容倒像是好人家的公子,也不知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不过这世道保存自己已属不易,哪有旁的善心照顾他人,最终也只是在他身边轻轻嘱咐一句了:“不论发生什么,活着就好。”

言毕提心吊胆地瞧了床上一眼,见那人正看着自己,隐隐似在皱眉,想是修为高超只怕把这话听了去,顿时心下一惧,不敢多言,连忙退了下去。

走到楼梯,抬眼看了看被青纱掩住的雕花大门,确定无人守卫,这才偷偷抹了抹眼睛,暗叹,

可怜这少年人了。

第5章

“何欢”心知沉默下去早晚露馅,青衣少年开口正合了他的意,虽然表情调整得还不是很完美,也是硬着头皮上了,好在虽然这调戏良家妇女的语气把自己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倒也成功瞒过了两人。

趁着回头“何欢”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只见女子一袭白衣干净无尘,如瀑黑发仅被一条雪白丝带系着,面上素净无妆,越发显得清水芙蓉,只看气质全然不像侍寝之流;再瞧瞧那青衣少年,长得是浓眉大眼,有些乱的头发虽被扎在脑后仍有几根调皮的扫在了额前,瞧着很是精神,那胳膊膀子虽然隐藏在做里衬的白绸子下,隐隐也可见发育中的肌肉。这精气神分明就是武侠小说里初出江湖的少年侠士,也不知道何欢用了何种卑鄙手段居然给拐了回来。

不过,怎么看,旁边这姑娘的智商都比愣头青高,加之女子心细,自己不留神露出的破绽万一被她发现也麻烦,思及这点,“何欢”还是忍痛让白衣姑娘退下了。

见她低头瞧着旁边少年的幽怨眼神,心里又是一痛,作为以小龙女为梦中情人的青春期少年,其实他超喜欢白衣服的古代姑娘啊。如果在学校里碰见就算被班主任吊打也是必须上去问电话号码的,结果好不容易有个白衣姑娘站在了面前,他居然要舍姑娘而选基佬,“何欢”感觉自己身为直男的内心受到了无法弥补的创伤。

在内心里咬着衣角看姑娘走的影都没了,“何欢”终于接受了自己得想办法和这个看上去智商就不高的少年渡过一夜的事实。回神打量过去,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已经从地上起来了,还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本春宫,见他回头立即就一脸期待道:“宫主,练功吗?”

不练,滚!

虽然内心叫嚣着,“何欢”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试图维持魔头的伪装:“我不记得了,你练的是什么功?”

然而很快他就后悔为什么要选这个愣头青留下来了,这货居然完全没听他说什么,自顾自就脱了鞋上来,一把就将他拉了起来,急切道:“这种小事不用在意,你赶快和我练功,让我转职做男宠。”

这小子看着也不是孔武有力的,怎么力气大得跟牛一样!

被他拉的倒吸一口气,“何欢”虽然已全力维持镇定到底也不过是少年人,论心里年龄说不定还比这人小些岁数哪有社会人的城府,能有这等表现已经是各种电视剧熏陶的成果了。如今被他烦得连拙劣的演技也维持不下去,愤愤抽回袖子,怒道:“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哪有抢着做男宠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懂不懂?欲拒还迎懂不懂?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见他竖眉,云侧倒也没继续放肆,只是坐床上理直气壮地回:“我书读得不多,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看出来了,没文化真可怕。”极没形象地翻翻眼皮,“何欢”确定自己完全不是干演员这行的料,终于破罐子破摔,径直躺下就道,“你说你个大好青年不好好读书做卷子偏偏往男宠这种邪道走什么?”

他对此人的智商评估果然是正确的,就算见他如此也没怀疑他的身份,反倒是疑惑回道:“宫主你真的失忆了啊?是你说我家中了诅咒注定满门断袖,那不如干脆找世上技术最好的断袖早点断了算了,而且极乐宫包吃包住还不用出去打架,用来养老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这话“何欢”嘴角顿时一抽,用关怀傻子的眼神望他:“这种诅咒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我家祖师爷爷都打不过你,你说我是断袖我当然是断袖。”

一脸正直地说着让“何欢”毛骨悚然的话,他又急切道,“宫主你快点,我急。”

上下瞅瞅这人,“何欢”确定这愣头青八成是被何欢给忽悠了,然而这不是他扑上来扒拉自己衣服的理由,赶紧扯着衣领自卫,叫道:“年轻人急我能理解,可是,哪有急成你这样的?”

然而目前功力全失的身体还真拗不过这少年,眼看外衣就被他给扒了下来,“何欢”就听他匆匆道:“不能不急啊,不赶快把生米煮成熟饭小师叔就要把我抓回去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穿成了何欢这个魔头还没努力控制自己不糟蹋良家妇女就已经面临了失身危机,不行,做魔头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

“何欢”灵机一动,伸手摸上旁边玉枕,当下就开口道:“你小师叔不就在那里吗?”

果然,以云侧的智商立刻就转头看了过去,“何欢”毫不犹豫地拎起玉枕对准那硕大的后脑勺就砸了上去,然后——碎片飞了一地,后脑勺完好无损。

愣愣地看着那人仿佛被挠痒痒般摸了摸后脑勺,“何欢”扼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石头脑袋?

“宫主,我是金丹后期修为,你用枕头砸不晕我的。”

这石头脑袋居然还一脸诚恳地嘲讽他,默默看着那张诚实的脸庞,“何欢”不耻下问:“那要怎么做才能弄晕你呢?”

“这起码得用几成真气吧。”云侧继续诚恳地回答。

真气?没有,不存在的。

确定了自己搞不定眼前这个傻小子,“何欢”非常诚恳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愿望:“麻烦你把自己弄晕好吗?”

然而就算云侧智商再低也不可能帮别人把自己弄晕,一脸困惑地问:“为什么?”

“看着你这张傻脸本宫硬不起来,怎么练功?”

“何欢”认为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完美无缺,别说他本来就对男人没兴趣,就算是对男人有兴趣的真何欢见了这傻小子估计也下不去手,不然怎么一个月都没把他办了?实在是这个愣头青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不靠谱的气息,完全让人进入不了风花雪月的状态啊。

果然,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愣头青,他点头:“有道理,我去女支院他们也这么说,那宫主你可要认真练功啊。”

“放心,我把你弄回来除了练功还能干什么?”诚恳地看着他,“何欢”发誓自己如果能回去一定要选演员专业。

“说的也是。”

一般智商低的人行动力都比较强,经过一番诚恳的谈话,云侧也没多想,手上运功一巴掌就拍自己脑门上,然后成功晕了过去,梦里练功去了。

见那给自己压力的身躯倒下,“何欢”这才松了口气,拢了拢敞开的衣襟,想想刚才的场景心下顿时一寒,还好今天来的是云侧这个傻小子,如果换了旁人,今天自己恐怕真的就贞操不保了。这群人平日里都是给何欢压的,如果得知何欢没了功力,万一有那么几个想要找回场子,自己不就……

一想到把各种本子里不纯洁剧情的女主角换成自己,“何欢”就感觉腿肚子一哆嗦,当下就翻身下床在房间里翻了起来,嘟囔着,“这地方的人都不正常,不行,我得走。”

青云殿是何欢平日里的闭关之所,衣物之类倒是备了不少,但是“何欢”翻了半饷也没找到银两银票之类的东西,而且这些衣服要么长要么太过华丽实在不适合在外行走。好在他坚持不懈地寻找下,终于在柜子的最里面翻出了一套相对素净许多的白衣,下面还压了一把银鞘配剑和一纯白玉佩,剑可以防身,这玉佩估计就是传说中的羊脂白玉,换点盘缠还不错。点点头,他满意自己的收获,扯了块桌布将衣服和玉佩裹了起来又收回柜子深处。

布置完毕,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床上,看了看已经睡熟还微微打呼的云侧,把他外衣脱了,咬咬牙,内衣也扯开,方才扯过被子盖住两人,相信以这家伙的智商明天忽悠他已经练功完毕也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就是想办法出去,找个地方换上衣服寻个僻静的地方藏着,等七天过后何欢身体修为恢复,就不用再怕什么了。

唉,七天啊七天,这才一天都感觉时间这么长,七天又该怎么过?

躺在床上,这短暂的安宁终于让他从绞尽脑汁伪装的状态解脱了出来。伴随身体放松,隐隐一阵暗香传来,眼皮渐渐沉重,竟是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一道红影从身体缓缓飘了出来,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悠悠叹息。

第6章

“何欢”是被雨声惊醒的,从床头立起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睡着了,窗前纱幔被风吹得飘飘然,清晨乍破云层的初光缓缓洒在其上,夜色残留的痕迹在晨光的逼近中缓缓褪去,如今竟然已是清晨。

这,他昨天下午只是在床上靠了一下,怎么突然就第二天早上了?

这种时候还能睡这么沉,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猪脑子?

阴着脸思考了这个严肃的问题,“何欢”果断得出结论,他一个刚从早自习晚自习解放的大好少年绝对不会这么容易睡着,一定是因为何欢这个身体常年锦衣玉食早就被养得和猪一个水平,所以沾床就睡。没错,一定是这样。

回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俊脸,那人影瞧着就像是真正的何欢一般,他莫名心虚了起来,好吧,收回刚才的话,猪要长成这样也着实不容易。

然而,视线一往下,他瞬间就不淡定了。

如果他没记错,睡前自己好像一直罩着个暗红袍子的吧?怎么一睁眼就变成纯黑的寝衣了?虽然这料子很好很显身材简直如丝般顺滑,裹着这身子寻常女人看见根本把持不住,但是他可不会梦游换睡衣这种高端操作的啊?

有人进来过?是谁?!

心中警钟大响,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自己身边的云侧,然而这傻小子抱着枕头睡得正香,看上去也是一夜没醒。

不过,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分等级的,听这小子昨天的语气,金丹应该也算是挺高的修为了,砸一下睡一夜估计还是不怎么靠谱,莫非,有人暗算?

来的是谁?应该不是何欢的仇人,不然他现在已经没命了,是千仞?还是其它护法?不会遭贼了吧?

想到这儿就是心中一惊,他赶紧跑到衣柜,打开一看,昨天收拾的包袱居然不翼而飞,这,极乐宫应该没什么人敢翻何欢东西,所以,真是遭贼了?

记得信件里多次提及的某神偷,“何欢”心里正在打鼓,蹲在地上就着线索展开无数猜想,还没得出结论,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悠悠叹息,“虽然本宫的身子做什么动作都算赏心悦目,但你这姿势也忒不讲究了些。”

很好听的男人声音,但是又和他听过的电视剧配音有所不同,声优的声音总是配合剧情有所拿捏,放在日常中语调就会特别诡异,可是这声音不一样,你听见第一反应不是什么磁性撩人耳朵怀孕,就是舒服。没有半分做作,也不带任何刻意,就好像平常人路上瞧见了什么新奇物件和友人调笑的日常语气,但,就是该死的好听。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然男神音?

极乐宫果然可怕,就算是埋伏的神偷也是个撩妹高手,内心感慨一番,“何欢”面上还是没露馅,赶紧站了起来,喝道:“什么人?!出来。”

这话说的很没气势,可是他心知这人既然迷晕了自己,恐怕也摸透了自己底细,不由得心虚,又哪能强撑出什么厉害语气,内心忐忑地环顾四周,却一个人影都不见,顿时更慌了,赶紧走到云侧身边,死命地掐他大腿,同时警惕道:“再不出来我可叫人了。”

本想这小子好歹比自己能打,叫醒也算个打手,谁料居然睡得这么沉,这不是等于他面对未知对手之余还得保护他?这可不太妙……

“别掐了,他中了妙手空空的迷香,明天能醒就算不错了。”

又是那个声音,真要命,明明听声音就像是从背后传来的,可是转头什么都没有,难道,是鬼魂?

有修士的世界鬼魂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莫名感觉背后阴森森的,“何欢”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话,那声音似乎有些无奈,叹了一声:“唉,你看背后。”

跟着那声长叹转头,他的视线内依然不见任何身影,只有自己倒映在铜镜内,等等,他明明坐着,这镜子里的人怎么躺下了?

睁大眼睛看镜子里那身着黑色绸缎里衣的俊美男子歪在榻上,星眸望向自己透出几分对智障的怜悯,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居然,是镜子里的自己在说话?!

不,那撩人的躺法,那似笑非笑的勾人表情,这分明就是真正的何欢啊!

几乎趴在镜子上才确定那铜镜里没法藏人,他惊异道:“何欢?!”

“是我。”

完全没在意他丢人的姿势,镜子里的何欢轻笑地应了下来,不止笑,那人还游刃有余地伸手朝着他鼻尖的位置刮了一下,放柔声音道,“许久不见了。”

这人随意开口声音就已经够吸引人了,这特意放柔之后,就算是男人也得倒吸一口气,听到这声音想想他和春宫里的主角一般这样那样的场景,“何欢”禁不住面上一红,触电一样缩回身子,先是惊叹此人连自己的身体居然都能撩是何等的无节操,又是为自己那一瞬间有些动摇的性取向充满担忧,而且何欢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复杂,总让他感到诡异,下意识就坐到了床的边缘,远离危险人物。

瞅了两眼云侧睡得口水直流的脸瞬间心如止水掰直自己,还是不敢看镜子,只望着房梁开口:“衣服是你换的?”

“妙手空空在宫中埋伏已久,昨日你毫无防备被他一柱迷香放倒,本宫不得不提前出关将他赶走。把你那没品位的包袱扔掉后还顺路下去沐浴更衣,看了会儿书,吃了块儿枣泥糕,这才回来

就寝。”

一听这话“何欢”就惊了,下意识就开口,“你还做了这么多操作?”

“不然你以为为何到了这个时辰还没弟子接云侧回去沐浴呢?”

虽然目光特意不往镜子挪,他还是能感觉到某人挪揄的视线,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忘了古代这群人办事之后还得回家洗澡,照原本想法糊弄过去估计是不成的,还好昨晚真正的何欢出来了才

没引起其他人怀疑,不过,他在这身体原来是来去自如的吗?那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岂不是……

想想何欢好歹顶了个魔头的名头,没道理共享身体这么乐于助人,他顿时心里揣揣不安,正踌躇着怎么叫何欢把身体租给他一阵子,就听镜中人道:“本宫不运功了,你看过来吧,这么说话不觉得累?”

卧槽,原来那撩人效果是魔功啊!

心里鄙视一番此人,他偷偷瞄了一眼过去,镜中人虽然俊美依旧,却再没那股子看两眼就掰弯同性的可怕魅惑力,也没再拿奇怪的眼神看他。想想以极乐宫的设定宫主练点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闷着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借身体?两个陌生人谈这个话题好像有点过分了吧?可是要他就这么放弃身体做个孤魂野鬼,万一被哪个道士抓了去不就惨了?

没想到的是,何欢倒是率先开口问话了,“本宫给你的留书你没看?”

知道他说的是方才那些书信,他老实地回答:“看了啊,知道你是何欢。”

“然后呢?”

镜子里的人微微皱眉,“何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那信里说的不都是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么,组织了半饷语言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委婉地回,“你,嗯,很开放?”

“那些东西于你而言是太早了些。”

未料听到这话何欢眉头瞬间舒展,还笑出了声,眼睛盈盈瞅着他,又道:“不是说这个,本宫在血蝉千丝袍上写的话你没看?”

好吧,原来是说衣服上那一片古文,的确,要说隐蔽还是这个隐蔽,不过……

心知说出来又要被鄙视了,他无奈地叹气,还是坦诚了事实:“这个,以我的文学水平,有点难懂。”

“好吧,本宫高估你了。”

看吧,果然被鄙视了!说起来为什么他都还没来得及鄙视何欢男女通吃的猥琐,对方就先鄙视自己文盲了啊,这展开不对啊?

压下内心OS,他表面上还是摆出了老实人的模样,诚恳地问:“能不能给我个简洁明了的翻译。”

事实证明众人都说何欢性子在魔头里很好也不是没道理的,他一问,这人想了想,居然还真详细地答了起来:“渡劫期的雷劫和过去雷劫很不一样,即炼体也问心,本宫于渡劫之前大彻大悟,方知自己快活百年仍心存缺憾,若不解决,即便挨过了这次,未来也过不了飞升之劫。只这两项憾事皆源于少年时的前尘旧事,本宫再难回到当初心境。直到雷劫到达之前才明悟过来,既然本宫无法解决心结,那么,造出一个没有心结的自己便是。”

说着顿了顿,又拿那宛如看到自己黑历史又是怀念又是感叹的目光瞧着镜前的自己,缓缓续道,“修士从筑基开始就分出了一部分魂魄管理自身真气运行,之后那部分魂魄结丹破壳变成了修士的元婴,所以但凡修为深厚的修士遇难只要元婴不死便能重塑肉身再回巅峰。思及此,本宫顺势借助雷劫之威将魂魄分开,以少年时的记忆为元婴附以灵智,造就了十八岁的自己,也就是你。”

这番话他说的很是随意,对“何欢”而言却是如雷灌顶,呆呆地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就是你的元婴?”

第7章

他本来以为穿越已经够惊悚了,谁知道这何欢一冒出来就告诉他,他不止穿越了还活了一百年把主角光环发挥得淋漓尽致成为绝世高手后宫成群,最后还闲得无聊把自己给人格分裂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怀念青春,而这一切的过程,他自己一点也不记得?

前一秒还在考场回家的路上,这就变成一百岁了?他当年明明很活泼开朗的啊,这经历了什么才会扭曲成何欢这个鸟样?

愣愣地望着镜子,照这个说法,他为什么对这张脸有些眼熟倒是可以解释了,仔细想想,主角穿越不被几个反派追杀一下搞点阴谋诡计还真不合套路,按套路来,如果他真的刚出考场就陷入江湖的腥风血雨,或许,三观扭曲一下也是正常的?

惊觉自己都要被这个展开说服了,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清醒过来,对镜子里疑惑道:“这不对啊,虽然我不记得自己以前长啥样了,但是要发展成你这样难度也太高了吧?”

抬眼瞧瞧他,真何欢随意回道:“到达元婴期的修士可以自行调整身形。”

“这修仙还带整容的?”听到这话“何欢”就惊了,他不但走上人生巅峰还整成了帅哥,这莫不是起点龙傲天小说?

自己的身体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那何欢居然还挺高兴,颇觉有趣地上下扫了几眼,轻笑着又补了一句,“所谓福至性灵,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举止比记忆中要聪明得多吗?这全是本宫的余泽啊。”

这,的确,他以前好像没这么多心思,自认是搁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主,如今这表现,虽然拗不过何欢这人的超规格思维,放在普通穿越电视剧里还是能活到大结局了吧,智商简直是从龙套到重要配角质的飞跃啊。

欣慰地接受了这个自己智商高的评价,他看看镜子里的人顿时顺眼不少,撑着下巴打量着他,试探道:“我说,何大宫主,能不能别老自称本宫?听起来好像宫斗剧,我总觉得下一秒你就要去打胎了。”

这语气可就不怎么恭敬了,他盯着何欢神色试图寻找破绽,结果那人全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倒是自然地笑了笑,从善如流,“是吗?在魔道混这么叫比较有气氛,咱俩私底下用我倒没所谓。”

虽然心里信了五成,他还是忍不住试了试这人,结果被他用随便的语气对话好像也没什么不高兴,想想一代魔头似乎没什么必要和自己这种普通人虚与委蛇,不禁又信了几分,望着他疑惑道

,“你知道什么是宫斗剧?”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不知道?”

果真是听了他的话,瞬间就改了自称,至此他总算信了,哀叹,“你真的是我?我未来居然发展得这么变态吗?”

见他终于接受现实,何欢眉眼一喜,伸手拍拍镜面,安慰道:“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比如你现在修为超群,而且,极受女子喜爱。”

虽然少年人大多都做过功成名就的梦,可这一觉睡醒马上就功成名就了还是让他很没踏实感,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果是以前突然变成个修仙大佬只怕做梦都会笑醒,如今比起高兴,心里更多的竟然是茫然,就好像,变得成熟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睡一觉这就熟了?果子成熟都没这么快的吧?还是那道雷直接就把自己给劈熟了?

还是说,和昨日的猜测一样,他的确在这个世界活过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就是一百年,而且,就是作为何欢活的?这有点太刺激了吧?

心里隐隐感觉现在的自己和模糊记忆里的自己似乎对不上号,他摇摇头,“我还是没什么实感,轻飘飘的简直跟做梦一样。”

对他这表现何欢似乎没什么奇怪,想了想,佯作认真对他道:“你就当作被骗了先接受这个解释吧。”

“这语气让我感觉你是真的在忽悠我。”

和这个人说话实在没法认真起来,不过他现在也明白何欢确实没想把自己怎么样,仔细想想,就像女人以大胸为傲,男人以大X为傲,修士自然也是以大元婴为傲。纵观各大网站,什么千奇百怪的主角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对着自己元婴还一脸凶残的男主,哪个修仙的内视元婴不捧着护着流水似的送天材地宝喂着,就算是最心狠手辣的反派也没见过虐待自己元婴的。

这么一想,何欢看自己那柔情似水的满足目光,分明就是用男人巡视自己毕生成就的眼神在审视自己的特大号元婴啊。

突然醒悟元婴是一份多么有前途的职业,他心下敲定,果断点头,“那我,先做着你的元婴?”

“如此甚好。”

欣然地接受这个提议,何欢见两人成功达成共识,轻笑着对他勾勾手,见自己的身子果然贴近了镜子,这才凑到其耳边,柔柔开口,“不过,你本来就是我的元婴,敢逃跑本宫就把你抓回来抹掉灵智吃回去。”

这个人果然是真正的魔头!什么为人随和,那是伪装啊是伪装!

听出了他这话是认真的,“何欢”心脏跳了跳,不过倒也彻底相信自己真是这人元婴了,既然自己也是身体的主人,就不得不忧虑当前情况,念起何欢说他是提前出关,想那七天时限只怕是他本体灵魂苏醒的时间,忧心道:“说起来,你提前出来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似乎没料到他会察觉这一点,何欢眉毛动了动,似是对自己元婴的智商有些许改观,答得倒是云淡风轻,“只是经脉错乱走火入魔而已。”

“我怎么听说这挺可怕的?”

一听这症状,刚接受自己新身份的大元婴就开始急了,何欢本人倒是一点也不慌,伸手拂了拂镜面,轻声道:“是挺可怕的,不过反正是你在身体里经脉错乱,我待在外面自然毫发无损。”

好吧,他现在非常肯定此人就是史上第一个虐待自己元婴的反派角色!原来这才是他换件衣服就跑出身体的理由!

斜视那一副看戏表情的本体,大元婴咬牙,“大佬,你这样很容易失去自己元婴的我跟你说。”

见他真的急了何欢总算正经了些许,笑道:“逗你的,只要继续修行经脉自然会修复,待到飞升成功化身为二让你有了实体,所有伤势都是你我平分,今后渡劫便简单了。”

“化身是不是指我也可以有自己的身体?”

“自然如此。”

虽然他是个元婴,抓重点的倒是着实不错,一听说自己还机会重获肉身脱离变态行列顿时就感觉未来有了方向,至于平分伤害这个听起来不怎么友好的设定,为了重生的激情,还是暂时忽略

吧。

“总用你称呼也不好,得给你取个名儿。”

那方元婴正在发誓努力学习,作为正主的何欢对于渡劫却是热情不高的样子心思完全放在了其它方面,瞧了瞧恢复活力的元婴,心想这种有一点希望就能重新爬起来的少年模样,当真是久违

了。

心中暗暗感慨一番,嘴上仍是调笑着,“瞧你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今后注定也是个劳苦命,就唤你何苦吧。”

他当然也想有个自己的名字,就算随便一个称呼也比何欢的大元婴这种奇葩称号好,不过何欢那表情总让他觉得挺不正经,当下就抗议道:“我怎么感觉听起来就像是武侠小说里被主角打死的路人甲?”

谁料何欢面对抗议只是轻轻抛过来了个诚恳的眼风,“你不是吗?”

好吧,按照目前的情节,他的确是被某神偷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了,最后出来干掉神偷的也确实真正的大BOSS何欢,他好像的确是被灭的路人甲?

悲伤地接受了自己的战绩不足以改称号的事实,何苦痛定思痛,立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晚夺回自己的命名权,不过,对于某人的人品,他选择保持怀疑,“真的只要渡劫飞升我就能有

自己的身体?”

“当然,你就是我,我为什么要骗自己?”

何欢答得非常坦然,坦然到让何苦感到怀疑他的自己是不是小心过头了,然而这不妨碍他发现自从自己承认元婴身份后此人的温柔和善瞬间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当真是拔鸟吊无情。这才几

分钟不到,他的身份就从可爱的大元婴变成被嘲讽的苦工了吗?男人果然是得了身体就翻脸的生物啊!

发觉自己的地位正在急速降低,何苦愤而反击,“我就是你,你还一个劲儿嘲讽我?”

这个问题倒是真问倒了何欢,他自认自个儿平日待人也算温和有礼,虽然最后大家都有礼地上了榻,这也不妨碍谈笑风生的过程,怎么和自己的元婴处在一起,就忍不住要把他逗得一惊一乍的还特别愉悦呢?

思前想后也得不出答案,他只能靠在榻上喟然叹曰:“大概,这就是自虐的快感?”

对此,何苦选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起中指,怒骂一声,“尼玛,变态!”

第8章

何欢的出现让何苦心中安定了许多,至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被谁偷袭拿了人头,两人详谈一日,这才知晓,照他们现在的状态,只要一人在身体内另一人的灵魂就相当于那人的元婴,不过何欢身为本体,身体所有修为都随他流动,何苦要运功就得自己再练真气,好消息是何欢的魔功是灵体类功法,他不用担心经脉冲突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练的武功路数。

何欢虽是如此说,何苦却隐隐觉得此人大概也不愿让他练魔功,这倒是合他的意,反正比起这些邪道路数他还是想要选一门正大光明适合行侠仗义的功夫。以正常人的角度来说,白衣骏马仗剑天涯的正道侠客怎么也比窃玉偷香人人喊打的魔道妖人好上太多。

说到这个,何苦也试图询问自己先前收拾的白衣银剑去了哪里,何欢这厮却只说扔了,再问就插科打诨,随口胡诌,反正撬不开他的嘴,何苦也就只能接受事实,很是遗憾了一番,毕竟那白衣服他还是挺喜欢的。

两人闲聊中,何苦也知道了,原来何欢灵体状态下随处可去,只是自己目前还未修行,不借用铜镜的力量根本看不见他,至于为什么何欢一接管身体他就睡死过去,很简单的理由——修为不够。

这也让他努力修行的心越发坚定,毕竟——谁知道何欢这个没节操的会不会埋伏在澡池子里偷看自己洗澡!

这怀疑让何欢大呼冤枉,他甚至不惜立下血誓证明自己若要看自己洗澡一定马上在池子旁立一溜圈的镜子,绝不会偷看这么没出息。而这也让何苦确定了一个事实,不是他怀疑何欢这厮是个变态,而是他本来就是个变态。

和何欢聊天其实很愉快,到底活了一百年天南海北的消息都知道些,而且他也没什么架子,两人观点不合的时候任由何苦怎么顶嘴说几句玩笑话也就过去了,如果是在前世遇见他,何苦大概还会做一会儿迷弟。至于现在,结合此人的身家背景,他还是决定继续鄙视他。

功法的选择对修士而言非常重要,两人聊了一日何苦还是决定再看看,何欢倒也没有勉强,只同他说宫中哪处风景最好,江湖哪家小店饭菜味道极佳,顺便还点评了一番宫内弟子的房事技巧,当然,说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又收获了何苦的白眼若干枚。

这聊着聊着天又亮了,何苦现在到底还没修为,困意已经有些上涌,只是听闻云侧这傻小子就快醒了,这才挺着没躺下去。

见他连续打了几个哈欠还不肯休息,何欢在镜中也是不解,相当贴心地提议,“左右你我以后时日还长,要谈天随时可以。不若你回体内歇息,我来处理宫中事务。”

谁料对他这难得真心关怀的话,何苦倒是完全不领情,斜了一眼过来,就道:“我怎么知道我睡着了后你会不会对他干些禽兽勾当?”

何欢这才知道他挺着不睡竟然是为了这才见了一面的魔道弟子,眼眸一动,凝视这个看上去无比正直的自己,那是几十年都未曾再见的模样。

他修行百年,如果将人生比作一条长河,少年时期不过那源头的一股泉眼,伴随江河汇入,最初的清澈泉水早已不见踪影,他曾以为自己已经遗忘那些过往,直到雷劫之前放任灵识游荡,追根溯源,最终繁华散尽红尘褪散,才发现,站在自己灵魂最深处的竟然是那名仗剑江湖的白衣少年。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仗剑跃马,看尽长安花……

心里暗暗一叹,何欢想自己确实是老了,都开始怀念过去了,不过,好在他的元婴虽然从弃道入魔那日起就在自己体内,如今看来却是丝毫未受风雨影响,依旧停在最初的模样。

何欢记忆里的花已经落尽,只剩下一地狼藉,可是何苦才刚刚睁开眼,他今后会看见什么全然取决于何欢。何欢是随意惯了的人,向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未在意旁人言语,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听人指使,未料今日听见何苦这话原本那和云侧玩玩将其身后势力拉入魔道的心思竟就随之淡了,不过他也是个爽快人,既然不想做了那就不做,为了魔道大计委屈自己这种事何大宫主可从来不做。

何苦不知道自己无意一句话竟然勾起何欢那么多心思,他也看不出来,镜子里那人的笑容天衣无缝,怎么看都是个正琢磨混蛋主意的浪荡公子,半分伤春悲秋的神色也无,只是没料到此人琢磨着居然对他笑道:“这你情我愿的事怎能说禽兽呢?不过,既然‘我’不愿,不做也无妨。”

其实以信里对何欢的形容这话还是没什么说服力的,只是一番相处下来,何苦觉得何欢这厮除了爱取笑自己没事飙两个黄段子以外也没什么不好,大概也未必如传闻中那般可恶。

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他,对镜子里警告道:“你要把持住啊,我醒了后可是要检查的。”

“放心吧,我从来不骗自己。”

见何苦相信了自己靠在榻上慢慢沉睡,何欢暗暗摇头,到底还是年轻,这种事上面那个怎么可能检查得出来?

想是这么想,他倒是真没做什么,轻轻回到身体,灵识扫了扫错乱的经脉,分出一丝真气将沉睡的元婴挪回丹田保护好,这才单手按上铜镜,全力运功。

渡劫期修士一身修为通天,他这一运功楼阁上方便是灵气汇聚,风云变色,方圆千里以内众修士纷纷瞩目,心知这动静定是何欢出关了,一时间有心思没心思的都不敢动作,只道也不知这魔头渡劫成功会拿谁立威,还是离他远点为好,免得殃及池鱼。

估摸着这气势应该足以让周围门派忌惮自己不敢擅自出手,何欢这才收回真气,指尖轻轻在镜面一点,就如流星扩散一般,点点银光于镜中倒影勾勒成一片片错综复杂的线条,仔细一看,竟然就是他体内的经脉纹路。

审视这缠绕在一起的经脉,要梳理倒着实需要些功夫,何欢不动声色地拨动着倒影出的灵光,虽面上看不出什么,伴随他每一动作身体上却清晰地看出经络突出的痕迹,竟是在强行将经脉归位。常人经脉稍稍扭曲便是令人直冒冷汗的剧痛,他这番作为所要经受的苦痛可想而知,但此人却半分痛呼也无,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样的毅力,倒也不怪他能成为江湖上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

他的视线虽集中在镜子里,灵识却时刻监视着周围,云侧的眼睛刚眨了眨,就听上方传来一句,“醒了?”

很随意的一句问话,一听语气云侧就知道宫主正常了,不过,他的态度倒也没怎么变,只是看着那铜镜感叹着:“都说玄门正宗至宝问灵镜在宫主手里,神偷妙手空空几番前来都没找到,谁知道你居然把它当铜镜给挂墙上了。”

对他的惊叹何欢并没有什么说法,只能懒懒抬眼瞧了瞧他,随手又拨回一根经脉,淡淡道:“本宫喜欢和少年人说笑,看你们神采飞扬的样子,会让本宫回忆起从前尚未进入魔道的时光,毕竟岁数大了,开始念旧了。所以,云侧,今后不论本宫变成什么性子,只要你听‘我’的话,本宫保证大雪山没人能带走你。”

他这一番话云侧其实没怎么听懂,只是听他提及过去突然想起小师叔对自己透露过的消息,下意识地就问:“可是宫主你从前不是——”

“尤姜应该教过你什么话在极乐宫不能说。”

话还没出口就被何欢打断,见他神色冷了下来,心知小师叔说那件事是何欢逆鳞果然是真的,当下也不再提,只是摇头感叹:“不说就不说喽,你在雪山顶上还说挺喜欢我呢,这还没练功就把我始乱终弃了?”

对少年这没几分认真的抱怨何欢完全没在意,只是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因为本宫发现,不论你们这些少年人再怎么美好,最能让本宫愉快的,还是自己呀。”

见他说着说着居然还把手抬起,摸了摸镜子里映出的自己,云侧发现宫主这渡劫之后怎么神神叨叨的,又想长辈都说渡劫容易走火入魔,精神错乱也是有的,瞬间觉得自己的男宠之路越发艰难,掩面哀叹:“完了,宫主疯了,我得换目标了,这练功找大护法好还是二护法好啊?”

未料对他这猜测,何欢不仅不解释,还一脸认真地怂恿道:“千仞是不能的,你可以找尤姜试试。”

耿直的少年果然瞬间被带歪,忧心道:“二护法会不会砍死我?”

“本宫借你一品chun药?”从床头摸出个瓷瓶,何欢用行动完美验证了自个儿元婴对自己的评价,虽然他不是没有正经的时候,但绝大多数的时间,他的确就是个变态。

“宫主你真坏。”感叹着接过药瓶,云侧眼珠子一转,又看向他,“这药对你有用吗?”

这小子的心思还真是一点也不难猜,听闻雪山弟子柔韧性极佳,可惜……

虽然从来没有拒绝别人自荐枕席的习惯,想想何苦出来如果发现自己没遵守约定大概得闹上一通,何欢还是轻轻一笑,回:“最近千仞又研制出了一剂令男人彻底对寻欢作乐失去兴趣方便专心修行的神药……”

“弟子告退!”

果然,一听这话云侧就是一惊,飞似的就从窗户逃窜而去,瞧他这模样,何欢心情也是不错,稍稍运功,便是一句千里传音,“所有弟子在正殿等候,本宫随后就到。”

第9章

从青云殿上空风云翻涌的时刻起极乐宫的弟子就知道,宫主出关了。

瞧这气势,分明已经踏入渡劫期,从此在天下极乐宫除了玄门正宗的老道士再也不用惧怕任何人,而且他们宫主比那老头可年轻两百岁,未来谁胜谁负还难说。

所以,初时极乐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各弟子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宝贝就准备晚上在园子里给宫主开庆功宴,直到何欢正殿集合的命令传来,所有人瞬间僵住。

正……正殿?

如果他们没记错,这百年来,何欢也就到过正殿三次吧?

第一次是何欢在此地宣布接手极乐宫,将反对他的魔道人士杀得血流成河,从此魔道再没人敢质疑他的地位。

第二次是极乐宫建立后正派组织围剿,何欢守在正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生生把对方高手杀得个干干净净,换得了极乐宫百年来的歌舞升平。

如果说前两次都是何欢青年时的旧事,这第三次倒是离的不远,数年前魔道新兴门派不满何欢对正派不闻不问只顾自己享乐的态度联手向极乐宫发出挑战,结果毫无疑问是一败涂地,领头人尤姜现在还卖身在极乐宫做二护法呢。

仔细想想,这几次正殿开启,也就最后一次由于何欢年岁见长脾气和善了不少才得以和睦收场,前两次,当时的江湖人谈到都是要心惊一番的。如今再次开启正殿,难道何欢真是功力大成要有大动作了?

弟子们议论纷纷,三位护法却是一早就到了正殿,只是,对于何欢的想法却也着实琢磨不透。

作为魔道新秀,不足而立的尤姜对此要热血得多,来到正殿就兴致勃勃道:“近些年正道的人蠢蠢欲动,宫主莫非终于准备带领我们踏平三大门派了?”

这尤姜给何欢签了血契后做事就一板一眼的,如今倒是难得露出了本来的江湖性子,瞧他两眼,秀娘娇滴滴地开口:“尤姜你这人怎么整天就想着打打杀杀的,万一宫主是看上了哪个大门派的公子小姐要抢回来做夫人呢?”

“放屁,宫主堂堂魔修第一人怎会干这等没品的小事?”斜她一眼,尤姜坚定地认为作为一个有出息的魔修,他们应该坚持不懈地和正道作战,同正道女子风花雪月是绝对不可以的!正道男子也不可以!

知道这人一提到打架就脑袋充血,秀娘也不同他计较,挥挥帕子冷哼着回:“终身大事还不够大吗?不懂你们这些臭男人,整天就想着杀这个杀那个,难怪你们俩没老婆。”

千仞本还在一旁思索何欢是怎么回事,万没想到自己不搭腔还能被隔空嘲讽,当即脸色一阴,“你们说你们的,扯上我作甚?”

知道他对这事很是在意,秀娘倒也不敢多说,只笑了笑,问:“那你说宫主到底要做什么?”

何欢做事向来没人能猜得透,众人都以为他要血洗江湖的时候,他在极乐宫花天酒地像似全然忘了过去种种;众人以为他终究顾念旧情不忍对正道门派出手的时候,杀起正道人来也没见他半分手软。

思虑片刻,千仞也是无法猜到自己师傅的心思,只是低声一叹:“我只知道,正殿这门一开,江湖就注定要有人流血了。”

何欢到底是魔修中修为最高的修士,平日里说笑也就算了,这遇上正事众人还是不敢同他玩笑,很快便全部集结在正殿,按照各自所属整齐站好,严肃的全不见往日的轻佻模样。然而何欢本人倒是不慌不忙地将经脉大半调理好,这才踏云而至,瞧着众人朝自己拱手行礼,点点头,便悠悠落在了正殿主位之上。

他从青云殿出来懒得换繁琐服饰,只随意披了件青色衣衫,拈了根竹枝随手将长发绾了绾便出了门,然而,即便是如此不讲究的装扮,于座上落下时众弟子还是齐齐心中一跳,暗道,果然长得好才是正理,宫主就算脑袋后面顶着根竹枝,那也是仿佛竹子成了精,格外地撩人啊。

按照站位,距离何欢最近的就是大护法千仞,此时见他到达,连忙上前问候,“宫主……”

似乎早料到他会察觉出自己的问题,何欢没等他开口,便含笑道:“渡劫前同你说的事,成了。”

万没想到何欢那大胆的想法居然成了,千仞顿时愣在了一旁,照这么说,先前他怀疑有问题的宫主,不就是……

千仞思虑万千立在一旁,何欢知他素日就爱操心,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下方众人,朝座上悠悠一靠,笑道:“这些时日本宫闭关渡劫,你们差事是当得越发好了。”

宫主这表情,总觉着笑里含刀啊。

知他这是心里不快了,谁接话说不定就得倒霉,前排弟子心下惶惶,皆不敢抬头出声,秀娘试图暗示千仞开口解围,未料这大杀手居然在这当头发起呆来,只能低下头暗恨恨地骂一句,男人果然没一个靠得住的!

见他们一片沉寂,何欢笑容慢慢消失,缓缓将发间竹枝抽下,真气如雾气蒸腾而上,轻轻对殿外一甩,就见那雾气瞬间扩散,直扑队伍末端。三大护法中尤姜修为最高,立即就看出宫主招数分明是冲着杂役弟子去的,顿时心道不好。

果然,不给他们任何反抗的机会,那清淡云雾瞬间就将两名少年杂役拖上前来。瞧了瞧他们形容,何欢伸出竹枝在尤姜头上点了点,淡淡开口,

“妙手空空昨日能摸到青云殿还可以说是守卫失职,只是,本宫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极乐宫的杂役都长得如此俊俏了?”

何欢并未运功,但就是这轻飘飘的竹枝便让尤姜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知道原来那该死的神偷又来了,再瞧那两名少年不带半点风尘的模样分明不是魔修,就知定是自己下属出了疏漏让正道弟子混了进来,也不分辨,只跪地请罪,“属下知罪。”

妙手空空能做江湖第一神偷自然有他的本事,何欢倒也没想计较这个,只是自己被迫提前出关终究还是不怎么愉快,还是提了两句。被尤姜这认真性子记恨上了,想那妙手空空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没再说什么,何欢抬眼,瞧了瞧被雾气封住修为怒视自己的两名少年,对其中一名就道:“金丹期修为,瞧你这斯文俊秀的模样,天书阁的吧?”

天书阁文人墨客众多,教出的弟子比起江湖侠客倒是更像读书人,当然,也继承了读书人的牛脾气,比较认死理,果然,他这随意一说,那少年就怒道:“魔头,你想做什么尽管来,我天书阁弟子绝不会向你这等霸道恶女的恶人低头!”

“本宫说过,宫内所有人入宫前必须在二护法手下登记造册,这两人能混进宫里是谁的手笔,自己站出来。”

确定了他的身份,何欢目光扫过尤姜背后众人,语气不咸不淡,但谁都能听出,此刻宫主心情很不好,“怎么?要本宫自己动手?”

众人皆知,和何欢动过手的人最后的下场无一不惨,他这话一落,一肥胖男子便瘫软跪下,哭叫着求饶,“宫主饶命,属下被他们诱惑,实在是一时大意啊!”

何欢看了看他,这人是二十年前加入宫门的散修,天生容貌丑陋,异常肥胖。某日路过一庄园,偏巧这家女主人就遇上了采花贼,跟着呼救而来的侠士当下就把他认定为罪魁祸首,他不甘被冤,杀了侠士同庄主全家,从此为正道所不容,入了魔道。尤姜见他识字不少,又受了冤屈,就收了当作宫内管事。

此人原就是个暴烈性子,难怪连两个江湖菜鸟都能利用他。

听他这话,天书阁弟子顿时就不乐意了,立即分辨道:“胡说八道!你分明是强抢李家娘子又对我二人扮作的小厮见色起意,我同林兄行得正坐得直,怎会对你这妖人献媚?”

“李家娘子?”

倒没想到还有这出,何欢挑眉,就见那人汗如雨下,颤抖道:“不过是乡下妇人,属下……属下……”

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何欢伸手扶起那张被汗打湿显得越发丑陋的脸,眼里却似根本没看见他形容一样,只叹道:“当年是旁人冤枉你,现在,就算不得冤枉了。”

一触及过往,男子脸上青筋爆出,越发涕泗横流,“宫主,属下恨啊!就算属下洁身自好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属下无辜,如此还不如真正做个恶人——”

“本宫从来没有不让你们做恶人。”

冷冷打断他的话,何欢的面上不见怒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已经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通透透,“这些年,宫内并非没有女弟子愿意同你双修,可你嫌弃她们并非良家,非得栽在那些外人手里。修行了这么多年还过不去自己的心劫,你这样,在恶人里也是没出路的。”

没有同他罗嗦,用竹叶擦了擦手,何欢淡淡下令,“那李家只怕是个饵,尤姜,查查位置,解决了丢过去。”

“宫主,饶命啊!”

“闭嘴,废物。”

那人还想求饶,然而尤姜已是一掌盖了过去,当即切断其全身经脉,令下属带进暗阁,看来是准备先好生审问再送其归西。

他哭得惨,众弟子却是目不斜视,只是对座上之人越发敬畏,倒是秀娘对那离去的方向唾了一口:“宫里什么绝色女子没有?看见个乡下妇人就把持不住,还带回了两个奸细,丢人的东西。”

灵识扫荡宫中各处,确定再无其它陌生气息,何欢稍稍安心,只是想到何苦虽行事还算谨慎,到底也抵不过这些老江湖的算计,当下又看着众人,警告道:“你们既然愿意留在极乐宫受本宫庇护,就好好记着,本宫见不得让自个儿不高兴的东西。正派人士杀人得有大义,本宫是魔修,我杀人,不讲道理。”

刚见了二护法得力下属被发落,众人哪敢多言,当下齐齐低头表示受教。

然而,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不会看气氛的,见事情解决,站在队伍中侧的云侧就不顾自己身边赛观音的百般暗示大大咧咧的开口了:“那宫主你看见什么会不高兴啊?”

好在何欢知道他性子耿直,也没计较,就是轻轻一笑,“多动脑子,自己猜。”

很好,这个回答就算是云侧都领悟了,欣然长叹:“果然很不讲道理。”

第10章

何欢此次出关原由很多,一是何苦的身份得让几个护法知道,以免他哪天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元婴就被徒弟给毒死了;二是江湖上也太平不了多久,只怕自己刚渡劫完外面就布置了一排计划等着自己往坑里跳,还是先把宫内整顿一遍以防万一。

这些算计处理起来着实烦心,从前他是不闻不问,待到对方爆发才利用实力一举镇压,如今有了何苦,倒是不得不未雨绸缪,多劳心一些。这为旁人殚心竭虑的滋味,倒是真的久违了。

不过,比起无所事事只能修行的日子,这样倒也别有乐趣。不知何苦处在自己如今的位置,又会被吓成什么样呢?

想想何苦在青云殿一惊一乍的样子,何欢对江湖纷争有些厌倦的心情总算驱散,心情好了面上也带上了笑,同下属说话的声音总算恢复到了往常模样:“尤姜,好好查查,凡是有问题的弟子,随你处置,不用回我。”

“是。”

以何欢如今的性子能出门主持事务已经是难得,要他亲力亲为那是绝不可能,震慑一番便将任务交给尤姜,自己眼见就要神游太虚,就听千仞问了一句,“宫主,这两人如何处置?”

回头,这才想起那两个正派少年还被困在殿前,其中一名白衫的见何欢看向了自己,立即大喝:“魔头,识相的赶紧放了我们!不然我师傅来了有你们好受的!”

就这比云侧还愣的模样,何欢倒也不会真以为正道只派了两个初出江湖的小子对付自己,八成是哪家的顽劣弟子不知深浅擅自跑来闹事,不过,他也没兴趣给敌人脸面。扫了他们一眼,随手摘下两片竹叶抛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丹田,竟是抬手间便封住了两人修为。

他这一手两个少年人也是有些吓到了,虽然长辈早就警告过他们极乐宫惹不得,可是潜伏在宫里的这些日子,这些魔道妖人全是沉溺温柔乡醉生梦死的模样,哪有半分传言中的凶残狠辣,如今见何欢出手才想起对面可是真正的魔头,自己只怕不会有好下场。

果然,一封住他们修为,何欢颠了颠已经没几片叶子的竹枝,随手就抛给秀娘,淡淡道:“虽然本宫向来怜惜少年人,不过既然你们骂我,赏给宫中女弟子吧,也让她们尝个鲜。”

“谢宫主赏赐!”

听见这话秀娘果然喜不自胜,接过竹枝就贴到了少年身边,近距离一瞧,对那俊秀面容越发满意,娇笑着用竹枝在少年胸脯打个转儿,吐出的皆是缱绻细语:“小兄弟别害怕,姐姐们会好好疼你的。”

正派管束极严,两人哪见过如此孟浪荡子,当下就面红耳赤,那白衫少年更是羞怒难当,竟忘了长辈嘱咐,下意识就叫道:“我是玄门正宗弟子,魔道妖人你敢动我?”

他这话一出口身旁天书阁弟子便慌了,正欲提醒,就见座上的何欢缓缓直起了身子,冷冷勾出一个笑,“玄门正宗?”

眼见何欢面色变冷,极乐宫众人亦是用仰望勇士的眼神望着那玄门弟子,玄门弟子居然敢来极乐宫,还在宫主面前自爆身份,这人莫非就是传言中的熊心豹胆?还是正道人士敢作死啊,他们这些胆小怕死的魔修实在惭愧惭愧。

果然,何欢下一句话瞬间就把那玄门弟子吓得浑身僵硬,“拖下去,犒赏男弟子。”

这落到女弟子手里最多就是风流一番,无非就是内心有那么一点阴影,但换成男弟子,玩法可就多了,以后传出去这少年在江湖只怕再无立足之地。心知这玄门弟子触到了何欢逆鳞,众弟子中可怜他的有,跃跃欲试的有,却没一个敢说话。

见殿中沉默,何欢知道众人是怕被殃及池鱼,只是听到那个门派心里总归是不顺畅,看少年身上的白衣也着实碍眼起来,正想着趁何苦还没醒赶紧把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处理干净,偏生说曹操曹操就到,在此时灵识深处就传来了何苦那半梦半醒的声音,“何欢?你在吗?”

怎么醒得这样早?

何欢微微皱眉,何苦目前还没修为,自己又把他锁在丹田内,应是无法听见外界声音才对,只是这时间也太巧了,莫非也是被玄门正宗四字有所触动?

扫了一眼,殿下那玄门弟子见几名虎背熊腰的魔修拖着自己就要往外走,顿时就怕了起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师傅救我!大师兄救我!”

仿佛应和他的呼救一般,灵识中何苦的声音也有些慌,“何欢,这里怎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知道这是何苦灵识不强无法视物,何欢有些苦恼地伸出手指按住眉心,然而何苦慌乱的声音仍然环绕在灵识之中无法消散,“何欢,你到底把我放在哪儿了?放我出去!”

最先发现何欢表情不对劲的是离他最近的千仞,连忙上前小声问:“宫主?你怎么了?”

听见这话,何欢才发现自己居然把困扰放在了脸上,当下便是一笑:“没什么,本宫的良心醒了,正在闹腾。”

此语一出千仞倒是有些懵了,视线弱弱地扫向那轻笑的脸,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想法——宫主你还有良心?

何欢没想到,就算什么都忘了,何苦对玄门正宗居然还残留着如此执念,换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他自己的执念。

“何欢,你是不是不在了?我害怕……”

当灵识中渐渐变小的声音传来,何欢蓦地心里一疼,就好像被刺扎了一下的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眨眼也就忘了,可是对已经很多年没疼过的人而言,也是极难忽视。

这,还真是良心发现了?

自嘲地笑了笑,以何欢的神通,如果真的不想听,隔绝灵识完全不是难事,大不了时候再忽悠何苦一番就是了,然而这当头他却没想这么做,反倒是瞧了瞧殿下的众人,悠悠宣布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本是有些事想宣布,如今看来,还是让大伙儿亲自体会一遭吧。”

“宫主,不可!”

最先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是千仞,然而还是没来得及阻止,只见座上青衣男子轻轻闭眸,再睁眼时那让人猜不透的笑已经散去,眼眸隐藏的深意也不见踪影,茫然地看着众人,倒像是被吓到

了一般,下意识就蹦出了一句:“卧槽,这是个什么场景?!”

何苦是真没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刚醒就发现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手不及物,脚不及地,周围隐隐有冰冷暗流窜来窜去,那滋味就像是无限循环着过山车到达最高点时的离空感,让他非常害怕。

或许是因为这世界他只和何欢算熟悉,当时下意识地就叫着他的名字,如今出来才觉得丢人,一边暗暗唾弃自己胆子小,一边望着这从来没见过的场景也是真怂。

这是一座白玉砌的殿堂,本该是洁白无瑕,不知为何从房梁到地面,所有玉石内皆布着细细的血线,简直和血管一样。虽然知道这大概是贵重的血丝玉,他还是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就连自己坐着的玉座都显得格外阴冷。

再看看下面这些人,按男女分作两列位于殿旁,男弟子最前的墨色劲装男子正阴着脸看自己,瞧他腰间腿间绑的一排匕首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良角色,他后面那个就更骇人了,黑袍罩身就算了,指尖居然还在滴血,分明就是刚做过杀人灭口的勾当。而且,这殿中央,一群虎背熊腰长得奇形怪状的大汉正按着一白衣少年,旁边一个斯斯文文的少年也是一脸惊恐地被一绝色女子抱着瑟瑟发抖,这是个什么情景?虽然看他们打扮不算富贵,估计是杂役或者守门弟子一流,可这表情分明是不甘不愿的。

造孽啊!何欢那厮趁他睡觉到底干了什么无耻勾当?

一觉醒来处在这么个诡异地方,周围全是些杀人放火的魔修,何苦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懵了,何欢这时候把他扔出来是个什么意思?他不会说句话就被下面这群人乱刀砍死吧?

好在他那句话声音不算小,众人也是纷纷抬头看他,试图琢磨宫主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大家都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的时候,位于队伍中央的云侧两手一拍,做恍然大悟状:“我知道,宫主你又走火入魔了!”

瞅见云侧何苦心里倒是安定一些,好歹还有个熟人,然他神情语气同何欢都是大不相同,根本瞒不过几位熟悉宫主的护法,尤姜打量了他一番,心知这分明不是宫主,莫不是夺舍之流?当即就

向千仞问道:“这是何人?”

谁知千仞倒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一般,只是阴着脸回:“宫主的良心。”

闻言,尤姜顿时就怒了:“不可能,我们魔修根本没有良心!”

他这声音极大,众弟子顿时又是愣了愣,这,宫主真的走火入魔了?二护法又是演哪出?

而处在殿中央的几名男弟子更是最难受的,眼见宫主生气,二护法明令出来执行刑罚的必须是最奇形怪状癖好诡异的男弟子,绝对不能让这小子好过。

他们哥几个被打上奇形怪状的称号已经够苦闷了,都还在忧愁今后可怎么勾搭貌美弟子双修,如今宫主又说了这么句话,那,他们是上还是不上啊?这种事衣服都快扒下来了,还带突然暂停的?

尴尬,特别尴尬。

伴随空气突然安静,所有弟子目光都集中在玉座上方,何苦只感觉自己尴尬癌都要犯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极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道:“何欢?你在不在?我慌……”

“别怕,我就在你身后。”

何欢那淡定自若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开的时候,何苦瞬间就安心了,还好,何欢还在,那他就不用怕这里的任何人,反正他们都打不过他。

不过,这怎么做魔宫宫主他可没学过啊,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做?”

“怎么高兴怎么做,记住,你就是何欢,天下没人能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

“真的?可是我乱说话他们不会叛变吧?”

“他们不敢。”

得到了何欢的保证,何苦感觉自己就像是带着答案去考试一般,瞬间就有了底气,想了想,自己对这些魔修的事到底不熟,还是别乱说话,不过,他绝对不要再被辣眼睛了!

想着,果断就对殿中央最碍眼的几人开口了,“大庭广众之下你们搞什么呢?严肃一点好不好!”

第11章

他这一开口,几名男弟子也是楞了,这不是宫主你吩咐我们搞的么?如果不是你做靠山,我们疯了才会找玄门弟子搞……

众弟子面面相觑,尤姜越发感到奇怪,见千仞还是没动静,果断自己上前回道:“这是宫主你方才抓出的奸细,我们正按照宫主的吩咐把他们犒赏给门下弟子。”

听了这话,何苦又是打量了一番殿中的几人,瞧了瞧两个正道弟子眉清目秀的模样又瞅了瞅男弟子们特别符合魔道妖人设定的相貌,不禁感叹,多大仇啊。

按理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对何欢的公事他是不怎么愿意插手的,不过,这场景不阻止自己的良心还是过意不去啊。想何欢既然把自己放了出来就该想到这出,他也不犹豫,张口就道:“就他们这副尊荣能犒赏什么啊?打发去扫地洗衣服就差不多了。”

这副尊容?

众弟子视线在玄门弟子脸上扫了一圈,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相貌,不由集体悲伤了起来,原来这模样在宫主眼里竟是做杂役的么?难怪极乐宫这么多年都没个宫主夫人,实在是宫主眼光着实过高啊!

那玄门弟子素日以来也是被师兄弟夸赞着走过来的,如今听这魔头竟将自己同杂役一流做比,当下就忘了先前何欢的恐怖,怒了起来:“我堂堂玄门弟子,你竟敢如此折辱?卑鄙无耻!可恶之极!我定要禀明师傅把你于剑下!”

此言一出,即便是围着他的男弟子眼神也不由变得敬仰起来,猛士啊!先不说你师傅是谁,就算是玄门掌门也没这么大口气自称肯定能把宫主斩于剑下吧?在宫主面前三番四次作死还死不掉,这人莫非上辈子是个绝世高僧度化了整个世界?

默默看着他,何苦也是有些无语,正道都是这个智商?他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何欢整天吃喝玩乐无所事事极乐宫都还没被正道给灭了,实在是智商压制啊。

明白在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面前越客气他还越嚣张,何苦也不摆和善脸色了,眉毛一竖,指着他就喝道:“闭嘴,你们不敲门就来极乐宫喊打喊杀的,分明就是干得谋财害命的勾当,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见他气极脸色胀红,也不给他开口反驳的机会,何苦对着自己身边的几个护法就道,“这个什么玄门弟子给我打发他去扫厕所!”

听了这话,尤姜顿时站不住了,立刻就道:“宫主,这两人修为不低,你应该妥善考虑。”

没想到这二百五还是个高手,何苦问:“他们什么修为?”

“皆是金丹初期。”

枉他还以为云侧的金丹期挺稀有,没想到到处都是,看来被神偷放倒也是注定的,想到这儿,何苦心想放任两个正道弟子在魔道地盘转儿也不是个事,得找人看着,又瞧了瞧一众魔道弟子,补充,还得是个不会监守自盗的人。于是,目光就落在了正同赛观音兴致勃勃地说着宫主走火入魔情形的愣头青身上,悠悠问:“云侧打得过他们吗?”

完全没注意是谁问话,云侧当时就答:“当然能,我们家同阶级打五个都没问题,而且宫主还把他们修为封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何苦立即拍板,“行,那你监督他们干活。”

“我?”

这才反应过来是宫主在说话,云侧顿时就换成了苦瓜脸,哀怨着抗争,“宫主你不是说男宠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用做的吗?这不是我的活啊!”

“那你说一般谁负责干这些事?”

听了宫主问话,他果断把公务全推给两个宫中老黄牛,“大护法二护法!”

虽然何苦和他们还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宫里唯二在认真干活的护法给予深厚的同情,所以,他果断道:“好,从现在起你就是四护法了,堂堂魔宫没个四大天王多丢人。”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胡来的,云侧睁大眼睛,努力抗争:“不行,宫主你认真看看,我和他们差远了,根本做不了护法!”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如何向宫主声泪俱下地阐述自己是多么好吃懒做,如果做了护法极乐宫会有多么危险,绝不能为了他让魔道陷入绝境。

然而,只听宫主对两名男护法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和我睡过吗?”

“没有。”极乐宫最后一个处男千仞黑着脸扞卫自己的童子身。

“绝对没有!”极乐宫最后一个直男尤姜用坚定的语气扞卫自己的性取向。

满意地收到回答,何苦走到云侧面前,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看,你也没有。命中注定你就要做护法。”

这下云侧是真的惊了,张大嘴:“这都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是魔头,做事讲什么道理?”

突然醒悟自己的身份,何苦爽快地进入角色,并且十分入戏地就威胁道,“好好看着他们,出事了我就开除你终结你的男宠生涯。”

无语地看着云侧一脸幽怨地接受新职位,众弟子其实倒也不意外,宫主费力从大雪山拐了金丹后期的少年天才下来怎么可能只让他做男宠呢?虽然护法这个位子是有些高,考虑到大雪山背景,倒也不算过分。只是,宫主这举止虽然也有往常任意妄为的风采,怎么看上去就是感觉很不对劲呢?好像他真的就只是在胡来?不,他们高瞻远瞩的宫主怎么会纯粹胡来呢?这一定是错觉。

察觉到弟子们疑惑的眼神交流,千仞咳了一声,终是站了出来主持秩序,“各位,这位虽言行有些……却也真的是宫主。不过,是十八岁的宫主。”

只一句话,所有魔道弟子都是倒吸一口气,十八岁的宫主,那岂不是——他们就知道正殿开启是要流血的!

何苦没想到这个大护法居然知道自己和何欢的关系,正在惊讶,眼光一瞟,却见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正在纳闷,自己身边所有弟子居然瞬间拉开三丈距离,皆是小心翼翼地在退后,随即就见那原本搂着一名正道少年的美丽女子朝自己拱手就运起轻功向后疾驰而去,“宫主,秀娘近期腰酸背疼,疑是月信来了,先行告退!”

三护法你都这把年纪了哪来的月信?分明就是借口!

众弟子见她触不及防成功撤离皆是暗自咬牙,只恨自己身份不及护法不敢擅自离去,倒是排在秀娘后的女弟子果断随之而去,“宫主,弟子突然胸闷呕吐,大约是怀了,先去找个大夫把脉。”

眼看她身如轻燕根本不见半分孕妇之态,众人还未来得及感叹关键时刻女子竟然有如此多的脱身之计,就见一机敏的男弟子嗖嗖跟了上去,“宫主,弟子怀疑孩子是我的,也退下了。”

得此兄启发,又是一名弟子夺门而去抢着当爹,“宫主,弟子也怀疑孩子是我的,待我前去查探一番。”

“宫主,怀孕的是弟子双修伴侣,弟子头上顶着一片青青草原实在无心其它,请务必让我下去砍了他们。”

嗯,最后这位好像不是托辞?

眼看这反应最快的几人已换了地方争抢谁才是孩子的亲爹,众人不由发愁,借口都被他们用了,自己如何是好?

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集合众弟子智慧,一名弟子立即高呼一句,“宫主,他们恐怕要打起来,弟子们前去劝阻!”

避难不忘带上兄弟,这才是真正的好人啊!

感激涕零地望了那好人一眼,众人仿佛这正殿有着洪水猛兽一般,果断一同向外散去。

“你们是这样的极乐宫?”无语地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宫殿,何苦发现自己对魔教的认识被彻底刷新了。

对此何欢倒是不怎么在意,甚至还有种看热闹的欣喜,仗着没人看得见自己随意飘在房梁上,轻笑着回,“极乐宫没什么规矩,门下弟子很是活泼。”

你们这些魔修这么活泼真的好吗?

无语地接受了何欢的解释,何苦见留下的人也是战战兢兢,无奈地挥手放人,“行了,散会散会,都回家生孩子去。”

“谢宫主!”

眼见他们一脸劫后余生表情欢天喜地得奔了出去,何苦也郁闷了,对着唯一没动作的千仞问:“我十八岁的时候这么可怕?”

面对他这个大杀手倒是一点也不怕,似乎早料到会有如此场景,只淡淡回:“十八岁的宫主并不可怕,如果是十八岁的宫主却有着渡劫期修为,天下魔修大概没有不怕的。”

看来何欢十八岁的时候过得很是叛逆。

深深地担忧了一番自己不记得的那些时间里是不是变成了不良少年,何苦瞅了瞅依然平静的大护法,“那你怎么不怕我?”

“据属下观察,宫主智力确实停留在十八岁。”

千仞回答得非常诚恳,但这并不影响何苦想要打死他的心情,更郁闷的是,何欢这厮居然还在一旁欣慰地赞扬,“果然不愧是我的徒儿,眼光甚妙,甚妙!”

何苦正烦恼回去怎么掐何欢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只见那黑袍二护法就上前和善地安慰他:“宫主,别伤心,待属下向你详细述说正道人士的狼子野心,你我一齐杀上三大门派才不枉一腔

少年热血!”

真当他没智商了?这家伙分明是想趁机把他当枪使吧!

何苦正欲向这两人证明并不是自己智商不够而是何欢太过狡诈不应该拿正常人和一个魔头比这个真理,就见千仞拉着尤姜就往外走,“行了,宫主累了,让他回青云殿休息。”

得,这下除了他和何欢这个背后灵,整个殿都没人了。

无奈地接受了自己一出来手下就跑光了的事实,何苦叹气,“何欢,我怎么感觉我一点威严也没有?”

“没关系,我有。”从房梁飘下来,何欢摸了摸他的头,又想到何苦还没修为看不见自己,于是所幸抱了上去,似乎对调戏自己这样的新鲜事颇有兴趣。

瞧不见他的行为,何苦只是带着魔宫药丸的忧虑更为忧伤地感叹:“你有吗?我怎么感觉不到?”

想想自己在何苦面前确实没怎么展现作为宫主的一面,何欢想了想,坏坏一笑,语气压得极为暧昧,“大概,是因为我们见面都是在床上?”

这,虽然他们的确是躺在床上聊天的没错,可是听这话怎么就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被他的语气弄得牙酸,何苦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想法,“艹,你真猥琐。”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这是风流。”

满意地看着何苦被自己撩拨得横眉竖眼,何欢的心情越发地好。他喜欢看自己的脸露出这些表情,充满了少年人的天真和意气风发,那是他纵然修为通天,也再寻不回的东西。

如果那时候何苦有了修为就会看见,在这被正道魔道无数鲜血洗刷的殿堂内,两名不论样貌体型皆是一模一样的男子正相视而立,只是其中一名虽是生气看上去却像是待人讨好认错的猫儿,七分佯装三分气,不见半分恼意;另一名见他如此,只是轻笑着凑上前去,在他额间轻轻一吻,随即偷笑着看他茫然无知地向外边走边抱怨,悠悠飘在一旁,很是自得其乐。

何欢记得,少年时曾有人对他说过,长辈的期许旁人的议论都不重要,只要将来能成长为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人生。如今,他确定他仍然喜欢着少年时的自己,却不知,十八岁时的自己,会不会喜欢现在的何欢呢?

看何苦的表现,大抵是不会的吧。

结果,他到底还是没有得到最好的人生。

第12章

从正殿出来何苦走得极快,一路上碰上的极乐宫弟子都是飞来飞去在天上蹿,就连扫地的都是飞檐走壁俨然一代高手,再看看身为宫主却只能走路还时不时要问问何欢方向的自己,顿时就郁闷了,当下就向何欢要求开始修行。何欢原就准备让他修行又岂会不应,当即就接手了身体,眨眼间驾云于青云殿下灵泉落下。

当何苦重新睁眼就瞧见了雾气腾腾的泉水,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这么快就到了?我瞧着怎么挺远的?”

“从正殿走到这里,大约要两个时辰吧。”悠悠答出一句让何苦腿肚子不禁哆嗦一下的话,何欢见他修行之心越发坚定,笑了笑就道,“宽衣下去吧,我先给你说说修行的常识。”

宽衣?

听到这个词何苦不由愣了愣,不过随即一想何欢这厮虽然嘴上爱调戏,对他自己的身体总不能还有什么邪念吧,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了。何欢身为世间最强的几名修士之一,对修行这些事肯定比他这个菜鸟懂,想着他到底还是没干穿衣服洗澡这种傻事,褪了衣服就下了池子,大大方方地问:“现在怎么做?”

这情形倒是把原本预备好生说服他的何欢弄得呆了呆,虽然他叫何苦宽衣也确实是因为衣物阻碍身体吸收灵气,可何苦居然真的这么做了还是叫他有些意外,不由笑意盈盈地眯起了眼睛,看来,何苦在修行的时候格外听话啊……

何苦本以为大夏天的泡温泉会很热,谁料入水了才发现这水竟然挺凉,水面自带的白色雾气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只知呼吸一番,身体豁然舒朗,顿觉耳聪目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这是我打通地脉引进的灵泉,汇聚方圆百里天地灵气,在此地修行事半功倍。”

听了这话,何苦正感叹着这些修仙的真是大手笔,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多了一个裸男,看那形容分明就是何欢,不禁就后退一步,“你,你怎么出来了?”

“这里灵气极甚,即使是没修为的你也能看见我的魂魄。”见他惊诧,何欢倒是很镇定地泡在池子里,自己的身体早就看惯了确实很难生出什么旖旎心思,不过他倒也不介意趁机吓吓何苦。让这小子对旁人的接触多防备一些也好,毕竟魔修中还是有不少擅长借交合夺人修为之人,就算是男人,也得防着。

“你怎么不穿衣服?”

果然,经过书信一番熏陶,何苦对这些魔道中人是一百个戒心,见何欢泡了下来就往后退,突然就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池子里。

这情形倒是真逗到何欢了,当即就笑道:“我如今算作你的元婴,自然你穿什么我穿什么,何必大惊小怪。不过,就一人高的池子你也能摔?”

想到之前何欢在镜子里的衣物也同身体一样,何苦这才知道自己搞了个乌龙,爬起来甩了甩头发,就在脚边摸了起来,辩解道:“我是踩到东西才摔的,你在洗澡池子里乱扔什么呢?”

说着还真从池子底下摸出了个东西,仔细瞧瞧,可不就是他之前收拾的包袱,打开一看,衣服银剑玉佩一样不少,看来当日何欢随手一扔居然正好把这东西扔进了灵泉。

“可让我找到了,这衣服比你那堆长到丧心病狂的袍子好看多了。”

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白衣服何苦瞬间就乐了,在池子里搓了搓搁在假山上就准备明天晾干了穿起来试试,倒是何欢瞧着他那欢喜神色,暗自叹息,这还真是……孽缘。

似乎真的相信了这是天意,何欢终是没阻拦他,只是看了眼被何苦无视扔在一旁的羊脂玉佩,悠悠开口:“你不是要修正道吗?那玉佩里就是世间最强的正道功法。”

没想到这里一个魔宫居然还会有正道功法,何苦想起他之前把包袱扔了的举动,不由疑惑道:“你肯让我学?”

未料何欢这厮就是不按套路来,听了他的话就摆出一副老爷模样,坦然道:“原是不肯的,所以你得说上几句好话,我才会肯。”

瞧他这样何苦就知道自己凑上去分明是送上门被捉弄,果断不搭理他,只好奇地问:“你修的是什么功法啊?”

“极乐功。”修士之间所炼功法本是绝密,何欢倒是一点也没在意,张口就回了出来。

何苦本就对修士了解不多,根本不知这代表了何等信任,只对功法名字撇嘴,“这名字可真不讲究。”

“这本是一门教导人无贪无嗔无痴六根清净前往极乐净土的佛门功法,直到几百年前落到了一名天才魔修手里,几经修改,倒是把度化的部分删去了,变成了引导修士享乐的魔门功法。”

见何苦对这魔修极品功法嗤之以鼻,何欢还是解释了一番,见他还是一脸茫然,唯有进一步说道,“佛门注重修心,极乐功也是,修行者只要处于满足状态,修行速度便是一日千里,远胜旁人。只不过原本通过累积功德获得乐的方式如今却是只要修士自己感到快意就可,不限制方式。在我之前修炼这功法的人就是以凌虐为乐,倒也成功炼出了元婴。可见这人一旦脱了限制,便会自由妄为,终究是会为己身作恶的。”

听了这话何苦也是明白了这功法有多逆天,感叹:“你修这个福利也太好了吧,只要好吃好喝和美女在一块儿修为就能快速提升,看你这一门派的俊男美女,难怪能到渡劫期。”

“哪有这么好,一旦我感到生活无趣修为便再无寸进,甚至,若忧愁苦虑修为反会倒退,越是伤心修为消散越快。”摇了摇头,何欢想了想,到底没瞒着,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命门。

魔道功法进境快缺陷也大,越是修为高深,这功法本身所带缺陷越是致命。修行极乐功的先决条件便是废掉全身经脉散去所有功力以表自己舍弃红尘前往极乐净土的决心,废掉的功力越雄厚,往后修炼越顺利。他当年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也断不会舍了大好前程练这极不稳定的魔功。

他本是想起过往有些唏嘘,谁料何苦竟以为他已经在忧心,连忙凑了过来安慰道:“你想开点啊,千万别没事就伤春悲秋。大不了我好好学别的功法,以后你修为褪散了就让我出来打。”

何欢自修炼了极乐功就极擅长开解自己,这样担忧的神色早已多年不见,乍然见到,心脏竟隐隐一动,眼眸一转,便佯作忧愁地叹道:“迟了,我方才想到你大抵是不会喜欢我的,我修炼百年却成了自己不喜欢的人,一想到这个,就着实伤神。”

这才知道何欢是个不能伤心的体质,见他如此何苦瞬间就慌了,心想,我们不是闹着玩的吗?这朋友之间互相嘲讽多正常,你这么一把年纪怎么就当真了呢?这真的散功了可怎么办?

心里一急当下倒是把少年的羞怯忘了,苦于对方是灵体自己触碰不到,只能挪过去并肩靠在他身边,辩解道:“别啊,我也没有不喜欢你,我不喜欢还和你一块儿泡澡那我不是有病吗?”

见何欢还是垂着头不说话,他越发急了,真心话都说了出来:“你看,你一个渡劫期大佬大家都怕你,偏偏对我这么好,包吃包住还教我修行,我又不是没良心,怎么可能讨厌你?我只是不太习惯你在男女那方面的态度……虽然你们魔修都习惯这样了,可人家正常姑娘家还是要嫁人的,你就把她们那啥了,这,我觉得不怎么厚道——你别生气啊,其实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要是真憋不住,像云侧那种你情我愿的,我也不可能拦着你个大老爷们去那啥不是……”

说到这种事,何苦的羞耻心还是不大说得出口,朝下蹲了蹲,把下巴浸在水里正想着怎么说呢,眼光蓦地朝上一瞟,好家伙,这何欢哪是忧思过度的模样,分明笑得正欢,那紧锁的眉头完全是憋笑给憋的!

顿时明白这魔头都是混了百年的老油条了内心哪有这么脆弱,分明是趁机逗自己玩,立即怒道:“靠,你TM又耍我!”

“好了,我真没骗你,极乐功确实有这个缺陷,江湖上有些阅历的都知道。不过,即便他们知道,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一人能借此扳倒我。”

见他发现,何欢干脆不憋了,爽快地笑出了声,不过还是及时安抚了一番,见他还是生气模样,便把头偏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何苦,你觉得是费尽心机讨好一个良家女子只求春风一渡轻松,还是等着貌美女子投怀送抱只需享受颠鸾倒凤快乐呢?”

斜了他一眼,何苦心里还气这厮居然耍自己,不过却也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极乐宫多得是喜欢何欢的弟子,完全用不着去外面祸害良家妇女,江湖上正道总骂他这方面大概也是因为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这档子事也没什么可骂的了。

心里想明白,他点点头:“是了,你练这个功法,让你委屈自己哄女人估计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还是觉得何欢这个生活方式挺混乱的,想了想,就问:“你就没想过找个人好好过吗?比如双修什么的。”

何欢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无奈道:“你自己想想现在渡劫期都是些什么人?”

好吧,一个大和尚一个老道士,不论颜值还是年龄都不是何欢的菜。

何苦当然没兴趣劝何欢更加重口味,只好继续道:“修为比你低的总有几个合心意的吧,有你帮忙到渡劫期应该挺快啊。”

“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借我提高修为假意迎合?待到修为超过我,只怕会立刻吞了我的元婴提升修为吧。”

何欢答得很轻松,眼光瞧着他不解的模样,倒也没想细说。

其实江湖之中,不论正道魔道多得是修士愿意同他上榻一遭只求何欢为其雷劫护航,也有不少正道修士榻上还是你侬我侬前辈哥哥的叫着,待他一走,何欢便成了仗势欺人的魔头,他们不过是迫于无奈只能顺从。

他年轻时还爱去江湖上走走,如今却只待在极乐宫,也正是厌倦了那些人的无聊戏码。他自己是从不在意名声的,不过,这些事还是别同何苦说了吧,免得脏了耳朵。

何欢的心思现在的何苦还体会不到,只是想象着换成自己这么生活该怎么办,不由轻声问:“这样,不会感到孤独吗?”

“何苦,修行本来就是寂寞的,一个修士要活下去就不能相信自己以外的人,永远不要让外人把握你的命门。”

何欢难得正经,这句话对他说得却是极为认真,不过见他被震慑住,又是立即笑道,“不过你我本是一体,你有何事都可以同我商量,我不会害你。”

听他这么说,何苦沉进水里默了半饷,最终才浮出水面,叹道:“其实,我一直都不想承认自己真的是十八岁的你。”

没等何欢说话,他伸手抹了把脸,或许是水里待久了眼睛有些湿,闷闷道:“如果我是你,我穿越过来不就已经快一百年了吗?那我爸妈和朋友不是已经……所以,我一直希望你是骗我的,那样我就还有时间。你都渡劫期了,等你飞升说不定我就能回去了。可是,越和你说话,我就越体会到,或许你真的没骗我。”

“我早就明白,就算修得通天彻地之能,终究回不到过去,所以,我只向前看。”

心知何苦早晚会发现这件事,何欢没有安慰他给他无谓的希望,只是淡淡道,“只要你好好学登天剑,待你我修得踏破虚空之能,早晚能过去,到时候就算故人已不在,能照拂他们后世生活一二也是好的。”

早在何欢最初说明两人关系时,何苦就隐隐有了预感,只是闷着不去想,如今捅开倒也好,虽然彻底接受还需要一些时间,或许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独自难过,终究就像何欢说的那样,他们只能向前看。

何欢不能伤心,他也不想让他担心,只做兴奋状眨眼:“你肯教我了?”

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何欢顺着他轻轻一笑:“你说你喜欢我,这让我心情极好。”

没想到这种时候这家伙还调戏自己一把,何苦当即就翻了个白眼过去,朝这厮竖起中指,“你妹的,练功!你要是不把我教成绝世高手简直对不起你那掉了一地的节操!”

第13章

这些功法口诀一个写得比一个拗口,好在还有何欢这个翻译,他又对这具身体极为熟悉,何苦发现自己只要按照何欢说的带着体内真气动就行了。

这样得天独厚的傻瓜式教学搁外面散修看见了不知会如何羡慕,何苦虽然对修行了解得不多,就看小说的经历也没见过哪个主角修行像自己这么轻松的,当下对何欢更是感激了几分,练功也更加认真了起来。

何欢的肉体本就是渡劫期的强度,只是两门功法不相容,所以何苦必须自己再修炼出充满经脉的真气才行,这突破所需的雷劫倒是由于肉身缘故侥幸免了。

江湖上早有人提出,进入渡劫期最快的方法就是夺舍一名渡劫期修士用他的肉体进行修炼,渡劫期修士神魂坚固哪怕是同阶级都不一定能夺舍,当时所有人都嘲笑提出这想法的人异想天开,如今倒是没想到何欢居然将自己神魂一分为二,验证了这法子确实可行。

何欢自知自己心结不解便永无飞升之期,弄出何苦本是他冒险行的法子,如今一试,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瞧了瞧刚学会轻功的何苦神采飞扬地在房顶上跃来跃去,自己灵识中本是许久未有动作的极乐功也急速运转起来。看来功法终究是死的,就连何苦高兴时也会被判定为自己心情愉悦从而加深修为。

他活得久了,对世间兴趣大不如从前,很难再对什么感到欢喜。可何苦不同,他还年轻,随便一些小事都能让他高兴起来。且他昨天试了试,只要两人相隔出一段距离,何苦的心情便再也无法影响自己,也不用担心他忧愁时令修为倒退,用来练功再合适不过。

内心估算一通,何欢见何苦仍是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也不由有些感叹,

大抵,世间的喜欢总是如此,免不了要同利益挂钩。他少年时围在自己身边夸赞鼓励的前辈同门大约也是从他身上看到了种种好处才会百般讨好。那时的他不明白,真以为自己被所有人爱戴

着,所以遇上风波才会落到只能独自入魔的境地。

何苦是自己分出的魂魄,记忆处理得非常干净,比起过去的自己要好控制得多。只是,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何苦能够自发地全心全意依赖自己,好好听话。毕竟两人本为一体,不到万不得

已,还是不想对他用魔道手段。

何欢的心思,何苦自然还察觉不到,只发现自从自己开始修行之后,何欢话突然少了很多,总是坐在镜子里露出深思的表情。

何欢对他说这是在练功,他心想你练功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是几个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这厮大概是觉得自己练剑的姿势特别搞笑一看就乐,也就没说什么。

毕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练真气这么顺利,可一练到剑法,就跟广播体操一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衔接起来异常艰难,实在滑稽得很。

想到自己那一招都还没学会的剑法何苦就苦闷,当即就跳到镜子前郁闷道:“你说,要是我学剑法也这么容易就好了。”

他这突然一来,何欢感知体内真气转为消散,心道这少年人还是心性不定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笑笑:“连续练几天闷了吧,出去走走或许就有了灵感。”

“说的也是,来了这么久极乐宫我都还没逛过呢。”

不知他这是怕被影响,何苦对这个建议倒是颇为心动,当即就从窗户飞了出去,回头一看才发现何欢居然还在镜子里,又回来趴在窗沿上问,“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倒是没想到现在何苦已经习惯和自己时刻在一起了,见他如此,何欢心里也是软了几分,暂且将内心算计封了回去,只轻轻回:“我有些事需要静心想一想。”

见何苦不疑有他翻身而去,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几十年未曾再上身的白衣,袖口的云纹仍是当年的模样。何苦要换上这身衣裳的时候,他其实可以拦着,但他没有拦。

今后要如何做,还是等何苦这番回来后再决定吧。

我的元婴,希望你不要做出让我失望的选择。

把白衣找回后何苦坚持这身练剑要方便得多,这些日子就没脱下来过,他也觉得自己对这衣服的喜欢好像不是武侠剧影响那么简单,但是,只要穿上这衣服,就感到特别安心。

不过,走在路上但凡一个人看见他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效果,未免也太过安心了。

无语地看着又一个极乐宫弟子宛如碰上恶鬼般从自己视野中奔腾而去,何苦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白衣了,他从镜子里瞧着挺好的啊,又挺又帅,比何欢那堆袍子看起来正经多了,难道是他审美与众不同?

无奈地在园子里逛了逛,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换一身,云侧那熟悉的声音就从侧面传了过来。偏过头一看,他还真的遵循命令一脸无奈地磕着瓜子守那俩正道弟子扫地,只是看那神情可真是够

幽怨的。

毕竟是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愣头青那脾气怎么都不像个有心眼的,何苦见着他心情顿时不错,立即走了过去。

果然这二愣子就不怕他,见他过来还继续愁眉苦脸道:“宫主你可算出门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归男宠行列啊?”

总算碰着了个能说说话的人,何苦面上高兴了不少,过去摸了把瓜子也磕了起来,“我看你护法做得挺好的,继续努力。”

经过何欢讲解,何苦也知道了这个世界原本也是个修士高贵得宛如神仙的地方,直到几百年前一个仙人突然下界,将万千功法散播天下,完全打破了当时大门派垄断修行功法的局面,江湖就

进入了全民修仙的时代。

那时候,当真是田里种个菜说不定就能挖出个修真功法的年代,当人人都机会修仙,又有几个不想延年益寿的呢?

于是,现在的江湖上可能随便一个杀猪的都是修士,金丹以下的修士当真是一点也不值钱。当然,到达金丹之后的,依然是凤毛麟角的高手。

修士修为分为锻体,筑基,金丹,元婴,渡劫五个阶段,锻体和筑基都可靠努力和天材地宝强行进阶,唯有结丹只看修士自己天分,所以,唯有到达了金丹期的修士才算得上是真正有天赋。

这云侧年纪轻轻就到了金丹后期,距离元婴不过一步之遥,倒当真是少年天才,虽然,脑子不太好使。

想到这个,何苦也是好奇云侧这脑子到底是怎么修出金丹的,不禁问道:“云侧,你是怎么到金丹期的?”

未料,这愣小子眨了眨眼,只耿直地回:“我在大雪山吃了睡睡了吃,到了八十岁就自动结丹了啊,原来你们结丹还要修炼的吗?”

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简单就到了金丹期,何苦一时之间也是无语,然后,才反应过来重点,惊道:“你居然八十了?”

修士的年龄不能看外表这点何欢是和他说过没错,何欢这厮都一百岁了还一副二十几岁的青年模样,秀娘看上去就是个大姑娘居然比何欢还大个几岁,他对这些人装嫩也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云侧,他这智商不足以活到八十岁啊!

见他这惊讶模样,云侧很是鄙视一番,一副看乡下人的表情:“我们大雪山一脉都是狐仙,活个几百年有什么可奇怪的?”

听了这话,何苦越发惊了:“你这样的,竟然是个狐狸精吗?”

关于狐妖的传说他看多了,不都是妖艳动人魅惑众生的吗?再不济,起码也是个狡猾货色啊,就云侧这性情,这智商,这浓眉大眼的模样,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因变异?

“当然,你看我的尾巴。”

见他质疑自己身份,云侧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尾巴扫了出来,还特地在何苦面前晃了晃。

见到了实物何苦总算是信了,他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怪,心里难免好奇,上去抓了两把手感还不错,不由问道:“大雪山上全是你这样的?”

见他这表现,云侧心想宫主十八岁的时候怎么比我们家看门的熊崽子还没见识,不过宫主傻了也是宫主,不给他点面子以后不让我当男宠可怎么办?

想着还是吐了颗瓜子壳,回了上来:“对啊,我们大雪山的狐狸都长得特别好看,尤其是小师叔。当初宫主你上山老祖宗还以为你是来抢小师叔的呢,谁知道你把我给带下山了。大家都说你

上山路上八成遇着了暴风雪把脑子给冻坏了。”

放着美人不要专门拐你这么个愣头青下来,何欢这分明就是借狐仙们搞事情啊,也就云侧这脑子才会真以为他是来做男宠的。

那么,自己把云侧弄成了护法,会不会打乱了何欢的计划?所以这几天何欢总是待在一边想事情难道就是在想办法给他收拾烂摊子吗?

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青云殿方向,何苦叹了叹气,坚定道:“我决定以后要多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从不读书的某狐狸精磕着瓜子鄙视道。

怜惜地看着他,何苦发自内心地感叹:“起码,别让智商和你在一个水平线。”

第14章

云侧这只变异狐狸大概是献祭了智商才换来了极品修炼天赋,说话大大咧咧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何苦和他聊天感觉就像以前和同学下课扯谈一样,十分的轻松自在。

不过,细细一想,虽然不记得什么东西,他好歹和何欢也是一体同源,智力和云侧一个水平线就算了,修为居然还大不如云侧,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的这张脸。

于是越发坚定要努力修行,就算智力只能慢慢矫正,起码把武力值给提上去,大不了何欢负责勾心斗角他负责打架斗殴。

他们正聊着,突然见被两人忽视的监视对象扛着个扫帚一脸愤怒地指着一地瓜子皮就道:“你们有完没完!我们刚扫的!”

这才发现自己乱扔果皮纸屑了,何苦正感叹着素质啊素质,云侧就扯着他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另一边,眼皮抬了抬,就道:“你们继续,我们在这边磕。”

眼看自己都忍辱负重地把扫地这种粗活完成了,谁料这帮魔道妖人居然还来捣乱,玄门弟子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就要上去和他们拼命,还是一旁的天书阁弟子拦住了他,劝解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兄,忍一忍吧。”

“好,我扫。”

想起自己被那一堆丑男围住的场景,他到底还是压住了脾气,愤愤得把扫帚一横,竟是以其为剑,点地盘旋,疾驰而上。虽没有真气,用的却是极好的剑法,短短几分钟居然就将地上秽物集中在了一处。只是瞧那愤怒的眼神,分明是把地面给当成旁边看戏的两人了。

原来这两招之间是这么接上的!

见他这一手,何苦眼前一亮,这少年用的剑法瞧着同自己学的怎么如此相似?

他看了一遍隐隐有所感悟,当下就道:“扫得挺漂亮的,再来一次。”

以何欢的身份谁能想到他会来偷学初级剑法,那玄门弟子只当是故意为难,当即就怒骂一句:“你,无耻恶徒——”

“叫你扫就扫,不扫干净让你住茅厕。”云侧本就因为护法一事对这两个正道弟子非常不待见,如今自然毫无犹豫地化身成恶霸的狗腿子,伸手就是一个掌风将地面瓜子吹落各地,倒是让何苦

好生瞧了他一阵,心想,这家伙还真有做不良少年的潜质。

不过,反正他对极乐宫的要求也就是别做伤天害理的事,至于没事欺负一下正道弟子,这不就是魔修的日常任务吗?

那天书阁弟子名李泽,本是天书阁布在极乐宫外监视何欢渡劫情况的眼线。天书阁御座几番布置才找到了极乐宫弱点,借李氏布局吸引愁路人将眼线带进极乐宫,从杂役开始慢慢布置,欲用几十年时间渗透这极乐宫各殿。

这事本该是更为专业的弟子去做,谁料关键时刻,这玄门正宗弟子偏偏游历到此,一听说要潜入极乐宫居然也跟了上来,完全打乱了御座的布属。

若是一般玄门弟子也就罢了,这林暄却是玄门大师兄邀剑客门下,家世又不一般,谁也拗不过他,唯有临时改变计划,派遣外门弟子李泽同他一起潜入。

被牵连到这个境地李泽也着实是倒霉,只是,若要等正道营救,还是得先稳住林暄,见他又怒了起来,赶紧上前道:“林兄,你我身处敌营,还是低调一些吧。”

“我不做又怎么样?难道那魔头敢动我?”

回的虽是忿忿,林暄的表情还是有些不肯定,见他如此李泽更是叹道,“你真的觉得他不敢?”

但凡稍微有些理智的魔修,听见他的身份都不会冒险动他,但是,唯有何欢,谁都不知道他听到玄门正宗后还能有多少理智。

这也是他至今不敢在极乐宫说出自己身份的原因,那魔头要是知道自己师傅是谁,只怕还不知该怎么折磨自己。

只是,那日他见何欢果断处理掉愁路人时还以为这人虽堕了魔道终究还算是非分明,对得起曾经的那个身份,直到见了随后的行径这些想法顿时烟消云散,果然何欢这人就如同门所说,是个无耻小人!

想着就是更怒,一边扫地一边骂:“可恶,这个败类!人渣!玄门之耻!”

玄门同何欢的恩怨李泽也听过一些,只是想起这几日极乐宫弟子的态度和千仞殿上说的话,又暗自瞅了瞅何苦任由林暄骂仍然悠哉磕瓜子的模样,眼珠子动了动,靠上去小声问道:“林兄,你说那何欢当真走火入魔回到十八岁了吗?”

这时林暄还没悟到他的意思,只继续生着闷气,“我怎么知道?反正他不论变成什么样都是个人渣!”

知道他还没想明白,李泽立即又提醒道:“诚然何欢是个人渣,可林兄你别忘了,他十八岁的时候还不是何欢啊。”

听他这么说林暄总算想起了师傅同自己谈起何欢时的惋惜表情,愣了愣,问:“你是说,他还没背叛师门的时候?”

他总算想到了。

李泽这才松了口气,林暄自然会有人救,但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必须得自救不可,天书阁绝不会为了他派人涉险,当务之急就是抓住时机逃出去。想着,便柔声劝解道:“我明白林兄你对叛徒的厌恶,但是为了从这地方脱身,或许,忍耐一下也是可行的。”

听了这话林暄内心也很是纠结,诚然何欢此人卑鄙无耻,可他们玄门正宗的弟子都是极正义的君子,若是十八岁时的何欢……

这人走火入魔以后虽然也可恶,到底远不如那日抓他们出来时可怕,他也着实怕万一这魔头又好了,那日殿上情形再次上演可如何是好?他堂堂玄门大师兄之徒,难道就……

想到这里,望了望那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的模样,竟也有几分门中师兄的风姿,虽面子上还过不去,到底是咬牙抬头看向了何苦,大声问道:“步青云,你确定要同这些魔教妖人混在一起?”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何欢竟没给何苦留下在玄门的记忆,蓦然听到这话,何苦只是茫然,左看右看,最后用胳膊肘碰了碰这里唯一一个名字里带云字的云侧,“叫你呢。”

“不是啊,那是宫主你以前的名字,不过二护法嘱咐过谁敢这么叫就得小心被你给活劈了。”

云侧这可是个不懂忌讳的主,就算三个护法全都勒令弟子不准提,他还是张嘴就给爆了出来,末了还诚恳地问了一句,“要我给你找把刀吗?”

没想到何欢过去还有这么一出,何苦呆了呆,也没真叫他拿刀,只问:“不至于吧,这名字比何欢好听多了,听着就特别正气。”

听他这么说,云侧当即就回:“毕竟是玄门大师兄,能不正气吗?听说你十六岁出道开始,砍过的魔修比我见过的都多,三护法昨天还连夜开会警告所有弟子远离你,生怕你一个记忆错乱就把自己人给砍了。”

“嗯?玄门大师兄?我?”

指着自己,何苦这次是真的有点震惊了,关于正道门派何欢没和他说太多,只提了提玄门正宗是一群闭关狂魔,掌门青虚子他目前还打不过,其它就一字没提,说都是些没趣的事,知道也没用。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不想回忆,刻意没和他说啊。

他俩说话声音不算小,李泽听见就知道不好,这何欢走火入魔之后竟然没了记忆,只怕是指望不上了。见林暄越发气恼的模样,感觉上前阻拦,“林兄,算了,算了。”

然而这次他可拦不住了,林暄本就为自己向叛徒开口感到屈辱,如今见他竟还不认玄门身份更是怒发冲冠,当即怒斥:“住口,你这对同门不轨的叛徒有什么脸面自称玄门大师兄!还敢穿着我玄门特制服饰,简直恬不知耻!”

这衣服,居然是玄门正宗的吗?那他学的剑法和这少年的一样,或许也不是巧合?何欢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当年的功法和衣服,他,又是个什么心思?

想起何欢教自己功法时的模样,何苦有些后悔了,

从极乐宫众人的表现这玄门正宗分明就是何欢心里的一根刺,平日里提都不让人提,自己居然每天穿着这衣服在他面前晃,还要他教自己玄门功法,也难怪这几天何欢神情那么怪异。

这何欢也是,怎么什么都不和他说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不说,又怎么知道哪些事是不能提的?

虽然知道一个大门派的有名人物没那么容易扳倒,何欢那性情对貌美弟子毛手毛脚似乎也很正常,可一想到两人这些时日相处的模样,何苦潜意识地就认为这事何欢定是冤枉的,疑惑道:“不轨一下就逐出师门,现在正道门派道德底线这么高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会儿我才刚出生呢。”

摇头表示没法回答,云侧神情也是有些奇怪,“听小师叔说,宫主你都被认定为下一任玄门掌门了,就算犯了戒条也不用废掉经脉逐出师门这么狠吧?”

“步青云……步青云……步青云?”

听了这话何苦越发怀疑,脑子里好像隐隐想起了什么,喃喃念着那个听起来十分熟悉的名字,终于还是坐不住,提身就向外而去,

“我回青云殿一趟!”

第15章

何苦回到青云殿时,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一般,何欢正坐在窗前悠悠泡着茶,外头正好的阳光自雕花窗从灵体身上洒落,越发显得他若隐若现,仿佛要消失一般。

当然,这只是错觉,他已经是世间最强的三人之一,从来都是由他决定要不要让旁人消失。

没有理会何苦焦急的神色,他扶着茶盏,慢慢开口:“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是云侧。可,你怎么——”下意识就回答出来,何苦这才发现何欢的神情居然没有一丝意外,不禁疑惑。

“你穿这身出去,没人多嘴说些什么才是奇了怪了。也是,如果开口的是尤姜,你现在应该是哭着跑回来。”

早从何苦出门的时候,何欢就已经预料到了宫内肯定会有人提及自己过去。

不过他原以为最先出手的会是最惧怕自己回归正道的尤姜,没想到何苦居然阴差阳错摸到了云侧那里,云侧,也就是那玄门弟子在的地方吧。

这个年纪就到了金丹期,想来应该是那个人的徒弟,看来,他不在了,玄门依旧过得很好。

见他只应了一句就望着茶盏不说话,何苦赶紧坐到他面前,认真问:“你以前真的叫步青云?是玄门大师兄?”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何欢会恼怒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人听到问话,只是一脸平静地缓缓说起了玄门正宗。

之前何欢就同他说过,世间修士会如此多,正是因为一位仙人将修行功法散落各地,给了所有人踏上修行之路的机会。

只是他没有告诉他,那名仙人因泄露天机,第二日便被雷劫劈得灰飞烟灭,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放弃仙人漫长的寿元做这样的事,世人只知,那名仙人最后逝去的地点便是玄门如今所在的落仙湖。

目光深沉地看着茶叶在滚烫开水的冲击下此起彼伏,何欢却将那无人知道的秘辛轻轻道出:“其实,他为的只是一句话——修行之路,众生平等。一句天下人都以为是空话的话,却成了一个少年修士心中的真理,他成了仙,便以命完成了自己心中的真理。”

说完并没有去看何苦的神情,他只是淡淡叙述着玄门历史。

就在仙人陨落前,一名湖上渔人得他点化,以仙人留下的剑意踏入修行之路。仙人此举,世间人人都可得到修仙功法,便有了恶霸流氓抢夺功法,也有山贼逃犯因修行之力变得更容易作恶,甚至各大门派为了自己超然地位,亦是大举袭击平民百姓只为独占功法。

就在世间纷乱之际,一名渔人提着钓竿出了落仙湖,他以一人之力击败各大门派,聚集一众天才修士建立天道盟管理江湖秩序,世间终于得到太平。

后来,此人开宗立派,成了玄门第一任掌门,又因曾有人曰:“天下修士出玄门”,故世人尊称其为玄门正宗。

玄门从此受世人敬重,然而,渔人却因杀伐太多心劫过甚,于渡劫时消散天地之间,只有那鱼竿,至今仍悬在落仙湖畔替他看着这用尽一生塑造得的人间。

玄门第二任掌门是一名女子,她天赋极佳,守在落仙坡日夜修行最后成功飞升。就在世人以为女子性柔,不会像两位前辈一般做出改变世界之举的时候,她又回来了,带着同仙界各大神兽签订的天命契约。

从此,各国朝廷得上天庇佑,只要帝王勤于政事,令国家安稳富强,退位后便由上天评定一生功过,授予仙位。

她更是给了朝廷神兽之力以制约江湖中人扞卫百姓太平,从此历代帝王都尽心政事,一时再无修士敢凭借修为高强在凡尘欺男霸女。

仙子让世间真正变成了一个太平人间,只她因擅入凡尘触犯天条,修为散尽,红颜褪去,一朝白头,如寻常老妪一般终老落仙湖。

玄门第三任掌门青虚子,为人方正,统领天道盟约束江湖势力,震慑天下魔修。两名徒弟皆是天纵奇才,大弟子步青云更是十六岁出门行侠仗义,十八岁名满江湖受世人崇敬。世人本以为他会是唯一一位得以善终的玄门掌门,直到,步青云叛出了玄门正宗。

世人皆知玄门大师兄就是未来的玄门掌门,为一门表率,步青云此举一出,江湖顿时风起云涌。

说到步青云,何欢的神色终于不再平静,抬头细细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衣青年。

玄门是仙人之后,弟子们素喜白衣,常在衣饰绣满云纹,以此畅想未来羽化登仙畅游天上的快意。每一个玄门弟子都以能穿上这身衣服为傲,步青云亦是如此。

只是,何欢早已不穿白色衣物,这颜色太容易脏了。

“玄门每任掌门都是圣人,圣人是活不长久的,所以,立志成为圣人的步青云自然也是,不得善终。”

明明是说着自己的过往,他的神色却是平淡如常,只是说到后面眼中渐渐有了些许阴霾,

“玄门正宗这个天下第一的位置坐得太久了,难免会有人不满意。偏巧这时候,步青云让他们抓到了把柄。他们四处奔走要求处置我哪是为了维护正道风气,不过因为步青云是青虚子的徒弟,借此发作罢了。”

“若师尊护我,他便是纵徒为恶,不再配得上圣人之名;若他惩戒我,便是承认玄门继承人乃是好色恶徒,亦是有辱玄门百年声名。不论如何选,玄门都会拉下神坛,当真是个好买卖。”

一朝从天之骄子沦落为人人喊打的江湖恶徒,这样的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何欢神色亦是渐渐阴郁,只是慢慢地眸中露出几分疯狂神色,

“他们谁都没想到,我没有回玄门正宗。我废了自己全身经脉,以欢好之乐修极乐功,只用三个月就到了元婴期,所有叫嚣着要杀我之人,都被我杀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短短一句话就盖过了正殿之上令人心惊的血色过往,他瞧了瞧完全被过去惊得呆住了的何苦,胸中郁结之气稍散,笑了笑,“所以,肉体是个好东西,不论心里怎么样,刺激合适的地方,它就是会快乐。”

他的神情何苦看不太懂,何欢这个人不论什么时候想笑就能笑出来,还笑得一丝痕迹也不漏,所以,他只能伸手向前,看着自己的手指从灵体发间穿过,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他一般,有些难过地问:“你恨吗?”

“我犯了错,师尊要废我功力,我从未恨他。”

淡淡说出了让何苦震惊的答案,似乎早知道没人会相信自己这话,何欢自嘲地笑了笑,视线向着窗外渐渐飘往无垠的碧空,

“我无法释怀的是,在我还有机会回头的时候,为了玄门正宗百年声誉,我没有回头。锦绣前程,生平志向,飞升之路,这些步青云都不要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玄门正宗,担了全部骂名。可是,八十年了,玄门连一封安慰的书信都没有给过他。”

他弃剑入魔,做了很多恶事,将江湖门派的视线全都吸引在了魔道。没人会傻到在魔修壮大的时期得罪最强的玄门,所以,那些人也就将锋芒全都对准统领魔道的极乐宫。

世人只当何欢心机深沉,瞒住玄门上下差点就登上了正道领袖之位,好在玄门明察秋毫将其逐出师门,才免了一场江湖风波。玄门依然是圣人辈出的玄门,只是步青云却成了江湖公敌何欢。

步青云在自身深陷泥潭时,仍费尽全部心力保全了玄门名声,而玄门,竟没一人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这才是他至今不可解的一枚心结。

终于把这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心结宣泄了出来,何欢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大概,确实过了太久,那份对师门的期待,已经消逝得差不多了。

最初入魔时,每夜都要借助秀娘的药物入睡,只要保持清醒,就会忍不住想起过去。

自小,在旁的修士为了雄霸一方寿与天齐这些目标修行之时,他付出了全部时间苦练剑术,想的却是如何让这天下变得更好些。

他为师门为天下完全放弃了自己身为人的一切享乐,只不过二十岁就活得无欲无求仿佛除了天道什么都不在意,可到了最后,他的师门竟然没有一人相信他不是恶人。

缓缓吐出一口闷气,他扬眉,愁苦气息尽散,面上端的是世间第一魔修的张狂傲气,

“步邀莲接任玄门大师兄之位时,我就下令,从此世间再没有步青云了。极乐宫只有何欢,何欢要享尽世间一切欢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没有任何戒律束缚。何欢的人生,要比步青云好上千百倍。”

何苦知道他做到了,可是,看了看自己,何欢曾说过他少年时有两个心结过不去,如今这第一个他总算知道了,虽然听起来云淡风轻,细想之下却是如此惨痛。

他忍不住问道:“可是,你心底还是怀念步青云的吧。不然,就不会有我出现了。”

“何苦,人一旦到了年纪就会怀念少年时光,这是人生常态。但是,怀念不代表要往回走,我相信,最终你还是会走到我的身边。”

眼神柔柔地看着他,何欢的眼眸里永远都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此刻也是如此,就像是真的看透了他的未来一般,感叹道,

“我刚入魔的时候,无比地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在我茫然无措时告诉我今后该怎么走,能在我为江湖传言痛苦不堪时告诉我做的这一切都值得,能够让我远离一切是非安稳地睡上一觉。可

是世间终究没有那么个人。

你不同,你有我,当年我的遗憾,我会在你的身上一一弥补。上天不给我这么个人,我就自己做那个人,只要如此,我的心结终会消散。”

何苦想他们果然本来就是一体,否则,为什么何欢说这些话时,他会觉得自己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揉揉眼睛,他抬头,声音闷闷的,“就不能是我,做你的那个人吗?”

“你要试,我倒也不会拒绝。”

并没有嘲笑他不自量力,何欢知道,步青云早就习惯了做保护众人的角色,即便没了记忆,没了卓然修为,这项本能依然刻在了骨子里不会改变,何欢是如此,何苦也是如此。

所以他信任何苦,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步青云。

如今世间再没人信步青云,所以,步青云必须相信自己。

笑了笑,他抬手倒掉了手上茶水,淡淡道:“这杯茶原是为了消除你今日记忆,现在看来,倒是不用喝了。”

谈话期间他有无数机会将茶递给何苦,而何苦一定不会起疑,如他所愿忘掉这一切。结果,他到底没把茶递出去。他也想看看,过去的自己如果早知这一切会怎么做。

听了这话何苦也是心情复杂,想想自己脑中模糊的记忆,不禁问:“你是故意只让我留下前世记忆的吗?”

“伤心的事,还是不记得比较好。”

何欢没有瞒他,承认得很是坦然,果然何苦也没介意,只是站直了身子,抬头挺胸地面对未来的自己,他或许只是何欢为了慰藉自己弄出的一缕残魂,连独立的一个人都算不上,但是,他也

有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现在,他就看着何欢,无比坚定地开口:“步青云是十八岁名震江湖的对不对?我是十八岁的何欢,所以我也能做到。”

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何欢定定看着自己熟悉的身体,只叹了一声:“那可是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

少年回答得很肯定,何欢抬眼看着他,蓦地仿佛回到了自己十六岁初次进入落仙湖的时候。

江湖传闻,玄门正宗落仙湖中有一面仙人留下的问灵镜,初次站在镜前的修士定会见到自己的终身意向。

五百年前,一名渔人在这里看见的是——天下必治。

四百年前,一位玄门女弟子看见的是——国泰民安。

三百年前,怀抱小狗哭着路过的少年青虚子看见的是——大仁之极。

何欢仍记得,他十六岁的时候,青虚子带他来到这面镜子前,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说,我看见了天下太平。

那时候,师尊叹息:青云,你的未来无可限量,可是,也必定过得极为辛苦。

他是怎么回的?

是了,他就是用这样的神情,仰着头回答:师尊,我不怕。

第16章

或许是被何欢往事刺激到了,何苦这次修行是真的下了苦工,只要清醒着就在打坐练功,起初何欢还怕他少年心性被闷出毛病时不时地玩笑着取闹,见他却是仍专心致志练着剑招,不由感叹看来这骨子执着劲还真是靠灵魂传承的。

亲眼见过玄门弟子用剑,何苦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是要按部就班地将剑谱上姿势摆出,而是要自己以动作将各招式连接起来,何欢身体本就已熟悉登天剑,这一打通了关窍,练起来倒也真是一日千里。

如此闭关苦修半月有余,何苦竟成功到了筑基期,当他明明已经将真气修满却死活踏不进金丹期大门的时候,何欢终于喊停。

他因身体特殊,最危险的进阶雷劫已经避过,但进入金丹期需要的是修士内心真正和功法达成统一塑立道心,在这方面何欢倒也帮不了他什么,当年步青云的道心自然不适合现在的何苦,要如何获得属于自己天道剑意终究全看何苦自己。

见何苦已经有了些许自保之力,何欢也是放心地回到丹田闭关。他本就是养伤途中强行出关,灵识受损不小,这些时日又化形在外陪着何苦全无时间修补,粗粗算来大概须闭关三日,嘱咐了何苦代他处理宫中事务,便返回了体内。

知道雷劫的伤不是好玩的,何欢能压这么多天已是极限,何苦也没干扰他,虽然对当魔宫宫主这种事一点经验也没,到底也是出了青云殿。

于是,极乐宫众弟子总算见到了他们闭关的宫主,虽然出来的依旧是走火入魔的那一个。

魔道门派本就管理松散,何欢在时也没怎么做事,只是如今何欢情况特殊,见他出门,三大护法顿时就齐齐聚在屋顶。暗暗观察一番,秀娘很是忧心地问:“这出来的到底是哪个宫主?”

经过和何欢的谈话,这些时日何苦也没再穿玄门服饰刺激他,只命弟子给自己重新裁制了几件方便行动的衣服,虽然颜色还是以少年人爱的青白二色为主。

如今他身着松纹白衣,头发按何欢的习惯随意用木簪半绾着,或许是心思定了的缘故,脚步也沉稳了许多,一时半会儿从外表还真分不清两人。

打量了他一番,尤姜犹豫着猜测:“我瞧着像是真宫主。”

“去问就行了。”见他俩还在犹疑,千仞倒是果断,足下一点就率先到了何苦面前。

极乐宫环境布置得极为不错,何苦正瞅着廊间悬挂的吊兰,忽然就从旁边窜出个一身漆黑的大汉,也是吓了一跳。

手都摸到剑柄了,定睛一看,此人面容虽不算俊俏,眉眼间却是一股子剽悍之气,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腰间腿部都绑着一圈匕首,一头黑发亦是简洁干练地束在脑后,不就是正殿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护法千仞么?

就在他之后,一名俊秀青年如林间燕子般无声无息地落下,赫然就是二护法尤姜了。

先前在正殿此人血腥气太重何苦没敢细看,如今一瞧,这尤姜长得居然不比何欢差几分。烫金墨色衣衫外罩着漆黑披风,那披风纹路细细一看竟是各色凶兽,瞧他披散着发耳边垂着一枚狼牙耳饰,这妖异模样比起何欢还像魔头一些。

尤姜身法本是宫中最好,他落下后,一名身着桃红衣衫的女子才如蝴蝶般翩跹落下,只见她虽是杏眼绛唇,肌肤胜雪,衣衫却极为暴露,一看便不是良家女子,尤其是拈着块红帕子一步三晃的模样,任何人见着的第一反应就是青楼老鸨。

一看她和前两人站在一起,何苦知道,这定然就是传闻中比何欢还要大上几岁的秀娘了。

关于三个护法,何苦只知道秀娘是极乐宫旧部,何欢灭了前任宫主后便跟了他,虽年岁大,但对修行不怎么上心,也就堪堪是个金丹后期修为。

尤姜是当今魔修年轻一辈中天赋最好的,才二十五岁就修到了元婴中期,堪称天纵奇才,大家都认为百年后他必定会是另一个何欢。

至于千仞,虽天赋一般,但在何欢的教导下也是结了元婴,况且一身毒功杀人于无形,即便修为比他高的江湖人士也是不敢招惹他。

秀娘主要是经营各地青楼打探消息,宫内事务平日皆是尤姜千仞二人处理,至于何欢本人,倒是真的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大管。

对于他们何欢说的不多,只说随意相处即可。

何苦心想,既然何欢让他们把持宫中大权,想必是可信之人,见他们到了,也是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何欢的意思,只见那尤姜朝他脸上一瞧,当即就喜道:“这一脸高深莫测让人一见便不寒而栗的坏笑,果然是真宫主。”

这,虽然他并不介意被认成何欢,可是这些形容词是怎么回事?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看自己宫主的吗?

无语地看他,何苦正想分辨,就听千仞果断道:“不,是假的。”

闻言,尤姜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开天眼看了他修炼的功法。”默默扫了他一眼,千仞的表情很平静,虽然他也没想到宫主居然会让元婴修炼天道剑意,正邪真气混于一体,这为老不尊的师父也不怕爆体而亡吗?

见了这情形何苦也算是明白和这三人没必要装了,不过大家到底不熟,只能扯出了个笑打招呼,“那个,三位好啊。”

说着见秀娘似乎有些惧怕,连忙补充道,“放心,我不是步青云,何欢没给我留下在玄门的记忆。”

见他面不改色地提起这个禁忌名字,三位护法顿时体会到了何欢对这十八岁自己的信任,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和何欢关系更亲密一些的千仞率先开口,“先前远远见宫主似有愁色,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

何苦自到了筑基后期再怎么修行也没法进益,何欢只说要用心寻找自己的道心,具体怎么找却只有一句靠感觉,感觉这种玄乎的东西何苦哪想得明白,之前就是一路想了过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知道是自己烦心修为的模样被他们看见了,何苦心想这都是有经验的大佬,说不定能指点自己一二,当即就问道:“你们都是怎么到金丹期的?”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三人默了默,道心关乎着修士的命脉,一旦动摇非死即伤,所以他们魔修向来不同人论道,这如今宫主问,是说还是不说呢?

若是说,步青云是正道出身,只怕不会认同他们的道;若是不说,宫主即便年岁变了,到底也是宫主,若是何欢出来了不高兴怎么办?

见同伴左右为难,还是秀娘上前缓缓劝道:“宫主,道心一旦决定便是贯彻终身的大事,人用一生去做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决定呢?若是在寻常门派都是待弟子足够成熟稳重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尝试结丹,只是魔道变故甚多,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时间慢慢去想未来。”

她将话题一笔带过何苦倒也没在意,只是继续苦恼道:“可是我连个方向都没有。”

他说到这个,千仞倒是想起了何欢对自己说过的话,当初他就是外出加入了杀手组织才悟了道心,想来环境也挺重要,便回:“或许宫主可以慢慢体会功法,在适合功法运行的环境明悟总归来得容易些。”

这话何苦听着有些道理,只是天道剑意适合的环境,怎么想都该是玄门那样的名门正派,和自己当前在的地方没有半分相符之处啊。

等等,反正何欢也说他心里还是有些怀念过去风景,不如,他着手把极乐宫整顿一番,让这里变成他和何欢都喜欢的模样?是了,首先就改了这听起来就不怎么正派的名字!

隐隐有些意动,何苦抬头,向三人问道:“你们说,我们给极乐宫改个名字怎么样?”

他这话一说,尤姜也是颇为意动,只是彼此意动的方向大不一样,“宫主,我早就有了这个想法,极乐宫这名字丝毫魔道霸气也无,简直对不起我们的威风!你说,改成弑神大山庄还是傲天

邪神会!”

这都什么年代的中二名字?二护法你能靠谱点吗?

这俩名字一出何苦就是嘴角一抽,还没等他反对,秀娘就是一脸嫌弃地否决了,“这么丢人的名字我可不想在江湖上说出口,怡红院怎么样?”

何苦完全无法理解怡红院这种青楼通用名到底比上面两个好在哪里,不过,很快千仞就给了他个更为随便的答案,“那么麻烦干什么?直接叫魔宫不好吗?”

好吧,看来对于极乐宫这个随意取的门派名三个护法也没什么感情,只是,对于这些名字何苦还是不能接受,苦着脸问:“有没有听起来正经一点的?”

“日天教?”尤姜毫不犹豫地贯彻着自己风格。

“春风楼?”秀娘把门派改造成青楼的决心看来也是无比坚定。

“随便,宫主就算叫它一个门派都行。”大杀手表示他对名字这东西真的是完全无所谓。

感受到他们身上扑面而来的随便气息,何苦先是感叹果然不愧是何欢选的护法,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听了千仞的话倒是灵机一动,所幸也就没顾忌他们想法,当即敲定:“我想到了,我们以后就叫名门正派!”

“什么?”瞪大眼睛看他,尤姜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谁料何苦这越想越合适,已然下了决定,满意道:“名门正派啊,世上还有比这个更有正气的门派名吗?听起来简直比极乐宫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千仞对宫主本就是只要不妨碍何欢就由着他闹的态度,又没兴趣讨论这些话题,当即也附和道:“好,尤姜叫下面弟子明天就做了牌匾挂上大门。”

见宫里最大的两个人就这么随便地改了宫名,尤姜低头看了下自个儿,还是不怎么能接受这个设定:“我们?名门正派?”

同样无语地看了看自己打扮,秀娘也是感叹:“这江湖正道门派听见了得吐血吧。”

“真的?那我倒是不介意恶心他们一下。”

未料听了这话尤姜竟是打起了精神,凡是能让正道吐血的事他都喜欢做,想了想那群伪君子看见这名字会怎么吹胡子瞪眼,当即就忘了对新宫名的不快,果断赞同了起来。

第17章

何苦一出关就改了宫名,还改的是这么个名字,宫内弟子自然是议论纷纷。

不过极乐宫本就不同于其他门派,起初不过是依附于何欢的魔修自发入了门派,后来众人发现在这里的安逸日子比起流浪在外刀口舔血要快活得多,一些不愿再被牵扯进江湖纷争的魔修便也留了下来,对他们而言,只要何欢还能保门派平安,就算直接改名玄门正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魔道本是亡命之徒众多,奈何当初步青云在魔道树敌太多,入魔时便被当时几大魔道门派率人群攻,虽是九死一生到底何欢活到了最后,当初那些与他为敌的门派自然就灭了个干净。

好在后来试图抓捕何欢的几个正道门派也被他灭了门,双方实力达成微妙平衡,魔道才不至于面临灭顶之灾。

好不容易经过几十年,魔道新一辈有血性的年轻人成长了起来,聚众试图逼迫何欢向正道进攻,却又被何欢一力镇压了下来,渐渐地,魔修们也发现指望何欢带领他们打败正道是不可能的,他除了自己修炼享乐根本不管其他,也就慢慢安分下来,开始习惯这种正邪二道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

何欢以一己之力几番修改江湖势力,故被称为当今魔道第一人。

不过,虽是魔道之中唯一可以与玄门掌门对抗的渡劫修士,对于他阴晴不定的性子魔道门派却是敬而远之,无意亲近也不敢冒犯,生怕这厮哪天脑子不正常了又乱杀一通。

旁人猜不透,何苦却能明白,何欢说当初步青云的道心便是天下太平,如今,虽然他早已不再用步青云这个名字,却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在完成他的天下太平。

何欢在魔道的这些年再没发生过正邪大战,一些暴虐的魔道门派也被他以心情不好为由打压下去,世间倒是比他还在正道时太平许多。

正因如此,何苦才更觉委屈,为何欢,也为步青云,明明是真正在护着天下的人,却因某些人争权夺利的心思背上了天下骂名,何欢看得开,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可是,他不行。

他换了名门正派这个名字虽然也有玩笑之意,更多却是要好好气一气那些自命正道门派对何欢嗤之以鼻的人,说何欢是卑鄙无耻的魔头?

他偏就要把名门正派的牌子挂在自己家门口,过两天他还要山寨一批玄门衣服给门下弟子人手一件,看那些人还怎么自诩清正高贵。

何苦知道自己这样其实就和小孩没法打架就互相吐口水一样胡闹,何欢是大人,不会干这些没形象的事,可何苦还年轻,谁敢欺负他朋友,他就敢拉下脸吐对方口水,狠狠恶心他们一顿。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今儿就不要这脸皮和江湖正道好好玩玩。

想着心里的气总算舒畅了几分,何苦认真听着秀娘向自己介绍各大门派的信息,忽然听到天书阁每到初一十五便免费为百姓就诊,当即就道:“去,叫咱们门下会用毒用医的弟子好好学学,在他们对门开个免费医馆,牌子就给我挂悬壶济世。”

江湖上的名医大多惧怕魔修不愿就诊,所以魔修之中懂医术的倒也不少,不过瞧何苦近日作为,秀娘一时也摸不准这到底是步青云本能的正道行径还是他在向正道挑衅,细细一想,左右门下弟子也无事,便就应了。

两人正聊着,忽见尤姜快步闯了进来,见何苦正靠在榻上和秀娘磕瓜子聊天,当即就兴致勃勃道:“宫主,妙手空空抓到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保证他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踏入我们地盘!”

这神偷妙手空空三番四次摸进极乐宫都未曾被发现,上次更是闯进了何欢所在青云殿,简直视宫中防卫于无物。偏这防卫布置皆是出自尤姜之手,自正殿何欢一提,他便深以为耻,这一月在

江湖挖地三尺总算是把妙手空空给抓了回来,刚押入地牢就立刻到了宫主面前禀报,只可惜现在躺着的不是何欢,不能让他一雪前耻。

尤姜和神偷的这些纠葛何苦自然不知道,只是对这神偷到底没什么了解,只点了点头,回道:“先关几天,等何欢出来了再说。”

何欢叫他顺手管管宫里,他也就真的管了管,一天下来事倒是不多,处理起来也不算麻烦,说到底,只要有何欢的实力做支撑,天下又有多少事能称的上麻烦呢?

何苦正想着,谁料马上就有一宗真正的麻烦事摊到了自己面前。

只见千仞从外疾驰而来,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比自己早到的尤姜,就对宫主拜了下来,“宫主,属下得到消息,玄门正宗、万宝堂和水月山庄正在遮天镇召开屠魔大会。”

屠魔大会?这才刚说了天下太平马上就搞这么一出不是赤裸裸的打脸么?

乍听这消息何苦的瓜子就落在了地上,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

照何欢的说法敢挑事的正道门派已经被他打散了,这万宝堂只顾着做生意,水月山庄也是不大参与这些事的,怎么突然就要打上门了?还把做了几十年缩头乌龟避嫌的玄门也给扯了进来?

怎么想这些日子自己和何欢都忙着修行闭关谁也没出门搞事情,没道理突然犯众怒,何苦只能把锅扔给自己昨儿刚改的名字,一脸鄙视道:“三大门派就这点气量?挂个牌子就要打架?”

一听到屠魔大会尤姜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连声音都充满了雄心壮志,当即赞同道:“宫主,这些正道人士就是这点心胸,快召集弟子,我们去杀个三进三出!”

经过一日相处何苦也知道这二护法整天就知道打架搞事情堪称模范阵营斗士,自然没把他的话当真,只望着最靠谱的千仞,果然,很快大护法就说出了实情:

“三大门派没傻到为了这点小事和渡劫修士为敌,他们说,宫主掳走了万宝堂大当家和水月山庄二庄主之子林暄。”

这,何苦虽然确定自己肯定没干过这事,可是,想想何欢拐走云侧的前科,要说他拐了那林家公子还真是可以怀疑一下的。

虽说他现在对何欢的好感颇高,大有同仇敌忾的架势,但是对于何欢的胡作非为何苦也是高度认同,非常不确定地疑道:“那林暄长得怎么样?如果丑了些那我肯定是冤枉的。”

“林家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江南一带颇具盛名的俊秀男子。”

一句话让何苦越发怀疑自己,千仞瞧着秀娘和尤姜皆是一副‘那定是宫主做的无疑了’的神情,叹了口气,继续道:

“听闻这林暄不喜万宝堂功法拜入了玄门大师兄邀剑客门下,上月游历至遮天镇便突然没了踪影,直到前几日天书阁才传出消息说是宫主将他和门下弟子一同掳走了。”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这里只有一个玄门弟子吧。”

听到这话何苦也反应过来了,眼神飘向窗外一望,想了想那玄门弟子对自己破口大骂的模样,不由感叹,

“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啊。就那样也算俊秀男子?这江南的俊秀标准会不会有些低?”

听他这话,秀娘立即就是笑眯眯地拍马屁,“若论俊秀,宫主自然才是天下第一。”

何苦听了俊秀这个形容词正膈应了一下,就见千仞一本正经地望了望自己,坦言道:“宫主想想少年时的自己和云侧就该知道,有时候,脸和脑不可兼得。”

大护法诚然是个极可靠极稳妥的下属,但这并不影响何苦时常想要揍他一顿的心情,以为这么说他就听不出来这是嘲讽了吗!这个杀手徒弟到底哪里看他不顺眼了,为什么对何欢言听计从一

换成他就时不时要嘲讽一番啊!谁来告诉他该怎么让徒弟对自己产生崇敬之心,急,在线等!

虽然千仞时不时地暗中讽刺让他心里郁闷,何苦到底也是每日和何欢那怪异性子相处过来的,性情大度地很,自认自己一个做长辈的不必和徒弟计较,内心暗叹几句也就算了,眼珠一转,却是想到了新的主意,“你们说如果我出去,能打几个正道人士?”

他这表情千仞是极熟的,过去陪何欢出游,那个爱惹麻烦的师父一有什么诡异念头露出的就是这么个神情。好在这些年何欢沉稳了不少,他才不用再跑前跑后地为师父解决后续事宜。

如今,这假师父分明比过去的真师父还会来事,一想到善后经历,他的脸又黑了下来:“恕我直言,宫主目前修为欺负别人外门弟子还差不多,若是碰到金丹弟子……”

千仞自认这意味深长的省略已经足够让假师父知难而退,未料他竟又问了一句,“那换成你们的真宫主呢?”

“这,自然是除了玄门掌门随便你欺负。”

知道自己已经没法阻止他们了,千仞认命地回答,果然,一听这话何苦就眉飞色舞地拍案定论,“好,我们也去这屠魔大会!”

就知道会这样,千仞揉了揉头疼的太阳穴,试图做最后挣扎:“如果我没记错,你说宫主要闭关三日养伤。”

对此,何苦只是回了个怀疑的眼神,“难道你们几个护法连两天都扛不住,打个小兵都要宫主亲自出手吗?”

对于去屠魔大会捣乱这种事,尤姜怎么会错过呢?当即就信誓旦旦地保证:“宫主我没看错你,现在的你果然是个干大事的!尤姜定一路护卫宫主,铲除这些正道走狗!”

知道这两人兴致来人根本拦不住,千仞也放弃了劝说,虽然他原本也是准备自己前去屠魔大会破坏正道结盟,但带上如今这个不怎么靠谱的假宫主和从来不嫌事大的尤姜,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头疼情况。

至于何欢,以他对师父的了解,那人铁定会喜闻乐见地看戏,并且,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添上更多的麻烦。

越想越觉形势严峻,千仞心知何苦何欢尤姜这三人凑在一起比什么三大门派可麻烦得多,当下就一脸严肃地布置了起来,

“秀娘叫云侧把那二人带上来,再按修为选出十五名弟子随行。尤姜,你将宫内已会飞行的弟子分成三队埋伏在遮天镇外,若有万一,只要收到暗号立刻放毒抹杀镇内所有修士。”

好在尤姜虽然对杀伐格外热衷,办正事的能力还是不错,当即就应了下来,见他依命前去布置,千仞心里稍安,眼神一挑,正瞅见榻上的另一个大麻烦,果断嘱咐道:“至于宫主,不论是哪一个,都请你们好好待着,不要随意走动。”

第18章

在玄门正宗和朝廷的控制下,能在富饶城镇开宗立派的多为正道门派,魔修们大都在山野间自立洞府,像何欢这样自身修为强大的才能抢到一些好地方。

不过一旦立派,百姓们畏惧魔道名声亦是飞速搬离,故极乐宫周围根本无人居住,这遮天镇已经是距离极乐宫最近的城镇,本是部分江湖修士入山寻宝稍作歇息的小镇,近日却多了许多人气。

自步青云叛出师门之后,玄门便甚少在江湖上露面,过去的几大门派遭何欢袭击损失惨重渐渐没了声息,如今最为强盛的万宝堂一味做生意,水月山庄也是专心修行不管江湖事务,这三大门

派联手召开屠魔大会的盛景已是几十年未见的大事。

故消息一传,正道各门派皆是派了弟子前来参与,只是仍在观望三大门派态度,万不敢自己前去招惹何欢那个疯子。

遮天镇既然是歇脚的地段,客栈自然众多,望青客栈便是其中之一。

因其是万宝堂名下产业,相比其它客栈更为安全,便成了投宿者的最优选择。

能在这片正邪边界地段做生意,望青客栈掌柜的自然有他的眼力,只瞧打扮语气便能将客人来历猜个八九不离十,如今特殊时段,更是将来往人群也纳入了观察范围,时刻收集情报。

只是今日,掌柜的倒是看不准路上这一众人是何来路了。

那是刚刚入镇的一队人,论人数也不算多,只是各个白衣胜雪,列队走在街上倒也十分显眼。

这世道除了个个喜白的玄门弟子少有穿得如此整齐的门派,只是瞧他们身上并无玄门必备的云纹

标志,反倒是队尾两名弟子举着个“名门正派”旗帜,想来是哪个新立门派不知天高地厚借着屠魔大会想要打响名声吧。

不过,名门正派这样挑衅玄门正宗的名字也敢取,倒是让人有些同情他们遇上玄门该是何等境遇了。

这队人如此醒目当然不会只有掌柜的瞧见他们,厅堂里正在喝酒的大汉当即就笑道:“这哪家新立的门派,名字倒取得有趣。”

说着又瞧了瞧,只见那走在前方的五人衣饰明显要华贵一些,又笑了笑,“琴棋书画,这武器很是风雅啊,只是不知道功夫如何?看他们面目年岁,那背琴的表情最为沉稳肃穆,该是掌门吧。”

他这一说,邻桌人也注意到了,不禁疑惑道:“可我怎么瞧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少年?”

他这一说众人才仔细去看,原来那队伍走在最前的是一戴着帷帽的年轻人,竹枝编成的帽沿下垂落着几层叠错白纱,让人看不清其面目年岁,只是从轻快步伐来看应是不足二十的少年。

所有人中只他袖口染了一片泼墨翠竹,腰间悬一纯银佩剑,看来当是身份不凡。

此时他倒是不知自己已成目光焦点,正偏着头和身旁一执画端详的少年闲聊,只是对方似乎并不十分想要理他,皱着眉头像是有些抱怨。

那执画少年长得一表人才,见他步伐稳健,眉宇清明,分明是有些修为的少年侠士。观赏的那画识货的一看,亦是妙笔丹青,以笔迹来看像是新作的,若真是这少年所画,那当真是文武双全,极为难得。

而在两人身后,一看上去年岁大许多的抚琴青年正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那仿佛操碎了心的眼神,分明是长辈对调皮后辈的无奈啊。

只是,虽是如此,男人指尖琴音却如高山流水一般流畅绝妙,令人不得不赞赏一番其一心二用的不凡造诣。

对少年手中画作和青年琴音暗暗赞赏一番,那邻桌的文人侠士叹道:“这你就不懂了,那定是掌门的两个儿子,而且嫡庶有别关系不佳,你看掌门的表情多么忧心。”

听他一说大汉瞬间悟了,不禁感叹还是读书人懂得多,连忙拱手:“是了,是了,还是兄弟你有见识。”

见他们聊得兴起,掌柜的趁势端酒上桌,笑着便加入了讨论:“依我看这执笔姑娘长得倒是真的好,眉眼间尽是惹人怜爱的愁态,比起水月山庄的仙子们也不逊色吧。”

闻言众人向后一看,果然,队伍中那时不时以白色绣帕捂唇清咳几声的执笔女子身段婀娜,虽绣帕遮脸难以看清面目,只远远看着身影就知是绝色女子,顿时纷纷感叹还是掌柜的眼力好。

万宝堂与水月山庄世代联姻,掌柜的这话一说,老板娘可就不乐意了,当即就道:“我瞧着那拿棋的男子不错,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尤其是将棋盘浮在空中这一手,若没有金丹修为万不能做得如此随意,江湖上何时又出了这样的少年天才?”

众人闻言又是一看,果然那人身边浮着一白玉棋盘,黑白棋子随着男子行走依次落下,竟是正同自己对局,果真是风度不凡。

只不过,见妻子这般夸其它男人,掌柜的就有些急了:“你们这些娘们儿就会看脸,我看他穿得这么厚又面色苍白,八成是有不足之症。”

谁料,老板娘当即就掏了菜案上的杀猪刀来,朝柜台一劈,柳眉一竖就道:“啊?你这个死鬼,老娘还没说你看人家姑娘,你竟敢恶人先告状!”

见她如此掌柜的当即向前认错:“别别,娘子我错了,咱这柜台可是才做的千万莫再砍坏了。”

都闻水月山庄盛产河东狮,如今一看果是如此,客人们感叹着,又是对掌柜取笑一番,厅堂中顿时充满了快活气息。

至于那新门派到底如何,倒是没几个人真的在意,毕竟有三大门派在,这屠魔大会寻常门派又能出什么风头?

那么这一队人是谁呢?

当然就是拗不过宫主被迫踏足江湖的极乐宫一行人了,不对,现在他们改成名门正派了。

遮天镇离极乐宫不远,只是早在消息传出时天书阁便在小镇周围放满了监视用灵鸽,若要飞进去定会打草惊蛇,千仞还未来得及想出办法,何苦兴致一来,便将众人换了身衣裳,大摇大摆地化身正道混了进来。

极乐宫好歹也是第一魔道门派,几位护法面容寻常修士皆是不知。秀娘素日藏在幕后管理天下青楼,千仞一个杀手出门也是不大露脸,云侧本就刚出大雪山,四个护法里也就尤姜各大门派或

许记得住脸,不过经何苦一手打扮下来,他这文人侠士的模样连宫内弟子都快认不出了,更别提旁人。

真要说,大概众人中辨识度最高的还是早年名满天下的何欢,不过,千仞强行给他戴上帷帽后这个麻烦也就解决了。

故这么胡闹着走进遮天镇,竟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们是魔道门派。

想来也是,谁会想到几个魔修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会无聊到扮成正道侠士进城,这行径,着实不是什么正经魔修啊。

不过,何苦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宫主,为了把戏做全,他还命几个护法用琴棋书画把武器掩饰住。

琴棋纸张倒是好找,只这书画极乐宫向来是不大在意的,还是尤姜等不及了自己动手画了一幅又以留音石录下琴音放在琴内供千仞作假,才有了这完美无缺的伪装。

对于尤姜居然精通琴棋书画这一点何苦很是好奇,只是当他想问的时候却被千仞狠狠踩了一脚,心道只怕这话不能在尤姜面前提,只能压着预备等何欢出来再问。

此时带领众人走在街道,何苦说的话可就不怎么正派,只见他望了望被自己行径惊呆了的两名正道人质,对着云侧认真嘱咐道:“禁言咒记得随时补上,好歹也是专业的魔修,别发生人质呼救暴露身份这种丢人的场面。”

对他这吩咐云侧倒是很是同意,当即就点头:“放心吧宫主,我已经准备好了,关键时刻随时可以把这画揉成一团堵住他们的嘴!”

让一个文盲狐狸装文人雅士当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一眼就看破了他偷懒的心思,何苦鄙视道:“好好看你的画去,尤姜画得这么好你还没个感悟吗?”

“我只感悟到了你想要我死!”痛苦地低吟一声,云侧表示他们妖修一看到人类书画这些无聊玩意就头疼。

成功用画让最容易大嘴巴暴露自己的云侧闭嘴,何苦满意地安慰道:“这就对了,你现在就是嫉恶如仇的正道少侠,好好看,早点进入角色。”

苦着脸的可不止是云侧,见小狐狸抗议失败,秀娘不得不委屈地走了上来,那眸子望着宫主是一水的楚楚可怜:“宫主,这清倌人我是扮过的,可是,非得穿这么严实的衣裳吗?我从十六岁之后就没穿过不漏腿的裙子了。”

前世什么超短裙迷你裙的何苦见多了,倒是从不觉得秀娘穿着有什么问题,只是奈何这个世界的其它男人没一个这么想,只能放柔声音安抚着:“秀娘你要想,你的美腿给我们魔道弟子看是福利,给这些敌对分子瞧见了就是他们占便宜,我们名门正派的三护法怎么可以被一群伪君子占便宜,忍忍吧。”

“那我再忍忍,穿这衣服我都快不会走路了……”

见秀娘总算委屈地走了下去,何苦松了口气,这才看向身边竟然一直没说话的尤姜,奇道:“尤姜你今天倒是格外沉得住气。”

见他好奇,尤姜阴阴一笑,认真回道:“宫主,我知道这是忍辱负重!我已经在里面罩了一套黑色衣衫,待到关键时刻只要撕了衣服启了棋盘机关,定叫这些正道人士当场暴毙。”

原来这就是你夏天穿八层衣服的理由?

对那看上去完全无害的棋盘眼角一抽,何苦不得不感叹一番此人对自己魔修设定的执着,不过感叹归感叹,还是叮嘱道:“你可不要乱来啊,我们这次不是来杀人的。”

千仞对尤姜明显比何苦了解,心知这话他定听不进去,当即就道:“尤姜,把你的头脑冷静下来。”

果然那尤姜只把何苦叮嘱当作耳旁风,见千仞插嘴心知这忠于何欢的杀手定会阻止自己,立刻怒了:“闭嘴,别耽误我和宫主的魔道大业,弹你的棉花去。”

千仞本就对琴这种东西半点兴趣也无,克制自己拨弄着已经够烦了听他一说更是不爽,眼睛一暗,就道:“信不信晚上我就给你下毒。”

“此人暗害同门,宫主,快处决了他。”千仞的毒江湖上大概没几个人没怕,尤姜倒也不敢继续撩拨他,当下就躲去了何苦身后。

瞧他们吵得厉害,何苦赶紧上前安慰:“好了,咱们这不是成功潜进来了吗?你们看,走在这街上简直毫无违和感。”

瞥他一眼,千仞提醒:“这边竟是些江湖散修,三大门派应是有自己住处。”

心知三大门派肯定有人认识自己,何苦倒也不急,只道:“慌什么,大不了我们一起白纱蒙面,这身打扮谁能想到我们是魔修?”

他这话千仞倒也认同,以何欢的脾气打死三大门派也不会相信他哪天会穿上白衣再出门自然不会怀疑,当下就道:“先去客栈住下吧,我马上派人打探万宝堂位置。”

听了这话何苦便知千仞是明白了自己的打算,很是欣慰地笑道:“果然是可靠的大护法,我欣赏你。”

第19章

千仞办事果然可靠,马上就找到了歇脚的客栈。

任由伪装的弟子们回房间里休息,何苦把那林暄捆在凳子上亲自看守,自己靠在客栈床上歇息,心里想的却是秀娘向自己提供的三大门派资料。

江湖上现在准确的派系分布应该是三派一宫一阁,前两者何苦都已知晓,这一阁却是指天书阁。

之所以将这天书阁排在正邪之外,是因为他们有大量普通弟子,几乎不怎么参加江湖比试反倒是一味研究琴棋书画,甚至只要这方面造诣足够即便没有修为也能做他们的长老。

这风气实在感觉和江湖修士格格不入,故世人虽知天书阁御座也是元婴后期修士,提到武力对决时却下意识地不会带上这个门派。

对玄门正宗何欢可谓无所不知,可其他两大门派何苦倒是今日才有了具体了解。

修行之路少不了法宝丹药,而这天下八成的炼器师和炼丹师就在万宝堂,并由万宝堂各位当家替他们对外换售所需原料。

确切地说,万宝堂十位当家和何欢的地位比较相似,都是以修为庇护底下人平安。不同的是,作为庇护的代价,凡是万宝堂当家都可无偿要求门内师傅提供丹药法宝。

如此源源不断地堆送世间最好的丹药和法宝,万宝堂十位当家自然进境极快,如今皆是元婴高手。其中前三名当家还是元婴后期,距离渡劫也不过一步之遥。

而当代大当家林发财,虽然名字取得不大好听,却极为擅长炼器。手上一把金算盘,每一粒算珠都是法宝,可谓是从脚尖武装到牙齿,若是生死搏斗,和渡劫修士未尝不能一战。

若不是玄门功法逆天,凡是选定之人修炼到最后必定能飞升,这江湖第一的地位归谁还不一定。

和万宝堂不同,水月山庄是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女子门派。门派功法水月镜花有一个特色——和任何功法都能双修,完全不用担心彼此冲突。不论任何修士,只要能和水月女子结为道侣,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正因如此,早百年间水月山庄被男修百般觊觎,弟子时常被恶人掳去,好在几名庄主自愿嫁入当时的几个大门派,有了夫家人的护卫,才让弟子们有了修行的时间。只是直到今日,这个门派依然对男子戒心极重。

一个垄断卖装备一个是天下修士心目中的老婆山庄,这两个门派联手难怪能掀起这么轰动的屠魔大会,只是,该怎么应对呢?

苦思着对策就是没有良计,何苦一时也不免郁闷了起来,正苦恼了,就见千仞翻窗进来,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般,冷静开口:“宫主少年时和万宝堂水月山庄都有些交情,这些年他们顾念旧情一直未参与对极乐宫的围剿,只是这次亲子犯险倒是不得不来了。”

听了这话,何苦眼睛一亮:“还有这一出?”

“不然你真以为他们夫妻吵架能吵个几十年吗?”

斜了一眼居然会相信江湖流言的某人,千仞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知道的过去说了出来,

“不过万宝堂大当家怀疑宫主倒是真的,毕竟,当年世人都知道水月山庄月芳洲和月菱静两姐妹皆青睐步青云。步青云入魔之后,她们还追到了遮天镇试图将其救回水月山庄。只可惜那时候宫主决意入魔,将她二人重伤果断离去,世人也是这时才信步青云真的已入魔道。”

心知以何欢的性子肯定不会再提当年过往,千仞看着震惊的何苦,又补充道:

“那之后,月菱静心灰意冷嫁了步青云师弟邀剑客,几十年不入江湖。月芳州潜心修行数十载,后也被万宝堂大当家林发财所打动,嫁入了万宝堂。说起来,那林暄周岁生辰宫主还曾去他家送过贺礼,倒是惹了好一顿江湖风波。”

心知这就是何欢信中提到的闹剧缘由,何苦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何欢不管生在正道魔道都是一身风流债啊,怎么换成他就没人看得上呢?明明大家用的一个身体,不说话的时候气质也没差到哪去啊?

不过,既然对方和何欢有旧,那这屠魔大会,更是不能让他们办成了。

那林暄本是被禁制住的,何苦这厢忙着说话一时不查,他竟冲破了禁言咒,怒目道:“你胡说,我娘怎么可能看上这个恶贼!”

“放心吧,侄儿,叔叔一定把你送回家,再找你娘叙旧。”

知道江湖差点把他传成何欢的便宜儿子,何苦倒是有些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厌恶何欢了。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然而趁少年怒骂还没出口就又补了一道禁言咒,然后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在一旁直乐。

何欢从丹田飘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一边感叹何苦是不是被自己带坏了,一边感叹:“这些人的名字倒真是久违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何苦顿时惊喜,“何欢你醒了?”

很满意他这不作伪的高兴性情,何欢眉眼一弯,浅浅一笑,“是啊,一醒来发现自己的门派居然变成了名门正派。”

他这神情若是门下弟子见了不知该如何心猿意马面红耳赤,何苦却是早已看惯了一般,只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有点意思。”

点头赞赏一番何苦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胡闹能力,何欢眼眸一动,提议道,“不如,我来让事情更有趣些?”

“行,你上。”

何欢要用身体何苦自然不会拒绝,毫不犹豫就退了出来,如今有了修为自己也可作灵体在周围飘荡,就自发在窗户坐下,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围观何欢表演。

他们的内心交流旁人自然瞧不见,只是见何苦突然安静下来闭了眼,再睁眼气势已是大不相同,虽仍是一袭白衣,伴随眼角稍稍一挑,便只觉慵懒邪魅,不见半分少年意气。

见了这眼神,千仞便知道是何欢醒了,当即跪下恭敬行礼,“恭迎宫主出关。”

“又来了,他为什么在你面前这么恭敬,对我就是没大没小的,双标啊!”

听着何苦在一旁不满地抱怨,何欢不由轻笑,见千仞似有困惑,便解释道:“起来吧,何苦在抱怨你,等他出来你又有得烦了。”

说着才发现自己还没在宫内给何苦一个名分,便趁机补上,“对了,何苦便是你们之前所见的另一个我,为了方便,以后便称他少宫主吧。”

对何欢的话千仞向来言听计从,当即就恭敬领命:“是,等少宫主出来属下就堵上耳朵。”

他这个徒弟生世坎坷对谁都不亲近,倒是难得能和何苦闹一闹,何欢瞧了他们模样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眼神有些惧怕的林暄,叹道:“原来你是芳洲的儿子,那倒是我对不住她了。”

见他仍是忿忿模样,随意挥挥袖子去了禁制,便冷笑道:

“还不明白吗?此次分明是有人借你布局将万宝堂和水月山庄牵扯进屠魔大会,要救你早在你潜入之时就该通知你爹娘何必要等到现在?他们还嘱咐你绝不可透露自己身份,对吧?给个套子就自己往里钻,还把父母师门都牵扯进来,步邀莲就是这么教你的?他以前可没这么蠢。”

林暄能拜入玄门大师兄门下自然也不是笨人,先前只是被感情冲昏了头,如今已经点拨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以后在江湖上可长点心吧,若不是本宫此次渡劫之后有些许状况,你真以为自己在极乐宫留一个月还能完好地说话?”

见他还不算无可救药,何欢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懒散样子,只淡淡道,“想想是谁把你引来了?如果你连这点智慧都没有倒是真的不配做玄门弟子了。”

被他提醒,林暄细细回想,终于明悟,恨恨道:“是天书阁!我在游历途中碰上了天书阁弟子,他们一直说我娘和你有那个……我气愤起来,听说他们要派人潜入极乐宫就跟了过来。”

听他这么说,何欢顿时笑了:“潜入这等机密的事还能让你一个外人听见?看来是有意为之吧,如此,就算你爹娘事后追究也是你自己任性妄为,他们倒是没过错了。”

林暄的心里很乱,他知道魔头的话信不得,可是,照他说的细想,竟是越想越心惊。

从他出门历练,总是有人讨论自己母亲的过去,他听着自然不爽,一怒之下便偏了历练路线,来了遮天镇。

如今细想,以他爹娘的地位,寻常人哪敢一直谈那几十年前的旧事,他从前可没听说过这些,怎么一历练便好像人人都在讨论一般,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如此,莫不是从他出门开始就落入了旁人的算计?!

一想到那些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天书门师兄竟含得是这个意思,他不由的内心一寒,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他们就不怕吗?”

“怕什么?你师傅还是你爹娘?先不说你受极乐宫一番刑讯下来还有没有神志开口说话,就算他们三人真的与我为敌,难道我一个魔修还会对故人手下留情?”

一句话让他顿时脸色苍白,何欢估摸着说得差不多了,淡淡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点在少年眉心,已是运行了安眠诀,

“睡一觉吧,今晚我把你送回去。吃了我宫里一个月白饭,你那爹娘可得给点儿赎金。”

见千仞非常懂事地接过昏睡的少年,何欢对他点点头,“有些话不能我说给他爹娘听,得他自己去说,才有人信。”

“宫主英明,还好这一月到底我们也没对他做什么,要破局也容易。”

知道以何欢声名,如何辩解世人大概也不会信,千仞也明白自己该如何做,只是听闻了这明显布局精妙的阴谋仍有些担忧,“只是天书阁计策向来环环相扣,恐怕还有后招。”

似乎早就想到了一般,何欢手指拂过茶杯,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这世上除了青虚子本宫谁都不惧,盯紧玄门正宗。天书阁最终目的,大抵还是想让我和步邀莲打起来,以此逼青虚子出关。”

看来才太平了八十年就有人坐不住了,只不过,现在的他可不再是初出江湖的步青云,莫要以为可以再那般轻易地设计他。

轻轻抿一口茶水,他抬眼,一切戾气与杀意都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了谁都看不穿的淡然神色,缓缓吩咐,

“我不会见玄门之人,到时你们听少宫主命令行动就是。”

第20章

步青云还没叛出门派之前玄门和各大门派还经常交流,水月山庄也不例外。

那时的步青云白衣银剑走江湖,生得又是极为俊俏,水月山庄倾慕他的弟子不在少数,只可惜这人年纪轻轻就只想着飞升求道,对男女之事倒是淡薄得很。

林发财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和步青云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他自小就倾慕水月山庄二小姐月芳州,苦于不会表达只会整日嬉皮笑脸地围在她身旁,反倒惹得姑娘不耐。那晚他估摸着该是月芳州练完功的沐浴时间,便从客房摸了出来,沿着夜色而去。

他倒也没想真瞧见什么,无非是故意惹恼心上人想瞧瞧她气到脸红的娇怯模样。没想到是,刚在屋顶落下,就是一白衣人站在了自己背后。

他自认自己也是年轻一辈中的好手,没想到那人只用了一剑便将他制住,当下心想莫非是哪个高手想要暗中掳走水月弟子提高修为?

内心担忧,面上仍摆出一副无赖样子讪笑着,“大家都是偷窥,我在屋顶,你去后门,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那白衣人听了居然笑了,笑得还挺好看,“在下并非偷窥之人,而是守门之人。”

说着还不等他反应,便放大了些声音,叫道,“月姑娘,不出你所料,果然有人试图窥看。”

他这一说林发财就知道不好,果然,马上他屁股上就狠狠挨了一脚,抬头就瞧见了怒气冲冲的月芳州,“林发财,你这个混球又偷窥老娘!”

知道是熟人他倒也放心了,当即就熟练地抱头痛呼:“你将来注定是我媳妇儿,我看一眼又有什么关系!”

月芳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本已经习惯了这人的无耻模样,只是今日在那个人面前见他还是胡言乱语,不由更气,下手便更狠了,“谁是你媳妇了!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死胖子!”

“饶命!谋杀亲夫啊!”

揍得这无赖满地找牙,月芳州这才发现自己这行径着实不怎么像名门淑女,见那白衣少侠抱着剑含笑望着自己两人更是羞怯,连忙解释:“步师兄,我和他只是长辈的意愿,我自己并没有同意,我……我……”

这时,林发财才知,原来那人便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步青云。

水月山庄女子皆是世间绝色,月芳州即便年岁尚小亦是带着含苞待放的动人风情,可那步青云却是完全无动于衷,只礼貌又生疏地回道:“月姑娘无事便好,以后沐浴务必小心屋顶。”

林发财从未见过这样的月芳州,他看着往日对自己喊打喊杀的彪悍小姑娘就这么收了利牙和爪子宛如柔顺的小猫一样求人疼爱,可那人居然还不理她。

他心里有些酸酸的,步青云理她他肯定不高兴,可是这般无动于衷他看着也生气,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忿忿抱怨:“这种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一个个看见他就扭扭捏捏的。”

“大概,是长得好?”

林发财本来还欲反驳,一听这竟是个男声,再一抬头,分明是抱着剑的少年侠士自己说的,瞬间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只能瞪着眼睛看他,“大哥,你堂堂玄门大师兄要点脸行不行?”

对此步青云只是用那约束天下的正直目光望着他,那语气非常正直,非常诚恳,“抱歉,我们玄门弟子向来比较实诚。”

万没想到大家当作道德楷模的玄门大师兄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自恋性子,林发财感觉自己有点崩溃,当即就扯着月芳州袖子劝道:“芳洲你还是早点放弃这小子吧,瞧他那无耻模样分明就是能对着镜子和自己成亲的货色,眼里哪有女人?”

回应他的自然是一记粉拳,还有少女羞愤的骂声,“闭嘴,死胖子,再诋毁步师兄我就揍你!”

“你已经在揍了!”

那时候,林发财因为被喂了太多天材地宝,整个身子呈现虚胖模样,直到元婴期才将天地灵气消化,总算也变得英挺伟岸起来。

可是,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段过去了很久的少年时光。好像他还是那个被月芳州揍的小胖子,每当他们玩笑嬉闹的时候,那个白衣少年就抱着剑在一旁观望。

现在想想,步青云那时也不过十六岁,怎么可能不喜欢热闹?只因他是玄门大师兄,必须时刻保持端庄肃穆的模样,偶尔和他们说说玩笑话已经是难得的放肆了。

步青云在正道江湖行走其实也不过短短四年,而这四年里,有一半时间他都在水月山庄和万宝堂歇脚,林发财想,那时他们虽是情敌,到底也是能算得上朋友的。

只是,如今他却不得不号集江湖众人去围攻这个曾经的朋友了。

坐在桌前看客栈烛光在夜风之中摇曳,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百无聊奈地拨弄着算盘,往事种种随烛光从记忆中浮起,最终只是长叹:“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假正经的小子,如今居然会变成这个模样。”

听了他的叹息,坐在床前的妇人神色亦是有些动容,当年的水月仙子虽已为人母眉角眼梢依然是动人风情,更因年岁增长多了几分看破红尘的淡然,反而更似瑶台仙人。

只是,她此刻紧握爱子留下的衣物,眼眸中满是担忧,只轻轻道:“别想了,都过去了,当务之急是救出暄儿。”

他们也是活过百岁的老江湖了,怎会不知这件事有蹊跷,只是,人已经进了极乐宫,再追究又有什么用?没人比他们更懂何欢对玄门有多忌讳,林暄被何欢抓住,只怕生不如死。

只要一想到自己那般爱护着长大的儿子极可能正在极乐宫内遭受魔修酷刑,她就心如刀绞,和这样的心痛比,步青云当年将她重伤后毅然离去的痛倒是完全算不得什么了。

林发财正想安慰妻子,突然,屋顶传来了一片瓦片碎裂的声音,若是寻常人自然不会注意,却瞒不过元婴后期的夫妇两人。

“我上去看看。”

彼此对视一眼,他对妻子比个小心的手势,拿上金算盘便悄然飘出了窗户。

何欢当年靠暗杀解决了不少对手,三大门派自然对他早有防备,凡是住处皆是布满了结界禁制,这掌门住处自然更为严谨,寻常修士根本进来不得。除非,来的人修为超过了此地所有人。

心里隐隐猜到了来者会是何人,林发财紧张地在屋顶落下,却是被眼前情景震慑得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明月高悬,夜凉如水,白衣男子独自立在寂静的月色中,夜风拂起帷帽垂下的白纱,露出那人同过去并未有太大变化的容颜,依旧是目沉似水,面如冠玉,就连腰间悬的裁云剑都同过往没有区别。

见他来了,那人偏头,轻笑着开口,言语间不再是清风明月,只余下了游戏红尘的轻佻孟浪:“今晚可没有美人沐浴,林大当家也来屋顶吗?”

何欢入魔后就不再用剑,也从不穿白衣,他忌讳玄门的一切,甚至因为有魔修在他面前提了玄门二字便废了对方修为,他记忆里的步青云早就不在了。

林发财心想这人不可能是何欢,可是,若不是,又是何人才会有这等让自己心悸的修为。

看着那人,他越发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

然而,他很快就没法镇定了,因为就在他开口之后,一名少年便激动地扑了过来,何欢他可以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儿子却绝不会认错,当即就把少年搂在怀里上下检查,“暄儿!你有没有事事?”

“有!”

林暄这个字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然而接下来一句瞬间又放了回去,“他们居然让我扫地洗衣服还要我扫厕所!”

现在的魔修竟修得这般仁慈了吗?抓住正道弟子只需做杂役?

有些茫然地打量了一番自家儿子,确定没受什么伤中什么毒,就是清瘦了一点。对自己儿子脾气他还是了解的,这小子只要开口绝对触怒何欢,如今竟完好地回来了,林发财还是感觉自己在做梦,“就这样?”

他这一问林暄倒也懵了,他本以为爹看见自己这模样该狠狠骂那何欢一顿的,可他居然说就这样?他长这么大都没干过扫厕所这种活啊!这到底是不是亲爹?

林发财这副模样何欢倒是很能理解,毕竟,换他自己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放过玄门弟子,那时候若不是何苦听到玄门二字本能地醒了过来,这林暄定是活不了的。

或许,冥冥之中,这是过去的步青云在阻止自己伤害玄门弟子吧。即使没了记忆,即使个性已然不同,那份莫明的责任心依旧刻在了何苦的本能里。

摸了摸丹田的位置,何欢这时候倒有些希望何苦站在身边,不过,元婴期修士已经能看见他,到底是不能让自己元婴涉险。

他只是想了想,就抬起头独自面对故人,依然是带笑的声音,却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不是何欢放过了你儿子,是步青云救了他,庆幸他的好运气吧。”

他这番渡劫境遇旁人自然无法懂,这话落在林发财耳里,只当这人过去这么多年竟还记得当年情分,瞧着他那模样,便笑着回道:“你看,世事都是有定律的。当年在屋顶就是你抱着剑,我抱着媳妇,如今,我抱着儿子,你还是抱着那把破剑,咱俩的比试我也算赢了一回。”

他这话说得却是让何欢心里一动,正欲说些什么,就见一黄衣妇人跃了上来,虽年岁大了些,音容笑貌倒仍是当年模样,扯过林发财就怒道:“你这老东西到底是瞧见什么了,半饷还没个动静?”

“娘!他们欺负我!”

她一来林暄就来了精神,当即就扑了上去,然而月芳州可从来不是什么柔弱妇人,灵识一扫确定儿子没事,就是一通怒骂吓得此子又是瑟瑟发抖地缩回了老爹怀里,“闭嘴,你这混小子居然敢一个人跑进极乐宫,看老娘等会儿不打断你的腿!”

瞧见她,何欢心头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倒也明白那林暄的暴脾气是来自于谁了。

不过,从少年时就是这样了。虽然世人都说月家姐妹倾慕步青云,可是但凡他们在一起,月芳州总是追着林发财嬉戏打闹,月菱静也是一味逗着不爱说话的步邀莲,只有他站在一旁,独自保持着玄门大师兄的风姿,没有办法融入任何人。

其实,成了何欢之后不也是如此吗?门下弟子虽敢和他玩闹几句,可是,到底畏惧他的身份不敢过分亲近。虽然,细细想来,就算有人愿意同他亲近,他到底也不会再信任世间任何人,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如同过去一般,何欢只是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果然,将儿子检查完后,月芳州便走上前来,言语很是端庄,再不见先前的泼辣,变成了人前那个受世人敬佩的水月二庄主,“感谢何宫主不计较犬子冒犯,只是不知宫主今日有何指教?”

早知道那一时的回忆气氛很快就会过去,何欢不觉得可惜,只是低声回道:“你们不是很喜欢夫妻吵架吗?本宫希望你们继续吵下去,最好不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管。”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话里的意思都懂,只是瞧着两人神情,林发财还是抱着儿子佯装抱怨着说:“我就说这人心眼贼坏,你看,才刺了他一句你爹我又要跪算盘了。”

未料完全没人理他,月芳州只是礼貌地回:“我明白宫主的意思,既然犬子无事,水月山庄和万宝堂自然不会加入江湖争斗。”

“如此就好。”对她点点头,何欢想也没什么可说的,便也准备散了。

见这两人完全是一副陌生人的模样,林发财有意缓解气氛也没话说了,只能叹息,“何必呢……”

或是对他的叹息有所触动,又或是少女时期的回忆总算涌了起来,月芳州见那人脚尖踏云已要离去,突然想起了八十年前也是在这遮天镇,自己问过他的一句话,终是忍不住又一次问出了口:“请问宫主,步青云,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

和那时一样的回答,也是同那时一样,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夜色,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第21章

此行来的是三大门派地盘,自然是由修为最高的何欢出手。何欢平日只踏云悠然飞行,今日何苦才真正见识到了他的身法有多厉害。只一阵轻烟居然眨眼就化作无形悄然融入月色,漆黑的魔气将他掩饰得极好,即便从大街穿过路上行人也没有一人发现自己身边刚刚就掠过了一个大活人。只是,何欢怎么越飞越高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稳,想想极乐功弱点何苦不免担忧,然而何欢却是越蹿越猛,就在何苦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就此突破大气层的时候,他总算停了下来。指尖捏了个诀便是一片浮云飘了过来,他缓缓躺下,望了望担忧自己从体内跑出来的元婴,这才如往常一般笑道:“我想赏月,这里安静些。”

修士到了筑基期就能御剑飞行,结成元婴后便可驱使风云踏云而行,然而到底是肉身飞行,到达这等高空还能视气压如无物悠哉躺着赏月的也就只有何欢这个渡劫期修士了。静下来一瞧,这飞得着实够高,下方尽是滚滚云层根本望不见建筑,一抬头就是一轮圆月,仿佛伸手便能摸到一般。何苦从没这么近地看过月亮,那如水月光毫无阻拦洒入静谧云层的场景的确很美,可是待在这一点声音也没的环境,也是真的寂寥。

他正好奇地打量这些堆在一起的云朵,就听何欢声音淡淡传了来,“何苦,你过来。”

知道他心情不好,何苦难得听话地飘了过去,还刚好坐在他身边,正欲拿出室友夜谈的架势安慰一番身子却是向下一倾,居然就这么趴在了那人胸膛。他当然不是自己趴下去的,完全是这躺着的何大宫主规矩太久开始耐不住寂寞一把将他拉下去了,只是,这两个脸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男人抱在一起算个什么事?

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何苦仗着自己是灵体向下就是一沉,游泳一般又从云层另一端浮了上来,这才惊讶地质问:“你干什么突然抱住我?”

“今晚有些冷,我想抱些暖和的东西。”

虽是面色平静地回答,何欢也有些奇怪,自己以往赏月只需打坐到内心平静就可,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要抱点什么?渡劫之后他就再未召人侍寝整日同何苦待在一起,莫不是身体憋不住了?还是说,真被林发财那句抱着剑给刺着了?这人也太可笑了,何欢这一辈子什么美人没抱过,用得着羡慕他那凶悍老婆傻瓜儿子?

何欢到底也活了百年,心知自己会这样想便是在意了,这种情绪断不能留下,当即便对何苦摇了摇头,“无妨,等会儿你好好睡一觉,我去找秀娘。”

他这话一出,何苦怎会不知这是要做些少儿不宜的事情让他回避,虽然人家你情我愿的既没碍着他也没违反法律法规,可他心里就是不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么古板了,就当是秀娘和他聊得挺愉快的不忍心她被何欢这厮骚扰吧,直挺挺地往何欢身边一砸,就开口道:“大晚上的你跑人家姑娘房里几个意思?我过来了,你就当抱着自己右手将就下算了。”

何欢是真没想他会过来,毕竟不论步青云还是何苦对这方面脸皮都挺薄的,不过他虽放得开倒也没到对自己元婴都能起心思的地步,如今见他和自己并排躺着只觉新奇,侧过身子细细打量,故作疑惑状:“原来我少年时就好男色了?”

“胡说什么呢?我就是陪你看会儿月亮。”

他这一说何苦就急了,偏过头一看,何欢不知何时把帷帽给摘了,一头乌黑长发顺着耳际垂落云层,本就长得极好的五官在月光下更显深邃,那眼睛更是如水地凝视着他,就连疑惑扬起的眉梢都充满了撩人气息。这情形,若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不论男女恐怕都忍不住要靠他怀里去了,可惜,这张脸他天天都在镜子里看,所以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鄙视道:“你发春啊?对右手都把持不住?”

见他这模样何欢心情总算好了一些,笑道:“逗你的。我就是见了那两个人,心里有点不痛快。”

这才知道这家伙又装腔作势吓自己,何苦内心腹诽此人的无节操,却还是靠在他身边,回道:“知道单身不好了吧,看见人家夫妻在一起就被虐狗了。”

他这形容倒也妥帖,何欢笑了笑,只道:“太久没瞧见,不习惯了。”

“我这不是陪着你吗?心情不好就多说说话,沉迷酒色有什么用?”

何苦最见不得的就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上训完当即就用胳膊肘子捅了过去,无奈地看见胳膊从他整个身体穿过去,不禁郁闷道:“你可以碰到我,我却摸不到你,这也太不公平了。”

见他如此,何欢又是一笑,安慰道:“等你到了元婴期自然就能触摸灵体。到时候我让你摸个够。”

“呸,我没事摸你干嘛?”

坚决表示自己没有自摸这种爱好,何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就见这人居然把手放到了自己肩上,起先只是揉了几下,慢慢地便摸进了衣领。明明是灵体居然感受到了人指尖的温度,他不自觉就是一抖,心道,这还真是照了月亮变狼人了不成?才聊了两句又开始发疯?

他自然不会让这情况发展下去,立即就开口提醒:“喂喂,你摸哪儿呢?”

被他说的一愣,何欢仍按着他的肩,竟说出了句人话,“我只是发现,原来自己肩膀生得也不是很有力,看起来根本扛不住天下。”

何苦正以为自己误会了,谁料这厮马上就在人话后面接了句货真价实的鬼话,“不过这锁骨生得却是极好,让人瞧见了就想摸上一摸。”

此话一出何苦的脸立马黑了,再次提醒:“嘿,醒醒,这锁骨长你自己身上呢。”

未料这厮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即就点头赞同:“自然,我身上的都是世间最好的,你下次沐浴记得细细观赏。”

这等脸皮便是自称不要脸的何苦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只能叹服:“不得不承认,在不要脸这个领域还是你比较强。”

虽是玩笑着过去了,何欢也觉自己今日有些异常,怎么总想要碰碰何苦确认他真的存在。心里明知他只是按自己意志分裂出的部分魂魄,其实算不得一个独立的人,以后若是出了万一还要融回体内补充修为的。可有时,总觉得,有些舍不得把他变回那个安静待在体内储存修为的元婴了。或许是因为自己过去与现在性子差异太大,以至于何苦看上去越来越像活人了吧。大概,真是一个人太久了。

内心感叹着,何欢这次倒是真的老实了,悠悠望着月亮,往事忽地浮现,不自觉就说了出来:“当年我看着林发财和月芳州吵吵闹闹,其实心里羡慕得很。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也有这么一

个人和我闹闹就好了。有一次我看得心痒了,就回山门闹步邀莲,吓得他脸色惨白,还以为我被夺舍了。”

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能如此平静地提起玄门往事,何苦愣了愣,问:“步邀莲就是林暄的师傅?”

何欢原也没想回忆那些事,只是心知这次屠魔大会注定要遇上许多故人,还是照实对何苦说了:“我和他都是师尊捡回玄门的,自小就生活在一起,他性子沉闷不爱说话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告诉

师尊。我呢,十二岁之前就是你这性子,喜欢新奇玩意儿又爱热闹,是个闲不住的。小时候聊什么都是我说他听着,后来我也变得话少了之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至于十二岁成为玄门大师兄之后,他便慢慢变成了循规蹈矩的步青云,然后在岁月的洗刷中成了如今这个独自坐在高空看月亮的何欢。

到底不是什么好回忆,他不说了,何苦也没继续问,只叹了口气:“还说我是孽缘呢,你自己这么多年了不也还是想着玄门。”

“至少,我在魔道这么多年,玄门一次也没和我为敌。”何欢到底是心胸豁达的主,虽是提及过去也没伤春悲秋,只一笑而过,轻声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一个魔修,玄门不理会我才是对的。”

何苦心想,前几天还在为玄门郁闷,这会儿就已经看开了,以何欢这自我调节能力也难怪能把极乐功这邪门功夫练到渡劫期。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多少,他才能将世事这么容易看淡。

或许是两人一心同体的感应,他总觉得何欢此刻不想沉默下去,想了想,还是继续和他并排躺着,感叹道:“说来也奇怪,照理说我俩靠在一起应该像左手握右手一样没什么感觉,可我就是觉得,比一个人看月亮好多了。你不在的这三天,我还挺不习惯的。”

这也是何欢第一次和人边谈话边赏月,望了望空中圆月,难得正经道:“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飞上来看看,告诉自己,有些人修行一辈子都看不见我眼中的风景。过去的总会过去,我现在过得很好。如今我虽不再是步青云,步青云倾尽全力想要的天下太平,到底也由我达成了。虽然扮演的角色在故事里不怎么光彩这点还是有着些许遗憾。”

“故事嘛,总是有好人也有坏人,既然玄门这好人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咱们就让坏人变得没那么坏吧。”

这还是何欢第一次向他人承认自己在魔道所作所为确实有目的,何苦却似早已猜到一般,虽是以说笑的语气回,表情却是极其认真。用肩膀碰碰身边何欢,又继续道,“其实人生有点遗憾也不算什么。这么看着月亮多漂亮啊,真上去了就会发现上面就是一堆石头,没有月桂树也没有嫦娥,一点也不好看。”

何苦的所有知识都来源自己这个本体,何欢又怎会不知天外的样子,只是仍向空中一点,那一轮明月前便多了月桂的婆娑树影,笑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障眼法呢?说不定等我们渡劫飞升之后,便会发现月亮上真的有广寒宫。”

明知他这才是障眼法,何苦却也高兴起来,赞同道:“说的也是,如果上面有仙人,我就吃着月饼看你勾引嫦娥;如果真的全是石头,我就用石头砸你,总归,咱们都在一块儿,谁也不会孤单得只能抱着兔子想男人。”

或许是聊得高兴,又或许是很久没听到咱们在一块这种话了,何欢眼眸动了动,下意识地就吻上了他的额头,看着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出一副错愕的表情,自己却不觉有什么不对,笑道:“好,我一定带着你踏破虚空。”

第22章

何欢这吻得随意,回客栈后还挺有兴致地喝了杯小酒才回丹田修炼,徒留宛如石化的何苦待在房间里。僵了半饷才发现这厮居然连个解释都不给就去练功了,还美名其曰今晚心情极好特别适宜修炼。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道,何欢已经没节操到对自己都能起念头的地步了?

被何欢这一下惹得心烦意乱,何苦在房内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还是没法无视过去,赶紧摸到了同伙房里寻求答案。

于是,一代直男尤姜就在半夜三更发现自己床前多了个白影,下意识就要从枕头下摸出扇子动手,就见那白影悠悠转过头,露出他家宫主风流倜傥的脸,用瘆人的语气问:“尤姜,你是我们宫里最直的男人了。我问你,如果我顶着这张脸和你躺在一起,你会不会把持不住?”

做出这等行径的自然不会是何欢,他心知这是少宫主又在发疯了,正欲用坚定的言语扞卫自己性向,一抬头却是瞧见了那张脸。

何欢二十岁便结了元婴,自那之后面容再无变化,平日里没怎么在意,如今凑近一瞧,少宫主虽仍是剑眉星眸俊秀无双的相貌,眼眸中却是完全散去了何欢那仿佛令人直坠深渊的魅惑,如晴日碧空一般虽遥不可及却只觉清新干净。只不过是神情不同,竟生生把宫主那邪魅狂狷的气质给扭转成了清新俊逸。宫内众人都知何欢收人不分男女,只他们几个护法知道,何欢更爱的还是清秀少年,那云侧便是因眉目间的爽朗气息才被宫主看上。只是如今看来,那些少年哪有宫主本人合他胃口。

这话尤姜自然是不敢在何苦面前说出口,只是叹息着看他:“少宫主,原来你竟好我这一口吗?”

若是何欢他自然是誓死不从,不过瞧何苦这模样分明不是个在上的,吹了灯也差不多,委屈自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想着,尤姜还是一脸壮烈赴死的表情开始解衣服,叹道:“罢了,为了魔道大业我今夜捐躯又何妨。”

万没想到他已经挑了宫内最有节操的直男问都是这个结果,何苦的表情越发担忧:“这张脸竟有这等杀伤力吗?连直的都能掰弯,也难怪何欢把持不住。”

他这话一出,尤姜的动作瞬间停了,连询问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和宫主,你们?这都可以?”

不至于吧,他只是想了想,宫主居然已经下手了?难道真是憋久了连自己元婴都不放过?这同一个人做那档子事,到底该是个什么体位?这等标新立异,这等超凡脱俗,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宫主不愧是天下第一魔修,是他们输了。

完全不知道这人的思想已经跑偏到不可描述的轨道,何苦见他那惊异神情越发确定不是自己多心,当即就苦恼道:“刚才何欢亲了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同样惊讶至极的声音,只不过,多了几个重音。

听到声音何苦转头,只见千仞一只脚踏着窗台,秀娘披着件衣服落在墙角,随即就是一只云侧从房梁上啪啦一声掉了下来,三人面上皆是见鬼般的震惊。

见着他们尤姜也是嘴角一抽,无奈道:“你们半夜不睡,都跑我房里做什么?”

“我和云侧打赌你会不会从了宫主。”瞧着他,秀娘回答得很是诚恳。

“我来预防你们打起来暴露身份。”作为坚信尤姜不从的人,千仞表情最为精彩,仿佛重新认识了他般,叹道,“谁知道你居然愿意为魔道捐躯,待宫主醒了一定不介意完成你的愿望。”

他这话一出尤姜就是一哆嗦,万一何欢当真了自己岂不是晚节不保,当即就怒道:“闭嘴,你敢告诉宫主我就要你好看!”

他俩眼刀互飞秀娘在一旁看得热闹,云侧也总算爬了起来,一脸好奇地就摸到了何苦身边,“别管他们,告诉我,宫主亲人用的是哪种功法?”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何苦眨眼:“亲额头还有技巧的吗?”

额头?

所有人视线朝宫主那白净的额头一瞟,果断转头各回各家,就连尤姜都躺下来把被子重新拉了上去,只道:“散了散了,回去睡觉。”

虽然他们没表示,但何苦清晰感受到了大家心中的嘘声。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小题大做,连忙开口,“等等,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有问题吗?谁会没事亲别人额头?”

整齐一致地看他,大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行动代表了言语。

千仞随手从房顶上拎了只猫凑到额头前就亲了下去;秀娘拉过云侧朝额头就是一吻还留了道胭脂印;云侧左瞧右瞧没找到对象,跑到床前拉起尤姜就在面颊上完成了接龙动作;至于尤姜,他倒是没继续刺激何苦,他只是按住云侧就是一顿胖揍。

好吧,以极乐宫的开放风气,大概,亲一下额头确实是打招呼级别的接触。

经过大家亲身证明,何苦总算确定何欢没存旁的心思,只是,他又觉得那家伙该不会和千仞一样只当逗了逗猫儿狗儿,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地位未免也太低了点。千仞是最了解何欢的人,何苦总觉得他的猜测最为精准,一时也有些胸闷,没甚意思地对众人挥手,“我想多了,大家回去睡吧。”

原以为这就可以散了,未料看了眼众人,千仞反倒翻窗进来了,只道:“反正都来了,把事商议了再走。”

闻言,云侧一脸疑惑:“我们不是来听墙角的吗?”

对于这个一根筋的新护法千仞也是无语,只纠正道:“你们是听墙角的,我是来回报消息的。”

再次确认了这个门派果然只有大护法二护法在认真干活,何苦内心感叹一番,给秀娘和自己搬个坐儿就认真听了起来。

原来在何欢带上林暄出去后,千仞也是潜入了三大门派留宿客栈。谁知这玄门居然只有两间客房,他潜上去一瞧,竟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起来脸生得很,应是从未在江湖行走过。他们

修为不过金丹,在少年中自然已属天才,要代表玄门却是远远不够。心觉此事有问题,他便回来试图向何欢禀报,谁料正撞上了这一幕。

听他说完各门各派的布置,何苦内心感慨第一杀手就是厉害,不动声色地就打探到了这么多情报,要是认真起来只怕那客栈里没几个人能活着走出来。只是,这玄门弟子倒真是太不正常了,

当即就问:“林暄这小子在门派人缘这么差?”

对他摇了摇,千仞认真回:“弟子被抓,就算只为了玄门颜面,邀剑客也不可能置之不理,我认为事有蹊跷。”

玄门这事自然是有问题,只是尤姜瞧了瞧何苦,还是问道:“你确定我们要和少宫主讨论这里面的蹊跷?”

这话里的嫌弃就算是何苦也听出来了,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紧接着就听身旁秀娘竖眉怼了回去:“你敢在宫主面前谈玄门?”

在何欢面前谈玄门?上一个这么干的林暄要不是有何苦现在可就已经废了,有了前车之鉴大家自然不会选择去作死,于是两人都噤声了。

见他们如此,何苦内心感叹一番还是大姐姐好啊,只对他们笑了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你们说,我转达。”

尤姜虽然经常放飞自我,做正事还是比较靠谱,靠在床上想了想,便问:“玄门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看着他,千仞眼眸一动,开口:“以邀剑客仅次于青虚子的修为,要拦住他且一点风声也不漏,唯有渡劫高手可以做到。”

默默和他交流个眼神,尤姜的脸色有些阴,只问:“千仞,以宫主和玄门的牵扯,若要玄门全力进攻极乐宫,你会怎么做?”

此问一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千仞立即就接道:“不计一切代价击杀或者困住邀剑客。”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尤姜勾起嘴角,冷冷一笑:“正因为不可能,所以一旦成了,所有人都会相信是宫主所为。看来,这场正邪之战,有人比我还想要打啊。”

听了他们分析,何苦也知道八成有人正准备了一口大锅朝自己扣过来,也是万般无奈地感慨:“这可是真正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这口极可能把青虚子掏出来的锅这里自然没人想抗,思虑了片刻,千仞果断道:“尤姜你马上回宫调集人手查探邀剑客行踪,我想办法探探那两名玄门弟子的口风。”

说着又看了看身边众人,对围观群众下了逐客令,“秀娘,你带少宫主和云侧回去休息,我们再讨论些细节。”

何苦心知自己没什么江湖经验留下也没用,想着等何欢醒了再商量对策,便也听话随秀娘出了门。

见他们走远,千仞检查一番门窗,回头就见尤姜已是全副武装,白日扮演的儒雅气息一点不留,隐隐还能闻到血腥味的披风盖住身体,手上扣着法器奈何扇,虽已准备妥当却未行动,只望着他,认真问:“如今只剩你我两人,你认真回答我,少宫主之事,宫主真的是闹着玩的?”

人人都道千仞了解何欢,事实上这次他也摸不准了,只是见他神色认真,仍是叹了口气,回出自己猜测:“只怕不是。”

似是早已猜到这个答案一般,尤姜嘴角笑了笑,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我不在乎宫主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只要他还是最强魔修便是我的宫主。只希望,宫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回不去了。”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不久前何苦同自己对视的眼眸,那灵魂深处的遥远青空当真让他忌惮,就连语气也沉重了几分,“我只怕最后他养出来的,会是一个重生的步青云。”

凝视着他,千仞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强调道:“那也是听命于宫主的步青云。”

手指握紧扇柄,尤姜没有再问,踏着夜色向外远行,把最后的问话压在了心底,到底没问出来。

欲掌天下事,必为天下敌。亲手把仍有着那样眼神的自己推进江湖血海,宫主,他舍得吗?

第23章

作为屠魔大会的主办者,三大门派住处自然也是遮天镇最好的客栈,虽是边关荒凉地区,衣食供应却比繁华地段分毫不差,当然,这价格自然也不是一般修士付得起的。房间都划给了三大门派,却也不乏一些修士受不了别地粗糙伙食来堂间开小灶。元婴修士皆能完全辟谷,金丹修士虽也能一月不食,倒也不介意尝些特色小吃。凡是大一些的门派出门总会带些筑基弟子见见世面,如此吃食也是断不可缺,故这客栈一楼大堂也算热闹。

就在各桌人天南海北聊着天时,一名白衣少年踏进了客栈大门。玄门素喜白衣,如今这客栈又住着两名玄门弟子,众人第一反应便是玄门又来人了。那少年衣饰虽素净料子却用的不凡,腰间一柄利剑以云纹镂空银鞘悬着,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的法器。这打扮若说他是玄门弟子大概没人会怀疑,只是,为何要以帷帽遮住样貌呢?

这少年自然就是何苦了,仗着自己练的是玄门功法天道剑意,他一大早便混进了玄门所住客栈,果然没人怀疑他身份。刚进门时虽有些视线停留在身上,见他吃着早点没什么动作便也没再注意。这也在何苦意料之中,毕竟他除了这张脸本身也确实没什么地方能让人联想到魔修,简直是做探子的最好人选,只可惜两位护法都拦着不许他出门。万幸云侧一手逃命功夫练得极好,两人这才得以翻窗出来,不过云侧一个妖修来正道聚集地到底太引人注目,只得留在外面等何苦消息。

一边感叹自己和云侧越发默契的搞事配合,何苦也定睛观察了一番客栈诸人,没发现什么特别像高人的,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一桌人打听消息就见楼上走下一男一女。

那女子年方二八,一头乌发披散到腰间,两鬓发丝以蚕丝发带并着编成两股小辫以一朵清丽白海棠斜斜固定在脑后,虽是一袭白衣却让人只觉明艳活泼,比起出尘仙子更像郊游踏春的邻家少女。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年岁看上去要大上许多,长得虽不比何欢尤姜这般惹眼却也是风度翩翩,一看便知是教养极佳的名门公子。

这两人一出现,众人便知他们定是玄门弟子。就连何苦也不禁感叹一番,这玄门的功法强不强另说,至少美容养颜的效果当是天下无双,不然怎么随便拿出个弟子颜值就碾压了一屋子人。

何苦正瞧着他们,未料那白衣姑娘朝他这边望了望居然径直走了过来,还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他那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爽快地行了个抱拳礼便问:“你是何派弟子啊?”

没想到他还没接近目标她倒自己找上门了,何苦愣了愣,紧接着就见那男弟子跟上前解释道:“师妹没有恶意,只是瞧阁下打扮和我们同门颇为相似,故有此一问。”

好吧,这整个大厅就他们三人穿的一身白也难怪对方会一眼就看见他。何苦本以为自己没有记忆对玄门应当没什么感觉,谁知当那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却不自觉地有些好感。只是,对方到底和何欢关系复杂,他自然还是该站在何欢这方同玄门不宜亲近,便只冷淡回:“问人名字不是该先报上自己姓名吗?”

他过去很少以恶意对人,自觉这话不大礼貌,帷帽下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在。好在没人能看见,故众人只当这是哪个门派的倨傲弟子,只是在玄门面前还如此倒是真的不识抬举了。不过玄门弟子素来不在外闹事,果然此时两人并未生气,那男弟子言语回的也是极为客气:“是我们失礼了。在下陆问,师从玄门大师兄邀剑客。这位是我的师妹,乃师尊之女。”

轻描淡写地点出少女身份,陆问想但凡身在江湖都该给她几分面子,却见那白衣少年还是没言语,倒是师妹好奇心重,不怕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爽快问道:“我叫步凌云,你叫什么名字?”

步凌云?这名字听起来可有几分讽刺啊……给女儿取这个名字,何欢那师弟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何苦此时已接受自己曾是步青云的事实,听到这名心里便不大痛快。抬眼瞧了瞧两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模样,不自觉便想起了何欢每每同自己谈及过去时的神情,那是走遍了沧海桑田看着世间繁华落尽养出的淡然。他不喜欢何欢露出那样的神情,所以他要努力修行,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成长为一个未曾入魔的步青云。然后,告诉他,即便是到了渡劫期的步青云,依然喜欢入了魔的自己,彻底解了那个人的心结。

手指抚摸着茶杯边沿,少年看着茶叶从水底缓缓浮起,眼眸渐渐幽深,如果千仞在此地便会发现他此时神情竟像极了素日的何欢。何苦以前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何欢会喜欢喝茶,如今将杯子凑到嘴边才发现这微涩的苦味当真能让人从复杂思绪中沉静下来。他的确是个很爱同人玩闹的少年,可是,那样的跳脱性子他并不想展现给这些人看。

缓缓抬眼,他回答的声音很是平静:“我?我的名字是,步青云。”

步青云,只是三个字,语落后整个客栈却是瞬间安静了下来。没人想到八十年后还能再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那白衣少年身上,似乎想要透过白纱看破他的真容。

在场元婴修士虽不多却并非没有,沉默许久,一名青衣老道咳嗽两声,开口提醒:“这位小兄弟真会开玩笑。步青云当年二十岁就到了金丹后期,入魔后更是立即结了元婴,可不是你一个还没结丹的小家伙可以冒充的。”

何苦知道自己修为瞒不过元婴修士,这老道也是好心替他解围,便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个话题似乎引起了在场人的兴趣,一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紧跟着便问:“流云道长似乎对当年之事知道不少。我就好奇了,这步青云当年也算是个风流人物,既然月家姐妹都倾心于他,又怎会强了同门弟子还杀人灭口?”

修到元婴期的修士都是有些岁数的知道些过往并不奇怪,听了他这话那老道神情有些不自然,碍于玄门弟子在场不便直言,只含糊道:“这便是玄门内务了,在下一个外人不好言语。”

只是他不说,江湖上粗鄙汉子却是不少,当即一黑衣大汉便叹道:“听说那是个男弟子,还不到十八岁便被步青云生生玩弄致死,真是罪过。”

正如玄门是何欢忌讳,步青云对玄门而言亦是忌讳非常,听了他们这话步凌云就有些薄怒,好在陆问稳重些连忙拉着她在何苦这桌坐下,小声道:“师妹,不要在意流言蜚语。”

看了他们一眼,何苦又瞧了瞧客栈中人,倒也想听听当年之事在江湖中是怎么传的,便只吃着他的早点,暂且不动作。

流言一起便难抑制,那大汉一提起,中年书生便好奇接道:“你们说的便是那贺美人?”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见众人都是疑惑神色,那书生笑了笑,便道:“你们也知道,步青云堂堂玄门大师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能让他如此把持不住,可不是让人神魂颠倒直坠青云的绝色美人吗?玄门对此事压得紧,大家只知那被害弟子姓贺,是步青云亲自引入玄门的外门弟子,故称其贺美人。”

他这一说,那黑衣汉子便是拍腿作大悟状:“水月山庄两姐妹如此绝色步青云都无动于衷,此人分明是个断袖啊!如今听兄台你一说,只怕他同那贺美人早有苟且,不过那次下手重了些才暴露出来。”

何欢男女不忌的癖好江湖人尽皆知,又听闻极乐宫男宠大半是不及弱冠的少年,倒是有不少人信了这说法。不过也有部分人仍心存疑虑,议论中便有一人问道:“可是我怎么听说那是步青云走火入魔时犯下的错事。”

那黑衣汉子分明为自己推论颇为自得,听了这话便反驳道:“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家都修的是正道功法,这走火入魔至多也就是经脉错乱容易伤人,怎会让人意乱情迷做下那等丑事?除非,步青云练的功法本就不怎么正派。”

他这话一出,两名玄门弟子终是坐不住了。众所周知,步青云修的是玄门历代继承人必修的天道剑意,与如今大师兄步邀莲同出一脉,此人竟怀疑玄门功法有问题,步凌云身为步邀莲之女又如何能任由旁人泼墨,当即怒斥:“休要胡说!我玄门正宗修的皆是天道功法,唯有品行端正之人才能顺利修行,若是心术不正即便再如何天资绝伦也无法进境,那步青云会有此举分明是自己心怀邪念逆了天道。”

这情形看似寻常,由头还是何苦引起,可是何苦琢磨着总有些不对劲。认真盯着讨论得最欢的那中年书生和黑衣大汉,忽地见两人对视一眼,那大汉便豪爽地一拍桌子,朝步凌云问道:“姑娘此话便是承认那何欢是心术不正的邪魔歪道了。”

未料他有此一问,步凌云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犹豫着承认:“这,自然是这样。”

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那大汉当即一副热血沸腾的模样,对着她抱拳道:“好,我们大伙等的就是玄门表态,步姑娘身为玄门大师兄之女,我谢老六信你,请姑娘带领我们踏平极乐宫为民除害!”

若是何苦未曾听过林暄中计过程八成也会以为这不过是寻常江湖纷争,只是有了那前车之鉴,如今一看,这两人却是大有问题。他们虽不曾自己开口鼓动众人却是每每在关口引导话题,更是以玄门清誉逼迫步凌云开口澄清,分明是极高明的带节奏手段。看来那天书阁算计了林暄还不满足,如今又欲对玄门弟子故伎重施了。

步邀莲对女儿明显不及林家夫妇宠得厉害,见此情形,步凌云也察觉了不对劲,连忙扯了扯陆问袖子小声求救:“师兄,爹爹嘱咐过他到之前不可插手极乐宫之事,我……”

“别怕,我来。”拍拍她的手,陆问站上前,面色肃穆,目光凌厉,那眼神朝众人一扫嘈杂的大厅终是慢慢安静下来,见无人再说话,他这才不卑不亢地开口,“师妹尚且年幼恐怕难当大任,还请各位等候几日,待师尊赶到,玄门自会为林大当家寻回爱子。”

玄门数十年不曾踏足江湖,那设计之人大概也未曾想到此次玄门竟有这么个成熟稳重的弟子着,眼见在场众人情绪就要被陆问压下,那谢老六心知机不可失,一咬牙,便冒着得罪玄门的危险继续道:“阁下这意思是玄门只管要人,那何欢你们是不管了?”

他这话就引起陆问注意了,一双眼眸直直看着他,似是看出了什么,只是他们身为玄门弟子,一言一行皆代表门派意志,倒是骑虎难下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他们为难,这座上另一个人倒是一点也不为难,强忍着听这群人胡言乱语这么久何苦心头全是火,见这货竟还想挑事,茶杯重重朝桌子上一拍,便冷笑道:“一堆大老爷们出去打架还要人家一个小姑娘带头,也不嫌丢人。”

未料这身份不明的少年居然会开口,那谢老六当下警惕起来,瞧他和玄门坐在一桌又是一身白衣,心里也是拽拽,小心问道:“小子,你到底是何人?”

何苦这些时日早看惯了极乐宫一群凶残魔修又怎会惧这些正道人士,不屑地瞥他一眼,便平静回:“江湖中人。”

他越是平静那人越觉蹊跷,只色厉内荏地朝桌上拍了一掌,继续试探:“小子莫要嚣张!报出你的门派!”

“名门正派。”

何苦说的倒真是实话,只可惜在座没人信,那谢老六更是怒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瞧你遮遮掩掩的,莫不是极乐宫奸细?”

这盆脏水倒是泼到正主了,何苦好笑地望了望他,欣然承认:“是啊,我就是何欢。”

这个名字一出客栈又是默了一默,众人自然不信那浑身清气的少年会是何欢,只是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寒。那大汉也是被他的回应惊得愣住了,这小子怎么胆子这般大,连这话都敢说?这下他还怎么引导话题,难道真的相信他是何欢上去砍一刀不成?那只怕他会被众人当成傻子。

谢老六还不知道他差点就成了遮天镇发现魔头行迹的第一人,陆问却是感谢少年解围,当即便提高声音为他洗清了嫌疑:“这位公子莫要拿这些事开玩笑,我见你周身清气环绕,分明修的是极为精妙的正道功法,怎会是魔道中人?”

这陆问一番表现倒是将玄门因林暄行径在何苦心里刷到负值的形象回升了不少,瞧了瞧他,何苦依然说的大实话:“自然,我修的不是魔功。”

这等是非之地陆问心知不可久留,见他不再冷言相对,立刻便道:“我同公子一见如故,不如我们去外面畅谈一番。”

“听一群大男人跟长舌妇一般说是非也是无聊,走吧。”这话倒也合了何苦心意,方才沉默之时他便瞅见那起头的中年书生不动声色地摸了出去,留了句嘲讽的话刺得众人脸色一黑,跟着两名玄门弟子便出了客栈。

陆问倒是真心感谢这少年方才为自己二人解围,同他一出来便嘱咐道:“兄台,以后莫要再说这些玩笑话了,万一有人当真可就不好。”

“说实话也没人信,不和你们说了。”

他的确是何欢啊,虽然比起已经变成老司机的何欢气质上要年轻许多,这张脸露出来也是会吓死人的好吗?无奈地发现自己说实话也没人信,何苦也不和他们多说,扭头便招呼云侧逮人去了。

惊讶地看着那人从隔壁客栈唤出又一名白衣少年勾肩搭背地上了屋顶,瞧都没瞧他们一眼便没了踪影,步凌云还是第一次碰着这样的人,不由皱眉道:“这人真怪。”

“江湖上各种脾气的人都有,我看他不是寻常人,师妹还是不要多管了。”劝了劝好奇心重的师妹,陆问心里却也是疑惑,方才那少年身上围绕的浩然正气实在不像寻常功法能达到的量,若不是确定玄门没有这么个人,他都要怀疑他练的是不是玄门功法了。

难道,还真是步青云?

心里蓦地升起这个念头,他摇摇头,立即便自己否决,莫说世间早已没了步青云,即便是当年的步青云也是沉稳有礼的典范,断不会如此随性。

第24章

林暄被擒的消息玄门是第一时间收到的,当时青虚子仍在闭关,邀剑客当夜便御剑前往极乐宫试图暗地救回林暄,这一去便是接连七日没了消息。以邀剑客修为即便对上何欢也不该如此悄无声息便没了踪影,步凌云实在担忧父亲,这才同师兄陆问偷偷来了遮天镇。步青云是青虚子一手带大,又与步邀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故玄门对待极乐宫向来是装作看不见任其发展,过去每次江湖有人邀请屠魔皆是全门闭关避而不回。只是,如今林暄被擒,邀剑客失踪,倒是不得不出来面对了。

那白衣少年走得太快,步凌云又不愿回客栈,两人便在街上随意逛着,只是瞧着远处极乐宫方向仍是没有消息,她也是有几分担忧:“陆师兄,你说爹爹会不会出事?”

那陆问本就是为了保护师妹才肯出了玄门,如今也是轻声安慰道:“师妹放心,我门大师兄都有天命保护绝不会被人暗害,便是那步青云,遭正魔二道围攻之后不也是没死吗。”

他这话说得也是江湖人认定的事实,历代玄门掌门在江湖上都是仇家甚多,可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哪家真的能拿他们怎么样的。便是当年步青云落得身败名裂经脉俱断的境地,几大势力联手依旧未能杀了他反倒是被他大伤根基渐渐从江湖除名。所以江湖上一直有个说法,这玄门大师兄,全都命硬。

步凌云如今也修了天道剑意,自然知道这门功法有多少保命底牌,心里也稍稍安定,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正欲前往万宝堂所在看望一下月芳州,就见前方突然一阵嘈杂,远远一望,原是一巨大白熊落在了镇口。

在玄门未立之前,这世上原是有很多妖修的。妖本是世间万物吸收天地灵气开了灵智后所化,故生而有灵,只需自然成长必定结成金丹,远胜人类修士。然而,伴随仙人降下功法,这局面便被打破。妖修要结婴至少需三百年,而人类中的天才修士若是寻得合适功法百年便能到达渡劫期,加之两位玄门掌门平定天下时亦是斩了不少大妖,一时间双方立场颠倒。

妖族内丹对修士而言是难得的补品,那时妖修处境想一想便知是十分艰辛。好在当代玄门掌门青虚子奉行仁道,约束正道禁止捕杀未曾作恶的妖怪,百年前又同大雪山狐仙订下约定——人类修士永不踏足大雪山,妖修们才有了自己的栖息地。正因如此,妖修们对玄门的感情也是极为复杂。

江湖已百年不见妖修,未料今日这遮天镇倒来了一只。那白熊生得极壮只蹲坐在路边便比所有客栈房顶都高,明显是结了丹的妖,更令人震惊的是,它的背上竟还坐着两人。似乎怕磕着了那人一般,白熊背上铺了几层厚厚绸缎,细细一看,皆是雪山独有的冰蚕丝所制,寻常修士得了一匹都要炫耀一番的布料如今竟如地毯般任由踩踏,可见来人身份不凡。妖修现世自然引人注目,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一名身披貂裘的锦衣少年被玄衣男子抱着从白熊背上落下。

那玄衣男子背后负剑,看上去很是结实有力,一张脸虽长得不怎么招人,却是剑眉入鬓独有一份英武之气。和他不同,那被抱的锦衣少年看上去不过弱冠,生得却是粉雕玉琢一般,那眉那鼻那唇仿佛是世间技艺最高超的画师细细描摹而出随即才小心翼翼点在了如雪肌肤上,精致得无可挑剔。然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却是那一双眼波婉转的狐狸眼,只微微一抬,那眼神便好似无声落下的雪花悄悄潜进了人的心里,在那心房化作缠绵不断的酒酿,不知不觉便是醉了。在他被男子放下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反应,这,才是真正倾国倾城的狐妖啊。

大雪山狐妖众多,但见到他的瞬间众人便知,如此姿容只一人可有,那便是雪山狐仙幺孙,人称雪山小公子的九尾妖狐——白辰。

此刻,这绝世狐妖朝人群中一瞥,嘴角淡淡勾出个笑,便向着两名玄门弟子缓缓走来,朝着陆问偏了偏头,笑问:“小道士,见到我你不高兴吗?”

玄门两人衣饰早已表明身份,围观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就把视线投向了浑身紧绷的陆问,心道这玄门弟子居然和狐妖有关系?这玄门继步青云之后莫非又要弄出一番大风波?

然而,还没等大家互相交流八卦消息,那小公子的笑便沉了下来,只看着他身后的步凌云,轻轻道:“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你是玄门弟子。”

他的声音带着狐妖独有的清媚婉转,原是极好听的,陆问却是不自主流下冷汗,只厉声道:“白辰,此地正要举办屠魔大会,你休要乱来。”

他们之间本就有旧怨,如今听到这话,小公子立即抬眼,那勾人心魄的风情悉数化作利刃锋芒刺得人就是一疼,连语气都冷了下来:“屠魔大会?是了,听闻你们要找何欢要回自己弟子,刚巧我们大雪山也被他拐走了一只小崽子,我便下山了。”

步凌云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一看见这个好看的人就这么紧张,听了这话只是眨了眨眼,疑惑道:“你也是来要人的?”

“见到你们之前是有点想法,如今见到你们,我改主意了。”瞧了瞧她,白辰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晃得少女面色一红。只是虽仍是轻轻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陆问瞬间拔出了剑,“你说,如果我用两个玄门弟子换,何欢会不会把我家小崽子放回来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雪山尽是妖修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师妹你速去求援。”

陆问早知他们之间不会善了,一听这话便将步凌云向后一推,随即横剑上前试图制住白辰,然而,剑只到了他身前三寸便再也无法前进。细一看,竟是他肩头那貂裘飞出了一道兽灵,灵体如绳索一般紧紧缠住剑刃。白辰悠悠瞧了一眼那刺向自己的剑刃,无声笑了笑,只重复道:“好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白辰既然敢在这正道地盘扬言带走玄门弟子自然有自己的倚仗,不慌不忙地望着步凌云飞上屋顶,他淡然开口:“李大狗,你身为护卫难道就这么看着他骚扰我?”

那玄衣青年原是悠哉靠在大熊背上听他们对话,时不时还和大熊对吼两声似在交流心得,未料正是看戏时候竟来了这么句话。顶着众人那“好好一个英武青年,竟叫这么个名字”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将白辰细腰一勾轻车熟路地抱个满怀,紧跟着足下一点将他放回白熊爪子,这才不满抱怨道:“你就不能给我起个好听的名儿吗?”

他和大熊在背后的交流哪瞒得过白辰,挑了个舒服位置靠在熊掌之上,便对他冷笑一声:“这出戏好看吗?”

他这冷嘲热讽青年早已习惯,当下便若无其事地回:“至少比你家门口山雀打架好看多了。”

听了这话白辰那双美目轻挑着看他,终于不笑了,冷冷开口:“李蛋大,把那两人给我擒住了。若是跑了一个,明天你就改名小李子吧。”

“我错了,你还是叫我大狗吧。”

他这话一出青年只觉身后一凉,苦笑着认了错,身子却是瞬间闪到了陆问身后,偏过头闪过他一剑,右手中指食指并在一块朝天一指,背后那玄墨重剑便应声而出。只见那剑通体如墨,到了阳光下却隐隐有金光流动,伴随青年真气灌入骤然飞出数道流金符文。那符文极为复杂分明是上古文字寻常人根本无法解读,只是伴随流金飞舞,在场所有剑系法器皆是颤抖不已,数道剑鸣接连响起,竟是宛如参拜王者一般。

这样的场景,天下只有一把剑能够引起,感受到自己手中剑传来的惧意,陆问面色一白,惊道:“你用的竟是上皇剑!”

这世上修士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自然不会只有玄门一门能够飞升。飞升之后寻常仙人不得再入凡尘,可是,还有一些修士虽未能完全渡劫飞升却也在天劫中炼出了仙体,只是心境不全仍留在凡尘,那便是散仙。而当今世道,便有两名散仙,其一为大雪山狐仙,其二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白剑仙。这位剑仙早在五百年前便定居大雪山,可世间却无人真正见过他,只知他一剑便能斩断大雪山峰顶,修为极为高强。

而传言中,那位剑仙用的便是这被称作剑中之皇的上皇剑。这青年修为自然不到散仙程度,看他年纪,当是那位剑仙门下弟子。只是,大雪山剑仙狐仙之间向来水火不容,他们的后人又怎会走在一起?

陆问身为玄门弟子自然第一时间便猜出了青年身份,当即便道:“阁下身为剑仙传人竟会听从妖孽吩咐,也不怕有辱门楣吗?”

“不好意思,我们师门传统就是和狐狸纠缠不休。”

听了这话玄衣青年倒是一脸的无所谓,讪笑着回了一句,随即手腕一转,无形剑气便缴了陆问的剑,眨眼间将他制住。这方解决,望了望已飞远的步凌云,手上又是捏了个诀,对围观众人打招呼般笑道:“各位大哥,借剑一用啊。”

众人还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忽地就见自己佩剑居然不听指挥冲天而去,随即便见那数十长剑于空中组成一道圈生生将步凌云环在内,竟是强行将她带了回来。

万没想到这剑仙传人看上去明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拥有至少元婴期修为,他们两个金丹期完全无法匹敌,见步凌云被擒陆问顿时急了,对熊掌上的白辰怒道:“白辰,我师妹和此事无关,你有什么冲我来。”

人既然已经抓到青年便也收了剑,听了这话瞧了他几眼,有些欣赏地笑道:“倒也算个男人。”

然后,白辰一抬手,他那英气的脸上便多了三道血印。吃痛的摸摸脸颊,青年低头望望白辰那宛如白玉的手指和晶莹剔透的指甲,无奈叹气:“我说白狐狸,我都替你抓人了你还挠我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斜他一眼,狐妖眉毛一扬,又在他手背来了一爪子,这才舒心地笑了笑:“我高兴。”

青年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再次拍了拍身后可靠的白熊兄弟,喟然长叹:“大熊,跟了他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见他们似乎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陆问看了眼被制住的步凌云,越发急了,大声道:“白辰,你是要破了雪山誓约吗?”

提到这个,白辰总算看了看他,眼中竟是冷意,缓缓道:“青虚子和我家狐仙爷爷约定,人类修士不可踏足大雪山,可是你来过了,是人类先破坏的誓约。”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偏头上下打量着男子,说话的语气变得高贵矜持,眉眼间也尽是属于九尾妖狐的倨傲,

“陆大侠,大雪山狐妖的名字除了亲近之人不可以叫,你还是同江湖人一样,称我一声小公子吧。”

第25章

上皇剑造成如此大动静何苦两人自然不会无视,事实上,在那白熊到达的第一刻云侧就是一抖,随即哭丧着脸告诉何苦他小师叔来了。这愣头青平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何欢面前都敢耍宝,唯独对这小师叔怕得紧,何苦心里顿时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样,刚巧何欢也被妖气唤醒,便打发了云侧继续追踪,自己往那纷争之地探个究竟。

身体交由何欢操控,两人隐在屋顶倒是刚好瞧见了这出好戏。何苦遥遥望着那小公子明眸皓齿的模样,又想了想云侧素日形状,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俩真的是一个窝出来的狐狸?画风未免也差得太远了些。

何苦的视线自然瞒不过何欢,见何苦这平日对男人无半分兴趣的人竟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上下打量着白辰又是惊讶又是叹息,他微微皱眉,白辰那长相对初出茅庐的少年而言确实极为勾魂,他自个儿便是偏好这一口的,何苦由他魂魄而生自然也直不到哪去,莫不是这远远一瞧竟动心了?

自白辰出现何苦的视线便没离开过他,何欢越瞧越觉着不对劲,眼睛眯了眯,悠悠问:“白辰很合你口味?”

何欢这个老司机素日说话没少开车,何苦也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个黄段子,此时只当他是对白辰有了兴趣。更为仔细地打量着那白狐狸,不禁又对比了一番抱腿求练功还被自己赶出去的云侧,心道果然脸决定命运,于是越发感叹:“这才是真正的狐狸精啊。”

这,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竟连和他说话都没回头,已经如此着迷了吗?

当年步青云有门规约束自然不会看美人一眼,但何欢以自己往后的风流性子琢磨着,若没了门规约束少年时会如何还真难说。再想何苦近日被自己搂一下抱一下似乎也不挣扎,明显是不抗拒和男子亲近的,不由越发肯定他是有些心动了。他知道何苦和自己不同,少年时期的第一次心动往往是奔着天长地久去的,若是选了白辰……那样短暂的时光,对注定会飞升仙界仙寿永享的何苦而言,未免太痛苦了。

一想到百年之后何苦该是何等心碎模样,他心里便有些发苦,不禁叹息:“论模样尤姜也不差,怎么不见你对他有兴趣?”

何苦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望生生被何欢给脑补了一出人妖虐恋,听到这话只如实摇头道:“别提了,你家二护法见着我就嚷着暗杀个正派掌门啥的,我躲他都还来不及哪有功夫看他的脸。”

他这一说,何欢心想也是,尤姜那性子注定无法安分,也不是个良配。只是,这天下还有哪位美人和何苦在一起能让自己和何苦都欢喜的呢?

脑中闪过一众青年俊杰名单,何欢发现自己似乎一点也不想把费尽心力养大的元婴交给别人。料想何苦也是初见九尾妖狐的媚态一时情迷,若是瞧见更为魅惑的,过几日大抵也就忘了。心里便定了主意,决定趁那情迷还未向真心发展及早扼杀在摇篮里。

何苦正想着他怎么没声了,一回头却瞧见这人突然凭空掏出一套长袍宽衣解带就要换上,眼光扫到那线条极好的锁骨,不自觉便想起昨夜何欢手指覆在上面的触感,心脏不自觉跳了跳,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光天化日之下你换衣服干什么?”

何欢身为风月老手一听这语气便知自己心性还纯洁的元婴是春心动了,当下更坚持要在他自己还没发现的现在拔了心动的苗子,怜爱地摸了摸即将被自己结束初恋的何苦,柔声道:“唉,为防以后你也是这般心心念念地想着他,唯有让你瞧见更好看的了。”

什么鬼?他刚才不是一直在想云侧吗?他为什么以后还要心心念念地想一个愣头青?

茫然地看着本体踏云而去,何苦还没搞懂何欢到底是说什么,紧接着就瞧见一袭红衣的何欢落在白熊身上同白辰深深对视,当即便悟了过来,不禁一阵气血上涌,

何欢这厮果然是憋久了,看见只漂亮狐狸居然专门换衣服上去撩,说好的两人一起聊天比沉迷酒色愉快呢?见色忘元婴,垃圾!无耻!鄙视他!

这两人完全错开的思维轨迹在场诸人自然是无从得知,事实上他们已经完全没法思考旁的问题了,只知那小公子正同诸人对峙之际,忽然一红衣男子凌空而来,无声无息便落在了白熊背上。只是伸手轻轻一拍,那凶猛妖兽便乖乖趴在了地上完全不敢反抗,当真是修为超群。但是,比起惊叹其修为,众人的视线更是牢牢被男子外貌粘着,完全挪不开。

寻常人穿红只让人觉得妖艳魅惑,可到了此人身上明明是那般明艳的颜色却似被镇住了一般丝毫不见张扬奢华,就如被秋雨洗刷过的枫林,独立于岁月荣枯之外安静燃烧,如霞烂漫却也透着一股霜华散尽的静美。如墨剑眉,挺直鼻梁,温润薄唇,那面容是少年正好长成青年时才有的刹那风华,多一分老成,少一分青涩,就是这样不多不少方是最好的年华。

他的面目就这样永久停留在了风华正茂的年纪,那双眼眸却一直随着岁月看尽天下沉浮,明明该是一双晴若秋波的桃花眼,如半月般垂下时却似沧海一般幽静深邃,勾得人忍不住想要一直同他对视去细细解读那深邃眸子中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看着他的眼,便是素日清修的道门修士也禁不住去想,这样的眼眸若是深情缱绻笑意盈盈,那当真是能让人酥到骨子里的绝世风情。

曾有平步登天志,试撼星辰下云端。

而今醉卧红尘畔,道却人间是沧桑。

这本是男子历尽千帆形成的沧桑魅力,却配上了少年桃花流水的年轻面容,两者偏又结合得极其自然,宛如世界偷偷从岁月中保留下的华美琥珀,一旦看见便会被其牢牢吸引再难注视他人。

来人没有说话,可是在场人都已明了他的身份,如此风华,世间唯有何欢。

如果要说在场有谁能对他有些抵抗力,那大概唯有最习惯这张脸的何苦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是定睛良久才缓过气来,深吸一口气,望望几近全员呆滞的街道,这才知道何欢这个魔头的名号担得着实不怨。这样的人,这样的气场,若是大晚上单独相处他还笑着想要抱你,别说女子了便是直男那也顶不住啊!还好他们素日聊天的时候何欢从没露出过这等模样,不然何苦真怕自己要弯。

所以,这连自己都没见过的满是荷尔蒙的模样他为了撩狐狸就这么摆出来了?他就对这白辰如此势在必得?

一想到这点何苦就觉着心里不舒服,还有点想打人,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何欢落下的地点正好是白熊背部,一低头便同白辰对上了视线,众人皆知狐仙一脉受了诅咒全是断袖,这小公子更是大雪山生得最美的一个断袖。而何欢偏巧也算个断袖,还是个非常喜爱美人的断袖,两人属性如此契合又各自散发着撩人气息,按常理说干柴烈火就此成了一对也是理所当然。然而,此时白辰一对狐狸眼微微上挑,眼里满满都是疑惑。

他知道何欢作为极乐宫宫主魅功极为了得,如今对方那将自己九尾妖狐的天生媚态都压下去了的吸引力也证实了这点。可是,你一个在上的和我这个在下的比拼撩人是几个意思?大家狩猎范围完全不同井水不犯河水好吗!

白辰长得本是极为清丽的相貌,如今睁大眼睛疑惑的模样在那清媚之余更显得有些无辜单纯,而何欢见他如此也是瞬间领悟了对方的意思,只轻笑着望他却不解释,魅功半分也没收回。一时间在场男修向上看是风情夺目的何欢,向下看是媚态天成的白辰,不论何种口味皆是感到笔直的性取向正在离自己远去,袖子忍不住就要断上一断,不禁齐齐感叹,旁观妖魔之间的比拼果然危险,太危险了!

白辰同何欢早在大雪山便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彼此都没有意思,还就如何选对象这方面交流了不少心得,怎的今日就从战友变情敌了?

没错,就是情敌。

白辰也是个风流人物,一看何欢神情便知这厮并不是想同自己交好,反倒是在争夺谁的目光一般。这就更奇怪了,先不说从未听闻何欢对谁有意思,便是有,他们上下有别也没得交集啊?难道,这何欢竟看上了个正道修士?或者,他看上的人正好在这里?

眼皮一跳,他目光立即向后一瞥,只见那陆问正闭眼默念道德经,上下扫了一眼确定何欢品位不至于这般低,便又是一斜眼,刚好和一脸微笑的玄衣青年对上。处在两人魅功交锋的中央他倒是

十分淡然,此时见白辰看向自己还诚恳地劝道:“我看他条件不错又正好是你喜欢的款,赶紧挑个良辰吉日把好事办了吧。”

这块木头何欢要是能看得上就真是瞎了!

瞧见男子那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心里有些气闷,也不再维持面上笑容,率先收回魅功,对何欢抬头便没好气道:“还不停手?你不会真想和我对生辰八字吧?”

何欢虽素喜美人却从不谈情爱,偏这白辰要的便是真心实意,故过去从不敢招惹,今日也是怕何苦陷进去才出手,如今见他已收敛了自带的魅惑气息便也不纠缠,只笑道:“我有个徒弟生得虽差了些,人却是极可靠的,不如你同我回宫喝杯茶,我把他介绍给你。”

听了他这话白辰心里也是腹诽,你上次还说徒弟练的童子功不能破身今日就这么把他卖了?不过他也知道何欢只是随口一说解围,加之本就是为了带回云侧才下山,便也佯作不知应了下来:“那便走吧,把你极乐宫的美男子都带上来给我瞧瞧。”

说完仍是不自觉地望了玄衣青年一眼,然而对方依旧是那副全不在意的模样,还鼓励道:“我看行,瞧他这样徒弟风度也不会差,你不多看看怎么能挑到如意郎君?”

瞧见他这样白辰就来气,当即便坐上白熊掌心,厉声道:“李媒婆,把人质带上。”

未料自己为这白狐狸的婚事操碎了心他还生气,玄衣青年也是一脸无奈,只得带着玄门二人跟上,边走还边叹:“唉,我的名字越来越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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