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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经的魔宫宫主(穿越 修真)下——天桥底下说书的

第26章

何欢出现的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便传到了林家夫妇耳里,只不过他们刚从儿子口中得知天书阁所为本就对这屠魔大会极为不满,又想何欢连和自己没什么干系的林暄都能送回,对步凌云想必也不会如何,便所幸紧闭房门全然不管外界如何。

大雪山几百年才出了一只九尾妖狐上下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寻常修士本就不敢对白辰如何,如今又多了一个渡劫期的何欢,那更是没人敢拦,一个屠魔大会举办地竟生生让一妖一魔扬长而去。

白辰似乎也没想到居然走得这般容易,回头望了望遮天镇,叹道:“如今的人类修士越发贪生怕死起来了,若是百年之前的玄门,即便拼到只剩最后一滴血也不会让你我轻松离去的吧。”

“混江湖的修士都不傻,我们并未做过什么让他们无法忍受的恶事,他们不会为了无谓虚名拼命。”对江湖何欢明显比多年不出大雪山的白辰了解,摸了摸丹田确认何苦已被收回,这才把视线投到两人身后即便被制住掌心仍未离开剑柄的步凌云,唇边勾起一丝不明的笑意,“但是,不论过去现在,他们全都指望玄门第一个去拼命。”

以何欢修为回到极乐宫并不需多久,何苦心知白辰敌友不明便也乖乖待在丹田,只用灵识暗中观察诸人。许是屠魔大会的压力,今日宫内弟子皆是全副武装,少有往日的悠闲气氛,何欢这方一到尤姜便迎了上来,望了望白辰几人,行礼问道:“宫主,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对遮天镇一事何欢并没有细说,何欢只打量了一番宫内防御布置,淡淡回:“遇到了些变故,千仞应该很快就会带着秀娘回来,你带人接应他们。”

尤姜心知千仞本就擅长隐匿不需担心,只是见那玄衣青年制住的两人分明是玄门弟子,一时也猜不透何欢到底是什么想法,只能回报道:“宫主,我们在所有路线都未找到步邀莲踪迹,方才从云城传来消息,青虚子出关了。”

玄门掌门出关对魔道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噩耗,然而何欢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初,反倒是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步凌云终是开了口:“你真的没见过我爹爹?”

她是步邀莲和月菱静的女儿何欢自然早已观察过一番,原以为只是养在家里的单纯少女未料还有几分玄门弟子的胆识。只是,听到这问题他既不分辨也不回应,只问:“他是何时失踪的?”

见师妹竟然和那魔头说话陆问内心极为焦急,奈何他是玄衣青年重点看顾对象根本无法开口相助,只能看着她对何欢如实告知了步邀莲行踪:“爹爹一接到消息便来了极乐宫,如今已失踪七日有余。”

七天?

听到这时间何欢平静的眼眸总算动了动,原来那人一收到消息便来找他了,这倒真是在他意料之外,原以为……

步邀莲少年时的模样他是极为熟悉的,只是如今长成什么样子却是完全想不到了,他到了三十才结婴驻颜,看上去大概要老上许多了吧。看着步凌云的眉眼,儿时总是同自己一起练剑的身影隐隐从脑海闪过,何欢眼神稍稍柔和了些,对尤姜令道:“尤姜,派人把他们带去青云殿。”

自妙手空空来过之后尤姜便在青云殿周围设置了重重结界,那无疑是整个宫里最安全的地方,听到这话尤姜便知何欢是要护下两人,神色中已有不满,只是还没开口便见白辰挑了挑狐狸眼率先说了话:“我抓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

大雪山是目前唯一可能成为魔道盟友的势力,见白辰不满尤姜本以为宫主会退让,谁知何欢今日竟似中了邪一般,只随意从路边折下一只柳条,拈在手里看他,轻笑着问:“那你给是不给?”

以何欢的修为摘花飞叶皆可伤人,白辰早在大雪山便见过他以雪莲破阵的模样,如何不知这是威胁,只怕自己说不放那柳条便要带着渡劫修士真气挥过来了。斜了一眼只担忧望着师妹的陆问,又瞧了瞧等着自己开口的玄衣青年,他心知即便剑仙一脉剑术通神要挡住何欢也是极难,所幸收回目光,恨恨道:“放人。”

见何欢连雪山小公子的面子都不给,尤姜心知自己多说也无益,虽仍是不满,只能领着两人去了青云殿。虽说是让他们住在青云殿,顶楼的主殿自然是不许进的,只设了结界锁在一楼便罢。将他们安排妥帖,何欢心知自己此番已是得罪了白辰,便也引着他向顶楼飞去。

自己的旧怨被这人横插一脚白辰原是有些气的,只是瞧见那青云二字想起何欢过去身份,与如今的自己亦是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观感,便也把气咽了下去,命姓李的抱着自己上了青云殿。不过他也知两人今日所谈关乎天下大势,只让玄衣青年守在屋顶,自个儿理了理衣襟,便走了过去。

待他走到里间,何欢已是给自己泡上了一壶好茶正靠在榻上细细品着,见他来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道:“想你也没兴趣喝茶,我便不招待了。”

他们本就没多少交情,白辰自然也没兴趣聊天,只望着他,冷冷道出来意:“如今已没旁人,我问你一句话,和玄门这一仗,你会不会认真去打?”

他开门见山何欢却似全没在意,眯了眯眼睛,抬眼看他:“认真如何,不认真又如何?”

何欢修炼极乐功对自己情绪惯来掌握得极好,白辰和那深邃眼眸对视竟是看不出半分真意,皱了皱眉,还是率先表明态度:“若你愿意全力出手,我大雪山便入了魔道倾尽妖族之力助你击败玄门一统江湖。”

一统江湖掌控天下对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该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可是那何欢听着仍是没有半分动容,白辰一时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了,只接着道,“可你若仍顾及过去情谊随意应付,我不会让同族作无谓牺牲,唯有即刻将白云侧带回大雪山,任你们斗个你死我活。”

青虚子既已出关玄门就注定要参战,何欢到底刚刚到渡劫期,要和青虚子对抗还有不足,唯有借助雪山狐仙之力才可能保全极乐宫。白辰此番下山除了带回云侧之外,也存了雪中送炭同何欢交好之意,未料此人竟丝毫不急,只淡淡品着茶,幽幽一叹:“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是尤姜还是你都认为只要我尽全力就能击败青虚子?”

“因为青虚子一定舍不得杀你。”

非常肯定地给出回答,白辰知道,青虚子不比前两任玄门掌门,他继任之后不论对妖修魔修都怀以慈悲之心,对外人尚且如此,对自己一手带大的步青云自然也下不去狠手。即便他修为再高,对一个和自己同阶级的修士手下留情,也唯有死路一条。而何欢,从这百年来的行径,他对玄门分明是心存恨意的。

每一任玄门掌门都有着改变天下的大气运,过去已有无数先人证明跟随玄门掌门步伐便可达成最好结局,可是,当今世道居然有一个玄门掌门两个玄门大师兄,到底该把注下在哪方便值得商榷了。过去大雪山也是认为同青虚子交好最为稳妥,直到何欢上了大雪山。

雪山之上同何欢一番交谈之后,白辰便认定,此人若是不死,将来必定掌控天下风云。和一直安稳修炼的另两人不同,何欢历尽了常人不可想的磨难,从魔修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才走到今天。他冷静沉稳,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就如建立玄门的那名渔人一般,这样的人,必定能成为乱世英豪。

只是今日这他认定的心狠人物竟靠在那床榻上,任由窗外洒落的阳光清影铺了一身,轻笑着回:“既然他不杀我,那我为何要杀他?”

也是到了此时白辰才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些玄门弟子对道心的执着,这人直到今日竟还未放弃他想要的天下太平。过去已经有无数人用血证明了想要改变玄门掌门是多么不可能的事,这些人一旦认定了何事,便是被打入地狱也会挣扎着爬回来完成。他心知这次大概要无功而返了,只是仍忍不住劝道:“何欢,江湖本就是快意恩仇的地方。如今正道想打,魔道也想打,这场正邪之战,你拦不住了。”

“不如我们打个赌?”

何欢倒是真的平静,直到此刻还是笑着回应,想了想,继续道,“如果我赢了,你便保我那徒儿一命吧。他性子倔得很,若是我出了事,恐怕会失去理智。”

听到这话,白辰眼眸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裂魂之术,你用了?”

“九尾妖狐独有的保命秘法果然精妙,倒是要感谢你传我此术了。”含笑验证了他的猜测,何欢不自觉摸了摸丹田位置,这句感谢倒真是发自内心,他最初也没想到身体内多个何苦的感觉会如此奇妙,竟让他有些舍不得按原计划行事了。

“竟然真的能成……”

怔怔望着他,白辰内心极为震惊,世人皆传九尾妖狐有九条命,只他自己知道,妖狐能断尾复活靠得便是这裂魂之术,只是未想何欢以人类之躯竟把此术练成了,果真是天纵奇才。想明白其中关窍,他便知这赌自己是输定了,叹道:“原来你存的是这个心思。天书阁机关算尽逼青虚子出手,未想最后却成就了你。”

“我本也不想做到这一步……”

虽是叹息,何欢从头到尾仍是那副淡然模样,只是既然已让对方知道自己打算,便也笑着道出了今日目的,“此次恐怕要受些小伤,不知小公子愿不愿出手相助,大家交个朋友?”

大雪山是魔修最合适的盟友,何欢果然不会拒绝,不过,这个结盟的方式倒是真真超出了白辰预料。然而,世间只有他最了解裂魂之术,所以他也知道,如今的困境对何欢而言根本不成问题。说到底,谁会拒绝一个注定平步青云的盟友呢?

心中片刻便衡量出了利弊,少年挑了挑狐狸眼,含笑应了他的要求:“也罢,我便在这里住上几日,等着步青云归来的那一刻。”

第27章

何欢和白辰的对话何苦其实没听懂几分,那两人虽是笑颜相对言语间却全是试探,这样心机深沉的何欢让他很不习惯。这才发现,不论是遮天镇那风华绝代的何欢还是此时深不可测运筹帷幄的何欢,他都不曾见过。或许,他并不是很了解这个一百岁的自己。只是,他仍然相信那晚在月下同自己约定要一同踏破虚空之人才是真正的何欢。

白辰已走远何苦自然也在榻上现了形,何欢瞧他神色不似往常活泼,料想是方才见了白辰同自己谈话的模样,对心上人的形象有些幻灭。少年人嘛,总希望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突然得知对方是个心中藏了百般算计的狡诈狐狸,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何欢自认自己对何苦很是体贴,如今也不戳他伤疤,只是轻声提醒道:“何苦,不要爱上白辰,他活不了多久了。”

何苦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愁,谁知他竟突然冒出了这么句话,心里瞬间苦闷了起来,就方才情形这两人分明早就勾搭上了,过去就他一人可以在何欢面前谈及步青云,如今见白辰亦是如此本就不大痛快,谁料何欢这厮还担心自己撬他墙角,心里更是越发添堵。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反对何欢同谁欢好,便只能忿忿回:“你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

何欢在风月中打滚了几十年,瞧他神情便知是言不由心,加之早感应到了他酸楚的心情,这分明是为情所困求而不得的情状,只是少年未曾经历过情事想必还不知自己已心动了。何欢活了一百年未曾对任何人倾心,因为他心中唯有天下,谁料养出个何苦竟被那白狐狸勾走了初心,想想只觉亏大发了。两人一心同体,何苦的情绪自然瞒不过何欢,只不过他是半分也没往自己身上想,倒是让白辰无端背了两口黑锅,当真是冤得很。

虽心中有些不悦,何欢到底是大风大浪里出来的,见何苦仍是一副心酸的模样,便伸手把被自己断定为失恋中的元婴搂到了怀里,拍着背柔声安慰:“别难过,若你真喜欢狐妖,待过个几十年云侧长开了未必会比白辰差。”

何欢平日里也没少骚扰自己的元婴,何苦往日是从不觉和他接触有什么的,今日也不知怎的,被搂住的那一瞬心脏竟跳了跳。何欢向来懒得束发,平日出门只随时折些花草树木将头发略略一绾,或许正是这样的缘故,他身上总是弥漫着草木香气。如今靠在本体怀里,何苦只觉淡淡幽香扑鼻,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松还是竹,只知闻着那味烦乱的心便静了下来,什么都不再去想。

感知到他愁苦心情瞬间消散,何欢只当自己话语起了作用,想想素日何苦同云侧处得极好,自己原是预备用云侧对大雪山做些动作,如今倒是不大合适了,便叹道:“罢了,既然你喜欢云侧,那便把他留给你吧。”

这话一出何苦又是一头雾水,好好的怎么他就喜欢云侧了,暗道和何欢继续这个话题自己还不知道要被配多少男人,便把话生生一转,问回了正事:“你说白辰活不长了,那你和他结盟没问题吗?”

何欢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过转念一想,白辰那事明显有隐情还是莫让他再伤心了,便只说了自己对大局的猜测:“若白辰还能活个几百岁定会选择继续观望,等到我和青虚子决出胜负再做决定。可是现在他没时间了,所以宁可孤注一掷在我身上赌一把。若我胜过了玄门,大雪山自然会因此得几百年安稳。即便最后我输了,白辰一力承担勾结魔修的罪名以死谢罪,依旧可以将大雪山撇得干干净净。我经历过,所以我清楚地知道当一个人心怀死志时能做出多疯狂的事。”

这样的做法同过去的步青云竟是如此相似,何苦听完便心里一动,眼眸缓缓和何欢对上,轻声道:“你愿意和他合作,是不是因为他某些地方和你挺像的。”

这话竟是真真说中了何欢隐藏在深处的心思,他虽是习惯了算计天下的行事模式,却是从不因利益向人示好的。今日同白辰合作,未尝不是因对方为大雪山舍生忘死的行为合了何欢隐藏在心底的道义。只是,这从未向任何人坦言过的执着,今日竟是被何苦一语道破,深深望着那虽轮廓与自己一模一样但气质要爽朗得多的脸,他难得真心地勾出了个笑:“这世上还是自己最懂我。”

何欢在何苦面前向来是笑意盈盈的,可是这样真心实意的高兴却是极为难见,那样惑人的桃花眼就这么满载温情对着他,视线相对便似春风忽地吹醒了沉睡的桃花,世界只剩了迷离的暖意,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完全不知该去想些什么。

连忙把视线转向镜子,对自己的脸看了几遍何苦才冷静下来,只是心里仍有些窃喜,至少,他可以肯定不论多么喜欢,何欢都不会对白辰那样笑。经过一百年的岁月,何欢眼里的桃花早已落尽,那是只属于步青云的繁花似锦,唯有在少年时的自己面前才会短暂地再现。不论是独立于云端的步青云,还是将自己隐藏在无尽阴霾背后的何欢,他们的世界都不允许自己以外的人进入。

看着镜子里一模一样的两人,何苦心中的郁结忽然全都消散,伸出手掌握紧何欢指尖,认真问道:“何欢,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呢?”

他想何欢大概是希望自己成长为步青云的,毕竟白辰已经言明等待步青云归来。他虽喜欢现在能随意玩闹的生活,可若是何欢需要,他也可以敛了少年心性,做回那个沉稳守礼的步青云。既然步青云可以为了玄门理想绝了一切少年乐趣,他为了何欢也同样可以。他还不明白自己对何欢到底是何种心情,他只知道自己很想一直和他这般相处下去,最好能持续到永远。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听了这话何欢眼中亦是闪过一丝迷茫,手指不自觉在他面颊上摸了摸,思虑良久,才轻笑着回:“你觉得如何活着最快活,就那般活吧。”

何苦不知他此话是否发自真心,不过他自己心中已有决意,当即便占了身体,提起剑便要出去,“我去练剑。”

随意把身体让给他,何欢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明白何苦心思了,不过他知道少年肯定不会发自内心喜欢练剑那般枯燥的事,便提议道:“江南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左右青虚子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几天。”

“你不是叫我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吗,我现在就只想练剑。”说着与自己往常性子完全不符的话,何苦提剑便出了青云殿。

凝视自己的身影远去,何欢却没跟上,只回头望着问灵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笑了笑。

镜子你看,就算抹了记忆重新再来,我依然会走上这条路,这,就是命啊。

只可惜,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那个为了守护旁人拿起剑的少年都注定要从云端坠落,身陷血海,永无归途。

何欢那样的神情何苦没有看见,他落在灵泉之中,心中回顾着早已背下的剑招,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天道剑意需要持剑人道心稳固才能形成自己独有的剑意,他没有结丹还无法领悟其中奥妙,只能先用苦练将基本剑招刻进身体本能。既然和青虚子一战无法避免,他只有抓紧一切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些,至少,在大战时希望自己能发挥些许作用。

竹影之间,少年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剑招,银刃划破落下竹叶,红衣在烟雾间飘摇,他的剑法明明已足够精妙,神色间却是一点也不见满足,只将全部心神放在剑刃,务求每一剑都达到极致。

当秀娘犹豫着踏进灵泉范围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她从未在少宫主脸上见到如此认真的神色,一时竟无法肯定此时用着身体的到底是哪个灵魂,最后还是何苦从池子倒影发现了她,收了剑转身笑道:“秀娘你们回来了,怎么站着不说话?”

几个护法之中何苦最喜欢的还是秀娘,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她总是如姐姐般照顾自己,虽知道这是何欢的情面,心里也是十分感激,如今见她平安回来自然高兴。

见了这笑秀娘便确定在这里的必定是少宫主,稍稍松了口气,踌躇着望了望他,只问:“少宫主,宫主在你身边吗?”

她的神色十分古怪,何苦心里有些奇怪,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我想要一个人练剑把他留在上面了,你找他?”

听了这话她的神色一松,似乎生怕何苦将何欢叫来一般,连忙道:“我有些话不敢同宫主说,可是今日不说只怕以后都没机会了,能否请少宫主替他听一听呢?”

这些时日何苦早习惯了自己传声筒的设定,见她如此立即便点头应了:“好,你说,我等会儿上去告诉他。”

见他答应秀娘神色一喜,手指紧紧抓着帕子,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能开口,“少宫主知道我为何会被称作秀娘吗?”

这个问题何欢还真没同他说过,何苦愣了愣,正想着怎么回,便听她悠悠叹道:“我,曾是皇宫内的一名秀女。”

第28章

自古修士入了门派便只在自己洞府潜心修行,对朝廷是不大关注的。在江湖上你若要问三大门派有哪些天才弟子随便一个修士都是如数家珍,可你若问如今皇室有什么高手,能答出当今圣上姓李的都在少数,如果碰上了刚出关的前辈修士大概还要茫然地问你一句“什么,大梁亡了?”。

结了元婴之后修士闭关动则便是百年,常常一睁眼朝堂便是换了人间,自然不会在意改朝换代这些俗事。若说近百年有什么战事能在江湖留下点声响,大概只有前朝覆灭前的夺嫡之战。

文人大夫对此战念念不忘是因为那血洗长安的一夜为如今圣元帝李熠的一统天下拉开了序幕;江湖上却是因为那时青虚子不忍生灵涂炭以一己之身平了一个王朝的战乱,用事实证明了玄门掌门举手投足间便可改变天下大势。也因为,那一晚青虚子从战后的死人堆里捡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孩童,那孩童,便是后来名震江湖的步青云。

世人只知那是步青云传奇一生的开始,却鲜有人还记得,为何会有那一战。秀娘,便是少数仍将那些血色过往记在心间之人。

那是西梁最后一代朝廷,自开国皇帝同天上麒麟签下契约之后,西梁受神兽庇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谁都没有想过这样的盛世会在某一天终结。就如同之前的每一代帝王一般,那一天,新帝即将登基,整个长安都在欢欣的气氛中等待新帝登上天坛。人们纷纷猜测这一任陛下会被哪位麒麟选上,不过,不论是哪一只都好,一旦天命契约完成,皇帝只要身在自己国土便拥有散仙之能定会成为西梁的下一任守护神。然而,直到最后,那位新帝都不曾出现。

先皇驾崩,新帝失踪,整个西梁骤然失去了调控力量,剩下的皇子为了夺取皇位争斗不休,部分魔修趁机作乱,一个繁盛王朝就这样彻底崩塌。

即使已经过了百年,秀娘还是会不经意间记起初见时赵桓之的模样。那年她还是西梁一名普通的宗氏贵女,穿了一身自己最喜爱的粉色衣衫跟着父母去郊外踏青。那一天的桃花开得真是好,她跟着洒满花瓣的流水走着走着便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名在树下铺纸描着春景的少年,神色认真,气质儒雅,风一吹,桃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拂过他的发,他的眉,也悄然飘进了她的心。自那时起,她便是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大胆,她看上了他,所以她便去了他的面前,问了他的名字。这才得知,原来他便是当今三皇子赵桓之。

初遇之后,两人常常外出同游,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他成了下一任皇帝,她是他的第一批秀女。他们约定,待他得了麒麟之力掌控天下便封她为后,做一生一世的夫妻。这本该是一段如此美满和睦的姻缘,却在新帝登基前的那一晚彻底粉碎。

皇帝在得到神兽之力前也不过是普通人,宫中自然派了全部高手保护,可是,那晚他来了她的房里,只带了几名影卫。他告诉她自己绝不会立丞相之女为后,让她再等一天,他要她做他的妻子。那时,谁都没想到,竟会有人突破皇宫的重重禁制悄无声息来到秀女住所,她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见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将他掳走。

那时她几近癫狂,只一味求着太后王爷去救他,却从未想过,皇宫防卫森严,即便是元婴期修士又如何能如此轻松地找到新帝。这一切,不过是宫中惯有的算计布局。就为了一个皇位,那些人便亲手葬送自己的儿子兄弟,也把她的一生幸福毁得一点不剩。

朝廷大乱没人去追寻他的踪迹,她唯有自己去江湖上找。她不过一介弱女子,颠簸了数月才找到玄门所在的云城。只可惜那时西梁已然战乱,玄门弟子倾巢而出前往各地救济灾民,门内只留下了修为微薄的外门弟子。最终她只能得知,那掳走赵桓之的魔修八成便是极乐宫宫主风邪。

风邪原是长安一名小倌,因得罪了一名候爷几近被凌虐至死,却在被当作尸体扔进护城河时阴差阳错拾到了失传已久的极乐功,就此踏上了魔修道路。那风邪也算是个天才,不过几十年便修成了元婴,从此便以凌虐豪门少年为乐,江湖上不知道多少青年俊杰遭了他的毒手,奈何他身法极好,正道通缉了数十年也未寻到踪迹。

最后告知她消息的守山弟子只叹,若是朝廷第一时间便向玄门求救或许还有些希望,如今已过了这么久,赵桓之只怕已经废了。

她在玄门等了七日未见青虚子回山,终于没再等下去。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委身于魔修入了魔道,在风尘中打滚了八年终于潜进了极乐宫,成了风邪的娈宠。然而,她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永远躺在了极乐宫下的血海里。他的尸体上满是伤痕,骨骼尽碎,双眼被剜,就连魂灵都被那魔修祭了法器。她那样放在心尖上去爱的一个人,她抛弃一切想要找回来的那个人,就这么被彻底毁了。从一刻起,她再没有用过自己的名字,世上只留下了一个发下血誓必让风邪死无全尸的秀娘。

所以,她永远不会忘记步青云踏过尸山血海一剑斩杀风邪的那一天。从那天起,不论是正道围攻还是魔道算计,她都跟在那人身后,成了他入魔后的第一个下属。

“少宫主曾问过我的道心是什么,今天我可以回答你了。我的道心便是杀了风邪,灭了西梁,我要让赵氏子孙永远活在人间炼狱!”

那是秀娘埋葬在心底对任何人都不曾透露过的过往,就算时隔百年,掏出来的那一刻依旧是满满的痛心。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抬脸,站在自己面前的红衣青年依旧是初见的模样,只是神色间却是何欢绝不会有的动容,她勾起嘴角缓缓说出自己的道心,明明是欢场上最勾人的笑脸,在月光下却让人只觉凄厉。

何苦比何欢幸运,他醒来时已是太平盛世,如今的极乐宫早已褪去了过去的污秽不堪,他不知该如何安慰面前悲愤的女子,只能对她郑重道:“我跟你保证,绝不让风邪那样的人再活下去。”

听了这话秀娘神色一动,她注意到了,少年说的是“我”,眉宇间有些悲色,只叹息道:“少宫主,听了这些你仍决定踏足江湖吗?你要知道,一旦你被世人发现,在步青云身上发生的事极可能便会在你身上重演。”

“秀娘,我和步青云是不同的,步青云背后站的是玄门,可我背后,是何欢。我相信,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何苦当然知道前方会有多少人等着算计自己,或许他注定无法从江湖上全身而退,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如同现在的何欢一般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能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可是,他坚信,自己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我认为现在的少宫主才是最幸福的,什么事都不记得,什么都不需要去做,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活下去,多好。”

见了他的神情,秀娘便知自己如何劝解也是无用,只能叹道,“少宫主,魔修之中没有好人,就连宫主……你,要小心。”

她话中似乎意有所指,何苦也不知今日为何她会同自己谈这些,只是虽不明心里却不曾有半分动摇,只望着上方青云殿,淡淡道:“何欢或许有很多和我观念不同的地方,可是我相信,他的初心从没变过。听了你的话,我更加确定,有他在的魔道要比从前好上百倍。”

真像啊。

这样的神情,和那时她从血海中抬头望见的步青云实在太像了。如果可以,真想亲眼看到少宫主长大后的模样。

可是,宫主,既然过去之事已不可重来,为何你又要让步青云重新现世呢?

不论如今过得如何快活,你,终究是想变回步青云的吗?

怔怔看着那张脸,她紧紧握着手中绣帕,神色间闪过一丝凄然,似是有千般话语却无法说出口,最终只能对他缓缓拜倒,发自内心地留下一句:“请少宫主转告宫主,秀娘真的很喜欢宫主,也很喜欢少宫主,所以,请你们一定要活下来。”

第29章

回到青云殿已有几日,正道打架前向来要昭告天下列几个罪状表示自己师出有名,青虚子作为玄门掌门也是如此。事实上此时已有了流言声称,玄门偏袒何欢江湖人受害从不出山,如今自己弟子被害才肯出手,当真对不起过往的公正名声。

何苦听到这些消息也是无语,心道这些正道一有优势就知道浪,何欢还好好地坐着就想要打压玄门,果然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不过,以他的立场当然是希望正道直接变成养猪场把青虚子给拱回去才最好。

正道内讧耽搁了脚步,魔道这边情况却也有些奇怪。想着如今是关键时期何苦除了晚上练剑都是把身体让给何欢掌控,然而此人一不排将点兵,二不设局布阵,除了偶尔找白辰喝茶聊几句,就是宅在青云殿看书,看的还是那两柜子里不可描述的那些东西,从他身上何苦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等死气息。其实通过和白辰的对话,他也知道何欢大概本就存了诈死的心思,只是,他总觉着这法子有些凶险,如果可以,还是自己逃掉最为妥当。这样的担忧在他发现门下弟子皆在收拾包裹分批撤离的时候达到了极点,当即便把悠哉吃着糕点的何欢堵在榻上,势要问清个缘由。

谁知听到这消息何欢仍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看了他一眼便伸手把他扯到怀里,还趁他没反应过来顺手在腰上摸了两把,这才笑道:“既然打不过何必做无谓牺牲,把这极乐宫送给玄门又如何?”

这厮连续看了几天春宫此时正是瞧见个人都要撩几把的状态,何苦自然不会躺在他身边找死,赶紧打个滚在床角坐直身子,这才担忧道:“这样损失会不会有点大?”

没事就骚扰元婴本就是何欢到达渡劫期之后养成的习惯,倒也没真想把他怎么样,如今也只是含蓄提醒:“你忘了妙手空空对我们的评价?”

想起一开始那信里某神偷对极乐宫除了春宫没一个宝物的评价,何苦瞬间平静了,他突然发现让玄门来这破地方扫黄一波也是不错的。

魔修素来奉行及时行乐,得了天材地宝便立即用了,从不像正道大派那般建宝库,何欢本人更是向来不用法宝,修炼的极乐功又是走的修心法门不需依靠天材地宝,故这极乐宫于他们而言还真就只是个住所而已。早些年何欢实力还不足以称霸魔道时,一碰上硬拼不过的大派便是如此干脆地退出门派,隐在暗处把对方高层挨个暗杀完了才回门重建。

风邪的身法本就极为强大,当初便是借此无声无息潜入皇宫,何欢斩杀他后便炼了他的神魂一并学了,渡劫期以下的修士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踪迹。他入魔之后再不避忌用毒用暗器,只要能杀死对手什么手段都肯用,比起步青云要可怕百倍。这也导致那一时期各大门派掌门根本不敢单独行动,生怕一个不注意便从暗处蹿出来个黑影取了自己人头。

后来伴随何欢修为日益强大自然不需再用这游击战术,只将这些技巧传了弟子千仞,自己在极乐宫过上了饮酒作乐的养老生活。看来,这些年的沉寂让世人忘了,独自一人的何欢,才是世上最可怕的杀手。

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何欢倒也没想对玄门用,如今只瞧着何苦担忧的神色,端的是有恃无恐,还玩笑道:“玄门弟子大半都是雏,若是看见我的珍藏,大概表情会很精彩吧。”

“我感觉他们会一把火烧了这些东西。”

嘴上仍是习惯性地顶回去,他心里却是顺着这话想象了一番这些东西对清心寡欲的玄门弟子该是何等冲击。这何欢又把青云殿布置得极为风雅,寻常人根本猜不出这柜子里装的会是春宫,一旦来了便是实打实中招。最后也不禁感叹姜还是老的辣,论挖坑技巧何欢简直比自己熟练得太多。挂个名门正派牌子和这柜子比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啊。

何欢向来是不吃亏的主,就算是春宫也是不打算扔的,拈了块儿枣泥糕放嘴里,便道:“左右尤姜也把内容记住了,往后叫他再画就是了。”

“我们家护法还真是多才多艺。”想尤姜一个立志日天的魔修不止精通琴棋书画竟还擅长春宫,何苦不由叹服。不过,正常春宫也就罢了,要宫中最后一个直男画那男子之间的行径,只怕尤姜誓死不从啊。想着便升起一分忧色,问道:“你确定这样折腾尤姜他不会叛变吗?”

然而何欢向来便以惊吓他为乐,悠悠吃了块儿糕,用那宛如在菜市场买了颗白菜的语气开口:“我估摸着他差不多已经叛变了。”

仿佛验证他这话一般,在两人闲聊时就闻风声蹿过,云侧敏捷地翻窗而入,捧了块玉石就对榻上的何欢大叫:“宫主不好了!我昨晚去找二护法练功,他把我打晕了留下这块通讯石就叛变了!”

他这句话信息量颇大,何欢却是一点也不意外,接了玉石便挥手让他退下,“知道了,你下去把消息告诉千仞,他们关系不错,还是得喝几杯默上一默的。”

愣在一旁围观他用一分钟就处理了得力下属叛变事件,何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为什么大战前夕队友叛变这种大事搁在何欢身上就变成这么随便的展开呢?这个魔头做的未免也太不正经了!

而且,因为受不了云侧骚扰这个叛变理由,古往今来可能也就他们家独一份了。默了半饷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何苦忍不住吐出心声:“这个叛变理由会不会有点随便?”

好在魔道到底还没不靠谱到这个程度,把玩着他留下的通讯石,何欢轻轻一笑:“尤姜和我说过,他可以做魔修何欢的下属,但他绝对不会听命于步青云。”

以尤姜个性说出这话并不奇怪,但何苦也知道何欢是个不会被任何人威胁的人,当即面色一阴:“直觉告诉我你答的不是什么正经答案。”

“我跟他说,谁都知道步青云和何欢是同一人,何必自欺欺人?既然不愿,不如自己挑个时间划下山头自立门户吧。”

果然,何欢的回应是半分挽留也无,想了想,还补了一句,“不过会走得这样急,云侧夜夜缠着他也是功不可没的。”

对此,何苦只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风,“如果我没记错,鼓动云侧缠他的人是你。”

含笑受了元婴对自己的不满,何欢知道何苦在极乐宫的日子接触最多的便是三位护法,如今骤然走了一个自然舍不得。只是既然已决定让步青云再次现世,自己往后同尤姜定是无法走在一条道上了,不如任他去发展魔道。魔修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忠心,尤姜这些年留在极乐宫全是因为当初被何欢打败时立下的血誓,他这话便是相当于解了两人的誓约,想必以尤姜的烈性既承了这情,日后总是会有所回报,倒也不算亏。

何欢早已不做善事,不过这番算计也不需何苦理解,这样纯真的少年自己,他还想多看几天。笑了笑敛去眼中深意,他只捏着玉石问:“你说,要不要开这通讯石呢?以尤姜的性子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大概会将我好生骂上一顿吧。”

何欢做事从不问人意见,此时也是如此,说笑间便捏碎了那玉石,“罢了,如果他骂得狠了,我便过去捅他一剑吧。”

通讯石唯有元婴期以上修士可用,伴随真气流动,前方便出现了一面水镜,映出了一袭黑袍的尤姜。此时他的面上再无尊敬,只冷冷望着榻上人,声音极其生疏:“宫主,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次谈话了。”

他的冷淡也在何欢预料之中,他唯一意外的是,站在尤姜背后的粉衣女子。秀娘,这个从他入魔初便跟随在身后的下属,竟也跟着尤姜走了。

何欢到底是何欢,即便出了这等意外,也只是眸中神色动了动,马上心境便平静如初,只深深打量着水镜中的两人,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意:“尤姜,本宫从以前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魔修。”

第30章

何苦本以为此次决裂他们会有很多话可说,然而事实上,隔着水镜的两人既没谈及过去也未清算旧账,遥遥对视一眼,尤姜便将自己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宫主是天下的宫主,却不是魔道

的宫主。我要的是魔掌乾坤,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天下太平。狡兔死,走狗烹,宫主和青虚子师徒一心压了魔修这么多年,如今你那个师傅可会为了天下太平放你一马?”

何欢说的没错,尤姜果然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出息的魔修。连玄门弟子都被何欢的伪装瞒过了以为他早已堕于声色忘了初心,唯有他从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推导出了何欢真正的心思。他信何欢心中仍有天下,正因信,所以必须反。因为,他的道注定要血洗这天下。

这样的情形其实有些讽刺,与何欢处在同一立场的玄门正聚集弟子想要灭了他,世上唯一相信他在守着天下的却是立志颠覆天下的魔修,想到这里,何欢的笑容有着些许嘲讽,望向水镜的目光却是极为清明,只缓缓道:“你在天书阁时的名字,是姜奉之?”

本以为尤姜听到这话会有些震惊,未想他面色丝毫不动,只坦然道:“曾经是,如今我只是魔修尤姜。”

当一个人真正看开之后,便不会再忌讳过去,他如今再不掩饰在琴棋书画方面的本事,想是真正同正道时的自己划清界限了。这样的果决是何欢百年来求而不得的,不过,也不必羡慕,毕竟,玄门和天书阁是不同的,步青云和姜奉之也不同,他们并非同类人。

见何欢不再言语,尤姜神色有些急躁,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总是想靠论辩说服与自己不同道之人证明自己的正确,如今碰上何欢这副你开心就好的态度倒是不知该怎么回了,只厉色道:“正因我出身天书阁,所以我比你更清楚如今的正道隐藏了多少龌龊事,天道盟的底子已经烂了,仅凭一个玄门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何欢倒是真没想和他辨什么,他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日子,从不需要谁来承认,也不需要谁来陪伴,他的飞升之路完全可以一个人走下去。既从未对尤姜的忠心抱有期待,也就不会升起被背叛的恼意,就这样平静地望着他们,他如今只有一个问题:“步邀莲在哪?”

区区天书阁还没有能力在极乐宫前布下陷阱,可是,如果是尤姜亲自带人出手,要困住步邀莲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渡劫后的这些日子都是何苦用着身体,想必尤姜便是趁着这个空档瞒着旁人做了手脚。

他会想到这些尤姜并不意外,只如实答道:“我把他困在月间谷。”

在见到何欢之前尤姜心中预备了无数的豪言壮语,他想自己定要好好骂醒这个看不清现实的宫主,然而等到真正面对,看着何欢那平淡无波的神情,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十六岁被天书阁

打入魔道,在极乐宫中长大成人,也是在这里开始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魔修。可是,他同何欢多年处下来的情谊大概还不如和何苦这一月的泛泛之交。他走了,少宫主或许还会伤感些时候,宫主,大概是半分感怀也无吧。

到底这些年极乐宫是他一手打理下来的,如果何欢要留他,他未必会走得如此果决。只是如今瞧着何欢淡然的模样,心里平地生起一丝寒意,顿觉场面无趣,便只道:“我已清除西面围堵的正道门派,你若要退往大雪山便从这里走。宫主,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日后再见,便是敌人。”

尤姜去意已决,何欢自然不会再留,只是,他也未必如对方所认为的那般淡然。眼眸望了望尤姜身后的粉衣女子,他的语气首次有了些波动:“你我本就不同道,会有今日我丝毫不觉意外。只是,秀娘,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跟他走。”

他话里难得有了几分感情,秀娘听见便是眼圈一红,咬着唇望了望榻上的俊秀男子。她跟了这个人八十年,亲眼看着他从绝境之中一点点向上爬终于到了如今的高度,她认同他的道,也坚信这是世间最了不起的男子,可是,有些话今日却是不得不说了。

红唇颤了颤,眼角悬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那被她隐瞒到现在的话终于是出了口:“宫主,风邪身法逆天,寻常修士根本抓不住他。唯有惹到了渡劫期修士,他才会死。”

不敢去看那人神情,她死死捏紧手帕,闭着眼便将话一口气说完,“所以,我给了他玄门地图,鼓动他去对玄门大师兄步青云下手。我知道,一旦步青云落得和那个人一样境地,青虚子一定会将风邪挫骨扬灰。”

“少宫主太像当年的步青云,只要看着他,我便担忧宫主早晚会发现当年之事,如今说明白了也好。”

“宫主,当年之事,是秀娘对不起你。可是,就算时间重来,只要能杀了他,我依旧会这样做。”

她的声音在冷清的青云殿回荡,然而,何欢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回应,没有看她,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整个楼阁。良久,他抬头,渡劫修士骇人的真气骤然扩散,极乐宫众人只觉风云忽然变色,脚下地面也似被惊到一般不断颤抖。那面水镜早已被震碎,这由怒气引发的地动山摇更是让整个极乐宫变得人心惶惶。可何苦根本无心其它,他看见了,何欢身上那正在缓缓消散的纯黑真气。

一旦练了极乐功便只可愉悦,任何负面情绪都会引发功力消散,秀娘这一刀插得太过突然,又稳稳命中了他隐藏多年的旧伤,正道修士算计了数十年都不曾达成的目标她只用一番话便做到了。

她,成功让何欢伤心了。

“原来,是你。”

咬牙说出这几个字,何欢知道此时自己该冷静下来平复情绪,可是今日,他不想平静。他还记得,那时他没了师门、没了朋友、没了前途,所以他爆掉金丹以同归于尽的心思斩了风邪。风邪

人头落地,他也是经脉尽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是那伏在榻上的粉衣女子上前接住他。她为他收了风邪神魂,让他以极乐功入魔重修。在他形同废人的那些时日里,是她委身于各种魔修,以身体换来了灵药为他修复经脉,可以说没有秀娘,便没有今日的何欢。所以,在这极乐宫他只对她存了几分真心。

当年风邪竟敢潜进极乐宫对步青云下药,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他怀疑过正道魔道所有门派,甚至对步邀莲都起了几分疑心,唯独没有疑过她。可偏偏便是这从未疑过的人,就是那隐藏了多年的幕后黑手。

让何欢在魔道重生的人,是她。

令步青云坠入深渊永无归途的人,也是她。

原来这就是事情真相,没有精妙绝伦的布局,也没有天衣无缝的算计,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带着恨意孤注一掷的复仇,殃及池鱼,便毁了步青云的一生。

“何欢!”

何苦担忧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少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想必是吓着了竟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灵体冰冷的温度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何欢缓缓抬眼,镜子里抱着自己的灵体明明和他是一样的脸,周身的灵气却是那般清明干净,只要靠近便能感觉那被天道剑意汇聚的浩然正气紧紧护在他周围,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模样。

若是没有风邪那一遭,他直到现在都该是这个模样。

步青云二十岁便已是金丹后期,青虚子说过照此下去他必定可以在百年之内飞升,他本有机会踏破虚空回去看望父母最后一面,就因为她,一切都毁了。

若是没有那样的事,他今日怎会被迫对视如父亲的师尊拔剑相向?他怎会独自一人待在这高楼身边除了自己元婴一个兄弟朋友都没有?他怎会受困魔功无法提升错过回家的最后机会?他又怎会再也不去信任世间的任何人?

秀娘,你当真害得我好苦……

如今越是看着何苦模样,他便止不住地忆起从前种种,可是他已经不是那个遇到些挫折就崩溃的少年了。活了一百年,该长记性了,越是恨便越要好好活着,只要他保持住修为,未来有的是时间去找这些人算账。

气沉丹田,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将所有情绪瞬间埋葬,仿佛又回复到了往日的淡然模样,拍了拍死死抱住自己不撒手的何苦,就连声音都平静了起来:“我今日心情不大好,你回丹田休息。待我静一静,明天也就好了。”

何欢总是这副模样,不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仿佛什么都伤不到他。就算伤感,看看月亮喝杯茶便恢复了云淡风轻,让人觉得此人极其薄情。然而何苦知道,他并不是不会痛,只是习惯了忍,受伤了就一个人忍着,忍到自己忘了痛,便又是笑意盈盈地来到众人面前。他相信何欢能忍过去,一夜之后,人们所见的仍旧会是那个运筹帷幄却总是显得不怎么正经的何欢。今日之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何欢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何苦,因为他们本为一体,只要一人伤心另一人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有多痛。今日何欢真的是怒了,竟忘了切断两人之间的心意联系,就在方才,那份令人窒息的悲哀已真真切切传到了何苦心里。也是到了此时,他才知道过去何欢每每向自己提及过往时,那笑容下压制的到底是何种心情。

他仍然不肯松手,望着那执着的神情,何欢忽地想起,过去的自己还真是这个模样,总是凭着一股蛮劲去努力又不懂变通,所以才会跌得那么惨。暗暗叹息一声,他凭借多年本能扯出个笑容,拍着元婴手柔声道:“你看,我早跟你说过,这世上除了自己无人可信。我做得不好,你别学我。”

何欢想自己确实是磨练出来了,在这等情景还能提起心情去安慰何苦。不过他也庆幸此时还有个何苦能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至少,只要想着何苦的事,他便没那么多时间去回顾那些只会令人感伤的记忆。

正当他想着该如何把这执着起来的少年哄睡着的时候,那人却将头埋在了他的肩头,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欢,你和我说过,问灵镜里映出的就是修士一生所求。”

何欢想同他说你还年轻心性未定不是问灵的时候,然而尚未开口就听他在耳边缓缓道:“我在镜子里看见的,是你。”

这是入魔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还未想好该如何回应少年,灵识却只觉天地灵气向身体涌来。

气神凝聚,以结圣胎,这样的情形任何修士都不会陌生,何苦,竟要在此时结丹!

第31章

何欢身体早已到达渡劫期,两人裂魂之后便互为元婴,如今结丹也不过是走个流程梳理一遍真气倒是不存在寻常修士一个不慎经脉错乱的危险,然而,最让何欢忧心的却是何苦结丹的这个时间。

何苦修得是以天下立道的天道剑意,这门功法本就对修行者心性要求颇高,道心确立的瞬间可以说直接决定了今后可达到的高度。何苦醒来不过一月有余,这段时间所接触的人又尽是魔修,哪可能产生以天下为几任的想法,他甚至连天下都还未曾看到。加之今日在这里发生的着实没一件好事,听到他的话,何欢是真的怕自己心性未定的元婴因恨结丹错入魔道。

只是此时圣胎已成,谁也再阻止不了,他也唯有将身体让给何苦,自己发挥元婴功效稳稳控住真气流动,在他耳边厉声劝诫:“何苦,旁人越是欺你骂你,你便越要让自己过得好,如此才是对他们最狠的报复!你的道只能为自己而立,永远不要受旁人影响!”

自形成灵智以来这还是何欢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和何苦说话,可是这话落在何苦耳里却是比过去的哄人言语要开心数倍,因为,此时他读到了真切的关心。

他停在筑基后期已经很久了,只因迟迟无法确定自己要走的道才没法突破。步青云虽从异世而来,却是由青虚子一手带大,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他融入这个世界,所以他能够肩负起这个天下。可何苦不同,他没有半分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从他醒来开始,就是何欢带着他一步一步向外走,他还没来得及融入天下,何欢却已融入他的生命。

这片江湖的爱恨情仇对他而言都还只是如故事一般,他没办法将自己带入其中,更无法用一生为这个陌生的天下抛头颅洒热血。可他也没有其它方向,他无意拯救天下,也无意伤害他人,如果说百年前的步青云还能为了踏破虚空回到故乡努力修行,在父母亲人皆已逝去的现在,他即便踏破虚空又有何用?

无意天下,无意魔道,无意飞升,这一月以来,他便有如无根浮萍,只随着何欢动作飘动,全然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和未来。直到今日,当清晰感受到何欢压抑数十年的悲哀,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是何欢的元婴,在他的身体里待了八十年,过去不论何等艰难的厮杀都是他为这个人提供能量让他活了下来,那么,如今,他也只需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了。就如过去一般,他要留在这个人的身边,用自己的力量护着他。只要元婴还有一丝真气,谁都无法夺去修士性命,今后也是如此,只要何苦还有一口气,谁都别想伤到何欢分毫。

元婴是修士一生修行的结晶,是百般保护精心养育的毕生心血,所以,当它有了心智,注定要比世上所有人都了解自己的修士。人与人或许会有悲欢离合,可一个修士的元婴永远不会离开他。不论仙魔,如影随形,不是夫妻,更胜夫妻。

何苦是何欢的元婴,所以他的道心只有两个字——何欢。

没有任何天道会否认这样守护一人的心意,浩然之气溢满整个楼层,伴随破晓的晨光从窗前洒落,独属于何苦的剑意终于彻底凝成。如练光辉悬在他的掌心,清澈似水,皎洁如月,正如那一夜云端之间他吻上他额头时铺满整个天空的无尽月华。

剑意凝聚,金丹已成,何欢安静地望着少年掌心的月华,他知道这是何苦以心意凝聚而成的天道剑意,不似步青云锋芒毕露,也不似步邀莲隐忍含蓄,就像过往无数个夜晚陪伴着他的高空月光,虽只存在于黑夜之中,却是满溢着无尽的温柔。

天道剑意不可入魔,如今既然剑意已成,想来何苦的心智应是未受影响,内心松了口气,何欢对他笑了笑:“此后只要你坚持道心,前路便再无困境,自可得道飞升,平步青云。”

听见他的声音,何苦终于从那澎湃的情感中醒了过来,他从未想过凝结金丹的过程居然需要如此动情,那汹涌的情绪似乎还停留在胸膛未曾退去,此时抬头看着一直辅助自己结丹未曾放松半刻的何欢,难得郑重开口:“何欢,我是你的元婴。你若要屠戮天下,我便是魔;你若仍愿意背负这天下,我便还是那个追寻天下太平的步青云。”

何欢虽不知他到底以何为道心,听了这话却也明白了八分,想不到,如今的他竟还会被人如此厚爱,突然便庆幸,自己能够孤注一掷造出何苦,真是太好了。

隐匿情绪已是何欢的习惯,即便此时冰封已久的心脏忍不住跳了跳,依旧很快低下眼眸敛了下去,只伏在他身上笑道:“你我互为元婴,可我结的是魔胎,你结的却是圣胎,自古圣魔不两立

,同用丹田是不能的了。好在极乐功魔气可随我灵魂移动,丹田让给你,体内另挑个地方给我住着便是。”

先前何苦倒是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他一提,将手中剑意散去,心道元婴必定得找个稳妥地方安置,当下便把手按在胸膛之上,回道:“那你搬来这里吧。”

他此举完全是下意识行为,何欢却是眼眸一动,柔柔眼风朝他一瞟,瞅得他瞬间心慌意乱,这才将手覆了上去,调笑道:“这是叫我住在你心里吗?”

听了这话何苦才反应过来心脏这个位置似乎很是暧昧,面上无端一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恼,当即便道:“少废话,你来是不来,再开玩笑信不信我把你放胃里!”

有些欢喜地看着少年恢复往常模样,何欢对这个位置其实极为满意,当即便调整魔气移了地方,末了才缓缓一笑:“为何不来?‘我’的心里自然只能有我。”

何苦想这道心选的还是有些后遗症的,明知何欢这厮调戏人是本能碰上谁都要玩笑几句,过往他是从不多想的,如今却产生了一种他喜欢我的错觉。当然,何欢不可能不喜欢他,可是,应该不可能是那种容易让人想歪的喜欢吧,这人不还准备把他配给云侧的吗……

一想到这莫名的CP何苦面色就是一黑,加之这一夜结丹也着实耗费心神,所幸退出了身体决定休息片刻,“我要睡了,你好好待着千万别散功啊。”

结丹有多辛苦何欢自然知道,丝毫没有怀疑地接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心脏按了按,叹了一声便走到了窗前。

何苦这一番折腾下来,先前胸中的郁郁之气倒是全都散了,方才那话虽是玩笑语气,他自己却知其中也有几分真意。他入魔之后性子便有些诡异,世间已许久没有像何苦这般把他放在心上之人,方才那一瞬居然生了将白辰云侧都除掉让何苦一生只看着自己的心思。心知这是魔气对心神的扰乱,可他也是真的苦恼,尤姜曾问过他,毁掉这样的自己,他舍得吗?

那时候他觉着以自己的淡薄性子,往后再重新裂魂造一个就是了,自然是舍得的。可是如今看来,是真的有些舍不得了。

可是,到了现在才反悔,还来得及吗?

眼眸悠悠望向窗外,他是渡劫期修士,灵识范围本就极大,此刻已清晰感知到了宫外动静。风邪当年为了躲避正道追杀极乐宫所选位置极为隐蔽,正位于荒山峰顶,周围尽是悬崖峭壁,所有来路都被毁掉,只有飞行才可到达。何欢灭了他后便也就地取材,在此地重建了如今的极乐宫。

这样的绝地若不是金丹修士断不敢随意踏足,若要围堵必定需要大量高手,所以过去正道甚少有门派单独前来。只是,这一切对玄门都不成问题。

就在方才,数不清的清气笼罩在荒山上空,四把仙剑分别落于山脚化作阵眼,天地灵气随之涌动,竟自行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将整座荒山都封锁其中。这种驱使天地灵气的手段必定出自元婴修士之手,而拿出四个元婴修士只为封锁荒山,看来这次玄门是真的誓要拿下何欢了。

“四象锁仙阵,你们终是来了。”

何欢毕竟出身玄门,只稍稍一感知便知道他们用了何等阵法,玄门出手历来是霹雳手段力求绝不失手,照今日架势,极乐宫是别想有一人走出荒山了。只是,宫内精锐弟子早已随着尤姜叛变,其他人也被何欢遣散了大半,千仞应当和白辰在一起,如今这宫里,除了他倒着实没什么值得玄门出手之人了。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玄门,古往今来也就他一人了吧。

不过,今天他倒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成为这古今第一人。

第32章

这是玄门百年来第一次针对魔修进行的围剿行动,也是有史以来最慎重的一次,青虚子带领所有元婴期长老倾巢而出,更是一反往日亲和态度禁止任何其它门派修士跟随,只因此次对手特殊,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青虚子性情柔和,过去和大雪山谈判妖修都在他面前掀桌子了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该谈什么就谈什么,半分不受影响。可是此次行动,还没等其它门派开口他已强行解散屠魔大会,不给任何人参战的机会。江湖正道也是这时才惊觉,这位玄门掌门也是有脾气的,可是,都过去一百年了,步青云对他竟还如此重要吗?

该说青虚子和何欢不愧是师徒,一个在开战前清空了极乐宫,一个遣散了屠魔大会,明明是如今正邪最顶尖的两人对战,待何欢从空中落下,硕大宫门前却只有青虚子和几名随侍弟子,声势还不如普通修士比武,寒酸得很。

这样的情形倒真是在何欢预料之外,他知道青虚子从不做无谓牺牲,可他也知道天书阁布下一个死局,定不会任由除魔名声尽归玄门。如今这阵势,莫不是青虚子终于对正道用了震慑手段?

既然八十年来都未曾理会过他,既然认为是他心术不正才堕了魔道,为何现在又要为了一个魔修给玄门添上霸道名声?就连白辰都知道你下不去手定会为我所杀,如此心慈手软该如何掌控天下啊,师尊。

八十年来,青虚子守在落仙湖一步未出,在何欢的记忆里他仍是初见时那个鹤发童颜的仙人,虽身居高位却一直如玉般温润可亲,每当看见两位弟子游历归来就会露出舒心的笑意,那眸中的温柔就如春风吹过落仙湖时扩散而去的点点波光,沉静明澈,令人无法忘怀。

他与青虚子别时的模样实在太过不堪,所以这些年从不曾去回忆,如今再遇,那人却与记忆中已大不相同。

宫门前的道士身上还是罩着一件针脚粗糙的青白道袍,他说过这是上代掌门晚年为弟子连夜缝的,是玄门仙子在世间留下的唯一遗物,所以他继任后再没换过其它外衣。仙子晚年已无真气,缝制衣物亦是凡品,纵使青虚子小心爱护看上去依旧显得有些老旧,此刻同身后几名白衣飘飘的弟子比,只像一名落魄的老道士。

是的,老道士。一别数十年,这人竟不再驻颜,任由皱纹爬上了眼角眉梢,就连曾经让步青云一见便觉春风拂面的温润眼眸也如寻常老人一般散去了光泽,纵然一头白发仍被梳得整整齐齐束于玉冠,却再也不见当年意气风发之态。

当一个人心已老去的时候,再强的修为也无法阻止他的老态,此时何欢方知,当年一事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困于心结。青虚子,步邀莲,甚至是早已自称放下的月家姐妹,在他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前,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出去。

此结由步青云而已,所以,唯有步青云才能解开。

缓缓叹息,内心尚存的犹疑就此散去,何欢走到那老道士面前,明知此时说这话没什么用,仍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我说我没有对步邀莲动手,你信不信?”

何欢惊于青虚子的老态,却不知他的变化更是令师父心惊。步青云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青虚子亲眼看着他从一个顽劣少年长成了心怀天下的玄门大师兄,却没想到最终他那嫉恶如仇的大徒弟竟长成了这个模样。

他眼前的红衣人周身黑雾翻滚只用灵识一看便觉浓密魔气扑面而来,这是魔修独有的天地怨气,杀伐越多魔气越浓,照何欢这样的浓度,只怕早已杀出了一片血海。步青云从不滥杀无辜,可何欢在数次灭门惨案之中早已不知屠了多少无辜。明明还是当年一样的容貌,来人却只让他感到邪异,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盈盈望着他,带出的却是正常男子绝不会有的魅惑,证明他眼前之人不论身心都已是魔。

可是,纵然是魔,也是他养大的魔,所以老道士默了一默,只淡淡道:“若你有冤屈,束手就擒,我定查明真相。”

没有怒气,没有斥责,可也不见亲厚,这就是两人最终的关系,冷淡疏离,只剩下了玄门历代奉行的公平正义。

何欢知道,青虚子既然只带了玄门弟子便证明他无心杀死自己,他也相信这人定会去查他所说的真相,青虚子和历代玄门掌门不同,他的天下包括世间所有生命,所以他会给敌对魔修辩解的机会,绝不听信一面之词便把人逼上绝路。也正因他是这样一个对世人心怀善意的好人,正道才敢一次又一次算计他,魔道才坚信何欢一定能杀死他。直到现在何欢也不明白,这人明明已经感受到了世间万般的恶意,为何还在坚持这无用的仁义之道。

只可惜,他注定要再次失望了,暗暗压下心中一切情绪,何欢抬眼,眸中是他早已信手拈来的邪魅狂傲:“你我同是渡劫期,就此断定我一定会输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吧。”

“青……何欢,我不愿伤你。”

何欢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青虚子仍不肯拔剑,似乎透过这张脸回忆起了步青云过去的模样,只叹道,“只要你愿意废掉魔功回到落仙湖静修,我,定保你一世平安。”

其实何欢心里也隐隐猜到或许会变成这样,从过去开始,他的师尊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不认同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用生死解决问题,简直就像故事里的圣人一般。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注意到当年长安血海里还有一个平民孩童在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才会愿意以自己修为去为一个凡人续命,也正因为有他,才有今后愿意肩负天下的步青云。

可是,圣人是活不长久的,步青云要想让师尊永久活下去,就得替他去做拔剑的那个人。这是只能由步青云去担任的角色,何欢不行,只要他还是魔修就永远不行。步青云要回来,何欢就不得不死。

“可笑,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你的徒弟。”

冷冷一笑说出扎心的话,何欢心里微微一苦,以前常常嘲讽反派角色打斗前非要作死,如今自己倒要做这个作死的角色了,这逼着旁人杀自己的蠢事以后可是再也不要做了。内心自嘲着,他反倒有些看开了,面上紧跟着就是邪魅一笑,“还是说,就连玄门掌门都为本宫神魂颠倒了吗?”

“原来,你是真的没救了。”

他过去早习惯了这样笑,可是今日当看到老道士一瞬间的失望神情,忽地便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恶心,好在这样的自我厌恶并不用持续下去,因为,青虚子终于拔剑了。

“就让我看看玄门掌门手中的天道剑意到底有多强!”

他并不准备束手待毙,见那方剑意已成当即便将全身魔气释放。极乐功本是佛门功法,修者功德越深威力越强,练到极致便可度化凡尘将所处之地化作极乐净土,如今被转成了魔道功法,功德化作杀孽,何欢以八十年的杀伐生涯为引,造出的便是足以毁灭苍生的无尽秽土。

以他为引,黑云遮蔽日月,无边魔气自地底翻滚而出,暗色掩盖整片荒山,河间游鱼林间燕雀皆瞬间化作白骨,就连灵魂也被黑雾拘在原地不得解脱。若不是两人开战前便极具默契地将元婴以下修士尽数遣散,只用这一瞬,荒山便要多出一大片冤魂。

魔修功法历来灭绝人性不分敌我,何欢这也是头一次全力施为,他知道四象锁仙阵也不过能拦住自己片刻,很快他的魔气便会突破四把仙剑将外界化作真正的无间炼狱,万幸的是,他并不需要担心这般后果,因为前方的青虚子已将剑挥出。

天道剑意作为仙家功法本就克制天下魔功,当太昊剑出鞘这方弥漫的魔气瞬间便被浩然之气消融。不同于其他玄门弟子,青虚子的剑意灰蒙蒙一片不见任何光华,象征着万物初始的混沌之气,此时御剑而来亦是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完全融入了魔气一般,无声无息便到了何欢面前。这看上去轻飘飘的一剑就如老道士的外表,完全让人找不到该惧怕的地方,只有被它瞄准的何欢知

道,自己根本躲不开此剑。

这剑上含的是天道独有的因果之力,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改变剑的轨迹,却改不了必中的结果。青虚子是性格最为柔和的玄门掌门,也是同天道结合得最完美的一个,仿佛他真的是被天选中行走人间一般,他的绝技便是可在片刻内与天地同化操控世间法则的天道剑意——大道无极。

过去何欢从未青虚子对人认真出手,直到此刻方知这剑意是何等逆天,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青虚子坚持数百年仁道仍未被旁人算计陨落,因为,天在护他。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少时的落仙湖畔。那时,天方晴,花未谢,草尚绿,一切都仍是最初的模样,迟迟无法确认自己道心的步青云坐在湖边,苦恼地问悠哉钓鱼的师父:“师尊,你的道是什么?”

看着弟子进入了每个修士都会经历的困惑,青衣道人温润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包枣泥糕习惯性地塞进少年嘴里,这才慢慢道:“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这是经书上的话,步青云自然也读过,只当师尊是在敷衍自己,腮帮子还鼓鼓地塞着两块糕点便忿忿道:“可是师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我们不将恶人惩处,世间怎会太平?”

那时的他太年轻了,还不知道世界根本不是那般黑白分明,纵是仙人大概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分得清谁对谁错。所以,最后师尊只是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叹道:“青云,你的道必须由自己去走。师尊只能嘱咐你一句,凡事过犹不及,守得云开见月明,今后不论你遇到何等磨难,千万莫把自己逼上绝路。你有师尊,有师弟,还有很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的朋友,这天下是众生的天下,你不必一人去抗。”

他自小便是不大听话的,步邀莲乖乖读书练字的时候他就只爱下山淘些话本子;后来即便做了玄门大师兄也依旧按照自己意愿行侠仗义,不曾照师父说的那般普度众生;就算到了如今,他也是未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当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弟子。

可是,师尊你并没有教过我,当我没有师尊,没有师弟,没有朋友,当天下都是我敌人的时候,又有谁能为我拨开那压在天空的层层阴云?

或许玄门大师兄真的是命硬,剑气已到了胸膛,他手上也准备好了裂魂之术最后的法诀,只需一道法印,魔头何欢的一生便可在此终结,江湖会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最后一刻,他的身体忽地失去控制,右手蓦地将腰间裁云剑抽出,银光划破眼前重重阴霾,如月华般皎洁的剑意令那银白剑身越发璀璨,竟是正面迎上了来袭之剑。

同是天道剑意彼此修为差距却是极大,剑气翻滚之间,何欢只看见自己身体狠狠砸落在地上,以剑支撑才勉强立起,经不住吐了口血,这才抬起头露出了何苦明亮的眼睛,对着被收回心脏的本体灵魂怒道:“你就不知道叫醒我吗?”

第33章

何欢完全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何苦居然醒了,一时间百感交集,无数言语只化作一声叹息:“何苦,你为何要出来?”

何苦其实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何算计,何欢这人习惯将想法埋在心底,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看清自己的真正心情,只是就在方才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天道剑意是顺应于天的功法,一旦形成剑意对于危险就会格外敏锐,此时的何苦也不例外。他虽不知何欢到底有何底牌,却能感应到那必定得付出惨痛的代价,当下便随意擦了一把嘴角血迹,劝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可是我也知道那必定极其危险,咱们还是丢人一点跑路吧。”

那一剑上的天道剑意根本瞒不过熟悉本门功法的青虚子,快速收回剑,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就要上前,才踏了一步忽然自暗处飞来数道利芒。这暗器角度选的极妙,然而并不足以突破渡劫修士的灵识,老道士袖子一扫便是一道无形剑气将来袭暗器悉数击落,扫了一眼才发现原来是数把匕首,落在地面便将那大理石地板腐蚀了大片,分明是淬了剧毒。在极乐宫说到用毒,所有人都只会想到一人——大护法千仞。

先前何欢魔气蔓延整个荒山,即便是元婴修士也要全力抵抗根本没法站在两人身边,好在白辰似乎早知会有此一招,早早便以法宝立了结界,千仞便也只能心急如焚地等着。此时何苦出现切换功法,魔气失去源泉后力不济,眼见青虚子又要上前,以何苦金丹修为必定无法抵抗,他更是一刻也不能等,当下便以暗器为阻,融于暗色上前扶起何苦便往后退。这退却过程还怕何欢不愿,低声劝道:“宫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

何欢对千仞极为了解,早知他定会不顾一切救自己才嘱咐了白辰将他看住,未料这白狐狸做事竟如此不尽心,当下就皱了眉头,正欲夺回身体将千仞制住,却蓦地发现远处白辰面上竟也变了颜色。白辰自然不会对千仞如此重视,他脸色如此难看全是因为,继千仞出手之后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熊又落在了青虚子面前。雪山巨熊只听狐仙一脉指挥,这熊头之上的青衣少年,可不就是他选

作继承人的八尾青狐白云侧吗。

白熊如此大的体积落在面前何苦自然不会无视,睁大眼朝上一望,只见云侧那傻小子仿佛全然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渡劫修士一般,指着前方青虚子就怒道:“老道士,你打宫主就算了,少宫主和我可是一同嗑瓜子的交情,你打他就是打我,休想动手!”

万万没想到这种危急时刻挡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云侧这个傻小子,何苦心中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一边感叹看来这些日子的十几斤瓜子没白磕,一方又觉得此情此景提瓜子委实不怎么威武,连忙把喉咙里压的一口血给吐了,用嘶哑的声音对那傻狐狸嘱咐道:“回头我给你条裤子,这嗑瓜子的交情就莫要说出来丢人了。”

听了这话云侧立即便领悟到了他的意思,果断应道:“好,那我们就是明天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了!”

这话听着怎么也不大靠谱啊?

无奈地发现自己和云侧靠在一起画风怎么都正经不了,何苦正叹气,忽地眼前就多了一袭青白道袍,吓得他是倒吸一口气。刚要拔剑手腕却被来人一把握住,然而接下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被当胸刺一剑,老道士只是痴痴盯着他的袖子,随即将目光扫到他脸上,嘴唇有些颤抖:“你是,青云?”

突然被个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头靠这么近,何苦心里也是一惊,连忙朝袖子瞄了几眼,红通通一片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是昨晚秀娘叛变何欢心神激荡把糕点捏碎了的缘故,此时袖口还残留着些许红枣泥,放在正邪巅峰之战中似乎确实不怎么正经。可是,对手打扮得随意点也没什么吧,至于这么激动?这老道士莫非还有洁癖?

他心中腹诽,却不知自己此时这茫然不解眼中不带半分尘埃的模样简直同过去的步青云如出一辙,落在青虚子眼里更觉心神大动。

步青云六岁便被青虚子收养,儿时性情更是极为顽皮,一草一木都能引起他的兴趣,那时,为了哄这小子修炼,青虚子每逢弟子突破便亲自从落仙湖的树上打了甜枣制成糕给这徒儿做奖励。其实他自小便只知修行,做出来的糕点哪可能美味,少年眷恋的不过是师尊亲自动手的温情罢了。如今骤然瞧见了他袖口的残渣,青虚子不由自主地便念起了少年步青云的模样。

就同少年方才向那小狐狸笑时一样,那时的步青云也是用这样的神情向自己师尊抱怨:“师尊,你除了枣泥糕就不能做点别的点心吗?师弟都快吃吐了。”

“师兄,都是你吃的。”

这人自己把糕点吃完还得寸进尺,纵是安静的步邀莲也忍不住拆穿了他,然而少年脸上仍是丝毫不见困窘,盈盈笑道:“是这样吗?这完全是师兄我不忍你受苦,牺牲自己替你挡了劫难啊。”

纵使后来步青云成功长成了端庄肃穆的玄门继承人,在青虚子眼里他仍是那个爱笑的大徒弟。因为孤单所以渴望被世人所爱,只要得到一点善意就会拼命守护温暖了他之人,这是一个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极为多情的少年,就如他眼前人一样。

青虚子竟如此轻易地便越过了两名妖修的感知到了何苦面前实在出乎所有人预料,千仞刚要出手便被一掌拍了出去,云侧也是立即反身扑来,大叫:“老头,你给我放开少宫主!”

然而,即便此时心神震动,青虚子要对付渡劫期以下的对手也是轻而易举,手指一动便是一道剑气将他击落,沉声问道:“小狐狸,你说的少宫主是谁?”

凡事有利就有弊,这种时候云侧耿直本能的坏处就显出来了,愣了愣,下意识就答了实话:“少宫主就是十八岁的宫主啊,虽然和宫主比是傻了点又没啥见识,但我就喜欢和少宫主一起磕瓜子!”

青虚子何等人物,一听便知云侧说的全是实话,开了天眼一看,果然少年周身环绕浩然之气,魂魄之中隐隐可探出凛然剑意,这修得分明就是玄门独有的天道剑意,就连修为都同当年的步青云一般停在金丹期。何欢纵使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将邪功瞬间转成天道剑意,想起方才同自己对战的魔头,青虚子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这弟子分明是被邪魔给夺舍了,直到方才自己破了那人的邪功才堪堪将他的魂魄放了出来。

过去他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任由弟子在恶人手中受苦八十年,心中顿时又怒又悔,抓紧何苦手腕,难得厉声道:“青云,告诉师父,是何人对你夺舍?”

未料青虚子竟会说出这番话,在场的知情人全都愣住,控制着阵法的玄门弟子亦是目瞪口呆,放眼朝那二人一望,果然少年周身清气不会造假,不禁也信了掌门判断,难道,步青云真是被夺舍才做下错事?

何苦和何欢不论性情气质差距实在太大,纵是早已知情的千仞和云侧此时一听也是隐隐有些怀疑,更何况是不熟悉何欢的正道人士,不论此战结果如何,步青云当年的污名都注定要洗清了。

没人注意,在众人皆陷入震惊哑口无言的时候,不远处还有两人悠然立在亭子中,像是早知如此一般,神情不见半分震惊,他们便是白辰和那剑仙弟子。

远远望着僵持的两人,玄衣青年摸了摸下巴,遗憾道:“这种时候如果何欢出来给青虚子一剑,想必就算是玄门掌门也会重伤吧。”

不怪他如此想,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时的青虚子对步青云没有半分防备,正是验证了白辰之前的判断,然而,此时狡猾的狐狸也只是叹道:“我倒是想,可是何欢不会这么做。”

在玄衣青年的认知里,魔修可从没什么良心的,如今不免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传闻中的第一魔修会如此正直。”

“和品性无关,若换做是我,此时站在面前的是祖师爷爷,我也不会下手。”

白辰是在场唯一知晓何欢计划之人,也是最清楚何欢何苦本为一体的人,所以他最能体会此时何欢的心情,有些心酸地叹了叹,又斜眼望了望身旁的玄衣青年,问道,“你呢?如果换做是你大哥,你这一剑,刺是不刺?”

“这就是我和你们的不同了,我完全遵守大哥命令,不论对错都绝不会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会有和大哥对立的那一天。”

青年的回答和他预料的无二,正因如此白辰心里才微微有些发苦,可到了面上仍是转为惯有的嘲讽:“所以你一辈子也就是个没名字的李二狗。”

青年从来不会和他争吵,此时也不例外,只指了指场上两人,问回了正事:“咱们什么时候出手?”

“这局面比我和何欢预想的都好,他捏出的这个替身委实出色,竟连青虚子都被瞒过了。那我,便也助他一把。”

白辰此番来自然不是看戏的,事实上当云侧站出去的那一刻他便没法置身事外了,对青年点了点头,便裹着貂裘向前走去,向着青虚子遥遥一拜,便道:“玄门掌门,我白辰以九尾妖狐的通灵眼发誓,你面前之人的确是步青云。”

第34章

江湖传言地府的阎君曾有过一只九尾白狐爱宠,从那之后,但凡在世间诞生的九尾狐便生而通灵,一双狐狸眼不需修为便可看穿阴阳。白辰作为大雪山天赋最好的九尾白狐自然就是这世间最

擅长魂灵之术的修士,如今他出面说了这话,青虚子心中更是笃定眼前少年当真是自己大徒弟。

其实白辰也并没有说谎,何苦确实是步青云灵魂所化,他只不过是没有告诉众人,此人体内的两个灵魂都是步青云。话不需要多,一句足矣,戏台子已经搭好,接下来就要看主角怎么唱了。

虽仍在体内,白辰的意思何欢却是立即便明白了,是了,这场从渡劫前就精心策划的布局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自古魔道功法进境就比正道快,且极易速成,然而即便如此,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修士绝不会堕入魔道,只因所有魔功都存在着致命缺陷,极乐功亦是如此。这是由佛门转化而来的功法,即便被魔化,它的终点也是成佛而非成魔。

前期还不觉得,当到了元婴期修士就会发现自己如何享乐也再无寸进,曾经的风邪就是在此被困死,何欢若是遵循寻常魔修路子大抵也会如此,幸运的是,他是个不怎么正常的魔修。

步青云一生的执念太深,即便入了魔也无法把天下太平四字从心中根除,反倒是把它当成自己在无尽阴暗中唯一能得到欢愉的所在。从他为自己改名为何欢的那日起,便一直在忠告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对自己而言何为欢。

过去的道心对何欢而言已成了扭曲的执念,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道执念便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无数个日月,他只要坐在云间遥望远处的太平盛世就能告诉自己,即便他把自己弄得很脏,至少他心中夙愿已然达成。如今的江湖风平浪静,不论正道魔道都能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下去,至于那样的太平盛世之中有没有他,这不重要。

他如少年时所期望的那般扶起了一个太平人间,他完成了步青云的道,他很满足。

以杀止杀,我身入地狱迎世间真极乐,这样的作为正合了极乐功隐藏的真意,所以他成功进入了渡劫期。若是能一直如此,未尝不好。然而,直到渡劫前他才发现,自己固然可以轻易到达渡劫期,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未来飞升的最后一关——问心无愧。

走火入魔,导致救助自己的同门受辱身亡,你是否问心无愧?

背叛师门,令视自己如子的师尊伤心欲绝,你是否问心无愧?

杀伐一生,面对丧命于自己手下的正邪修士,你又是否问心无愧?

当隐隐从天道之中感知到这三问,何欢便知,他的修行之路已走到了尽头,他,问心有愧。

或许,从风邪来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终点便已被确定了,纵然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过天命。然而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认命,所以他去了大雪山找到了擅长灵魂之术的白辰。

白辰说,再好的天材地宝也医不了心,除非,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逆转时间他们自然做不到,所以,何欢以助云侧渡劫为条件习到了裂魂之术,又以雷劫之威将自己神魂一分为二,造就出了十八岁时尚未经历过这一切的步青云。裂魂之术是九尾妖狐的逃生秘法,它们以此术造出替身令本体脱离,然而,最为神妙之处却是在于,一旦最后的法诀发动,本体和替身的一切都会互换,就连功法也是如此。

这就是何欢真正的底牌,他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造就出何苦,为的不是求死,而是重生。

正如秀娘所说,魔修之中没有好人,何欢心中所求虽与其他魔修不同,到底他也不是好人。他没有骗何苦,他分裂灵魂的确是为了弥补过去遗憾,他只是没有告诉他,这弥补的方式是造出另一个何欢代替自己去死。天道剑意的预警从不会出错,它察觉到有危险的并不是何欢,而是自己的主人何苦。尤姜也的确是个聪明人,他最早看破何欢的意图,所以他走了,也带走了不敢面对步青云的秀娘。

就如他们计划的一般,利用天书阁算计顺水推舟将青虚子引来极乐宫,由玄门掌门亲口断定步青云乃是被魔头夺舍,然后,移魂换形,待魔头何欢伏诛,他就仍是过去的步青云。他再也不用去面对魔功的缺陷,他可以重修天道剑意,他可以找回失去的一切,就算依旧无法飞升,至少,他可以在师尊身边渡过最后的百年。

只是,这一切达成的条件,是有个魔头何欢在这里死去。

他算计了天下人,天书阁机关算尽也只为他做了嫁衣,他唯独算漏的便是,那个被他当作弃子的替身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会为他挡剑之人。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师尊那句莫要把自己逼上绝路有多正确。过去他只走绝路,因为绝境逢生才能得到最大收获,然而,如今看着少年坚定挡在自己之前的模样,他仿佛已经听见未来天道传来的问心之语——杀了他,你是否问心无愧?

是的,他只要养好神魂,往后依旧可以再捏出另一个少年时的自己,可以真正对他百般宠爱弥补今日之过,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不会是如今的何苦。他的元婴就在这里,为了保护他可以拼尽一切,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这是发动法诀最好的时机,他知道白辰已经准备好了后招,只等着自己动手,然而,他只是待在这人心里,淡淡问道:“何苦,今日你我大概是必有一个交代在这里了,告诉我,你的道心是什么?”

何欢都这样说,何苦便知今日是没法逃走了,虽不明白这交代一个是什么意思,还是如实答道:“我的道心,是何欢。”

何欢从来没因自己名字如此悸动过,魔气缓缓溢出,成功将元婴锁在体内,和瞬间警惕起来的老道士对了一掌,身体不自主退了几步,嘴角又多了一道血迹,然而他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喉咙间的腥气一般,只在心中轻轻问道:“你知道我的道心是什么吗?”

他和何苦修为差距极大,若要夺取身体对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他知道如今何苦被自己魔气压得死死的,大约是说不了话的,所以只缓缓一笑,自己答道:“我的道心是极乐,所以我绝不做让自己难受的事。不论这件事做了会有多少好处,如果注定伤心,我也不会去做。”

何苦不知道都这个情形了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只知自己必须阻止他,然而任由他如何挣扎,何欢的魔气依旧牢牢将他锁在体内,只能听见那人越发轻快的声音,“我方才问自己,若我的心中真的只有天下,为何又会在意守护天下之人是不是我?”

似乎被这个问题真的问住了一般,他顿了顿,言语间带着看开一切的大彻大悟,“说到底,也不过是私心罢了,原来我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胸怀天下。这天下的确需要步青云,可是,你不也是步青云吗?”

何欢的确是天纵奇才,即便是这种困境亦是能有所明悟,可是何苦最怕的就是他这样的悟性,因为从这些话语之中他再感受不到对方对人世的眷恋,这样的担忧在听到下一句话时达到了巅峰。看着年幼的青狐不惜化出真身阻拦青虚子前行,何欢轻轻一笑:“何苦,云侧对你是真心的,以后和他好好过。没事多回玄门看望师尊,还有,修炼好天道剑意,踏破虚空之后替我看看过去的家。”

何欢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何苦说过话,此时他只觉心急如焚,果然,马上,外界就传来了那人刻意变得邪魅的声音:“玄门大师兄的身子可真是好用,这些年,看着他在魔道挣扎,我就觉得痛快。”

此话一出,青虚子果然越发恼怒,拔剑就问:“你究竟是何人?”

淡淡望着他,红衣男子的面上却是一丝笑意都未减,“极乐宫宫主还有何人?”

果然,青虚子很快便猜出了他想要的答案,“风邪,是你!我就奇怪青云自小为人正直,即便走火入魔又怎会做下那等恶事,原来是你!”

“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步青云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倒也算是当年的真相。心里默了默,何欢想他的演技和何苦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反派演得着实没什么智商,不过,有了这些半真半假的实证,大抵也没人会怪他台词说得不怎么尽心了吧。毕竟,在师尊面前,他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青虚子是当今天下最强的修士,那一身强横修为全力爆发即便是全盛时的何欢都无法抵抗,何况,如今的他根本没想抵抗。寻常修士自然是拿夺舍修士没办法,可是他知道,有了天道加持的

青虚子,一剑之威,足以斩魂裂魄。

魔气褪去后一片荒芜的极乐宫,玄门掌门以浩然之气挥出的剑芒将那正邪纠缠的灵魂斩开,邪魔灵魂被其一举抽出,被压制的少年灵魂终于得以解放。从此,步青云重归玄门,身为被害者,玄门上下对他会更为怜惜,他会有很多兄弟朋友,他会昂首挺胸走在太平盛世为世人崇敬,他还能名正言顺地和自己喜欢的小狐狸厮守终生,这就是名为何欢的邪魔为步青云写下的最完美的结局。

“师父!老道士我必杀你!”

“少宫主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姓李的,抢步青云!”

周围一片嘈杂,为了争夺他剩下的人仍在打斗,然而此刻的何苦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心里只有那人离开身体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那道剑芒之前,红衣男子回头望着他,眼中是一贯的玩闹笑意,他说:“你不是不喜欢何苦这个名字吗?从今日起,你便是步青云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魂魄分离之苦,竟是如此痛彻心扉。

第35章

长安夺嫡之乱是许多豪杰人物故事的起点,步青云也是其中之一。那一夜,各位皇子的私兵在大街小巷厮杀,无辜遇害的平民尸体在城外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伴随一道惊雷,尸山之中一名早已气绝的孩童缓缓睁开了眼,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预警,他就从和平年代置身到了江湖血海。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谁,只记得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长安郊外那片被血染红的天,他身下垫着被斩为两段的城门守卫,他的右手挨着妇人挣扎死去后沾满污泥的乱发,他一偏头,便对上了死人们定格在惊恐的扭曲面目。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父母会在饭桌前唠唠叨叨,打开窗朋友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一起去踢球,可是,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即使他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胸口骨骼尽碎的痛。

这就是步青云来到这世界最初的记忆,没有小说里的逆天运气,也没有主角的奇遇秘宝,如果不是路过的青衣道人刚好看见了他颤抖的手指,并不顾同行人劝阻在入长安之前过来看了看,大概他最终也不过是埋骨于此地的一抹游魂。

关于青虚子如何镇压长安之乱,江湖上的传言很统一。那几天,继位的三皇子于登基前夜失踪,剩下的三位皇子在皇宫内杀成一片,鲜红的血从宫门蔓延而出,染红了宫墙外的护城河。就在众人交战之际,皇宫大门被一剑劈开,青衣道人怀抱一名六岁孩童缓缓走来,他的右手掌心仍按在孩童命门为其续命,只用左手轻轻挥出了三道剑气。

第一剑,皇宫重重结界一朝破尽,死守皇座的大皇子吐血而亡。

第二剑,千军万马无一人见其踪影,领兵围宫的二皇子人头落地。

第三剑,一开始没人知道那道剑气去了哪里,直到第二天侍卫在地下密道发现了四皇子被一剑穿心的尸身。

青虚子不比玄门仙子出身王侯之家,朝堂之事他不懂也无心去懂,他只知自己师父拼尽一生修为求的只是国泰民安,既然这些人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守护,那他们就没资格成为天子。他从那名女子手中接下了玄门掌门之位,那么,他就会以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天下。那一刻,世人才知道,青虚子不会轻易杀人,可当他决定杀谁时,那人便注定要死。

只三剑,这场投进了无数人命的战事就结束了,对剩下之人,道人没有劝诫,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淡淡道:“玄门无所谓谁做皇帝,我只警告诸位一句——今后谁在战事之中殃及平民,玄门便杀谁。”

这是无比蛮横的解决办法,不带半分朝廷上的精巧算计,可是正合了江湖修士的快意洒脱,那天,无数修士仰望着青衣道人平淡的身影,终于找到了修行的意义。以一己之力掌控天下风云,王侯将相莫敢不从,世人还有比这更潇洒快意之事吗?

也正因此战,今后江湖门派不论如果争斗,始终谨记当年前辈的教诲——好好珍惜愿意和你讲道理的玄门掌门吧,等到了他不讲道理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那一战,修士们看到的皆是强者的霸气凌云,只有道人抱在怀里的孩子知道,青虚子在城外默了良久,等到玄门弟子将那一片尸山一一掩埋,才对自己救下的孩子叹息:“我来迟了,如果我早些来,不会死这么多人。”

这是少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他过去从不相信世间会存在什么圣人,也认为做这样的人是最蠢的行为,可是现在,他突然就想成为道人这样的人。道人在皇宫的三剑点燃了天下修士的野心,也唤醒了少年持续一生的豪情,就在那一天,他终于有了可以昂首挺胸向世人宣告的理想。

望着道人在残阳中显得越发苍凉的白发,少年鼓起勇气,对他伸出了手,说:“那你可不可以教我剑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替你早一步杀了他们。”

青虚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明明刚从血海中逃过一劫竟还再次请求进入江湖厮杀,和那坚定的眼眸对视,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没想到少年会先问自己,微微回忆了片刻,缓缓道:“我的名字是步轻柔,已经很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世人只知玄门掌门号青虚子,仍记得他这个名字的大概只剩下几个长老了,此时少年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对他道:“我不记得自己过去的名字了,你给我取一个吧。”

或许两人注定有师徒之缘,又或许是青虚子那一刻真的从少年眼中望到了青云之志,那时,他没有丝毫犹豫,便道:“步青云,如何?”

“好,从今天起,我就是步青云。师父在上,受青云一拜!”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少年埋葬了自己的过往,将过去天真的自己永久留在了长安郊外的乱葬岗,从此,世间唯有仗剑江湖的步青云。

世人都道步青云惊艳才绝,是青虚子从尸体堆中挖出来的宝贝。只有步青云自己知道,这平民孩童的身体其实天赋极其一般,是青虚子将前代掌门给他渡劫留下的天材地宝偷偷做成了糕点日日给他服用,经年累月的洗经伐髓造就出了一个天才修士步青云,也让青虚子成了一个三百年都未飞升成功的玄门掌门。

所以,即便未来的百年何欢在魔道之中日日面对魔气侵扰,仍是发自内心地庆幸,在他茫然无措最需要人引导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青虚子。

每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英雄,他们向往着变成那个人,不自觉便会模仿他的一言一行,或许在人前会羞于承认,但却信着那人的每一句话。对步青云而言,青虚子就是那样的英雄。

从血海中走出的少年对世人总存防备之心,唯独在师父面前才会展现他活泼好动的一面。后来,为了不让他寂寞,青虚子又从山下捡回了二弟子,因其趴在池塘边想要摘下莲花的模样很是可爱,便取名为步邀莲。就这样,步青云在这个世界的家成形,开始了他注定波澜壮阔的一生。

独居青云殿的这些年,何欢也曾经想过,虽然他并不后悔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在这个世界的人生,可是,如果能够由自己选择,他仍希望自己睁开眼的那一刻所看见的世界是干净有趣的。

所以,他没有给何苦留下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何欢已经足够强大,他可以保护好自己,再没人能让少年躺进尸体堆,只要有他在,不论正魔两道都没人敢对何苦释放恶意,他为少年把一切阴谋算计挡在世界之外,他喜欢少年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模样。

这是隐藏在何欢心底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心思,其实,在得知步邀莲失踪之前的那个月夜,他看着少年在月下对自己满载信任的眼眸,是想要取消这个计划的。

他在魔道沉浮八十年早习惯了这种生活,再过上几百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有何苦陪伴的日子,或许比回到玄门更适合如今的他。

然而,步邀莲失踪了,过去从没有人敢对玄门大师兄如此算计,玄门必须要以雷霆之势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强大,因为,唯有强者才有资格决定天下秩序。就如过去一样,他选择了辜负自己维护玄门声誉。皇宫的那三剑已成了老一辈的回忆,所以如今他要以魔头何欢的死让天下知道,那个青衣道人仍是世间真正的天下第一,他要世间再无人敢对玄门之人施展算计。

既然已经选择了辜负,那么便要彻底从少年的生命里彻底离开,曾经有过的动摇和喜欢都不必让他知道。少年醒来后就会从白辰口中知道一切的真相,或许会难过些时候,等到伤好了,他就能走进自己想要的江湖。师尊会护着他,云侧会陪着他,他自己的天道剑意也足以保护自己,少年何苦终会长大,他不再需要何欢了。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大概也能笑着和人提起他过去是个很坏的人,连自己都能利用,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早已忘了那个人。

何欢一生只走绝路,不论做何事只追求极致的结果从不给自己留半分后路,他算尽了人心却没算到,在魂魄分离的那一刻,所有被抹去的记忆都回到了少年的神魂。

他想让何苦知道的事,何苦知道了;他藏着心里谁也不去告诉的事,何苦也知道了。

甚至,何苦还看见了,何欢从不曾向任何人说过的,步青云入魔的真相。

第36章

玄门是打渔人以落仙湖为中心所建,分为四殿八宫,四殿由四位元婴后期的太上长老镇守,四人皆是与青虚子同期入门的师兄弟,在世间也是数一数二的前辈级人物。天道剑意是玄门掌门秘法代代只传一人,而这四人掌控的便是玄门数百年来的功法传承。

四殿之外的八宫则是由这一代新到元婴期的几位长老管理,虽底蕴不及四宫,却胜在年轻还有渡劫希望。这里每一座殿堂都位于风水灵脉,彼此互相照应构成了一座覆盖了整个门派的先天大阵,八宫不破仙人以下无人可踏进玄门半步,四殿尚存,则无人能伤八宫片瓦,而支撑这四殿阵法的阵眼便是落仙湖畔那悬了数百年的钓竿。

修士飞升不成要么修养神魂再求突破要么留在下界做一方散仙,以当年打渔人之能两者皆有可为,然而他身处雷劫之中,最终做的选择却是以己身为媒介将这天地之威引入落仙湖,造就了玄门这在人间堪称无解的阵法。

此阵以天劫之力为源泉,唯有破去阵眼才可解,然而历代玄门掌门皆是住在落仙湖,故,掌门不死无人可动玄门一草一木。打渔人早已在天劫中灰飞烟灭,他的法宝却永久地留在了落仙湖,代替他为玄门弟子提供世间最安稳的庇护。

这也是八十年来世人从未怀疑步青云遭人陷害的原因,因为没人能破开此阵潜入玄门。步青云当年作为玄门大师兄虽未结元婴也执管了八宫之一的乾天宫,那时,他修行中偶有明悟即将突破,只通知了师弟步邀莲一声,便在房内闭关修行。

修士突破之际万不可被打扰,步青云年方二十尚未收徒,于是师弟步邀莲便自请为他守关。乾天宫阵法严密,步邀莲身为掌门弟子也是天资卓越,这样的防备本是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意外便是,那一日负责守卫山门的弟子出了玄门。

过去前朝秀女前来玄门求援,门中修为高深的师兄皆已外出,便是这名为贺焅的山门弟子将她引入玄门等候。那时他给了秀女玄门弟子求援所用的云音铃,承诺师兄们一回来便通知她,然而她终究没等到,只七天便已不见踪影。

十四年过去,那晚,贺焅突然听到云音铃响动,想起那名女子伤心欲绝的模样,以为她又在玄门外遇险,当即便提了剑前去营救,结果,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神色癫狂的魔修。

乾天宫在玄门负责守卫布置,门派中的护卫弟子步青云几乎都是认得的。这些弟子受限于天赋能结金丹已是万幸,很多在玄门学有所成之后便会回到家族做个长老执事安稳渡过余生,故很少有人能留十年以上。在步青云的印象中,这名为贺焅弟子从自己入门便在山门前,即便已经结丹也没有离去的意思。他也好奇地问过贺焅,既修为已无提升空间,为何不同其它师兄一起回乡呢?

那时青年只是对他露出几分略有羞涩的笑容,回道:“我刚入门时曾遇到一名被魔修迫害的女子,那时我修为微末明明得知了那般人间惨事却没法帮到她,如今我已结丹,想要守在这里,为每一个前来求救之人提供些许助力。”

当年的步青云还只是少年,心中满怀改变天下的志气,当即便对他道:“你放心,终有一天我会扫清魔道,让这世间再无人敢为恶。”

步青云还记得,那时候看着意气风发的自己,那名山门弟子的神情满怀信任,他笑着说:“如此,我便留在山门,等着亲眼看到那一天。”

可他,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

步青云永远也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贺焅时那人的模样。风邪有无数手段折磨人,最终,青年没有抵过他的摧残,将他带进了乾天宫。那时,步青云早已听到步邀莲在外打斗的声音,然而他正值突破关头半分也移动不得,片刻后,房门便被推开。

那张脸他并不陌生,他知道这是山门前的那名师兄,可是,当那人衣衫从肩膀缓缓滑落,才发现,他身上除了脸竟已无一寸完好肌肤。就好像被人一寸寸咬烂一般,他的胸膛一片血肉模糊,面目只余呆滞,神志分明已被摧毁。

如今的他只是按本能行动,摇摇晃晃到了步青云的面前,见到这样的同门步青云再也顾不得其它,生生打断了结婴过程上前扶住他,这才听到了青年无意识重复着的声音,“跑……跑……”

同门身上传来的香甜气息入鼻的那一瞬,步青云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他本就因打断功法运行全身气血翻滚,闻了这味道体内更是热气翻涌,运起所有功力竟只能堪堪维持神志清明。这时,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从傀儡体内缓缓飘了出来,一把撕裂了他的衣衫,露出了让人无比恶心的笑:“玄门大师兄,果然是天姿国色。”

风邪在江湖上恶名远播,步青云一见了他便拼死拔剑,然而他刺穿的只是被那人突然挡在身前的步邀莲。

“我杀了你!”

师弟滚烫的血顺着裁云剑流到他的掌心,双目完全被血染红,步青云终于彻底失去理智,宛如疯子一般拼尽全力怒吼,凌乱剑气在房内肆意回荡,然而,没有一道击中他想杀的那个人。

“所在意之人悉数遇难,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不好受吧?”

“二十岁就有这等剑气,果然天纵奇才。真好啊,我就喜欢看着你们这些被人捧在手里长大的所谓天才被毁掉后的模样,看见你们哭喊哀嚎,我就觉得痛快!”

“本宫的极乐散你能抵御到几时呢?不如乖乖过来,本宫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活。”

“你放心,本宫先享用了你,再在你面前好好招待你师弟。”

天道剑意克制所有魔功,即便步青云走火入魔依旧剑气凌人,风邪多年困于元婴初期也一时拿他没办法,只得不断以言语刺激,试图让他自己挥霍完真气。此时步青云已没了理智,一旦修为用尽便是任由他为所欲为。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步青云失去理智前的一声怒吼竟是将落仙湖中的青虚子给引了过来。风邪作恶多年仍能苟活,凭的就是融于天地间的绝世身法和胆小谨慎的作风,此时一感知到空中御剑之声,当即便没了身形,舍了一切成果选择遁走。

步青云从未如此想要杀死一个人,他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剑,他只知道在没杀死那个人之前绝不可以停下,可是伴随着真气减少,身体却是变得越来越热,在屋内魔气消失的那一刻终于无法支撑下去。迷糊间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人类光滑的肌肤让他感到很舒服,不自觉便抱紧了那具身体。

“青云,你这是怎么了!”

最终,唤醒他的是青虚子的一声暴喝。老道士一言一行皆有天道之意,全力而为的净世剑鸣瞬间驱散一切妖邪之物,步青云睁开眼,所迎来的便是这一生最糟糕的场景。

他衣衫不整伏在步邀莲身上,一旁是贺焅被剑气斩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步邀莲已是奄奄一息,而步青云的手,还放在他尚未止血的胸口。

这样的场景,就连青虚子都被完全惊呆了,他怔怔看着自己两名弟子,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能说出什么言语。甚至,直到步青云神情完全崩溃夺门而去的那一刻,他也完全做不出任何动作。

贺焅被天道剑意致死的尸体就在步青云房中,青虚子亲眼看见他走火入魔试图对步邀莲不轨,甚至连步邀莲胸口的伤,都是步青云佩剑裁云独有的云纹痕迹,人证物证俱全,无从抵赖。那天,青虚子宣布步青云叛出师门,按照门规,当废掉经脉,永世禁闭。

整个江湖搜寻了一月都不曾探查到步青云踪迹,直到魔道传来消息,步青云一人一剑杀上荒山,斩杀极乐宫宫主风邪,尽得其娈宠部众,已是入了魔道。

三月之后,玄门向世人宣布步邀莲成为新一代玄门大师兄。

同日,步青云迎战魔道门派,鲜血染红全部衣衫,少年踏着尸山血海走出极乐宫正殿,对着天下人宣布,从今日起,世间再无步青云,他只是极乐宫宫主——魔修何欢。

这就是当年的真相,只是一个女子的复仇,便改变了这么多人的一生。在这段爱恨里,最为无辜的便是贺焅,他还不知道,他一听到铃声便毫不犹豫去救援的那名女子,正是将他出卖给风邪之人。而她,甚至都不记得他是谁了,就连最后的忏悔,也不曾提到过他的名字。

这才是何欢那夜暴怒的理由,他心中并不只是对人心的失望,还有不值。为贺焅不值,为自己不值,也为天下间无数对世界满怀善意却终被世人私心辜负之人不值。这就是魔道的凉薄,即便他如今身处魔道,他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样的魔道必须极尽萧条世人才能迎来太平。

所以,他不允许第一魔修何欢再存在于世间。

何欢百年间的回忆终于散去,注视着一切的少年缓缓醒来,感受着经脉里流动着的浩然之气,脑海中是穿透一切的铮铮剑鸣,灵识顺着声音越过层层脉络,他在自己心中看到的是漫天月华,这是很美的剑意,然而,原本该在这里的金丹却不见踪影。

神志渐渐恢复,他听见有人问:“步青云,辗转多年终于重生,感觉如何?”

他以为自己会心绪翻涌,然而睁开的那一瞬间却是一片平静。这一刻,仿佛迎接他的归来一般,纷扬雪花骤然从天空飘落,从风雪中站直身子,少年轻轻抬头,眼中是不曾动摇的凛然剑意,他说:“我的名字是何苦,别叫错了。”

第37章

就如与何欢约定的一样,白辰与剑仙传人趁着青虚子压制魔头一举夺走了步青云身体,只是灵魂分裂的创伤难以治愈,即便两人已将他安置在了大雪山峰顶的回魂池步青云依旧昏迷了七日。

因何欢刻意避讳,白辰在极乐宫期间从未见过何苦,自然从没想过一代魔头会牺牲自己成全体内另一个灵魂,如今见了他醒来后的神情才觉不对,心里只觉荒唐,五味纷呈地叹道:“何欢真是疯了,他怎么会——”

仿佛完全没听见旁人说话一般,任由他惊讶,少年低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摸着裁云剑上凹凸有致的云纹,良久沾满雪花的睫毛才颤了颤,声音冰凉地问:“何欢怎么样了?”

青虚子一生方正,放走步青云是他一生唯有一次的徇私,正因如此,何苦才更加明白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陷害自己徒弟之人,本以为此时何欢定是凶多吉少,未料白辰只是神色犹疑地回了一句,“听说青虚子将他镇在了落仙湖,不知为何竟还未出手打散他的魂魄。”

只是一句话,少年却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那一瞬,宛如春风刹那间融尽残雪,一汪清泉重新注入他的眼眸,一抬眼便满盛着生机与希望,“你说他还活着?”

白辰见过何欢独立于风雪中的模样,也见过他绽尽风华魅惑众生的风情,可是他从没想过,这张脸竟然还能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好像此时的他正一心倾慕着某人一样。

这样的倾慕是白辰一生极尽一生仍求而不得的感情,如今却被从不对人付以真心的何欢率先得了,即便他知道眼前此人只不过是何欢分出的一部分魂魄,会眷恋他也是理所当然,心中仍是有几分怅然。见少年一得知消息便将裁云剑悬于腰间起身要走,他不禁问道:“你不会告诉我你要救他吧?”

回应他的是何苦坚定的眼神,白辰完全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得知了一切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去救利用自己的人,在他的记忆里何欢可不是这种人啊,为什么分出个魂魄竟会完全变了性子。

看着何苦这模样,他还是忍不住继续道:“一个两个都是疯子,何欢从一开始就是准备让你替他去死,你现在可是好不容易回到步青云身份,一旦和他再扯上关系就一辈子被打入魔道再无翻身可能了,就算这样也要去救他?”

“步青云的生活的确是风光无限,但我可以肯定,对我而言那样的生活远不如留在何欢身边开心。”

何苦的回答依旧很坚定,他当然知道不论何欢心中如何想,他的身份已经被认定为魔修,自己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就去不了正道的江湖。在那充满回忆的梦境里他终于彻底懂了何欢的心思,他成了这世间唯一能懂他之人。

人骗得了天下,骗得了世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正因他懂,所以他知道就算此时站在这里的是何欢,也一定会选择去救另一个自己。从到了这个世界开始,他们就是这种从不去考虑自己的性子,本性这种东西,谁也改不了。只是,何欢护了这天下一百年,也该自己尝尝被人护着的滋味了,不然这世道未免也太不公了些。

何苦以为自己得知一切之后会有犹疑,谁知如今却是一片通明,没有向旁人说出那些何欢不愿被人知晓的心情,只轻轻笑道:“他利用我,我自然要把他打一顿的,只是,那是我们自己的事,由不得旁人插手。”

那是即便身处万年冰封的雪山之巅依旧让人一瞧便心生暖意的笑容,却在何欢这张被认定为世间最绝情的脸上出现,而且竟毫无违和之意。看着这样的何苦,白辰突然发现,或许很久以前,最初的步青云就是这般模样。就在这一刻,他蓦地明白了何欢的心情,用自己本没有什么留恋的命去换一份这样的情意,或许也是值得的。

他的神情有些唏嘘,何苦看着这媚态天成的脸,想起的却是何欢对眼前这只白狐狸难得的信任,忽地福临心至,当下便道:“大雪山要的只是一个足够强大的修士,至于那个修士名字是不是步青云,对你们而言并不重要。”

白辰作为大雪山继承人自然不傻,隐隐听出了他的意思,只是仍有些不确定,眯了眯眼,问:“什么意思?”

见他神色微动,何苦心知有戏,立刻便明言道:“雷劫炼体,心劫问道,我的身体早已到达渡劫期,飞升之前不需再渡雷劫,如今道心已成,只要有足够的天材地宝,完全可以晋级。”

这一点和何欢做过交易的白辰再清楚不过,正是知道有渡劫期身躯何欢重修天道剑意必然事半功倍,他才会将宝压在步青云重生之上。只是,何欢活了百年心计颇深自然不用担忧他能继续活到飞升,可何苦今日他才第一次接触,倒也不敢贸然答应,只回道:“我大雪山死去妖修留下的内丹对修士而言便是最好的天材地宝,可是,我凭什么帮你?”

“凭我最终一定能踏破虚空。”

回答他的是少年言语中毫无动摇的自信和抬手间便弥漫了大半个天空的皎洁月华,有了步青云的记忆何苦操控天道剑意越发得心应手,如今虽是金丹修为,手中的凛然剑气便足以令所有人忌惮。化意为形,心剑合一,这是当年的步青云都未达到的境界。

没想到性情虽出了差错,这人的天赋却是更胜从前,白辰此刻倒是真的有些惊喜,他向来是个大胆的,果断便赌了这一把,“好,我要你立下血誓,未来当我大雪山需要,你要无条件替我们做一件事。”

此刻只要能救出何欢何苦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当即便以灵魂发下血誓,同他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修士的誓言自有天道作证,他又修的是不得违心的天道剑意,白辰也不多虑,只望了望山的另一端,想起那从回山起就闹脾气不同自己说话的后辈,心中哀叹一声,只道:“我自会替你寻到合适内丹,云侧那小子快哭死了,你去看看吧。”

听到云侧消息何苦心情顿时轻松了几分,对白辰拱了拱手便往那方向去寻。瞧他们这模样白辰一时也摸不准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若说是朋友,一只雪山狐妖和何欢这个身子凑在一起总觉着不发生点什么似乎对不起大家在江湖上的风流名声;若说有那意思,两人凑在一起没心没肺的模样却是半分暧昧气息也无,便是抱在一起你也只觉着像是顽皮少年打闹。

白辰知道自己大概撑不了百年,对白云侧这个选定的继承人自然是格外上心,今日答应何苦要求很大程度也是看在云侧面子上。只是,他瞧着这云侧口中的少宫主对何欢情意有些不一般,云侧对他无心倒是最好,免得最后还要伤心一场。

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瞧了一眼守在远处的玄衣青年,那人依旧是对一切毫不在意的模样,感知到他的视线才堪堪走了过来,只问道:“这样好吗?没了玄门大师兄的身份,一个渡劫修士对大雪山未必有多少助益。”

在他面前白辰从不做高深莫测的样子,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头,这才叹道:“即便我不答应,云侧那小子大半也会偷偷给他,还不如由我出面,起码别做赔本买卖。”

青年倒是真没想到这点,眼眸中难得闪过一丝惊讶:“你这个师叔做得倒很是尽心。”

在人类传闻之中妖修素来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世上多得是修士只把妖修当作炼丹素材,他的惊讶白辰丝毫不觉意外,只冷冷道:“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妖修和你们人类不同,自己窝里的小崽子自然是拼命护着。”

他什么语气青年都已习惯,这时也不在意,只笑着感叹:“这次出来真是涨见识了,亲眼见到才知道,原来妖怪比人讲情意得多,就连魔修也和我听说的大不一样。”

“那么,你便去云城再多涨些见识吧。”

斜了他一眼,白辰也是真拿这个仿佛没脾气的家伙没办法,只能嘱咐正事,“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何欢的具体位置,还有,让你的人盯紧正道各大门派,好不容易抓住了个渡劫期魔修,恐怕有的人要坐不住了。”

何苦到底未曾真正踏足江湖,论布局规划哪及这些老江湖熟练,只是青年从未见过白辰对旁人如此在意,心中觉着奇怪,便问:“你当真没看上何欢?怎地对他这般尽心?”

白辰素日都是等着别人求自己没有报酬绝不会理会旁人死活的主,今日会帮何苦已是意外,暗地帮到这般程度简直堪称奇闻。然而,面对青年的疑惑,他只是淡淡望着远处风雪,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快死了,你会不会有些难过?”

听到这话青年默了片刻,最终仍是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可有九条命。”

九尾妖狐生而精通裂魂之术,即便是雷劫都杀不死他,自然是不用担心寿命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气息,白辰没再说什么,只轻轻道:“是啊,我比何欢命好……”

为什么愿意去救何欢呢?

大概是因为,就在方才,白辰忽地想起了,在极乐宫那几日,他以为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自己身体异常,可是那个没正形的魔宫宫主却对他举起茶杯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他说:“我估计以你的人缘死后是没什么人会为你默一默的,今日喝了这杯茶就算是我提前送送你。”

这着实不是什么体己话,那人的神情也没多么哀愁,可是白辰知道,那一刻,对于自己,这个魔修是有几分难过的。

他比何欢命好,可何欢比他运气好,就为了那一杯茶的难过,他愿意交何欢这个朋友。

白辰风流一生换了不知多少恋人,可朋友,他只交这一个。

第38章

虽然白辰说云侧哭得很惨,何苦琢磨着以他那愣头青的性子应该也不至于闹出多大动静,然而当他亲眼看见那场面才发现,原来白辰说话是从来不用夸张手法的。

大雪山峰顶终年积雪,没有金丹修为断不能在此行走,云侧好歹也是白辰选的继承人,回到自己地盘便换上了一身华贵服饰,如今身披墨色大氅站在雪地里乍一看居然还挺有气势。

然而,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就知身份不凡的人,此刻竟抱着块牌位在断崖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妖修们即便化了人形情绪一激动第一反应也是回归本能,云侧也不例外,和所有野兽哀悼同伴死去时一样,只管扯着嗓子号叫,声音一波比一波凄厉,在这风急天高的地方回荡起来还挺吓人的。好在他没化了原形,话语虽然比较含糊倒也听得明白,此刻虽已听到后方脚步声,依旧忍不住哭道:“少宫主你死得好惨啊!”

瞧见这情景,何苦心里一暖,即便没有和白辰的交易,就冲着云侧对他这情真意切的一哭,今后不论大雪山有何劫难,他定全力相助。

不过现在可不能让他继续哭了,方才他望了望,峰头的积雪都被号得颤了颤,再这样下去迟早得雪崩。又瞧了眼蠢蠢欲动的积雪,他果断上前一把将小狐狸拉了起来,“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何欢的计划白辰已一五一十向云侧交代清楚,如今只当何欢醒了,面上悲容不减,只继续哭:“没良心的宫主,你当然没死,可是少宫主……”

边哭还不住地委屈,少宫主都为宫主去死了,这人居然还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像少宫主,等等,这神情,好像真的是……

狐仙一脉天生对灵魂感知敏锐,此刻朝面前人定睛一看,云侧顿时惊喜道:“少宫主?是你活着?!”

他总算认出来了,何苦松了口气,正准备迎接感人的重逢,却见那缺心眼狐狸忽然又是一脸哀色,亮出爪子把牌位最上方的“少”字一划,抱着临时赶工出的宫主牌位又是一阵哀号:“刚才哭错了,宫主你死得好惨啊!”

你对宫主的感情是这么敷衍的吗!说好的立志要和宫主这样那样呢?!

无语地看着他把牌位废物利用,何苦发现他们俩凑在一起果然煽情不了,果断捏了块雪球就砸了过去,“瞎哭什么呢?宫主也没死!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和我把宫主抢回来!”

一听到这话云侧瞬间来劲了,一把抹掉眼泪,拎着牌位就凑到了何苦跟前问道:“好啊,我们去哪儿抢?”

对他轻轻一笑,何苦说出了那个百年来从未有人敢正面挑战的地方:“玄门正宗。”

“这么刺激的?!”

玄门的厉害云侧自然知道,当即便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可惜地叹道,“唉,要是二护法在,听到这个消息肯定高兴死了。”

过去在极乐宫的日子尤姜天天缠在几人身边嚷嚷着要进攻三大门派,如今当真要去找玄门麻烦,那人却已是陌路,想想也是唏嘘。何苦在极乐宫的日子里,虽觉着尤姜这人极其中二,可对方对他也算尽心,从没想过有一天大家会站在敌对位置。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能和这四个性情各异的护法走到最后的。尤姜叛变早在何欢意料之中,而且比起秀娘捅下的那一刀,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叛变算不上多惊讶,故对他的离开,何苦的感伤大概比何欢还要多些。

只是还没等他伤感片刻,云侧就摸出了张小竹筒递了过来,“对了,昨天我在大熊身上发现了这个,闻着是二护法的气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这竹筒不过一寸长,江湖上常用来传递消息,何苦打开一看,只有一张纸条,书了短短一句话——妙手空空在地牢。

他此次当然不会想要正面挑战玄门,如果能无声无息救出何欢就是最好,想起妙手空空的神偷之名,何苦知道此人必定对自己有用。只是,尤姜提醒他这件事又是什么意思?或许,即便说得决绝,那人到底也是不想看到何欢何苦任何一个无声消亡。

万没想到这时候帮他一把的会是尤姜,何苦的神色很是感慨,看得云侧也紧张了起来,忙问:“少宫主,二护法是不是又把你骂了一顿?你别难过啊,他就是那副暴脾气。”

步青云的江湖唯有正道,何欢的江湖尽是冷漠人心,和他们相比,何苦所踏进的江湖要温暖得多。他清楚地知道,正是那两人忍受了无尽的委屈和寂寞却从没放弃改变这个世道,才会有这样好的江湖。

默默叹了叹,何苦笑笑,把纸条收进怀里没再说什么,只问:“我没事,千仞呢?”

“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大护法留下断后,回来就没消息了。”

云侧素日大大咧咧的,如今见他神色如常也不再问,只想着行踪不明的千仞苦恼道,“小师叔说大护法以为宫主被抓走定会杀上玄门,他肯定打不过老道士,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一并把他的牌位给做了。”

没想到他对牌位这么有心得,何苦蓦地想收回自己先前的感动,这愣头青的悲痛怎么都让人觉着这么不靠谱?只是他脸还黑着,云侧说着说着却是突然来了一句,“少宫主,你不回玄门吗?”

何苦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份是步青云,若要回玄门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这一回去必定是回到青虚子门下,到时再救何欢怕不是玄门大师兄又得叛变一回。他对做二五仔的兴趣不大,估摸着何欢也不愿再损玄门声誉,当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道:“玄门固然是个好地方,可惜,我还是喜欢在咱们的名门正派看戏磕瓜子。”

他的意思云侧自然难以体会,只欢喜地应道:“不错,我也喜欢嗑瓜子,这次回去少宫主你一定要开出个园子专门种瓜子。”

“什么时候了还嗑瓜子,磕内丹吧你们。”

他们正瞻仰著名门正派注定瓜子壳满天飞的光辉未来,就听白辰的声音凉凉飘了过来。

何苦一回头,就见白狐狸带着一众手下托了数盘内丹走了过来,上前一接,内丹满溢的能量瞬间从指尖流入丹田,不禁叹道:“妖修办事效率真高。”

白云侧回山后就哭得厉害,白辰对外虽说不要理会他哭够了也就好了,心里又如何能不在意,如今见小狐狸崽子活蹦乱跳的,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连带着看何苦也顺眼了不少,难得对他提点道:“何欢一生求道,在得知自己飞升无望之时便已有死意,我估摸着他即便真的作为步青云重生也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为玄门殉道。你要救他,只救个人回来是没用的,你得让他找到活下去的动力。”

何欢的根结所在何苦自然知道,只是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若是寻常的享乐能让何欢燃起对生存的热情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出。那人活了百年,什么都尝试过经历过,整个人就处于一种看破红尘的成佛状态。过去还有个玄门和天下太平牵扯着他,此时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步青云更是什么都放下了,对世间半分留恋也无。

想到这点何苦就胸闷,念及白辰同何欢境遇相似或许能体会他的心情,忙问:“我要怎么做?”

白辰既然开口指点就不打算半途而废,立即便道:“人超脱不了的无非就是爱恨,何欢连当年步青云之事都可以放下,要让他恨你难度颇高。还是让他爱你吧,爱到能为你活下去的地步。”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何苦心里跳了跳,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突然蹦跶了起来,下意识就回:“以他那恨不得和天下成亲的麻烦个性,我觉得这也是个地狱难度啊!”

“我想他搞这一出把自己往死里作应该不可能是良心发现这么简单,你在他心里位置着实不低,起码要比他自己的性命要重要。”

没想到何苦第一反应居然是考虑难度而不是断然拒绝,白辰心道有戏,果断下重药,拉过他就道,“但是不论真相如何,那个人最后肯定能摆出一堆道理让你相信这只是个意外,他心中只有天下不会动其它心思。别信这些鬼话,记住对付何欢的五字真言——别说话,吻他!”

……

虽然剧情展开不一样,但是何苦此时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当初何大宫主留书里那吓死人的侍寝七天,这两人果然是同类,各种意义上的。

无语地望着居然一脸认真出这种主意的白辰,何苦叹气:“以前何欢说你和他很像,我现在觉着,你们其实是亲兄弟吧。”

“你真对他没意思?”

瞧他这神情,白辰又有点摸不准了,他从自己性格揣摩得出的最好解决办法就是这样,但是,自恋这种高难度的操作他也没实践过。以他对何欢的了解,若是寻常少年待在他身边只怕早被拐到榻上了,可他对着何苦居然真的做了这么久的得道高僧,莫非,对着自己的脸真的没法生出风月心思?

白辰的心思何苦自然是不知道的,事实上听了这话,何苦心里就是有些躁动,过去他是真从没往这方面想,可是如今默默回忆着两人的过往,原本单纯的感情却是越发复杂了起来。他想起过去何欢常常问自己是否喜欢他,神色有些恍惚道:“我记得和何欢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我说自己喜欢他的时候,他的神情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是啊,他所想要的不过是永远和那时一样同何欢在一起,他想要陪着这个人走过未来的一切风雨。去哪里都好,用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人生。

一想到那人高兴的模样,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一切纠结随风而散,少年回头对狐狸们灿烂一笑,刹那间便是霁雪消融云过天青,“我自然是喜欢何欢的,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该归纳为何种感情,但我可以肯定,这定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喜欢。”

看见这样的笑,仿佛内心被净化了一般,白辰只觉郁结之气尽散,同时心中已然敲定,被这样的人爱着何欢不可能不动心,八成是怕带歪纯真少年死命压着自己本能。若是何苦主动那人还能继续做得道高僧,他还是别赖在江湖第一风流魔修位置上了,直接改名何太监吧!

第39章

近日来江湖上风起云涌,先是三大门派时隔百年再次召开屠魔大会,谁知玄门掌门居然以天道盟盟主之名喝退所有参加门派,就在世人以为玄门以一己之力迎战魔道第一门派必定损失惨重的时候,青虚子竟真制住了第一魔修何欢,且所带弟子无一人负伤。

当各门派探子赶到极乐宫时,这荒山已经寸草不生不见任何人影,化作了真正的荒土,曾经令世人畏惧的第一魔道门派极乐宫就此从江湖除名。世人面上虽感叹玄门之威,内心却是对青虚子越发多了几分惧意,再不敢于他眼底下筹谋算计,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步了极乐宫后尘。

不过扬威之余,玄门也传来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经青虚子查看,那魔修何欢竟是前极乐宫宫主风邪,他使计夺舍了玄门大师兄步青云,如今青虚子慧眼如炬,已然拔除魔头还自己弟子一个清白。

江湖这百年间着实平静,此八卦一出顿时掀起了讨论浪潮,众人纷纷猜测,这步青云如今该是何等模样?玄门不可能有两个大师兄,步青云的身份又会如何处理?不过他们更感兴趣的还是,既然魔头已被分离,那步青云人又在何方呢?

关于这个问题众人提出了种种猜测,唯独一个地方没有任何人想到,那便是荒山之上的极乐宫旧址。

白辰做事极其爽快,送给何苦的内丹皆是大妖坐化后所留,只三日便生生把其修为堆到了元婴期。何苦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修士对妖族内丹那般渴求,这当真是世间最好的天材地宝。

过去何欢将灵魂分裂两人互为元婴,如今何欢不在,何苦大可另结元婴,可他竟只是一味提升修为,半分也没有结婴的意思。元婴是修士的第二条命,虽他是渡劫期身体,真气融于天地之间可以自行运行功法,没了元婴到底诸事不宜。白辰劝过一回,可他心意已决,除了何欢竟是不让任何元婴再入心脏,便也就罢了。

到达渡劫期的心劫不可一蹴而就,何苦吸收内丹将修为提升到饱和状态便携了云侧回到极乐宫。这是他头一次自己踏云而行,心情却不怎么畅快,当看到曾经繁华的宫殿被魔气腐蚀只余断壁残垣的荒凉模样,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沧桑之意。他还记得自己刚来时,这里是一片精致清幽的园林,漫步其间便觉心情舒畅,如今竟已成了这副模样。

尤姜走后极乐宫再没布置阵法,如今唯一保存完好的就只有被何欢布了禁制的青云殿,何苦走到熟悉的居所,发现这里禁制已破,入内一看也是四处杂乱,想是被玄门搜过一番。

想着何欢那两大柜子珍藏,他跃上自己卧房,未料竟在窗前瞧见了个漆黑的人影,这冷峻形容,分明是行踪不明的千仞。

何苦醒来后便在大雪山修行,穿着打扮一如白辰,一袭素净白衣清淡雅致,如瀑长发被鲛绡绞成的月白发带束起露出了那对明亮有神的眼眸,加之到达元婴期之后周身浩然正气越发鼎盛,任谁见了都只觉这是个宛如谪仙的正道修士,半分不会同魔修联系在一起。

杀手灵识极为敏锐,他一来千仞便已抬头,瞧见这熟悉面孔神色不由自主地恍惚了片刻,这才悠悠道:“许久不见,少宫主竟已到了元婴期。”

“果然每次只有你第一眼就能分辨出我和何欢。”

千仞神色复杂何苦见到了熟人却是真的高兴,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脸上多了一道疤痕,正开在眼角,平添了几分凶狠之气,衬得那脸越发飙悍。想到何欢对这个徒弟其实很是看重,他心里也有几分心疼,忙问,“何欢不是把身法都教你了吗?怎么还毁容了?”

见他如此,千仞神色有些动容,然口中仍是冷淡答道:“阻拦玄门时被蹭到了一剑,无妨。”

千仞是何欢从魔池中捞出来的孩子,因被魔气侵体自小便身带剧毒无法同任何人亲近,何欢是唯一一个能靠近他的人。这些年何欢将他一手带大,传了独门绝妙身法,而千仞也成为了何欢最为信任的大护法。如果连千仞都不值得信任,那极乐宫就真的完了。好在,如今看来,何欢最信任的弟子终究没有背叛他。

何苦信得过千仞的能力,见他在此便知极乐宫这边的烂摊子已有人收拾,只问:“现在极乐宫怎么样了?”

素日极乐宫就传宫主可以一年不见宫主,可是要是大护法失踪一日定会天下大乱。如今也是这样,虽何欢被擒,待玄门一走千仞便重新集结了极乐宫剩余部众,见何苦问了,便也如实答道:“不算太好,修为高深的弟子大半跟着尤姜走了,回来的多是早已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普通弟子。好在,秀娘走前让赛观音袭了三护法之位。”

提到两名叛出门派的同僚千仞脸色有些不好,尤姜加入极乐宫时才十六岁,两人共事多年虽常常拌嘴到底也有几分兄弟之情。何欢这人完全不会带孩子,千仞幼时可谓是秀娘一手带大的,对她的感情自然也不一般。如今却是这两人在关键时刻离了极乐宫,走就走了,偏还断得不干净,倒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到底是冷静自持的大护法,内心虽五味纷呈,还是整理了思绪,继续让何苦了解如今极乐宫情况,“少宫主还记得自己曾派弟子在天书阁门外开医馆吗?秀娘派去的皆是门下精英弟子,他们外出之后刚好避开了此次风波,所以我们在各地埋下的暗线仍完好无损。如今情势危急,我命他们暂且潜伏于各个城市,等候宫主消息。”

这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极乐宫能成为魔道第一门派自然不会只倚仗何欢武力,这八十年来,在何欢庇护下,极乐宫外门弟子遍布天下,可以说掌控了天下所有赌坊青楼等,而这便是世间消息流通最为密集的所在。何苦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秀娘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带走,他回忆起那夜粉衣女子在自己面前叙述过往的模样,或许,她虽说不悔心中还是后悔的。魔道的爱恨太过执着,即便燃尽一切也无法平复,所以最终总是伤人伤己,难得善终。

摇摇头将过去感慨从脑中散去,他此时只需考虑何欢,掂量一番手头可用力量,大雪山不会正面和玄门为敌,但是白辰也承诺剑仙传人随时可在玄门外接应他们离开,如今有了极乐宫势力,暗中行事应该足够了。

心中揣摩一番,他选择直接问最了解手上力量的千仞:“如果我救出何欢,现有的力量能否马上让我们销声匿迹?”

“少宫主,没人比魔修更会隐藏踪迹。”深深看了他一眼,千仞的回答很肯定,魔修大半过着被正道通缉追杀的生活,都有自己独门的藏身之计,更别提集结了一众退隐魔修的极乐宫,他们在云城的菜市场都安排得有人。

如此后路已经无忧,当务之急便是悄无声息地潜入玄门救回何欢,可是玄门那密不透风的阵法着实麻烦。当时风邪是引诱玄门弟子出来附于其体内才成功潜入,然而似乎是经此长了经验,步邀莲继任之后便将通灵眼挂满了整个玄门,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二十四小时监控,再要混入可谓难如登天。

步邀莲……

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个名字,何苦眸中闪过一丝厉芒,让一直观察他的千仞瞬间一愣。千仞幼年便生活在何欢身边,知道自己师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独自望着月亮想心事,而如今何苦这神情竟像极了那时的何欢。

这是何欢决定永远封存的往事,何苦自然不会再提,只想着尤姜的留书,虽然对神偷突破玄门防御不抱多少指望到底也是要试试,便道:“千仞,带我去地牢,我要见妙手空空。”

他言语间满是坚决,千仞眼眸总算亮了起来,郑重道:“少宫主真的想要去救宫主吗?这可是你回归正道的唯一机会。”

没想到这时候他还会问这个问题,何苦想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想要回归玄门吧,只是他醒来时便决定,抛弃一切前尘过往,他就是何苦,不是何欢,也不是第二个步青云。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总算有了些许笑意,如往常般对千仞道:“谁说正道魔道必须泾渭分明了?我们名门正派偏就正魔双修,我就不信天上还能降一道雷劫把我给劈了。”

他神色玩笑,千仞却知话中的认真,这才心悦诚服,对他抱拳一跪:“只要少宫主救回宫主,此后千仞对少宫主定唯命是从。”

极乐宫地牢修得极其隐蔽,唯有三位护法知道所在位置,在千仞带领下两人前行,半路倒是正好遇上拎着只信鸽的云侧,一见何苦,他便张口叫道:“少宫主,小师叔得到消息了,宫主就在落仙湖中央,由玄门大师兄步邀莲亲自看守!”

说完才发现何苦身后还跟着个千仞,当即高兴地上前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大护法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不用给你刻牌位了!”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你是为不用做牌位高兴的?

纵然早习惯了云侧的不靠谱,何苦也忍不住嘴角一抽,更别提向来正经的千仞了,立即便是皱眉看了过去,“你怎么也来了?”

云侧虽然智商低却也接受到了他眼神中的嫌疑,委屈地开口:“大护法,我怎么感觉从你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嫌弃?”

“雪山狐妖果然灵觉敏锐。”冷笑一声,千仞用事实证明他果然还是那个高冷嘴毒没事就怼少宫主的大护法。

见他如此,云侧更觉委屈,不满叫道:“大护法你变了!你居然只嫌弃我一个了!以前你明明是同时嫌弃我和少宫主的!”

嗯?重点是这个?

斜斜瞅他一眼,被拖下水的少宫主开始考虑要不要开除这个试图拉低自己智商的护法。

然而,似乎是被云侧唤回了往日性情,何苦很快就看见难得对自己恭敬了几分的徒弟一脸淡定地安慰道:“现在宫主不在,我们只能用少宫主将就一下。”

被将就的少宫主默默望了望天,好吧,掌门果然不是好做的,他还是甩了这群护法带着何欢归隐去吧。

第40章

何苦还是第一次来地牢,极乐宫作为一个魔道门派自然不可能是干净的,他望了望墙上刑具和牢房中的白骨便知道这里定然发生过无数惨事,难怪一进门便只觉周围弥漫着森森寒气。

何苦醒来时何欢已从天劫中悟道,所以他从未见过何欢真正堕入魔道时的模样,直到后来继承了何欢的记忆,那在魔道之中的每一场战斗都蕴含了无尽的人心算计和鲜血厮杀,方才明白为什么何欢除了自己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极乐宫地牢修得极大,何苦走了半饷才到达最底端的水牢,绿幽幽的毒水之间唯有一个小台子可供人站立,此时就在台子上,一名身着素色袍子的僧人正盘腿而坐,瞧面目很是年轻,除了那光头让何苦有些意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僧人仍在闭目养神,何苦只好率先问:“你便是神偷妙手空空?”

“非也。”

那人一开口何苦便心道不好,只是两个字却如高山撞钟一般震得他心神不稳,拥有这等修为的人他只在何欢记忆里见过,那便是渡劫后期的青虚子。果然,这和尚缓缓睁开眼,对他和善地笑了笑,合掌而回,“贫僧空空和尚,法号迦叶菩提。”

尤姜你到底是抓了个什么人回来!这和尚听名字就知道不好惹了吧!

江湖上总共三位渡劫期修士何苦和其中两个都算相熟,如今观这和尚气势便知修为不一般,不由推测道:“大师来自大雷音寺?”

“蒙我佛错爱,暂代主持一职。”

和尚答时仍是慈眉善目,满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气质,然而何苦却是心中一惊,如果说玄门掌门是道门修士的巅峰,那大雷音寺主持便是佛门的顶端,佛道自古观念不合,经初代玄门掌门大面积扩散道家功法世间已然以修道为主流,故百年间大雷音寺鲜少现世,甚至有不少人怀疑是否真有这个寺庙存在。谁知今天,他就在这极乐宫地牢里见着了这和青虚子齐名的大和尚。

一个渡劫期的和尚尤姜自然是不可能抓住的,迦叶菩提既然在这里待了一月有余应该自有目的,极乐宫唯一和佛门有关的便是何欢所修极乐功,恐怕……

想到这里,何苦只问:“不知大师来此地所为何事?”

果然,听了这话大和尚合掌一笑:“何欢施主修的极乐功正是贫僧门下功法,自然该由贫僧接引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这是魔改人家功法被正主找上门了啊!不过听这话的意思,这大和尚竟是要将何欢收入门下?

极乐功本就是佛门功法,即便魔修将其改动了不少也不好意思抢人家的着作权,如今迦叶菩提要说何欢师承于他倒也不是没道理。

想想何欢初来这个世界便遇上了道门最强修士青虚子被收作徒弟,如今又有个佛门主持前来接引,世间最强的两个人抢着做他师父,这份运气当真是主角级别的啊。不过,作为世间的另一个何欢,何苦可一点也不想剃了头过上四大皆空的日子,他相信何欢应该也没这兴趣。

于是,想着世人眼中他和何欢本是一人,所幸便代表本体委婉拒绝:“谢大师美意,我已接受天道传承,并不想追寻佛道。”

未料这大和尚竟是看穿了他和何欢的关系,只道:“施主道心虽与众不同了些到底也是道家修士,自然不宜再入佛家,贫僧要度的唯有何欢。”

裂魂之术是妖族秘法,施展起来极为玄妙就连青虚子都被瞒了过去,这大和尚为何能如此肯定他们不同?蓦地想起神偷妙手空空初现江湖便是在极乐宫,尤姜再怎么眼盲也不可能看不清此人的光头,若那神偷当真就是眼前的和尚,他岂不是早就在何欢身边暗中观察了多年?如果真是亲眼看着何欢渡劫,裂魂之术倒是真的瞒不过他。

大和尚如今仍留在极乐宫自然是在考察过程中对何欢极为满意,何苦心知拒绝未必有用,还是只能做最后挣扎,“可他是魔修……”

果然,大和尚面上笑容又深了几分,只道:“身在炼狱,心如菩提。以一己之苦,度众生极乐,大善。”

见他毫不动摇,何苦也没辙了,只能转移话题问道:“请问大师,我要如何做才能从玄门救出何欢?”

好吧,乐观点想,大和尚要度何欢成佛,自然是不会让他在玄门魂飞魄散的,起码这一去他不用担心救不回人了。至于要不要出家做和尚,只能期望何欢对犯色戒够执着坚持不肯六根清净吧。大不了,他就按白辰说的,当真在大和尚面前亲上去!

然而,何苦还是低估了佛门说话的委婉程度,这群和尚向来就偏好打禅机让人自己领悟话中深意,此刻也不例外,对他的问题大和尚只是轻笑着回:“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念一清净。”

顶级佛修只用数语便能令人清心静气,何苦此时也确实只觉心境清明再无杂念,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完全没听懂大和尚在说什么的现实,于是,只能苦着脸再问:“大师,你既然要收何欢做徒弟,咱能不能先把他救回来再讨论佛法?”

然而,大和尚仍是不为所动,反倒笑得很是欣慰:“心处困境,遨游天地亦是困境;心得自在,枷锁在身亦为自在。我徒之心早已超脱,又何须贫僧出手?”

清晰认识到了佛门这种唯心主义的修行思维自己是完全没法领悟的,何苦头一次认识到了立道之后只要努力修行便能晋升的天道剑意是门多么耿直的功法,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练剑!

心知自己同和尚打禅机是注定要被绕到吐血的,何苦只能继续自己耿直的作风,“既然你是来收他做徒弟,总得和他以前的师父交代一声吧,师门可不能随便换的。”

“是当如此。”

好在大和尚还没完全不理会世俗,对这一点倒是应了下来,合着掌念了一声佛号,便欣然道:“贫僧即刻前往玄门拜见青虚子掌门,能否抓住机缘便看施主自己了。记住,行走于世,莫忘初心。”

大雷音寺主持的佛号着实震耳发聩,何苦只觉灵识中一阵雷鸣,再恢复意识时眼前哪有什么大和尚,唯有一池白莲浮在碧水之中。水下仍是剧毒暗涌白骨森森,水面却是莲花盛开暗香阵阵,正应了方才大和尚对何欢的评价——身在炼狱,心如菩提。

何苦没想到这地牢之中还有这等机缘,正发愣就见云侧带着千仞一脸茫然地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少宫主你刚才怎么突然不见了?”

也是这时何苦才觉后怕,还好大和尚对何欢观感颇好,若是那种以除魔为己任的修士只怕自己今天要糟,只忿忿道:“尤姜这家伙抓的是大雷音寺主持!”

大雷音寺的名声即便是妖修也知道,云侧当即就瞪圆了眼睛,“二护法原来这么强的?”

尤姜的本事千仞最为清楚,自然不会相信他能制服渡劫期和尚,只问:“那和尚对少宫主说了什么?”

他这一问何苦又寻思了起来,这些和尚虽然说话爱装神秘,但话里也是绝对有干货的,解决自己困境的方法必定就在方才那些话里。

何苦性子直来直去,素来不爱佛语的弯弯绕绕,如今细细琢磨也是不得法,困惑之间,忽地想起了过去考试老师做的经典分析,“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告诉我们要从小中见大,万事从细节入手。”

细节?是了,方才说话大和尚的视线就一直盯着自己,他看的位置应当是,循着印象低头,何苦眼中的是自己腰间布满云纹的裁云剑。再一想,自己原本是预备前往青云殿看看何欢当宝贝似的那两柜子春宫怎么样了,遇上千仞之后倒是忘了,大和尚说莫忘初心,莫非……

心中隐隐有明悟,他再不耽搁,起身便朝青云殿踏云而去。

当初何欢说的不错,玄门弟子向来清心寡欲自然是不敢细看何欢的收藏品,何苦一本一本挨个搜索,终于在书柜最底端角落摸到了不同的触感,捡起一看,正是昔日和裁云剑一同被自己寻到的羊脂玉佩。

把玉佩握在手心的瞬间,何苦就知道,青虚子说得对,凡事莫要急着生死相拼,只要一点一滴细细去做,果真是拨得云开见月。这一次,何欢有救了。

他一句话不说便来了青云殿,云侧千仞二人生怕出事连忙跟了上来,如今见他握着玉佩的模样神情激动,云侧立即便问:“少宫主,这玉佩怎么了?”

“这是乾天宫宫主的通行玉佩。”

每一任玄门大师兄都会接任玄门乾天宫宫主之位,乾天宫负责玄门防御布置自然有其控制阵法的手段,这唯有宫主方可掌控的乾天宝玉便是其中之一。此玉内置天道剑意口诀,唯有玄门大师兄才可激活,落在旁人手中也不过是一块普通玉佩。

步青云当年叛出师门时此玉也被他随身带了出来,何欢入魔后便不再用剑,教导何苦时也是自己述说天道剑诀,甚少用到此玉。等何苦记下了全部功法,此玉也是随手丢在了书柜之中,也正是有了一众春宫掩护,方才没被玄门弟子寻了回去。

只要能成功进入落仙湖将何欢融回体内,第一魔修与元婴修为的步青云联手,要逃离玄门便不再是难事。何苦相信这一切不是巧合,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天道认为何欢命不该绝,那他,自然是死不成的。

时刻八十年,昔日的步青云如今的何苦再次将乾天宝玉悬在腰间,昂首挺胸自青云殿踏云而出,“名门正派弟子听令,即刻前往云城接宫主回家!”

第41章

所谓天下修士出玄门,玄门正宗获得仙人传承集天下功法于一身,其中四殿之中的少阳殿便存有现今世间所有功法抄录本,而隶属其下的坎水宫则是负责将各门功法进行改编整理使其更适宜普通修士修炼。当改编完成后便转交离火宫审核,最后由负责接待外门弟子的巽风宫传授给世人。

数百年来,玄门继承先祖遗志,严谨又有序地将修行之道普及世人,培养出了无数能人异士,自身却从不曾要求天下人做些什么,江湖修士皆敬其高风亮节,对玄门统领正道亦是心悦诚服。

玄门传道不看姿势不看家世,只要求学者品行端正无不良恶行便会留在外门传授合适功法,故这云城天阶之上每日都可见少年修士排队求学,今日也不例外。

玄门不久前才擒住了魔头何欢,门派上下为此事忙碌了数日,直到今日方才得空打开山门,让前来拜师的众人一阵好等,从凌晨起便大排长龙迎接试炼。好在玄门之前各人还算规矩,虽等得心焦到底也是依次在排队,许世便是其中一员。

他本是乡下镖局出身,因缘际会习得了几分拳脚功夫在江湖上闯荡数月倒也小有名头,如今正想拜入玄门寻求结丹之法,只是今日队伍着实够长,他估摸着等到了自己起码得是傍晚,不免有些心焦。

正是心急之余忽地便见一道白影从自己身边闪过分明是要插队,顿时心里便是不爽了,一把抓住此人怒道:“你这人怎可插队?”

正怒着呢,却见那人一回头,明明是一副平凡样貌,竟生了一双极为动人的桃花眼,只是这么回头一瞧便让人觉着仿佛望见了春风拂面无尽桃林,他这一晃神才发现来人领子袖口皆绣着翩然云纹,分明是玄门所属。顿时所有怒气烟消云散,只对那人恭敬问道:“这位兄台,莫不是玄门师兄?”

这人自然便是连夜赶到玄门的何苦了,他的相貌太过打眼,特地令千仞做了易容才上了通往玄门的天阶,本以为毫无破绽,谁料刚上到一半就被人拉住,吓得他还以为自己被人识破了。正心惊着听见这话才知是虚惊一场,好在他早已继承了步青云记忆,如今应对起来也容易,只拿出过去步青云对人的派头淡淡一笑:“在下离火宫弟子,方才于江湖中交换了几卷颇为有趣的心法,正要送与坎水宫师兄查看。”

玄门之中唯有离火宫弟子常年游历在外为师门搜寻新生心法,他这番说辞毫无破绽,加之面上那泰然自若的态度任何人见了都只觉此人超凡脱俗哪有半分怀疑,许世神色瞬间便满是敬佩,“师兄为了天下如此操劳,小弟万分佩服,若是此次得以入门定要请师兄喝上几盅。”

这是何苦第二次同江湖中人打交道,比起初时客栈遭遇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才只是一个普通玄门弟子便如此受人敬重,若是玄门大师兄,想必行走江湖之时更是风光无限吧。只要一想到过去何欢便是从这万人敬仰的位置一朝跌下云端受世人唾骂,他心中便微微发苦。

然而,此时他并没有时间去感伤,只维持着过去模样,对这人客气道:“我观阁下神色清明,定能通过试炼大展宏图。”

“多谢师兄吉言!”

那人和玄门弟子搭上了话自然喜不自胜,再没阻拦便回了队伍,何苦微微松了口气,再不耽搁,快步上行,很快便到了玄门山门。到达玄门的天阶整整九九八十一阶,山门之前已隐隐有云雾环绕,高耸的山门皆由雪白灵石砌成,向外开了八扇大门,正中央悬了一以万年古树制成的木制牌匾,上书玄门二字虽有些潦草却苍劲有力,正是出自初代掌门打渔人手笔。

何苦以为自己即便潜入玄门也不会有任何感情波动,直到真正来到了这山门之下才发现,不论他愿不愿意成为步青云,只要站在这玄门二字下方,他就不可能平静。这是自小便刻在灵魂里的信仰,不论裂魂多少次,不论他是何欢还是何苦,都会为自己曾身为玄门弟子而发自内心地感到自豪。

他望着山门无法言语,一旁守山弟子觉着有些奇怪,连忙上前问道:“这位师兄眼生得很。”

这时何苦微微回过神来,不再去回忆那些属于步青云的过往,只沉着回道:“我外出搜寻功法数年未归,师弟们觉着眼生也是有的。”

他这一身服饰原就是步青云所属,周身清气更是出自最为正宗的功法自然是半分破绽也无,那弟子只看了几眼便再无疑虑,只当是师兄多年未归一时情动,亲切一笑便将他迎了进去:“原是离火宫师兄,欢迎回门,请。”

这一句“欢迎回门”何欢等了八十年都未曾有人说过,谁知他今日竟听见了,内心又是一番感慨,何苦缓缓走进阔别已久的玄门,内里一切都还是步青云记忆里的模样,只他再不是过去的步青云。他不过继承了过去记忆如今心中便是这般沧桑,亲身经历了一切的何欢被抓回来时也不知该是何等心情。

他此时恨不得立即便飞去落仙湖,然而,理智告诉自己时机还未到,唯有压制住急切的心情,立于山门之内静静等候。

好在他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天边忽地散开数道金光,素衣僧人自天边漫步而来。只见他周身佛光环绕,一步一生莲,每一朵莲花皆大如车轮,五色光辉缀于莲心,流光溢彩,甚是动人。待僧人到达山门时,整个天阶已被莲香环绕,在场众人只觉心清气和杂念尽散,好像身在此境便再不知人间疾苦。这,正是原版极乐功最高境地——无量净土。

来者自然便是大雷音寺主持迦叶菩提,佛道二门自古相争,如今既到了道门代表之前他自然不会失了声势,合了掌心,对着守山弟子便是遥遥一拜,“阿弥陀佛,贫僧迦叶菩提,求见玄门青虚子掌门。”

玄门不愧是被白辰命为正道最有血性的门派,只见这声势便可知来人修为通天,那不到金丹修为的守门弟子却是半点不惧,依旧按照规矩客气问道:“敢问大师来自何派,又有何事寻我派掌门?”

佛门弟子向来不以势压人,见这弟子如此表现迦叶菩提表情闪过一丝赞赏,然而,他们这些和尚表达赞赏的方式向来便是同人论禅,当即便笑道:“贫僧自大雷音寺而来,所为之事,小至一己之私,大可天下苍生,小也?大也?众生各有体悟,不过一念之间。”

远远望着那守山弟子瞬间懵比的表情,何苦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虽然知道若非对自己有些欣赏这些和尚是半句话也不会说的,但是这哲学的欣赏方式,他们这些耿直的道门弟子着实承受不起。真要和大和尚辨上一天,他宁肯去看何欢那一堆少儿不宜的珍藏。

“大师稍等,弟子这便去请掌门!”

果然,那守门弟子也扛不住大和尚,当即便逃似的往内门通报去了。能将素来悍不畏死的玄门弟子吓到夺路而逃,大雷音寺主持果然名不虚传,厉害,厉害。

混在玄门弟子之中感叹一番大和尚的可怕,何苦朝外扫了一眼,确定剑仙传人已在正门外的队伍等候,云城之内千仞也以布置好人马,只要自己成功带出何欢定能逃出云城,便就趁着玄门迎接大和尚,暗中摸入小道朝落仙湖而去。

步青云过去身为乾天宫宫主,对玄门各处地段皆很熟悉,如今再临,何苦自然是轻车熟路地绕过了一切守卫,越过乾天宫的重重高楼,落仙湖就在眼前,竹林中却是突然闪出了一名玄门弟子。

落仙湖是玄门掌门静修之地,向来不许掌门门下弟子之外的人进入,他完全没想到这里还会有旁人,不由一愣,仔细一看,竟正是那遮天镇见过的步凌云。

她是步邀莲之女,如今步邀莲奉命看守何欢,她出现在这里似乎也合理,何苦正烦恼如何掩饰自己身份,就听少女对他惊喜道:“原来你真是我门弟子,可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这步凌云竟是认出了他?

千仞的易容做的极为精巧,何苦在遮天镇一贯以帷帽遮面应是无人见过他真面目,此时被一语道破,不免疑惑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见他承认少女盈盈一笑,如实回答:“我记得你的背影和声音。”

“门外来了个奇怪的大和尚,我正要去禀告大师兄,这就不同你多说了。”

这玄门弟子果然不同凡响,就算是一个不足十六的小丫头也有此等观察力,想起她的身份,何苦心中有些复杂,不愿再说话,只掩饰了一句便要进去落仙湖。

然而,他脚步才刚落下,就听背后少女悠悠开口,“祖师爷爷说步青云是被风邪夺舍才堕了魔,可我分明记得,当我和师兄被那狐妖抓住时,救了我们之人正是魔头何欢。”

听了这话他便知不好,一回头果然步凌云已持剑而立,周身真气涌动,望着他的眸中剑气凛然,“那日在客栈,你说你是步青云,我原是不信的。直到今日再听你的声音,竟是和何欢一模一样。”

他二人性情不同,往日说话语气很好分辨,然而到底是用的一个身子,那音色是改不了的。万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在此露出了破绽,何苦眼眸一低,趁着她尚未防备裁云剑已然出鞘。

步青云对玄门剑法本就极其熟悉,他的修为又远胜金丹期的步凌云,突袭之下少女根本来不及防备,刹那间就被缴了剑,刚想大叫示警便被何苦一手掩住口鼻,只能睁大眼睛忿忿看着他。

“步邀莲的女儿果然够聪明,可惜,你到底太嫩了。”

嘴上嘲讽一句,裁云剑横在少女脖颈前,何苦心中感叹一番自己这台词实在不怎么正派,转念一想,他现在干的确实也是反派勾当,便也心安理得地进入绑人质的角色。

“天道剑意,你果然是步青云!那落仙湖中的到底是——”

他剑上光华流转,任意一个玄门弟子都能认出其出自天道剑意更别说是最熟悉当代玄门大师兄的步凌云。她原以为祖师爷爷抓回来的只是何欢替身,自己眼前此人才是真正的何欢,可是,何欢入魔多年怎么可能再用出天道剑意?一时之间也不知这个自己初见时颇具好感的少年到底是仙是魔,不免万分困惑。

裂魂之术的神妙旁人岂能知,何苦自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望了望落仙湖,只道:“在那里的,是我的心。”

语毕便不再理会步凌云更为混乱的神情,只挟持她向落仙湖而去,“既然咱俩这么有缘,就有劳姑娘做一回人质了。”

第42章

玄门弟子到底烈性,这步凌云一被制服脖子便要往剑刃上撞,还好何苦及时将她打晕才没血溅当场。他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落仙湖的风景,如今亲身到了,视线却只落到了湖中央的红色身影。终于找到了魂魄中缺失的另一半,他再顾不得其它,将手上步凌云朝岸边一扔,脚下一踩便向湖心掠去。谁知,步邀莲竟连自己女儿也不顾,连半分靠近那个人的机会都没给他,眨眼间便横剑挡在了他的身前,淡淡道:“师兄,你来了。”

玄门弟子皆尊称步青云大师兄,只有一人自小便只叫他师兄。在何欢的记忆里步邀莲一直是那个陪伴着自己长大的沉默少年,虽面目不比步青云英俊夺目,却也生得极其清秀,故当那眉间已染上霜尘的中年男子拦住身前时,何苦蓦地有些恍惚,就好像当年的所有人都已老去,只有步青云还留在原地不曾离开。

“从师尊将你被夺舍之事昭告天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这样的恍惚到底只有一瞬,当那人的话语再度入耳,他终于想起了这人在自己过去中扮演着何等角色,一切怀念悉数消散,裁云剑向前一指,只道:“我要找的不是你,让开。”

“是啊,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你恨的也不是我。”

从青虚子将风邪带回之日,步邀莲就知道步青云一定会回来,可是当熟悉的裁云剑进入眼帘,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依旧无法保持心境平和。

步青云还是那个步青云,一袭白衣不染半点尘埃,俊美如谪仙的面容不论站在何处总是第一时间吸引着人们视线,澄澈眼眸之中即便蕴含薄怒也如灼灼盛开的桃花令人望着便舍不得挪开视线,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就好像八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仗剑江湖的少年。

老天果真是不公平的,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老了,唯有导致这一切的步青云还是当年模样,甚至连这从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也是丝毫不改。步青云恨风邪他不意外,以师兄的高傲自然想要亲手将这魔头斩杀,他只是没想到,直到现在,步青云的眼里依然没有他的存在。

所以,他决定开口提醒此人,“师兄,你对我当真没有任何想说的吗?”

见他执意要拦,何苦终于把视线从何欢身上挪了过来,心中只觉一片寒冷,当即便凉凉道:“有什么可说的?当年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分明亲眼看着风邪闯入玄门,为何事后不说明真相?”

当年真相只有步邀莲知道,他是青虚子二弟子,只要他出面解释,玄门上下一定会相信步青云是冤枉的。如果他解释了,或许步青云根本不会走投无路堕入魔道。

可是,他没有。

面对他的质问,步邀莲神色平静,只道:“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醒来时你已经入魔,纵是说出真相也只会令师尊更为伤心,不如不说。”

好一个不如不说,原来何欢用了八十年才看开的往事,在他的嘴里就是这样轻巧。这个人将真相隐瞒了下来,接手了步青云的一切,享受着本该属于步青云的荣耀,八十年来,何欢从未出面指责过他,可他,竟真的心无半分愧意吗?

何苦自认从未想要成为步青云,此时却也觉无明业火自心里燃起,怒视此人,就道:“好,那我问你,江湖都传是何欢打伤月家姐妹,可步青云入魔之后分明一步未出荒山,这世上能完美模仿步青云剑术的,只有你!”

“师兄,你生气了,你终于对我生气了。这么多年,你对我不闻不问,就连在梦里也不曾训斥我半句。我原以为你真是除了天下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原来你也会生气。”

未料见他如此,这人面上反倒露出了一分喜色,未等何苦反应,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道,“那时玄门与你断绝联系才是最好的应对,她们要去荒山带你回来,是我下手让她们回去,我相信就算换作是你也会这样做。既然你问了,我便一并说了吧。若我愿意,在月间谷只要爆了元婴,一定能从极乐宫救出林暄阻止屠魔大会,可我,不愿意。”

他这最后这三个字一出口何苦就后悔了,因为,就在此时,湖心中原本闭眼不理会世事的红衣男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周身魔气都被落仙湖封住,一介游魂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静静望着对峙的两人。

何苦知道,何欢不会再想听到这些话,当下便提剑朝面前人刺去,只想着打断这令人伤心的对话,“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此人疯狂的程度,只见他拔剑架住攻势,嘴上仍是大声道:“我要说!我等了八十年才等到你,我为什么不说?”

“昔日,风邪入侵,我在你门外拼死相护,甚至不惜自爆金丹拦他片刻,可是,当我醒来时,所有人都在哀叹你的离开,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你知道吗?我的修为全毁了性命也差些没了,他们只问我,你为什么会走火入魔?他们对你关怀备至,而我,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好好休息,还有,别为你师兄伤心。”

何苦的剑意有了一丝凝滞,回忆中剑尖刺入师弟心脏时的绝望感仿佛又通过身体传到了他的掌心。他现在的修为尚不如步邀莲,就是这一瞬的犹疑,对方上前便将一掌,何苦凭借身体本能横剑挡住,却仍被逼退数步。抬头便见那人稳稳站在落仙湖前,神色中是将一切压抑情感坦白的快意,

“师尊怜惜我为你所伤又险些被侮辱,授我玄门大师兄之位。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你还在,如果他知道这一切是风邪做的,即使你已经入魔了,这个位置也没我的份吧?我甚至想到,如果师尊知道了,他一定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从小就是这样,你是师尊亲自带回玄门抚养的继承人,我是为了陪伴你顺手从山下买回来的添头。你比我聪明,比我天赋好,比我更会讨人喜欢,只要你在玄门一日,我就只是你的影子,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我。”

默默望着他,何苦想说步青云其实并没有多好的天赋,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比你多活过十八年,他只是,放弃一切去追寻天道而已。可是,最终他只是缓缓叹道:“步青云,未必比你过得快活。”

“左右那时你已经入了魔,即便回了玄门也是师门的污点,以你的性情,自然是宁愿留在魔道惩奸除恶去追求你心中的天下太平,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虽是冷笑着回应,何苦声音中的哀意却是让步邀莲有些动容,这些事在他心中压了八十年,听到步青云归来的消息他有过恐慌,最后却是只觉解脱。是时候把一切都摆在阳光底下了,他们之间的恩怨,便在今日清清白白地了结吧。

握紧自己的青莲剑,他终于将一切在师兄面前彻底坦白,不留一丝余地,

“你闭关,我不惜爆丹毁掉一身修为去护你;你入魔,我带着弟子闭关八十年不入江湖;你遭难,我第一时间便赶去极乐宫阻止正邪之战……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做到这样我已仁至义尽。”

“师兄,走火入魔的是你,堕入魔道的是你,抓了林暄和三大门派为敌的还是你,这些事没人逼你去做,我只是,不再愿意牺牲自己去给你收拾烂摊子而已。”

何苦上下打量着他,这是在步青云记忆里出现最多的人,却也是他最不愿去回忆之人。他们曾朝夕相对,曾真正地志同道合过,也曾以为彼此当真会是一辈子的兄弟,可如今他面前的步邀莲,为什么会如此陌生呢?

步青云被正道通缉的那一月从未疑过步邀莲,他以为这么久了玄门还没消息步邀莲定是已经身陨,抱着为师弟复仇的信念,他爆了金丹独自杀进了极乐宫,一身修为就此付之东流。正因如此,当步邀莲接任玄门大师兄之位的消息传到极乐宫之时,他才会那般绝望。

没有人知道如今的第一魔修何欢在初入魔时为了不影响极乐功修行,每日都让秀娘以药物让自己意乱情迷失去一切思维能力,最初的那一年,除了杀人,他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直到他从斩杀魔修的行动中重新找到了自己过去的道心,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才算结束。其实,步青云并没有伟大到让自己堕入地狱去拯救世界的地步,他只是,在炼狱中选择依靠那一个远在天边的目标活下去罢了。

这些过往何欢对谁都没有提,只有和他同为一体的何苦知道,此时,看着眼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的心中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感情,还是从何欢心中传来的寒意,他只是想让眼前这个人也伤心片刻,这样,至少会让他觉得何欢这些年的沉默还是有些值得的。

所以,他抬起了眼,让步邀莲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眼中的寒心,“你可曾想过,你以为不值得用命相护之人,却是天下唯一愿意以性命护你之人。”

这一瞬间,他看见了男人眼中的波涛汹涌,步邀莲对步青云到底曾是愿意为他爆丹的情谊,他可以给自己找无数理由将这一切合理化,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不然,今日再见步青云他不会如此疯狂,他终究也做不到问心无愧。

何苦知道这个人的道心其实早就在自我折磨中崩溃了,只需说出一切,他的道便会彻底毁灭永无晋升之日,可是,他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一直沉默的何欢,终究是开口了,他如往常一般笑着,对着另一个自己缓缓摇头,

“你错了,步青云愿意为旁人去死,那是他自己的事,世上并没有你对谁情深意重对方就必须同等回应的道理。世间哪有那么多肝胆相照生死不离的兄弟?步青云造得孽只能他自己抗,就算抗得再辛苦,也没理由去怨任何人。”

何苦当然知道他会这么说,何欢除了自己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他早已选择将过去全部埋葬。可是,步邀莲完全不知此时湖中央被封着的魔头才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步青云,他只怒道:“我同师兄说话与你这魔头有何相干?待同他事了,我必亲手杀你!”

眼神淡然地望着他,何欢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唯有轻笑:“没错,你我原就是不相干的。”

伴随着这句话,步青云过去那些年错付的信任,改名那日在极乐宫再不愿信任天下人的痛苦,就此烟消云散。一切都和两名少年牵手一同踏入玄门时的美好晨光一起,就此一笔勾销。

何苦知道何欢的意思,他们都不愿再做步青云,所以步青云的爱恨他们都不会再去回顾。对步邀莲,他们,只当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伴随同步邀莲的绝义,步青云的一切在此终结,可是,今日他来这里可不是为这个的。

终于摒弃一切杂念,何苦握紧裁云剑,望向前方的目光再无半分犹疑,“如果我说,我要救他呢?”

见他如此,步邀莲神色首次出现了困惑,只望着视线里那似乎同过去有些不同的白衣少年问道:“步青云,你疯了?”

“世间早就没有步青云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从此你再不用同步青云扯上干系,他有我。我,自会用性命去护他。”

何苦知道步邀莲听不懂这话,他也不是说给他听的,只要那个人能懂,就够了。

看着何欢面上淡定的笑容于话落后骤然破碎,何苦知道,他懂了。所以,他将所有剑意集于剑身,奋勇冲了上去,“今日纵是与整个玄门为敌,我也定要将何欢带走!来战吧,玄门大师兄!”

第43章

步邀莲三十岁结婴,虽道心不稳无法进入渡劫期,多年的剑术积累却是极为厉害,何苦虽继承了步青云对剑招的理解,到底当年的步青云也不过是金丹修士,要攻破步邀莲防御尚且困难。好在他的身体已达渡劫期时刻都在吸收天地灵气补充真元,完全不顾消耗猛攻下去,竟也是生生靠凌厉气势将对方压制住了。

步邀莲等这一天等了八十年,见他剑意已决自然不会退却,青莲剑向前一转,水纹般的剑气瞬间铺满整个落仙湖。

剑尖划破平静湖面,真气裹着水花炸裂而起,凭空结成朵朵莲花,每一片花瓣皆凝聚着玄门大师兄百年修行积累下来的凌厉剑意。水流将莲花在空中朵朵串连,下方剑气如暗流般伏于水面之下,看似平稳无波一旦落水便是血肉横飞的下场。水下危机重重,空中亦无处闪躲,竟是就此结成天罗地网将白衣少年完全困入了自己剑意之中。

当天道剑意修到元婴期便能结合天道感悟出自己的专属剑招,根据道心不同此剑威力亦有所不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饱含剑意的一剑定是每位玄门大师兄的最强杀招。而今步邀莲所用正是他的天道剑意一莲生死流,正应了他的一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生死荣辱,爱恨交缠,皆不过一念之间。

在步邀莲的记忆之中,步青云的剑意正如他本人一般锋芒毕露,满怀“长风几万里,送我上青云。”的豪情壮志,所以他便要网住步青云的天,看他如何再上云端。

只见面对盘旋而来的水莲剑意,少年挥剑向前快速刺出几道残影,每一剑都正中水莲莲心,刹那间水花飞扬,少年就着溅来水花足下一点,身子向空中骤然拔高,就如他记忆中的步青云一般将一切阻碍强势击破,肆意潇洒,一步登天。

然而,就在他以为那人会如过去一般刺出霸道一剑突出重围时,空气中的水份突然在他身边凝结成洁白雾气。落仙湖之上本就隐隐仙雾缭绕如今经少年一引竟刹那间连成一片,宛如重重云幕浮在空中,而他便借此没入云雾,彻底没了踪影。

见了此景,步邀莲心神大动,这不是他认识的步青云。

步青云从不知后退为何物,更不会在敌人面前选择隐藏自己,他就算是跌进泥底千夫所指,也必定会直起脊梁,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那个人明明该站在云端俯视众生,如今为何会在他的眼前现在退却?

步邀莲其实比任何人都相信步青云的道,他坚信这个人可以战胜世间一切阻碍,所以他越发确定自己无法同师兄匹敌,世间最嫉妒步青云的是他,世间最爱戴步青云的,也是他。他绝不接受那个永远璀璨的师兄将自己的光华隐藏,所以,他握紧剑,携带所有剑气攻入云层。

就在此时,原本平静的云层忽然流光浮动,就似大风吹散云幕,皎洁月华自上方铺天盖地落下,月色如水,月华如练,数百道银白剑意自云层之后雨打般落下,平滑如镜的落仙湖面好似破碎一般激起数道巨浪,暗涌被斩,水莲尽散,透过如烟云幕,步邀莲看见了世间最为纯粹的剑意。

这一剑就像是仙人从满月之上夺来的一抹月华,融于云幕,浑然天成,步青云没有令他失望,他的师兄果然还是这世界最为夺目之人。若是能死在这样的光华之中,想来也不会遗憾吧。

抱着许久未曾涌上心头的激动,他将所有真气集于青莲剑,以全力迎接那人的极致一剑,这一瞬间脑海中走马灯闪过各种结局,他想到了自己剑毁人亡,也想到了或许能胜,去唯独没想到,那一剑竟自他身边擦肩而去,直直没入了落仙湖中央。

银白裁云剑带着主人全部力量一头撞上湖心封印,水牢如镜面点点破碎,被囚的红衣男子轻轻落于湖面,魔气如黑雾在他周身缭绕,一代魔修终于脱困,然而他的视线却只停留在空中。

何苦这破除封印的一剑已是全力施为,他的手上没有兵器,自然无法再挡住玄门大师兄全力一击。

眼睁睁看着青莲剑没入白衣少年肩头,步邀莲如愿让明月落下云端,月华消散,用尽真气的两人从空中下落,步邀莲眉目间却无半分得意,唯有一片茫然,他问:“为什么?”

“你这样的人,总是看不清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步青云和你不一样,他的眼睛永远只会看着自己想要的。”

或许肩上实在是疼,少年的声音有些微弱,然而纵使白衣已被鲜红覆盖,染血面颊再无谪仙风采,他却笑了,那是得偿所愿时才有的满足笑容,就好像此时春花秋月皆已汇于少年眼中,他已经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一切,没有半分遗憾,眉间心上,唯有欢愉。步邀莲头一次从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知道,这不是给他的。

就在两人落地之际,裁云剑骤然袭来,虽无剑意,仅凭一朵剑花就将青莲剑从他手上震脱,步邀莲只觉眼前红云闪过,自己便飞了出去。

再抬眼,只见那魔修随手将裁云剑放回剑鞘,抱着白衣少年落地,神色间满是心疼。然而,当少年睁开眼,他那神情又恢复了平静无波,仿佛自己依旧是对万世无动于衷的薄凉,只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他这一秒变脸的绝技何苦自然是没看见的,事实上他也分不清方才那一瞬心里仿佛被刀扎般的疼到底是何欢那方传来的还是自己真疼,毕竟他这肩上也确实中了一剑。

他的计划里原该是自己如神兵般从天而降,救了何欢便潇洒离去,未料如今这英勇的再会竟弄得好像男女主角生离死别一般。偏这男主角还一点不入戏,摆出这副我只是看看的死样子,想着心里也是有几分郁闷,当即便横眉道:“还不是你取的破名字!别废话,疼死了,快给我止血!”

早在第一时间何欢便以魔气为他疗伤,如今见他这样,只笑了笑:“步青云这么好听的名字你又不要。”

“你这没良心的居然还笑得出来!等我养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嘴上虽是这般抱怨,在看到这熟悉的笑容的瞬间,何苦只觉一切烦恼终是消散,靠在灵体有些冰冷的怀里,什么都不再去想,只轻轻道,

“何苦这名字虽然难听,但是一听就是和何欢成双成对的,我喜欢。”

他在何欢面前甚少如此乖巧,此时骤然说出这话,何欢只觉心中一动。事实上从今日何苦闯进落仙湖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好像就在蠢蠢欲动。他素来是没什么节操的,未料如今对自己也能起邪念。

连少年时的自己都想亲上一口,何欢你还要不要脸?

心中冷酷地一把掐死那有些长歪的苗头,他将少年肩头剑伤止住血,只换着话题道:“这招剑式不一般,你是何时学会的?”

“在大雪山想你的时候,我为它命名为——邀月飞升。”

何苦自己并未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抬眼瞧着何欢的眼眸却是越发深邃,蓦地想起白辰的话,也不知这人如今又是何种心思,他素来讨厌弯弯绕绕,所幸便直言道,“你别死,我想同你在一起。”

何欢听了这话便觉着自己又要想歪,运起修为稳了稳心,暗暗告诫自己,何苦和他不同,他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能因为一个魔修的寂寞便被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毁了。

想到这里,理智便回来了,让怀中人换个舒服姿势靠着,柔声劝道:

“何苦,其实你并不是喜欢我,你啊,仍保留着步青云的心,见不得一切不平之事,所以你会为我打抱不平,你会想要仗剑相助。可是,世间哪是那么黑白分明的?你想想,我杀过多少人?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无辜的?”

“只要你认真回忆起这些过往,你就会发现,我虽以天下为名,到底也非无辜。救出一个魔头再度引起正邪之战,这不是你的正义。只要不去考虑过去,你会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门派仍是玄门。你就是我,你的一切情感都瞒不过我,所以,我所不能看见的风景,你要替我去看,明白吗?”

这时,何苦忽然明白了白辰为什么会警告自己千万别听何欢说什么,他方才心中还坚定着要把何欢带回去,如今被他如此细细劝解,竟只觉隐隐要被说动,原本激动的心情有些消散,心道,大和尚没看错,这人还真有出家的潜质。

心知自己定然没法从言语上说服他,白辰那五字真言又在脑海中回荡,何苦发现自己对不能说服那就睡服吧这个选项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了,心道,这人怎么这般可恶?他人都到这里了,竟然还劝他赶紧回去任由他去送死。玛德,送人头也没你这个送法啊!

心血这一上涌,当即便一把扯过何欢领子朝自己身前一拉,全然不看他错愕的表情,对准那薄唇就吻了下去。

嘴唇软软的触感就似云朵一般没有实感,一不做二不休,他所性将舌尖朝里面探了探,只轻轻一碰,对方舌尖传来的温暖触感便令自己浑身一颤,面上红潮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连忙转过头微微喘了口气,也不敢去看何欢神情,只壮着胆子大声道:

“我不是来听你逼逼的!何欢,今天我这句话就甩在这儿了——你不走,我就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这句话威力极强,只见这话音刚落,数道声音就同时响起。

哗啦——魔道第一人何欢那宛如面具般贴在面皮上的淡笑彻底碎裂,望向自己怀中人的目光甚至还有些呆滞,全然不似过去的风流模样。

扑通——当代玄门大师兄步邀莲稳重自持,就连剑意都平静如水,如今却是一头栽进了落仙湖,一脸怀疑自己在梦游的幻灭神情。

喀嚓——玄门掌门青虚子素来博爱万物,如今被他一掌拍断的枣树已经足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阿弥陀佛——好吧,大雷音寺主持迦叶菩提表示他们和尚用这句佛号就能够表达内心的百感交替。

举手投足间便让江湖上最强的四人失去战斗能力,何苦感觉自己这波操作已然超神,然而,他还是要发自内心感叹一句——所以,树后面的老道士和大和尚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第44章

两位渡劫期大能在震惊中暴露了行踪,他们明显已在这里停留了许久,方才对话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剧情展开早已偏离了何欢原本预期,理智告诉他此时该及时挽救,然而,情感却完全无法回应理智,视线根本无法离开自己怀里的白衣少年。

这是他在世间最为熟悉的面容,也是他活了百年最为眷恋的模样。所谓一生最好是少年,何苦正是他十八岁时最美好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没经历过江湖上的算计背叛,一切阴霾风雨都还未降临。他还是那个眼眸清澈的少年,怀揣着心中有些不切实际的梦,鲜衣怒马,仗剑江湖。

何欢已是渡劫期修士,可是再强大的修为也只留得了少年时的面容留不了心。这些年,他看着问灵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尘霜浸染,亲眼看着沧桑疲惫掩去了过去的所有少年意气,他亲手毁了过去的自己,以此给了天下八十年的安稳太平。渡劫修士寿命漫长,百年于他也不过是一个开始,可是,才开始他就已经倦了。

得知自己心境残缺无法飞升的那一刻,何欢以为自己会沮丧,然而内心升起的却是解脱。他既已没有未来,那么便要将现在的自己利用干净,所以他选择了裂魂,用一半灵魂成就玄门灭魔之名,再让剩下的灵魂以步青云之身为玄门战死。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他算计了身边所有人,为的不是回到过去,而是给自己一个合适的终局。

何苦是他计划中唯一的意外,也是最美好的意外。何欢在世百年,早已见过无数绝色,他相貌本就生得好,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再不会为小事动气,故魔道的男男女女都喜欢凑在他身边。逢场作戏者不配得到别人真情,何欢自认他此生不会再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付以真心,所以在欢场中放纵的这些年对容易动心的良家少年从不去招惹,只谈风月不谈感情。他原以为自己的感情注定就是如此浑浑噩噩地在脂粉堆里结束,虽定然与真心相守无缘,倒也能落得个风流名声。直到,他将何苦放在了自己身边。

入魔后的八十年他不对任何人抱以期望,虽是独自一人,看开之后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想修行之路本就该是寂寞的,耐得住寂寞,才能真正与天地同在。然而,当过去的自己在面前出现,当身边真正有了形影不离能够对他放心倾诉一切之人,他才发现,要重回过去生活竟是如此艰难。

何欢修极乐功对自己的心看得很通透,他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自己总是装作不经意地就去抱住何苦,那时候他想,反正是自己的身体,抱着取暖又有什么?其实心中非常清楚,并不是止于取暖而已,他还想要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比起过去除了修行再无其它的生活,为了何苦去百般思考的日子里他总算从自己身上找到了活着的气息。

他原就是玄门大师兄,他的本能便是去守护世界,去爱世人,能够倾心付出对他而言本身就是快乐,即便入魔,也不会改变多少。步青云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爱天下,魔修何欢却不可以,他把自己的多情压抑多年,最后,当唯一能信任的何苦出现后,这份执着又热烈的感情,便全都倾注到了他的身上。

可他到底不再是无欲无求的步青云,他的一切感情都会要求回报,而一个魔的欲望,是将人完全吞入腹中也填不平的深渊。

何欢知道,这样被岁月和寂寞扭曲出的爱不该和何苦扯上关系。他的何苦应该和所有同龄少年一般,拥有一段纯洁真挚的恋情,对方是男是女都没关系,只要是不含任何杂念的倾心相恋,即便最后未必能走到一起,回忆起来总归是一段青涩美好的感情。这样如朝阳般美好的感情,步青云没有,何欢也没有,所以,何苦应当有。

你这老魔头,不能因为自身深陷污泥就想着把何苦也拉下来暖自己,难道还想再将步青云毁掉一次吗?

每当心中那感情苗头升起的时候,他便如此告诫自己,一把掐死那萌发的幼苗。时至今日,何欢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把它掐灭了多少回,可是,只要何苦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身边轻轻一笑,那念头便又死灰复燃再度活了过来。如今经过一吻,在双方舌尖亲亲触碰的那一刹那,更是瞬间落地生根,从此取代了他心中早已枯萎的老树,伴着十里春风就这样开出了千树万树的花。

或许是这桃花来得太过绚丽让人情不自禁便被迷了眼,他忽然便抛却了那时时克制着自己的理智,低头伏在少年耳畔,柔柔开口:“何苦,我发现,一直以来我都是问你喜不喜欢我,却好像从未说过我喜不喜欢你。你想知道吗?”

灵体本是没有呼吸的,可他凑上来的瞬间何苦只觉无明热气在耳间环绕,紧接着耳垂便传来了嘴唇柔软的触感,只是被稍稍一吻,心脏这一瞬间却是仿佛忘记了它的供血功能,头脑缺氧一般无法思考,唯有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衫,凭借仅存的理智挤出了一句心心念念的话,“你先告诉我,你还死不死了。”

“我何时死都不打紧,你却是绝不能死在这里。”

何欢清楚知道自己压抑已久的风流手段对少年使出来会是多大冲击,万没想到,他此时念着的却还是此事,心中顿时越发暖了起来。这世上会如此挂心他生死之人当真只有这一个了,能够放弃一次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自制力,如今,便让他作为魔修肆意任性一回吧。

“其实,我——”

他柔情缱绻的声音距离耳朵如此之近,何苦只觉自己心脏顿时就生龙活虎地蹦跶了起来,满心只期待着后文,然而,反复老天就是要和他作对一般,就在关键时刻,一颗闪闪发亮的光头进入了他的视线。

一见这电灯泡般的光辉何苦脸色就是一黑,果然,那大和尚马上就把手按上了何欢肩膀,清咳一声,打断了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对话:“施主,不是贫僧要打扰你们,但是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青虚子道友就快要拔剑了。”

“不想打扰你也打扰了!你就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再冒出来吗!”

虽是怒吼一句,何苦也只能绝望地看着何欢慢慢直起身子,然后往日清淡如风的笑容面具又贴回了脸上再看不出真实心情,宣示着这人的理智完全回来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何欢这个老佛爷有多难搞,今日这连番冲击好不容易让他卸了心防说出真心话,结果竟这么被生生打断了!这和尚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存心要让何欢打消念头和自己回去成佛!

一想到以何欢扭曲的个性这恐怕是自己一生之中仅有的机会被表白,何苦就忍不住怒视棒打鸳鸯的老和尚,事实上如果不是负伤他简直想上去捅他一剑!

然而他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下一秒抱在一起的两人就被另一个老道士一把分开。左右一边隔一个,老道士仿佛是王母娘娘划下的银河就这么横在他们中间,一张老脸不怒自威,对着何苦就道:“步青云!你到底在做什么?!”

也是这时,何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二人当着师父的面你侬我侬好像是有点旁若无人,不由升起了一种告白途中被班主任撞见的尴尬,吞吞吐吐地答道:“我,就是,谈个恋爱?”

这句话刚出,青虚子便瞪大了眼睛,刚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步邀莲又是一头栽了进去,唯有何欢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嘴角还有点甜蜜。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何欢自然是有些内伤,此时虽想要抱着元婴好好抚慰一番,奈何过不去银河,也是颇为苦闷地叹道:“你们二位就一定要在我两人互诉情肠的时候横插一脚吗?”

见他二人这般情状青虚子更是怒了,虽然他尚未弄清楚到底才是自己弟子,但不论是哪一个,都是弟子当着自己的面断袖的局面,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想打人了。

可是,左边这个肩上有伤此时一动伤口又有些裂了自然是打不得的;右边这个虽然把自己弄成了一副奸佞魔头的鬼样子,若那和尚说的当真,倒是玄门亏欠了他整整八十年,更是打不得。左右都打不得,他虽气得肝疼,也唯有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们给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不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谁也别想走!”

从步青云入门开始青虚子就是一副温柔的老好人模样,不论何欢还是何苦,这都是第一次见他发怒的样子,一时都被震慑住了。何欢计划暴露正是心虚的时刻自然不敢开口,何苦略为一想,自己好像没干啥欺师灭祖的事,心头一松,立即便开口求饶:“好好,我不走,所以,您老人家能不能把我扔回去让他抱着,肩上疼啊。”

“不行!”

他那恨不得扑过去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青虚子只看了一眼就断然拒绝,气头上就连池子里的二徒弟都被扫到了,只大声道,“步邀莲你是真准备变成莲花在水里安家了吗?过来给你师兄上药!”

一句话成功让三个徒弟同时黑了脸,好在大和尚及时站了出来,拦住老道士便道:“道友且慢,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待贫僧同何欢施主了结彼此因果,你们师徒再谈也不迟。”

趁着师父视线移向大和尚,何欢连忙给何苦使了个眼色,仗着两人心灵相通,只在心中道:和尚我来,师尊交给你,先将这些见不得人谈情说爱的和尚道士打发了,待只有你我两人,我再同你细说后话。

一眼就看破了此人心思,何苦瞬间就回了他个鄙视的眼神——你这个没良心的,自己没胆面对师父就把他给我!嗯……虽然我也真怕那和尚讲禅。

许久没见他这般模样,何欢心里还想得紧,不由轻笑一声,随即便敛了笑意,用行动证明他确实已完全恢复了理智,只道:

何苦,多听师尊的教诲冷静下来,然后好好想一想自己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如今师尊明显已得知真相,左右我是无法以身殉道了,你无须为了让我活着委屈自己。

第45章

大和尚好歹也是佛门领袖,青虚子不能不给他面子,既已开口便也只能由着他将何欢带到湖的另一端,倒是让何苦一阵好望,生怕那和尚真把何欢给度化出家了。

心中一面安慰自己你看何欢那厮上来就咬耳朵的行径分明是快憋炸了,没得手前哪舍得做和尚;一面又隐隐想到一代魔头由大雷音寺主持度化出家,某种意义上还挺符合何欢对大团圆结局的定义,加之方才步邀莲的话肯定让他心灰意冷,说不定就真斩断红尘普度众生去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给自己包扎中的步邀莲,心中怒骂,要是到手的何欢飞走了,小爷一定斩了你这朵煞笔黑莲花!

步邀莲黑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是个狠角色,一收到他的怒视当即握着绷带的手就是一用力,疼得何苦倒吸一口气,摸了裁云剑就要砍人,他倒是迫不及待地就抽剑迎了上去。

结果,何欢一个魔修尚在玄门悠哉散步,这两个天道剑意传承者倒是要先打起来了。

他们这方的热闹何欢自然是瞧不见的,跟着大和尚漫步在落仙湖畔,这儿时熟悉的景色刚来的时候倒是有几分伤情,如今倒也习惯了。

落仙湖是玄门核心所在,因历代掌门皆陨落于此,周边从不曾种艳丽花草,唯有外围一片青葱竹林绕着内里苍松翠柏,放眼过去满目皆是清幽之气。如果何苦也跟了过来便会发现,青云殿布置与此地竟是极为相似,或许,不论何欢在魔道得了何等声势,最能让他心安的仍是这一片再也回不来的湖光山色。

有些怀念地望了望平静的湖面,何欢心知自己和佛门的牵扯唯有功法,见这和尚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发问道:“大师找我,可是为了我所修的极乐功?”

迦叶菩提不爱说废话,见他已然明了,直接便道出了来意,“如今贪嗔痴施主皆已放下,何不随贫僧回了大雷音寺普度众生。如此,你同玄门的尘缘也可了了。”

何欢明白他的意思,佛门并不在意弟子由何处入佛,历来便有度化魔修的传统。他若是随了迦叶菩提而去,自可习得正宗极乐功法门破解飞升障碍,一代魔头放下屠刀皈依我佛,在江湖上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若是从前,左右了无牵挂,大抵也就去了,只是,现在却是舍不得。

他修了极乐功后便是时时参悟天道,此时无须多加解释,只道:“心中无我,普天之下皆是净土。心中有我,身处净土心在凡尘。一切唯心,又何须在意身在何方?”

迦叶菩提化名妙手空空在极乐宫观察良久,何欢有没有佛缘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们从未见面此子却自行修了他门下的功法,还以邪入正修得极为通透,可谓是相当有缘,如今见他不经点化便已悟大道更是越看越喜欢,不由喜不自胜,问道:“善哉!请问施主,何为极乐?”

见他如此何欢心道自己的师徒缘当真是极好,不论何时,碰上的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师父。只可惜不论佛门道门,若他要同何苦在一起,终究是不容于世,也只能辜负这些好意了。

心中有些唏嘘,他的回答却是真心实意,尽是自己活了这些年的亲身感悟,“思而莫念,痛而莫恨,悲而莫伤,烦恼莫过夜,怜取眼前人,是为极乐。”

闻言,大和尚眼中更是异彩连连,连忙合掌叹道:“大善!祸福,由我不由天;苦乐,由心不由境,你已然大彻大悟登上极乐之境!”

不愧是将极乐功练至极境的佛门领袖,此时只听了何欢一句感悟便已知道他今日才得的进益。何欢极乐功心境停滞多年,本以为此生再难前进,谁知方才何苦那一吻竟是击碎了所有瓶颈一般,原本久不见动静的功法忽地便急速运行了起来,直到此时仍觉那满载愉悦的心花在世界内一个接一个地绽放,举手投足间皆是和曛春风。

心中赞叹一番和尚眼力不凡,何欢自然也是点头承认,“不过在方才心境略有小成罢了。”

何欢这脸本就生得极好,如今满面春风更是迷人,然而大和尚从那眼角眉梢间看见的却是此人已然圆满的极乐心境,不免再次赞叹一番此人天赋不凡,心中仍怕他是一时乐极忘形,只问:“贫僧尚有最后一问,是何人让施主明悟?”

何欢一直都是很理智的人,他甚至可以一边回忆让自己痛苦的过往,一边在心中冷静地分析那过往中每一个人的心理,并不受干扰地制出完整的计划实现自己目标。然而,此时,他没有半分犹疑,只轻轻道:“心上人。”

只是短短三个字,魔修那原本早已被霜尘覆盖的眼眸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机一般,眸光盈盈,脉脉动人,他的眼里,承载着无尽的盛世桃花。

只对视一眼,迦叶菩提便知结果,也不纠缠,只轻笑道:“人既已在心间,便莫要辜负了。施主尘缘未了,贫僧自不会勉强。”

何欢心知今日若无此人相助只怕自己未必能如此轻松,心中对他是真的感激,如今见他如此明事理,更是难得承诺道:“何欢绝不忘今日之恩,日后大师若有吩咐,定然鼎力相助。”

“施主结善缘,得善果,一切皆是自身因果。出家人四大皆空,只要众生太平,贫僧便已心安。”

出家人不打诳语,迦叶菩提所言字字珠玑,何欢听了神色微动,见他有所感悟,大和尚知道自己已是功德圆满,也不久留,这便道别了。

“过去施主心中唯有天下,却忘了自己亦属天下。所谓极乐,并非舍己成人,而是以我度人,令世人与我同乐。如今你明白了这个道理,心境总算圆满。既已圆满,贫僧又何须度你?去也,去也。”

这和尚来得潇洒走得也是洒脱,踏着金莲眨眼便没了踪影,目送那袭素色僧袍远去,何欢忽地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眼时见到的青衣道士。这一佛一道皆是世间顶尖的修士,虽性情很是不同,到底有些地方是一样的。

过去,每当看见师尊独立在落仙湖畔,步青云就在想,自己将来也要成为和师尊一样的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向往的是玄门掌门之位,所以舍了一切少年的乐趣成为了最合格的玄门大师兄。入魔后,他以为自己向往的是师尊强大到足以改变天下的修为,所以他日夜苦修,终于踏入了同对方一样的渡劫期。直到此时,方才明白,原来当初令自己感动的,只是落难时能有人相助的好意罢了。

步青云只记得自己的心愿是天下太平,却在红尘辗转的过程中渐渐忘了自己为何会有这个心愿,他一开始,只是想要同师尊一样,成为一个好人。

他没想到在这世间做一个好人会这么难,他以为自己痛苦是因为这条路上的艰难险阻,原来,他需要的只是得到认同。只要世上能有一个人肯定自己所选择的是对的道路,他便能将一切委屈按捺下去,从此一字不提。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就是一个修士对道心的执着。过去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但是,从今以后,他也想做如老道士大和尚这般的渡劫修士。

迦叶菩提的肯定拭去了他心上最后一缕尘埃,何欢原是有些怕见青虚子的,如今却是决定坦然面对一切。过去他看遍天下修行功法,唯独没有学会该怎么爱自己,是何苦教会了他,所以,现在的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再自惭形愧。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飘回湖边竹屋,却是不见青虚子踪影,只见何苦同步邀莲正剑拔弩张颇有再打一场的意思,一时不明白怎么回事,只问:“怎地只有你们二人?”

一见他来了何苦就是一喜,连忙上前检查一番,盘问着:“我就知道你没法出家,那大和尚呢?走了?”

眼看他们一见面就要粘在一起,步邀莲还是没法接受两张和步青云一模一样的脸凑在一起亲亲我我的诡异画面,当即便阴沉着脸警告:“师尊一时情急把湖边枣树拍断了,现在只是稍作救治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自重点。”

落仙湖畔唯有翠竹松柏,那枣树是青虚子为了方便给两个徒弟做糕点提升天赋特地种的,即便此时,也是万分珍重。念及此,三人同时沉默,心知青虚子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好师父,在场的徒弟却没一个是能让人省心的,一时倒也淡了打斗的心思。

步邀莲对步青云虽是爱恨莫明,对青虚子却是极为敬重,知道今天定不能善了,踌躇许久,终是对着两人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你们,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步青云?”

淡淡看了他一眼,红衣男子眸中前尘已散,自然不会纠缠,只道:“我早已昭告天下,世间再无步青云此人,极乐宫唯有魔修何欢。”

他如此说,步邀莲的目光移向了最像步青云的何苦,然而此时三人什么秘密都捅出来了,何苦自然不会再怕何欢伤心,转手就把他给卖了,“你别看我,你对不起的是他。”

第46章

其实他不说步邀莲也隐隐有了预感,何苦的确同少年时的步青云一模一样,正因如此,才让人觉着诡异,怎会有人经历了那般多事仍保持着少年心性?

经过迦叶菩提点化,何欢自身魔气被净化了不少,如今清清爽爽立在湖边,云雾伴随清风卷起衣袂,虽是一袭红衣,却只觉如秋日枫林般,带着一种万木凋零留我独活的寂静苍凉。当他不再刻意做出妖魅神情只沉静地注视着某人,那似醉非醉的朦胧眼神,刹那间便让步邀莲想起过去的玄门大师兄。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步青云总是抱着裁云剑大步走在前方,直到发现他落后了,便是悄悄放慢步子停下等着他追上去。当两人再度相会,那人回眸轻笑,那时的眼眸远比现在这全然看不见底的一片深潭要澄澈明丽。

这少年说得对,说到底他总是看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连断情绝义,都寻错了人。

自嘲地笑了笑,他看向红衣男子,叹道:“我原以为你天纵奇才,即便入魔也能过得很好。”

何欢纵横魔道多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服软,此刻也不例外,只随意一笑,便默认了自己真实身份,“我看上去有哪里不好吗?”

他长身玉立,风姿翩翩,如今寻得极乐真境未来无可限量,身边亦是有了永远能懂他爱他的何苦,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谓是圆满,纵是从前过得不好,如今也终究是好了。

对比他的春风得意,才从湖里爬出来的步邀莲才是真的落魄,就如两人初次见面时,步青云是玄门掌门亲自牵着百般宠爱的首名弟子,而他只是路边插着稻草等着被人买走的无名孩童。那是步青云第一次行侠仗义,他用初学的剑术赶走了人贩子,救下了被贩卖的无辜孩童,那孩童从此便成了时刻跟着他身后的师弟。

青虚子因二弟子伸手向莲池中寻找莲花的样子看上去极为认真可爱,便为他命名为步邀莲,可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时他只是饿极了,却不敢向这些白衣飘飘宛如仙人的贵人要吃的,想着莲池里有莲蓬便想要自己寻着止饿,后来还是步青云把自己用来解馋的枣泥糕分给了他让一众修士想起普通人不能辟谷,他才没有饿晕过去。他原就是个俗人,配不上邀莲这样清雅的名字,步莲蓬步红枣都比这个名儿适合他。

步邀莲想,那时候,他应该是真心把步青云当兄弟的。

两个平民小孩突然成了玄门掌门入室弟子自然引起了许多人嫉妒,步青云极其机灵,谁找他麻烦反倒要被他捉弄一番,碰上打不过的就扑到师父面前撒泼打滚,宛如一代混世魔王,玄门上下无人敢惹。

可步邀莲那时候沉默寡言被欺负也不吭声,当其他小孩发现只要找步邀莲麻烦,平日里如泥鳅般逮也不逮不到的步青云就怒气冲冲地撸袖子出来打架了,便更是变本加厉,还将这命名为用步邀莲钓步青云计划。

那时步青云刚刚入门,以一敌多也只能落了下风,纵是告诉师父,男孩子打闹也是常事,只是集体罚跪便就了了。这步青云也是凶悍,怎么打都不怕,反倒是发狠练功,渐渐的同龄人就没人能打过他了,当初同他打架的弟子也是打出了交情,后来不少便成了乾天宫核心弟子,可是不知为何,这些弟子都是极为害怕步邀莲。

这原因步邀莲当然是知道的,因为,在他看着步青云三番四次为了自己被这群人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他便从厨房寻了菜刀,深夜一个个潜进了那些人房里,挨个将他们枕头全都给划了。他告诉他们,如果还有下次,这刀下去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脖子。

那晚之后,这些人便宁愿和步青云去比武场互殴,也不敢再靠近步邀莲。现在想来,他们二人的性情从儿时就是已经定了,步青云比步邀莲光明正大,所以总是第一个受伤,却总能得到最好的结果。而他,虽然能一时达成目标,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的。

步邀莲已许久不曾回忆往事,原以为现在回忆起来会很尴尬,没想到心中除了些许唏嘘也就没什么了。自嘲地笑了笑,他抬头,只回道:“是啊,你自然都好,是我,哪里都不好。想做好人,没法克制自己不去和你争,偏又没一项争得过你,自然过得不好。索性抛了一切做坏人吧,终究对你心存愧疚,心境破碎再无渡劫可能,过得也是不好。”

“我从没和你争过什么。”

安静望着他,何欢没有撒谎,他幼时性子好强,师尊送来的枣泥糕总抢着吃,直到后来得知师尊心疼他们每日带伤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偏爱,便将祖师们留下的天材地宝都做成了糕点给他们,他能那么快成为玄门第一人其实全是糕点的功效。

当他发现此事时,自己因抢得多身体资质已是天下无双,步邀莲虽也算有天赋,到底比起他要差上很多,这才后悔幼时的霸道。所以,往后但凡步邀莲要的东西,他全都不去抢,就算是对方背叛自己,他也将一切真相咽了下去,沉默着将玄门大师兄之位拱手相让。就连此次屠魔一事,若不是步邀莲抢先开口,他和何苦原也是什么都不想说的。

先前面对何苦时,步邀莲心情激动,想将一切都发泄出来。可当真正对上何欢,他发现自己心中留下的似乎只有疲惫,他们都一百岁了,不再像儿时那样不高兴就打架,打完架互骂一顿就能和好。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和好这个可能了。

一切前尘因果好像都不再重要,忽地就不在意谁对谁错,只将目光移到现在,淡淡感慨道:“师兄,我敬爱过你,也厌恶过你,其实现在想想,敬你爱你的时候终归是比厌恶你的时候过得有意思一些。你也别怨我,我已经得到报应了。”

他这话何欢也有了些许动容,然而,并没有再去谈话,他只是对林中轻声道:“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和我回去吧,云儿。”

直到这时,何苦才想起,自己将步凌云带来后,少女便没了踪影,顺着步邀莲视线望去,果然,林中白衣少女正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父亲神圣高大的形象一朝崩塌,她的眼泪已经布满脸颊,却仍是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记忆里那个总是光辉万丈的父亲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然后说,

“云儿你的性情随你娘不随我,这很好。爹今天用自己给你上了一课,江湖人心莫测危机四伏,你且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我不相信,爹爹你怎么会……”

她与何苦同时来到这里,亲眼见证了一切发生,可是直到步邀莲亲口承认,她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然而,这个过去总是温和教导她要心怀正义的父亲,如今也是用那语气,对着她叹着,

“入玄门那刻,大家心中想的都是行侠仗义救济苍生,可是有时候心里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还是会被无端的浮云遮了眼,再也看不清该怎么走了。”

“不,我不听,你别说了。”

突遭大变,少女完全无法接受现实,挣脱了他便飞奔了出去。默默望着她离去,步邀莲不去追,也不开口,只稍稍捏紧了方才碰到她的手指,多年塑造的玄门大师兄表象此时正在慢慢碎裂,很快就会露出那个早已变得阴暗自私的自己,可他并不想阻止,就让这件事从自己女儿口中传出去吧。她说的话没人会怀疑,拖了八十年,步邀莲欠步青云的清白还给他,该由他承担的身败名裂他也自己担着,他们之间,这就两清了。

何苦对步邀莲虽是爱恨莫明的情绪,对步凌云这个活泼的小姑娘却是颇有好感,此时见她遭此大变,不免怒视步邀莲:“你早就知道她在?一堆旧事把下一辈扯进来做什么?”

一看到何苦步邀莲就感觉自己看到了过去的步青云,他已经不想去分辨谁真谁假,就当他们都是真的吧。心中有些唏嘘,他抬起头却仍是那淡漠到有些无情的模样,只道: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家从小听受师门训诫,心里都知道。可是知道并不一定能做到,纵是有前车之鉴,若只是旁人经历未免会有自己能与众不同的侥幸心理,唯有至亲之人用活生生的例子作为血证,她往后遇到挫折时才会谨记教训,不至于因一念之差踏入歧途。你我都已不能指望,凌云是新一代弟子之中天赋最好的,她若是能过得了这一关,自然扛得起未来的玄门;若是过不了,就此放弃所谓天下,寻个知心人浪迹江湖,倒也是个安稳人生。”

早在步青云再现之日他便知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步凌云自小便长在玄门大师兄身边受尽了天下宠爱,养成了她天真单纯的性格。可是,今后步邀莲失势定不能再护着她,她要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既然已没出路,不如就将揭露之功给了女儿,如此大义灭亲,她自然能从父亲的污名中解脱。他相信步凌云最后还是会说出真相,因为他的女儿和他不同,是真正坚信人间正道的玄门弟子。

这些话他对谁都不会说,何欢却是隐隐猜出了几分,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记忆中老了许久的故人,难得语气平和地叹道:“你对女儿还是极好的……其实仔细想想,你对身边人都挺好,唯独对我不怎么样。”

何欢极少对人露出这种神情,他即便再难过面上也是浅笑的模样,让人觉着纵是刀山火海也伤不到他。这也是步邀莲第一次见到那张脸上露出这等有些自嘲的神色,苦笑一声,也是难得说出了真话,

“因为唯有你,我根本看不出该如何对你好,你什么都不缺,而我,并没有比你更好的东西可以给你。你看,就算现在变成了魔修,你也是春风得意地站在这里,根本不需要我的愧疚。”

何欢从红尘中锻炼出的笑容太完美,即便此刻仍旧是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仿佛对他的话完全不在意。唯有何苦清晰地感受到了,心中那一丝难以述说的酸楚,暗骂这个死何欢,不论遇到什么都硬挺着,你小时候向师父告状的时候可没这么倔,怎么长大后越发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想着便看不下去了,上前就想要问这人一句,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从始至终,他的身份都不允许他在人前脆弱。

昔日,步青云身为玄门大师兄,是天下正道的表率,不知多少魔修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是不能有半分错漏。

之后,他堕了魔道,成了正魔公敌,世间处处是仇敌,一个松懈便会送了性命,更是不能对任何人服软。

如今,他已经是渡劫期修士,他的身旁站着和自己一体同心的何苦,若他伤心,何苦定会被情绪感染,难得有了心上人,让人哭哭啼啼得成什么样子?所以,他自然是不可以难过的。就算有些感伤,也得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便也就释然了。

所以,就算是这个时候,他也是轻轻按住了想要说出真心话的何苦,将一切拦了下来,只笑道:“你这个伤患就别蹦跶了,当心伤口又裂了。”

“师尊都这把年纪了你我还是别再让他忧心,自行把恩怨解决了吧。”

步邀莲没有看见何苦眼中的千言万语,他只见这人仍是那云淡风轻无动于衷的模样,便也不再谈及过去,只将两人之事一并交代干净了,

“玄门只能有一个大师兄,你比我合适,我会自请外出云游除魔,除非战死,此生绝不再回玄门。你我之间,也就这样了。”

何苦一直告诉自己,步青云的过往于自己而言只是一场电影,他不能身陷其中,他必须做自己。他原本做得极好,即便跟着主角经历感到喜怒哀乐,却是从未入戏。可是此时,看着步邀莲离去,他却没有半分反派终于得到惩罚的快意,只默默看了看自己肩头。伤口已被包扎好,即便两人方才剑拔弩张,那人还是按照一贯的细致将他的伤口处理得很完美,把结打好才同他互相怒视。

结果,他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洒脱,他宁愿大家继续这样见面就打,各自向亲朋好友述说着对方的可恶,互相厌恶着走到最后,也总好过就此永不再见。

明明伤口已经止血,却是蓦地觉得钻心得疼,他忽地想起,过去每当步青云受伤,跟着背后的步邀莲就立刻紧张兮兮地上前包扎上药。步青云性子洒脱,即使在外界装得一本正经,一回了自己房间就恢复了丢三落四的本性,每次都是性情细致的步邀莲替他将一切收拾干净……

不过一个玄门大师兄之位而已,为什么当初不同他说呢?只要说了,他一定会让给你的,他早就决定不和你争任何东西。

若是如此,他们之间,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伴随步邀莲离去,步青云生平第一次的行侠仗义就此落幕,这场戏有一个意气风发的开头,经历了种种悲欢离合,落幕时却恍然如大梦初醒,所有人都带着满目沧桑渐行渐远,一切过往就此算了,彼此终成过客。

第47章

“唉,别用我的脸哭啊……”

直到何欢的手指抚上眼角,何苦才知道自己原来落泪了,他心道这分明是你在哭,看着这人强撑着的笑容却只忿忿道:“关我什么事,这是步青云在哭。”

似乎是被此解开枷锁一般,红衣男子面上笑容渐渐消失,闭眸轻轻应和道:“是啊,步青云很是伤情。”

何欢身为渡劫期修士,任何人都别想打垮他,可步青云已经没有任何身份,所以他可以伤心,即便嘴硬的两人心里清楚知道,他们都是步青云。

轻轻握住他的手,何苦低头,看见那滴泪缓缓流淌到白皙的掌心。步青云和何欢都够坚强,也够倔强,遇到了百般磨难始终不曾哭过,倒是他,何欢被抓走时哭得那样惨,如今,也忍不住流了眼泪。

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何欢要他好好想想,他若是当真要同何欢在一起,便不再是看客,面对这些过往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步邀莲做事尚不够狠绝,今后还会有更多真正的恶人布置万般陷阱在前方等着他们,到时,一切苦难他都会如此时一般感同身受。

何欢不怕他后悔,因为如果何苦后悔,何欢完全可以自己一力承担诱惑他堕落的恶名,让少年干干净净抽身而去。他怕的是,少年承受不住这样的苦楚,一旦和自己在一起,就再也没法这样开朗地生活下去了。

他们之间越是亲密,心意越是相通,彼此情绪便越容易互相感染,何欢这一生终究伤情多于欢愉,若要将那百年的伤情分一半给何苦,他舍不得。他的少年就如高空满月一般,那么明净,那

么温柔,只要同他在一起,就能不再去纠结江湖上的风风雨雨,好像连自己也干净了起来。此时的一滴眼泪已让他心疼,又怎么舍得让他再随自己投身血海之中?

只是双手交错的一瞬间,何苦便读懂了何欢的心思,这是世上只有他拥有的天赋,也只有他可以透过面前人一道道完美的伪装一眼看到他的真心。

其实,何苦就是步青云最初的模样,有些多情,容易感伤,心中满怀少年人独有的正义感。他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坚强,是江湖将步青云一点一点打磨成了如今的何欢。而如今,也正是何欢将他一点点雕琢成了现在的何苦。

何苦的心不大,放不下天下,他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心怀天下之人。进入元婴期的那天,他便对自己的天道剑意立誓,何欢去守着天下,我来守着何欢,如此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仿佛从未改变过的清风拂过仙气缭绕的落仙湖,若隐若现的倒影之中,白衣少年低头,轻轻吻上了红衣人的掌心,苦涩眼泪在唇间的温暖中瞬间蒸发,只有那满怀柔情的热度从皮肤一点点地渗透下去,伴随血液扩散全身,驱散了岁月留下的一切寒意。少年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决心已传达至对方的心间。

自从再会,他们之间的心灵感应再没出过差错,如他所料,何欢真的懂了。

他忽地想起自己曾经对何苦说过,步青云无比希望有人能在自己茫然无措的时候告诉他该怎么走,能告诉他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能够让他远离一切是非安稳睡上一觉……他还说,步青云等

不到这样的人,但他会做何苦的那个人。

那时候何苦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少年问他,就不能是我做你的那个人吗?

他不该小看自己的,他少年时真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人,素来言出必行,如今果真便做到了。

此时,过去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步邀莲走出来了,步青云也走出来了。他不再是要步邀莲跟着后面收拾一切的步青云,他身边之人永远知道他何时难过何时高兴,谁都不用猜测,不用疑心,因为,他们本就一体同心,比世间任何关系都要更为亲密。

嘴唇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切郁结心绪仿佛就此消散,他不再维持面上强装出的笑意,只将少年拥入怀中。一模一样的身高让他们相拥时正好能贴近彼此胸膛,用心去感受着对方的心跳,这是何欢在这世间最熟悉的身体,也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身体,所以,唯有在同他相拥之时,他才愿意露出一丝哀容,这是他,只允许何苦看见的脆弱。

他们在一起抱了许久,仿佛是刻意停留了时间让他们养伤一般,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人打扰,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互相扶持,互相安慰,然后,抹平一切伤口和痛楚,松开手时,过去便是云淡风轻,不再提起。

默默感受到抱着自己之人心绪渐渐平稳,何苦知道他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平常,这才开口问起当下问题:“师尊那里,你准备怎么应对?”

说到青虚子何欢也是有些头痛,说到底此次之事由他一手策划,偏执行过程中又改了主意,导致自己折腾自己,还差点没折腾死了。青虚子从头到尾就被他瞒在鼓里,差点就将徒弟斩于剑下,如今得知真相,要说不怒那是不可能,左右过去那个欺师灭祖的罪名,他现在担得着实不冤。

只是,他过去惹事青虚子从未发过火,一时也摸不准师尊到底气到了何种程度,只能无奈叹道:“以步邀莲的性情定是去向师尊请辞了,左右什么都瞒不住,师尊若是问起,那便照实说吧。”

默默想象了一番以何欢素日性情和老道士坦白事实的情形,何苦可以肯定此人为了不让师父伤心一定会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气得老师父恨不得真的一剑捅死他。

他们也不是铁打的,搞定一个步邀莲已经是大伤元气了,要是再和青虚子决裂,何苦想想就觉得胃疼,当即便怂了,只提议道:“要不,我们私奔?”

何欢又不是真的喜欢自虐,自然不会愿意送上门给自己找不自在,然而,看了一眼自己身体,唯有叹道:“我们的魂魄被师尊以天道剑意斩开,若他不收回剑意,我便无法回到身体。”

何苦这才发现,两人再会这么久了,何欢就像被什么隔绝在外一般,一直没法回到身体。他们魂体在外的性质就相当于元婴,可是能被人吞掉炼化的。何欢一个渡劫期的元婴走在大街上,又进不去身体没有多少杀伤力,这场景,想想就知道该被多少人当宝贝疙瘩抢,外界是绝不能去的。

想到这里,何苦不由庆幸,好在此次负责看守何欢的是青虚子和步邀莲,若是换了旁的门派,乃还用他自己作死,只怕早就迫不及待地把这香喷喷的大元婴给吞了。不过转念一想,若非对手是玄门何欢只想着作死,又怎会如此容易便被抓住?总之,还真是一场冤孽。

不能跑便只能硬抗,何苦自然知道青虚子脾气,顿时便明白了何欢的无奈,同样叹道:“看来只能等死了?”

“师尊性子柔和,打死我们的概率不大。”

何欢这句倒是实话,被关在落仙湖的这些日子他一心求死,什么手段都使了,偏青虚子就是不为所动,任何欢如何作为就是不肯炼化了他提升自己修为,最后被他烦得受不住了干脆就让步邀莲守着,眼不见为净。

对上步邀莲何欢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想说的,便也只能敬佩师尊果然高风亮节,渡劫期的元婴就在眼前也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如今想起自己那时的表现,怎么就觉着背上有那么一丝凉意呢?

叫你作死,现在知道怂了吧!

这凉意自然也传到了何苦身上,没好气地斜了这心里明显已经慌了面上还假装淡定的家伙一眼,他也没戳破,只应和道:“但是禁止你和自己断袖的几率可以说是百分百。”

听了这话,何欢也是默了默,继续叹道:“这个,毕竟说出来还是比较骇人听闻的。”

其实若只是断袖,大概青虚子听了这么多年他的风流韵事,膈应一会儿也就习惯了,可断袖的对象是自己,古往今来确实是头一遭。他在风月场打滚了数十年,一开始都没起过这种念头,后来虽有了这方面趋势,也只当是憋久了产生的绮念,还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番。他一代风流魔头尚且如此,传出去也不知正道说得会如何难听。

唉,情动起来对自己都能起欲念,这大概已经是好色的最高境界了吧,他这个江湖第一风流魔头之名现在倒是实至名归了。当然,他的何苦可是个纯洁正直的好少年,接个吻都要缓上许久才敢看他,断不会如此变态,一切只是他太过扭曲把人带歪了而已。

何苦还不知道这人眨眼间又自发背上了一口黑锅,心道反正烦心也无用,不如谈点重要话题,于是直接便问道:“左右都是等死,你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看吧,何苦果然是最纯洁正直不过的,若是换作他,谈论这等话题必定得温上一壶小酒,借着酒意两人抱在一处,两情缱绻半推半就之间,自然是水到渠成……这,还是别贸然成了吧。

及时抑制住自己那放荡不羁的思维,何欢堪堪找回了理智,瞧着少年坦荡到仿佛彼此正在讨论人生理想的眼神,那些原本的风月心思便也淡了,只摸着他的头,含蓄笑道:“何苦,人一生最爱的永远是自己,而你,就是我。”

何苦期待了许久,谁知就等来了这么句话,思索了半饷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忿忿抗议道:“你告白需要拐这么多弯吗?以前你就是这么和人说情话的?”

你这满目正直握着剑仿佛下一秒就要下山除魔卫道心中一丝羞意也无的模样,原来等得竟是情话吗?

步青云在正道时从未同人谈情说爱,何欢也没想到自己少年时对爱恋的表达方式竟会如此与众不同,一时只能虚心求问:“那,这情话该是怎么个说法?”

何苦一腔情意正被这话憋得厉害,一听他问,也不去想旁的,指着他就大声宣告:“何欢我喜欢你!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那种喜欢!我只准你和我一个人困觉!”

他这语气着实坦荡,若是直接换成我定当守护天下成就大道之类的话语也是毫无违和,然而,就是这样直截了当没有半分柔情修饰的话语,却让何欢的理智仿佛被敲懵了一般,所有思维只有一片摸不着地的飘飘然。

他忽地明白,对少年而言,喜欢他本就是一件能够昂首挺胸对任何人坦言宣告的好事。何苦本就是这么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只要自己心中认定没错,就算是为世人所不容的爱恋,他也要谈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他这样的人,能被这么爱着,当真是一生的福报。

一切顾虑就这么被少年的锐气斩断,他不再犹疑,把人搂进怀里,面上全是春风般的笑意,“好,我和你困觉。”

“只和我一个呢?被你吃了?”

何苦喜欢被他抱着,不论互相拥抱还是靠在他怀里都能让他有种什么都不用害怕的安心感,此时嘴上虽仍硬着,心却是瞬间软化了下来,然而,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的温柔声音却是立即让那心化作了一滩春水,他说,“只和你一个,一生一世。”

何苦喜欢何欢用这种语气说话,虽然不够惑人,也没法让人意乱情迷,可是,一字一句,都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就是他的恋爱方式,简单明了,不需要任何猜忌揣测,一切随心。

我想同你谈个恋爱。

好啊,我也想同你在一起。

感情哪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从一开始,需要的也只是这两句话罢了。

第48章

青虚子回来已经有些时候了,刚刚走了一个徒弟心中本就很是伤情,对大徒弟便格外怜惜起来,于是酝酿着语气站在一旁,预备待他二人了结再细细谈心。然而,何欢这不孝徒弟分明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还当着他的面和何苦抱来抱去,发觉自己不开口这两人大概能粘到天荒地老,青虚子也不禁黑了脸,立即便警醒道:“我就看看你们还能抱多久?”

大约是被抓时作死作得着实够狠,何欢此时也是难得的真怂,虽知大概是糊弄不过去的,仍是不由自主地拖延时间,试着商量道:“那,再抱一个时辰?”

他是想着能拖一刻是一刻,青虚子却是没法忍了,当即便将何苦扯到自己身边,只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随我过来。”

青虚子活了数百年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做事也要比步邀莲周道了不知多少,带着两人进了湖畔竹屋,寻了坐垫,沏了茶,这才悠然坐下,对着二人淡淡道:“你们也乏了,坐吧。”

这是青虚子素日清修所在,二人皆不陌生,然而何苦总觉得自己有种早恋被班主任请到办公室喝茶的紧张感。他被青虚子拉着一时也没法靠近何欢,只能端着茶在心里暗自腹诽,一个十八岁,一个一百岁,都是成年人了大家谈个恋爱至于吗?自恋又不犯法!

这情形在他们记忆里其实很常见,步青云幼时每逢犯错青虚子便是如此谆谆教导,那时他顽劣,面上装得乖巧心中却是不服,也跟何苦一般捧着茶杯默默听着,就连神情都是一模一样。何欢想,他的预计没错,即便步邀莲说出了真相,比起他,师尊还是更喜欢何苦的,这屋子里一切都很和谐,多余的是他这个魔修。

他做了八十年魔修,早不是当年那讨人喜欢的性子,要他再如步青云那般撒娇哄人,是断做不出来的。如今,还是少说些话,莫要破坏过去美好的回忆吧。

心中叹了一声,他坐得端正,端着茶杯细细一品,果真是幼时的味道,比他自己泡得要好上不知多少,顿时只觉心中一片平静,只淡淡道:“步邀莲应该还没走远,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他的道心不稳,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原就需要多加历练,去江湖上走走也好。”

他话里不予追究的意思很明显,青虚子自然是听出来了。步邀莲走前只将当年之事一一交代的,不等青虚子说话,便已给了自己逐出师门永不归来的惩罚,那些曾对何欢坦言的心情对师父是一字未提,很是懂事。

如今,他这个大徒弟,也是半分不肯倾述自己苦衷,明明幼时是那般藏不住事的少年,到底是怎么长成了这般心思深沉的模样?又到底是忍受了多少痛,他这个受了一点委屈都要来到自己面前闹腾一番的大徒弟,才变成如今面前这一切喜怒哀乐都已看淡的何欢。

想到这里,青虚子很是心酸,原本拆散二人的心思也渐渐淡了,只道:“不说他了,我们说说你。”

青虚子同何欢再会之后,着实没什么舒心日子,如今得知他真是自己弟子,这几日在落仙湖听到的话便适时在脑海中浮了起来,纵是他性子温和也是忍不住抱怨:“你说自己就是这副德行,纵横江湖无恶不作,若是脱困,必把我玄门弟子全都绑了去好好伺候?还骂我一个牛鼻子老道整天虚情假意,妄作一副仁义模样其实就是优柔寡断没有担当?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嗯?”

这个嗯字杀伤力极大,何苦一口茶呛在喉咙,捂着嘴咳嗽数声,这才明白何欢这胆大包天的货色为何百般不愿同青虚子谈话,委实是这死作得太大,想起来都怕啊!他错了,师父大人的胸襟果真是天下最广阔的,这样都没打死何欢,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亲爹吧。

他都是如此,何欢心情更是可想而知,把头埋得极低,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只能认命:“何欢入魔已深无可救药,任凭掌门责罚。”

能把第一魔修训得这般乖巧,江湖上也就玄门掌门一人了,然而见他如此青虚子却是更气,难得大声道:“你还说自己是魔修?你根本不会做魔修,你连什么是魔都不知道!你敢说你一举一动不是在效仿那风邪?你这八十年有哪天是过得真正快活?极乐宫就是你的囚笼,你留在那里一日便会不断提醒自己为了大道必须要做个被魔道承认的魔修,只要世间还有极乐宫你就永远不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所以,这极乐宫你必须解散,你若还执迷不悟,我便亲手替你破了这个囚笼!”

正道领袖怒斥魔道第一人不会做魔修,这场景搁在外面可谓是十分滑稽,然而,何欢却是心神一颤,他没想到青虚子竟是真的看透了自己。

他原就不是因为喜欢才做魔修的,可是,为了自己的目标,必须将魔道势力掌握在手心,必须让魔修们承认自己是同类。所以,他唯有模仿唯一见过的魔修风邪,自称本宫,穿妖艳红衣,流连风月之事,可他心中清楚,自己和尤姜秀娘这样真正的魔修还是不同的,因为,他心中的道始终不是魔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瞒过青虚子,直到此时方知,原来比起已在江湖打滚数百年的师父,他终究还是嫩了些,不由心悦诚服地叹道:“玄门掌门果然慧眼如炬,此次过后,极乐宫我自然不会再留了。”

他愿意从魔道中走出来青虚子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只是听了这话仍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我老了,你们两个小孩子一个接一个把我玩转在手心,哪有什么慧眼?”

“掌门才是真正的道门第一人,我和步邀莲,不过是仗着宠爱肆意妄为罢了。”

青虚子言语中的疲惫之意太过明显,何欢心知这是自己和步邀莲让他心灰意冷了,心中越发自责,赶紧劝道,

“过去我只想着掌门做事太过仁慈,为了天下铲除魔道势在必行,直到我自己成了魔修,才知各人都有各人的不得已,我们也不过是茫茫众生中的一个,纵是占了仙人之后的名义,到底只是在为己行道,而非替天行道。”

他这番话出自真心实意,青虚子没想到他经此一事竟又有了新的感悟,不由也感叹道:“过去,你的悟性极佳,性子却是太烈,总是想要独自扛起一切,未免太看得起自己;邀莲性情倒是冷静,奈何心思太细,又因出身从心底看不起自己,难免容易迷失方向。为师想着,等你们长大了在江湖上多历练历练,再大的风浪也不怕,总归我护得住你们。结果,我纵是有这一身修为,两个徒弟,却一个都没护住。”

他说得动情,何欢心中不可能不动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仍是按捺住了情绪,只给一旁的何苦使了个眼色,自己继续低声认错:“是我们自作孽,同掌门无关。”

“你们啊,就是太让我省心了。我是你们的师父,为什么你们遇难不来找我?为何心有迷茫时不来问我?为何你们最为伤心的时候,我这个做师父的总是不在你们身边?”

他越是如此,青虚子越是激动,他想自己当真是不会教徒弟的,这两个弟子遇到什么事都只知道自己硬抗。他教会了他们正道,也教会了他们天下,可他却忘了教他们该怎么去爱惜自己。

他,终究是个靠不住的师父。所以,到了最后,他的徒弟们都只想着离开他,没一个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眼前低头认错的红衣人再看不出半分过去的影子,当真是去意已定的模样,想到这里,青虚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当真不肯再叫我一声师尊吗?”

此话一出,何欢心中当真是五味纷呈,过往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这种时候何苦是坐不下去了。何欢太过骄傲,他的傲气让他不会去向任何人低头,他没办法放低姿态讨好任何人。

他以自己的道心为傲,所以他也比任何人更厌恶身为魔修的自己,即便到了现在,他也发自内心地认为,人们所有的好意都该属于仍在正道的何苦。

这样扭曲的心理如果他不说,没有任何人能猜到,但是,现在他有了何苦。何苦是个浩然坦荡的性子,何欢低下不下去的头,他低;何欢说不出口的话,他说;因为,他原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何欢。

所以,不等何欢开口,他已是上前将这人心思和盘托出,“他是以为你不喜欢他,不想表现得过于亲密膈应到你。也就是现在嘴硬,私底下他从来都是称你为师尊的。”

万没想到这时候何苦会供出自己埋藏的心思,何欢面上顿时满是错愕。见了他这神情青虚子如何不知,他还当大徒弟心中怨恨不肯再认自己,他以为何欢骂出口的那些话当真是心里话,谁知竟是为了这等理由。

当即心里就是气急,强压着怒气,缓缓开口:“凌云跟我说,是你,魔修何欢将她从白辰手中保下,她还在遮天镇碰到过和你声音一模一样的正道少年,当时我就想,事情可能还有隐情。只是这一点根本没法确定的可能性,纵使外界已经铁证如山,即使你天天在落仙湖把我骂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忍着,告诉自己,要查清楚一切,对你不能有一分冤枉。”

“步青云,我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疼的,你竟说我不喜欢你?你还叫我掌门,你——”

老道士越想越气,拿起茶杯就想砸过去,然而一见何欢那闭眼领罚一动不动的模样,自己砸过去这傻徒弟分明是不知道躲的,便只能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指着他怒道,“若不是你今日太过伤心,我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他拿起茶杯的时候何苦是心惊胆战,都已做好准备挺身去挡,如今见无事赶紧便奉了茶上前安抚,“他知道错了,真的,我保证,他心里后悔死了。他不叫还有我啊,师尊,你看我,来,喝口茶顺顺气。”

他这一上前,青虚子不由便想起当年的步青云也是这般乖巧听话,不由怨念这孩子到底是哪里养错了,怎地长大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还没等他怨念片刻,眼前红影一闪,就见何欢在面前重重一跪,眼眸深深地望着自己师父,明明已是后悔到万般自责,仍强忍着保持平静的模样看得他心里就是一疼,更别提沙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师尊,弟子知错了。”

罢了,徒弟长歪了他就不疼了吗?以前的步青云他还能狠下心训诫几句,看着这样的何欢,却是生怕说重了话便又让徒弟伤了心。他的徒弟,明明性子变得更加麻烦,做事也越发肆意妄为,可他,怎么就对他越来越心软了呢?

或许父母终究是胜不过子女的吧,何欢一跪,青虚子的一切怒气忽地就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再说,过往的一切就此揭过,只扶着他叹道:“起来吧,既然你还肯叫我一声师尊。那么,你要什么,我都依你。”

第49章

青虚子此言一出,何欢神色便是一动,满目之间皆是肃穆,“师尊,弟子今生只有一个请求。”

他此时心中万般情感交织在一起,纵是彼此心意相通的何苦也只觉到他心中的决绝之意,可到底是哪方面的决绝竟有些难以分辨,生怕这人一时想不开来一句“就请师尊把我彻底忘了吧”……嗯,以何欢的个性,说这话的几率还真是颇高!

想到这里,他连忙凑过去,拉着何欢袖子就警告:“你冷静点,别乱说话。”

看着两张自己最熟悉的脸凑在一处,青虚子仿佛亲眼看见了大徒弟成长流程一般,怀念神色自眸中一闪而过,虽不知他会求什么,却也淡淡道:“你从十六岁起就再没求过我任何事,说吧。”

何欢是从不求人的,八十年来这是他头一次向人低头,可唯有这件事,即便希望渺茫,他也想要尝试。他一生坎坷,早已习惯了人生的不圆满,过去他认为人要想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这很公平,可是,现在他想要给何苦一份圆满的未来,所以,他还是向师尊恳求道:“我真心想同何苦在一起,我和他之事虽然荒唐,大概也是不容于世人的,可我,还是大胆求师尊成全。”

青虚子当真没想到何欢求的会是此事,他对裂魂之术略有听闻,心知何苦是何欢分出的一部分神魂,一体同心自然可以拥有彼此理解,可是,这同对着镜子自我安慰又有何区别?最终的结果不还是孤独一生吗?

是的,从一开始他担忧的便不是世俗伦理,而是,自己徒弟是否当真能因此得到满足,他真怕这只是何欢寂寞久了想要自欺欺人,若是因此错过了未来的良缘,未免太过可惜。

想到这里,便缓缓叹道:“一生只能同自己的神魂在一起,不也还是一个人吗?”

“人之所以会寂寞是因为无人能懂无人可以依靠,若是有了这样的人,又何必在意那人是谁?”

这点何欢到底是清楚的,即便他如今和何苦多不一样,大家到底是同一人,难保未来何苦长大了还会是如今的样子。可是他也坚信,不论何苦最后长成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

他神情是绝不反悔的坚决,青虚子眼神一动,问:“我若是不答应,你又如何?”

果然,就如他猜测的一般,他这个从来只走绝路的弟子如今也不准备回头,只淡淡回道:“我终有一天能将极乐功修至圆满之境,师尊,不可能拦我一世。”

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何苦却是看不下去了,他知道何欢从不愿和师尊为敌,他要是能和青虚子动手今天就不会被抓来这里,所以,他更不可以让何欢为了他再次委屈自己。

深吸一口气,他抛却所有顾虑,果断就在何欢身旁跪下,昂首面对青虚子,大声道:“师尊我离不开何欢,不论有多不合适,总归我这辈子就一头栽他身上起不来了。你不答应,我就抱着你大腿哭到你答应!”

青虚子得知真相后一直努力不去在意何苦,他不知道这个灵魂到底还算不算自己的徒弟,也无法确定该如何去对待他,直到此时,何苦同当年无二的眼眸入眼,他才确定,这真是他养大的少年,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温柔,也是一样的义无反顾。

他对何欢可以严厉,可面对什么都没做错的何苦却是没法斥责,少年诞生以来所有行动都完全符合玄门道义,若非执着于何欢,他的心性甚至比当年的步青云还要完美。青虚子过去就对步青云的胡搅蛮缠没辙,如今也是,只能试着将他扶起,无奈道:“你啊,从小就知道撒泼,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师尊,当初你也说天下太平这个目标太难,可我们,终究是做到了。”

少年猛地握住他的手,眼眸背后是浩然青空和无尽的坦荡,“你是天下最强的修士,若是我们当真过得不好,你再来分开我们也不迟啊。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就勉为其难地祝福我们一句。师尊,何欢一个人熬了这么久,你就不能让他高兴一次吗?”

青虚子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少年说服,他的人生阅历远胜二人,只要愿意按他的指点去做,他们必能过得比现在安稳,然而,此刻这些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他和何欢都老了,再没法坚定自己能完成不确定的事,他都快忘了,最初的自己,也是同少年一样,在这片纷乱厮杀的江湖选了这条仿佛白日做梦般的仁道。而现在,虽然艰难走了数百年,他不也是初心不改,把自己的道完成了吗?

就这样吧,或许不是最好的人生,或许前方注定艰难重重,这条路也是他们自己选的。他这个做师父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让他们走得更容易一些,他的确该让徒弟高兴一次了。

缓缓叹息,苍老的青衣道人将两人紧张的目光收入眼帘,最终还是唯有妥协,“你们是翅膀硬了不把师父放在眼里了,将来你们在一处,若是在哪里受了欺负,就来玄门吧,我护着你们。”

何欢从没想过青虚子会这么轻易地妥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你同意了?”

“你既心意已决,我何必让你难受。而且,我可怕死徒弟哭了。”

轻笑着对他点点头,青虚子终于从那张淡然的脸上看到了真正的喜意,就为了此时徒弟这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做得就是对的,至于未来,便由他们共同去面对吧。原本他是想留下两人中的一人在身边慢慢教化的,结果却还是选择了放手。只是,这样,落仙湖便真的只留下他一个老头子了。

好不容易把徒弟们养大了,最后却一个都没能伴在身边,青虚子心中有些感伤,然而他已不想用这些旧事再困住何欢,便也只是轻轻回道:“你长大了,未来想做什么,都自己做决定吧。只要莫忘了落仙湖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常回来看看就好。”

他这般说便是真的成全二人了,何苦原以为能要回何欢已是最好结果,谁知老道士竟是接受徒弟自恋这等惊世骇俗的事。他当然知道青虚子心中不会认为这是好事,但是就冲这份为了何欢愿意承担一切的心意,他眼中的法海老道士也是瞬间变成了和蔼可亲的老丈人,越看越顺眼,当即便扑到岳父大腿上热情道:“师尊你放心,每逢过节我一定立马抢了身体溜进来,走了这一朝,我对偷溜进玄门可熟练了!”

步青云这张脸对青虚子本就极具杀伤力,此时何苦发自内心地高兴,一双桃花眼被笑意铺满好似天边月牙,眸中波光盈盈,对师父皆是发自真心的敬爱。一瞬间青虚子只觉少年时的步青云又回到了自己身边,怜爱地将人扶了起来,不由感叹,“你小时候明明这般可爱,怎地长大了就倔得跟驴一样。”

对于自己的地位突然下降到和驴一个级别何欢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笑着应了一句,“确实可爱,所以我也喜欢他。”

没想到他别扭了许久都没说出口的话会在此时如此自然地出口,何苦瞬间后悔自己没带上录音石,只能对他睁大眼睛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何欢想自己说话总要留几分的性子大约的确让人很没安全感,见他着实期待,便也将理智抛却,只发自内心道:“我说,我早已倾心于你。”

他们情意绵绵自动忽略周围人,青虚子对这两个步青云当着自己的面亲亲我我的场景却是着实有些接受不能,当即便挥袖一道清风将他二人轰了出去,“行了,我落仙湖是清修之地,你们别在这里打情骂俏,自行下山去吧。”

恍惚地被清风送到竹林之中,何苦发现自己居然久违地回到了灵体状态,再一回头,果然何欢已回到了身体。青虚子剑意已收回,二人灵魂再度合二为一,何苦只觉自己空荡荡的内心终于被填满,回望一眼仍残余着剑痕的落仙湖畔,这才恍觉,他做到了,他终于把何欢要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后怕这才涌上心头,他此行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幸好,青虚子对何欢是发自内心的好,幸好,他遇上的都不是恶人,就算是步邀莲,至少也有自己的坚持。曾经何欢说的时候他还不信,如今才真正发自内心地认为,玄门真的是这天下最好的门派。

这一场风波终于结束了,没有江湖中猜想的腥风血雨,也没有多少阴谋算计,只是各退一步,就此海阔天空。

“我真的没想到师尊会这么容易放过你我。”

喃喃叹了一声,何欢低头看着自己身体,少年时的云纹白衣如今又回到了他身上,仿佛在魔道中沉沦的日子就此被洗刷而去,而他,又要再次决定未来该如何走。经过迦叶菩提指点他已明白该如何克服极乐功缺陷,飞升不再无望,有了这身修为,他不论回归魔道还是陪着何苦浪迹江湖都很轻松。

可是,在那之前,他心中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何苦,你教会了我,很多时候很多事,不试着去做,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默默握紧腰间裁云剑,他偏头看向湖畔树林,那些老树上仍残存着过去自己练剑时留下的划痕,即便经过百年风雨洗刷,亦是不曾褪去,仿佛仍在等待着那个日日在此练剑的白衣少年再度归来。终于下了决心,他对着身旁灵体低声道:“我,想疯狂一回。”

一瞬间,何苦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处,“不论什么,我陪你。”

两手相扣之间,何欢感觉自己又重得了少年时不畏惧任何伤害的勇气,终于,不再压抑情绪,对着那竹屋叫出声来,“师尊!”

他此时不再压抑自己情感,声音中饱含了八十年的想念和伤情,一落到青虚子耳中便如惊雷一般,只当他们又遇到了什么事打翻了茶盏便掠了出来,落在二人面前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神魂的伤还没养好?过来我看看。”

见他这般神色,何欢再不能粉饰自己的心情,膝盖一沉,便是在他面前跪下,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我,从不悔遇见师尊。”

能得这一句话,青虚子想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退让都是值了,眼角有些发红,“为师亦十分庆幸,那一日,长安城外,能够救下你。”

昔日长安城外,青衣道人鹤发童颜风度翩翩,素衣少年风华正茂傲气凌云。如今落仙湖畔,岁月在他们彼此身上都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三剑定天下的道人已是垂老,立志凭剑上青云的少年亦是历尽沧桑。

景非旧时景,人非旧时人,可他,就在这被时光打磨得面目全非的场景,又一次说出了两人结缘时的请求:“我知道这会引起江湖非议令玄门颜面扫地,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上一句。步青云已叛出师门,终究不宜再入玄门,请问,师尊愿不愿意再收下一位名为何欢的魔修弟子?”

“我怎么会不愿!”

与青虚子同为渡劫期修士的魔道第一人却要拜入正道魁首门下,这是何等荒唐的念想。而收一个恶名满江湖的魔修做掌门弟子,任谁都知道,这对正道门派名声该是何等打击。但是,他此话一出,青虚子几乎是狂喜地应了下来,这一刻,他不去顾全江湖大局,也不去考虑玄门百年声誉,他只知道,他视如己出的弟子,要回来了。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就在他应下之后,另一名白衣少年也是跪了下来,就与何欢并作一排,面上是同另一个自己全然不同的活泼灵动,“反正都已经颜面扫地了,师尊再收个叫何苦的如何?我会天道剑意,个性还没他这么麻烦,特别好养活!”

青虚子原以为此后便是永久独居落仙湖的结局,谁知一切落幕之后竟还能收获两个弟子,当即便是老泪纵横,连忙应道:“收,为什么不收?你们就是我青虚子的徒弟,谁敢非议为师就拿了扫把好好教他怎么扫地!”

“弟子何欢,拜见师尊。”

“弟子何苦,拜见师尊。”

千载清风推动湖面盈盈涟漪,旭日光辉碎金般自松柏翠竹之间洒落,时光百转千回,终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就在这玄门历代掌门传承之地,以天地为证,两名面容完全一致气质却迥然不同的白衣少年一同对青衣道人拜倒,一如当初的步青云和步邀莲。

过去的两位玄门大师兄已成了江湖传闻,步青云的一生就此真正划上句号,今后等待他们的,便是只属于何欢何苦的仗剑江湖。

这一片风雨飘摇的江湖,你我二人一体同心,同去同归。

第50章

第一魔修何欢拜入青虚子门下的消息一经传开便在整个江湖掀起了巨大风浪。魔修们愤怒,自玄门出世后他们魔道惨淡了数百年,好不容易出了个渡劫期大能眼见就要崛起,都还没来得及筹划人就被玄门给挖走了,这能忍?

然而,比起他们,正道才是最为激动的,玄门掌门作为天道盟首领历来便被视为正道表率,如今竟收了个劣迹斑斑的魔修做弟子。若是废了修为归于正道也就罢了,偏还任由他修习魔功,这可怎生使得?于是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各大门派掌门便御剑前往云城,誓要讨个说法。

然而,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遭,众人刚到玄门便被请到了落仙湖。只见落仙湖畔稳稳坐着三人,青衣道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素衣和尚慈眉善目气度高华,至于那一袭泼墨长袍正同二人款款而谈的俊美青年,分明就是大家此行的目标何欢。

三个渡劫期大能正在谈笑风生,识趣的便已明白了过来,当即便退了回去。然而正道之人也有那么些不惧强权的,仍是坚持上前要同青虚子论道论道,然后,一个极其喜欢论道的大和尚就含笑对他们应道:“阿弥陀佛,施主自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这一众人来得浩浩荡荡,去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各种因果却是谁也不肯对人说。世人只知几位行事方正受人敬仰的名门前辈回门后便下了禁令,不准任何和尚上山!尤其是那种话多的!

其它门派惧怕三人之威,水月山庄却是不怕的。昔日何欢入魔时打伤二庄主月芳洲三庄主月菱静,如今邀剑客又是莫名辞去玄门大师兄之位云游江湖,想起自己两个妹妹同何欢的旧怨,水月山庄大庄主终于上了玄门,大和尚旁的不怕就是怕女人,竟是真让她杀到了何欢面前。

就在世人以为他们要扯出一段风流公案的时候,最终却是大庄主红着面从玄门踱了出来,只对等候弟子感叹道:“先前是我误会了,何公子如此俊俏知礼的后生怎会做出那些恶事,都是流言伤人啊。”

而也是这时等候着八卦的众人才想起何欢年轻时那令所有单身侠士战战兢兢的风流名声,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们勇气让单身女修去找何欢?

更神奇的是,据玄门弟子透漏,大庄主刚走落仙湖忽然就是漫天剑气,方才还风流倜傥一言一笑都勾得女修们面若桃花的何大魔头却是被一名白衣少年提着剑追得满竹林跑,一面跑还一面好言求饶,全然没有一代魔修的威风霸气。

家里醋坛子打翻,何欢此后迎客皆是面容肃穆,同来人只谈古论今以理服人,简直比当初的玄门大师兄还要正经,原以为这总没事了,谁知某日迎了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七海圣手竟又出了事端。这神医原是不满此事要来谴责魔头一番,谁知两人一路谈下来却是被对方才学气度所折服,当即便喟然叹道:“何兄,过去是我见识浅薄,未料你竟是如此见识广博高风亮节的江湖侠士,想到在下也曾跟随江湖众人误会于你委实惭愧……不行,今夜我必定要歇在玄门同你秉烛夜谈!”

歇在玄门?秉烛夜谈?呵呵。

伴随一声冷笑,窗外月华一闪,又是漫天剑气砸了下来。风华绝代的何大魔头很是委屈,什么都没做又被追了一路,趁着剑气空档夺了身体把人按在墙角亲亲抱抱了好一阵才安抚下来。

前科过多的某人自觉退居幕后,从此前来寻事的江湖侠士们只能看见一个浑身正气的白衣少年跟在青虚子身边,模样虽生得同过去的步青云一模一样,性子却是截然不同,方才知道这就是青虚子新收的小弟子何苦。

一时之间关于此人的身世也是流言四起,有人说此人是何欢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也有人说这是青虚子思念弟子特意寻来替代的少年,更有甚者直接猜测此人定是何欢同某个相好生下的儿子,没看见他们连姓氏都一样吗……

本以为由何苦现身总不至于再招来一些风流冤孽,谁知某日青虚子好友陵岁道人来访,对着他一瞧,心道这少年看精气神不过十八,却已是元婴修为,好一个绝世天才。

又观他性情率真,一言一行皆是坦坦荡荡,当真是越看越喜欢,立即便拉着老友笑道:“青虚子道友,何欢之事咱们往后再谈。这名少年便是你新收的小弟子吧,修行之路如此漫长,独自修行未免太过孤单,我门下有一名天赋绝伦的女弟子,如今年方十八,不如让两个年轻人相处相处,结一段良缘。”

何苦是万没想到自己都能被人看上,一时也不知该怪这张脸太招人还是身子自带风流气场,只能坦然拒绝道:“蒙前辈错爱,我喜欢的是何欢。”

他自觉比起何欢那磨磨唧唧的说话方式自己拒绝得要爽快得多,奈何说话时神情实在太过正直让人半分也没法想歪,陵岁道人只笑眯眯道:“你们既是同门,喜欢也是难免的,放心,我门下并非迂腐之人。”

可是我对他不是师兄弟之间的喜欢啊!

心中呐喊一声,何苦面上更是阴郁,加重语气便道:“我是爱他。”

奈何他外表看上去着实是个正经人,道人反倒是点头称赞:“敬爱兄长,果然是个品行绝佳的好少年。”

这下何苦是真无语了,索性便下了猛药,大声道:“我要睡了他!”

他想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人总该相信自己同何欢的感情了吧,谁知这道人虽是惊愕大怒,口中怒斥的却是,“何欢这魔头竟连师弟都要诱惑,果真可恶之极,青虚子道友你今日必须给天下正道一个交代!”

是我先告白的啊!也是我强吻何欢的啊!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是我先!

欲哭无泪地接受道人拯救失足少年的眼神,何苦只能将场面交给青虚子自己夺门而去,对着正歪着看书打发时间的何欢就跨坐上去,拎着对象领子悲愤道:“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人相信我们搞到一起了!”

何苦如今已是元婴期,随时都可触碰灵体,何欢原是躺在榻上的,他这一来正好跨在了对方腰上,这坐下的位置着实要命。眼色幽暗地瞧了瞧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何欢手上当即便不老实地摸了上去,然而他手都摸到人衣服里了,何苦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揪着他领子道:“你说,到底要怎么做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我们是一对!”

从前两人尚未表明心意时,他也摸过何苦,那时少年还会不愉快地警告几句,瞧着倒能分辨出几分羞意。如今,倒是完全放开任由他摸了,可是怎地像是全无感觉一般,就这么睁大眼睛瞧着自己,着实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情动。

无奈地看着半点风月心思也无的少年,何欢发现以他的段数竟还拿不下何苦,不由也苦恼了起来,他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怎地要发展到下一步对方就好像完全没法接收自己信息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正思索着,忽地瞧见了少年骑在自己身上的姿势,蓦地发现了一个从没考虑的问题,自己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在上的,按照成长规律,何苦跟何欢应当是一模一样,所以,他八成也是把自己当作上面那个的!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们两个都认为自己该在上的人凑在一起,怎么可能水乳交融干柴烈火!

这个问题着实棘手,加上在青虚子眼皮子底下自己什么风流手段都不好使出来,更是没法确认,何欢心中思量一番,当即便拉着他道:“何苦,我想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去白辰那里学习一下。”

于是,入门还不足一月,两名新晋的玄门弟子就手拉手逃到了大雪山,落仙湖总算从漫天醋味中解脱了出来。

然而,作为一只直到现在还没拿下李木头的单身狐狸,白辰感觉自己正从这两个人的烦恼之中受到成吨的伤害,他现在把这群人赶出大雪山还来得及吗?

第51章

白辰在云城重重布置就为了接应两人谁知他们竟重新拜入了玄门,本以为这已经是何欢给自己最大的惊吓了,直到他好不容易把李木头给引诱到了榻上,即将得手之际大门被那人一脚踹开,他才发现,自己同何欢大概真是八字不合。

万没想到自己一来就坏了人家好事,尴尬的何苦立即就奔了出去找云侧,被这冷风一吹剑仙传人瞬间恢复了冷静,便也跟着退了出去,徒留两个吃不到对象的风流修士面面相觑。

耐着性子听何欢说完前后因果,白辰的表情更是郁闷,李无名的意志力极强,自己对他用了数次媚术也就得手了这一回,结果居然就是因为这种理由被打断了,这人居然还好意思对他一脸探究地问,“你说,何苦到底是上是下?”

白辰还是头一次见到做事如此磨叽的何欢,这人以前算计自己师父的时候好像也只犹豫了半个时辰就下决定了吧,如今为了这点事居然要来找自己参谋,看来对于这段情他着实是非常看重。

虽然心中明白,他嘴上还是忍不住嘲讽道:“你真的是那个同我齐名的何欢?管他是哪个,以你的手腕难道还压不倒?”

谁知这人居然真的变身情圣了,只摇头道:“我不想勉强他做任何事。”

何欢是从不需要别人替他做选择的,尤其是当自己和所爱之人需要做权衡的时候,每次他都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无视自己心情,此次虽是说两人之中该有一个学习白辰,其实他早已决定由自己来。

这一点早已清楚他性情的白辰自然是知道的,随手摸了几本秘籍递给他,仍是试着劝道:“你真的要为了他在下?我看你心里还挺有压力的。”

“总会克服的,在那之前,清修几年也无妨。”

何欢这等执拗之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便要做到最好,听了他的话也只是笑笑,“这样也好,上面那个说出去总是好听些,若是以后他遇见更喜欢的人,还有回头的机会。”

白辰想如果有一天何苦当真爱上了旁人,这人大概也只会默默地把身体让出来,待到对方忘了自己再寻个由头以身殉道。

从第一天遇见何欢,白辰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纵使彼此性情相投,他也从未想过要同对方发展恋情。

何欢同旁人相处永远都是将对方未来算得清清楚楚安排妥帖,往往要很久以后当事人才会发现他的苦心,可谁也无法保证那时自己是否会因为看不透这个人已选择了放手。

当初的步邀莲便是如此,不久前的尤姜也是如此,他们都没法读懂何欢的心思,以为对方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所以选择了离开,等待以后慢慢回味,才会发觉对方隐藏在深处的关心,然而,一切已不能回头。或许,这世上除了能够直接感应到他情绪的何苦,本就无人能承担起这样辛苦沉重的爱吧。

心中默默唏嘘,白辰瞧着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叹道:“爱你真是世上最闹心的事,但被你爱着,大概也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白辰见过的风流浪子也是不少,但像何欢这么难搞的还是第一回遇见,他自认即便是自己出手,只怕也搞不定何欢这个心思百转千回的老佛爷。

待他走了仍是暗暗佩服何苦的勇气,上手就挑了个这么高难度的对象,更可怕的是居然还成功得手了,果然是天纵奇才。

或许是他的念想真的传达到了,何欢这才走了没片刻,一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就探头探脑地摸了进来,先是望了一眼确认这里没旁的人,方才到了他的塌前,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白狐狸,你说何欢是不是真的被雷劫劈得阳痿了?”

差点被他一句话惊得摔下床,白辰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两个人,他们真是时时都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惊吓,极限?没有,不存在的。

艰难地直起身子,他瞧着这精气神都比何欢青春正直的少年,诚心讨教:“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何苦这些日子虽是不说,内心却是真的烦恼,尤其是看着何欢对着外人都能笑得那么撩人,唯独到了自己面前就变成了清心寡欲的得道高僧,心中更是郁闷,此时也只能对着白辰倾诉:“我们日日睡在一处,他居然能和我聊天聊一夜!我们连你到底勾引过多少俊俏少年都讨论过了,他居然还没主动亲过我!”

你们不用这么关注我的,谢谢!

对于变成对方秉烛夜谈的话题白辰表示一点也不觉荣幸,然而,抬眼看了看少年正气凛然的模样,大概也明白了何欢为何没法下手。这样正直坦荡的少年当真是把他压在床底间都觉着是折辱,何欢果断是舍不得委屈他的,想着也觉这两人之间真是一团乱麻,只能试着建议道:“或许,你可以把自己放软一些?”

“我都任由他摸了还不够软吗?旁的男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看我不一剑戳死他!”

何苦的神情已经表明指望这些修炼天道剑意的玄门弟子学会什么叫风情全然是痴心妄想,他们就算是琢磨情事那也是跟钻研剑谱一般的耿直神情。

无奈地发现好像何苦的难搞程度也没比何欢低多少,操碎了心的白辰叹气:“这么相敬如宾不也挺好的吗?我瞧着你也不是爱好风月之事的人。”

然而,这时何苦倒是非常果断地就摇头回道:“不行啊,何欢那人遇事就爱瞎琢磨,如果不早点生米煮成熟饭他就要把我推给别人了,更麻烦的是,如果没个牵挂万一他哪天又大彻大悟去以身殉道了可怎么办?”

看吧,他说什么来着,这两人完全是一个锅配一个盖,何欢那边心思都还没在脑子里转过一圈,何苦这里就已经完全猜到了,这两个人不在一起完全就是天理难容啊!

瞧着眼前的何苦,白辰只觉先前何欢那些伤情之语完全就是秀恩爱,顿时胸中生出一股闷气,只道:“你们玄门哪个掌门不是殉道死的?我觉着他大概还挺喜欢这个死法。”

“我知道,可我想让他活得更快活一些。如果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想到没有他我也活不了,他或许就不会去殉道了。”

也许是因为何欢总是淡然到有些沧桑的模样,在他面前何苦便一直努力保持活力,甚少去苦恼什么。如今何欢不在他才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愁意,清澈如青空的眼睛低垂着,让人蓦地想要抱在怀里好生安抚。

然而还没等白辰怜爱片刻,他已是按住对方大声问道:“所以,你不是世间最厉害的狐狸精吗?快教我怎么才能让男人把持不住扑倒我!”

白辰原就是躺在榻上歇息,如今他逼近一问,正好是一手将人按在榻上的姿势。瞥了眼按在自己耳侧的手,白辰嘴角抽了抽,“你已经把我扑倒了……”

对比他一推即倒的身娇体软,何苦发现自己完全就是个不倒翁,不论何欢怎么推都能立即弹起来,一不小心还直接跨人身上去了,果真是半点诱惑力也没有的,也难怪何欢一看到他就萎了。想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只道:“要不你给我下点药?春宫里让人变得特别诱惑的那种?”

可是,我觉着你中药之后直接把何欢给推了的几率比较高……

凭借自己和何欢仅存的友情,白辰还是默默把这句大实话给咽了回去,然后,变身损友怂恿道:“要不,你试试去推何欢,瞧你这气势,我觉着可行。”

“不行,当年风邪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他怕在下面。”

少年会断然拒绝白辰其实不意外,他没想到的是,何苦拒绝的理由居然是这个。当年风邪会找上步青云存的自然不是什么干净心思,即便最后没有得手,被那邪魔触摸过的事实依然成了步青云心中的梦魇,他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青虚子没有来,自己该是什么下场。只要这么一想,不论如何放得开,都不愿再处于男子身下。

白辰只知这些年何欢虽放浪形骸却绝不肯委身于人,原以为是对方性情高傲,今日才知竟是这等缘故。

这是何欢心中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阴影,唯有何苦发现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挣位置,只一味想着如何让自己去适应何欢。而为了他,何欢甚至愿意去克服过去八十年都不去回想的梦魇。

白辰想,先前是自己多疑了,何欢的确是一心只想着何苦的,但与他同出一魂的何苦又何尝不是继承了本体的性情只想着何欢一人,这两个人互相爱慕,正是弥补了自身性情缺陷,定能真正天长地久。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给什么建议,这两人迟早都会走到一起,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对何苦淡淡嘱咐:“那就顺其自然,你们本就一心同体,让他知道你这份心。对你这样的心意,他把持不住的。”

何苦离去时神色是有些明悟又有些糊涂的若有所思,倾听了两人心事,白辰忽然发现,有时候不一定要自己去爱上什么人,看着旁人走到一起成就美好姻缘,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他自己的姻缘虽然一塌糊涂,能够看着身边人得到幸福也是极好的,以后抽空也给云侧寻个贴心的伴儿吧。

正想着呢,就听见洞口传来了细碎脚步声,还道是那两人又回来了,只笑道:“来来,又是谁要问对象,今儿我这月老是做定了。”

谁知最后踏雪而来的却是先前仓皇而去的玄衣青年,听了他的话愣了愣,末了又如往常般笑道:“我听说江湖上又出了个浊世佳公子,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这次说不定是你要找的真爱。”

有那么一瞬间,白辰很羡慕何欢,虽然与常人的姻缘不同了些,至少他所思所想总能被所爱之人理解,不像他,就算到了此时,也只能微笑着应一声,“你有心了,准备着启程吧。”

或许是他这从笑容满面转换到平静无波的神情着实破绽太大,纵是一贯不懂风月的剑仙传人也察觉出了不对,一如既往地上前将他抱起,就用这两人最默契的姿势重新踏入江湖,轻轻道:“小狐狸,我答应过你,会为你寻到一段世间最好的良缘。”

世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何欢已是寻到了自己最好的良缘,他白辰的姻缘却不知要何时才能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然而,纵使前路茫茫,最后,他所能说出口的还是只有一句话。

“嗯,万水千山,我等你。”

第52章

大雪山寒气太重,身体一直由渡劫期的何欢操纵着,待何苦找到他时,他正立在悬崖前。今日天空难得放晴,玄门独有的云纹白衣仿佛同雪地融为一色,被松枝随意绾着的长发随风轻轻飘起,朝霞的光辉照亮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目,听到踏雪而来的脚步声,那人回头,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原本沉静如深水的眼眸便活了过来,仿佛雪地中忽然重生绽放的盛世桃花,温情缱绻,柔情脉脉。

此时,一切芥蒂好像都已不在,何欢只是对他伸手,轻轻邀请:“来,大雪山终年积雪,旭日初升时映得下方天池五光十色,最是好看。”

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握住那手,察觉到指尖有些冰凉,何苦又往人怀里挤了挤,就着被拥在怀的姿势,朝下方望了望,无尽白雪之间大片池子如宝石般镶嵌在地表,迎着阳光越发璀璨夺目,确实好看。

然而,此时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何欢手上的信件,只问,“千仞来信了?”

青虚子那一剑威力极大,他们这些日子都在玄门疗养神魂,对江湖上的消息却也不是没关注。何欢拜入玄门之后的第二天,尤姜便在北漠建立了天下魔教。或许是何欢引发了魔修们的危机感,惊觉正道如今已有三位渡劫期修士而魔道竟一人也无,魔修们空前团结在了尤姜周围,誓要让这魔道中天赋最好的年轻人成功达到渡劫期,因此只是短短一月时间,天下魔教竟然迅速取代了极乐宫成为了魔道第一势力。

然而尤姜即便天赋惊人,到底也不过才二十五岁,要镇压如此庞大的势力也是吃力,好在何欢出了玄门便命千仞率领所有极乐宫旧部加入天下魔教,二人联手倒也成功稳住了魔道势力。从此千仞便成了何欢在尤姜身边安插的眼睛,时时替他盯着魔道一举一动。

此时也不例外,来信何欢早已看完,见何苦问,只淡淡答道:“天书阁御座遇刺,尤姜趁机率领魔教将整个天书阁连根拔起,正道门派很是震动。”

“尤姜有这么厉害?”闻言何苦也是一惊,天书阁可不是什么小门派,居然这样无声无息就被灭了,看来没有何欢制约魔道终于是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了。

“他本就出身天书阁,轻易就找出了对方埋在地下的暗线,打了天书阁一个措手不及。”

何欢统领了魔道八十年自然对魔道实力一清二楚,只是,比起这个,让他在此沉默的却是另一个缘由,抬眼看着青空,他的神情很平静,“不过,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几日前天书阁御座的通房大丫鬟春城飞花突然掏了他的元婴奋然自爆,以此重伤了天书阁大半高层。”

天书阁早就盯上了何欢,对于这个门派何苦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那御座似乎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身边有四个春夏秋冬四个通房丫鬟供他双修。这四人皆是金丹后期修为,也不知为何肯受这等委屈。

想到这里,何苦也庆幸何欢遣散了极乐宫,不然看着那群男宠他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家暴,便也叹道:“天书阁御座心心念念要算计你结果却栽在了枕边人手里,如此看来咱俩自恋还是最安全的。”

“春城飞花就是秀娘。”

一句话让何苦再也没法淡定,何欢却是已接受了事实,只是缓缓松开了信纸,望着那纸张在寒风中越飞越远,原本的愁意便也随之而去,只道:“信上说,天书阁是赵氏余孽,她以死完成了复仇,此生已无遗憾。尤姜和千仞收拾了她过去衣物在长安郊外的桃林立了衣冠冢,按她的遗言,碑上只刻了秀女赵氏,魔修秀娘的一生便就此埋没了。”

直到此时何苦才发现,或许那夜向自己告别的时候,秀娘便已预见了今日结果。她并不是害怕何欢而离开的,那个女子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安排了最合适的死法,将这条命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他忍不住想,天书阁是正道门派,自己和何欢都不好对其下手,秀娘会如此是不是也存了几分替他们解围的意思?

何苦向来是以善意去揣度人的,如今也只问:“她死前说了什么?”

秀娘虽是导致何欢入魔的起因,到底也在他陪了整整八十年。何欢最难受的那段时间,身边只有她,如今得知她的死讯心中不可能无动于衷,暗暗搂紧怀中何苦,这才道:“千仞说,她原有一封写给我的书信,写完后又立即烧了。她说,她以被我所恨之人的身份死去,我得知后心里总归是快慰些,事已至此,不必再平添伤感了。”

他心情不好何苦自然知道,将他双手握紧,淡淡一笑,“她原应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谁知千仞这个卧底转眼就把她的话一五一十写给了你。”

灵体明明没有体温,被何苦掌心包围的瞬间,何欢却觉自己真的被捂热了,那些旧事便也不再去想,也是轻笑着回,“千仞可是把尤姜每日吃的是什么菜都传过来了。”

何苦知道,这一笑之间,秀娘同他们的恩怨情仇便也就过去了,谁是谁非无须追究,就让这些步青云的故人也陪着他埋葬在过去岁月中,他们所要看的唯有未来。

忽地他就明白了何欢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雪,因为这样的青空总让人觉着生活充满了无限希望,同样望着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他终于问出了两人默契地没有讨论过的问题,“何欢,今后你想怎么过?”

何苦不喜欢江湖争斗何欢是知道的,可他终究是个习惯了操心的人,从离开玄门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又注视着天下,时时权衡着正邪势力,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去思考该如何将天下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这样的人,注定要操劳到死前的最后一刻,果然是不可能归隐山林的。

心中对无法同何苦过上安乐生活很是愧疚,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我可能还没法和你退隐江湖。魔修虽然没多少好人,很多却也没坏到必须除掉的地步。水至清则无鱼,魔道衰弱自然是天下太平,可若是魔道灭亡,新的魔必定会从如今的正道门派中产生,所以我必须看着他们。”

“那我陪你一起看,我们一同走遍天下。这样好看的景色天下还有很多吧,我都还没看过呢。”

何欢果然还是那个何欢,他不可能因为感情便放弃自己的天下太平,不过好在,何苦的道心便是何欢,所以,他永远都能和这个人站在一起。既然何欢仍然愿意护着这片天下,那何苦的剑亦会为众生出鞘。

只是,在此时,他感受着男人在自己身后的温热呼吸,还是希望能给他提供个休息的港湾,“你不要总盯着正道魔道这群人,看看天下风景,也,看看我。”

看看我。

只是短短三个字,却是瞬间驱散了何欢心中所有杂念,就像是感情迸发的潮汛,此时天下大势正魔纷争好像都不再重要,他将少年转过身来,对方眉间落寞之意尚未消散。心中一阵疼痛,他缓缓吻上少年眉心,忽地便明白了该做什么,浑身功力运起,瞳中神光大盛。

何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惊到了,只觉一个晃神,原本一片洁白的雪地忽地就化作了灼灼桃林,刺骨寒意就此消融,春风拂面,流水潺潺,视线所过之处只余一片绯红。

掌心接过一片花瓣,他发现在这里自己居然化作了实体,正奇怪着,只听何欢在耳侧柔声道:“这是我的桃源净土,此处只有你我可以进入,我答应你,在这里我只看着你。”

这才明白就同迦叶菩提的莲花世界一般,何欢真正领悟极乐功之后便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小世界,他不同于大和尚的清静无为,即便立道所代表自身的也是象征凡尘姻缘的桃花,如今更是拿着度化众生的净土世界撩人,可谓是相当不正经了。然而,何苦偏就喜欢他不务正业的样子。

过去那个身为魔修却总是不务正业只想着阻止世界争端的何欢他喜欢,如今这个成了大道却又偷懒不去理会江湖风云只顾着谈情说爱的何欢,他更喜欢。他就是要和天下抢男人,他就是要和何欢把儿女私情腻歪完了再去理会旁人的打打杀杀,谁敢反对就打爆他的狗头!

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何苦想,既然这是只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那他可就解放自我乱来了。

何苦从来就是个爽快的少年,当即就扯过对方领子,把对方有些惊诧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彼此鼻尖都快碰到一起,距离近到仿佛彼此眼睛都可以就此看到对方心间,这才叹道:

“何欢啊,你知道自己的性子多倔,我和你同出一魂,大概也很难变得温柔似水。所以,我不会瞒你任何事,你不用担心自己哪里让我难受,我不会忍的,我要是难受了一定拿剑追着你砍。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猜测。”

他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此刻何欢发现之前自己完全就是自寻烦恼,他们本就是同一个灵魂,不论何时都是最为契合,只要遵循本能,就是最适合的相处方式。现在,他就忍不住继续低头,牢牢吻住了少年的唇,双唇如云的触感彼此交错,他抬眼,言语中满是柔情,“这样,讨厌吗?”

这还是何欢第一次主动吻他,不带任何欲望意味,只有浓浓的温柔和深情,可是何苦想要的并不止于此,挑了挑眉毛,只道:“收藏了两柜子春宫接个吻还这么纯洁,你丢不丢人?”

这,果真是半点隐瞒也没有的。

轻笑了一声,何欢明明是被嫌弃了,心情却是极好,依旧小口在少年唇上啄着,牙齿轻轻碰了碰湿润的下唇,就在对方松懈下来的时刻,深深吻了下去。和风细雨忽地就转换成了暴风骤雨,何苦只觉不论嘴唇还是舌头都失去了自己控制,时而紧密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时而又轻柔到若有似无撩人至极,甚至每当他忘记呼吸的时刻,对方都能恰到好处地渡过一道气完美缓冲那生涩的紧张感。

何欢认真起来的吻细致又持久,待他缓缓抬起头,少年已是两靥绯红,唇上是如桃花般的艳丽,眼眸微微失神,待喘息了片刻,才在心中暗自后悔,到底是什么给了自己勇气去嘲讽一个老司机,看吧,他一发车你就晕了!

他那微微懊恼的神情看得何欢心神又是一荡,双手滑进少年衣衫,也不解开,只半敞着,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反倒撩人。隔着单薄的里衣,他的唇靠近少年胸膛,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心跳,终于将自己心中所想对着他的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何苦,过去不论是师尊还是步邀莲,虽也能令我伤情,却是从不能阻我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唯有对你,我时时克制自己,不愿让这执拗伤你半分。以前的何欢总是剑走偏锋一意孤行,因为我什么都不怕,失去什么我都可以忍受。现在不行了,我怕失去你,更怕抓太紧了你会恨我。”

“我可不会宠你,更不会敬你,真发火了就算是你我也照揍。”

嘴上虽是如是说,何苦心中却知,要听到何欢这个老佛爷的真心话可不容易,他这都献身了才套了出来,下回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不过,比起这种问题,他现在还是更想把献身进行到底。

想着,他按住何欢的肩膀一压,两人没有任何阻碍地倒在地上,青草气息伴随落花的芬芳扑面而来,少年款款一笑,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扯着何欢领子就把人给拉到了自己身上,这才对他慢慢道,“何欢,抱紧我。我这么喜欢你,你不可以放手。”

白辰跟何苦说过,这种时候更该放轻语气柔情似水,然而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天生就不是个撒娇求欢的料,就算是这话说的也跟剑气一般的强势。正郁闷着却是忽地被人一把抱住,虽是怕弄疼他保持着轻柔的动作,彼此身体却是紧紧贴在一起,仿佛他们就此又融为了一体。

然后,便看见了何欢眼中浓到化不开的欲望,“何苦,你完了,以后就算你要走,我也要把你锁在身体里,一生一世绝不放手。”

这大概是何欢一生中最像魔修的一刻,此时他不再去想天下,不再去想道义,也不再去想他人,只为了自己而行动,然而明明是这魔气溢出的可怕模样,何苦看着却是更为高兴,立即就道:“说好的,做不到我一剑劈了你!”

“这真是世间最独特的情话,可我听着,却是极为心动。”

何欢发现他真是拿这个少年时的自己没办法,对方总是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一不小心理智便会崩溃,不过,在此人面前,不去保持理智应当也没关系吧。

伸手揽过少年腰身,对着那总是能说出惊人之语的薄唇,他轻轻印下一吻,就这样两唇相接着说出了这一生最重要的承诺,“我答应你,今后绝不让自己再涉险境。曾经我只想着为天下而死,现在,我会为了你而活。”

这一刻温暖又湿润的春风拂过丛丛桃林,少年耳中是潺潺水声,一抬眼,便见枝叶摇摆,一卷熏风无声走过,吹落一树桃花雨。乱花就此迷了眼,除了他们彼此交缠的身影,世界唯有一片绯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长久以来,何欢碰到困难时只问自己这句话,他想为了自己的道他早已不畏惧死亡,对这世界的欢愉亦是没有留恋,这便是人生最为超脱的境界了。

然而,直到现在才知,人能有以生命去扞卫的理想固然是一件幸事。可若是世上有一个人,只要想到他,你就能拼尽全力活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幸福。

为了天下的初心他从未放下,他只是将一个人放进了自己的心里,想要为了这个人打造出最太平的人间。

何欢的生命中有着数不尽的过客,有人江湖不见,有人重归于好,可是茫茫人海之中,只有何苦是最亲密最唯一的那一个。能够在那时果断施展裂魂之术,当真是他一生的幸运。

千载江湖,万丈红尘,从此,我为你而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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