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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喜相逢(一)——渔小乖乖

文案:

谢瑾华是谢家庶子,他重生了,不过前世既非因嫡兄而死,重生后也不必和嫡兄过不去。

柯祺是柯家庶子且生而丧母,因是穿越的,用现代人的眼光看觉得嫡母不易,就没必要和嫡系过不去。

这样的两个人凑到了一块过日子……不该争的不争,不该让的也绝对不让。

注意事项:

1、喜相逢:我们的相遇就像是一场久别重逢。

2、受重生,攻穿越,温馨,一对一,有婚姻关系,无生子情节。

3、一个不懂柴米油盐,一个粗通四书五经,怎么办?互相学习呗!

4、正常世界,大环境依然是男女成婚为多,只不过男子间结契合法,女子立女户也合法。

5、这不是虐渣打脸斗极品的文,这是关于一个双人小家庭慢慢发展兴盛的故事。

6、社会大背景架空,设定为剧情服务,拒绝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励志人生

主角:谢瑾华,柯祺

评价:谢瑾华和柯祺都是庶子,因为冲喜而有了夫夫之实。大丈夫当眼界开阔,何必拘泥于后院。该是嫡系的东西,夫夫绝对不贪,该是自己的东西,他们努力争取。这是双人小家庭的发展史,是黑心夫夫的奋斗史,是名士与权臣的成长史。世界那么大,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没那么多极品要撕逼 作者用细水长流的笔法讲述了一个温暖的故事,重生的小受和穿越的小攻都自以为是大人,把对方当成了白莲花一样的少年郎,于是两人明明总在散发恋爱的酸腐气息,还以为自己是在宠孩子。一个不懂柴米油盐,一个粗通四书五经,互相学习的过程中总是笑料百出。而命运不会辜负好孩子的努力。

1、第一章

不过才十几年的时间,燕氏王朝的存在痕迹就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如今这天下是李氏的天下。

本朝国号为安,此时为开瑞十六年。

庆阳侯府依然是那个庆阳侯府,门口的石狮子静默了几十年,虽是饱经风雨,瞧着依然威威风凛凛。初代庆阳侯的爵位原是前朝某位燕王赏的,如今燕氏血脉尽断,庆阳侯却依然是新朝的庆阳侯,这却也不能说他们背主。王朝更迭,江山易主,世事难料,山河变迁,但大家的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事实上,经历过那场政变的人,除了当场以身殉国的,其余人的日子都还过得不错。

现任庆阳侯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膝下有四子四女。谢瑾华是最小的,虽是庶子,但府中并不刻意磋磨庶子,因此也入了排行,被人叫了一声“谢四爷”。可惜这位谢四爷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谢瑾华费力地睁着眼睛,仿佛要透过床上的帷帐,看到很远的地方。

老实说,谢瑾华有些弄不懂自己此刻的处境。他早就死过一回了,因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大哥为他来来回回请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于是他就死了,死在了开瑞十六年的三月。不过,他死了以后,不见勾魂使者,也不见谢氏祖先,魂体竟然被禁锢在了皇宫之中的藏珍阁内,这也是奇哉怪哉。

谢瑾华不能离开藏珍阁的地界,也不能叫活人瞧见,但过了一些日子后,他竟然可以触碰到藏珍阁中的东西了。于是,他开始耐下性子来用藏珍阁中的古籍古画打发时间。如此过了好些年头,忽然有一日,谢瑾华听见负责扫洒的太监们大声疾呼,道是有人放火烧了宫殿,谢瑾华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谢瑾华再睁开眼时,他竟是又回到了开瑞十六年的春天。

此时的他病得快要死了啊。

生老病死乃是人力所不及的。

谢瑾华苦笑不已。他知道自己得的是救无可救的怪病,就算重来一回,他觉得自己肯定还是要再死一回的。难道等他死了以后,魂体还要继续去皇宫中的藏珍阁中待着吗?他当鬼的时候只能看看书画。可是,藏珍阁中的书画都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了啊!那样无聊的日子何时能是个头呢?

要是能够不死就好了……

心里才刚冒出这个念头,谢瑾华就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了。

好容易压下了那股难受劲,谢瑾华再次叹了口气。罢了,他倒是不奢望能活下来了,但说不定这一次死了就一了百了呢?说不定这一次能遇见勾魂使者,能遇见阎王,能喝了忘川水,能转世投胎。

谢纯英走进屋子时,就瞧见了谢瑾华这一副已经看破生死了的模样。

谢大哥的心都揪起来了。

谢纯英是这一辈中的嫡长子,他有一位同父同母的妹妹,两人是双胞胎。他们出生时,母亲陈氏就因为难产去了。谢侯爷过了好几年才续娶了一位妻子张氏。张氏过门后,连着几年没生出儿子来,她自己心里着急,就把陪嫁的丫鬟给了谢侯爷做妾,这才有了谢二。后来,张氏又生下了嫡子谢三。于是,谢大明明都已年过三十了,余下的那些弟弟们却才十几岁,谢大完全可以给弟弟们当父亲了。

谢大快步走到了床边。

听到了脚步声,谢瑾华把自己四散的思绪收了回来。

见来人是自己的大哥,谢瑾华很努力地对着谢纯英挤出了一个笑脸。算上在藏珍阁里待着的那些年,谢瑾华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谢大了,不过他心里记着谢大的好,心里还是很亲近这位大哥的。

谢大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平时对着弟弟们管束得非常严厉。谢瑾华却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

谢瑾华有心要坐起来行礼,谢大赶紧拦住了他,道:“小四,你很快会好起来的。我们已经找到法严大师算出来的那个人了!”谢四这场病来得太过古怪,宫中的御医们摇了头,民间的神医们也摇了头,于是谢家人心急之下只能去求神拜佛了。这一求就求到了法严大和尚面前,那是位得道高僧。

法严大师只说谢瑾华命格奇诡,若能命遇贵人,与之姻缘相合,便得一救。他给出了两个八字。若谢瑾华的贵人是位姑娘,那么是一个八字。若谢瑾华的贵人是一个男人,那么又是另一个八字了。

此时的风俗和前朝相同,虽大部分姻缘都讲究阴阳调和,但男人和男人间是可以结契的,女人若是想要自立女户,也是可以的。考虑到谢瑾华现在的情况,他只能挑八字,是男是女反而不重要了。

“此人年岁与你相当,是家中的庶出子,父亲是国子监中的主簿。”谢大说着那位“贵人”的情况。主簿是九品京官,这样的门第说实话是完全配不上侯府的,但现在分明是谢家有求于柯主簿一家啊。

谢瑾华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怎么就换人了呢?他分明记得,他的贵人是一位姑娘啊!那时大哥是怎么说的来着?他也是这般匆匆地进了屋子,也是这般带着希望地说:“……她比你大了三岁,是家中的嫡长女。虽然只是商户家的姑娘,却也进退得体。她是能够救你一命的,所以你日后千万不要因为门户之见就看她不起!”

不过,谢瑾华并没有撑到那姑娘进门,因为他的死期就在今天夜里。

怎么商户家的姑娘忽然换成了主簿家的儿子呢?

谢大见谢瑾华面露讶异,以为他心里不太能接受自己未来的良人是个男人,便劝道:“你的身体真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虽然有了八字,但要寻上八字对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如今外头都知道谢家四爷病得快要死了,外人嫁到谢家来就是为了冲喜的,那些舍不得自家孩子的人还不得把八字都捂好了?能碰上一个愿意把儿子送来的柯主簿,且他儿子的八字确实没有作假,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谢瑾华知道大哥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便摇了摇头。只是他刚咳了一通,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谢大见他摇头,又想岔了,不得已说了实话,道:“原找到了两位八字相合的人,一位是柯家庶子,还有位姑娘……只是,因有了两个人选,我就忍不住仔细查了查,才知道那姑娘家谎报了八字。到底是商户之家,为着一点……就敢铤而走险。柯家的家风不好,这位庶子却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其实,那商户家不仅谎报了八字,谢大还怀疑那一家是某些人妄图安插到庆阳侯府的探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有了柯家庶子这个人选,谢大就不打算再去找别人了,否则若是又被利用一回呢?

谢瑾华隐隐有些明白了。前一世,因为大哥只找到一位八字相合的人,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于是就没有细查。这一世,因为多出了一位柯家庶子,大哥想择优而选,于是看穿了阴谋。

但是,不管这“贵人”是谁,谢瑾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好不起来了。

于是,谢瑾华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我……不行了。柯……莫要……莫……牵连他。”都已经是马上要死的人了,成什么婚,结什么契,不是在耽误人家吗?他一个人还能清清白白死得干净一点。

谢大却听不得谢瑾华说这样的话,他帮谢瑾华掖了掖被角,道:“你只管安心等着吧。”

离开了谢瑾华的屋子,素来沉稳的谢大竟然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三月的阳光按说是恰到好处的,可谢大总觉得有些刺眼,他的眼角处就出现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红。谢大心里盘算着谢瑾华的这场婚事该如何办,就见府里的管事急匆匆走来。这管事面色凝重,仿佛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怎么了?”谢大压低了声音问。

管事知道不能惊扰了养病的四爷,同样压低声音回了话:“柯主簿死了!也许是喝多了酒,他在昨夜里一脚踩空落了河,尸首刚刚才被人捞了上来!我刚去柯家看过,柯家已经开始摆设灵堂了。”

父死,子守孝。

谢瑾华的身体肯定拖不到三年之后了,谢大当机立断地说:“叫老二马上去柯家走一趟,今日就让小四和柯家的那位成亲!”热孝成亲是下下之选,但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只能是在热孝成亲了。

管事领了吩咐,正要去寻二爷,谢大又叫住了他,说:“罢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管事张嘴欲说什么,但见大少爷心意已决,就很有眼力劲地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下去。说起来,大爷对四爷是真好啊,刚刚还为着庶出的四爷把嫡出的三爷揍了一顿,如今三爷正在祠堂里跪着呢!

谢三谢纯杰觉得自己很冤。他虽然和四弟玩不到一块去,可心里也是盼着四弟好的啊!他哪里知道一个卖绸缎的小掌柜就敢伪造自己女儿的八字来欺瞒侯府呢?谢三那时还真以为是帮弟弟找到贵人了,因此兴匆匆地把小掌柜引荐给了大哥。结果……什么都不说了,谢三觉得自己的屁股疼得厉害。

2、第二章

柯祺正在给他自己缝一件破了的衣服。

穿越前从来都没有拿过针线的人,穿越后倒是多了一门技能。柯家不是什么有钱的人家,里里外外的开支都靠着主母的嫁妆,所以柯祺这样的庶子身边是没有丫鬟服侍的。他倒是有个奶娘,但他的奶娘也是他的舅娘——他生母一家子都是柯家的下人——他肯定不能把舅娘当成普通婆子来使唤啊。

柯祺刚用小剪子剪断了线头,他的奶弟兼表弟就一脸慌张地冲了起来:“老、老爷死了!”

这消息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柯祺那个爹,渣归渣,但怎么都不像是短命的人啊!怎么就死了?柯祺住的屋子非常偏僻,紧挨着下人们住的角院。因为他平时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所以一旦出了什么事,大家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于是正院里的灵堂都已经摆起来了,柯祺此时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柯祺寻思着是不是该换上素色衣服去给亲爹磕个头,他表弟刘亚却说,正院这次原本就没打算要通知庶子们。庶子们都被限制自由了。柯祺这边虽然没有被人看管着,但他贸贸然赶往正院也不好。

“我从正院探到了消息,孺人要把……全部赶出去!”刘亚着急地说。他口中的“孺人”是指柯祺的嫡母宋氏。宋氏这些年一直不得丈夫的宠,她是个要强的,索性就摆出了自己身为朝廷诰命的架势来。

刘亚说得不仔细。柯祺却懂了,宋氏是想要把一堆的姨娘、庶子全部赶出去吧?

虽然柯祺自己就是庶子,但他其实能够理解宋氏的所作所为。宋氏嫁给柯主簿时,柯主簿还是个穷书生。他靠着宋氏的嫁妆得以继续进学,又靠着宋氏的嫁妆打点了仕途。宋氏是个有主见的人,但她在柯主簿面前并不强势,摸着良心说一句,宋氏绝对是位很符合这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贤妻良母。

宋氏还给柯家生了四嫡子两嫡女!在子嗣上头也没法叫人指摘什么。

然而,等柯主簿当了官,虽只是个九品官,他就立刻开始花天酒地了。他碍于名声不敢真纳很多妾,可是家里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就像是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外头的红颜知己也是不少的。

九品官的俸禄能有多少?家里的各种开销其实全都仰赖于宋氏的嫁妆。柯主簿花天酒地的钱也是从宋氏的嫁妆里出。他生了一堆的庶出子女,这些人吃饭穿衣所花的也是宋氏的钱。但就算是这样,柯主簿对宋氏和宋氏所出的子女却不好。某些通房丫头仗着自己在柯主簿那里得宠没少给宋氏气受。

柯祺觉得等到宋氏忍无可忍时,她说不定会想办法弄死柯主簿。

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柯主簿果然死了。

而既然柯主簿都已经死了,还留着那些跋扈的通房和贪心不足的庶子们做什么?

柯祺一点都不怪宋氏。在他看来,宋氏肯定称不上是一个坏人。就拿他自己来举例子吧,他生而丧母,当家的主母在后宅中弄死一个婴儿,这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啊?但是,宋氏默许了柯祺的舅母来当他的奶娘。她虽然对着柯祺一点都不亲近,但柯祺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从未有过什么波折。

柯祺给了表弟刘亚一个脑瓜崩,冷静地说:“慌什么!我这些年都没作过妖,嫡母肯定允我收拾了行李再离开,我们赶紧把衣服收一收。”对于离开柯家这件事,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只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多少银子,否则他还想帮舅舅一家赎身。他如今就只剩下舅舅、舅娘、表姐、表弟四个亲人了。

离开柯家以后一定要努力赚钱啊……柯祺如此想到。

“有机会还是要去上柱香。”柯祺又对刘亚说。不管怎么说,柯主簿都是他此世生父。他死了,柯祺应该有点身为人子的表示。不过,他不觉得有多伤心,因为他平时只在年节时能见到柯主簿一面。

柯祺和柯主簿相处的时间还不如柯祺和宋氏相处的时间多。

柯家的院子并不是很大,旁边的那些屋子里很快起了喧嚣声,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宋氏忠仆的咒骂声……种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让人头疼。平时最会装模作样的一个生了好几个孩子的通房大声哭闹着:“老爷啊,正院里那一帮豺狼真是好狠的心呐!我不能活了,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柯祺和刘亚对视一眼。刘亚赶紧去把门窗关好了。上香这事还是押后吧。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柯祺的东西不多。屋子里的各样摆设肯定是不能带走的,他能带走的就只有一些衣服而已。正收拾着,正院里来了人,是宋氏身边的大丫鬟冬儿姐姐。冬儿已经换上了一身素服。她向柯祺传达了宋氏的意思,竟是叫柯祺去灵堂为柯主簿守灵。这算是宋氏给柯祺的面子了。

柯祺有些受宠若惊。

冬儿小声地说:“九少爷莫怕,孺人只把那些个狼心狗肺的发卖了出去,别的人都能在府里过了四九。”四九之后,剩下的人也是要出府的。但宋氏多少会给一点安家银子。像柯祺这样的,宋氏不是把他赶出府去,而是把他分出府去,柯祺可以靠着安家银子去京郊乡下买一栋普通的房子安顿下来了。

宋氏能够抬举柯祺,有一部分是为着她自己的名声。她儿子日后要参加科举,若是她容不下所有的庶出子,这多少是个把柄。但如果她对一部分庶子不错,只是对另一些不好,这里头就有话说了。

换上了冬儿带来的不怎么合身的孝服,柯祺跟着她走到了灵堂上。

跪灵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柯祺没跪多久,腿就麻得受不了了。柯佑跪在柯祺身边,他是宋氏亲生的小儿子。他小声地对柯祺说:“你且忍一忍吧。若是实在忍不住了,就两条腿轮换地跪着,反正这灵堂里现在也没有外人。”

柯祺为了获得念书的机会,就跟在柯佑身边当了个比小书童有地位些但又比不上亲兄弟的角色。

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柯祺忍了又忍,腿越来越难受,他就听了柯佑的话,把重心挪到了左腿上,然后偷偷地让右脚松快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重心挪到右脚上。如此反复了几次,他果然觉得舒服了一些。正要松一口气,他却听见了嫡母宋氏的声音。她说话时向来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小九,你跟我来一下。”

柯祺看了柯佑一眼,柯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宋氏领着柯祺走到灵堂的后面。宋氏寻了把椅子坐下,柯祺则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宋氏面前。宋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子上,缓缓地说:“这里面有张五十两的银票……”

五十两太多了……柯祺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反常,因此他立刻摇了摇头。

宋氏却不等柯祺拒绝,又说:“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你爹在两天前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柯祺大吃一惊。宋氏的幼子柯佑在兄弟中排行第四,而柯祺排行第九,现在连柯佑的亲事都没有着落,他却定亲了?那个只管生不管养的爹能给他寻什么亲事?不会是借由亲事之名行买卖之实把他卖到某些权贵身边去了吧?为了能往上爬,柯主簿估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牺牲一个儿子不算什么。

柯祺的脑子高速运转着。他得想个办法自救。他现在肯定没法逃出去,但他必须要想方设法保全自己。

在这个事情上,宋氏作为嫡母,本可以全权处理了,庶子的婚事其实都捏在她的手里,但她却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了柯祺。当然,就算现在柯祺知道真相了,他一时间也没法改变什么。

“……那边的意思是,今夜亥时便是吉时,想叫你们赶在热孝中成亲。我知道这确实是委屈你了。不过,你且放宽心,法严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的批命是绝对不会有错的,你和谢家四爷结了契,他的身体一定会渐渐好转,到时候庆阳侯府肯定要记你一功。”宋氏面无表情地说。想了想,她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话:“侯府的名声还算不错,既然找了你冲喜,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但如果柯祺执意拒绝这门亲事,谢家人肯定要怨他了。更何况,此时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柯祺的生辰八字是他亲爹亲自送出去的,柯祺若是忤逆亲爹,那么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

柯祺在心中权衡利弊。

宋氏把装了银票的荷包推到了柯祺面前,道:“你爹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接下来会紧闭门户安分过日子。这些钱,你先拿着用,到了庆阳侯府也好打点下人。日后,是好是坏,你就自己过吧。”

柯祺立刻就明白了宋氏话中的意思。柯祺若是以后过得好,宋氏不愿意沾他的光;柯祺若是以后过得不好,宋氏也只当他是个陌路人。对此,柯祺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毕竟宋氏从来不欠他什么。

柯祺犹豫着要不要接了这五十两银子。

“拿着吧,刘谷一家的卖身契也在这里头。”宋氏说。

刘谷就是柯祺的舅舅。柯主簿的刻薄寡恩对于宋氏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现在柯主簿死了,宋氏只想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女安静过日子。其余的人,她不愿意放过那些坏的,也懒得去拿捏那些好的。

散了都散了,此后如何,都各凭本事吧。

3、第三章

亥时是晚上九点。这个时间并不离谱。此时人们成婚都要挑吉时,若是挑中了凌晨三点,那也只能在凌晨三点成亲。谢瑾华的身体很虚弱,要让他起身换上喜服都是为难他了,因此只在额上系着一抹黑色为底红色为纹的眉勒。因为病了很久,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被眉勒一衬,更是白得惊心动魄。

侯府庶子的婚事就算越不过嫡子去,但原本也是应该要大办的。可考虑到这场婚事来得特殊,庆阳侯府就没有请什么人,只是让柯祺和一只公鸡走了全礼,便急匆匆地把柯祺送到了谢瑾华的房里。

房间里除了谢瑾华和柯祺,还有一下人厉阳。他是谢瑾华奶娘的儿子,生得人高马大,为人却很细心。谢瑾华病了后,不愿意身边围着很多人,于是只留了厉阳在一边伺候。厉阳有些拘谨地站着。

柯祺对着厉阳笑了一下,十分坦然地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

柯祺是个识时务的人,在自己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时,某些反抗将是毫无意义的。

谢瑾华白天睡得多了,现在就有些睡不着,忍不住借着喜烛的亮光打量着柯祺。因为婚事匆忙,又在热孝中成亲,柯祺穿的礼服是黑色为底的,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并不是特别合身。算算生辰八字,柯祺此时应该有十四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柯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瞧着却比实际年龄要小一点。

还是个孩子啊,谢瑾华忍不住如此想到。

柯祺也在打量谢瑾华。谢家人的基因好,谢瑾华也生得一副好模样,喜烛的亮光仿佛在他眼里落下了无数星光。只是他到底病得厉害,瞧着非常瘦,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很细,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断掉了。据柯祺所知,谢瑾华和他同龄,两人只是在月份上有一点差异,那谢瑾华应该才十四岁吧。

还是个孩子啊,柯祺忍不住如此想到。

谢瑾华对着厉阳使了个眼色。厉阳心领神会,立刻走到柜子前,从中捧出一个小箱子。然后,厉阳把箱子递给了柯祺。柯祺不明白这对主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少说少错,于是疑惑地看着谢瑾华。

厉阳替谢瑾华回话说:“柯少爷,这是我家少爷一直以来的积蓄。您既然已经与我家少爷结契,这些就由您来保管了。”谢瑾华这个年纪,手里还没有什么私产,不过是把这些年的月例和年节时得到的赏赐攒了下来。但就算是这样,这箱子里的金银玉器加在一起,对于柯祺来说已是个大数目了。

柯祺明白了,敢情这孩子还是个结了婚就对着媳妇上交工资卡的好男人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就是这个“媳妇”,柯祺又觉得有一点点心塞。

柯祺肯定不能收谢瑾华的东西,就把箱子还给了厉阳,厉阳却摆手不敢接,于是他只得起身把箱子放在了桌子上。他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微笑着说:“既然是四爷的积蓄,当然要由四爷自己收着。”

谢瑾华张嘴想说什么,那一点声音却被咳嗽声压了过去。

柯祺赶紧站起来,往谢瑾华的身后加了一个软靠。

谢瑾华下意识抓住了柯祺的手。他缓了缓,轻声地对柯祺说:“你莫要客气……这回是我牵连了你,若是我死了,你总要为自己的生活多考虑一下。这些东西都不值当什么,但能置办一些田地。”

柯祺没料到谢瑾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谢瑾华继续说:“你放心,我死了是不会牵连到你身上的。你安心在府里住上一年,平日里可以跟着三哥一起去听学。待到时机差不多了,他们会放你出府的。”按照谢瑾华本人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晚上,因此完全没想过要成亲。但谢大却不愿意放弃,有一丝希望都要牢牢抓住。

谢瑾华本以为婚期会在几日之后,毕竟此时才刚找到人选,婚事都没有定下来。而那时他都已经死了,婚事更不可能被定下来了。却没想到他不过是昏沉了一个下午,柯祺就已经被接进府里来了。

谢瑾华是身不由己,柯祺更是身不由己。

因此,谢瑾华心里对柯祺存着愧疚。他自己看破了生死,不意味着柯家的少年就心甘情愿。他能一了百了,但柯家的少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谢瑾华之所以把积蓄都留给了柯祺,并叫柯祺跟着府里的少爷去上学,都是想要让柯祺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但这样的安排并不能抵消谢瑾华心里的愧疚。

柯祺明白了谢瑾华话中的意思,然而他心里却知道这种事情怪不到谢瑾华头上。柯祺最想怪的人是他那个已经死掉的爹。此时的人重迷信,于是生辰八字这种东西是非常私密的,往往不为人所知。要不是柯主簿听到了风声眼巴巴地把柯祺的生辰八字送了上来,庆阳侯府能知道他柯祺是哪根葱呢?

现在婚都已经结了,柯祺不愿意继续怨天尤人,心里对谢瑾华就没有什么恶感。

“四爷,我是个直肠子,不妨和你说句实话吧。”不管柯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的脸上都是一片真诚,“我是个庶子,爹已经去了,嫡母为人不坏,但万万没有继续养着我的道理,因此我本该被分出府去自己谋生了。在这个当头能够被侯府瞧中还真是我的运道。别的都不说,我嫡母已经把我舅家的卖身契俱都给了我,他们很快就是良民了。我心里非常感激。所以,四爷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你能这么想也是好的。”谢瑾华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心中却是一叹,这孩子太单纯了啊。如果他是柯祺,平日里低调过活,不过是想叫亲爹嫡母看在他听话的份上能对他稍微好一点,却还是被卖到了侯府中给一个快死的人冲喜,他心里说不定早生出了不满,哪里还愿意真心实意地祝福别人呢?

柯祺把谢瑾华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不过,我的积蓄还是要交给你的。厉阳,你把钥匙交给柯……”谢瑾华抬头看向厉阳。

“您叫我柯祺就行了。”柯祺赶紧说。

谢瑾华笑道:“那你也莫要对着我用敬称了,我比你年长数月,你就叫我一声哥哥吧。厉阳……”

柯祺总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他面上乖巧地笑着,心中却是一叹,这“哥哥”太心善了啊!如果他是谢瑾华,生于富贵,长于安乐,从未受过什么苦,却病得快要死了,那他心里说不定充满了愤世嫉俗,怎么可能会替别人想得如此仔细呢?都说侯门院深,没想到侯门中也能养出这么单纯的孩子来。

谢瑾华和柯祺互相把对方看作了一朵纯洁无垢的白莲花。

厉阳却傻愣在那里。

谢瑾华又叫了一声厉阳。

厉阳这才回过神。他抽了下鼻子,说:“主子!您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柯少爷果然是您的贵人啊!”谢瑾华往往说不上三个字就要喘一下,然而他刚刚却对着柯祺说了好几句完整的话了!

厉阳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只比谢瑾华大了一岁,身量却已经长得和大人差不多了。此时这位魁梧的小厮竟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他有一种预感,他家的少爷啊,一定能转危为安了!

谢瑾华愣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动了动手指。他和柯祺的手握在一起,这一动,相握的感觉越发明显。柯祺没见过谢瑾华病得最厉害时的样子,在他看来,谢瑾华现在依然病得不轻,但是听这小厮话中的意思,谢瑾华这就算是好一点了?于是,柯祺根本不敢再松开谢瑾华的手,反而还攥紧了一些。

既然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了,说不定冲喜真的能够救命呢?柯祺非常唯心地想到。

柯祺的手很暖和,谢瑾华只觉得那股暖意透过自己的肌肤一直传到了心里。谢瑾华忍不住朝柯祺看去。人在生死面前总是显得无比渺小,但如果真的看到了一线曙光,那么他们又会变得无比坚韧。

“你快睡吧,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柯祺说。

厉阳巴不得柯祺能和谢瑾华亲近点,他立刻凑到柯祺面前,说:“柯少爷,小的伺候您歇下吧?”

谢瑾华有些迟疑地说:“我这床上都是药味……厉阳,你再给柯弟铺一张床。”虽说新婚之夜不好分开睡,但他们之间的情况到底特殊,而且这屋子宽敞得很,就是再临时支一个床榻也不觉得怎样。

柯祺是为谢瑾华冲喜而来的,于是无论谢瑾华能不能因此活下来,他都欠了他的。柯家或许别有所求,谢家或许已经不欠柯家了,但谢瑾华觉得自己确实是欠了柯祺的。而有欠,就该有还。谢瑾华还不知柯祺心里的想法,不知他是想要留下来,还是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选择离开,他都要满足他。

柯祺摇了摇头:“我不睡……我坐着就行了。若是谢……谢哥哥晚上要喝水,我也好第一时间帮上忙。”他穿越后,因为前头有八个小屁孩兄长,“哥哥”什么的已经叫得很顺口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柯祺来自信息大爆炸的后世,他心里清楚,虽然此时男人间能互相结契,可是天生喜欢男人的男人到底是少数。他自己不是同性恋,便想当然地觉得谢瑾华也不是。冲喜是权宜之计,等到谢瑾华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了,说不定他们就要好聚好散了。侯府总不能真找个九品官之庶子当“儿媳妇”吧?

安朝民风开放,女人再嫁都是寻常的事儿,更何况是男人与男人和离呢?

4、第四章

夜色深了,双桂院中的烛火却还没有熄灭。

双桂院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但庆阳侯府的现任主母张氏瞧着院子里有两棵桂树,觉得十分吉利,就把这院子改了名。张氏是填房,原是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儿,见识有限,手段也不如何厉害。这些年张氏的父亲在谢侯爷这女婿的暗助下勉勉强强爬到了五品,因为能力有限,再是没法继续往上升了。

谢侯爷的第一任妻子陈氏是他求学时的夫子的女儿,那夫子有清名却无官位。陈氏难产而亡后,谢侯爷过了好些年才续娶了张氏,他大约也是考虑到张氏的娘家身份不高,不会对长子谢纯英不利。

张氏拆了头上的金簪,对心腹丫鬟抱怨说:“不过是个庶出的……老四这回好了,洞房花烛夜不知道有多美,却累得我儿还在祠堂里跪着。如今侯爷还活着呢,哪里轮得到他站出来教训弟弟们了?”

张氏这话说得有一些粗鄙,她埋怨了谢四,埋怨了谢大,话语中还是对谢大更加不满一些。

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做继母的,能有几个看着原配的孩子顺眼?像张氏这样的还算好了,她虽然有点私心,却没有太多的心机,平时只是在私底下对着丫鬟抱怨几句而已,在谢大面前是万万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的。这一次不过是因为谢三被谢大赏了板子又罚跪了祠堂,她心里才会如此的不痛快。

谢三那就是张氏的命根子!

心腹丫鬟拿了一把小梳子帮张氏放松着头皮。

张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我依稀记得法严大师的判语中还有一句旧时燕啊什么的,那意思莫不是说老四没有这个福气,受不住侯府的富贵,因此要被分出去?他那个年纪分出去能做什么?”

只要话题不落在谢大身上,丫鬟就是敢接话的,笑着说:“福气这东西岂是人人都有的。”

张氏听了心中十分得意,道:“也是,他们能有什么福气?投生到我肚子里成了正儿八经嫡出的那才叫福气!只是,他要是真被分出去了,别到时候叫人误以为我不慈,还以为是我要故意作践庶子。”

“京中谁人不知夫人最是慈悲了?就连德郡王妃都是极为敬重夫人的,谁还敢昧着良心说夫人一句不好呢?”丫鬟仍是活泼地笑着。她口中的德郡王妃指的是府里的大小姐,是谢大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张氏心思浅,被丫鬟夸得心花怒放。她美了一阵,可想到还在祠堂里跪着的亲儿子,情绪又低落下来了。虽是阳春三月,夜间还是有些冷的,万一儿子跪坏了膝盖怎么办?张氏决定给儿子送些暖被温食过去。只不过前头她已经送过一回伤药了,这回就不敢再明着送了,所以要派人偷偷地送过去。

被张氏担忧着的谢三在祠堂中睡得昏天暗地。嗯,他已经有被子了,肯定是大哥叫二哥送来的。

柯祺在椅子里窝了一整夜。

谢瑾华叫厉阳铺了床,厉阳是个听话的,自然就铺了床。可是,只要柯祺离着谢瑾华略远一点,谢瑾华就又咳嗽起来了。柯祺索性就坐在床边的椅子里陪着谢瑾华。这椅子很大,柯祺又没长成他前世那一米八的高大模样,因此他可以整个人都靠在椅子里,等到熬不住想睡了,这样也能够睡得着。

一天之中既死了爹又结了婚,按说这一夜该彻夜难眠,柯祺却是个心大的,见谢瑾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对于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如何担心。不管怎么说,爹已经死了,婚已经结了,生活却还是要继续。在柯祺的计划中,他打算好好念书,然后走科举之路。这个计划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穿越的人在古代能做什么?

除非像一些小说里那样穿越者带着什么位面交换器啊、随身仙府啊等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否则现在的柯祺还不敢把自己心中超越时代的知识拿出来用。他尚未成年,一直活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旦某些行为失去了分寸,一句中了邪说不定就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又因为柯祺的生活其实远远没有艰难到吃糠咽菜的地步,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念书,然后努力去考个功名。

柯祺有着成年人的自制力和理解力,只要勤下功夫,他觉得秀才这一功名还是容易拿到的,但再往上的举人、进士,很多时候不是学识渊博了就能考上的,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没有人知道柯祺其实野心勃勃。

安朝有很多风俗制度都循了前朝的旧例,而前朝的官场有一点点像是柯祺穿越前那个时空中的明朝官场和唐朝官场杂糅到一块去了。此时既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也有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的说法。用柯祺穿越者的眼光来看,考虑到时代的特殊性,这样的官场制度还算合理吧。

谢瑾华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无风也无梦,无梦也无痛。

当他睁眼看到亮光时,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攥住了柯祺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了一夜,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就……这就活下来了?

柯祺哪里知道谢瑾华此时内心的复杂呢,见谢瑾华醒了,立刻颇为关心地问:“你觉得如何?是饿了,是渴了?”在柯祺看来,谢瑾华完全就是个孩子,抛开两人的其他身份,他身为大人也该照顾他。

听见柯祺的说话声,小厮厉阳立刻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非常警醒,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转醒。

“我……活下来了?”谢瑾华喃喃地说。

尽管谢瑾华的声音很轻,但厉阳还是听见了,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主子!您一定会大好的!”

晓得谢瑾华醒了,房门打开,一群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这里面有不少下人,他们已经在屋子外头守了一夜了。屋子被分了内外间,这些人大都留在外间,谢大哥只带着一位老太医走进了内间。

柯祺想要主动让开位置,但谢瑾华还握着他的手,于是他只侧了侧身子。

谢大哥看着谢瑾华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小四的脸色好多了。当太医给谢瑾华把脉时,柯祺和谢瑾华相握的手终于得以松开。柯祺避到一边,眼神很巧合地落在了床边的喜烛上。

若是男女成婚,这喜烛就该取了龙凤呈祥的样子。因这回是两位男子成婚,于是柯祺眼前的两支喜烛都做了盘龙的造型。此刻,两支蜡烛都烧得差不多了,留下短短的一截,只能看到一点点描金的龙的鳞片。据说新婚晨起时要看两支蜡烛烧得如何,若有哪一支先灭了,那么日后就是谁先登仙界。

这样的说法当然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这不妨碍人们赋予它一点浪漫的含义。就好比在现代社会中,有些人喜欢用DR钻戒来告诉爱人,“你是我今生的唯一”,因为这种钻戒只能凭着身份证购买,一生只能定制一枚。此时的人,有些夫妻也喜欢在新婚第二日早早醒来,两人一起守着两支蜡烛,然后在某一支快灭掉时,其中一人迅速地把另一支代表自己的蜡烛也吹灭,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来表明此生要白头偕老、同生共死的决心。

柯祺和谢瑾华倒是不必这样,此时的他们还十分陌生。

“……小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仍需仔细养着,老夫这就给他开一副药。”太医掉了一堆书袋,简而言之就是谢瑾华的脉象中有了起死回生、枯树生花之兆。从生机尽断到恢复生机,只是过去了一夜。

谢大彻底松了一口气。尽管小四仍是虚弱着,但太医既然愿意给他开药了,说明小四肯定能够养好了。要知道他们之前请了多少的太医,起初还有人敢开药,到了后来,太医们都打死不敢落笔了。

厉阳跟着老太医拿方子去了,谢大坐在床边。

谢大对柯祺道:“你……很好。”他平时并不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脸上的法令纹有一点明显。此时虽是努力地对着柯祺挤出了一个笑容,但他那样子还不如不笑,不笑的时候分明就是个美大叔嘛!

柯祺连忙说了两句自谦的话。

谢瑾华趁机说:“大哥,柯弟照顾了我一夜……他如今还是进学的年纪,莫要耽误了。”他记得很清楚,昨夜和柯祺聊天时,待到柯祺听闻自己能跟着侯府中的几位爷去念书,他分明是有些高兴的。

谢大想了想,说:“老三又淘气了,前两日受了点伤,如今正在他自己院子里养着。府里便顺势给先生放了假。不如再等等,过上十天半日的,老三也养好了,你也养好了,你们三人一起去念书吧。”

柯祺又连忙表示了感谢。

谢大道:“你既然跟着小四叫了我一声大哥,就不必如此客气。户籍还没有办好吧?过两日,我叫林管事陪你去衙门走一趟。他是府上的内院管事,你以后若有什么事要办,都可以寻他去做。”谢大并没有趁机在话语中拿捏柯祺,因为柯祺和小四都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柯祺肯定不敢对小四不好。

柯祺便喏喏地叫了一声大哥。

喜烛已经烧到了最后,那一点点火光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柯祺下意识地朝另一支蜡烛看去,不过是眨眼之间,这一支也灭掉了。好像两支蜡烛就是有这样的默契,它们如此相契。

5、第五章

谢大还有公职在身,既然谢瑾华身体渐好,他就不便继续在家待着了。

柯祺在谢瑾华的眼神示意下,把谢大送到了门口。门边的光线要亮一点,三月的阳光中带着一点点春日的气息。柯祺见谢大眼下一片青灰,就知道谢大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觉。这位做哥哥的一定很关心弟弟吧?不知道怎的,柯祺忽然就想到了他的嫡母。他觉得自己和谢瑾华都是那种很幸运的人。

谢瑾华所住的院子叫维祯阁,这名字一点都不简单。据柯祺所知,此时空中也有诗经楚辞,历史并不是一开始就拐弯的。“维祯”二字出自诗经《维清》篇,全篇为“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十八字,这是歌颂文王武功的祭祀乐舞的歌辞。“祯”在此处有“吉祥、兴盛”的意思。

光从名字来说,维桢阁可比谢三住的兰芳院大气多了!

不过,兰芳院离着张氏住的双桂院和侯爷住的顺安堂都很近。相对而言,维桢阁就偏僻很多。这么说吧,北京六环上的楼盘取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房价难道就能比三环上的楼盘高了?怎么可能啊。

所以,名字这东西啊,其实并不如何重要。

但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首先,维桢阁内的院子很大,那些花花草草恣意生长,看着就十分赏心悦目。其次,维桢阁里很清静。主子原本就只有谢瑾华一位,现在则多了一个柯祺。此外还有两位侍女,四位小厮,一位管事妈妈和一些粗使的杂役。因为谢瑾华长期吃药,维桢阁里还有一个小厨房。

在众多的仆从中,能够近身服侍的就只有厉阳一位。自谢瑾华病了后,他更喜欢清静了。

柯祺换上了侍女给他送来的新衣服。这衣服应该是按照他的身材连夜赶制的,从里到外都是极好的料子,更为难得的是,竟然还非常合身。柯祺不免在心中感慨,这庆阳侯府的人果真是办事稳妥。

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和谢瑾华的婚事肯定是因为柯主簿的死提前了,否则不至于连喜服都没有合身的,宾客什么的更是没有宴请。而因为没有正经办过婚礼,府上外嫁的姑娘们都没能及时赶回来。

所以,在众多谢家人中,柯祺如今只见到了一个谢大和一个谢二。谢二名唤谢纬,也是庶子。谢瑾华身体虚弱,没法亲自参与到婚礼中来,于是谢纬才是那个去柯家迎亲的人。柯祺是骑着大马被谢二带着进了谢府的。谢二样貌清秀,为人沉稳,今年已有十八了,据说已经定亲,婚期就在下半年。

柯祺用过了早饭,便又在谢瑾华的床前陪着。

新婚第二日按说是要给父母敬茶的,但谢瑾华现在还起不了身,这些礼节之事就全部往后推了。

此时有子女病重不见父母的说法,意思是生了重病的子女就不要把病气传给父母了,这才是所谓的孝顺。柯祺觉得这样的说法是狗屁,要是生病的孩子是父母的心尖尖,他们真能忍着不来看孩子?但因为谢瑾华是庶子,嫡母张氏只要来过他的院子,哪怕只在门口站一站,就已经算是她有慈心了。

至于谢侯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公务实在繁忙,柯祺竟是在昨天晚上都未曾见过他。

谢瑾华靠着床头坐着。他至今仍不敢信自己竟然就这样活下来了。法严大师果然是高人啊!怪不得日后皇上确立太子时举棋不定,竟然还出宫去请教了法严大师。而这个事情是谢瑾华听藏珍阁中的太监们说的。别看那些太监在宫里混得不如何得意,但其实他们耳聪目明,知道的消息从来都不少。

待柯祺换了一身素服坐到谢瑾华身边,谢瑾华忽然有些不自在了。

谢瑾华在头天晚上可以坦然地面对柯祺,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因此只一心要为柯祺安排妥当。可现在,他知道自己能活了,一想到柯祺就是自己的良人,心中就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异样。

倒不是说他厌恶柯祺,或者厌恶这一段关系,只是……

这还是一个孩子呢。

对啊,柯祺还是个孩子。

谢瑾华微笑着说:“你这么待着,定是要觉得无聊的……对了,你在家都已念了些什么书?”

柯祺老脸一红,说:“才刚开始读史。”他是跟着柯佑一起念的书,教书先生是嫡母请来的,肯定要以柯佑为主。奈何柯佑实在不是一个读书的料。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柯佑本该要读初中了,却一直在小学留级,于是柯祺只能陪着他留级。但柯佑这个人不错,柯祺渐渐地对着柯佑也有了一份真心。

谢瑾华颇为欣慰地点点头,已经开始读史了啊,不知柯祺是先读了《上明史》,还是先读了《七国志》,一般的先生讲史时都是从这两本书开始的。谢瑾华自己在十一岁时就读了《上明》,在十二岁时就读了《七国》,即便他不暴露自己在藏珍阁中获得的学识,也已经能够在课业上教导柯祺了。

柯祺知道谢瑾华想岔了,深吸了一口气,说:“读的是《通史演义》。”

谢瑾华呆住了。那不是他六七岁时的课余读物么?

不过,谢瑾华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生在侯府,才能三岁启蒙,四岁进学,到六七岁时便已经识得很多字了。而柯祺的生活条件定然是不如他的,说不定一直到了七-八岁时才能摸到读书识字的机会。

谢瑾华面上不显,仍是笑着,道:“你平时读的书,我这里都是有的。我叫厉阳在屋里给你设张书案,如何?就摆在窗台下吧。我现在受不得累,想看书却也没有那个精力,你可以念几本给我听听。”

“都听谢哥哥的。”柯祺说。

厉阳很快就带着两个小厮把书桌支了起来。适合柯祺读的书和适合柯祺用的文房四宝也都准备好了。谢瑾华并不是真要柯祺念书给他听,他只是不希望柯祺耽误功课而已,因此又叫柯祺自行练字。

此时的读书人最起码要擅长两种字体。一种是馆阁体,另一种则随他们自身喜好。

馆阁体是用于科举答题的,而如果真出人头地当了官,在官场上写文书奏折时也多用馆阁体。另一种字体则用于生活交际,比如说要给友人写拜帖,要给亲人写家书,要在诗集雅会上留下墨宝,就可以用自己或擅长或喜欢的字体了。此时的人都信奉“字如其人”这一说法,因此读书人要刻苦练字。

柯祺如今只学了馆阁体,已能写得非常端正美观。

相对于衣食来说,笔墨纸砚都卖得很贵。柯家的庶子一大堆,宋氏怎么可能给庶子置办笔墨!柯祺跟着柯佑一起念书后,宋氏默许了他“蹭课”的行为,但也没有给他准备笔墨。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柯祺有了,那么其余的庶子们也应该要有了吧?在柯家的后院中,少了一根针都能闹得天翻地覆。

柯佑是真的不爱念书,上课时听不进去,课业也不愿意做。

先生每回都要布置抄写的任务,柯佑自己不耐做这个,就想要柯祺帮他抄。柯祺看着那笔墨十分眼馋,他总不能一直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练字吧?可是,柯祺知道柯佑身边的事都是瞒不过宋氏的,于是他就苦口婆心地劝着柯佑上进。柯佑到底是个孝顺的孩子,也知母亲不易,只要柯祺说了“你若想成为嫡母的依靠,就得……”,那么他肯定是会听的。这一来二去的,他学习的劲头就比以前足了很多。

宋氏投桃报李,虽然明面上未做什么,但每月给柯佑准备的笔墨纸砚都比以前多了半成。

这半成当然就是留给柯祺的了。柯家那些通房庶子们都以为柯祺自降身份跟在柯佑身边当了个小厮,但他们不知道,柯祺在柯佑那里是真认了字读了书还好好练过字的。这是柯祺和宋氏间的默契。

谢瑾华认真看着柯祺抄好的一张大字,说:“……你这字没有章法。”端正美观并不意味着就有章法了。外行人瞧见了柯祺的字会觉得这是一手好字,可在内行人看来,柯祺的一笔一划都没有出处,这往好了说就是自成一派,可柯祺现在是个什么年纪?这自成一派说出去了也不过是让人笑话而已!

柯祺的问题很明显,他没有临过帖。或者说,他没有临过好帖。

“厉阳,你去书房中把书架第二格中的字帖全部拿过来。”谢瑾华吩咐厉阳说。

当厉阳去拿字帖时,谢瑾华在心里反省了一下,他刚刚那说法是不是严厉了一点?一上来就说这字没有章法,万一叫少年心里失落了,不太好吧?于是,他打算描补一下,琢磨着要怎么夸夸少年。

然而,柯祺的动作比谢瑾华快多了。

“你好厉害!我们差不多大,你却懂得很多。”柯祺说,他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大人似的赞扬。柯祺希望谢瑾华能快点好起来。这样又聪明又善良的孩子,真应该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啊。

柯祺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与此同时他还很现实。当初,他千辛万苦从那个尚未通车的山沟沟里考出来时,他没摸过钢琴,没碰过电脑,不知道新同学们口中时常谈论的明星究竟都是些谁,可是他从没有自卑过。因为,他很清楚,他已经尽可能地抓住了所有的机会,他已经尽可能地做到最好了。

不懂的,他可以继续学。

不会的,他可以努力拼。

穿越以后,柯祺也已抓住了他能抓住的所有机会。他生在柯家,长在柯家,他用一种不碍眼的方式为自己弄到了尽可能多的资源。哪怕他现在的学识似乎还拼不过谢瑾华这样的十四岁的真少年,可柯祺知道,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很快就会追上去。所以,他对着谢瑾华全无嫉妒,他是欣赏他的。

有些人之所以会嫉妒,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很贫乏。

而柯祺是自信的,他的精神世界是无比富足的。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咦,竟然是我被夸了?

我这是被一个……孩子用夸孩子的语气夸了?

6、第六章

谢瑾华认真地说:“我比你年长,应是你的哥哥。”

“对,你是,没说你不是。”柯祺看似认真地敷衍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只有中二期的小屁孩才会特别在意自己的年纪,总想要被别人当成大人来看待。而真正成熟的男人往往都不在意这些细节了。

成熟的男人就该像他柯祺本人一样。让喊哥哥就喊哥哥,无所谓!

厉阳很快就把字帖都拿了过来。谢瑾华认真地教导柯祺说:“其实我是很不喜欢馆阁体的,但你若想要参加科举,就必然要写得一手好馆阁体。这几本字帖都极好,你看看其中有没有你特别中意的。”

柯祺先谢过谢瑾华,才手捧字帖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有些字帖上留了印,柯祺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竟认出其中两本是史上名臣的字帖。也有一本看上去并不古旧,莫非是本朝某位大人的墨宝?

见柯祺捧着一本看得格外仔细,谢瑾华以为他已经挑中了自己想要的,有心想知道他究竟挑中了哪一本,于是也侧头看去。这一看,谢瑾华立刻抬头瞪了厉阳一眼,怎么把他临的帖都给拿过来了?

“这本是我还未曾生病时写的,临的是章公的帖,你若是喜欢,便也临章公的帖吧。”谢瑾华说。他心中存着一些羞恼。用他现在的眼光去看,这字真的写得不算好了。不完美的作品是见不得人的。

谢瑾华的手指紧紧扣着被子,很想把字帖抢过来丢火盆里烧掉。不过,要是他真这么做了,说不定柯祺会误会,以为他是不想让柯祺触碰他的东西。于是,谢瑾华忍了。其实谢四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处,但他觉得自己不能吓到这个少年,柯祺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说不定心里并没有多少安全感。

竟是谢瑾华写的?在柯祺的眼中,谢瑾华立刻套上了一个天才学霸的光环。

谢瑾华低下头,道:“写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柯祺最擅长察言观色,知道谢瑾华这话是出于真心的,不是在假装谦虚。

当学霸因为差一分没有得到满分而失落时,学渣以为学霸是装的,但其实有些学霸是真的在难过啊,这是属于优秀者的完美主义,他们不允许自己在擅长的领域出错。柯祺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这样子的字还不算好?你莫要对自己要求太严了。忧思过重不利于养病,你一定要放宽心啊,知道了?”

谢瑾华觉得自己渐渐开始了解柯祺了。

这是一个……很喜欢假装成大人的小小少年。也许是因为柯家有很多孩子,而柯祺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们,所以他的身上才会有着不符合年纪的稳重?谢瑾华记得大哥说过,柯家家风不好,那么柯家的内宅许是有些混乱的,柯祺说不定过得很辛苦吧?但柯祺不说,谢瑾华就不会追问。他觉得自己应该要配合一下柯祺,接受柯祺的表扬,听从柯祺的嘱咐,这样一来柯祺就会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了。

柯祺最终还是挑中了章公的字帖。章公是尊称,他本名章彬,是两百年前的一位名臣。

临近中午时,谢二带着些小玩意儿到了维桢阁。

谢二自觉在读书一事上天资不够,今年下场试过,但未有什么成绩,虽还念着书,却已经开始跟着谢大做事了。谢二不是一个特别有野心的人,就觉得日后帮大哥管理庶务、打理家业也是极好的。

而谢瑾华了解这个二哥,知道他念书不行,在为人处事上却很有一套。

谢二不笑时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但笑起来时又会让人觉得他很亲切。他来时见柯祺站在桌边写大字,忍不住笑道:“这可是好了,四弟平时最爱念书,你也是个勤勉的,日后定能聊到一块去。”

柯祺放下笔,想要给谢二行礼。

谢二赶紧说:“我比你年长数岁,托大叫你一声弟弟,你便随着四弟叫我二哥吧。”

柯祺就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二哥。

谢二把他手里的盒子塞给了柯祺,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拿去玩吧。”他说着就走到了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又对谢瑾华说:“听闻你身体好些了,原早该来看你的,只是大哥出门前叫我盯着三弟。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之前谢瑾华身体不好的时候,谢二都不敢来看他了,怕累着了谢瑾华。

谢瑾华听了这话,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说:“三哥只是爱玩了一些……”

他记得很清楚,大哥先前说过三哥受伤了,还因此给夫子放了假,而三哥再没有轻重也知道受了伤就该养着,哪需要二哥专门盯着?看样子三哥那儿肯定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他那伤也来得蹊跷。

“你不必替他说话,三弟这回确实莽撞了。所以大哥是发了狠要罚他的。”谢二摇了摇头说,“你是不知道,见大哥打三弟板子,我的屁股都跟着疼得慌!”谢三做的那事,一来耽误了谢瑾华,二来差点为府里招来探子。虽谢三是无意的且被利用了,但如果谢瑾华因此死了,或者府里因此出了大事呢?

柯祺默默听着兄弟俩的对话,在脑海中给谢三勾勒出了一个提笼架鸟的纨绔形象。

“竟是这么严重?”谢瑾华眨了眨眼睛。

谢二以为吓到四弟了,赶紧说:“只有那顿板子厉害。大哥那性子你是知道的,说是让三弟跪十天祠堂,却也只是在白天时让他跪着,到了晚上还暗示我给三弟送被子过去。而现在你身体渐好了,想来三弟都不用真的跪足十天。他前面还闹着说想吃云祥楼的席面。既然有力气闹,你又何必担心他。”

谢二故意说得轻松,也是不想叫谢瑾华一直担着心。

谢瑾华心中了然。三哥被罚肯定和他有关,而他病了这么久,能和三哥扯上关系的无非就是八字那事。莫非那伪造了八字的商家女是三哥介绍给大哥的?应是有人见三哥心思浅才故意找上他的吧?

历经两世,谢瑾华忽然有一点想不明白了。上一世为何没有出现柯祺这个人?

如果在上一世,柯家同样找上了谢家,那么事情肯定就会照着这一世的样子发展下来了。可是上一世分明就是没有柯祺此人的。这要么是因为柯家没舍得用柯祺冲喜,要么就是根本没柯祺这个人。

而如果柯家人在上一世不舍得,这一世难道就忽然舍得了?

所以,还是没有柯祺此人的可能性最大。在家风不好的内宅中,死个庶子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如此一想,谢瑾华就觉得自己和柯祺果然很有缘分。因为他们都是在“这一世”才活下来的人。

谢瑾华如今一天要吃四回药,都是些益气固本、养血通络的补药。谢二在这里时,谢瑾华就又吃了一回。等他吃完药,谢二见他似乎有了些困意,便主动起身告辞了。柯祺同样把谢二送到了门口。

日头这样好,柯祺却需要守着谢瑾华,连院子里都少去,更别提要在府里走动了。谢二拍了拍柯祺的肩膀,说:“你这些日子就先好好陪着四弟,伺候人的活是不用你做的,只一边温书习字一边陪着他就好了。等到四弟身体大好了,你可以去闲云斋寻我玩。若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去闲云斋找我。”

柯祺对着谢二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这般乖巧其实不是柯祺的本性,可无论是以前在柯家,还是现今在谢府,乖巧些就会讨喜些。其实世上的人大都是些变色龙,只不过有人手段高端,有人却本事没到家。柯祺就是手段高端的那类。

待柯祺回到屋内,谢瑾华却还没有睡。

“你快把盒子打开,看看二哥都给咱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谢瑾华笑着说。他是清楚谢二都如何送礼的,现在装得这般惊喜,也不过是想要让柯祺开心一点而已。少年人应该都喜欢新奇玩具的吧?

柯祺却以为谢瑾华是真的欢喜。这是可以理解的。孩子嘛,当然最喜欢收礼物了。

谢二送的礼物不贵重,却很有心,是他专门从市井中搜罗来的有趣小东西,有风车,有不倒翁,还有捏成了各种奇妙造型的糖人,总之都是给少年们瞧个新鲜的。谢瑾华期待地问:“你喜欢吗?”

柯祺的嘴角小幅度地抽了抽。好嘛,他其实可以理解谢瑾华的这种期待。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喜欢给自己找同盟,他们渴望被认同。我喜欢这样东西,正好你也喜欢,那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了。

于是,尽管柯祺对着这些玩具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仍是装作高兴地点了点头。他抱着小箱子走到床边,把各种小玩意儿都摆在谢瑾华的面前,说:“我很喜欢。你是要睡了?还是想要玩会儿再睡?”

见柯祺果真喜欢,谢瑾华松了一口气,说:“先不睡,现在睡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那我们一起玩吧。”柯祺很有眼力劲地说。

两人都很努力地装作玩得很开心。

两人都很努力地装。

两人都很努力。

两人……

谢瑾华忽然说:“这些玩意儿虽然有趣,但你切不可玩物丧志了。”

“你说得很是,那我去临帖?”柯祺立刻接了话。

“嗯。你每日须得写完一百张大字。”谢瑾华认真地说,“你莫要觉得我严厉,我当初也是这样的。”

“好。”柯祺说。

柯祺把各种小玩意儿重新装回了箱子里,因觉得这是谢瑾华的心爱之物,他收得非常仔细。当他抱着箱子转身朝书桌走去时,两个伪少年互相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了,终于步调一致地松了口气。

7、第七章

那一点点困意很快就散了,谢瑾华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柯祺练字。

阳光从窗户里探进来,亮得恰到好处,暖得恰到好处。

柯祺练字时非常认真,于是阳光下的他显得有一点……神圣。都说三岁看老,谢瑾华不知道三岁能不能真的看老,可是透过一个人十四岁时的表现却差不多能看到他模糊的未来了。十四岁的柯祺虽然还是一棵尚未长成的小树,可是,他挺拔坚毅,不出意外的话,绝对能在日后长成一棵苍松劲柏。

“……送不了锦绣前程,只能送清风一阵了。”谢瑾华喃喃地说。

因着谢瑾华的身体稍微好些了——原本大家都已经不敢轻易动他——厉阳就重新铺了床。看着厉阳干活时的利索劲儿,柯祺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高级生活助理啊,不愧是侯府中培养出来的人才。柯祺身边原也有个小厮,就是他的表弟刘亚,可刘亚能把他自己打理齐整就算是不错了。

谢瑾华的床很大。等到晚上再睡时,柯祺就不用委屈自己窝在椅子里了。两人是一起睡的。

要是在几天前,让柯祺和一位同性同床共枕,他完全不会觉得尴尬,可现在他和谢瑾华之间却有一层“不明不白”的关系……柯祺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点不自在。为了缓解尴尬,柯祺摸了摸鼻子,佯装无意地说:“我在家时就和兄弟们一起睡过。大家感情好,这也很正常。你也是的吧?”柯祺其实就和柯佑、刘亚两人睡过,其中和刘亚睡得日子要多一些。他舍不得让小表弟为他守夜时睡在床踏上。

谢瑾华却没什么和别人同床的经历。他想了一会儿,只想起来了孩童时的一些事,略有些迟疑地说:“我幼年时……有几次生病了,大哥彻夜照顾我,许是陪我一起睡过。不过,也许那时大哥并没有睡,说不定只是坐着陪了我一夜而已。”小时候的记忆本来就模糊,更何况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你不用回答得这么认真。总之,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叫了你一声哥哥,那我们俩一起睡就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谢瑾华认真思索的样子有些可爱,“你不要多想啊。”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他没有多想,分明是柯祺自己多想了。

床是一张,被子却有两条。

柯祺睡在了外侧。他和谢瑾华都没有起夜的习惯。但万一谢瑾华有事,柯祺睡外边也好照顾他。

见两位主子都躺下了,厉阳吹灭了灯,飞快走到床边,就在床踏上坐下了。

柯祺只见一个黑影朝着自己罩过来,即使知道他是厉阳,但因为厉阳的速度很快,他还是被吓了一跳,道:“厉、厉阳,你、你想做什么?”厉阳长得很壮实,就像是黑暗中一头行动无比敏捷的熊。

厉阳一脸无辜地说:“回主子的话,小的要给主子们值夜。”

“那你也不用睡床踏上……我记得外间有张小榻,你可以在那里睡。”柯祺说。因这话说得太快,说完以后,柯祺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到了维桢阁中才不过一天,这里的大事小事按说都应该由谢瑾华自己做主,在没有摸清脉数前,他最好别僭越了。于是,他又侧过头问谢瑾华,道:“你觉得呢?”

谢瑾华竟先笑了两声,才说:“随厉阳自己吧。”

厉阳摇了摇头:“小的就在这里守着。”

柯祺不明白这对主仆在打什么机锋。其实,厉阳在外间守着也是一样的,就算谢瑾华有事,厉阳也能在第一时间进到内屋。不过,柯祺不再多劝了。因为他意识到,其实对于整个谢府来说,他还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如厉阳这样忠心的小厮不放心让他和谢瑾华两个人单独待着,这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柯祺只温和地说:“那你自己注意些,莫要着凉了。”

“谢过柯少爷。”厉阳憨憨地一笑。

见柯祺不再坚持让他出去,厉阳在黑暗中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日,谢瑾华要比柯祺醒得早一些。他们两个人的睡相都很好,晚上睡下去时是什么模样,第二天醒来时还是什么模样。厉阳已经起了,大约是去了外间,于是屋子里就只有谢瑾华和柯祺二人。

谢瑾华看了柯祺一眼,又收回目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谢家的男人,其实都是些薄情的人,“冷情”二字是刻在他们骨血中的。也许十四岁的谢瑾华还不懂得什么是“冷情”,可在藏珍阁中的那些岁月却让谢瑾华想明白了。谢家的男人啊,心肠都是硬的。

比如说谢瑾华的父亲谢侯爷,他给人的印象是沉厚寡言,但在他的寡言之下,他是冷情的。再比如说谢家大少,他给人的感觉和谢侯爷很像,但在沉稳之下,他也是冷情的。而谢二的温和,谢三的纨绔,这都无法掩盖他们内心的冷情。再比如说谢瑾华自己,他的冷清之下藏着的其实也是冷情啊。

不争,是因为不在乎。

不妒,是因为不在乎。

不恼,是因为不在乎。

不恨,是因为不在乎。

于是,他们好像成了别人眼中的完人。但其实,这都不过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而已。

在这个谢府里,活得最真实的人唯有当家主母张氏,哪怕她有时候言辞粗鄙,脸上的表情也或狰狞或不屑都显得那么不讨喜,可是,和冷情的谢家人比起来,有着正常七情六欲的张氏才是鲜活的。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冷情的人也往往是长情的。

谢侯爷的长情是他对那一株四季海棠的珍视,谢大的长情是他对整个谢府的重视。谢二、谢三还小,他们这个年纪,不过才刚刚开始遇见一些人和一些事,因此都还没有遇到什么值得他们去奋不顾身的东西。有着两世经历的谢瑾华倒是不小了,可是他一直活在方寸之中,也未曾遇见过什么风景。

谢瑾华不知道自己的长情会落在何处。不过,对于他来说,柯祺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了。

他感激他。

这份感激使得他把柯祺当成了是自己的责任。

如果一只猫是自己的责任,那么只要给它一碟小鱼干一个猫窝就好了。

柯祺却是一个人。

“他想要什么?”谢瑾华在心里问着自己。

“他想要进学。他有野心。”谢瑾华自己回答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这还不够。也许……可以做得更多?”谢瑾华又问。

“照顾好他,直到时机成熟,直到他选择离开。”他继续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少年。”谢瑾华仍在自言。

“是啊,他很有意思。”他仍在自语。

自言自语是谢瑾华在藏珍阁中养成的习惯。那时的他不能为人所见,也不能和其他人交流,于是慢慢就养成了自己对自己说话的习惯。大概是因为他太寂寞了吧?人在寂寞中难免会生出几分软弱。

那些漫长的时光赠予了他博闻强识的本事,当然也要附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后遗症。

谢瑾华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好起来。不过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可以勉强下床走动了。柯祺和厉阳会扶着他走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北方的三月并没有那么多细雨,连着好几天都是不错的天气。

谢瑾华的胃口也渐渐好了。

因柯祺要守孝,而谢瑾华需遵医嘱用不得太多的荤腥,所以他们每天都能够吃到一块去。其实,谢瑾华也需要为柯主簿守孝,但现在没什么比他的身体更重要,厨房里就日日给他准备了用蛋、奶做的小点心。这说违例也违例了,但说没有违例又算没有违例。好在侯府之内的事情都传不到外面去。

作为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柯祺很快就发现了谢瑾华身上的一个小毛病。

这位总习惯故作成熟的中二期少年在吃饭一事上终于绷不住了。

谢瑾华挑食,而且他还挑得很厉害。

柯祺了然地笑了起来。只有小孩子才挑食,这就原形毕露了吧?

不吃葱姜蒜,这其实没什么。

不吃羊乳、牛乳,这其实也没什么。

不吃鸡蛋、鸭蛋、各种蛋,这其实也没什么。

……

但如果都不吃,这不是挑食,又是什么?

如果谢瑾华仅仅是不爱吃奶,那柯祺并不会多嘴,毕竟奶制品虽然有营养,但确实有人喝不惯,而且有些人的肠胃不好,他们若真喝了奶,反而不利于消化。但谢瑾华挑得太厉害了,考虑到他的身体需要从各方面加强营养,柯祺就忍不住劝了几句。他劝说时还特别注意顾及了中二期少年的面子。

“谢哥哥,他们说大人是不会挑食的。谢哥哥肯定没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吧?”柯祺用闪亮亮的眼睛看着谢瑾华,他觉得自己简直演技一流,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奥斯卡!哄个孩子好好吃饭,容易么?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他端起一碗香喷喷羊乳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迅速地把粥放下了。

我才十四,我还是个少年。

谢瑾华理直气壮地把羊乳粥推远了一点。

“未及弱冠就算不得是什么大人。”谢瑾华郑重其事地教导柯祺。

谢瑾华有自言自语的毛病,但真的只有自言自语而已,不存在什么人格分裂等其他问题。

比如说:

“我才十四,有毛病吗?”谢问。

“没毛病!”谢答。

“那我能挑食吗?”谢问。

“能!”谢答。

“所以,装成孩子也挺好的!”谢说。

“傻孩子,你本来就是孩子啊!”谢又说。说完郑重地点了点头。简直机智到没朋友。~\(≧▽≦)~啦啦啦。

8、第八章

侯府中的伙食当然比柯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在三月这个还没有彻底暖起来的月份,鸡鸭鱼肉不是稀罕物,新鲜的绿叶菜才真是难得一见。侯府的绿叶菜据说是自家的温泉山庄里种植的,产量不高。

谢瑾华的口味偏清淡。要不是侯府富贵,还真养不起他这样的。

侯府的厨子技艺高超,普普通通的一道羊乳粥都能整出花样来,粥里加了上好的杏仁一起细细煮过,柯祺闻着只觉得味道很香,一点羊奶的腥味都没有了。可谢瑾华依然觉得羊乳粥喝上去怪怪的。

看着谢瑾华那仿佛一阵风吹过去就能倒的样子,柯祺又劝着说:“什么都吃点,才能长得高。”

谢瑾华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子:“你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柯祺觉得这孩子熊起来真是没法聊天了。

柯祺比同龄人要矮一点。他上一世就是如此,发育的高峰期比一般男孩子晚上两年。和他同龄的男生在初高中时都见风就长,好像一眨眼就从青涩的小男孩变成了挺拔的青少年,柯祺却仿佛被封印了一样。一直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柯祺的身高才一下子窜了上去,到后来也有了一米八的个子。

穿越以后,身体的基因肯定改变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灵魂的影响,柯祺的发育状况却和他前世时一模一样。所以,十四岁的柯祺肯定是比十四岁的谢瑾华要矮一点的,虽然谢瑾华要瘦很多。

“我以后一定会长得比你高!”柯祺说。

谢瑾华瞧了厉阳一眼:“那也高不过厉阳去。”言下之意就是这没什么好得意的。

厉阳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谢瑾华从厉阳身上收回目光,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算了,别和他比,光长个子可不行。”他这个肯定是玩笑话,因为他平日里对着厉阳十分亲近。这话说完,他就意味深长地看着柯祺。所以,就算柯祺日后真能够长得比谢瑾华高了,谢瑾华也可以坦然地说,那一定是因为柯祺光顾着长个子了。

柯祺立刻明白了谢瑾华的意思,只觉得中二期的孩子果然是……有点欠揍。

挑食还能有那么多的歪理邪说!

又过了几日,谢瑾华的身体渐渐稳定,柯祺就打算去衙门处理下自己的户籍问题。

安朝社会风气开放,户籍更改变动起来也比之前的那几个朝代容易一些。男人和男人结契以后,可以把一方的户口并入到另一方家中,但也可以保持不变。也就是说,柯祺可以把自己的户口迁到谢府,也可以继续把户口留在柯家。但柯家已经决定要分家了,于是柯祺需要去办理一个独立的户口。

除此以外,柯祺还要拿上卖身契去把舅舅刘谷一家的户口落实一下。

知道柯祺要出门,府上特意给他安排了马车,并且还让林管事陪同他一起去。林管事话不多,对着柯祺很是恭敬。等柯祺到了衙门,他舅舅刘谷一家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柯佑竟然也在门口站着。

刘谷是个老实人,下意识把妻儿都护在身后。他虽然知道自己很快要恢复良籍了,但到底有些气短。见到柯祺后,刘谷特别想要围上来对着柯祺嘘寒问暖,却还是被柯佑抢了先。在刘亚心中,柯佑就是少主子啊,于是他刚往前跨了一步,又缩回去了。刘亚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对着柯祺吐了吐舌头。

柯佑将柯祺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不错不错,侯府的水土养人,你都长高了!”

“真长高了?”柯祺忍不住低头打量自己。

“……骗你的。”柯佑说。

柯祺也不恼,高兴地说:“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四哥。”柯祺想要把刘亚一家放良,虽然他已经有了他们的卖身契,可是刘亚一家的奴籍最初是落在宋氏名下的,因此上衙门办事时,就需要宋氏那边出个人来做见证。原本柯祺以为嫡母会派一个小管事或者老嬷嬷过来,却没想到竟是柯佑亲自来了。

柯佑将手搭在柯祺肩膀上,说:“好歹你叫我一声哥哥,不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总是不放心。不过,现在看你过得不错,想来我为你准备的好东西是用不上了。”柯佑对着柯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要是过得不好,你还能帮我打上侯府去?”

“那哪能啊……我这不是把积攒的零花钱都带出来了么?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就给你两个钱。”除了钱,柯佑还准备了一些药粉,都是他以前在府里惩治跋扈姨娘时用的,比如说能让人拉肚子的药。

柯祺以前还帮着柯佑一起下过药,在柯佑看来,他们兄弟俩简直是臭味相投。

柯佑回头看了林管事一眼,眼珠子一转,勾着柯祺的脖子又往旁边带了带,说:“我虽盼着见你,却没想到真能见到你。怎么的,偌大一个侯府,还需你亲自处理户籍的事?难道使唤不了那些下人?”

柯祺摇摇头,说:“随我一起来的这位管事可不简单,整个内院都由他管着。”谢家的情况有些特殊,张氏是主母,但各种手段弱了,谢大的妻子常年不住侯府,于是管着内院的人就是这些管事了。

柯佑又转了转眼珠子,拍了拍柯祺的后背,便不再说什么。

谢家让柯祺自己出来处理户籍,是把主动权交到柯祺手里了。照着一般人的想法来看,柯家和谢家门第差距大,柯祺的户籍自然是要并入谢家的,于是这门亲事就和男女成亲毫无差异了,柯祺成为了“嫁”入谢家的“女方”。但谢家如今既然让柯祺自己处理,他们的意思大约是想要让柯祺自己选择吧。

柯祺当然是想要自立门户的。

就算柯祺和谢瑾华两情相悦结了契,柯祺也是要自立门户的。这并非是因为柯祺自尊心太强,而是考虑到了谢瑾华的庶子身份。谢瑾华迟早有一天会被分出侯府去,那还不如柯祺的户籍一开始就落在外面比较好。更何况,柯祺和谢瑾华的婚姻根本就是一场交易。柯祺心中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不过,柯祺要自立门户却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出了衙门时,柯佑看着柯祺的眼神无比复杂。

“你是不是傻啊!”柯佑恨不得敲了柯祺的脑袋。

柯佑处在重孝中,按说最好不要出门,不过从小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就这么匆匆忙忙嫁了人,他要是不关心一下,岂不是对不住这几年的兄友弟恭?于是,他跑去侯府后门处探头探脑了好几天,差点被侯府中的人当成是歹人。后来还是一位机灵的管事认出了柯佑的身份,回禀谢二后,谢二虽觉得柯佑不靠谱,还是叫几个下人有意无意透了些消息给柯佑。柯佑才终于知道了些关于柯祺的消息。

分明是谢二看在柯祺的面子上把消息告知柯佑的,柯佑却觉得大家都被他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当然,侯府中的人嘴严,他们能对柯佑说的无非就是“柯家少爷在府中过得很好,四爷日渐康泰”几句。

“谢家四爷都已经病愈了,这全是你的功劳,你不抓紧机会让他们给你点好处,还费尽心思要和侯府撇清关系?你真是……唉!侯府中的地缝扫一扫就够你吃香的喝辣的的了,错过可就没有了!”柯佑恨不得为柯祺操碎了一颗心,“我娘已经把你分出去,你又不扒着点侯府,难道以后想要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又有何不可?”柯祺微笑着说。

“唉!反正户籍都已经办好了……你怎么就这么倔!”柯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放心,我心中有数。”柯祺说。

柯佑就像是身上某个隐藏的开关忽然被打开了一样,抓了抓脑袋,两眼发直地说:“心中有数……数……数白论黄,黄道吉日,日积月累,累足成步,步履艰难,难上加难,难上加难,难上加难……”

“停停停停!”柯祺赶紧阻止了柯佑像复读机似的继续往下说。他以前时常跟在柯佑身边,平日里总是督促着柯佑要上进,一不注意就协助柯佑养成了一个“听到成语就下意识要开始玩接龙”的习惯。

“停滞不前,前程远大,大敌当前,前程远大,大敌当前,前……”柯佑把自己绕进去了。

柯祺深深觉得柯佑是一只哈士奇,精力旺盛,且都点亮了蠢萌属性。

柯佑又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柯祺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刘亚抓住机会凑到了柯祺面前,小声地叫了一声“少爷”。

柯祺揉了揉刘亚的头发说:“以后都叫我表哥。”

刘亚便甜甜地叫了一声“表哥”。

因着柯佑还在,又当着侯府管事的面,出了衙门成了良民的刘谷却还有些拘谨,对着柯祺这个大外甥却还是像对着家里的主子一样,只搓了搓手,很是恭敬地说:“你吩咐我的事情,我都做好了。”

柯祺对着刘谷鞠了个躬:“这些年谢过舅舅的帮助了,谢过舅母,谢过表姐。”

刘谷和他妻女立刻避开了这个礼。他们身上去了枷锁,但他们的思想观念却还没有转变过来。表姐刘园比柯祺大几个月,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已经开始学着矜持了,只有刘亚一人还少年不识愁滋味。

刘谷侧头擦了擦眼泪,说:“应该的应该的……一家人一家人。”

9、第九章

柯佑从怀中摸出钱袋,一脸心疼地塞给柯祺,说:“本以为你在侯府中的日子过得不错,我能够把这钱省下来。结果你偏偏想不开要……算了算了,都给你吧。拢共也没多少,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宋氏手里的嫁妆不少,但她对子女们管束严厉,平日里给的月例零用并不多,柯佑这一袋碎银子估计是他存了好久才弄出来的。柯祺摇了摇头,笑着说:“这钱我不能拿……我现在确实也不缺钱。”

“给你,你就接着!”柯佑使劲地把钱袋往柯祺怀里塞。

柯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地说:“但我真的不缺银子……你忘了侯府当时给的聘礼了?”

宋氏虽然没有费心为柯祺准备“嫁妆”,但她确实没有贪了柯祺的聘礼。于是,柯祺手里的银子只怕比柯佑还要多一点。柯佑愣了一下,慢腾腾地把手往回缩:“你若是不要,那我就把钱收回去了?”

柯祺拍了拍柯佑的胳膊,提点他说:“你等会儿回去时,记得给嫡母买些礼物。”

“我娘什么都不缺!”

“这是你的心意!你给嫡母带一点礼物,她晓得你心里看重她,就会很开心了。你也希望嫡母开心吧?”柯祺说。母亲是伟大的,母亲也是弱小的。母亲保护着她的子女,但她本人也需要保护啊。还好现在的婚事都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否则就柯佑这个情商,他绝对找不到女朋友!男朋友也没有!

柯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咱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了,我也不和你客气。”柯祺又说,“我如今身在侯府中,出门总是不如你方便。所以,你平时若是有空,就帮我看顾一下我舅舅一家。我叫他们在京郊的落泉村中安置了。”

柯主簿虽然死了,可是宋氏生养的几个孩子都被她教养得不错,柯佑的三位嫡亲兄长都已有了功名,大哥已娶妻未生子,如今是举人,二哥、三哥都是秀才。四兄弟里面,仿佛是柯佑最不成器了。

对于达官显贵来说,柯家如今的光景自然是叫人瞧不上眼的。

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一举人两秀才的威慑力还是很不错的。

柯祺因此把刘谷一家托付给了柯佑。也不用柯佑多做什么,只要他派个小厮隔三差五去刘谷家中转一圈,周围人知道刘谷一家和柯府还有联系,那些人就不敢小瞧刘谷了,自然欺负不到刘谷头上。

说起来,柯主簿死的真是时候。

去年秋闱,柯大中了举人,本是有资格参加今年春闱的,但他能中举已是勉强,他的先生也觉得他火候不够,不如多读些书,避开今年的会试,直接参加三年后的会试。柯主簿死在这个当头,柯大需要守孝三年,这三年正好用来安心读书。三年后,他出了孝就能参加考试,竟是半点都没有耽误。

柯佑看了刘谷一眼,说:“你放心吧,保准不让人欺负了他们。”

刘谷闻言又战战兢兢地谢过了曾经的主家少爷。

柯祺和柯佑都有孝在身,因此并不能去酒楼吃饭,既然办好了事,大家就此散了。

柯佑记得柯祺说过的话,转身回家时,特意绕去金银铺子想要给母亲买一样礼物。他精挑细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上了一只纯银打造的小王八。他原是想要买金的,可惜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就只够买一只银的。这王八个头虽小,却活灵活现,看着就是一只正经的好龟,和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宋氏见小儿子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王八说要送给自己,不免沉寂良久。这傻儿子到底是谁家的?

“怎么想到送这个了?”宋氏问。

“千年王八万年龟,儿子只想母亲的年岁长长久久、久久长安。”柯佑嬉皮笑脸地说。

宋氏抽了抽嘴角。她的视线慢慢从小王八身上转移到了柯佑脸上,说:“你如今也大了……”

柯佑脸色一变,说:“娘!我还小呢!”他真的不愿再读书了。他知道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天赋。

宋氏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在柯佑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故作失望地说:“我本来想分个铺子给你,叫你好好历练一番的,既然你还小……”她算是早就看出来了,指望小儿子去考功名肯定是不成的了。

“娘,我已经长大了!这一刻的我早已经不是上一刻的我了,我长大了啊!”柯佑赶紧把小王八放在了桌子上,认认真真地给宋氏捶起了肩膀,“娘,你觉得力道如何?我捶得比嬷嬷们捶得要好吧?”

宋氏享受着小儿子的殷勤。该死的都死了,该散的都散了,她也用不着再小心翼翼地哭穷了。她当初嫁妆丰厚,自己又擅长经营,手里的私产其实不少,虽比不上豪门显贵,但总归要比寻常的人家富裕一些。可因为柯主簿的一再变心,宋氏在这些年就不得不做出了一副嫁妆即将用尽的穷酸样子。

柯祺坐上了侯府的马车。

“你且在城里绕一绕。”柯祺吩咐车夫说。

说着他又回头看向林管事,问:“我想在外头略逛一逛,不会耽误了回府的时间,可以么?”

林管事自然是什么都随着柯祺的。

马车缓缓走着。柯祺掀起帘子看着窗外的店铺。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时,他叫马车停下了。林管事以为柯祺有什么想吃的,立刻表示他可以下车帮柯祺把各样东西买好。柯祺却摇摇头,自己下了车。

这点心铺子算是中高档的,寻常老百姓们舍不得买,来店里的大都是达官显贵家的为主子们采买的丫鬟小厮。柯祺在店中转了一圈。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吃甜食,但他对甜食的做法却有几分了解。见店中的糕点都很新鲜,样子看上去也都不错,他就称了半斤枣泥山药糕,又称了半斤的双色马蹄糕。

等柯祺提着糕点回到马车,林管事笑着说起了府中的事,道:“若柯少爷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厨房就是了。那群惫懒货,平日里总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但手艺还是极好的。当然,外头的吃食也别有一番风味,三少爷就总是往府里叫外头的席面。柯少爷只要吩咐小厮一声,自然会有人帮着跑腿。”

这算是善意的提点了。林管事话中的意思就是让柯祺记得把他自己当主子,在侯府中不要拘束。

柯祺微笑着,偶尔点头应和,算是接受了林管事的示好。

待柯祺回到维桢阁,维桢阁内的管事嬷嬷似乎在对谢瑾华汇报事情。柯祺远远望去,只觉得谢瑾华和嬷嬷的表情都有些严肃。不过,等到柯祺走进时,嬷嬷已经说完了话,对着谢瑾华行礼告辞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柯祺问。

谢瑾华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办事可还顺利?”

“再没有比这更顺利的了!以前总听人说过,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寻常人去衙门办事时,会被小吏们在这里卡一下,又在那里卡一下,不塞点银子给他们就办不好事。这回有林管事跟着,人人都认得出他是侯府的人,于是我就狐假虎威了。”柯祺故意说得眉飞色舞,瞧着很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意思。

谢瑾华知道柯祺是在拿外头的事来哄自己开心,他忍了忍,还是没能忍着,表情严肃地说:“狐假虎威不是这么用的。如今你是府里的主子,林管事再有脸面,也是府里的下人。你用不着借他的势。”

“那用在我俩之间总是对的吧?你是虎,我狐假虎威。”柯祺笑嘻嘻地说。

狐假虎威不是什么好词,但用在这里有妻凭夫贵的意思。

这话确实没说错。

可这柯祺真是……怎么能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谢瑾华一时哑然。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柯祺举起右手,扬了扬手中的糕点。

“礼物?”谢瑾华愣住了。

柯祺把手中的糕点递给站在不远处侍立的大丫鬟,笑着说:“是啊,出门一趟当然要给你带点小礼物了。这是在城东点心铺子买的糕点,不知道有没有小厨房里做的点心好吃。你先尝尝看,要是不好吃,那就都给厉阳吧。”厉阳胃口很大,明明侯府也不曾饿着他,他还是每天都处在吃不饱的状态中。

此时的人一天都只吃两顿,因晚上睡得早,天黑就上床躺着了,柯祺就习惯了只吃两顿的日子。不过,在富贵人家中,主子们在中下午时还是要用糕点填补一下。侯府中自然不会断了点心的供应。

柯祺发现谢瑾华还挺喜欢吃点心的。他送礼当然要投其所好了。

“既是送我的,如何能让厉阳吃了?”谢瑾华笑道。

“万一你不喜欢吃呢?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你肯定会喜欢。”柯祺信誓旦旦地说。

丫鬟很快把点心重新装盘送了上来。

谢瑾华捏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放进嘴里,闻言朝柯祺的两只手看去。

柯祺把藏在身后的左手拿了出来,说:“喏,这是毽子。我仔细挑了好久才挑中这一个,你看这上面的公鸡毛多鲜亮啊!”大夫们都说谢瑾华应该要适当活动一下了,踢毽子就是一个很健康的运动嘛!

此时还真没有男孩不能踢毽子的说法。不像后世的小学生,仿佛男生踢毽子就显得娘气了。考虑到此时还有男人化妆的雅俗,一些自诩为“美男子”的男人们喜欢往自己的脸上涂白粉,给自己化个厚厚的大浓妆。柯祺觉得惨不忍睹,但白粉妆却在文人中大受追捧。因此,踢个毽子确实是没什么了。

不得不说,柯祺的眼光确实是不错的,公鸡毛真的很鲜亮,在阳光下都仿佛反着光。

然而,谢瑾华只觉得这漂亮的毽子正在对自己发出嘲讽。

“我已经是个处变不惊的大人了。”谢瑾华喃喃地说。

——

谢瑾华在心里自言自语。

“家里的孩子玩心太重了,这样可不好。”

“肯定是因为课业太少了!总之都是闲的!”

“那就给他增加功课吧!”

“对!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暴露了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擅长玩毽子这个事实。”

“……”

“我的意思是,绝对不能让他玩物丧志!”

全无私心的谢瑾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是为了身为大人的尊严,啊不,一起都是为了柯祺的学业!

10、第十章

柯祺敏锐地觉察出了谢瑾华的那一丝……迟疑。

谢瑾华毕竟生在侯门、长在侯门,虽然他一直都对柯祺不错,甚至对着柯祺还有了几分刻意的纵容,但这并不意味着谢瑾华就是一个性格温吞的老好人了。事实上,他身上是存着傲气的,而有傲气的人往往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用掩饰自己的喜好。这意味着谢瑾华有时候的演技并不是那么……好。

柯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毽子,忍不住掂量了几下。他把毽子往上一抛,又用手接住。

一个完美的毽子,没有任何毛病。

柯祺用指尖抚摸着毽子上的公鸡毛。这毛是纯的!是从几十只公鸡中挑选出来的最好的毛,而不是染出来的!后世很难再见到这么好的毽子了。柯祺在心里回想着之前谢瑾华对泥人、转陀的喜爱,不觉得谢瑾华会嫌弃毽子这种老少皆宜的玩具。而既然他不觉得毽子幼稚,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了。

“你该不会……”柯祺说。

谢瑾华忽然觉得内疚了,柯祺外出办事还记得给自己带礼物,这份心意是极难得的。他若是说了不喜欢,岂不是伤了少年的心。于是,谢瑾华赶紧说:“你误会了,其实这毽子……确实挺好看的。”

柯祺了然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不擅长踢毽子吧?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谢瑾华对此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沉默地捏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柯祺很擅长踢毽子。他念书时,因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很慢,小学、初中的基础设施就都不太好。一直到了高中,他考上了位于省会城市的重高,才终于开始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城市里的孩子在某种程度上要比山区的孩子幸福一点,学校里会定期举办航模比赛、校园音乐节、英语辩论赛等活动,但在柯祺念小学、初中时,碍于条件有限,他们学校就只能组织跳长绳、踢毽子、采茶叶等比赛了。

柯祺可是能从全校师生中杀出一条血路在踢毽子比赛中夺得冠军的人!

只不过柯祺已经很多年不曾踢过毽子了。高中时是因为课业忙,大学时因为要勤工俭学也很忙,后来身着西装革履在职场中打拼更无太多的闲暇时间。毽子对于他来说已经遥远成了童年时的回忆。

穿越后,要不是从大夫那里知道了谢瑾华需要适量运动,柯祺或许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毽子来。

柯祺先踢了两脚找了下感觉,然后很快就给谢瑾华做起了教科书般的示范。他能一口气不间断地踢到自己累了才停止。无论是盘踢、磕踢、拐踢、绷踢,还是里接、外落,总之他还很擅长玩花样。

觉得演示得差不多了,柯祺意犹未尽地用手接了毽子,对谢瑾华说:“喏,真的很简单。”

谢瑾华又摸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柯祺穿着长衫,为了不影响踢毽子,就把衣摆撩起来搭在了手上。这个动作其实有些不雅,但在玩闹时是可以被忽略的。谢瑾华能够接受柯祺的这个造型,但他想象不能自己也要做出这般样子来。

“先叫厉阳他们陪你玩着……”谢瑾华说。

维桢阁内的下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临时也能凑出四五个暂时没什么事做的仆从陪着柯祺一起玩。毽子其实是平民玩具,没钱的孩子撸一把鸡毛自己就能做个毽子了,因此小厮和侍女们其实在私底下都玩过毽子。只厉阳除外,他从小跟在谢瑾华身边,谢瑾华从来没有玩过毽子,于是他也没有。

笨笨的大个子在阳光下卖着蠢。

谢瑾华看着厉阳,就仿佛看到了自己踢毽子时的傻模样。

日头高了,还是让柯祺写大字去吧!

为了调动谢瑾华的积极性,柯祺故意装出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模样。不过,他很快就真的沉浸其中了。运动使人心胸开阔,柯祺觉得自己的心态都跟着年轻了。他很久没有觉得这么畅快了。其实踢毽子本来就不只是小孩子的运动,他念大学时,四五十岁的老教授们还扎堆踢毽子、跳绳、练太极呢。

阳光下,柯祺笑得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

谢瑾华忽然有些意动。

侯府里的孩子都是三岁开蒙,四岁上学。即便是越长越纨绔的谢三,他在小时候也是很乖巧的。不光是女孩要恪守礼节,其实男孩同样需要守着一大堆的规矩。他们刚学会说话时,就有嬷嬷们来教导他们礼仪了。吃饭要守礼,走路要守礼,坐着要守礼,站着要守礼……大家都像是没有童年一样。

所以,此时见柯祺带着下人们嬉闹,这一切对于谢瑾华来说非常新奇。

人们缺乏什么,往往就会渴望什么。

谢瑾华觉得自己若是真的踢了毽子,姿态肯定要比厉阳优雅些。厉阳不会踢,他肯定能行的!毕竟他学什么都很快!只不过,他现在不想踢而已。对,就是他自己不想踢!不然他肯定能踢得很好。

于是,谢瑾华又淡定地取了一块糕点,坐一边慢慢地吃着。

柯祺回头看向谢瑾华,见谢瑾华一脸认真,竟觉得谢瑾华十分可爱。

因为谢瑾华那样子仿佛不是在看着大家玩闹,而是在故作成熟地研究什么,果然是小大人啊!

“来啊,一起玩!”柯祺对着谢瑾华招了招手。

谢瑾华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然后表情严肃地说:“你该去写大字了。”

“好的。”柯祺非常配合地说,“我这就去。”

谢瑾华满意地点点头。上进的学生总是讨喜的。

“毽子给你玩。”柯祺笑着跑到了谢瑾华面前,把毽子放在他手边,“放心,我不和你抢。”

谢瑾华瞪了柯祺一眼,柯祺却已经转身朝书房走去了。

谢三还没能下地,府里的先生继续放着假,柯祺目前就跟着谢瑾华一起学习。

说句实话,谢瑾华其实并不是一位好老师。他自己肚子里肯定是有货的,但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并不一定就是一位擅长引导学生的教育者了。在柯祺的学业上,谢瑾华先仔细问过他都读了哪些书。然后,他给柯祺列了个书单,让柯祺照着他列的单子一本本往下读。柯祺头一天读了哪些东西,第二天晨起时需要写一份心得。除此以外,柯祺每天都需要练大字。谢瑾华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管他。

好在柯祺不是一般的学生,他有着非凡的理解力和成年人的自制力,因此对于谢瑾华这种放羊式的教学模式适应良好。说起来,谢瑾华的教育方式在这个时代并不出格。此时没有什么教师资格证要考,很多教书先生都信奉“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一真理。所以他们只会让学生们一遍遍地读写背诵。

在写大字前,柯祺看着谢瑾华在他的心得上留下的判语,只寥寥数句,却字字珠玑。他忍不住在心里想,侯府果然不是一般的人家。十四岁的少年就这般厉害了,那么教导出谢瑾华这般优秀学生的那位老师该多有本事?柯祺都有些期待见到府中的那位西席了,希望谢三身上的伤能够早日好透吧。

柯祺却不知道,在藏珍阁中待了那么多年的谢瑾华,他的学识早就超过府里的先生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瑾华算是天才吧。他若生在现代,估计能凭着自学一路跳级。当然,谢瑾华并不是全才。他只愿意对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付出一点点好奇心,而有了好奇心,他才愿意钻研。

庭院中,谢瑾华将双手搭成塔状撑着自己的脸,然后默默盯着被柯祺放在桌子上的毽子。

这是柯祺精挑细选出来的礼物。

“它很漂亮。”

“是的。”

“他出门办事还记得要给我带一份礼物。”

“是的,这是一份礼物。回头记得叫人给他补上月例银子,莫要叫他破费了。”

“其实,踢毽子也没有那么幼稚吧。”

“是……是的?”

“必须和少年人养成相似的爱好,才能弄懂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才能更好地教育他。”

“是的吧。”

“我只是想要尝试了解柯祺……”

“是的。”

“……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玩毽子。”

“是的。”

“真的不是我想玩。”

“对的,是柯祺想要玩。”

谢瑾华和他自己愉快地达成了共识后,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毽子。

厉阳虽然笨手笨脚踢不好毽子,不过越是玩不好,他就越是想要再一次地好好尝试下。见自家主子盯着毽子在发呆,厉阳凑到谢瑾华面前,请示道:“主子,柯少爷和大夫都叫您要动一动,您看?”

谢瑾华朝书房看去。他这边看不到书房里的场景,却能猜到柯祺此时正专心致志地练字。也就是说,柯祺肯定分不出心神来注意庭院中的一切。这意味着他看不到厉阳笨手笨脚踢毽子时的样子了。

对,笨手笨脚的就只有厉阳而已!

谢瑾华起身弹了弹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来人,给我换一身短衫。”

虽说这种游戏比较幼稚。

但是。

偶尔陪孩子玩玩的话,似乎……也未尝不可。

11、第十一章

事实证明,念书念得好的,踢毽子不一定踢得好。

谢瑾华背着柯祺偷偷摸摸练了好几天,他的最高记录是连踢两个。就这么两个,还是瞎猫撞到死耗子一般踢出来的。等到厉阳都可以勉勉强强踢上四五个了,谢瑾华在这方面还是七窍只通了六窍。

谢瑾华是个倔脾气。越是不会踢,他就越是和毽子磕上了!

因为练得勤勉,毽子毛上沾多了灰尘,开始变得灰扑扑的了。谢瑾华以防柯祺看出什么不对来,让人去外头照着毽子的模样又买了十个一模一样的回来。这可难为了负责采买的人,只得把京城都跑了一遍,总算是完成了任务。那十个新毽子,若是不仔细去辨别,还真和最初的那个看上去差不多。

柯祺并没有把自己敏锐的观察力用在毽子上,于是他心里一直觉得奇怪,这毽子总踢着怎么也不显旧呢?他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古代的东西质量太好了,还玩笑似的觉得这毽子能当传家宝往下传。

当着柯祺的面,谢瑾华是不玩毽子的。

柯祺把毽子玩出花样来时,谢瑾华只会坐一边面带微笑着地看着他,端着一派高手的风范。

这一日,挨了板子的谢三终于把伤养得七七-八八了。他平日里和谢瑾华的关系不算亲密,但此番谢瑾华大病得愈,谢三作为兄弟,还是一瘸一拐地带着些人到了维桢阁来看望四弟。刚踏入院门,谢三就听到了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谢三疑心自己走错地了,立刻把脚收了回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院门上的匾额,定睛看着上面由谢府某位老祖宗写下的“维桢阁”三字。确实是四弟的住处,这没有错啊?

大约新来的弟媳妇是个活泼的……谢三自以为看破了真相,笑着朝院内走去。

然而,柯祺不在其中,分明是谢瑾华带着一帮人在玩毽子!

谢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见穿着一身短衫的谢瑾华弯腰捡毽子,谢三忍不住仔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谢三和谢瑾华年岁相当,但谢三却不爱带着谢四一起玩,这是为何?真不是因为谢三这个嫡出的看不起谢四这个庶出的,而是因为谢三每回看到谢四时,都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谢家大哥!谢三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谢家大哥了!结果,现在谢瑾华这个年轻版的大哥却在踢毽子玩,这简直太惊悚了!

好在谢三此人比较没心没肺,很快就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了。

谢家大哥都已经三十多了,谢瑾华如今才十四。即便谢瑾华平日里老成了些,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谢三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身为哥哥的身份,他决定从今天起要好好关爱谢四这个小他两岁的弟弟。

谢瑾华见谢三来了,毽子立刻直直地落了地,一个都没踢上。他有些不自在地用脚尖把地上的毽子拨到了自己身后,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把毽子藏了起来。然后,他才小声地叫了一声三哥。

谢三走上前揽住谢瑾华的肩膀,说:“哈哈,你身体好多了吧?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看你了!只不过也是我运气不好,犯了错被大哥逮住了,他揍了我一顿……你这样踢毽子不行啊,三哥给你个秘诀!”

在这个府里,他们亲爹谢侯爷其实不怎么管孩子们的事,只要谢三不杀人不放火不豪赌不强抢民女,他再是一块烂泥扶不上墙,谢侯爷都不管他。也就是说,即便谢三混成了一个纨绔,但只要他还是个有格调的纨绔,没有触犯到谢侯爷的底线,他亲爹是不会对他使用家法的。但亲爹不管,大哥却总是粗着一颗老父亲般的心。小时候手心挨板子,长大了屁股挨板子,谢三已经被谢大打得皮实了。

只不过,以前几次都没有打得像这次这般重,而且以前打过就打过了,打了还要跪祠堂,这还是第一次。谢三觉得自己这回确实差点耽误了四弟,再加上挨了打就不用念书了,他心里还挺自在的。

“有秘诀?”谢瑾华晓得三哥在吃喝玩乐上最精,因此十分相信他的话。

谢三只觉得自己的兄长之心被满足了。他自小不如四弟听话,念书也不如四弟好,这还是第一回被四弟用如此孺慕的眼神看着。他立刻招手唤了位侍女,对着她耳语了几句,侍女就把毽子拿走了。

谢三揽着谢瑾华在椅子前坐下,四下看了看,问:“你媳妇呢?”

谢瑾华辩解说:“你叫他柯家弟弟就是了。”又不是姑娘,叫什么媳妇!

“随你随你!你也是个没有情调的!”谢三觉得谢瑾华身上又隐隐出现了属于大哥的古板,他搭在四弟肩膀上的手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忙不迭地放下了。放下了还不够,他还下意识地正襟危坐了。

四弟一定很崇拜大哥吧?学什么不好偏要学大哥!

“你的那位柯弟弟情弟弟去哪儿了?不会被你关在书房里念书了吧?果真是个没情调的,都成亲了还念什么书,先歇几天呗!”谢三眼神乱转,“哎,快和他说,他三哥来了,叫他出来给三哥敬个茶!”

谢瑾华直接忽略了谢三话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回答说:“他去大厨房了。”

谢三又吃了一惊。在他的认知中,谢瑾华并不是个严厉的人,怎么就舍得把自己的新婚小丈夫赶去厨房了呢?谢三在心里一琢磨,既然不是自己的四弟太严厉,那一定就是那位柯家弟弟很贤惠了。

如此想着,谢三颇为羡慕地说:“我日后若是也能娶个这样的妻子就好了……”他母亲平日里总对着他唠叨不停,因此他希望自己妻子能是个识趣贤惠以夫为天的人,当然若是能貌若天仙就更好了。

谢四想了想,道:“确实不错。柯弟既真诚聪慧,又有上进心,念书也念得极好,三哥若是遇到了一位和他相似的良人,别的不说,至少能在学业上督促你上进了。对了,三哥既养好了伤,也该……”

谢三觉得这天没法再聊下去了!

他连忙打断了谢瑾华的话,说:“唉哟,坐不住了坐不住了,屁股又开始疼了。”

柯祺往大厨房里跑了几天。厨房里下人多,若是要做什么吃的,自然不需要柯祺动手,他只要在口头上指导一番就可以了。柯祺让大厨房中专门做糕点的大师傅给他做了纸杯蛋糕。柯祺觉得这和鸡蛋糕是同一种东西。虽然厨房中一开始没有纸杯也没有烤箱,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很容易就克服了。

纸杯蛋糕的做法很简单,原料中的鸡蛋、面粉、牛奶和白糖等都是常见的东西。而且,比起满是奶油的生日蛋糕,纸杯蛋糕也更容易被此时的人所接受。它的做法其实要比一些中式点心简单多了。

因为原料中有鸡蛋和牛奶,这纸杯蛋糕当然不是柯祺自己要吃的,那是给谢瑾华准备的。柯祺守孝时比较严苛,蛋奶都不吃,不像谢瑾华因为身体原因,厨房里变着花样要给他准备蛋奶做的食物。

“这……蛋发糕的香味已经出来了。柯少爷觉得味道可对?”大厨很恭敬地请教柯祺。

柯祺很会做人,每回往厨房里跑的时候,都上上下下打赏过了。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

蛋糕被大厨理解成了鸡蛋做的发糕,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柯祺连忙说:“闻着是对了!这东西做法简单,让师傅你来做,简直是大材小用了。”好久没吃烤箱里烤出来的东西了,他闻着都觉得馋了。

大厨也是这么想的,这东西的做法确实简单,要不是主子在这站着,他就让徒弟上手了,就是那叫烤箱的东西值得研究下,说不得可以用来做其他菜式。不过,能被主子夸赞,大厨还是极为高兴。

柯祺默默等着成品出炉。不知道谢瑾华爱不爱吃这纸杯蛋糕。他要是不爱吃,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谢瑾华多吃一些蛋奶制品呢?再复杂一些的西点,柯祺也是知道做法的,但却没有那个条件做啊!

哎,养个挑食的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柯祺觉得自己已经提前感知到了为父的艰辛。

维桢阁内,起先拿着毽子走的那位侍女已经重新把毽子呈了上来。谢瑾华的眼神先落在了那个被改造过的毽子上,然后又一点一点挪到了谢三的脸上。呵呵,别告诉他,三哥说的秘诀就是这玩意?

谢三兴奋地说:“怎么样?三哥教给你的这个方法是不是极好的?在毽子上栓一根绳子,你就不用担心毽子总是往地上掉了。快试试吧,你提着这根绳子再踢毽子,说不定能够一口气踢到几十个啊!”

拎着毽子踢毽子……谢瑾华觉得亏三哥想得出来!其实这方法是人尽皆知的,但谢瑾华觉得自己不是四五岁的孩子,因此从来没有考虑过要这么做。结果现在谢三就拿着这方法来他面前卖机灵了。

哎,三哥果然是“活泼”、“机智”啊!

谢瑾华忽然有些明白大哥为何总喜欢训斥三哥了,大哥一定很辛苦吧?

12、第十二章

当谢三抱着鸡蛋糕回他的兰芳院时,他在花园里碰到了谢大。

庆阳侯府底蕴深厚,这侯府自建立到现在已有几十年的历史,静默无语的建筑群历经了几代庆阳侯,处处都彰显着一种被历史的风雨浸染后的美感。就连这花园也是不一般的,此处的草木很繁盛。

谢三心中一跳,这些日子未入家学,他竟是忘记算日子了,早知道大哥今日休沐,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待在兰芳院里,绝对不会出来走动。然而,此刻已经撞上大哥了,谢三也只好老实巴交地问安。

刚刚出炉的鸡蛋糕恣意地散着香味。即便谢大不好美食,都觉得谢三手里的东西很香。

“大哥,你要尝尝看不?”谢三颇为殷勤地说。

谢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总是不习惯在自家兄弟的脸上看到如此谄媚的表情。

谢三手上提着一个装食物的小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鸡蛋糕。一炉烤出来的蛋糕不少,大头都在这里了。谢三把篮子高举,凑到了谢大鼻子前,说:“大哥,这是从四弟那里拿的,我觉得味道不错。”

谢大心中一动,既然是小四院子里弄出来的新鲜吃食……

于是,在谢三如同见了鬼的眼神中,谢大鬼使神差一般地从篮子里取过一块鸡蛋糕。谢三心里清楚,他只是客气一下啊!他本以为大哥也会客气地拒绝,大哥怎么就真的拿了呢?对于他们这种规矩严苛的人家来说,站在花园里拿了东西就吃,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所以,谢大拿了蛋糕却没有吃。

谢大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拿手里的这个鸡蛋糕怎么办。吃是绝对不能就这么吃了的,而这糕点肯定也不能就这样直接放进袖袋里,但他要是这么拿着块点心回了自己院子,这一路上被仆从下人们瞧见了,估计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撞鬼了吧?谢大很想把鸡蛋糕重新放回篮子里去。

“大哥,你不尝尝看么?真的很好吃。”谢三不怕死地劝道。

谢大看着谢三。他心里想,既然是三弟一番好意,他就不忍辜负了。于是,他把整个篮子拿了过来,说:“那就谢谢三弟了。”他很自然地把手里的鸡蛋糕放回篮子里,又把篮子交给了身后的小厮。

谢三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傻在了那里。

大哥怎么把所有的都拿走了呢?大哥怎么会是这样的大哥呢?

谢大轻咳了一声,道:“你可知前些天我为何要罚你?”

谢三心中一激灵,知道正戏来了,非常乖觉地用上了一个万能的答案:“自然是因为我做错了。”

“那你错在那里了?”谢大又问。

谢三转了转眼珠子,非常圆滑地说:“自然是……哪里都错了。”

谢大见谢三的眼神还落在糕点上,很想把热乎乎的糕点全部扣谢三脑袋上!

在这种时候卖什么机灵!

谢三平时被谢大训得多了,对于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他依依不舍地把眼神从鸡蛋糕上拔-出来,怀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情,大声地说:“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谗言!我差一点耽误了四弟身体!”

谢大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小四病重时,我们庆阳侯府把法严大师算出来的八字广而告之了,人人都知道我们需要找到八字符合的人。你二哥天天往外头跑是为了这件事。家里的管事们也都在忙。然而,那骗子为何没找上你二哥,为何没找上管事,偏偏就找上了不管事也不愿意费神的你?”

“额……”谢三脑海中灵光一现。

谢大点了点头:“确实是……”

“他们定是觉得我这人最为礼贤下士,胸怀广大,并无门户之见。”谢三有些心虚地挺起了胸膛。

“……”谢大觉得这种弟弟还是再揍一顿吧,“呵,他们分明是觉得你这人最蠢了。”

“放屁!小爷明明天下第一聪明!”谢三愤愤不平地说。

谢大沉默地看着谢三。

谢三的气势渐渐弱了,他想到自己刚刚说了不雅的词,这是要被打手心的。他小时候最怕被打手心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描补说:“放……那个……小爷刚说的是、是出虚恭……”屁的雅称就是虚恭。

敢在谢大面前自称“小爷”的弟弟也就只有谢三一个了。谢大还是一言不发。

谢三很没有骨气地缩了下脑袋。

谢大这才拍了拍谢三的肩膀:“在一些人眼中,你已经成为我们谢家的一个弱点了。”朝中的局势渐渐紧张,尽管现在还只是乌云刚刚开始聚起来的时候,可是谁又知道暴风雨会在什么时候来临呢?

谢三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我叫你跪祠堂,原是想要让你自己想清楚的。可是你显然就没有用心想过!”谢大又开始像父亲般的教育谢三了,“你若只想要悠闲度日,我不勉强你。但是,你不能活得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

谢侯爷希望谢三即便是个纨绔也必须是个有格调的纨绔,谢家大哥希望谢三即便是个纨绔也必须是个擅长审时度势、善于分析、通晓三十六计、心境澄明、以家族大业为己任的富有责任感的纨绔。

谢三握拳,他一定要让爹和大哥放心,做一个叫他们两人都放心的纨绔!

然而,明白了大哥苦心的谢三却忽略了一点,如果他真有了格调,又擅长审时度势、善于分析、通晓三十六计、心境澄明、以家族大业为己任,还富有责任感,那他就不是纨绔,而是有为青年了。

有为青年在大哥老父亲般的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额,也许是熊孩子的熊。

维桢阁中。

谢瑾华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一个鸡蛋糕,从他的神色上,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柯祺还算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若谢瑾华摆出了他从幼年时就养出来的贵族姿态,柯祺就看不出他对某样东西的喜好了。于是,柯祺怀疑谢瑾华也许只是想要给他一个面子,才吃完一个鸡蛋糕的。

无论如何,柯祺心里都很高兴。

不管谢瑾华是真喜欢吃,还是想要顾全他的面子,至少谢瑾华能吃一点蛋奶制品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就不重要。而且,如果谢瑾华喜欢吃,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以后让厨房常做点就是了;如果谢瑾华不喜欢吃,只是不愿意辜负他的心意,才勉强自己吃的,那柯祺也因此能知道谢瑾华真是个心软的人。大不了柯祺日后经常往厨房里跑跑,他亲自端来的食物,谢瑾华是不忍辜负的。

谢瑾华喝了一口蜂蜜调和的水,不急不缓地说:“三哥已经能下地走动,我的身体也渐渐好了,我们的学业都耽误了好些日子,应该很快就要去家学念书了。对了,你还要随我去给侯爷、夫人请安。”

对于自己的父母,如谢瑾华这样的庶子既可以口称父亲、嫡母,也可以按照朝廷的爵位、诰命称呼他们为侯爷、夫人。但后一种不太常用。谢瑾华此时选择了这样的称呼,是把自己摆在了和柯祺相同的地位上,消除了柯祺可能会有的尴尬。毕竟,柯祺肯定是没法自然地对着他们叫父亲、母亲的。

柯祺想着谢三刚刚那抱着屁股喊疼的样子,说:“但是……谢三哥那样子不像是能久坐的。”

谢瑾华的眼中沁出了一点点笑意:“只要大哥寻他训一回话,他肯定立刻就好透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对了,三哥如今的学习进度在你之上。你若是想要追上他,这些日子就必然要多用功些。”

“嗯。”柯祺应道。

谢瑾华放下杯子,用指尖摩挲着杯上的荷叶纹路,道:“你……若是有一日我离开了,你是想要留在府里,还是要跟着我一起走?其实,你留在府里也好。我这人清冷了些,跟着我定然是没意思的。”

怎么没意思了,看着你花样挑食明明很有意思啊!柯祺在心里说。谢瑾华说自己清冷什么的,柯祺真是半点都没有看出来。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中二少年又开始犯病了。柯祺对此表示了理解。

中二期么,谁还没有过呢?

柯祺淡定地问:“莫非是要分家了?”

谢瑾华摇了摇头:“分家倒不至于,大约是换个地方住吧。”虽说安朝没有父母在子孙分家就受刑的律法,可勋贵人家都要脸面,若是父亲还在,子孙们就分出去了,这在他们看来是件丢脸的事情。

柯祺有心要多了解一下情况,却又怕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于是低头沉默了。

谢瑾华却笑了,说:“你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应该都看明白了,这里真没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我之所以要出去住,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莫说是大哥,就是夫人平日待我不亲热,都不会赶我出门的。”

花园里。

谢大训完了谢三,正要抬脚离去,却见谢三犹犹豫豫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谢大决定再给谢三一个机会。他倒是要听听,谢三到底想要说什么。

在谢大的注视中,谢三越来越紧张了。他伸出手指,指着谢大随从手中装着鸡蛋糕的小篮子。

谢大知道谢三舍不得。他其实不爱吃这些零嘴点心,但他虽为端方君子,其实却爱看三弟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模样。这大概就是身为兄长的恶趣味吧?不过,从来无人知晓谢大心中的恶趣味。

“大、大哥,你都拿走,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是,这里面有一个,我已经吃了一半,前面走路时猛然看到你,我、我太紧张了,于是把吃了一半的又塞回篮子里去了……那半个能还给我不?”谢三说。

谢大黑着脸把一篮子鸡蛋糕全部还给了谢三。

有些弟弟真的是没法要了。

13、第十三章

法严大师给谢瑾华批命时,不仅算出了两个八字,还留下了一句玄而玄之的话。

当时求到了法严大师面前去的人是谢大谢纯英,没有人知道他和法严大师都说了些什么,事后只有两个八字被原原本本地传了出来。至于大师最后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原话未传开,府里的人只隐隐知道那话的大意是说谢瑾华的命格太弱、格局欠佳,若是长住侯府恐生事端,因此必须要搬出去住。

深门大院,嫡庶有别,庶子病重,大师算命……这多么像是一本宅斗小说的开头啊。在寻常的小说里,庶子之所以生病,肯定是被人害了,而大师之所以说庶子命格不好,肯定是被人收买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要把庶子赶出侯府去。而被人从云端打落并跌入烂泥的庶子就此展开了打脸逆袭。

不过都是套路!

对了,庆阳侯府中还有一点也十分引人怀疑。

谢大早已经成家,谢侯爷也仿佛最为重视这个儿子,然而谢大虽住着历任世子们住的荣兴堂,其实却一直没有被确立为世子,府里的人依然叫他大爷,而外头的人都用官职称呼他。府上四子,世子久久未曾确立,谢大乃原配嫡子,谢二在谢三出生前都被当作嫡子养在张氏面前,谢三是继室嫡子,谢四敏而好学,若由着外人揣测,只怕很多人都会觉得这四兄弟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点都不亲密的。

如果柯祺从来没有在侯府中生活过,若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无意间知道了侯府中的事,说不定也会觉得是庶子被算计欺负了。但他并不是一个路人,所以他觉得法严大师那话应该是真的。

过日子就如人饮水,总是冷暖自知。

再拿柯祺的经历来说,他生而丧母,还未成年就被嫡母“赶”出了家门,这难道不是又一本宅斗小说的开头吗?可是,他真实地生活在这个时代中,能够理解嫡母的所有作为,所以宅斗就不成立了。

既然穿越都能成立,既然冲喜真的有效果,那么谢瑾华确实应该按照大师的提点从府里搬出去。柯祺很想破除封建迷信,可当他自己的存在都是不科学的时,他只能努力接受这些不科学的东西了。

如今谢侯爷还活得好好的,分家肯定是不会的,谢瑾华只会被分居。

“……说不定会送我去别苑、庄子上住,但别苑也好,庄子也好,算起来也都是侯府的产业,我若是去了,不还是住在‘侯府’中么?所以,也许是在外头重新置办一个小院子给我。”谢瑾华微笑着说。

柯祺安慰谢瑾华说:“自然是身体更重要,搬出去住也没什么。虽然侯府这么大,你在侯府里住着时,不也只是住了一个维桢阁而已吗?所以,能有个小院子就足够了,已经能把我们全部装进去了。”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

柯祺自然是要跟着谢瑾华的。尽管他们的婚姻源于冲喜,但在这段婚姻关系没有结束之前,柯祺和谢瑾华都被绑在了一起。谢瑾华去哪里,柯祺就去哪里,如此也能保证谢瑾华的身体不会因为他们分开而出问题。再说,柯祺一直把冲喜一事当作了交易。他不清高,也很现实,所以肯定要从这个交易中拿到一定的好处。但与此同时,他又很有自知之明并且很识时务,并没有打算就此攀附上侯府。

唯一需要柯祺考虑的是,他们搬出去住了,府里的先生肯定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搬,那么他们还需要另请一位先生。柯祺是绝对不会放弃学业的,他的科举权臣之路还未曾踏出去最为关键的一步呢。

柯祺对此并不怎么担心。因为谢瑾华同样处在念书的年纪,谢大肯定不会放着谢四不管,所以应该会把一切都准备好吧?既然如此,柯祺反而觉得搬出去更好,他做某些事时就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谢瑾华见柯祺是真心实意要跟着自己的,他的眉目温柔了几分,道:“其实,就算我们搬出去了,因为未曾分家,所以年节时都要回到府里小住。这维桢阁肯定会为我们留着。你也莫要担心太过了。”

过节时,他们肯定不能在节日当天才回府里,需要提前几天到,过完了节也不能马上告辞,又需要再住上几天。如中秋这样的节日,他们前前后后得在府里住上一个月。而过年时,他们得从腊月一直住到来年的二月。如此算起来,就算他们搬出去了,一年之中还是有小半年的时间是住在府里的。

这意味着,谢四爷尽管住外头去了,他依然仗着侯府的势,有眼力劲的人就不会欺辱到他头上。

虽然谢瑾华在一开始把选择权交到了柯祺的手里,但若是由着他的心意,他自然想把柯祺带在身边。别的都不说,比起府里的先生,谢瑾华觉得自己能给予柯祺更好的教导。而且,谢瑾华一直都把柯祺看作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更好地照顾他。但不得不说,侯府确实是比别处都要富贵。

无论柯祺做了怎样的选择,谢瑾华都能理解。但见柯祺真选择了自己,他心中多了几分喜悦。

谢瑾华并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他又取过一块鸡蛋糕,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虽说鸡蛋糕的原料是鸡蛋和牛奶,但是在烘烤的过程中,蛋腥味和奶腥味都去了,谢瑾华觉得这糕点的味道还算不错。

嗯,若是能再甜一点就更好了。

“那我们大约什么时候搬出去?”柯祺等着谢瑾华吃完了一块鸡蛋糕才问。

“怎么也得等到五六月吧。”谢瑾华并不是特别清楚,“你瞧,大哥在我面前还未曾提过这件事。”

谢大未说,府里的下人也大都不知道,然而谢瑾华却已经知道了。柯祺忽然意识到,谢瑾华并不像他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个不染风尘的书呆子一般的人物。他在府里肯定布置了一些探听消息的暗线。

但其实吧,柯祺又想岔了。

双桂院中的消息总是特别容易传出来,根本不需要谢瑾华特意去埋暗线。也就是说,谢瑾华并没有柯祺想得那般高深莫测。他懒得在俗务上费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个不染风尘的书呆子。

“既然时间充裕,我们可以好好想一想,日后住的院子需要建成什么样。”柯祺又说。

谢瑾华沉吟片刻,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们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隐居如何?”

“……”柯祺忽然无话可说。

十四岁的少年隐什么居!隐什么居!这年代可没有蚊香也没有六神花露水,山里的蚊虫那么多,大家一起去喂虫子吗?而且,这年代的交通十分不方便,那是真的不方便啊!去往山里的路是用脚一点点踩出来的,是用人力一点点从山壁上开凿出来的,山里的物资极其匮乏,住在山里十分不方便。

谢瑾华的眼中却带着某种向往。

书读得太多,又未曾真的接触过柴米油盐,谢瑾华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烟火气。

也就是说,谢瑾华这个人确实是不接地气的。

于是,在那些接地气的人眼中,谢四在某些方面真是有点“傻”啊。

柯祺在心里来回盘算了几回,心思转过好几道弯。中二少年欢乐多,不就是隐居么,总比想要成为超人毁灭世界来得正常一点。于是,他很快就淡定了,说:“隐居也是……不错的,我已经在京郊的落泉村中置下了一处房产,你若是不嫌弃,可以随着我去落泉村中居住,都不用另外再准备什么了。”

落泉村的地理位置不错,虽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但周边有山有水,风水很好。落泉村旁边有座红林山,每到秋季就枫叶满山,红得层层叠叠,美得如诗如画,京城中有不少贵人喜欢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去红林山赏枫,因此那一段的路修得不错。驾个车从落泉村走到京城也不过才花去半天的时间。

早在柯祺离开柯家来到侯府时,柯祺就让他舅舅一家去落泉村中落户了。

“落泉村?”

“就在红林山附近。红林山下总有文人集会,我们若是住在落泉村,你可以经常去参加文人雅集,如此也免了我们陷入闭门造车的境地。”柯祺积极地怂恿谢瑾华说,“就算要隐居,也必须要找个有名的地方来隐居啊。这样一来,等你有了名气后,别人说到你时,就可以称你为‘红林谢四’,或者‘枫郎谢四’了,而不是‘那个山沟沟里的那个林窝窝的那个土蛋蛋的谢四’,这就不好听了。你说对不对?”

谢瑾华抽了抽嘴角。红林谢四?枫郎谢四?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柯祺嘿嘿一笑,说:“你还可以想其他的名号,比如说枫林玉面小郎君什么的。”

玉、玉面?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

——

“他竟是在赞扬我。”

“这莫不就是……调戏?”

14、第十四章

对于柯祺来说,在谢府中的日子过得比在柯家的日子更为平静。哪怕随着谢瑾华身体渐好,柯祺需要跟着他一起去向侯爷、夫人请安,两人走出了维桢阁,在这个府里也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待遇。

谢侯爷年轻时弃笔从戎上过战场,如今身体依然很硬朗。他是这个时代中的那种非常典型的大家长,在子女面前总表现得很冷淡,严守着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仪。夫人张氏比谢侯爷小了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就更显年轻了。柯祺看得出来张氏并不怎么喜欢谢瑾华,但也仅仅是不喜欢而已。

嫡母不喜欢庶子,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不喜和厌恶是两码事。

不过,张氏的不喜叫柯祺都一眼看出来了,可见张氏确实是个没什么心计的人。

除此以外,谢二的亲娘苏姨娘也还活着。但她不过是个姨娘,谢瑾华平日里自然不需要去向她请安。只是有一次谢瑾华带着柯祺在花园里碰见了苏姨娘,苏姨娘立刻避到了一边,这就算是见过了。苏姨娘为人老实、恪守规矩,当初就是因为看她本分,张氏才想出了借腹生子这一招叫她生了谢二。

谢瑾华的亲娘却已经死了。他和柯祺一样是生而丧母的。

谢侯爷的后院如今就只有张苏这一妻一妾。

柯祺终于可以念书了。念书的地方设在内院、外院之间,也是一处很大的院子。到了这时,柯祺才知道,原来侯府请来的西席不止一位。有一位西席是教文化课的,他同时也教书法和围棋、象棋等等。除此以外,还有一位专门教古琴的老师,一位专门教绘画的老师,一位专门教拳脚功夫的老师。

哪怕谢二、谢三都已经没了科考上进的心,但他们也是要日日读书的。谢二对自己日后的职业规划是成为谢大的辅助,因此老师们对他的文化课要求就低了,但谢二还需要在琴棋书画中专精一样。谢三也是如此。但谢三年纪还小,教文化课的老师似乎得了谢大的嘱咐,对着谢三从来没有放松过。

谢瑾华是学霸,除了那位教拳脚的师傅,其余的老师们人人都爱他。

这些都是柯祺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在学堂里总表现得很安静,这是他早已养成的习惯。他还隐隐注意到了一点,老师们知道的东西,谢瑾华似乎都知道,但谢瑾华知道的东西,老师们不一定知道。

这已经不是用“天才”二字可以概括了的吧?

但谢瑾华有意在人前藏拙,柯祺也就从来都没有揭穿过。

甚至,柯祺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对谢瑾华表示过疑惑。他仿佛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三月快要走到尽头时,谢大终于和谢瑾华说起了要他从府中搬出去的事。谢大心中过意不去。他虽是信了法严大师说的每一句话,毕竟大师确实算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如此为了谢四的身体,他的确要搬出去住。但是,谢四大病初愈,十四的少年就需要住到府外去了,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

谢大的面无表情下藏着非常复杂的情绪。

然而,谢瑾华却是很高兴的,说:“……大哥,你已经为我选好地方了吗?”

谢大扯了扯嘴角,说:“自然都随你,你想要住在哪里都可以。两条街外就有一处院子,原本是工部尚书钱大人的居所,但他在几天前告老还乡了,院子已经空了下来,我就想着把那一处买下来……”

谢大没有说的是,那院子当初是由圣上赏给钱大人的,钱大人走了,房子自然会被朝廷收回去。谢大求到了太子面前,才能把院子买下来。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至少在此刻,太子之位还是非常稳固的。只是太子自幼身体不好,虽没生过什么大病,但每年刚刚入冬的时候,他总要病上数把月。

谢瑾华轻轻地说:“大哥,我、我想要住到京郊去。”

“……你若是住在了那里,平时两府走动时,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方便得很。”谢大刚刚说完了自己的安排,就听见小四说要住到郊区去。这一刻的谢大就像是一位得知了女儿想要远嫁的傻老爹。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他其实并不怎么敢反驳谢大的话,因此只点到为止了。

谢大在心里叹了口气,让小四搬出去住就已经委屈他了,在其余的事情上总该让他如意。如果小四住在了京郊,平日里走动时当然不如住在临街方便,可是一日之中也能走个来回了,并不算太远。

不、算、太、远。谢大努力说服自己。

谢大把京城外的百里之地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道:“我在红林山附近有处园子,那里离秋林书院不远。你若是喜欢,我就把园子给你。”那园子算是谢大的私产,是个观赏园林,当然也是能够住人的。

“谢谢大哥!”谢瑾华十分恭谨地说,然而他的语气中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柯祺起身给谢大续了一杯茶。在他看来,此刻的谢大肯定有一种拿错了剧本的荒谬感。或许在谢大看来,谢瑾华一定舍不得离开家吧?平时再如何懂事,在这种时候也该觉得委屈了,需要让大人哄一哄,说不定谢瑾华还会红着眼眶说不愿意离开大哥。结果,中二少年早就想好要跑去外头隐居了!

老父亲的心都要碎了!

当然,以上都是柯祺的脑补。事实上,谢大虽然总是粗着一颗老父亲般的心,但他的心绝对是钻石做的,并没那么容易碎。谢大快速在心中衡量了利弊,道:“秋林书院很是不错,倒是适合小四。”

秋林书院十分有名气,然而规模很小,这是因为它的招生条件非常严苛。

不过,谢大对谢瑾华非常有信心。

谢大之前未曾想过要把谢瑾华送去秋林书院,是因为书院中的日子对于勋贵子弟来说很清苦。进学院时是不能带伺候的下人的,虽说学院里雇佣了一些人为学生们做饭、洗衣,但还有很多别的事情需要学生们自己去做,而勋贵子弟往往连穿衣服都需要由着下人伺候,他们并不适应学院中的生活。

不过,如今谢瑾华身边有个柯祺了。

谢大并没有把柯祺当作是服侍谢瑾华的人,可柯祺在某些事上明显要比谢瑾华老练些,两个人若能在学院里互相照顾,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了。这般想着,谢大又看向柯祺,道:“我问过府里的夫子了,夫子们都道,你虽基础薄弱了些,但异常聪慧又很勤勉,说不得能和小四一起进秋林书院念书。”

秋林书院并不好进,但只要柯祺自身有实力,其余的事情都可以由侯府帮他搞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谢大送给谢瑾华的院子名为“问草园”,园内原本已经准备了一些下人仆从,而谢瑾华搬到那里去时,还会把维桢阁内的原班人马都带过去。如此,伺候的人虽然不算多,但对谢瑾华来说也够用了。

谢瑾华这种情况不算分家,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依然能用侯府之名在外行事,坏处则是不分家他就拿不到什么产业,于是手里依然什么私产都没有。不过,好处显然是远远大于坏处的。

因为知道谢瑾华没有私产,谢二、谢三送他的乔迁新居的礼物基本上都是些黄白之物。

离府的那天,负责送谢瑾华离开的人是谢二。谢瑾华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去落泉村中看一看。反正落泉村离着红林山不远,他们先去落泉村里看过,也不耽误他们当天傍晚时回到问草园中休息。

谢瑾华的要求并不过分,谢二自然就应了。他们俩和柯祺一共三人都坐在马车里。

柯祺在落泉村中置办了房产,这个事情并没有瞒着谢瑾华。谢瑾华其实就是想要去看看柯祺的房子,说不定他日后还能跟着柯祺去落泉村中小住。柯祺却说:“……我那时把图纸给了舅舅,房子是叫他寻人改建的,至于到底建得如何了,其实我一直未曾见过。而且我自己都不知道房子落在何处呢!”

“没事的,农家小院的样式应该都差不多。”谢瑾华说。比起问草园,他其实更想要住在农家小院里啊!最好是稻草搭的屋子,细木头扎的篱笆,碎石块铺的院子,石块的空隙间长着杂草……再养上三五只小鸡,种上一两丛野菊,什么熏香都不要,只有淡淡的野花香似有似无……谢瑾华想得很美。

马车在落泉村的村头停下了,柯祺下车问了路,在村中孩童好奇的眼光中,领着谢家兄弟朝自己的舅舅家走去。时人似乎并没有关院门的习惯。柯祺推开门,一阵激烈的狗叫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谢瑾华被吓住了!

内有恶犬!

在这一刻,稻草屋、木头篱笆、杂草野花统统从谢瑾华的脑海中消失了。

“恶犬”还是幼犬,个子小小的,被拴在了大门口。柯祺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是正宗的中华田园犬啊,它身上的每根黄毛都仿佛在透着萌感。在柯祺看来,这狗一点都不凶,不过是在尽忠职守而已。

柯祺对着在院子里择菜的刘园说:“表姐,是我!”

“恶犬”继续叫个不停。

柯祺又回头看向谢家兄弟,说:“到了,就是这儿……”

咦,谢瑾华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他为何看上去如此慌张?柯祺从未见过谢瑾华有这样的表现。

这是……被盗号了?

15、第十五章

刘谷的妻子姓金。刘金氏听到了动静,立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这一处屋舍就是属于柯祺的,刘谷一家不过是暂住而已。当初因着谢家的聘礼,柯祺手头好容易有了些银子,他就立刻打发刘谷出来置办了一些田地,还让刘谷务必为他寻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时,柯祺刚知道自己被亲爹送去冲喜,他不知侯府众人的性情如何,只觉得万一冲喜没成功,说不定会被人狼狈赶出府。因此,他便叫刘谷尽快把落脚点准备好。他想要座青砖大瓦的好房子,正巧落泉村中有一旧屋符合条件,刘谷就把旧屋盘了下来,按他的意思重点改建了厨房和卫生间两处。

至于田地,此时的人除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否则轻易不会把田地卖出去。刘谷先弄了房子,又在外头奔波了好些日子,才勉强置办下了二十亩良田。刘谷一家这些年都为人奴婢,他手上的钱大部分是柯祺给他的,自己的积蓄并没有多少。因此,他就带着家人先住在了为柯祺准备好的房子里。

当然,刘谷是不敢住正屋的。正屋给柯祺留着,刘谷一家只收拾了两个厢房住着。

自从恢复良民的身份后,刘谷一家自己的屋子也已经开始建了,再有两个月估计能够建好。那房子肯定没有柯祺的房子好,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等建好了他们自然会搬出去。刘谷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总觉得自己外甥日后是要出人头地的,他帮不了外甥什么,那就努力别拖他后腿。

谢二看着这一座在村子里算是好房子的房子,隐隐明白了柯祺的打算。

柯祺自穿越后定下的目标就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如今有房有田,已成耕读之家。即便已经离开柯家,日后还要离开谢家,但他并不觉得慌张。他以后再点拨舅舅一家帮他做些小买卖,两家算是共赢,然后他再安心备考,日子就会越过越好了。

但凡脚踏实地又有进取心的人都不会对未来产生茫然。

如此想着,谢二忍不住看了四弟一眼。

谢瑾华正被小奶狗吓得四肢僵硬。

刘金氏做了半辈子下人,就算柯祺一直把她当成舅母尊敬,但在她的心里,柯祺先是主子少爷,然后才是外甥。此时见柯祺带着两位华服贵人站在自家门口,她赶紧低头行礼。又见阿黄把其中一位贵人吓住了,她低着头快步走到门边,想要把阿黄喝住。却不想,阿黄围着刘金氏的脚叫得更欢了。

谢瑾华紧紧地攥着谢二哥的胳膊,整个人下意识往谢二身后躲了躲。

柯祺也看出了谢瑾华应该是怕狗的,但为了顾及中二少年的面子,他并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

眼看着柯祺非常贴心地牵着恶狗走进院子里,把门口这块地方让了出来,谢瑾华这才跟在二哥身后,故作坦然地走进大门。他先对着刘金氏作了一揖礼。侯府谢四自然用不着对一个平民百姓行礼,但谢瑾华却需要对着柯祺的长辈行礼。即使刘金氏曾为人奴婢又如何,谢瑾华未曾见过自己的生母,他的母亲应该只是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而已,如此在别人的眼中,他不也是由“奴才”生下来的吗?

这一揖礼却把刘金氏吓住了。她连连摆手,紧张得连什么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瑾华将半个身在藏在谢二身后,道:“在下庆阳侯府谢四,冒昧上门,多有打扰。今有幸见到柯祺至亲,心中颇为激动。”他停顿了一下,又在小奶狗汪汪汪的叫声中说:“此犬真是……伶俐可人。”

好吧,刘金氏可以确定谢四爷是真怕狗的了,否则哪有刚上门就拿着别人家的狗用于寒暄的?

表姐刘园已经是个大姑娘,和柯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对两位富贵少爷行了礼,便转身去厨房泡茶了。不多时,刘金氏也转身去了厨房。茶泡好后是刘金氏送上来的。刘园就躲在厨房里不出来了。

柯祺先把奶狗栓回了大门口,然后领着谢家兄弟进堂屋里坐下。

阿黄也许是叫累了,也许是见主人对这些陌生人很尊敬,自三人进了屋子,它就趴回窝里不再叫唤了。柯祺两辈子都很喜欢狗。但因为谢瑾华怕狗,柯祺也就按捺住了想要和狗狗尽情玩耍的心思。

刘金氏上了茶。

这茶当然不是什么好茶,谢瑾华意思意思地沾了下唇,就把茶杯放回了原处。

谢二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道:“这屋子不错,只是收拾得不好。日后你们二人若是想要回来这里住,记得先遣人过来好好打扫一番。若能得三分雅,三分静,再得四分野趣,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谢二这番话是替谢瑾华说的。

在谢二看来,自家四弟肯定住不惯这样的农家小院——即便这已经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了——但因着谢瑾华和柯祺之间的关系,要是谢瑾华一直对着屋子和屋内的摆设挑三拣四,柯祺听多了,难免会觉得不舒坦。如此,还不如谢二做了这个恶人,先把各种要求提一提,谢瑾华和柯祺还是一条心的。

谢瑾华笑着说:“二哥,我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屋子里很干净。摆设什么的可以慢慢添置。

谢二默默转了眼神,不经意间看到了阿黄窝前放着的狗盆,里面盛了满瞒的一碗狗粮。

咦,那狗粮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啊。

没过多久,外出办事的刘谷和在小溪里玩的刘亚都回来了。刘亚在柯祺面前很活泼,但当着谢家兄弟的面就不敢放肆了。谢二心知柯祺难得出来一趟,肯定和他舅舅有一些话要说,便很体贴说要领着谢瑾华出去看看风景,还特意点了刘亚为他们带路。如此,柯祺就有了能和刘谷单独相处的时间。

谢瑾华出门时,小奶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但因为有刘亚领路,阿黄并没有叫。

谢瑾华立刻觉得刘亚这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不愧是跟着柯祺一起长大的表弟!

“阿黄是村头高木匠家那条叫阿花的母狗下的崽。阿花可厉害了!我听村里人说,去年有坏人来村里拐孩子,阿花冲出去咬了那拐子的屁股!把那人咬得哭天喊地的!”刘亚很努力地说着村里的趣事。

怕狗的谢瑾华把手背在了身后,慢慢地挡住了自己的屁股。他不是拐子,但是他心虚啊!

谢二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已经决定要把此事绘声绘色地说给大哥听了。

既然四弟如此怕狗……以后侯府里就养上两只吧。

哥哥们都是很关心弟弟们的。

刘谷把一摞账本交给柯祺,说:“你交给我的那些银子,用了多少、剩了多少都在账上记着。我不识字,是让你表弟记的。房契、地契和用剩的银子也都在这里。田买在了北边,我亲眼看过,确实是好田……”田里的庄稼都已经种下去了,因为在这一点上柯祺没有吩咐,刘谷就随大流地种了些作物。

“舅舅的屋子建在了隔壁,钱还够使吗?”柯祺问。

刘谷笑着说:“够了够了。这寻常的屋子造起来不贵的。孺人宽厚,当时未要我们的身价银子,我手里还有些积蓄。”而且他妻女都有手艺,平日里接些绣活也能换些钱。他自己还能去打短工卖力气。

柯祺有心要让刘谷去做点小买卖,不过他的计划还没有彻底完善,于是此时什么都没有说。

刘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一点点为难的情绪。

“怎么了?舅舅可是有什么难处?”柯祺关心地问。

刘谷的脸渐渐涨红了:“这话说来倒是显得我不知好歹了……可是,你表姐比你还大了几个月,她这个年纪该议亲了。四少爷总是往咱们家跑,村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你表姐有意,这、这……”

刘谷口中的四少爷是指柯佑。柯祺曾拜托柯佑帮他照顾刘谷一家。

柯佑当时存了些银子想要拿给柯祺,后来这银子没有送出去,柯佑就觉得自己为柯祺做的事情太少了,于是心有内疚的他只能非常尽心尽责地帮柯祺照顾他舅舅一家人。明明打发个小厮来落泉村中转转就能彰显柯家对刘家的庇护了,柯佑偏偏要自降身价,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往落泉村中跑一回。

他一个少爷,还在重孝里,却总是往刘家跑,村里的人能不想歪吗?

刘谷真没有借女儿攀附柯佑的心思。他一家子好容易恢复了良籍,怎么舍得又把女儿送回柯家里去当个小妾?其实柯佑对刘园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但他好心办了坏事,已经在影响刘园的名声了。

柯祺抽了抽嘴角。他那做事稳妥的嫡母到底是怎么养出柯佑这种哈士奇一般的儿子的?

等到谢家兄弟在落泉村中转了一圈回来时,柯祺正蹲在门口逗弄阿黄。柯祺伸出左手,阿黄歪着脑袋仿佛在思考,然后慢慢把左前爪搭了上去。柯祺高兴地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说:“聪明的小子!”

阿黄吐着舌头,对着柯祺摇起了尾巴。

“它、它要咬人了?”谢瑾华紧张地问。

“不是啊,阿黄摇尾巴是因为它很开心。”刘亚已经恢复了活泼的本性。

柯祺把着阿黄的爪子对着谢瑾华挥了挥:“你们回来啦?看,阿黄在对着你们打招呼。”

阿黄用自己漆黑的眼珠子盯着谢瑾华。谢瑾华盯着阿黄。两个萌物互相瞪着对方。

“我觉得阿黄一定很喜欢你。”柯祺说。不过他依然把阿黄抱在怀里,没让它对着谢瑾华冲过去。他知道谢瑾华怕狗,所以只会像这样隔着安全的距离逗逗谢瑾华,不会真让谢瑾华和狗近距离相处。

“柯弟……真是童心未泯啊。”谢二小声地对谢瑾华说。

是啊,柯祺还是个小少年。童心未泯的小少年什么的真烦!叫他再写一百张大字去!

“汪!”阿黄叫了一声。

谢瑾华心中一颤,举起爪子,对着恶犬说:“你、你好。”他是一个以理服人……服狗的正经人。

16、第十六章

谢家兄弟和柯祺在落泉村用过简单的饭食,才起身去了问草园。

厉阳已经带着维桢阁中的一部分下人先几天到了问草园,等到主子们到的时候,各处院落都已经按照谢瑾华的喜好收拾出来了。问草园原本是观赏园林,园内屋舍不多,但住一对小夫夫是足够了。

搬了一次家,谢瑾华的私库立即丰厚了不少。大家都送了礼物。

管事嬷嬷已经把礼物登记造册了。她把册子交给了谢瑾华。谢瑾华慢慢地翻看起来。他从小到大没在钱财上吃过苦,因此对于金银看得不重,倒是礼物中有好几样名作名画,让谢瑾华瞪大了眼睛。

“这些是长公主府送来的乔迁贺礼。”管事嬷嬷小声地提点说。

谢瑾华和管事嬷嬷二人议事时并没有刻意避着柯祺。柯祺在一旁听得有些糊涂。尊贵的公主殿下怎么会和谢瑾华扯上关系?等等,竟是长公主吗?本朝能够被称之为是长公主的暂时只有一位,那就是皇上的嫡长女。即便柯祺对勋贵之事知道得不多,可是他对于这位长公主的生平还是略知一二的。

此时不同于后世。

后世资讯发达,有了网络就能知道天下事。国家领导人是谁,国家领导人的夫人是谁,普通人即便接触不到他们,通过网络也能搜到基本资料了。可是,此时消息闭塞且存在阶级,柯家档次不够,他们根本没处打探勋贵之家的联姻情况。再加上此时的人不敢妄议天家事,很多秘密就真是秘密了。

但是,这位长公主的经历实在太过特殊。

长公主原本是李家的嫡长女。她十四岁时被册封为了前朝末帝的皇后,帝后和谐,可惜一直未有身孕。二十岁时,李家造反成功,取前朝而代之。末帝身死魂消。前朝的皇后成为了新朝的长公主。

虽说长公主依然有着无上的尊荣,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丈夫,长公主心里估计是痛苦的吧?她虽然没有就此剃了头发遁入空门,但确实开始沉迷佛法了,甚至还给自己取了法号。

谢瑾华见柯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道:“大哥是长公主驸马。”

侯府中的下人都嘴严,柯祺在侯府中住了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下人多嘴说起主家的事情,因此对于侯府的姻亲关系知道得并不多。谢大虽是长公主驸马,且他与长公主成婚已经有十几年了,可是长公主一直独居长公主府,谢大一直住在侯府,两个人几乎没什么接触,平日里也没有人称他为驸马。

他们是夫妻,但他们又不像夫妻。

侯府的人从来不说长公主如何,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谢大和长公主之间也不曾有过孩子。不知是不是迫于皇室威严,谢大一直没有纳妾,于是他已经三十又二了,至今膝下荒凉,没有一子半女。

如柯祺这样消息不算灵敏的人,他能知道长公主沉迷佛法,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长公主又成亲了。柯祺不信这里面没有人刻意引导过舆论。所以,那位长公主大概也不想和谢府有什么关联吧?

谢大是臣,长公主是女,估计是皇上赐婚,君有命,父有命,他们不可违背罢了。

但是,长公主若一直安安静静的也就算了,为何在谢瑾华这个谢家庶子搬家时,长公主府却给他送了乔迁之礼?这礼送得不轻呐!她在散发善意?柯祺百思不得其解,谢瑾华心中也觉得十分迷糊。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道,这虽是乔迁之礼,但也是补了当日的成婚之礼。”管事嬷嬷又说。

谢瑾华和柯祺成婚时非常匆忙,并没有宴请宾客。长公主府此时把礼物补上,似乎也说得过去?柯祺觉得长公主即便对着谢大没有夫妻之情,但他们应该没有闹翻过,所以面子上的礼节必须要守。

除了长公主府,德郡王府也送了礼物过来。

谢瑾华把礼单收起来放在一边,对柯祺说:“是我的疏忽,竟叫你对府上的姻亲一无所知。正好此时有空,我便给你详细讲一讲吧。我上头除了有三位兄长,还有四位姐姐。她们全部是正经嫡出的。”

谢府的大姑娘是谢大一母同胞的妹妹,嫁给了本朝的二皇子,已育有二子一女。她和二皇子定亲时,李家还只是李家,二皇子还只是李家二少,但等她成婚时,李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皇室贵族了。

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则都是张氏生的,和谢三一母同胞。

“……那时侯爷已经给二姐看好了一门亲事,但夫人嫌弃那人门第太低,二姐便嫁去镇安侯府,做了世子夫人,结果那世子真不是东西。二姐被磋磨得生了场大病,三哥便带人闹了镇安侯府,大哥也在朝堂上参了镇安侯世子一本。二姐顺利和离后嫁去了外地,听说已经生了一子一女了。”谢瑾华说。

问草园中都是谢瑾华自己的人,他说话时就有些随意了,话语中还隐约暗示了夫人的不是。

因为二女儿的遭遇,张氏后来就不敢对着女儿们的亲事指手画脚了,三姑娘、四姑娘的亲事都是谢侯爷一手安排的。谢家兄弟为了家中的姊妹狠狠报复了镇安侯府,虽然救了二姑娘脱离苦海,但也叫一些勋贵人家心中忌惮,不愿意和谢府联姻,于是后面的两位姑娘都是低嫁。如今四姑娘跟着丈夫外放,和二姑娘一样没有住在京城中。三姑娘的丈夫则是一位探花郎,如今还在翰林院中苦熬资历。

谢瑾华成婚了,姐姐们自然都给他送了礼。但贺礼同样是后补的,近日才陆陆续续送到。

柯祺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看了还在一旁侍立的管事嬷嬷一眼。

“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了。”谢瑾华暗示这位嬷嬷是可信之人。

柯祺便说:“德郡王身份高贵,但在当初……”谢李两家定亲时,谢大姑娘是谢府的嫡长女,李二公子是李家不起眼的庶子,这样的庶子是怎么娶到侯爷家的嫡长女的?总不是谢侯爷卖女求荣了吧?

李家仅有一位嫡子,便是当朝三皇子,已经被册立为太子了。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知道得也不多,据说是大姐在某年游湖时不小心落了水,德郡王将她救上了岸,如此才结下一段婚姻佳话。”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德郡王那时还发誓,若是能娶到谢大姑娘,便敬她、爱她,绝对不叫她受委屈。这么多年以来,德郡王算是实现了他的诺言,府里一直很清静。

谢瑾华估摸着,大约是父亲那时就觉得德郡王可托付终身,才让大姐嫁了的吧?如果德郡王是一块烂泥,即使他救了人和府上的姑娘有了肢体接触,大姐也可以用“为家人祈福”的名义去寺庙里住上几年,等到流言渐渐平息,再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悄悄嫁了,总不会真的吊死在了德郡王这棵树上。

不过,这些话真说出来就是对天家不恭敬了,因此谢瑾华只在心里想了想。

天家的事,真是不好说啊。太子如今地位稳固,谁能想到他忽然就被废了呢,还忽然就被圈了,还忽然就病了,还忽然就死了。其余的皇子们都各显神通,最后放火烧了宫殿的也不知到底是哪个!

谢瑾华知道的消息都是从藏珍阁内的扫洒太监们口中听来的。但是,宫里的太监们想要长命,就必须要让自己成为聋子和哑巴。他们大都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因此,谢瑾华知道的消息非常有限。

柯祺心中有数了。

怪道庆阳侯府能从前朝稳稳过渡到新朝。他们是二皇子妃的娘家。要是把庆阳侯府抄了,那就是让二皇子面上无光。皇帝爹肯定不能这么坑儿子。何况庆阳侯府确实谨慎,于是没有被卷入风波中。

只是,柯祺又有一点想不明白了。

既然庆阳侯府已经和皇室联姻了,有了二皇子和谢大姑娘这一对有情人,为何皇上还要给谢大和长公主赐婚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庆阳侯府在谢侯爷这里就已经没了兵权,用不着皇室如此拉拢。

而且,勋贵之家重规矩。谢大是兄长,在妹妹和李二定亲时,他肯定先定过亲了,那么他的未婚妻呢?前朝末年的一场风雨到底卷入了多少秘密?也许,谢大的未婚妻一家就死在那场风雨之中了。

谢瑾华心里想着未来的事。

柯祺心里想着过去的事。

其实他们都在想着正经事,但又觉得对方虽然表情严肃却肯定神游天际绝对没有在想正经事。

谢瑾华把礼单推给柯祺,道:“既然是给我们的贺礼,你便好好挑一挑吧,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是你喜欢的。我叫厉阳也给你收拾个库房出来,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他觉得柯祺应该攒些积蓄了。

柯祺想了想,说:“我嘛……是个俗人,俗人自然是爱财了。谢哥哥,你如今手头宽裕,不如让人去买个庄子,或者置办个铺子?”谢瑾华手里没有私产,那就置办一些私产吧,有了私产就有了底气。

17、第十七章

柯祺对于皇家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很多事情对于谢瑾华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皇后姓赵。赵皇后在子嗣上有些艰难,她嫁入李家后,先是三年未有身孕,后来虽顺利生下了嫡长女,但此后多年又不曾有孕,于是她就对姬妾们放开了手,如此才先后有了李大、李二两位庶子。

本来也就这样了,就算没能生下嫡子,但李赵氏的主母身份是不会动摇的。结果,她偏偏又高龄有孕了,几经艰难终于生下了嫡子李三。等到开瑞帝登基时,他并未怎么犹豫就把嫡子封为了太子。

有了嫡子当然就要限制庶子出生了,所以年长的皇子就只有李大、李二、李三这三位。直到皇上登基后广纳后宫,后宫中的美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皇后赵氏也松了限制,这才又有小皇子陆续出生。

四皇子如今才十二岁,就是皇上登基以后才出生的。余下的皇子们的年纪就更小了。

这些皇家事,谢瑾华只用三言两语带过,略微给柯祺讲了讲。但柯祺是读过历史的人,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当今圣上已经快六十岁了,太子都已经有三十多了,朝中的局势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变化,真的很难说啊。此时的人均寿命不高,如果皇上能在三五年内驾崩,那么太子应该能够顺利登基。而太子和长公主一母同胞,谢大作为公主驸马,整个谢府都是太子的天然盟友,自然也能平安。

但是,如果皇上的年岁还长着呢?

再过几年,底下的小皇子都该长成了。太子难道要顶着个太子的头衔直到老去吗?大皇子和二皇子又能一直没有野心吗?等到了那个时候,和皇家的连系还算紧密的谢家又该何去何从?谢家似乎只能上太子的船和德郡王的船,但如果太子和德郡王之间相争,脚踏两只船的谢家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柯祺倒是不曾担心自己。因为等到京中的局势真的乱起来,那怎么也得是四五年之后的事情了。按照柯祺的计划,那时的他肯定已经和谢瑾华和离。只要脱离了谢府,他当然有办法能够保全自己。

柯祺担心的是谢瑾华。既然姓了“谢”,谢瑾华就要永远和庆阳侯府共进退。

不过,柯祺不会把自己的担忧直白地说出来。他要是现在对朝中的局势侃侃而谈,那真的就惊世骇俗了。柯祺只怂恿谢瑾华多置办一些私产。只要努力地发展自身,日后事到临头才有更多的选择。

谢瑾华却有些苦恼。他从来就没有做过要置办庄子、铺子的事。

“你可以把事情交给底下的人去做。”柯祺不动声色地指点着他眼中的中二少年,“你手头没有人,那可以问府里先借上二三管事,或者去外头寻也行,只要你会识人,能得到他们的忠心,就能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他们了。当然,你也需要组建个忠心的班底。我瞧着厉阳就很好,你让厉阳先历练起来。”

处在谢瑾华这个位置上,他可以不用什么都懂,只要知人善用就行了。

谢瑾华若有所思地看着柯祺。

柯祺并没有说得太多。尽管他和谢瑾华相处得不错,但在内心深处,他至今没有把自己和谢瑾华当成是真正的一家人来看。所以,在谢瑾华面前,柯祺永远是克制的。他说话时都习惯了点到为止。

天色将晚。

谢瑾华留着柯祺坐屋里看礼单,他则跑去沐浴了。等谢瑾华带着一身湿气回来时,柯祺已经把礼单合拢放在了一边。谢瑾华走到柯祺面前坐下,厉阳站一旁帮他擦着头发。这就是人力的烘干机啊。

柯祺只觉得谢瑾华的生活十分腐败。

“有什么格外喜欢的么?”谢瑾华问。

柯祺虽把礼单完整看了一遍,却真的没选出几样东西来。他知道谢瑾华很喜欢古籍珍典,自然不会夺人所好。至于什么珊瑚盆栽、宝石花树之类的,谢瑾华虽然不那么喜欢了,可那东西价值太高,柯祺觉得太烫手了。就算是木雕吧,那沉香木雕的东西也价比黄金!大家就不能送点平民化的礼吗?

但柯祺知道谢瑾华是一番好意,他若是什么都不要,只怕中二少年心里会不高兴。于是,柯祺一脸真诚地看着谢瑾华,道:“我……我只觉得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十分衬你,给自己却选不出什么了。”

谢瑾华刚用热水泡了澡,脸上的热气未散,听柯祺这般说,他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热了。

“他……他怎可以把话说得这般直白!”谢瑾华对自己说。

“柯少爷果然对我家少爷情深义重,这果然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缘分。”厉阳如此想到。

柯祺见刚刚出浴的谢瑾华只穿着单衣,又说:“这天还没有彻底暖起来,你莫要贪凉。我去给你拿件外衣披着。”大约是谢瑾华身体有些内虚,他阳气不盛便四肢易凉,洗澡时喜欢用温度稍高的水,于是洗完澡以后总是带着一身的热气,就暂时穿不住什么衣服了。可是,谢瑾华又总是特别容易着凉。

“原想让他自己选几样喜欢的,如今看来,还需要我帮他选。真是叫人放心不下。”谢瑾华对自己说,“这些金玉之物都太过俗气,不过他手头并不宽裕……罢了,我留下几样,其余的都给了他吧。”

柯祺给谢瑾华披上了一件衣服,便也去洗澡了。

柯祺不常泡澡,他喜欢冲浴。因此,他总是洗得很快。因洗澡时需要赤-身-裸-体,他便不喜有人在身旁服侍,从来都是自己速战速决的。柯祺把头发擦得不再滴水,才踩着木屐回到了卧房之中。

柯祺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见到了一幕意想不到的画面。

谢瑾华的头发已经彻底擦干了。他侧躺在榻子上。厉阳蹲在地上,似乎在亲吻谢瑾华的手。

柯祺迅速把门关严实了。

这、这……

“如果性转一下,我是正室夫人,厉阳是通房丫头,这算不算捉-奸在床?”柯祺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虚汗。他想象着性转模样的厉阳——一个像熊一样魁梧的丫头——只觉得谢瑾华的审美很有问题。

柯祺继续站在门口。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远处的屋檐下站着几个下人。柯祺看着他们发了一会儿呆。

“两个男人能出什么事!”柯祺迅速调整了心态,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进来。”谢瑾华的声音中透着一点点慵懒。

柯祺坦然地打开门,坦然地走了进去。厉阳还蹲在那里,但这回并没有抱着谢瑾华的手了,他正抱着谢瑾华的脚。柯祺仔细一看,就知道厉阳在帮谢瑾华修剪脚趾甲。所以,前面是在修剪手指甲?

谢瑾华的脚很白,是那种并不是特别健康的苍白。

估计是因为之前大病了一场,也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本来就有些雌雄莫辩,柯祺只觉得谢瑾华的脚腕显得过于纤细了,不太像是大老爷们的脚腕。厉阳手上的动作很轻,趾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前面见你开了门,却又没有进来……怎么了?”谢瑾华问。

柯祺总不能说刚刚惊鸿一瞥误以为谢瑾华和厉阳两人躲在屋里搅基吧?他身为直男差一点就节操崩盘了。于是柯祺扯着衣领挥了两下,说:“刚洗了澡还觉得有些热,我便站在门口散了会儿热气。”

谢瑾华不是第一次让厉阳帮他修剪指甲了,但这是第一次被柯祺碰见。

他从小被人服侍惯了,因此并没有觉得怎么样。

柯祺心中却感慨万千。指甲都需要别人帮他剪,就这样还想去隐居?谢四真是太天真了!

谢瑾华眼神一转,见柯祺的指甲也有些长了,说:“你的指甲也该修了,一并剪了吧。”

穿越以前,柯祺知道古代有所生之身源于父母的说法,所以他一直以为,在古代“剃发、剪指甲、剪胡子”等一系列把自己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剪下的做法都是不孝的。但等到他真的穿越了以后,他才知道此时还有“甲为筋之余,甲不敷截筋不替”的说法。也就是说,此时的人认为指甲是凝滞之物,不勤剪会抑制浊气的外发。当然,指甲不是随随便便能剪的,需要挑一个黄道吉日。今个儿正好是吉日。

柯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是该剪了。把剪子给我,我自己剪吧。”

“你自己剪?”谢瑾华非常吃惊,仿佛柯祺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是啊!”柯祺有些茫然地说,“我一直都是自己剪的。有什么问题吗?”

“自己竟然能剪指甲?不会剪到手?”谢瑾华问。竟然有人能自己剪指甲!

柯祺觉得这话中的槽点太多了。他觉得是时候要让谢瑾华这种从小被人服侍惯的壕开开眼界了。于是柯祺拿起小剪子,先剪左手的指甲。谢瑾华看得啧啧称奇,嘴里竟然发出了“哇”、“哦”等感叹词。

柯祺剪好了指甲,把手放到谢瑾华眼前。

谢瑾华摸了摸柯祺的手,见指甲果然修得十分齐整,说:“你好厉害!”

“额……也没有吧。这很简单的!”柯祺说。

“你莫要谦虚了。”谢瑾华说。

“真的真的很简单!你问厉阳,他的指甲肯定也是他自己剪的。”柯祺赶紧指着厉阳说。

谢瑾华狐疑地看向厉阳。

厉阳是个忠仆,巴不得主子能借着这一场天赐姻缘长命百岁,于是这位有着一张正直脸的忠仆撒了个善意的小谎言,道:“岂是人人都能如柯少爷这般厉害的?奴才的指甲一直都是叫同屋的厉桑帮忙修剪的。”在厉阳看来,两位主子只要能够互相佩服、互相敬重,他们之间的情谊就会越来越深厚了。

谢瑾华继续用一种“你不要谦虚了,你果然太厉害了”的眼神看着柯祺。

柯祺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嗯,谢府药丸。

——

“他竟然能自己剪指甲!自己剪!”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一定是靠着勤学苦练才掌握的技法。”

“不错,我果真没有看走眼,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

18、第十八章

此时没有指甲钳,人们剪指甲时多用剪子和锉刀。谢瑾华身为谢家人,在吃穿用度上从来是不缺的,他修指甲时用的工具都比一般人用的那种要精贵些。几把大小各异的剪子和锉刀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一个木盒中,剪子的手柄是用金丝攒的,锉刀的刀柄是用玉石做的,就连木盒的材质都非同一般。

厉阳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高级生活助理,帮谢瑾华修指甲时,前后换了好几把剪子。

但柯祺给自己修指甲时,他从头到尾只用一把剪子就全都搞定了。所以这一刻的谢瑾华就像是一位习惯了用全套刀叉勺子吃饭的西方人第一次碰到一位用两根细小木棍就能搞定一切的东方人一样。

哦,不对。

应该说是一位习惯了被人用刀叉勺子喂饭的西方人碰到了一位用筷子自己吃饭的东方人。

“这真的没什么……”柯祺决定要帮谢瑾华接点地气,“平民百姓能有几个使得起金剪玉刀的?他们也用不起下人,都是自己一把大剪子搞定了。再穷苦一点的人家,连把剪子都没有的,就在干活时一点点磨掉了。哦,还有像我表弟那样的,他喜欢啃指甲。从不管什么良辰吉日,全靠一张嘴啃光了。”

谢瑾华只觉得柯祺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柯祺用手指勾着剪刀的手柄转了一圈。他忽然心里一动,要是他能把指甲钳做出来,这不就是一个极好的商机吗?制造指甲钳并不需要什么特别难寻的材料,各小部件中也没有涉及到什么过于复杂的工序。根据初高中的物理知识来看,指甲钳中运用了杠杆原理,只要算好力臂和支点就能搞定了。

当然,指甲钳算是个精细的玩意儿。

可是,比起那些受到贵妇们追捧的各种繁复无比的首饰,指甲钳又不算精细了。柯祺对此时的手艺匠人很有信心,他们的技术简直叫柯祺这个穿越者叹为观止。不过,如果是纯手工制作的话,指甲钳就没法批量生产了。即使人力资源廉价,但后世无比便宜的指甲钳在此时就只能当成奢侈品来卖。

柯祺的眼神落在了锉刀的刀柄上。

这刀柄用了白玉,玉质冰洁,雕工精湛。一个刀柄都够穷苦人家吃上很久的饱饭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把锉刀就是一种奢侈品。

同样的,如果指甲钳不当奢侈品来卖,又能如何呢?穷人根本用不上这些。穷苦人只求温饱,没有什么比吃饭穿衣更重要了。正如柯祺对谢瑾华说的那样,他们一般都在干活时顺便把指甲磨掉了。

市场不同,商品的定位自然要有所不同。

而既然想把指甲钳当作奢侈品来卖,那么柯祺就没办法独自吃下整个生意。

谢瑾华见柯祺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套修甲用的工具,以为柯祺是喜欢这个。几把剪子有什么好喜欢的?只是人类在很多时候都偏心得无可救药。若其他人盯着剪子使劲地看,谢瑾华大约会觉得那人眼皮子太浅。但此时做出这个动作的人是柯祺,谢瑾华对着柯祺比较包容,就忍不住换位思考了一下。

自觉历经了沧桑的谢四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大约是五六岁的时候——有阵子很喜欢侍女额间的花钿,特别想在自己的额间也点一个,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忍直视。可见喜好这种东西是没道理的。

一切不过是少年人天性而已。

谢瑾华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厉阳已经帮他把脚趾甲也修剪好了。厉阳用一块布巾把剪子、锉刀都擦拭干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回了木盒中。谢瑾华示意厉阳把木盒递给柯祺,说:“你拿去玩吧。”

柯祺面无表情地拿着一盒子他不太用得上的东西,完全不明白谢瑾华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在谢瑾华那种带了淡淡宠溺的目光中,柯祺实在没法拒绝他的好意。

“谢……谢?”柯祺迟疑地说。

谢瑾华只觉得自己果真是善解人意竟猜对了柯祺的心意,十分豪迈地说:“不用谢!”

夜未深,却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厉阳转身进了内室去铺床。谢瑾华从榻子上下来,问:“我和柯弟仍要一起睡?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很多。白日里有柯弟陪着就够了吧,夜间便是分开也没什么。”

厉阳笑着说:“少爷,什么时候您能长得像奴才一样壮实,什么时候你们就可以分开睡了。”

谢瑾华看了看厉阳粗壮的腰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孩子气地撇了撇嘴。柯祺在一旁开着玩笑说:“照厉阳这么说,谢哥哥要和我睡一辈子了。”谢瑾华不重新投胎绝对长不成厉阳那样。

谢瑾华默默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磨牙、打鼾、说梦话的恶习,于是悄悄地松了口气。

第二日,谢二辞行,回了谢府。

问草园中只有谢瑾华和柯祺两位主人,柯祺不免更加放松了一些。吃过饭,他拉着谢瑾华去园子里散步。这其实都是为了增加谢瑾华的运动量。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园子里就有一处美丽的桃林。

谢瑾华一边走,一边考校柯祺的功课。先是背诵的内容,谢瑾华念出某一句,柯祺立刻把前后的句子都背出来,或者干脆背诵全文。然后是释义,谢瑾华说出句子,柯祺说出自己的理解。最后是作文,谢瑾华给出一个命题,柯祺必须迅速跟上他的思路,用该命题在口头完成一篇别出心裁的作文。

如果柯祺是一般的学生,在谢先生如此严苛的考核中,他保管会患上念书恐惧症。

怪不得谢三平日总不愿找谢瑾华一起玩,学霸和学渣强行捆绑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但同样是学霸和学渣的配对,柯佑却很喜欢柯祺呢。

谢瑾华已经摸清楚了柯祺的深浅,道:“你保持住这样的学习效率,肯定是能进秋林学院的。大哥却不放心,非要再给我们寻一位夫子。也罢,若是那位夫子擅诗赋,你还能在这方面加强一下学习。”

谢瑾华觉得自己独自就能把柯祺教好了,因为柯祺在这些日子中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这都是谢瑾华的功劳!再来一人和他分享学生,竟让他有一种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菜被别家拱了的感觉。

不过,柯祺不太会作诗。

谢瑾华会作诗,但他不会教。在他看来,作诗靠的就是一种感觉啊。感觉到了一切都好说。

但感觉这种东西缥缈无形,谢瑾华真不知道该如何给柯祺进行详细的讲解。

好在会不会写诗不影响柯祺的前途。毕竟柯祺没打算成为大文豪,读书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工具。安朝的科举中虽有诗词的内容,但只要考生的水平过得去就可以了,不需要他们写出什么千古绝唱。

“大哥有所担忧也是应当的。”柯祺说。他知道谢瑾华在藏拙,但其余的人似乎都不太清楚这点。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桃林之中。

柯祺心知中二少年是需要被不断肯定的,于是又说:“谢哥哥对我有信心,我自己却还是很紧张。秋林书院名满天下,我总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在有谢哥哥,我一定会跟着谢哥哥好好学习的!”

谢瑾华的嘴角翘了翘,道:“你莫要担心。”

柯祺还在孝期中。但安朝的守孝又被分为了两种情况,三个月内是一种情况,三个月后又是一种情况。三个月内,像柯祺这种死了亲爹的,不得婚嫁,不得娱乐,不得饮酒食肉,有官职者必须解官居丧等等,总之非常严苛。三个月后,则“既葬除服”,虽然还需要守孝,却比三个月内要宽松一些。

当然,未过三年,嫁娶、科考等还是不能的。但官员官复原职,商人外出行商,学生继续求学却是可以的了。秋林书院会在每年四月和九月各进行一次招生。到了九月,柯祺守孝早就满了三个月。

桃林中的风景果然美得像是一幅水粉画儿。白粉色的桃花如云似雾,柯祺走在其间,仿佛身处仙境。等柯祺去了一趟厕所,再回来时,却没有在桃林中见到谢瑾华。他便问一位站在园中伺候的人。

那人说:“少爷追着阿黄往那边去了,有历桑跟着。”

阿黄?是谁把落泉村中的小奶狗带过来了?柯祺是一位正宗的狗爹。身为爱狗人士,他二话不说就朝着那处跑去。没一会儿,他就在一棵树下看到了蹲着的谢瑾华。谢瑾华抱着阿黄玩得非常开心。

谢瑾华一直是克制的,可他现在却笑得非常恣意。

柯祺止住了步子。

阿黄是个苗条的小胖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霸气。“阿黄”这名字应该是从它的毛色来的。因为它背上的毛就是黄灿灿的。谢瑾华和阿黄听到了动静,动作一致地朝柯祺看了过来。

谢瑾华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眼中缀了漫天的星辰。

阿黄的眼神中却带着不屑,看着柯祺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愚蠢的人类。

柯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只猫啊!柯祺虽然喜欢狗,却有些怕猫。在他很小的时候,邻居家曾养过一只很凶的猫,那猫能吃蛇!吃完了蛇,它跑到柯祺的床上,吐了一堆碎肉。四岁的柯祺因此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那时候,每当小柯祺不听话了,他奶奶都是这么吓唬他的:“大猫要来挠你的小叽叽了!”

猫科动物简直就是柯祺的童年阴影!

柯祺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狗儿砸哎!你竟然和一只猫重名了啊!老爹对不住你,咱们还是忍气吞声改了名字吧。

19、第十九章

谢瑾华很喜欢猫。

被禁锢在藏珍阁中的那些年,即使谢瑾华有书香为伴,可一个好好的人都被憋出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可见他的日子过得极其寂寞。若不是他的性格颇为坚韧,只怕他早就被逼疯了不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便自娱自乐交上了三五知己。这三五知己当然就是那几只喜欢躲来藏珍阁晒太阳的野猫了。

皇宫里也是有野猫的。

藏珍阁位于内宫、外宫交接处,附近大片建筑群几乎都是用来储物的,根本没有主子住在这里。离着藏珍阁最近的宫殿是秋凉殿,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宫,因此大家若没什么事都不爱往这些地方来。

于是这里就成了野猫们的安乐窝。

有些野猫是从宫外翻墙进来的,有些野猫是宫里贵主们养得心肝儿溜出去偷生的,总之它们并没有合法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了它们的存在,那么唯恐野猫伤到宫里的贵人,它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以,这些野猫都十分机警。

它们总是能轻易地避开那些消极怠工的扫洒太监们,也总是能轻易捕捉到老鼠、蟑螂等猎物。有一次,谢瑾华甚至还瞧见了一只三花的野猫在啃鱼头,估计是从御膳房里偷来的。这该多有本事啊!

这些野猫也看不到谢瑾华,谢瑾华却能够看到它们。

它们总是嚣张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有时候从窗户中跳进来,有时候只趴在窗台上,有时候自在地舔毛,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有了它们,谢瑾华原本静如死水的日子中才多了一抹鲜活的气息。

谢瑾华从中得到了慰藉。

在那之前,谢瑾华从未养过猫。

在那之后,谢瑾华却觉得自己与它们相见恨晚。

正因为有了那些日子的陪伴,所以哪怕流浪猫儿有时候脏兮兮的,看上去很狼狈,有时候捕杀玩弄着猎物,看上去很残忍,有时候莫名兴奋又莫名炸毛,看上去很神经……可谢瑾华还是喜欢它们。

阿黄不算是流浪猫,它是问草园中的常驻猫,但它并不是宠物猫,而是一只有正当职业的猫。

问草园很大,日常住在这里的人却不多,就算仆人们勤加打扫,也免不了会有耗子出没。于是大家就在园子里放养了一只猫。平时不怎么管它,但等到主子们来住时,它就被禁止靠近正屋大院了。

作为一只需要自己养家糊口的正经猫,阿黄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野性。

刚发现阿黄时,谢瑾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它交流感情了。然而厉桑作为随侍,肯定不能让主子接近凶物。只是见谢瑾华实在喜欢,厉桑只好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进行试探,结果阿黄迅如闪电地对他挥了爪子。哪怕厉桑反应快,迅速把手撤了回来,手背上并没有被挠破皮,但还是留下了一道红痕。

阿黄转身就跑。

谢瑾华情急之下学了猫叫。他不是简单地“咪咪”或“喵喵”叫唤两声,而是学得惟妙惟肖。阿黄跑到一棵树下,又转身看向谢瑾华,开始默默地观察起来。厉桑都惊呆了,想不到主子还有这样的技能。

谢瑾华蹲下-身,慢慢地接近阿黄。阿黄并没有特别怕人。每到寒冬腊月,它都会溜到厨房里去取暖。下人们有时候还会给它准备一点点吃食。谢瑾华表明了自己的无害,阿黄也就允许了他的接近。

当柯祺找过来时,谢瑾华刚把阿黄抱在怀里没有多久。

阿黄表示已经可以了,这就是给你的恩赐了。好了,你们这帮愚蠢的无毛两脚兽可以退下了。它在谢瑾华的怀里挣扎了两下。厉桑一直提着心,见状便说:“少爷,快把它放下吧。莫要被它挠到。”

“它……它挠人?”柯祺看着阿黄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警惕。

厉桑把自己左手上的红痕亮出来给柯祺看,道:“比不得驯养好的宠物听话。”厉桑是个左撇子。

柯祺再次往后退了一步。有关大猫会挠叽叽什么的童年阴影,即便他早已经知道那是奶奶哄孩子时的玩笑话。可是他曾经因为这个玩笑话多次做过噩梦,于是此刻的柯祺还是忍不住觉得……蛋疼。

谢瑾华松开了手,阿黄在他的膝盖上借了下力,动作轻盈地跳到了树上。

柯祺看着阿黄,想着另一只阿黄。

谢瑾华想着阿黄,看着这一只阿黄。

在此时此刻,两个人的脑电波十分完美地重合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尽管都叫阿黄,果然还是阿黄更可爱啊。

谢瑾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桃园。不得玩物丧志,要给柯祺做好榜样,谢瑾华心里有着身为大人的责任感。因此当柯祺练字时,谢瑾华就在一旁默书。墨是好墨,纸是好纸,笔是好笔,字是好字。

谢瑾华前世在藏珍阁中看到的很多书其实都是孤本,除了皇宫中有收藏,世间再难得一见了。尽管谢瑾华对于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但他还是想要把孤本默写出来用于收藏。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不过,默写孤本的事需要瞒着谢家人。

倒不是谢瑾华想要藏私,只是若大哥问起他是从哪里看到这些孤本的,谢瑾华要怎么说?他只能在日后找准时机再一样样拿出来。所以此时就柯祺一个人知道谢瑾华在默书。在谢瑾华看来,柯祺对于谢家的事情知之甚少,只要他表现得坦然,柯祺就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他默出来的都是谢家的藏书。

因为这些原因,谢瑾华和柯祺一样,也觉得住到问草园后轻松不少,行事时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更何况这里还有猫儿呢!

至于柯祺说的要置办私产的事,谢瑾华仔细考虑了下,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他骨子里带着谢家人的骄傲,所以并没有什么危机感,只是想到以后当他要买字画时,那千八百两银子难道真的要去公中支取吗?身为庶子,如此就太过僭狂了。但若都指着他那一点月例银子,他一共只够买几幅字画的?

如此,置办私产就迫在眉睫了。

只是谢瑾华到底不擅长这些事,因此就都托付给了底下的管事。

柯祺练完了大字,跑去厨房里弄了一支做工粗糙的炭笔。他用这炭笔在木板上起稿着指甲钳的设计图。他并没有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因此设计图画得不算专业,但他记得其中简单的物理原理。

“这是什么?”谢瑾华问。

柯祺倒也不瞒着,实话实说道:“这是一个用来剪指甲的小器械。喏,你在这里轻轻一按,这里会往下压……”古人其实是很有智慧的,见过鲁班锁的设计图,柯祺便觉得自己画个指甲钳真的没什么。

没有用过指甲钳的谢瑾华想象不出来指甲钳带来的便利。他只觉得柯祺的设计图看上去很稀奇。

国画中虽然有时也涉及了透视和光照阴暗面等内容,但比起西画在文艺复兴时期对透视、光线的研究重视,国画中的透视是非常粗糙的。柯祺作为一个绘画界的门外汉,如果让他来总结传统国画和西画的区别,他始终觉得国画需写意,西画要求真。而他所画的立体设计图当然不同于此时的画风。

柯祺见谢瑾华似乎对他的画风很感兴趣,便随手在木板上画了个立方体的透视图。

谢瑾华盯着那立方体看了好一会儿,喃喃地说:“我似乎有些懂了……”如果他只是画些静物,当然不需要研究这种新奇的画法,毕竟此时的人不重技巧而重意境。但如果他想画夜宴图呢,要把诸多的人物、摆设融入到同一张画里面,又让他们看上去无比和谐,似乎就可以把这种画法运用进去呢。

柯祺要给谢瑾华跪了!如果让柯祺来仔细讲讲透视,其实他讲不好,毕竟这些不是他专业内的东西。结果,现在谢瑾华却说他有些懂了,尽管懂了不同于能运用了,但这悟性也实在太过惊人了吧?

谢瑾华就像是一个天生的文人。

若是给了谢瑾华充足的机会,柯祺觉得后世人在谢瑾华这名字后面肯定要加上“大文学家”、“大书法家”、“大画家”等词语。不过,站在这样的谢瑾华面前,柯祺倒也不会觉得自卑,因为柯祺擅长的东西,谢瑾华就不擅长了。考虑到谢瑾华的性格,即使他日后能考上状元,他也完全不适合去做官呐。

“我想要做这个生意。”柯祺对着谢瑾华直言道,“等我把数据再计算完善一下,就让匠人按照图纸先做一个试验品。如果真的好用,到时候可以和剪子、锉刀、眉夹、挖耳勺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套装。”

谢瑾华从未关注过生意上的事,但他知道孩子是需要多鼓励的,于是笑着说:“这想法不错。”

“小生意罢了……好在多少会有些进项。”柯祺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他不曾进入过上等交际圈,那么他的指甲钳根本卖不动。不过,既然他已经一脚踩进来了,那就趁机拉着谢瑾华多赚点钱吧。后世用于吃喝玩乐的小东西那么多,要是他能把各种小东西一样样琢磨出来,应该够他开个“奇珍阁”了。

但如果真要弄什么奇珍阁,那么还需要把谢三拉下水。

作为京城中很出风头的纨绔,没有人比谢三更适合当推广代言人了。

想着谢瑾华那么喜欢猫,柯祺考虑着要不要给他做个逗猫棒和猫爬架出来。嗯,有了逗猫棒这种猫眼中的圣物,猫是绝对不会挠叽叽的了。从现在开始偷偷地讨好猫主子,应该还来得及的……吧?

果然还是狗狗最好了,柯祺决定要去信让舅舅给阿黄加两根肉骨头!

20、第二十章

柯祺一共写了两封信,一封信是给舅舅刘谷的,一封信则是给柯佑的。

给刘谷去信,柯祺当然不是真的为要叫舅舅给阿黄加两根骨头,而是想让问草园的侍从去落泉村认认门,这样一旦柯祺遇到点什么事,就能第一时间联系上舅舅一家。给柯佑的那封信则是为了表示感谢,感谢柯佑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帮他照顾了亲人,顺便再委婉地提醒柯佑日后不用亲自上门了。

等到柯佑收到信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柯祺在信里先问候了嫡母宋氏一番,半客套半真心地叫宋氏保重好身体,也感激柯佑身为兄弟能够替他在母亲身边尽孝。总之,柯祺在礼节方面毫无差错。

柯佑攥着信纸,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衣衫不整地跑到了宋氏的院子里。

“娘!娘!小九的信!”柯佑气喘吁吁地说。柯祺在柯家排行第九。

宋氏放下了手里的账本,道:“莫急,有事慢慢说。他如今可好?信是叫谁送来的?是庆阳侯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人现在可还在?你有没有叫底下的人仔细招待?”便是个下人,只要是从庆阳侯府来的,柯家都不能怠慢了。当然,柯家也不必太过谄媚,因此犯不着让主子们亲自去陪客。

“这还用说?我如今也长进了。那人原本把信送到就要告辞的,我特意把他留了下来,叫人上了茶也端了点心,只说我要立即回封信,好请他帮我带回去给小九。”柯佑觉得自己的做法值得表扬。

宋氏的眉目间难掩疲惫,但在心爱的小儿子面前,她很努力地把心中的愁苦压下去了,说:“那你快去回信吧,莫要叫人多等。你再给他封个赏,不需要特意多加银子,咱们家平日是什么章程,你给那人封赏时还是照着什么章程。”太多的柯家也给不起,他们要维持的仅是一种众所周知的礼貌。

柯佑心里却装着事情,回信不急在一时。他好容易喘匀了气,挥手叫留在屋子里伺候的那位大丫鬟下去了,才凑到宋氏面前扭扭捏捏地说:“娘,小九都主动给我们来信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宋氏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不准!”

柯佑拖长了声音,说:“娘……我上回见着小九时,他说他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这回也不需要小九多做什么,哪怕他只是支使个小管事过来呢?有了侯府的面子,很多事情说不定都不叫事情了。”

宋氏伸出食指,在柯佑的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你还说你长进了!我瞧着你是越来越糊涂了!”

柯佑不服气地看着宋氏。

当宋氏怀着柯佑时,在这个年代算是高龄产妇了。那时柯主簿就已经暴露了他贪色寡恩的本性,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屋子里拉。柯佑只比柯祺大了一点,结果柯佑排行第四,柯祺排行第九,这中间还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宋氏那时忙得心力憔悴,以至于柯佑出生时,身体并不如他的兄姐们健康。

对于柯佑这个小儿子,宋氏肯定是宠着他的,总舍不得他吃苦,也舍不得让他过早见识人性的丑恶。于是,柯佑的性格中颇有些有一说一的直爽。他总是大方地表现出自己的喜好,没什么小心思。

宋氏叹了一口气,说:“小九从小就是个懂事的。若你是小九,就算过得不怎么好,难道还会直白地说自己过得不好吗?他就算说了,又能改变什么?总不能顺顺利利地从贵人府里挣脱出来吧?”

“哎呀,我和娘说不清楚。小九是真的过得不错,我瞧着那府里的管事对他很是恭敬。”柯佑说。

“这就是娘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了。”宋氏一点一点耐心地教导柯佑,“哪怕他真的过得很好,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侯府中没有什么仪仗,他为什么能够过得好呢?无非就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在贵人面前安分守己。可是,如果你拿着咱们府里的事情去麻烦他,让他借着侯府的名义帮了我们,这在贵人们看来就是不安分了。那他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娘晓得你和他关系好,难道你舍得让他为难?”

柯佑觉得庆阳侯府真是太没有良心了:“那小九还救了谢四爷的命呢!他们怎么敢对小九不好?”

宋氏故意忽略了这个问题,又说:“再有一个,我们如今便算是已经和小九分家了。你平时爱和他玩到一处去,这个我不拦着你。可是,若他得了什么好处,你就别总是想着要去沾光。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你那个死掉的爹当初要拿你去冲喜,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事情拦下来。可换作了小九,即便那时我为他觉得可惜过,却也只是这样了。他的日子是他自己挣的,我们的日子也要自己挣。”

就算庆阳侯府真是个厚道人家又如何?那也只是柯祺一个人的福气而已。

因为,如果柯祺现在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宋氏很清楚自己也没法帮到柯祺什么。

既帮不上忙,又何必死皮赖脸去沾光。

柯佑觉得无比沮丧。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其实柯祺刚到柯佑身边时,柯佑对柯祺并不好,还狠狠地捉弄过柯祺几回。从小见惯了父亲为了些通房、庶子呵斥母亲,柯佑心里是极其厌恶庶出弟妹们的。可是,宋氏那时已经瞧出了柯祺本性不坏,私底下曾叫柯佑要善待柯祺,柯祺也用自己的表现征服了柯佑。

他渐渐就把柯祺和其他庶出兄弟分别开来了。

如今想起来,柯佑最初能接受柯祺,也不过是因为柯祺的“安分守己”。

这份兄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纯粹呢。

“娘,我懂了。”柯佑闷头闷脑地说。

宋氏唯恐把话说得太重了,可自家的儿子又是不教不行的,便软了声音继续说:“再说你刚刚出的那个主意……就算小九真的能够支使侯府的管事为他办事,这管事归根究底是听谁的?你如果支使了我身边的冬儿去为你跑腿,冬儿事后肯定要把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就是规矩,也是体统。”

柯佑保证说:“娘,我不会给小九找麻烦的。我什么都不告诉他。”

“这就对了……你也别操太多心,咱家的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奴才背了主而已,哪怕他们现在有了仪仗,我们收拾不了他们,那也只是在银钱上有些损失。”宋氏拍了拍柯佑的肩膀,“你身为男儿,眼界心胸都要开阔一些。吃亏不算什么。那些背主的东西迟早会遭报应的。”

大概是因为丈夫太让人失望了,宋氏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不觉得自己算是个好人,总有过手段肮脏的时候,可她希望孩子们在自己的维护下能够保持一颗赤忱之心。

柯佑郑重地点了点头:“娘,那我回信去了。”

宋氏笑着帮柯佑整理了一下衣领。

柯祺并不知道宋氏是如何费尽心思教导柯佑的。当柯祺收到柯佑的回信时,信里只说一切安好。柯佑还东拉西扯说了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趣事。柯祺并没有怀疑柯佑的话,毕竟宋氏身上还保留着诰命,柯佑的三位嫡亲兄长又都已经有了功名,就算死了个当家人,应该不会有人故意和柯家过不去。

在京城中,柯家太不起眼了。因为不起眼,下层的人不敢得罪他们,上层的人注意不到他们。

柯祺一直忙着读书做学问,闲暇的时间又都用来研究指甲钳了。谢府有很多庄子,有些庄子上就养着手艺匠人。这些匠人全家都和谢府签了卖身契,世代为谢府服务,最是忠心不过,手艺也极好。等柯祺弄好了图纸,谢瑾华直接叫人把图纸送去了庄子上,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指甲钳成品了。

等着指甲钳的功夫,柯祺给谢瑾华弄了个简单的逗猫棒。

柯祺自己怕猫,于是这逗猫棒做得……很是安全。一般的逗猫棒都是一根细长的棒子前头缀着几根羽毛,然后再在上面挂个铃铛。可是,柯祺觉得这样不保险。万一逗猫的时候,猫儿起跳了呢?岂不是就要被它挠到了?要知道猫儿的弹跳力是惊人的啊!柯祺决定要把一切的危险都掐灭在摇篮里。

柯祺把做好的逗猫棒递给了谢瑾华。

“这是……”谢瑾华盯着手里的逗猫棒,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给你玩耍用的。”柯祺在心里找着借口离开,他生怕谢瑾华一高兴就拉着他一起去撸猫了。

“我……”不需要这个。

“我要背书去了。”柯祺打断谢瑾华的话,匆匆离开了。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保命为上。柯祺脚下的步子走得飞快,绝对不给谢瑾华任何挽留的机会。

谢瑾华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根逗猫棒是由一根细木棒、一根线和一团鸡毛组成的。

谢瑾华握着木棒这头,而在木棒的另一头上垂着一根线,线上系着鸡毛和铃铛。当谢瑾华提着木棒时,鸡毛团就坠在他的脚边。这不就是三哥给他出的那个主意吗?柯祺是想要让他这么踢毽子玩?

没错,谢瑾华把逗猫棒上的鸡毛团当成了毽子。

虽说这毽子有点轻,就算加上了铃铛,脚感也不是很好。但确实很像毽子啊!

——

“我踢毽子时的笨拙样子一定被他看到了……”

“被他看到了……”

“形象全无……”

“不如破罐子破摔……”

谢瑾华像提着一盏灯笼似的提着逗猫棒,然后面无表情地对着鸡毛团子抬脚踢了一下。

21、第二十一章

“少、少爷,我琢磨着这个东西……”厉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是柯少爷说的逗猫棒。柯少爷前两天吩咐了厨房中的下人,叫他们杀鸡时把鸡毛留着,那时他就说要给少爷您做根逗猫棒。”

逗猫……棒?

让猫踢毽子?

谢瑾华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幅奇葩的画面甩了出去。

当谢瑾华在园子里找到阿黄喵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弄明白了逗猫棒的用法。阿黄身为一只能够抓得到老鼠的厉害的大猫,逮个鸡毛团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好好一根逗猫棒,很快就被阿黄撸秃了。

谢瑾华玩得很开心。

阿黄哄无毛两脚兽哄得很辛苦。

“你再去吩咐厨房,叫他们杀鸡宰鸭的时候,把鸡毛、鸭毛都留着。”谢瑾华吩咐厉阳说。

厉阳应下了。问草园中如今有两个厨房开着火,一个是专给主子做饭的厨房,一个是给下人们做饭的厨房。因柯祺在为柯主簿守孝,而谢瑾华算是柯家儿媳(女婿?),他守孝时虽不如柯祺那么严苛,但总归也要守一些日子,这算是谢瑾华给柯祺的面子,于是他们两人的饭食中并没有什么荤腥。倒是谢府并不苛待下人,下人们隔上几天就能吃回鸡肉。所以,想要鸡毛就需要去下人的厨房中找。

柯祺往那厨房中跑过一回,闻到了肉香味,馋得他当天晚上的梦里都在啃辣鸡腿汉堡。

柯祺原本是没有这么馋的!在柯家的时候,因为冬日新鲜蔬菜难寻,肉价反而不高,柯祺都吃得有点腻了,恨不得能好好吃几回草。可为着守孝几个月没吃上肉,也没沾上荤油,柯祺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馋肉啊!他又正好处在生长发育的阶段,对于各种营养的需求量很大,于是就更加馋了。

肉。

吃肉。

柯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已经做过三五个关于吃肉的梦了,醒来时总觉得饥肠辘辘。柯祺记得有位营养学家说过,当你很想要吃一样东西时,说不定是你身体内正缺乏这样东西含有的营养元素。柯祺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非要营养不良了不可。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守孝是一件正经大事。

哪怕柯主簿这个爹真是一言难尽,但柯祺生活在这个时代,他必须要有“君子之行”。

“熬着吧……”柯祺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写了“糖醋里脊”、“水煮白肉”、“超辣烤翅”、“松鼠桂鱼”等菜名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他还是集中注意力继续背书吧,别再写这种菜名来折磨自己了。

和阿黄度过了一段愉快时光的谢瑾华意犹未尽地回到了住处。

在他考校了柯祺的今日所学后,就到了吃点心的时间。

今日的点心是碗甜羹,里头加了蜂蜜。考虑到两人的口味,谢瑾华的那碗要甜一点。柯祺用勺子舀着银耳,在心里说:“这长得有点像猪皮啊……”其实是不像的,只是柯祺素得太久,眼睛都绿了。

吃了一勺银耳后,柯祺又在心里对自己说:“鸡蛋也能做羹……鸡蛋羹……鸡蛋……鸡……”

有些东西不经想,越想越馋。柯祺便又给自己洗脑说:“我不想吃鸡,不想吃鸡,不想吃鸡。”

谢瑾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结尾时,他笑眯眯地看着柯祺,问了声:“……你想吗?”

“不,我不想吃。”柯祺脱口而出。

谢瑾华诧异地看向柯祺。他刚刚说的分明是,今日天气好,不如他们下午时去亭子里煮茗赏画,赏的自然是不久前长公主府里送来的那些名画中的一幅。结果柯祺却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想吃。

“我虽然喜好名画,却也没想过要把画吃进去呢。”谢瑾华微笑着说。

柯祺闹了一个大红脸:“我……刚刚没注意听你说了什么。”他身为成年人,不好意思在一个初中生面前承认自己馋了。想着还有漫长的日子这孝才能彻底守完,即使乐观如柯祺,也觉得有些绝望。

谢瑾华不紧不慢地把甜羹喝完了。

这些日子,谢瑾华的胃口好了很多。厨子们的手艺没涨多少,其实是因为谢瑾华的运动量提上去了。有了柯祺的督促,又有了阿黄的召唤,谢瑾华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宅在屋子里。

“过两日,我们去崇灵寺上香吧。”谢瑾华忽然说道。

“好啊。”柯祺无所谓地说。守孝的人最好不要经常外出走动,但去寺庙之中是没有关系的。

谢瑾华见柯祺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眼中带着些许笑意地说:“崇灵寺的素斋做得极好,我们可以去尝尝。”谢瑾华不会怂恿柯祺去吃肉。若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尝尝肉味的素菜就可以了。

柯祺一脸无辜地看着谢瑾华。未来的权臣在这时就已经有了一张厚脸皮。

崇灵寺的素斋是极为有名的,正因为太有名了,寺内的香火也很旺盛。佛说众生平等,然而世人总是自行分了三六九等。如果是谢侯爷想要吃素斋,他可以随去随吃。但如果是谢瑾华想吃,他不过是侯府庶子,自然需要提前打招呼。而如果是柯祺独自去,没有了贵人带着,他恐怕是吃不到的了。

管事嬷嬷很快就把事情安排好了,去崇灵寺的日子被定在了五日之后。

那个日子还没有到,谢大就给谢瑾华送了一盒子银票来。

谢瑾华看完了大哥给他写的信,颇为感慨地对柯祺解释说:“我听了你的建议,琢磨着确实该置些产业了,因此便叫园内的管事出去转了转。大哥就在信里给了我好些建议。大哥真是什么都懂。”

问草园最初是属于谢大的园子,园内的管事自然都是谢大的人。等谢大把园子送给了谢瑾华,谢瑾华自觉事无不可对人言,因此仅仅是把自己所住地方的这一亩三分地交给了从维桢阁中带来的管事嬷嬷,其余的地方还延用了原班人马,并没有特意找理由把负责在外头跑腿的管事撤换了。谢瑾华知道大哥肯定会对自己放心不下,因此默许了外院管事隔上一段时间就去找大哥汇报自己近况的行为。

谢大之所以会给谢瑾华银票,估计是担心他买了庄子或者铺子后,手头的银子就不够用了。

“谢大哥对你真好。”柯祺发自内心地说。

谢瑾华点了点头:“大哥向来对我们极好。你别看三哥平日里似乎最怕大哥了,可他之所以敢在外头胡来,还不是仗着大哥对他好?就算三哥惹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大哥肯定还是会护着他的。”

想了想,谢瑾华觉得刚才那话说得不妥,又赶紧描补说:“当然,三哥其实也是有分寸的。”

被谢瑾华提到的谢三正呼朋唤友上云祥楼吃饭。云祥楼的食物虽然美味,其实并不比谢府的食物精细多少。然而,带着朋友在外头吃饭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云祥楼的掌柜特意给谢三留了一间包房。

谢三已经达成了出门就刷脸的成就。

谢三自觉是个纨绔,只要仗着大哥疼他,日后就能有口饭吃了,因此能和他玩到一处去的也都是些纨绔。他们大都是家中幼子,没野心,没大志,甚至都没什么风花雪月,只有一肚子的吃喝玩乐。

这些纨绔确实显得有些不成器。但不得不承认一点,他们大都在家中长辈面前十分得宠。而且谢三素来瞧不起那种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人,因此这帮纨绔们虽然没有好名声,其实并没有什么恶名。

谢三坐了靠窗的位置。养伤的日子可把他憋坏了。

大家吃喝聊天好不热闹。只是,大约是因为这些天被谢大教训得多了,谢三觉得轻柔的南风吹在脸上,竟然都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慈爱。他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身子,想着是不是应叫人把窗户关上。

忽然,站在谢三身后的一位随从指着街上的某一人说:“三爷,若是小的没有认错,那应该是柯少爷的本家兄弟。”谢三朝着那处看去,就见到了柯佑被人为难的场面。柯佑的小厮正努力护着他。

谢三的随从之所以能够认出柯佑,还是因为柯佑当初不放心柯祺于是在谢府的后门处转悠了好几天。否则考虑到柯祺这种匆匆进了谢府冲喜都没有摆过喜宴的情况,谢家人哪里能把柯家人认全呢?

一般在主子跟前有脸面的侍从都不会轻易多管闲事。但谢三的随从知道柯祺在谢家还是很被看重的,且谢三念叨了不止一回觉得柯祺弄出来的鸡蛋糕好吃。所以,这随从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多嘴。

“柯家不是在守孝么?他这个时候不待在家里,上街做什么?你没有认错?”谢三皱着眉头问。

随从便把柯佑如何守在谢府后门的事细致讲了一遍。

谢三眉头一松,说:“既然是我们谢府的姻亲,就没有叫外人欺负的道理。你去把他叫上来。”

随从领命,便要转身下楼。

谢三赶紧说:“慢着。小爷我说错话了,你去把那位柯家少爷请上来。”

22、第二十二章

宋氏原本是商家女。安朝的商人地位并没有很低,宫里那位淑妃娘娘的娘家就是做木雕生意的。而淑妃娘娘就是德郡王的生母,也就是谢府大小姐的婆婆。当然,商人的地位也着实高不到哪里去。

宋氏嫁给柯主簿时,柯主簿家中一贫如洗,宋氏却带着价值几千两的嫁妆。柯家的兴旺当然和柯主簿当了官有关,可也和宋氏的善于经营有着很大的关系。尽管柯主簿败家,但宋氏手里是有钱的。

当然,因为柯主簿太过无情无义,宋氏不得不非常巧妙地隐藏了自己手里的一部分钱。

这一隐藏就隐藏出问题来了。

宋氏作为内宅妇人,不能时时关注外头的事。且柯主簿当官后就开始嫌弃她的出身,于是她更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了。所以,她有很多事情都是吩咐忠仆去做的。然而,钱帛动人心,“忠”仆背主了。

背主的是宋氏手里的一个姓吴的管事,宋氏原本让他管着一个铺子。

柯主簿去世后,宋氏早有打算要把手里的生意整合下。不过,她不好亲自去做这件事,三个年长一些的儿子身上又已经有了功名,守孝期间不好频繁外出,于是宋氏就有心要锻炼一下小儿子柯佑。

柯佑确实有些不着调,但他并不是蠢货。恰恰相反,其实他在钱财方面的脑子总是很活络。

吴管事负责的铺子,是宋氏跟着柯主簿刚进京城时买下的,那时的天子还姓燕呢。在那个时候,这铺子所在的街名叫杏街,因为街的尽头有棵杏树。常来这条街上走动的是中下层的老百姓。达官显贵绝对不会来杏街,他们喜欢去京中最繁华的西街。在西街上喊一声“大人”,半个街的人都会回头。

后来就改朝换代了。李家入主皇宫,李家原本的祖宅就成了“龙潜福地”。

于是李家祖宅附近的几条街都被戒严,这边开始兴建寺庙和崇文馆,而商业街就必须要往别的地方搬了。曾经的西街渐渐没落,取而代之的是北街和东街。杏街就成了北街,这里的房价突飞猛进。

宋氏即便是胭脂堆里的英雄,可她能外出的日子太少,当杏街成了北街后,吴管事负责的铺子涨了六七倍的利润,她便觉得这里面也没有什么不对。然而柯佑却是能够天天往外跑的,六七倍的利润放在十年前还说得过去,放在北街越来越繁荣的现在,却肯定有问题了。他由此怀疑吴管事的忠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吴管事索性撕破面皮,他已经另寻高枝傍上了礼部侍郎家的一位爷,如今还帮着那位爷欺压原主子宋氏,非要让宋氏把北街上的铺子贱卖了。柯佑年轻气盛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柯家斗得过礼部侍郎家么?很明显是斗不过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有着诸多的无奈。即便宋氏还拿捏着吴管事的卖身契,可吴管事有了靠山,宋氏就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了。不然,要是惹急了贵人,她孩子们的前程该如何?宋氏打算认了亏。

宋氏还教导柯佑要忍得一时。柯佑确实听了宋氏的话,但却拦不住麻烦主动找上门。

当谢三的随从恭敬把柯佑往云祥楼上请时,不说那些找他麻烦的人,就是柯佑自己都惊呆了。

柯佑晕乎乎地跟着随从往楼上走去。而那几个疑似是被人雇佣的混混们则互相对了下眼神,不是说被送到庆阳侯府里去的那位柯九已经被柯家分出去了吗?不是说谢四自己都不得宠,身体刚刚有了好转就被赶到庄子上去了吗?若是谢四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柯九在庆阳侯府中又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莫不是那小子故意哄我们的吧?”其中一个混混抓了抓耳朵,弱声弱气地说。

“你个白痴!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冒充侯府的人?不要命了?”另一个混混说,“走!既然姓吴的敢骗我们,那也别怪我们不仁义了。去他手里再扣些银子出来,我们马上离开京城,先去外头躲一躲。”

柯佑一路走到了谢三的包间外面,才终于清醒了,赶紧拉住谢三的随从说:“我……我有孝在身,还是别进去了,就待在外头给三爷问个安吧。”此时的人都觉得守孝之人身上带着晦气,所以要避开。

随从进了包间复命。很快包间中就传出了谢三的声音:“叫他进来!都是一家子亲戚,无碍的。”

柯佑理了理衣摆,低眉敛目地进了包间。他的礼仪还算拿得出手,一套行礼问安的动作做下来并不显得小家子气。不过,他的内心其实是很慌张的。毕竟,万一他做得不好,说不得要连累了柯祺。

谢三让柯佑坐。柯佑就屁股挨着一点点椅面坐下了。

谢三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柯佑到底年轻气盛,哪怕心里清楚宋氏说得有道理,还是咽不下那口气,琢磨着现在既然是谢三爷主动开口问的,那他如实回答应该不会给柯祺惹麻烦。于是,他就照实说了,先说自己治家不严,以至于管事胆大包天欺上瞒下,再说那管事攀上高枝了却又没法惩治他。

谢三看向包间中的另一人,问:“等等,你刚刚说的……要低价收购你家铺子的人是谁?”

“据说是礼部侍郎家的五爷,当然也有可能是下人胡乱攀扯的。”柯佑听出了谢三话中的迟疑,就故意卖了个机灵。他没有咬死那人的身份,一切就有了回转的余地。这么说吧,就算真是公子爷起了贪心,他岂会亲自去做这种压价的事?自然有下人帮他跑腿,于是东窗事发时,也能往下人身上推。

这下包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某一人身上。

那人原本一直在喝酒吃菜,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总之画风很清奇。见大家沉默地看了过来,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用手指着自己辣得通红的鼻子,茫然地说:“我?”

柯佑吓了一大跳。这少年就是侍郎家的五爷?竟然撞上正主了?不过,这人长得瘦瘦小小,穿得红中带绿,就像小姑娘一样。摸着良心说一句,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像是那种会纵奴欺人的跋扈主儿。

“难道你不是如假包换的蒋五?”谢三似是在说玩笑话。

柯佑身处在一堆身份高贵的惹不起的纨绔中,尽管情绪紧张,但还是如同条件反射一样地在心里快速接上了:如假包换,换柳移花,花言巧语,语无伦次……哎,这语无伦次一词正好能用在当下。

柯佑觉得自己已经要语无伦次了。

“绝对不是我!我眼皮子哪有这么浅?”那位五爷笑嘻嘻地说,“说不定是我五叔!好啊,我五叔竟然敢在外头惹是生非,待我回家后非告诉祖母不可!”他是这么说的,然而语气中分明透着玩笑意味。

嗯,惹是生非,非同儿戏,戏彩娱亲,亲……亲娘哎!这可不是玩成语接龙的时候!

柯佑不敢赌谢三究竟会站在谁那一边,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时间竟真让他想出了一个破绽,可以全了这位五爷的面子,便道:“我一直觉得奇怪,我爹未曾去世时,怎么没有人看上我家的铺子,偏偏是我爹去世了,这铺子就叫人眼红了。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是哪位公子爷别有算计,我爹不过是一个九品小官,哪里用得着特别顾及我爹的面子?所以,定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冒用了主家之名吧。”

谢三也是这么想的。就凭柯主簿的为人,如果真有贵人瞧上了他家的铺子,他肯定恭恭敬敬地把契书送来讨好贵人了。那起了贪心的人不必等到柯主簿死后才有所行动。这般想着,谢三皱着眉头对那位五爷说:“你回去好好整顿一下身边的人。你祖父、你父亲几十年的清名莫要叫几个恶奴毁了。”

这是一句正经话。那五爷便也正经地说:“谢三哥说的是。若真是我家出了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我非把他们的狗腿都打折了不可!”这样的下人哪家要得起,打断腿再发卖出去,都已经算主家厚道了。

见事情解决了,谢三就没有把柯佑留下来。因为桌上有酒有肉,他们这帮人也嘻嘻哈哈没个严肃的时候,柯佑留在这里总不太合适。唯恐柯佑再被人找麻烦,谢三指派自己的随从把柯佑送回了家。

柯佑一路上都是晕晕乎乎的,让他们愁眉不展的问题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柯祺对此仍是一无所知。崇灵寺和红林山一样都位于京郊,只是它们正好处在了相反的方向,因此一来一回颇费时间。谢瑾华就打算带着柯祺在寺里住上两天。他身为大少爷万事不管,行李什么的自有厉阳、厉桑等人帮他收拾。但柯祺放心不下,听说这两日有雨,就叫人在行李中加了件厚春衣。

“你再想想,可还有什么需要带的?”柯祺问谢瑾华。

谢瑾华认真地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了吧……哦,叫他们把那方岩云砚带上,我许是要用的。再提醒他们,熏香一定要用去年冬天制的冷梅香。寺里檀香味很重,若是用了暖香,味道难免就冲了。”

“……”柯祺顿时觉得自己和谢瑾华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还以为多带上几样衣服就够了。

柯祺又转身去看正在收拾行李的厉阳,见他抱着一床被子,忍不住问:“被子都要自己带?”

“这是当然的。不然难道要用寺里的被子吗?少爷们定是用不习惯的。”厉阳笑着说。

于是,最后他们出门时,除了他们坐的那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两辆马车。不过是去寺里住两天,却搞得就像是搬家一样。而谢瑾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从小到大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常人眼中的富贵对于谢瑾华来说已算简朴。外人眼中的奢侈对于谢瑾华来说也只是寻常。

马车碾过路面,厚重的帘子分隔出了内外两个世界。

街市的人声鼎沸似乎和车内两人无关。在这种安静美好的氛围中,柯祺心中忽然起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看着谢瑾华苍白的唇色-情不自禁地想,惟愿这少年的一生都能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既然上天让他生于富贵,让他长于安乐,只盼着上天也能让他终于喜乐。

23、第二十三章

崇灵寺在之前的某一朝是皇家寺院,因此占地面积不小。不过,在燕朝时,皇家寺院就已经改为皇兴寺了,安朝虽然沿用了皇兴寺作为皇家寺院,但比起佛法,当今太后更崇尚道法,因此这几年兴盛的都是各种道观。在这样的情况下,崇灵寺的香火依然不减,这说明这儿的素斋确实非常了不得。

崇灵寺建在半山上。在山脚下了马车,谢瑾华和柯祺慢慢地拾级而上。

此时没什么工业污染,空气很清新。柯祺深吸一口气,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不过,谢瑾华走了没多一会儿就有些气喘了。柯祺把自己的手递给谢瑾华,说:“喏,牵着我的手,我可以拉你一把。”

谢瑾华的体温总是要比柯祺低一点。两位少年手牵着手,走得很悠闲自在。

入了寺门,就有小沙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对着二人行了礼。这小沙弥瞧着才七-八岁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衣,一张包子脸正努力地学着佛祖那悲天悯人的模样,看上去还挺萌的。柯祺很想摸一摸小沙弥的光头,但转念一想,这动作对于小师傅来说或许有些不恭敬,于是他就管好了自己的手。

小沙弥领着二人走到了早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禅房中。

大约是知道贵人们都很注重隐私吧,因此这禅房设在一片青碧的竹林中,只有三五个房间,显然在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这里就只会住谢瑾华、柯祺二人,最多再加上谢瑾华带在身边的几个侍从。

小沙弥又对他们说了寺中的安排,比如说几时做早课,几时用饭,几时大和尚讲经等等。

在小沙弥转身离去时,柯祺到底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伸出手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然后在小沙弥炸毛之前,迅速从兜里取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小沙弥,说:“谢谢小师傅领路,小师傅辛苦啦。”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小沙弥便又对着柯祺行了个合十礼。

谢瑾华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他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绣了春桃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说:“果然该多带你出来走走,平日总觉得你过于老成。”因为守孝时要穿素衣,于是柯祺看上去就更老气横秋了。

柯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我只是见小师傅好玩……”

谢瑾华拍了拍柯祺的肩膀,继续调侃说:“都要习惯把你当大人了,才知道你竟然随身带着糖。”

这糖是用来哄孩子的啊!而中二少年谢瑾华在柯祺看来就是孩子啊!也就是说,柯祺兜里的糖是用来哄谢瑾华的。柯祺觉得自己真是太冤了,又取出一枚用红纸包好的糖递给谢瑾华,问:“吃吗?”

谢瑾华盯着那麦芽糖看了一会儿。

“吃。”

“嗯,我这里还有。”

厉阳带着同伴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其实房间本身很干净,因为时常会有人过来住,而且寺里的人也会勤加打扫,所以厉阳的任务并不重。他仅仅是带人把一些摆设用具换成了谢瑾华惯用的那一套。

谢瑾华坐在椅子里歇着。厉桑取来了山泉水,厉阳用家里带来的茶叶为主子们泡好了一壶茶。

“你要不要去拜拜佛?听说药师佛很慈悲的。”柯祺没话找话地说。

谢瑾华摇了摇头:“不急在一时。明日再去吧。明日有法会,到时候你也随喜一下。”他们住的禅房在后山,而药师佛殿在前头,从这里走过去需要足足两刻钟。谢瑾华已经走累了,实在不想再动。

这时候的晚饭都吃得早,不过申时(下午三四点间)就有人送饭来了。

崇灵寺的素斋确实不错。只不过最正式的那顿设在了第二天,谢瑾华订了整整一桌。今天这一顿寺里就只提供了一些简单的食物。谢瑾华吃的是粥,柯祺只有一碗面条。真是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

吃过饭,谢瑾华想要看会儿书。柯祺便打算独自在寺里走动走动。

后山有好些禅房,而这些禅房都是为贵人准备的,因此即便前头人潮拥挤,后山依然很静谧。古朴的建筑在风雨中伫立了几百年,当初那位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创寺者种下的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巨木。柯祺走在其间,听着从远处传来的和尚们诵经祈福的声音,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柯祺沿着红墙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头。

观音殿的香烛味很重,香火非常鼎盛。柯祺对佛教了解不多,仅有的那些知识还是他穿越后一点点攒起来的——因为此时有孝子贤孙给长辈们抄经祈福的习俗——在柯祺看来,观音大士简直是菩萨里面的万能砖块,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想求平安、求前程、求姻缘、求子等似乎都可以拜观音大士。

因为自身是穿越的,柯祺虽然不信菩萨,却对这种鬼神之事心存敬畏。于是,他走到一位正在扫地的小沙弥身边,问:“小师傅,若我为他人求健康,是不是可以捐点银子,点一盏祈福用的明灯?”

小沙弥没注意到柯祺是从后山走过来的,见他衣着朴素,又是独自一人没有带着侍从,便以为柯祺是普通的香客。于是,这位小沙弥真诚地建议柯祺去求个平安牌,毕竟平安牌比长明灯便宜多了。

严格说起来,寺里的长明灯和平安牌都不是用来卖的。佛家清静之地不能用来做生意。所以,那些钱都是香客们自己“捐”出来的,捐多捐少就要看香客的心意了。只是时间久了,慢慢有些了约定成俗的规矩,若要点长明灯,即使是最次的香油和造型最简单的灯,香客每年至少要捐二十两的银子。

所以,没什么余钱的老百姓都更偏爱平安牌,狠狠心的愿意捐个一两,舍不得的就先捐个十文。

平安牌挂在殿内的一面墙上,每日都有僧侣坐这里诵经。因为求平安牌的人太多,无数牌子挤在了一块儿,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面墙。柯祺很感兴趣地走上前看了看。很多求平安牌的人都不识字,因此平安牌上只留了个手印,因为年代久远,手印都模糊了。也有那种识字的,在平安上写了八字。

柯祺默读着平安牌上的文字。

“尚德七年……”

“这个也是尚德七年……”

“咦,这是尚德八年的了……”

尚德是前朝末帝的年号,这些平安牌都年代久远了。柯祺便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他自己生于开瑞二年,就找上了开瑞二年的平安牌。每块平安牌后都隐藏着一个故事,故事背后总逃不过悲欢离合。

“愿大郎长乐无忧……嗯,这应该是给儿子求的平安牌?”柯祺把一枚背后刻着莲花的木牌翻了过来,“额,这个八字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咦!竟然和谢瑾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这也太巧了吧?”

平安牌上没有写大郎的姓名,不过这位“大郎”肯定不会是谢瑾华。因为,首先谢瑾华在家中排行第四;其次,如果谢府的人要为谢瑾华祈福,肯定会给他点长明灯,而不是用这种简简单单的牌子。

“不过真的是太巧一点啊……”柯祺喃喃地说。牌子上还有“信女青留”这样的字样。

柯祺抱着“转发这条锦鲤”的心态求了五个牌子。舅舅家的四人是四个,然后他还为谢瑾华求了一个。等小沙弥把牌子系好,柯祺双手合十地对着观音大士拜了拜,又捐了一点香油钱,就回住处了。

夜间睡觉时,柯祺对着谢瑾华把平安牌的事说了:“……和你的八字真的一模一样!”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世上的人那么多,总有人和我是同时出生的。”谢瑾华说。

柯祺想了想,又说:“放眼全世界当然就不稀奇了,可是京城中才多少点人?连时辰都对上了……有没有可能是你母亲那边的亲人帮你求的平安牌?我是说你的生母,从母亲那一边来说,你确实是大郎。”就算谢瑾华的生母早早去世了,但他的生母应该还有家人在世吧?就好比说柯祺就有舅舅刘谷。

两人都是庶子,于是说起生母时,这个话题并不尴尬。

谢瑾华摇了摇头:“我很小的时候……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奶娘不尽心吧,总之病过一场。那时大哥跑来看我,我觉得委屈极了,还问大哥要过娘亲……忘了是谁对我说的,我生母似乎是位孤女。”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两人都把那块平安牌抛在了脑后。

第二日起床时,谢瑾华和柯祺听到了竹林之外传来的隐约声音。厉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谢瑾华汇报说:“少爷,隔壁那一处大院子被德郡王府的人包下来了。王妃没有来,领头的德郡王世子。”

德郡王世子是谢瑾华的外甥。尽管世子的年纪比谢瑾华要大一点。

“额……要派人去问候一下吗?”柯祺问。

谢瑾华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无比古怪。尽管知道了未来会有皇子火烧宫殿,可谢瑾华从来没有怀疑过德郡王。这并非是因为德郡王娶了谢家姑娘,而是因为他的性格摆在那里,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

德郡王那一家啊……简而言之,他们都有病!

24、第二十四章

若用一个字来形容德郡王一家,那便是“美”。

德郡王的生母原本是木雕手艺人的女儿。那时,李家夫人生不出儿子来,她原本是打算把丫鬟开脸的,结果她婆母说了句“我孙儿不能从奴才秧子的肚子里蹦出来”并且立刻把一位娘家侄女塞进了她丈夫的房里,这位李家夫人见婆母吃相太难看,冷冷一笑,转头从外面给丈夫纳了一房貌美的良妾。

如今的淑妃娘娘就是当初那位良妾。她之所以被李夫人选中,至少具有两条为妾的资本,一个是因为她样貌美丽,另一个是因为她的母亲很能生,她有七个亲兄弟,于是大家都默认了她也很能生。

德郡王的样貌几乎都随了淑妃娘娘,只有一双眼睛肖似当今圣上,所以他也是仪表堂堂。

至于德郡王妃,她是谢大的双胞胎妹妹,即使龙凤胎有时候长得并不像,但见过他们兄妹的人,都觉得他们是集了父母样貌上的优点于一身。谢大是一位美大叔,德郡王妃自然就是一位美娇娘了。

美丽的德郡王和美丽的德郡王妃生的孩子当然也是美丽的了。

若用两个字来形容德郡王一家,那便是“爱美”。

德郡王世子也就是德郡王的长子,他爱美。德郡王的次子,他爱美服,每一季换了新衣服,穿出去后都会备受大家追捧。德郡王的女儿,她爱美女。没错,身为姑娘,她平时却最喜欢欣赏姑娘了。

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家如德郡王府这么画风清奇的一家人!

谢瑾华面色古怪是有原因的。

小郡主从小就喜欢美女,吃奶的时候,明明还懵懵懂懂的,当貌美一些的奶娘喂她吃奶时,她吃得都要多一些!她四岁时,谢瑾华八岁。八岁的少年还没有开始发育,小郡主非要追着谢瑾华叫“姐姐”。明明谢瑾华是她的小舅舅!等确认了谢瑾华是男孩后,小郡主看着他的目光就总是透着可惜。

“世子比我们大了一岁,性情虽冷淡了些,却极为有礼,是个翩翩君子。二公子和小郡主则比我们小了四岁,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以相处的人。等会儿若是碰见了他们,你莫要慌张。”谢瑾华对柯祺说。

柯祺觉得谢瑾华这话并没有任何说服力。因为,谢瑾华脸上的表情中明摆着很有故事。

如果德郡王妃也来了,那么肯定是谢瑾华带着柯祺去给王妃请安;如果谢瑾华这边跟着谢大,那么肯定是世子爷带着弟弟妹妹先来给舅舅问安。偏偏德郡王妃不在,谢大也不在,这就有些难办了。

“世子的身份高过我们,我虽然是他长辈,但不过是个庶出的舅舅……”谢瑾华说。

很多人认亲戚时是不认庶支的。而谢瑾华和世子确实没有那么熟,见面的次数都很少。

“不如你先让厉阳去接触下世子身边的管事,只说世子院里若有什么缺的,尽可以从我们这边拿过去,如此即表明了你身为长辈对他们的照顾,却又没有把姿态放得太低了。”柯祺为谢瑾华出着主意。

世子那边不可能真的缺了东西,不过就是句客套话而已。

不过,还不等厉阳去了那边,那边就先遣了管事过来。

这管事应该是世子的心腹人,有着一张非常讨喜的圆脸,还未说话脸上就先带了三分笑,道:“世子听说四老爷也在这,特意在院子里设了宴……”得,从世子那边论起来,谢瑾华都已经成“老爷”了。

世子不光请了谢瑾华,还一道请了柯祺。知道柯祺有孝在身,那管事又说:“世子特意说了,这回是第一次见面,还请柯公子莫要推辞。崇灵寺乃佛门清净地,有佛祖镇着,自然是只有祥瑞之气的。”

世子所住的院子要比柯谢二人住的院子大很多。只要看他还能在院子里摆宴,就知道其规模了。

一通行礼问安后,大家先坐一起喝茶聊天。此次来崇灵寺的只有世子和二公子两人,小郡主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谢瑾华隐隐松了一口气。世子先问了谢瑾华的身体,连谢瑾华在吃什么药都问到了。

柯祺坐在一边没有说话。他对世子和二公子的印象极好。正如谢瑾华之前告诉他的那样,这二人身上虽然带着贵气,却看得出他们教养极好,并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而且,这两个孩子还长得很好看!不,包括谢瑾华在内的话那就是三个美少年了。这三人身上都有谢家基因,谢家出美人啊!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开了。

二公子李旭不高兴地说:“……要不是有人参了我一本,害我差点连累了父王,我这会儿正陪着暖暖在王府里捣花泥呢,哪里需要特意避到和尚庙里来!”他们这一辈皇孙合了“日”字辈。他口中的暖暖就是指小郡主。按说女孩子是不入排行的,但小郡主还是有了“暖暖”这个小名,可见她是个得宠的。

族谱排行这个东西,在一些大家族中颇为讲究。

柯祺、柯佑在柯家的族谱中是“示”字辈。

而在谢瑾华这边,他们这辈的男丁应该是“纯”字辈,所以谢大叫谢纯英,谢三叫谢纯杰。但谢家庶子并不入排行,于是谢二叫谢纬,谢四叫谢瑾华。这倒也没什么,不入排行不影响谢瑾华的生活。

继续说二公子李旭遇到的糟心事儿。

李旭最喜欢穿漂亮衣服了,所以他每年在新衣服上的花销确实不少。这原也没什么,反正他爹妈供得起。可是天家无小事,前两天忽然有个御史站出来以他奢侈为由狠狠参了德郡王一个教子不严。

当今圣上虽然在刚当上皇帝时比较杀伐果断,现在却越来越注重名声了,于是就轻易地被人揪住了软肋。大约是知道自己得位不正,他在十几年前没怕过什么,现在却很担心自己死了以后的名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今上就很纵容御史。因为御史的存在证明了他是个宽容听劝克己复礼的明君。

李旭爱美服是事实,他在这方面有些奢侈也是事实,于是德郡王的教子不严也成了事实。哪怕皇上心里觉得那御史真他娘的事多,可面上还要先表扬了御史,然后把德郡王叫去御书房里训了一顿。

父亲都挨训了,儿子还能幸免于难吗?

于是李旭就被发配到崇灵寺来了。他要为皇室祈福三个月。

李旭今年才十岁。哪怕他能懂得什么叫大局为重,心里还是觉得很委屈。茹素三个月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以后难道都不能再穿华服了?否则,万一御史又逮着他们家参说他屡教不改,该怎么办呢?

李旭只觉得未来一片黑暗。他最喜欢的漂亮衣服啊!

柯祺也觉得李旭冤得很。

李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柯祺的心思转了转,倒是有了一个主意。不过,这不是他表现的时候,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今天大概注定了柯祺没法低调,因为德郡王世子李昶已经注意到了柯祺的表情变化,即使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世子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道:“柯公子可是有了什么话想说?”

柯祺看了谢瑾华一眼。

谢瑾华微微笑了一下。

柯祺便回了世子一个笑脸,道:“二公子不如把每一季穿过的衣服都用于拍卖,价高者得。如此,那些旧衣服就有了去处。而拍卖所得的钱都可以拿去献给皇上,再以皇上的名义买了米粮用来施粥。”

李旭的眼睛瞪圆了。

柯祺又说:“对了,在旧衣服拍卖前,可以让绣娘在衣服的显眼处绣一个德郡王府上的印记。如此这衣服被人买了回去,其实也不能叫人再穿上身了,他们会把衣服供起来。二公子不用担心他们会拿着你的衣服做一些奇怪的事。”此时人们穿衣是要有规制的,超过了其规制,那衣服就不能穿上身了。

李旭的衣服当然会有很多人抢着去买,因为那衣服上带着龙子凤孙的贵气儿。

而只要照着柯祺说的去做了,李旭的奢侈就不叫奢侈了,他分明是有一颗慈悲心啊。最妙的是,李旭卖衣服的钱都会用皇上的名义去做好事,于是外人也不能说德郡王府在趁机捞名气。皇上想要好名声,那么李旭就送他一场“爱民如子”的好名声。李旭的衣服都和皇上的名声挂钩了,谁还敢参他?

世子的嘴角翘了翘。柯祺这个……小舅母,算是有点意思。

宴席很快就开了。崇灵寺的素斋天下一绝。柯祺吃得停不下来。待到散席时,柯祺的肚子都吃圆了。他和谢瑾华散着步慢慢走回了竹林禅房中。柯祺想着世子的面面俱到,说:“世子真是不错啊。”

谢瑾华觉得柯祺缺乏一双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的慧眼。

德郡王世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世子爱美。

他自己是美的。

所以,他自恋。

——

世上竟然还有人不喜欢我?很好,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法引起我的注意。

你完全可以比我更美,我要是会多看你一眼,算我输。

以上就是德郡王世子的心声。

25、第二十五章

谢瑾华不打算立刻戳穿世子的真面目,还是留着让柯祺慢慢发现吧。

李旭这事,如果没有那些在藏珍阁中的经历,谢瑾华会以为是某位御史想要求个不畏强权的好名声才拿着德郡王府说事。可是,有了前世经历的谢瑾华忽然心中一颤,莫不是那场夺嫡已经开始了?

但是,太子还没有死啊。

开瑞帝得位不正,登基后就比一般人更注重礼法。所以,太子作为开瑞帝唯一的嫡子,他的地位稳固得很。更何况太子确实优秀,在兄弟中向来是最出彩的。但太子在几年后忽然被废了也是事实。

这里面究竟有着多少不可告人的内-幕呢?

柯祺见谢瑾华忽然停下了步子,忍不住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谢瑾华摇了摇头。

柯祺牵过谢瑾华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觉得体温还在正常范围内,心里松了一口气,便说:“难道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不能和我说说吗?”谢瑾华的表情变化太过明显了,柯祺根本没法忽略。

谢瑾华再次摇了摇头:“先回去吧,等回去再说。”

两人牵着的手并没有放开。柯祺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当初念书时,班上组织过郊游,老师还要求他们男生都手牵手。柯祺总下意识地把谢瑾华当成是比自己年少很多的少年来看,于是两人间真没什么旖旎的氛围。只是阳光那么好,两人走在一起,就连他们的影子都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柯祺很喜欢崇灵寺中的风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草,每一阶石板都显得那么有味道。

回到竹林中的禅房,谢瑾华打发了厉阳去门边守着。门没有关,就连窗户都开着,但反而越是这样坦坦荡荡,越不怕隔墙有耳了。天家的事不是那么好说的,谢瑾华觉得不该把柯祺牵扯进来。然而他转念一想,又想起了柯祺给二公子李旭出的那个主意……如此心思奇巧,说不得会有什么见解呢?

谢瑾华便放缓了语气,说:“那御史……你说,他是只想博个清名,还是另有算计?”

谢瑾华不敢把话说得太细,因此问得不清不楚,柯祺却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深层含义。身为穿越者,就算柯祺已经通晓了这个时代的处事法则,可是他对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还真没有一般人那么尊敬。当然,柯祺并没有什么要造反的心思,他只是不觉得“皇命天授”,而觉得“能者居之”罢了。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这件事是别的几位皇子们给德郡王挖的坑?”柯祺说得很直白。

谢瑾华大惊。虽然他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柯祺也不能把话说得这么透啊!

柯祺觉得谢瑾华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很萌,又问:“那么,你觉得这件事是哪位皇子做的?”

谢瑾华觉得柯祺的胆子实在太大了。不过,柯祺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关键,谢瑾华便也忍不住思索了起来。年纪尚小的那些皇子们都可以被排除了,因为他们如今还没有分府,一直在宫里面住着,应该支使不动前朝的大臣。太子也可以被排除掉了,即便谢瑾华不懂政治,也知道太子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赢了,反而多做了就多错。如此,那个幕后黑手就呼之而出了,应该是被封了荣郡王的大皇子吧?

即便谢瑾华什么都没有说,柯祺就仿佛已经猜中了他心中的答案。待谢瑾华的神色渐渐清明,柯祺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觉得,这事不是大皇子做的。”大皇子若有野心,现在就该盯着朝堂中的格局,低调而强势地发展自己的势力,积极而努力地刷皇帝好感度,而不是盯着自己兄弟家的后院。

“总不会太子!”谢瑾华反驳说。

“我也没有说是太子。”柯祺老神在在地说,“圣上的儿子们可不仅仅只有这么几个。”

“可是,四皇子如今才十二岁!”谢瑾华继续反驳说。那么小的皇子能做什么呢?

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皇子们确实年纪都不大,可是他们有母妃,他们的母妃有家族。他们做不了的事情,他们的母妃会帮他们做,他们母妃的家族也会帮他们去做。四皇子都已经十二岁了啊!”

说起皇子们的母族势力,这里面又有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了。

皇后的家世不必说,当然是非常非常好的。要不是门当户对,她当初就不可能嫁进李家。

育有大皇子的贤妃娘娘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不过她们虽名义上是姑侄,血缘却已经有些远了。贤妃那支只剩下了她一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算是孤女。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答应留在李家做妾!

所以,太后就算喜欢贤妃,也是喜欢抬举贤妃和皇后打擂台而已。这种做婆婆的真是太闲了。

育有二皇子的淑妃娘娘根本没什么家世可言。她父亲是木雕手艺人,七个兄弟也没念过书。她被抬到李府做妾时,一家人都觉得她撞了大运。谁能想到她日后还能当娘娘,有这么一场泼天富贵呢?

淑妃的娘家都没法被提拔。皇上重规矩,不可能给小妾的父亲赏个爵位。就算皇上有心要给淑妃的哥哥封官,目不识丁的大老粗能当什么官?于是,淑妃的老爹和兄弟们如今只是做着富家翁而已。

倒是淑妃的侄子那辈正经念了书,当着一些不大的小官儿。

“贤妃、淑妃二人最开始都是被抬进李家做妾的,既然是妾,又能有什么身份呢?”柯祺给谢瑾华仔细分析着,“而皇上登基之后纳的那些娘娘们,虽然和皇后比起来,她们也是妾,可是被抬进皇宫中的妾能和普通的妾一样吗?那些在皇上登基后生了皇子公主的娘娘们,她们的娘家地位可都不低啊!”

也就是说,其实小皇子们的政治资本要比大皇子、二皇子雄厚多了。

如果四皇子有野心,虽然他直到十六岁才会被封王,可是他总不能在十六岁之前什么都不做吧?夺嫡非一朝一夕之事,当然是能搞死一个就先搞死一个,能削弱对方的势力就先削弱了对方的势力。

“再回到御史参德郡王教子不严的这件上,”柯祺继续说,“如果这是荣郡王做的,他图什么?对于德郡王而言,教子不严这个罪是不伤筋不动骨的,也就是说,德郡王几乎没什么损失。既然如此,荣郡王为何要出手?他身为最大的皇子,若是对弟弟和侄儿出手被皇上发现了,皇上一定对会他非常失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出手一次就必须有极大的利益回报,否则都不足以让他冒着风险得罪皇上。”

谢瑾华觉得自己快要被柯祺说服了。

柯祺喝了口水,说:“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御史真的脑抽了,这一切都是他自发的行动而已。但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回出手的真是某位小皇子那一派中的人,那么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别的动作。”

“脑……抽?”谢瑾华眨了眨眼睛。

“就是脑子不清楚了,行为失常了。”

“这说法倒是有趣。”谢瑾华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真是……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柯祺笑着说:“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回的事即便不是荣郡王做的,但看着德郡王被参了,荣郡王心里还是有点暗爽的吧?如此,当皇上斥责德郡王时,荣郡王肯定不会站出来帮他说话了。如果这时候有人推波助澜一下,这次的事情未必不能安到荣郡王身上去。接下来,当然就是两位郡王的你来我往了,等到战况升级,两位郡王的兄弟情谊崩裂,最终他们鹬蚌相争……到时自会有渔翁得利。”

“你是说,幕后之人想要挑拨两位王爷之间的关系?”谢瑾华觉得这个事情有些严重。

“不仅仅是两位王爷,”柯祺摇了摇头,“网已经布下了,等到收网时,未必不能把太子牵扯进去。”

这一刻,前世听闻的那些事情又在谢瑾华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地闪过。

柯祺见谢瑾华表情严肃,忍不住安慰他说:“当然了,说不定王爷心中早已有数,哪里是轻易会被人算计到的?”幕后的人是想要用有心来算无心。但其实,到底谁有心,到底谁无心,这可说不清楚。

谢瑾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柯祺把谢瑾华的手边的茶杯满上。

谢瑾华看着柯祺的眼光有些复杂,就好像他是第一天认识柯祺一样。

柯祺疑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把中二少年给吓住了。

谢瑾华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我……教不了你了。我会给大哥去一封信,到时候让他……”

柯祺大吃一惊。难道他刚刚说错话了?不至于啊!就算是前面那个话题有些犯忌讳,可那也是谢瑾华先提出来的。柯祺搞不懂谢瑾华心里是怎么想的,说:“小先生,你不要我了?难道是嫌我笨?”

小……先生?

“我明明比你大。”谢瑾华认真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柯祺总觉得这个话题走向好像有点污,是男人就绝对不能说自己小了。

26、第二十六章

原本柯祺就着朝中局势侃侃而谈时,谢瑾华恍惚间竟有种“此子的前途不可限量”的感觉。不过,等到柯祺追着他叫小先生时,这种感觉就像是晨间的露水被阳光一照就不知不觉消失了。谢瑾华心里竟有些觉得好笑,其实柯祺只是个十四岁少年啊,他再如何厉害,身上也还是带着一些小孩子气呢。

若是柯祺知道了谢瑾华的想法,他一定会觉得很无语。

唯恐被当成妖孽烧了,以至于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装孩子装得太顺手了,这难道是我的错?

谢瑾华只觉得自己的心肠都软了下来。他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我在耽误你。我原本对自己的学识很有信心,觉得教导你绰绰有余。可我忽然发现,你要走的路和我要走的路截然不同。我教你的那些,确实是有用的东西,但你日后也许用不上。而你真正用得上的东西,却又是我不能教的了。”

那些文人的东西,是谢瑾华的挚爱,但对于柯祺来说,这仅仅是一种工具而已。

谢瑾华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毕竟性格是天生的,世家之事总是难免会成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柯祺若是能够在另一条路上走得更好,那么他其实还要为他感到高兴。

“我打算给大哥去一封信。他身边肯定是有幕僚的。若是有谁忽然想要辞去养老了,大哥可以让那人来教导你。”谢瑾华不敢真从谢大手里抢人才,不过他觉得大哥就算随便介绍个人都应该是靠谱的。

柯祺赶紧摇了摇头。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谢瑾华以为柯祺是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便说:“我见你刚刚言之有物,便知你是一块璞玉,所以不能跟在我身边被耽误了。难道你要跟着我学一肚子的风花雪月?”他这话分明已经是在故意自贬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然而我如今有什么?哪里有资格劳烦谢大哥费心呢?”柯祺实话实说了。

如果柯祺现在已有了功名,那么他还有一丝价值值得谢大去投资。可事实上,就算柯祺的科举之路能够一路顺利,他也只能在三年后去考秀才,而考秀才和考举人不能在同一年,于是又三年才能成为举人。这还是一路顺利的情况。如果不顺利呢,三年又三年,所以他身上真没有多少投资的价值。

柯祺会这么想,倒不是因他对自己没信心。他只是替谢大站在了常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且,还是那句话,在冲喜这件事上,柯祺觉得他和谢家已经各取所需过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甚至能算是合作愉快,但他不会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和谢家彻底绑在了一起。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太低了。

合作,是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的。

谢瑾华并没有想得这么深入,再次劝道:“可是,尽早拜师对你而言总是有好处的。再说,你如今才十四呢,又何必妄自菲薄?若是我把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悉数告知了大哥,他一定会高看你一眼的。”

对于谢府来说,为柯祺请一位精通权谋的师父,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而对于柯祺来说,尽管他已经展露了自己在这方面的智慧,但如果有了一位老手引导,他会少走很多弯路从而能更进一步。

“你该知道,我总是为你好的。”谢瑾华认真地说。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好像直直地入了柯祺的心里。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哥不会觉得麻烦的。我们向来有分寸,大哥也是盼着我们好的。”谢瑾华又说。

“我们”这个说法真是非常巧妙。尽管柯祺和谢瑾华相处得很好,但柯祺在进谢府时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于是他虽然在一方面把谢瑾华当成了是自己的朋友,却又在另一方面觉得谢瑾华和谢府才是一体的,而他是独自的。然而在这一刻,谢瑾华却对柯祺说“我们”,就好像他们成了一个整体。

似乎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柯祺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茶已经渐渐凉了。他听见自己说:“那一切都随你安排吧。”

谢瑾华原本只打算在崇灵寺中住上两三日,但有了世子和二公子的挽留,于是他们就一连住了五六日。其实在这之前,谢瑾华并未和世子有过太多的接触,然而他们却在这几天中迅速成为了棋友。

世子是个很自恋的人,与此同时他还是一个很有格调的人。

试问,一个有格调的人又如何会去喜欢一个庸才呢?

世子之所以能一直自恋,正是因为他确实很优秀啊。

优秀的世子会下很优秀的围棋。他的棋风大开大合,要不是谢瑾华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习惯了自己和自己在脑海里用虚拟的棋盘下棋,也许谢瑾华根本不是世子的对手。用虚拟棋盘下棋的好处就是谢瑾华如今记忆力惊人,而且他经常能走一步就算到此后的无数步,于是就变成谢瑾华在虐世子了。

世子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谢瑾华的棋力胜过他,反而为谢瑾华赢得了他的尊重。

说句很现实的话,谢瑾华的庶子身份真的限制了很多东西。尽管他算是世子的舅舅,但如果他是个很平庸的人,那么世子会在大部分时间无视他而在小部分时间只保持基本的礼貌。而如果谢瑾华的品格有问题的话,那么世子肯定会彻底无视他了。只有谢瑾华既优秀又谦逊,人们才会高看他一眼。

谢瑾华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谢府的权势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借来的一样,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要还了,只有他努力积攒的学识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而他之所以会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他对谢府心有怨恨,恰恰相反,其实他对于自己的家是很有感情的。这一切不过是他身为庶子的自知之明而已。

下棋是一件既耗费时间又耗费心力的活动。当谢瑾华和世子下棋时,柯祺就陪李旭玩。

柯祺哄孩子时很有一手,毕竟他艰难地把哈士奇柯佑拉扯大了。在柯佑的事情上,柯祺和他的嫡母宋氏神交已久,他们两个其实比较有共同语言。李旭原本还努力装大人呢,很快就对着柯祺说孩子话了。当然,李旭毕竟是皇孙,就算会说孩子话,可不该让柯祺知道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你让我学暖暖那丫头?”李旭又把眼睛瞪圆了。

柯祺发现李旭做这表情时很有几分谢瑾华的神-韵。这不奇怪,李旭的眼睛估计是随了德郡王妃,而王妃是谢瑾华的姐姐,当然就有相似之处了。柯祺笑着说:“这就是战术!趁着皇上心情好的时候,公子学着小郡主的样子对着他多撒撒娇,总不会让你吃亏了。他是皇上,却也是你爷爷,对不对?”

李旭眨了眨眼睛。他做这个动作时也和谢瑾华很像,眨眼睛的速度都比一般人要慢一点。

好像在故意彰显他们眼睫毛长似的!

柯祺意味深长地说:“皇上已经有很多懂事的皇孙了,就缺个天天让他操心的混小子。”对于李旭来说,机会都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受了好大的委屈,等回到宫里后,正好就能对着皇爷爷诉苦了。

“到底是我爷爷呢……其实皇爷爷也被那些天天盯着他的御史们烦得够呛了吧?只是御史杀不得,皇爷爷只能对着他们一忍再忍。我与他同命相怜一回,他更要怜惜我了。”李旭显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柯祺觉得李旭这孩子真是太讨喜了。不过,柯祺仍嘱咐李旭说:“刚刚说得这些到底是我的一家之言……”李旭到底要怎么做,不该是柯祺教他的,而是要站在整个德郡王府的立场上做出的最佳决议。

李旭觉得柯祺太过小心了,说:“我该诵经去了。哎,一诵经就忍不住要打瞌睡,真是没办法。”

柯祺之所以敢对李旭说这些话,是因为他首先已经因为谢瑾华的关系天然站在了李旭的立场上,还因为他并没有说别的,仅仅是教了李旭要如何去讨好家中长辈,这其实都能被归结为是“孩子话”。

既然是孩子话,那就和政治无关了。

既然是孩子话,那就和结党无关了。

于是,谢瑾华和世子,柯祺和李旭,他们都算是相遇甚欢。

李旭要在崇灵寺中待满三个月,世子身为他亲哥哥却不能真的陪他那么久。很快,世子就该回京了。应世子邀请,谢柯二人与他同路。回城的马车中,世子意犹未尽地拉着谢瑾华又厮杀了一盘棋。

到了京城后,谢瑾华并没有回谢府,而是带着柯祺直接回了问草园。

到家后的第一时间,谢瑾华就给谢大去了一封信。这信里未说柯祺的事,只说他们在崇灵寺中遇见了世子和二公子等等。谢瑾华把信封好,对柯祺说:“我忽然想起,马上就是端午了,我们肯定要回府中过端午的。你的事情,我到时候亲自和大哥说。”不亲自说,根本显不出谢瑾华对柯祺的重视啊。

27、第二十七章

谢瑾华把信递给厉阳,厉阳道:“吕管事在外头等着,道是有事要汇报。”

吕管事就是问草园中原班人马中的一位。谢瑾华把置办私产的事交给他去做了。

吕管事办事能力不错,然而谢瑾华这个主子颇为不靠谱,于是事情过去了好些天,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这么说吧,如果谢瑾华说“我要个庄子,庄子有多大,庄子每年需要有什么出息,庄子大约要位于什么位置”,那么吕管事很快就能给他把事情办好。偏偏谢瑾什么都不懂,他只有一句你看着办吧。

而吕管事又不是长期跟在谢瑾华身边的,对谢瑾华根本没有多了解,于是心里就十分惶恐。

“你叫他进来吧。”谢瑾华说。

厉阳出去后,吕管事很快就进来了。他态度恭敬地将一张契书交给了谢瑾华,这就是他这两天刚为谢瑾华买下来的铺子了。至于这铺子里日后要卖什么,还是保持原样,这全都要看谢瑾华的意思。

谢瑾华见柯祺坐在一边似乎有些好奇的样子,就把契书递给了柯祺叫他也看看。

柯祺一目十行地将契书上的字看完,说:“竟然是北街上的铺子!”北街就相当于是王府井啊!

“怎么?”谢瑾华问。

“地段真好。只要稍稍用心经营下,应该都不会亏损了。”柯祺说。

“竟有这么好?莫不是借了大哥的面子吧?”谢瑾华狐疑地看向吕管事。

吕管事忙说不是。庆阳侯府嫡长子的面子多精贵啊,怎么能够被用在这种小事上呢?能买下这个铺子其实是和谢三有了那么一点点关系。原来,这铺子的旧主不是别人,恰好就是柯祺的嫡母宋氏。

谢三帮了柯佑一回,柯家的铺子算是保住了。尽管整个过程对于谢三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但从人情往来的角度来说,柯家需要给谢三备一份谢礼吧?总不能叫谢三白白帮他们一回吧?那就是不感恩了。而宋氏见多了柯主簿做下的糟心事,她行事时越发讲究“有仇报仇,有恩也一定要报恩”这一点。

这个谢礼也是有讲究的。太轻的拿不出手,太重的又没有。

正巧柯佑阴差阳错之下知道了谢府的管事在采买铺子,于是就把契书送来了。当然,谢府也没有让宋氏吃亏,因为谢府是用高于市价两成的银子收购这间铺子的。之前礼部侍郎家的恶奴借主家的名义要拿下宋氏的铺子时,是恶意压低了价格,几乎就和白拿的一样了,且那位吴管事还贪墨了不少。

宋氏原本准备的谢礼再加上这份契书就显得非常好看了。

听吕管事说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谢瑾华皱了皱眉头,说:“如此岂不是让孺人吃亏了?”宋氏是柯祺的嫡母,谢瑾华未曾见过她,没法坦荡地叫一声“母亲”,索性就用了宋氏身上的诰命来称呼她。

谢瑾华又看向柯祺,说:“两家现为姻亲,平日有个往来都是正常的。想我三哥肯定不需要什么谢礼,孺人太客气了。这契书不如还回去吧?”他就算不懂生意上的事,也知道这样的旺铺是不该卖的。

柯祺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嫡母的为人。”

宋氏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她亲自送出手的东西,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谢三的举手之劳对于柯家来说是帮助巨大的。宋氏已经减少了很大的一笔损失,还免于和礼部侍郎家交恶。柯祺能够明白宋氏的想法。用个不如何恰当的比喻来说,穷人饿得快要死了,这时富人给了他一个馒头。虽然这馒头对于富人来说就是个举手之劳,难道穷人能够理直气壮地说“你富,所以你就该给我馒头”这样的话吗?

“而且,你若是这回不收,她日后再遇到什么事,也是绝对不会求上门的。”柯祺又说,“嫡母平日虽待我并不亲热,但她绝对不会害我。她大约还怕我在侯府中难做吧。她是一位很坚韧刚强的女性。”

谢瑾华叹了一口气:“但这铺子我却是收得烫手了。”

“你真不必有什么负担。一来这铺子确实是用合理价格买下来的,二来谢三哥为柯家出了一回头,这消息能瞒得过谁去?想来日后都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去打柯家的主意了。”柯祺笑着说,“你若是把铺子还了回去,到时候你心里是坦然了,可对于我嫡母来说,她该觉得烫手了。你就让她安心吧。”

估计谢家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契书才能被送到了谢瑾华面前。

铺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柯祺转头又给柯佑写了封信,说他有事不该瞒着自己,虽然他能够理解柯佑不愿意叫自己难做的心,可是他难道又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受欺负吗?如果柯祺在谢家的日子过得不好,他会恨柯主簿,但他不会迁怒到宋氏身上。而事实上他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那么柯佑也不必总觉得哪里对不起他。

宋氏的铺子原本是做绸缎生意的,也兼卖成衣。宋氏是南方人,南方织业发达,南方的绸缎在北方向来卖得很好。谢瑾华接手了铺子后,他可以继续做绸缎生意,不过他心里似乎有了些别的想法。

“你要把铺子留给我卖指甲钳?”柯祺觉得谢瑾华真是太够意思了,他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谢瑾华的好意。哪怕柯祺真能把后世的扑克牌、三国杀、跳跳棋等通过文化改良后再推广出去,哪怕他还能再慢慢造出如指甲钳这样的小玩意儿来,哪怕他真的开了什么奇宝居赏珍阁,也吃不下这铺子啊!

这铺子面积不小。当北街还是杏街时,这里的房价很便宜,不差钱的宋氏就挑了个大点的铺子。铺子后头连着院子。柯祺的指甲钳还没见到成品,这样地段好面积也大的铺子留给他真的是浪费了。

“你若是暂时没什么想法,继续卖绸缎也行。”柯祺对谢瑾华说。

谢瑾华认真想了想:“你若是不用,我倒是想要弄一家酒楼。”

“酒楼?”柯祺认为有必要劝谢瑾华不要轻举妄动。那铺子旁边就是云祥居,而云祥居都已经经营多年了,据说它的后台非常硬。谢瑾华若是再在北街开个酒楼,就有点要和云祥居打擂台的意思了。

谢瑾华兴匆匆地说:“对啊,其实酒楼的生意应该很好做吧?前朝有仙来、湖山,我若是也能有个那样的酒楼就好了。你想想看,正好是凉风好月,再约上三五知己,是品菜也是品文,真是雅事啊!”

柯祺顿时觉得无话可说。

柯祺满脑子都是生意,谢瑾华满脑子都是诗词歌赋,这已经没法交流了。

仙来居和湖山阁都是几百年前非常有名的酒楼的名字,它们之所以有名,并不是因为它们的菜有多美味,而是因为那儿经常举行文人集会。有张狂书生曾在仙来居墙上挥毫而就了一首《忘仙》,又有忧国忧民的文人曾在湖山阁写成《湖山阁赋》,这都是惊世之作啊!谢瑾华已经陷入了遐想之中。

柯祺在心里琢磨了下。中二少年不受点挫折是不行的。反正契书已经到了谢瑾华手里,他就已经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了。哪怕他打算要弄酒楼一直亏损,只要铺子还在,总有机会再把钱赚回来的。

所以,如果谢瑾华真的有心要弄家酒楼,那就随他去弄吧。

人不傻逼枉少年。

不过,柯祺到底不愿意谢瑾华亏得太厉害,便把曾经听说过的那些酒店经营销售模式在肚子里扒拉了一回,对谢瑾华说:“酒楼……也是不错的。具体事务并不用你亲自负责,都可以推给吕管事。”

“自然是都要托付给他的。”谢瑾华说。

柯祺又说:“我这儿有个主意,你可以让人在酒楼的大门上贴一句上联,把下联空出来。而这个上联一定要非常非常有难度,怎么也得是‘烟锁池塘柳’这种程度的,然后你再让酒楼放出话去,如果有人能够对出下联,就可以终身在酒楼中免费吃饭。如此既推广了酒楼,又能博得雅名了。你觉得呢?”

谢瑾华眼睛发亮地看着柯祺。

柯祺淡定地看着谢瑾华。他心里想着,这种营销模式早已经不新鲜了,只是能叫谢瑾华这种不接地气的人瞧个稀奇而已。毕竟,谢瑾华可是因为他能自己给自己剪指甲都觉得他无比了不起的人啊!

然而,柯祺显然又弄错了谢瑾华的注意点。

“烟锁池塘柳……上联为平仄平平仄,下联就该是皆平皆仄平,且还要对上金木水火土……”谢瑾华觉得柯祺简直太机智了,“你是如何想到这样的上联的!下联……你别告诉我,我先好好想一想。”

“不是我想的,是书上看的。”柯祺赶紧解释。他可不能把别人的智慧往自己头上套啊。

“书在哪里?”

“额……忘了,毕竟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当时我跟着家里人上街玩时,随手在一个脏兮兮的水潭中捡了本破书,别的字迹都模糊了,只叫我勉强瞧出了这一句上联。书应该早就不在了吧。”柯祺说。

谢瑾华痛心疾首地说:“书啊!书啊!”这书真是死得好冤啊!

28、第二十八章

酒楼的事都交给吕管事去办了。吕管事特别忙,他还要去帮少爷看庄子。像庄子这样的产业,一般不是家道中落实在没法活了,有庄子的人不会轻易把手里的庄子脱手,以至于吕管事只能等消息。

而谢瑾华就此和“烟锁池塘柳”磕上了,吃饭时想,睡觉时想,走路时也想。

柯祺努力回忆了一下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下联,结果率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竟然是“深圳铁板烧”五个字。搞笑效果挺不错的。那时比较受网友推崇的还有“桃燃锦江堤”和“炮镇海城楼”这两句。

但其实这两句下联在意境上或者格律上还是有缺陷的。

柯祺还知道有人把所有用五行做偏旁的字找了出来,然后按平仄、动词名词等规则分好类,再设计了一个软件,让这些字按照格律自行组合,出现了很多“下联”,而这样得出来的下联肯定有很多句是狗屁不通的,但能够读得通的句子也在其中了。但就算是这样,似乎也没有人得出完美的下联来。

柯祺觉得如果条件设得严苛一点的话,酒楼的终身免费餐应该是没有人能吃到了。

而见谢瑾华一心要对出完美下联,连那只名叫阿黄的猫都顾不上去逗,柯祺却又不能对他说出“你别白费心思啦”这样的话来,毕竟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点。早知当初就不应该多那个嘴的!

时间很快就走到了四月底。天气很明显地暖和起来了。如果用阳历来算,这已经快六月了呢!

德郡王府的世子叫人送了一本棋谱过来。谢瑾华把桃枝插瓶送了去。这一来二去的,他们竟然也没有断了联系。当然,他们的联系并不多。在亲戚的基础上,他们越来越适应“棋友”这一重身份了。但是世子的性格摆在那里,而谢瑾华也有些文人的清冷,于是他们间颇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临近端午时,庆阳侯府派人来请谢瑾华回府中一起过节。

按理来说,谢瑾华是有必要给家里人带些礼物回去的。可是,应该带点什么呢?他不能求“贵”,因为他能弄到的最贵的东西,在家里人看来也是寻常。那就只能求个新鲜了。于是谢瑾华叫人从周边的村子里采买了一些蔬菜瓜果,然后揣上柯祺弄出来的指甲钳,就带着柯祺浩浩荡荡地回谢府去了。

指甲钳做得很漂亮。匠人在钳身上弄出了各种繁复的花纹。而那个可以绕着支点旋转的部分上竟然还镶嵌着宝石!柯祺觉得自己如果能穿越回现代,只要把这个黄金指甲钳拍卖了,他真的就发了。

谢瑾华给家里的每位主子都带了一个。嗯,给他大哥的那个是谢瑾华亲自做的造型设计。

至于这指甲钳到底好用不好用,谢瑾华表示他不知道。因为,无论是以前用剪子,还是现在用指甲钳,反正依然是厉阳帮他修剪指甲,他自己完全不用动手。所以,装备升级了的厉阳才有发言权。

指甲钳和挖耳勺等东西一起放在木盒子,组成了一个修容套装,用于送礼的话倒也不难看了。

虽然,柯祺还是觉得拿指甲钳送礼挺奇怪的,即使那是金镶玉的豪华指甲钳。

维桢阁内似乎没什么变化,府里的下人也没有因为谢瑾华搬出去住而怠慢了。但当谢瑾华回到这个他曾经住了十四年的地方时,他心里还是油然而生了一种陌生感。真是奇怪啊,明明他在这里度过了几乎所有的年月——如果忽略藏珍阁中的特殊经历的话——然而他现在却对问草园更有归属感了。

不知不觉中,情感就顺其自然地起了变化。待到他发现时,却已经是另一番心境了。

谢瑾华回来的那日并非是谢大的休沐日。因此,谢瑾华一直到了那天傍晚才见到大哥。谢瑾华带来的蔬菜瓜果是直接送去大厨房的,至于修容套装则派了厉阳给各院子的人送去。只有谢大这一份是谢瑾华亲自送来的。他对着谢大卖弄了一下指甲钳,才说这是按照柯祺画的图纸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谢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感慨万千。小四难得有些活泼的样子,却是为了柯祺。见他们相处得好,谢大按说是很高兴的。但为何他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呢?这番老父亲的心肠该对谁说?

谢瑾华始终记得要为柯祺再请一位先生的事。他把指甲钳放下,便郑重说起了崇灵寺中的经历。

谢大已经知道谢瑾华和柯祺在崇灵寺中遇见过德郡王世子以及二公子了,却不知道他们四人之间还有过那样一场谈话。谢大若有所思地说:“在他这个年纪,能有这一番见识,确实是惊为天人了。”

柯祺那些话说得非常胆大,然而最近朝中漏出来的蛛丝马迹都证明了柯祺说得很有一些道理。

谢瑾华与有荣焉地笑了一下。

谢大更觉心塞了,道:“我原以为他是一个老实沉稳的人,毕竟他在柯家这些年都是这么表现的。然而,事实证明他心中自有山河沟壑。那他之前为何做出一副老实的样子?这人的心思该有多深沉?”

这不过是身为庶子的自保手段罢了。谢瑾华在心里说。但他这话却没法对谢大说。

因为,谢瑾华一旦说了,就有可能会让谢大觉得他对谢府心有埋怨。毕竟他也是庶子啊。

于是,谢瑾华想了想,认真地说:“大哥,至少他没有瞒着我。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愿意在我面前展露他真实的样子。那么,他在别人面前是如何表现的,这就和我没有关系了。更何况,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的,没有他我大约早就病死了。那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真送他一场锦绣前程又何妨?”

谢大承认谢瑾华说得有道理。按照谢大真实的心意,其实他也是欣赏柯祺这种人的。

“大哥,既然柯祺已经入了谢府,即便我和他……走不到最后,总是要和离的。但他身上已经打上了庆阳侯府的印记,我也会一直把他当成是异姓的好兄弟。”谢瑾华情不自禁地对着大哥说出了实话。

大哥总觉得和离这事有点玄,法严大师亲自算出来的命定之人,这姻缘真能破了?

不过,谢大并没有在此时点醒谢四。在谢大看来,小四如今还小呢,只怕根本不懂什么情爱。

“你说的事情我会留意。不过,我手头暂时没有人适合教导他。”谢大也认真地说,“他如今应该努力备战日后的科举考试。否则,再多的心思算计都是空谈。”他会给柯祺请来一位老师,却不是现在。

谢瑾华笑着应是。他只是想要让大哥开始重视柯祺而已。这目的已经达到了。谢大又仔细考校了谢瑾华的功课,见他并没有耽误学习,就颇为欣慰,最后还把得过且过的谢三提溜过来教育了一顿。

待到离开大哥的书房,如同一束枯萎娇花一样的谢三立刻就满血复活了。

谢三跟着谢四一起回了维桢阁。

柯祺对谢三说了谢谢,谢三-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柯祺指的是柯佑那件事。

谢三也不居功,实话实说道:“……是我身边的小厮把你哥哥认出来了,我就顺手帮个忙而已。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你哥哥当初因为关心你,在侯府后门处徘徊了好几天,我那小厮也认不出他来。”

种因得果。要不是柯佑那时真的担心柯祺,后来谁又能知道柯佑是哪个呢?

“事情都查清楚了。和蒋五没关系,倒是和蒋五的五叔有点关系。他五叔有个妾,去柯家铺子里闹事的正是那个妾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兄弟,却冒充是蒋家的管事。柯家叛主的那个奴才也是瞎了眼,把女儿送给那假管事了,本以为可以就此攀上蒋家,如今却因为叛主贪财进了牢房。”谢三说。

柯祺不由地想到了后世中靠冒充政府官员来骗财骗色的骗子们。

谢三又说:“蒋五还要谢谢你家兄弟呢!幸好这假管事还没闹出什么大事,否则被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的御史听到了,不得狠狠参蒋家一个纵奴欺民?”他说这样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在为李旭抱不平。

柯祺笑了笑,没有顺着谢三的话往下说。

谢三便拍了拍柯祺的肩膀:“若不是你有孝在身,我真该带你出去见见我那帮异姓兄弟们。”

送走了谢三,谢二又来找柯祺了。见谢瑾华坐一旁听着,谢二忍不住开起了玩笑:“四弟,以前我来找你时,你不是在看书,就是马上要看书了。今日难得陪我坐着,莫非你是担心我会欺负柯弟吗?”

谢瑾华慢悠悠地问:“难道不会吗?”

谢二觉得很诧异:“四弟竟然也会开玩笑了?”明明四弟一直都是个小夫子啊!

谢瑾华摇了摇头:“我没有和二哥开玩笑。二哥是来找柯弟谈生意的吧?”

谢二想要成为谢大的辅助,就慢慢接手了府中的庶务。如今他已经开始插手谢府的各项产业了。他的职能相当于是一个职业经纪人。谢二仔细研究了下指甲钳,觉得这个小东西中确实有文章可做。

而柯祺也是愿意和谢家合作的。

事实上,柯祺更加信任柯佑。他清楚宋氏的为人,又和柯佑朝夕共处了快十年,这些都是谢家人不能比的。但是,在奢侈品这一块,柯祺最好还是和谢家合作。因为,谢家能够轻易地把市场打开。

柯祺也不贪。他其实只拿出了一个创意,在这个知识产权不被重视的时代,创意是不值钱的。因此柯祺只要能每年拿点比例非常小的分红就好了。而他还可以把别的创意都陆陆续续地提供给谢家。

这远比柯祺自己去打拼生意容易。

而且,柯祺的志向确实没落在商业这一块。所以他愿意放手给别人,靠着谢府这棵大树好乘凉。

因为双方都有诚意,柯祺和谢二竟是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他们俩聊天时,谢瑾华在发呆。

确切地说,谢瑾华是在想对子。比起刚刚听柯祺说那句上联时的疯魔,谢瑾华现在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他已经把“我一定要对出下联”的心态切换成了“对得出是我幸,对不出也是我命”的心态了。

但是,这个问题不被解决,谢瑾华总是心痒难耐啊!

29、第二十九章

很快就到了端午那天。这是一个大节日。

端午时最热闹的活动就属赛龙舟了。可惜柯祺有孝在身,禁一切娱乐活动,不能去运河边上看龙舟。于是,他和谢瑾华两人便留在了维桢阁中吃粽子。粽子有很多花样。谢府准备的就有不少,还有皇上赏的粽子和各方送来的粽子。德郡王府一大早就遣人送了粽子过来,维桢阁中也分到了好几只。

谢瑾华的肠胃不是很好,吃多了糯米就容易消化不良,因此粽子大都被柯祺吃掉了。而见柯祺胃口好,谢瑾华便又忍不住拆了个红枣粽,结果他只吃下去一个角,剩下的大部分还是被柯祺包圆了。

端午之后,谢瑾华又住了几天,就该动身回问草园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已经出嫁的姑娘,娘家再好也只是暂住而已了。这样的想法其实挺叫人伤感的。但谢瑾华转念一想,他并不是姑娘啊!

这天早上,谢瑾华和柯祺一起去给张氏请安。张氏并不会在请安时刻意作践庶子,每回都是匆匆见一回,干巴巴地说上两声“近日天凉,母亲要保重身体”“你要专注学业,莫叫你父亲担心”这样的话。

然而,这一次张氏却把谢瑾华单独留了下来,似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柯祺独自回了维桢阁。在谢府住了这么久,他已经看明白了,外头的事是张氏插不上手的,而在内院中,谢瑾华又从来不惹是生非,那张氏留下他是为了什么呢?柯祺想不出张氏能有什么要说的。

柯祺离开后,张氏和谢瑾华之间似乎也无话可说。张氏索性直接叫人把两个做二等丫鬟打扮的姑娘从屋外领了进来。张氏还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身为嫡母的她忽然意识到庶子的屋子里该放人了!

说句实话,张氏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她在这件事情上还真没什么坏心。

儿子长到了一定年纪,屋子里就放上一两个伺候的姑娘,这在此时算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如果张氏不管谢瑾华,反而会叫人觉得她这个做嫡母的不关心庶子了。谢瑾华今年十四,这个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若是谢瑾华还未成亲,那么通房这一事还可以再往后推一推,但他却已经成亲了啊。

“这两个丫头,你就领回去吧。不过你大病初愈,在某些事上就必须要有节制……”张氏觉得让自己和一个不亲密的庶子开口说这些事情真是别扭极了。她赶紧低头咳嗽两声,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

张氏这个人,她对于庶子是没什么感情的。其实,比起谢三这个儿子,她对于自己生的三个女儿的感情都要差了那么一点。她虽然有时候也疼女儿们,但三个女儿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谢三这一儿子。谢三从小被她无底线地宠着,至今没有成为那种无法无天的人,这全都是谢大这个做大哥的功劳啊!

这样的张氏根本不会真的去关心谢瑾华。

张氏在意的是她的名声。她得想方设法全了她好的名声。所以她教养庶子时完全就是靠着章程在办事。别家贤惠的嫡母是怎么做的,她这边全部照搬了。她这样的“好”就像是用布条攒起来的假花。

但能碰上这样的嫡母却也算是谢瑾华的一种幸运。她再假,她也是好的。她不会故意做坏事。

哦,当然有时候“好”心办了坏事还是有的。

就好比说现在,张氏为了能体现她自己的面面俱到,就想起要往谢瑾华的屋子里塞人了。比起谢瑾华,她当然更关心她自己。但她确实又注意到了谢瑾华大病初愈这一点,因此她安排的这两个丫鬟才十三四岁。十三四岁的丫鬟自己都懵懵懂懂的,根本不能勾着爷们总是做那种事。等谢瑾华真把她们收房了,说不定都是两年以后的事了。如此,张氏即便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却也没想害了谢瑾华。

反正张氏要的就是一个形式。

可如果是谢三处在谢瑾华这个位置呢?那么,张氏拼著名声不要,也不会给谢三安排丫鬟。

这就是区别了。

长者赐不可辞。谢瑾华的眼神根本没有落在那两个丫鬟脸上,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向她们,就面色清冷地谢过了张氏的安排。如果他是谢三,他现在完全可以抱着张氏的胳膊撒娇说“娘,我不想要”。可是谢瑾华不是谢三,不尊嫡母是一个很重的罪名。谢瑾华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去毁了自己的名声。

谢瑾华领着两个丫鬟离开了双桂院,朝维桢阁走去。

谢瑾华安静地走着,脚下的步子很稳。然而,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安静。他飞快地和自己聊着天。

“柯弟正值少年,不是我对他没有信心,只是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

“嗯,所以这两个丫鬟绝对不能留在我们院里伺候。”

“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回问草园了,那就把她们留在维桢阁里吧。”

“可这样一来,夫人那边或许会以为我辜负了她的苦心。”

“还是带回问草园吧。园内的院子那么多,随便把她们往那里一塞,不短了她们的吃喝,等她们的年纪渐长了,嫡母也忘记这回事了,就可以把她们嫁出去了。总之,绝对不能让她们近了柯弟的身。”

“柯弟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为这种小情小爱耽搁了?”

“希望柯弟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不过,白养着丫鬟也不是个理,若是叫人觉得我怜香惜玉就说不清楚了。叫人误会还没什么,若是因此叫柯弟误会,让他跟着学了些怜香惜玉的调调,这岂不是误了他今后的前程么?这绝对不行。”

“那就把她们安排进针线房吧。”

“让她们给阿黄做衣服……”

“给阿黄做帽子……”

“给阿黄做鞋子……”

“多日未见,也不知道阿黄想我了没有。”

两个丫鬟忐忑地跟在谢瑾华身后,不知道她们接下来都要和各种小衣服小帽子打交道了。能被张氏挑中的自然都是些本分的人。所以,每日轻轻松松地做些针线活,这对于她们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柯祺坐在院子里等谢瑾华。见谢瑾华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他先以为这是张氏正大光明往谢瑾华身边放的眼线。但他转念一想,张氏那么好名声,哪里敢放眼线啊,所以这是传说中的通房丫头?

谢瑾华才十四岁,要什么通房丫头!

还想不想养好身体长命百岁了?!

柯祺觉得自己身为谢瑾华的好兄弟,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瑾华糟蹋了身体,所以必须要想办法把两个丫鬟打发走。只是,这是张氏赐下来的人。他该用什么理由打发她们呢?这就得好好想想了。

柯祺琢磨着,如果他开口问谢瑾华讨要了,那么谢瑾华一定会把丫鬟送给他吧?而只要这两个丫鬟在名义上是属于他的了,那么有着君子修养的谢瑾华就绝对不会再对她们动心思。至于柯祺要了丫鬟做什么……他自己本来就不喜欢被人伺候,不如把她们都塞进厨房里去,让她们去学着做些糕点。

于是,柯祺笑眯眯地说:“这二位是夫人送的?瞧着果然要比别的丫鬟们机灵些。”

谢瑾华一下子变得非常警惕,立刻说:“我对她们已经有了安排……”

柯祺一听这话就急了。谢瑾华一直对柯祺非常大方,就算是他最喜爱的砚台,对着柯祺也是说给就给的,结果这两个丫头却护上了?这是未成年少女!柯祺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瑾华犯这种错误。

“不如把她们交给我吧。”柯祺说。

“我确实留着她们有用。”谢瑾华说。

以上两句话是他们同一时间说出来的。柯祺的心情变得越发糟糕,谢瑾华的心情也是如此。

“我觉得她们心灵手巧……”柯祺不太甘心。

“我觉得她们心灵手巧……”谢瑾华一脸严肃。

以上两句话是异口同声的。两人的脸都已经有些黑下来了,都觉得对方是熊孩子很欠揍。

“……不如送去厨房中学糕点。”柯祺觉得自己有义务护住谢瑾华的贞操,哪怕会得罪谢瑾华。

“……打算让她们去针线房中帮帮忙。”正巧,谢瑾华也是这么想的。

以上两句话还是他们同一时间说出来的。柯祺连忙说:“哦哦,针线房啊!针线房也好,那我不和你抢了。”谢瑾华同样说:“学做糕点也是不错的,针线房那里不急。你最近可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两位丫鬟围观了一场大戏,心中都知道该怎么做了,总之以后离着两位主子远点就是了。

30、第三十章

谢瑾华自认为是个很体贴的人,于是回问草园时,特意问柯祺要不要去落泉村中走一趟。既然端午时节,柯祺都理所当然地陪他在谢府中过了,那么在节后去看望下柯祺的舅舅一家人也是应该的。

柯祺有心要逗谢瑾华,故意说:“嗯,我有些想念那只叫阿黄的狗了,它长得真好看。”

谢瑾华立刻朝厉阳看去,这回有厉阳跟着,他躲在厉阳身后应该会很安全吧?不过,据说狗长得很快,一个多月不见,那狗不会已经长成大狗了吧?谢瑾华顿时觉得魁梧的厉阳都不能把他护住了。

阿黄汪也不是用来当宠物养的,那是用来看家的。它同样有着一份正经的工作。

柯祺虽然觉得逗着谢瑾华很好玩,但是等真到了落泉村中,他却又很体贴地先上前把阿黄关进小狗屋里去了。阿黄歇斯底里地叫着。谢瑾华惊慌地说:“柯、柯弟,你千万小心,不要惹怒了它啊!”

“这种家养狗狗的脾气一般都很好的。它知道我喜欢它,所以它也会喜欢我的。”柯祺说。

谢瑾华对此将信将疑。

等到谢瑾华进了正屋,柯祺才把阿黄放出来。阿黄心里认定的主人是每日给它食物的刘谷一家,对于柯祺这个真正的主人充满了警惕,尤其是柯祺刚刚竟还把它关起来了,于是它对着他使劲叫着。

柯祺觉得这小恶犬都快要叫得站不稳了,实在没能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黄用前爪挠了下地面,觉得心里非常委屈。

谢瑾华小声地对厉阳说:“你……你就坐在这里,不、不要动。把我的脸挡好了。你不要怕,那只狗被拴住了,你别看它叫得那么凶,其实它就只能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活动。它肯定是咬不到你的。”

厉阳有心想说他没有觉得害怕,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欠打,于是重新咽回肚子里去了。

“别怕啊。”谢瑾华继续安慰厉阳。

厉阳面无表情地说:“好的,少爷。”

柯祺和刘谷商量了一下接下去要做的事。像刘谷这样刚从贱籍转为良籍的,三代之内都没有资格参加科举,因此虽然刘亚以前跟着柯祺认了点字,刘谷却没打算继续送刘亚去念书。柯祺却觉得书还是要念的,刘亚现在还不到十岁呢,十岁的孩子平时能做什么事,还不如再去多认点字、多学些理。

“舅舅可是担心银钱不够?”柯祺真把刘谷当了家人,索性就问得很直白。

刘谷不好意思地说:“你园园姐过两年就该嫁了,得给她攒攒嫁妆。”他自己家的房子还在建,又咬牙买了两块地,于是积蓄都已经空了。虽说他可以问柯祺借钱,但欠钱是需要还的,这一点不管欠谁的钱都一样。他知道柯祺身上还有些钱,但柯祺日后要参加科举呢,到时候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柯祺想了想,把指甲钳的事说了,道:“……就这一个,每一年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的进账。所以我如今手头是真的不缺钱。舅舅,你不如就去做些小本生意吧?我这儿已经有了几个想法,只是还不成熟,等会儿我和你细说,你拿着参考下。至于表姐的嫁妆,等她嫁人时,我肯定是要添妆的。”

刘谷觉得外甥说的东西都离他太远了,外甥好像变得更加厉害了。他们老刘家怎么能出这样的人物?莫不是随了柯家的……啊呸,柯家就算了,刘谷身为下人,也对柯主簿毫无好感。他妹妹是怎么没的?刘谷是老实人,面上不敢对主家不恭敬,心里却真是恨了柯主簿。刘谷甚至为宋氏觉得可惜。

哎,宋氏生的几位小主子都好,那一定是宋家有福气。而柯祺好,果然是他们老刘家有福气吧?

柯祺不知道刘谷的思想都已经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继续说:“舅啊,表弟的书肯定还是要继续念的。多识些字,也就多一份出路。这么说吧,同样是做生意的,表弟若是识字,他在写契书时不会被人骗了。我觉得表弟就算不能参加科举,那么去做生意也是挺好的。读书还能叫人明白很多的道理。”

“听你的听你的,明天就把你弟送到学堂里去!他要是不去,我打断他的腿!”刘谷说。

柯祺哭笑不得。就算刘谷很努力地装出一副严父的样子,也一点都不凶啊!

刘谷本来还想嘱咐柯祺和谢四爷要好好过日子的。年轻人有时候脾气急,难免会有争吵的时候,但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在床上解决的,要是睡一觉不够,那就睡两觉。不过,刘谷哼哧了半天,到底没能把这句田间糙汉子们讲的荤话对着像神仙一样的外甥说出口。不说外甥,谢四爷也和神仙似的呢。

在落泉村中用了一顿饭,谢瑾华和柯祺便一起回了问草园。离开的时候,阿黄叫得很欢。柯祺无比感动地对谢瑾华说:“阿黄一定是舍不得我了啊……它果然知道我很喜欢它,于是它也很喜欢我。”

“不,我总觉得它是在凶你。它一直在摇尾巴啊!”谢瑾华说。当猫摇尾巴时,就表明它不爽了。

“狗狗摇尾巴就是在表示喜欢啊!我上次应该告诉过你了吧?”柯祺理直气壮地说。

谢瑾华继续对此将信将疑。

回到问草园时,天都已经黑了。于是两人随意收拾了一下就睡了。第二天吃过早饭,柯祺去书房专注于他的功课。而谢瑾华则带着厉阳出去找阿黄猫了。连着几日没有见到,谢瑾华很想念他的猫。

依然是阳光很好的日子,连心情都仿佛跟着天气变得无比温柔。

正练字的柯祺忽然听到了一声猫叫。他手一颤,纸上便留下了一个墨点。这张纸算是废了。柯祺见厉桑正守在门边,忍不住问到:“你听到猫叫声了没有?不是说平时不让猫来这个院子的吗?”因为那只阿黄是一只英勇的猫,不是专门驯养了给贵人当宠物的,于是阿黄被禁止靠近主子们住的屋子。

厉桑听得不如柯祺清楚。就在这时,屋子外头果然又传来了一声猫叫。

柯祺赶紧说:“你听!确实是猫吧?它怎么来了?”

厉桑笑着说:“应该不是阿黄。阿黄平时不喜欢往这边跑,少爷逗了它好几回,都没能把它哄到院子里来。那阿黄是只有脾气的猫。小的一直觉得它很是聪明,仿佛知道这里不是能让它玩耍的地方。”

“难道园子里还有别的猫?”就算不是阿黄,柯祺也已经把猫叫声听得清清楚楚了。一想到自己竟然被猫星人包围了,柯祺就恨不得立刻跑到落泉村去,然后把狗儿子抱在怀里一起面对惨淡的人生。

厉桑摇了摇头:“应该是少爷回来了吧?少爷学猫叫声学得很像。”

柯祺不知道谢瑾华还有这样的技能,问:“真是谢哥哥?”

厉桑便绘声绘色地给柯祺讲起了谢瑾华逗猫时的丰功伟绩。谢瑾华的猫叫声是能以假乱真的。厉桑最开始时也被谢瑾华的表现惊呆了,不过现在的他已经非常淡定,他还侧耳听着外面的猫叫声自我总结说:“但仔细听,其实也能辨别出少爷的声音和真正猫叫声的不同了。嗯,这应该是少爷无疑。”

柯祺见厉桑说得如此肯定,便松了一口气。

猫又叫了两声。

柯祺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忍不住说:“谢哥哥竟然玩上瘾了。我出去看看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和真正的猫叫声有所不同。真正的猫叫声应该更尖利一点,是吧?”说着,他把书房门打开了。

“妈呀!”柯祺吓了一大跳。

被厉桑误以为是谢瑾华的阿黄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就如一道闪电似的从树上跳了下来。它把嘴里叼着的死老鼠放在了地上。谢瑾华去谢府过了端午,阿黄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这位无毛两脚兽了,总觉得两脚兽这种蠢东西肯定是要饿肚子的,于是它大发慈悲地捕捉了一只肥老鼠过来送给谢瑾华。

猫科动物其实是一种残忍的捕食者,它们捕到猎物时,有时不仅仅是为了吃,还为了玩。

总之,这只被阿黄当作是礼物送给谢瑾华的老鼠已经面目全非了。

柯祺立刻就想起了那条曾经被猫吐出来的死蛇。那是他怕猫的最初原因,那猫竟然还吐在了他的床上!柯祺快速地退后了两步,一脸哀怨地看向厉桑。为何你会把真猫的叫声听成是你主子的叫声?

厉桑觉得自己无辜极了。这一定不是他的错。

柯祺简直想对谢瑾华说一句“呔,何方妖孽”。只是,管他什么妖孽,快把凶残的阿黄收回去啊!

31、第三十一章

当谢瑾华知道阿黄给他送了食物来后,他非常感动。当然,再如何感动,谢瑾华也不可能真把死老鼠吃了。而阿黄作为一只有个性的猫,它送出去的礼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这老鼠就被剩下了。

谢瑾华让厉阳在一棵树下挖了个深坑把老鼠埋了。等到地面恢复平整,他又让花匠在上头洒了一些花种。这花是些很普通的花,只是生命力很顽强,总会一年又一年地开下去。而且它每年的花期很长,除了最冷的冬季,剩下的三个季节都能开得很好。这样一来谢瑾华就能永远记住阿黄的心意了。

柯祺不得不承认,这个做法还挺浪漫的。

只是阿黄喵表示,这种食物送到了嘴边都不吃是无毛两脚兽简直有病。

“我一开始以为它想吓唬我。”柯祺觉得有必要对谢瑾华解释一下,“打开门就看见它把一只鲜血淋漓的死老鼠放在我的面前……我是个正经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心理上一时接受不了。”

“阿黄很懂事的。它喜欢我们。”谢瑾华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化身猫奴的他都有几分傻气了。

柯祺是能够理解谢瑾华的,因为如果阿黄汪把自己藏起来的肉骨头分给柯祺两根,估计他也是这么一副傻笑的模样。于是,下回去落泉村时,柯祺就默默地蹲在了阿黄汪身边,想要看它如何表现。

那时,阿黄汪正激动地把脑袋埋在碗里进食。但也许是柯祺的眼神太过明显,它犹豫半天后,依依不舍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把碗让给了柯祺。作为一只有工作的狗,它不介意偶尔接济下可怜人。

柯祺不知道阿黄是在同情他。他脑补了阿黄对他的感情,然后恨不得能把阿黄带去问草园中。

继续说阿黄猫,柯祺的童年阴影太重,总觉得见过死老鼠的自己会在晚上睡觉时做噩梦。好在他现在还是和谢瑾华一起睡的,直到谢瑾华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以前,他们应该都会一起睡。即便是真做了噩梦,身旁多一个人,说不定谢瑾华还能够出现在他的梦里,然后把他从凶残的猫咪手里拯救出来。这么一想,柯祺觉得以后不能再看谢瑾华和阿黄汪的笑话了,他也要好好“保护”畏狗的谢瑾华。

当天晚上,柯祺果然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醒来时,柯祺已经把梦里大部分的情节忘记了,却始终记得谢瑾华坐在王座上,身旁围着无数小猫。显然,谢瑾华是猫妖成精,而柯祺化身了被妖精们捉进洞里去的唐僧。柯祺被绑在墙上,孙悟空久久不来,他被迫听着谢大妖精嚣张的笑声:“哦呵呵,孩儿们,今日我们同吃唐僧肉,共享长生!”

一群猫激动地叫了起来,简直就是群魔乱舞!谢大妖精身后还出现了一条粗黑的大猫尾巴。

因为这个梦,柯祺的睡眠质量很差。但谢瑾华休息得很好。第二天,当脚步虚浮的柯祺见到神采奕奕的谢瑾华时,他跑去针线房叫人用边角料做了一个狗狗玩偶。呵,他要把玩偶放在枕头上镇着!

守孝读书的日子按说会过得千篇一律,但谢瑾华和柯祺两人凑在一起,他们平静的生活中总能冒出一些新鲜事儿。谢瑾华打算要弄的酒楼还在装修,而他手里很快又有了两个小庄子。尽管吕管事很能干,谢瑾华也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做,但谢瑾华作为主人,却也要时不时地看一下账本。

谢瑾华对于账本没什么兴趣。底下的人自然不可能糊弄了谢瑾华,可如果他一直都没能学会如何打理自己的产业,日后从侯府分家以后该怎么办?作为一个主子,必须要能做到心如明镜那种程度。

管事嬷嬷琢磨着,自家少爷不愿意管这种琐事,那还有一个柯少爷呢!

按说,一个爷们不会管账,这也没什么,毕竟这是当家主母的活。可谢瑾华和柯祺明摆着是不能再娶一个贤惠的女子为他们打理一切了——管事嬷嬷也很相信法严大师的批命——那么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总要学着去做这种事吧?于是,管事嬷嬷就把所有的账册和管事人物名单全部送到了柯祺那里。

柯祺一开始是不打算接手这些事的。他一直把他自己的东西和谢瑾华的东西分得很清楚。不过,他却可以指点一下谢瑾华,教谢瑾华如何去做。教着教着,在柯祺某天翻看账册时,他忽然发现他的学生已经缺课很久了,最后所有的事情都还是由他来做的!所以,谢瑾华到底是有多不喜欢这些啊!

在理智上,谢瑾华确实觉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柯祺不太好,毕竟柯祺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谢瑾华还有那么多书要默,还有那么多体悟要写,还有那么多棋谱要专研,还有那么多新的画法要研究……更何况柯祺确实把所有事做得很好,于是谢瑾华根本控制不住他自己啊!柯祺真是太能干了。

“若是柯弟日后能去户部,现在的一切都是在为他的将来打基础。”谢瑾华忍不住如此想到。也是现在的账本不多,并没有因此耽误柯祺的学习,否则谢瑾华就算再不喜欢这些,也会把账本接过来。

谢瑾华对柯祺抱有很高的期待,不说几十年后如何,但三年后的科考是绝对不允许失利的。

过了几日,谢瑾华收到了一封从崇灵寺送来的信。二公子李旭在信里表示,他每日在寺里念着经就快要念得四大皆空了。当然,他这话说得极其隐晦。他毕竟是被皇上“罚”到寺里去的,祈福三个月算是皇上对他的恩典。要是他真直白地说了自己很无聊,这不就表明了他对皇上的旨意心存不敬么?

谢瑾华知道柯祺和李旭玩得好——这话其实不对,明明是柯祺哄孩子哄得好——他琢磨着李旭写这封信的目的,应该是想要邀他们去崇灵寺陪他玩。谢瑾华觉得柯祺确实挺爱吃崇灵寺的素斋,于是再去一趟也无不可。谢瑾华不担心自己和德郡王府的人走近会给谢府惹麻烦,因为一来德郡王那画风怎么都不像是要夺嫡的,二来谢府和德郡王府本来就是亲戚,他们要是疏远了反而会叫人心有怀疑。

柯祺赶紧叫人把跳跳棋做了出来,就是六边形的那种,棋子是圆滚滚的弹珠。

弹珠在后世不值钱,在这个时代却是稀罕物儿,那根本就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所以,柯祺就让人用木头雕出了棋盘,又让人用木头做了棋子,各染上六个不同的颜色后,这跳跳棋就算是做好了。

柯祺叫人做了两份,附上了使用说明书,一份是送给李旭的礼物,一份叫人送给了谢二。不过,如果谢二真打算把跳跳棋推广开来,那么到时候棋盘、棋子的材质说不定又要换成什么金银翡玉了。

与此同时,李旭写给皇上的信已经被放在了皇上面前。

尽管太后十分推崇道教,而长公主整日都在诵经念佛,其实当今圣上却是不信神佛的。他若是信了,那么神佛是真的,皇命天授也是真的,他还怎么能当上这个皇帝?他借着孝顺太后的名义大兴道教,其实也只是一种权衡而已。如果哪天他忽然觉得佛教更好用了,那么他肯定又会去抬举佛教了。

此时的皇上还是很关爱小辈们的。

皇上一共只有三个嫡孙子,德郡王家独占了俩,这两个自然被他看在了眼里,更何况李旭还是龙凤双胞胎中的一位。皇上之所以送李旭去祈福,其实是为了堵别人的口,叫人以后再不能用“娇奢”二字来形容李旭。因为李旭是去为皇上祈福了,别人想要为皇上祈福还没有那个资格呢。等到他回来,皇上给他一堆赏赐,再赞他一句“孝顺”,从那以后,大家就只会说他孝顺了。皇上就是金口玉言啊。

李旭在信里先说崇灵寺中的风景如何好,这里的素斋如何美味,他每日诵经时又是如何虔诚,然后委屈地说自己没有漂亮衣服穿了,只能穿灰扑扑的僧服,而一想到以后都没有漂亮衣服穿了,他就忍不住哭了两回。最后,他说自己如何想念皇爷爷在上回家宴时赐给他的那盘点心,还想再吃一回。

信里其实都是一些孩子话。李旭也是在赌。

按照正常的逻辑,就算李旭是孙子,他在皇上面前也该守着规矩,既然是因为穿漂亮衣服被人说了奢侈,那么这回给皇上的信里就该痛哭流涕地表示:“我错了,我真是错了,我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我给皇室抹黑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奢侈了啊。皇爷爷啊,你要相信我,再给我一个机会啊。”

结果,李旭确实是痛哭流涕了,却是为了他的漂亮衣服而痛哭流涕的。他还有脸对皇上诉苦!

李旭想得很清楚,如果皇上看到这封信时生气了,那么他反正是德郡王府的二公子,连世子都算不上,只要他的父王和他的哥哥在皇上那里还有脸面,他们德郡王府就不会出什么事。一个二公子真的不影响什么大局。但如果皇上没有生气呢?那么他就算是掌握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攻略皇上的方法。

等到谢瑾华和柯祺到了崇灵寺时,李旭正在吃点心。

嗯,这点心是皇上叫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32、第三十二章

李旭并不护食,自然邀请了柯祺和谢瑾华一起吃。他们之间虽然差着辈分,但谢瑾华从未拿着自己“舅舅”的身份说事,柯祺更是丝毫没有为人“舅母”的概念,于是大家相处时的气氛一直都比较轻松。

谢瑾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来自于宫里的点心。宫里的点心不仅味道好,造型上也必须出彩,于是猛一看根本猜不出点心都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但谢瑾华吃过这点心,便知道它其实是用藕粉做的。

凭良心说一句,前朝末帝其实是位不错的皇帝,但是他的曾祖父、祖父和他父亲并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基础。在末帝登基前的几十年中,国库越来越空虚,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而末帝又是幼年登基,手里的权利几乎都掌握在辅政大臣手里。等到末帝亲政后,他想要力挽狂澜,却已经晚了。

当今圣上夺了江山,也就接手了前朝皇室留下的烂摊子。所以,他刚刚登基时,国库几乎都是空的。今上只能变着花样开源节流啊。什么,有人立功了?好,朕亲自写上“尽忠职守”四个字送给你,皇上的字当然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值钱了。什么,过年时要与官同乐?好,朕就每家都赏份点心吧!

庆阳侯府自然是年年都能收到点心的。谢瑾华也能尝上一小块。

为了这么块点心,谢瑾华要早早起来,和家人一起在寒风中跪受恩典,尝了糕点后还要对着皇城的方向再拜一拜,总之过程十分麻烦。老实说,谢瑾华觉得有点亏,总觉得糕点都没有那么好吃了。

所以,面对着李旭的分享,谢瑾华就是赌气不想吃。

他!绝!对!不!会!馋!宫!里!的!点!心!

当然,他这种孩子气的想法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于是,柯祺和李旭都没注意正云淡风轻喝着茶的谢瑾华其实在和一盘点心怄气。一般人都不会朝那个方向想吧?总之这一刻的谢瑾华是寂寞的。

李旭笑着对柯祺说:“这是皇爷爷刚刚叫人送来的,你们有口福了。”

柯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李旭这句话中的深层含义。一定是他们上回商量的策略有效果了!穿越的柯祺在这一刻小市民心态发作,秉着“既然是皇帝老爷吃的东西,那我一定要尝一尝”的原则,拿起了一块点心。味道确实不错。不过,柯祺本人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因此尝过这一块后就不再伸手了。

李旭那封信虽然是用于试探皇帝的,但在点心这事上却没有撒谎,他确实挺爱吃这个的。于是,谢瑾华和柯祺喝着茶,就见李旭在短短的一点时间里,把整盘糕点都吃完了。这孩子的胃口真好啊。

“娘平时不许我吃太多甜点。”李旭不好意思地说。

谢瑾华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指着柯祺说:“他平时也不许我吃得太多。”

李旭立刻对谢瑾华充满了同情。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刻拉进了不少。

柯祺觉得自己很冤,赶紧解释说:“那是因为你每回午后吃多了点心,晚饭就吃不下去了。晚饭是正餐,必须要好好吃。这都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这事你必须要听我的。”他这话是对着谢瑾华说的。

李旭小声地说:“我娘也是这么说的。”他更同情谢瑾华了。

柯祺觉得李旭这同情来得莫名其妙。却不知李旭心里正想着,虽然他很喜欢娘亲啦,但他以后成亲时绝对不要找一个像娘一样管着自己的人,不然就该像小舅舅一样了,成了亲都不能尽情吃点心。

李旭有点想娶方家的嫡女(嫡子也行)。因为方家是皇商,一年出不了几匹的浮光金丝锦就是方家的独门手艺,李旭特别想有一件浮光金丝锦做的衣服。据说,方家人的陪嫁中会有浮光金丝锦哦!

如果德郡王妃知道自己小儿子因为一匹锦缎就把自己“许”了出去,她一定会揍他的!

如果德郡王妃知道自己小儿子已经开始惦记上那没影的儿媳妇的嫁妆了,她一定会暴揍他的!

“不过,这是皇爷爷赏我的点心。我娘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因这个说我。”李旭对于华服的喜欢太过执着,于是在这方面就显得有几分幼稚,但他在别的事情上却是很有分寸的。他有些得意地说:“果然叫我猜对了,皇爷爷心里肯定很烦御史们。我对着他哭诉了一回,他就把我和他自己归为一类了。”

这一点很重要。归为一类,便成了“自己人”。虽然,李旭是皇上的孙子,本该就是自己人。

柯祺提醒说:“注意掌握分寸。”虽说圣意不可测,但皇上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在柯祺看来,皇上作为天下之主,其实也是孤家寡人,所以李旭要想方设法让皇上感觉到,他是被李旭需要着的。

李旭可以适当地不听话,可以适当地闯祸,可以适当地抱着皇上的大腿撒娇。

皇上反而会因此有一种满足感。

但这种刷好感度的方法却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打个比方,世子李昶就不能去皇上身边卖蠢。因为他是世子,是德郡王的嫡长子。在一般情况下,任性和撒娇往往都只是属于小儿子和大孙子的权利。

“我知道的。”李旭眨了眨眼睛,一抹狡黠转瞬即逝,只剩下了乖巧。

柯祺叫厉阳从行李中拿出了跳跳棋。这玩意儿规则简单,但想要玩得好却也不那么容易,李旭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只是,李旭觉得木头珠子的手感不好。他叹了一口气,故作苦恼地说:“若是我抱着棋盘去找皇爷爷玩,等玩得差不多了,我求着他送我各色的珍珠、玉石做棋子,他应该会答应的吧?”

“……”柯祺忽然对皇上产生了一种内疚之情,他似乎开发出李旭身上某种不得了的功能了。

待到柯祺和谢瑾华回到自己的院子,谢瑾华忽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说:“我原以为你只是和二公子玩得好……却没想到,你们竟然聊得那么深!”都一起想办法去坑皇上了,这话题已经非常危险了!

柯祺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说:“还、还好吧?”

“你……想要参与到皇家之事中?”谢瑾华皱着眉头问。

柯祺摇了摇头,说:“不知……寿数几何,我哪里敢站队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着天。

谢瑾华沉默了好久,才说:“还得有一二十年。”

一二十年?!太子现在都快三十了,大皇子都三十五了!皇帝要是再活个一二十年,等他死时,大皇子都四五十岁了。此时的人均寿命真的不高,说不定那个时候三个年长些的皇子都要被熬死了。

“你是如何知道的?”柯祺问。

谢瑾华没有说话。他肯定不能把自己前世的经历说出来,而如果临时编造一个故事,说得越多,就越有可能会被柯祺寻出破绽。所以,他还不如保持沉默,然后任由柯祺脑补出某个合理的答案来。

柯祺果然有些脑补。虽说皇上的脉案是保密的,但说不定谢家就是有渠道看过皇上的脉案呢?他倒是不信“一二十年”这个数据,但是他相信,皇上此时的身体肯定很健康,近几年之内是不会死了。

皇帝不死,小皇子们却都要长大了,接下来肯定会变得很热闹。

“这种事……这种事,你莫要参与进去了。”谢瑾华诚恳地说。

柯祺摇了摇头:“若我想入官场,除非我不愿更进一步了,否则我肯定会被牵扯进局势之中。忠于皇上是最安全的。但只有如侯爷那样,他已经有了底气,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表明自己始终忠于皇上。而我日后初入官场,必定是从小官小吏做起,这时若有人来拉拢我……我身在局中,恐会身不由己。”

柯祺用谢瑾华的父亲举了个例子。

所以,柯祺选择和李旭交好。德郡王没有夺嫡之心——或者就算他有,但现在所有人都相信他没有,这也很厉害了——所以和德郡王府交好时,他可以表明自己只忠于皇上。且李旭这人确实不错。尽管年纪不大,他该有的分寸都有了。孩子是由父母教养的,由此也能看得出德郡王和王妃的智慧。

谢瑾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柯祺在心里继续琢磨着那个“一二十年”。

谢瑾华叹了一口气,说:“你却是从来都没想过,也许我能够护得住你呢?”他虽是侯门庶子,但只要庆阳侯府不倒,他这个庶子也是很有脸面的。柯祺可以尝试着多信赖他一点,也更依赖他一点。

柯祺心中一跳。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谢瑾华这话中听出了一种……委屈。

在柯祺看来,谢瑾华应该被保护得好好的,然后半点不染风尘。他的营营汲汲或许会害了他。

柯祺很感激谢瑾华的心意,但此刻也只能实话实说,认真地道:“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们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总是要和离的。到了那时,若我真身处漩涡中,又哪能把你牵扯进来呢?”

关于和离这点,其实双方早有默契,但这还是第一次捅破窗户纸。柯祺觉得谢瑾华身为侯门子,等他身体好了,肯定会重新结一门望衡对宇的亲事。谢瑾华却觉得柯祺心有志气,迟早会选择离开。

两人一致沉默了下来。

柯祺忍不住在心里想,他未曾反驳,果然叫我猜中了,日后应当还是朋友吧。

谢瑾华则在心里想,早知道他会离开,竟是真猜中了,如今只不过是把话说透了而已。

两人之间以前未曾涉及情爱,此时的好处也就显露出来了,“谈分手”时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柯祺率先表示:“你当我是好友,我自然也当你是好友。不管未来如何,我心里始终是惦记着你的。”

谢瑾华松了一口气,道:“自当如此。”和离之后又不是就形同陌路了。

对嘛,世间虽有男子结契,但天生喜欢男子的男人到底是少数,唯有友谊才能地久天长啊!

只是,不喜欢男人的话,那就会喜欢女人了……

柯祺和谢瑾华在这一刻很有默契地想起了张氏送的那两个通房丫头。

在此时,少爷到了年纪睡睡通房是件非常普遍的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柯祺没法用现代思想对谢瑾华进行科普,他为谢瑾华的身体着想,而谢瑾华不想叫柯祺在温柔乡里短了志气,都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果然夜间还是要两个人一起睡吧?只要对方不说,那就绝对不主动提出要分床睡!

这样一来,什么通房什么丫头都无孔可入了!毕竟,根据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对方都不是那种会选择白日宣氵壬的人。因此,只要把晚上的时间盯好就可以了。他们不分床,但盖的被子还是分开的。

柯祺和谢瑾华都心虚地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

——

“我们都是要和离的了,睡一起也没什么,那仅仅是知己好友间的抵足而眠而已。”

“没错,清白自在人心。”

33、第三十三章

既然有心要陪一陪李旭,柯谢二人这回就打算在崇灵寺中多住一段时间。反正不管住在哪里,都完全不会耽误柯祺的学习。因为,谢瑾华这个小先生随时能够给予柯祺一对一的贴心且贴身的辅导。

李旭小朋友简直要被这对夫夫的相处模式吓出成亲恐惧症来了!

本来见柯祺管着谢瑾华不让他多吃点心,李旭就对谢瑾华充满了同情。结果李旭发现谢瑾华更凶残啊,竟然每天要让柯祺练那么多字,竟然每天要让柯祺背那么多书,竟然三五不时就要让柯祺写文章!今上对皇子们管束得很严厉,皇子皇孙们的课业已经很重了,结果和柯祺一比,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谢瑾华的要求极为严格!柯祺算是那种比较有天赋的人了,当然他在读书一事上的天赋肯定比不上谢瑾华,好在柯祺很努力,完全可以用自身的勤奋来弥补天资上的不足,可是谢瑾华依然能从柯祺的功课中挑出很多毛病来!李旭有时都觉得谢瑾华吹毛求疵了,然而柯祺却总是能虚心接受。

柯祺不是真正的少年,他有着成年人的包容心。所以他很清楚,谢瑾华并不是在鸡蛋中挑骨头,当他把柯祺的功课打回来时,他是真觉得柯祺在有些地方还做得不到位。于是,柯祺就听话重写了。

说白了,谢瑾华自己是学神,而柯祺不过是学霸而已。在最开始时,谢瑾华下意识就用学神的标准来要求柯祺了,柯祺咬咬牙坚持住了,于是谢瑾华从来都没有觉得他们这种相处模式有什么不对。

身为旁观者的李旭却真是被吓坏了!他愣是从谢瑾华习惯性的淡淡一笑中瞧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怖气息。如果成亲后要时时面对这样的良人……就算是浮光金丝锦都无法修复李旭的心理创伤了。

十岁的李旭在某一刻忽然觉得,他还不如抱着自己的大衣柜过一辈子呢!

毕竟,大衣柜很安静,衣柜里还有很多漂亮的衣服!

谢瑾华和柯祺就在用这种在别人看来是互相折磨的方式相处着。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明明都觉得自己才是大人,却又心甘情愿在某些事情上被对方管束。鞋到底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李旭很有号召力,再过了几天,他的表兄弟们也来陪他了。

这些表兄弟们都来自于丁家,也就是淑妃的娘家。

淑妃一共有七个亲兄弟,他们都是不识字的大老粗,本来这辈子的出路只能是继承父亲的木雕手艺勉强混口饭吃了(七个兄弟还会形成商业竞争,导致市场饱和,说不定到时连饭都吃不上了),结果谁想到妹妹忽然当娘娘去了呢?丁家便成了富贵人家。不过,真正的勋贵人家还是看不起丁家的。

淑妃的兄弟是李旭的舅爷爷。

七个舅爷爷当年早早娶妻了,那时条件有限,他们娶的媳妇自然都是同一阶层的“粗鄙妇人”,后来丁家富贵了,虽然有擅钻营的人想要给舅爷爷们送貌美小妾,更有人怂恿他们休妻再娶,他们直接用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堵了回去。所以,在舅爷爷这一辈,丁家的男人并没有和中上层阶级联姻。

到了舅爷爷的儿子这一辈,丁家设了学堂,把他们这辈男丁全部塞进学堂里读书去了,得了功名的也很有几个,但大家觉得丁家长辈皆是粗鄙之人,于是依然没有大家族愿意真心实意和丁家结亲。

再接下来就是舅爷爷的孙子这一辈了,他们就是李旭的表兄弟。

表兄弟一来,李旭的院子里就热闹了很多。柯谢二人难免要和这些丁家人打个照面。谢瑾华在不熟的人面前向来都很温和有礼,而柯祺在不熟的人面前一直都表现得很无害。于是习惯了被人用挑剔的眼光看待的丁家人立刻觉得这两人真是人品端方啊!这必须是好人啊!果然是德郡王妃的家人啊!

丁家人其实很真诚,对于自己人总是不吝照顾。柯祺很快就和他们熟了起来。丁家人身上仿佛有一种“我是泰迪我骄傲,老子没事时就喜欢日天日地日空气”的狂之气质,这里的日不是真指某种活塞运动,而是一种形容。对于某些看不顺眼的人,他们最喜欢干的就是用嘴炮技能把那些人“操-翻”了!

丁家的粗鄙之所以广为流传,也是因为那些被他们“操-翻”过的人,到了最后往往都被他们挤兑地无话可说,只能扯着读书人的面皮,捶胸顿足地表示:“太、太过粗鄙了,真是岂有此理啊!”对此,丁家人表示无惧。呵呵,丁家从不是只针对某一人,丁家的意思是所有被他们怼过的人全部是垃圾。

谢瑾华在此之前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丁家的传闻。

但真的和丁家人相处了一段时日后,谢瑾华忍不住在私底下悄悄地对柯祺说:“可见流言这东西,大多是不可信的。我见他们性格豪爽,颇有侠义之风。至多能说他们不拘小格,哪能说他们粗鄙呢?”

柯祺很赞同这句话,说:“冲着七位丁老爷的‘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就敬他们有情有义!”别说是在这种典型的男权时代了,就是在推崇男女平等的后世,都有不少男人在有钱后立即抛弃陪他吃过苦的原配。哦,还有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明明事业中少不了原配的帮助,却还想方设法让原配净身出户。

所以,柯祺对丁家的观感真的很好。

谢瑾华却眨了眨眼睛,说:“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原是一句正理。有德的君子就应该做到这一点。做不到这一点的则是些卑劣小人,是应该被谴责的。可如今这世道变了。做不到这点的人反而那般常见,做得到这一点的则被表扬了。可见人心的败坏!”为什么会被颂扬?还不是因为这种情况少见吗?

柯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可他细细一想,不得不承认谢瑾华说的是对的。

“很多人为了富贵二字,已经不知道‘责任’该如何写了。”谢瑾华说。

柯祺赶紧说:“我必定不是这样的人。”在这个时机说这句话,倒显得他是在辩解一样。

谢瑾华却看着柯祺,说:“我信你。”他知道柯祺是个善良的少年。

柯祺忍不住说:“我也信你。”毕竟,谢瑾华是一个如此单纯的人!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迷之气氛中,似乎有那么一点开心,又有那么一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尴尬。然后,两个人忽然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于是那点尴尬就如晨间的露水,被太阳一晒就消失了。

谢瑾华想要弄的酒楼很快就开业了。

厨子不好请。有名的大厨都在云祥楼里。所以酒楼的大厨是从外地请来的。吕管事是个有想法的人,觉得四少爷既然想要弄一个读书人聚会的场所,他就在“茶道”和“酒艺”这两件事上多下了些功夫。

如此,也算是有了卖点。

酒楼名叫忆仙楼,用以致敬几百年前的令谢瑾华无比向往的仙来居。不过,因为酒楼门口贴的那个上联太有难度,吸引了无数人来膜拜,于是“对子楼”这个名字反而叫得更加响亮。柯祺琢磨着忆仙楼应该是能赚钱的,毕竟对子吸引人嘛。可是,它就开在云祥楼对面,在客源上应该抢不过云祥楼。

然而,当柯祺翻看账本时,他都要惊呆了!为何第一个月新开张就赚了这么多的钱!

柯祺狐疑地看向吕管事。他怀疑谢家大哥往酒楼中贴钱了。

吕管事说:“三少爷带着他的好友们天天上咱家的酒楼吃饭,轮流请客,这一个月就没有断过。”

对于谢三做出来的这种事,柯祺完全不觉得意外呢。不过,就算有了谢三的鼎力支持,酒楼也赚不到这么多的钱啊。柯祺便说:“他们总不能顿顿吃的是黄金白玉。还有什么事,你都一并说来吧。”

“还有淑妃娘娘的侄孙儿,也总是呼朋唤友上咱家的酒楼用餐。”丁家人说他们在读书人中的口碑并不好,而忆仙楼明摆着更吸引读书人,他们不好坐在大堂吃饭,于是就租了包间,一租就是整年!

“他们真是有心了。”柯祺感叹说。不就是在崇灵寺一起玩过几回吗,他们竟还帮忙照顾生意了。

这些日子,丁家的七老爷正觉得奇怪呢,孙子、侄孙们怎么天天往外跑,外头有什么勾着他们?家里的伙食难道不好吗?虽然已是个小五十岁的老头了,丁家七老爷显然是个好奇心很重的老顽童。

又过了几天,对外号称是最喜欢美食的德郡王带着王妃微服上云祥楼吃饭。德郡王在云祥楼中也有固定的包房,还有专人伺候。他问那位小二,道:“有些日子没瞧见小舅舅了,他都在忙些什么?”

原来,云祥楼竟是丁家的产业。云祥楼幕后那位不为人知的老板就是丁七老爷。

小二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回禀王爷,现在这个点儿,七老爷正在对面的忆仙楼中用餐呢。”

德郡王拿着筷子的手就是一顿。这个答案真是出人意料,机智如德郡王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

以下是发生在丁七老爷和丁家小辈们之间的对话。

“一帮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们!说,做什么要去对面那家楼吃饭?!”七老兔子骂道。

此时没有计划生育,丁家七个老爷一共生了十几个儿子,这十几个儿子又已经生了二十几个儿子了。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差不多大,平时和李旭玩得最好,面对着吹胡子瞪眼的丁七老爷也不害怕。

“忆仙楼是旭表弟在庆阳侯府那边的庶出小舅舅开的。舅舅舅母人都不错。”丁小十七说。

“十七哥说得对!”丁小十八说。

“他们念书都念得极好!”小十七说。其实丁家很愿意尊重读书人。只是有些读书人不尊重他们,于是他们怼了回来。然后,读书人更不尊重他们,他们便继续怼了回去。如此已经形成了恶性循环。

“对,他们有前途!”小十八说。

“他们和我们相处得极好!”小十七说。

“对,他们有眼光!”小十八说。

“我们最近玩的跳跳棋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小十七说。

“对,他们有想法!”小十八说。

“总之他们不错,以后就是我丁十七的朋友了!爹教导我说,要是直接给好友塞钱,那基本是要绝交的,但钱确实是个好东西,我希望他们多赚点。小爷爷,您是不是吃了大蒜后没漱口?”小十七说。

“对,闻着有味道!”小十八说。

丁七老爷给了两小辈一人一个脑瓜崩:“真有你们说得那样好?老爷我去瞧瞧。那酒楼叫什么名字来着?一鲜楼?天下第一鲜?还不如叫满鲜楼呢!啧啧,我也去吃上一回,看看到底是不是第一鲜。”

丁家不显山不露水,其实是真的有钱啊。

一言不合就给好友塞钱什么的,丁家人都因此琢磨出一套塞钱的智慧来了!

34、第三十四章

柯祺把账本看完,陷入了苦恼中。人情这东西,需得有往来。虽说谢三、丁家表兄弟们都是自愿要照顾酒楼生意的,但柯祺却不能坦然受之。既然柯祺知道了他们的照顾,就应该想办法送些回礼。

谢三和丁家表兄弟肯定不图柯祺准备的礼物,但不管他们要不要,送不送却是柯祺的心意了。

只是,该送什么呢?

比起时时有母亲补贴的谢三和比起总是习惯性撒钱的丁家人,谢瑾华当然不能算是有钱的,肯定无法为他们准备什么昂贵的礼物,就只能靠新奇的想法取胜了。柯祺把账册合上,陷入了思考之中。

想着谢三那种爱玩的性子,柯祺觉得可以送谢三一套三国杀卡牌。不对,应该要送他好几套,再让他转送他的朋友们。三国杀很适合进行多人游戏,谢三在外头有那么一大帮的好友,这些人和他的性格差不多,大家肯定能玩到一起去。在后世,很多大学男生不就是靠着三国杀结下深厚友谊的吗?

不过,这个时空中没有三国。为了让谢三他们有代入感,柯祺最好把卡牌上的人物全部换成这个时空历史上出现过的人物。因为卡牌的人物间是有关联的,所以这不是一般的替换,工作量很大。好在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天下大势无非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里存在着类似于三国的时期。

其实,柯祺也可以想办法先写一本《三国演义》或者《三国志》出来,等到书火起来后,再去推广三国杀这个游戏。可是,柯祺的年龄摆在这里,哪怕他可以用自己的言语去记录那段历史,用三国的历史进行艺术上的再创造,人们也会怀疑他怎么就能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写出了这样一本长篇巨作?

柯祺无意于去博什么少年英才之名。他弄个三国杀游戏,虽也会叫人觉得他很有想法,可是这毕竟是用来玩耍的东西,某些自诩正统的读书人会觉得弄出这种东西的人是玩物丧志,并不会高看他。

但写书就不一样了啊!读书人看重的自然就是书了。

谢瑾华走进房间时,见柯祺眉头紧锁。他想着今天是酒楼报账的日子,以为是酒楼的生意不好,就走到柯祺面前,拍了拍柯祺的肩膀,说:“新店开张嘛,名头都还没有打出去,过几个月就好了。”

柯祺觉得谢瑾华太淡定了。凭着柯祺对谢瑾华的了解,若有人在忆仙楼里创造出了一个叫人拍手称绝的作品,那谢瑾华一定会非常高兴,说不定就算酒楼的生意一直亏损,他都会觉得自己赚到了。

“不是生意的事。”柯祺摇着头把谢三和丁家表兄弟们做的事说了,“……我已经想好要送谢三哥什么了,就是用后荣那段混乱历史中出现的英雄人物编一套卡牌,取名叫后荣杀,三哥想必会喜欢的。”

谢瑾华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礼物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要做什么,不过应该能让三哥多识一些历史人物。你若是打算做这个,我可以帮你。”谢瑾华看过太多的书,对很多历史都已了然于心。

“肯定需要你帮我,这还用说?”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还不知道该送丁家什么。”

谢瑾华认真地想了想,说:“丁家……丁家女孩少,女孩都如珠如玉地娇养着。”所以,如果想要感谢丁家人,可以从丁家的女眷身上入手。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应该有个妹妹(堂妹),才四岁大。

柯谢二人给四岁的小姑娘送些玩意儿,并不会影响小姑娘的闺誉,毕竟他们都是长辈级别的了。

只是,小女生会喜欢什么呢?

这要是在现代,柯祺可以送她们芭比娃娃。但在此时,送人娃娃有巫蛊之嫌。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如果柯祺用神话中的仙女来做娃娃,比如说他送个嫦娥给小姑娘,小姑娘的家人并不会多想。

不过,还是尽量避免送人偶娃娃吧。柯祺一点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送布偶老虎怎么样?其实不仅仅是老虎,主要是老虎身上穿的小衣服、小鞋子等都是可以换的,再上针线房多做几套小衣服,到时候可以让小姑娘换着玩。”不能送人偶,那就送各种小动物吧。

换装游戏应该能讨小女孩的欢心。而布偶动物肯定没有巫蛊之嫌,因为此时确实有很多用布做的动物玩偶。别的不说,只说端午吧,送孩子们一只布老虎,恰恰就是此时的风俗。布老虎是驱邪的。

谢瑾华想不出这种换装游戏有什么好玩的,说:“实在不行,可以把我默的书拿去送他们几本。”

想着他们床头放的那只布狗狗——就是柯祺为了防止继续做恶梦叫人做的——谢瑾华就觉得这应该是柯祺自己喜欢的。柯弟真是太富有童心了。只不过,那狗狗身上的衣服不可脱,不能用于换装。

“先叫针线房照着阿黄的样子给你做一只布猫怎么样?你不是想要给阿黄穿衣服,却总是追不上它吗?换成布猫就能任由你为所欲为了。”柯祺这一句话就把谢瑾华的脸打肿了。这游戏确实很好玩啊!

柯祺原本打算按照生肖做上十二个玩偶小动物,然后给每只布偶都准备九套衣服。这足够丁家的小姑娘玩上很长一段的时间了。等到小姑娘玩得差不多了,新的衣服又做好了,总之能一直玩下去。

谢瑾华却说:“十二生肖中有龙。虽然说当朝不禁民间的龙,可丁家是淑妃的娘家,不同于一般的老百姓。若是被什么有心的人利用了……咱们还是谨慎一点吧。”涉及了皇家之事,再小心都不为过。

“还是你心思细密,我差一点就忽略这个了。”柯祺立刻受教地点点头。

于是,最后他们就决定把一些常见的可爱的动物做成玩偶。动物的造型都是由谢瑾华设计的。至于给动物们准备的小衣服,崇灵寺中的李旭不是觉得很无聊吗?柯祺就把这个事情郑重托付给他了。

李旭自然答应了,报酬是他也想要一套可以用于换装的布偶。

等布偶和衣服的造型都设计出来后,谢瑾华叫管事嬷嬷开了库房,把一些十分难得的皮毛和布匹都挑了出来,同时还拿出了不少珍珠、宝石等。这些都是用来制造玩偶的。柯祺再次感受到了壕气。

“既然是给丁家的礼,自然要精益求精。”谢瑾华说。

于是,这份礼不仅仅是有心意了,它还很昂贵。布偶的眼睛是用宝石镶嵌的。布偶上的金丝是用真的金子拉的。布偶的衣服所用的布料都是无比华美的,手感极好。谢瑾华这回真是狠狠地出血了。

柯祺都替谢瑾华觉得心疼!他真没想到做几个布偶会这么花钱!

“这都没什么。他们以诚待我们,我们当然要以诚待之。”谢瑾华笑着说,“而且我平时喜欢穿得素净些,你又还在守孝,这些过于明艳的布料总是白放着落灰。如今能把它们用上,倒也省得浪费了。”

布偶的事告一段落,柯祺和谢瑾华又一起研究制造了后荣杀。

柯祺对于后荣时期的历史已经很熟悉,毕竟他是跟着谢瑾华读了历史的人。不过等谢瑾华仔细弄出一个人物势力关系谱后,柯祺不得不承认,果然还是这样看上去更直观明了,他觉得谢瑾华都能以此为大纲去写历史小说了。两人合作默契,制造卡牌所需的时间竟是比柯祺想象中所需的时间要少。

碍于时代的技术性,柯谢二人先做了两副后荣杀的卡牌。

一副是谢瑾华手绘的,一副则是用玉石雕刻而成的。手绘的这版上有人物。用玉石雕刻的那版上没有人物。毕竟如果在每张牌上都雕个人物,这工期就太长了点。就目前来说,肯定是玉石那版要值钱得多。可是,如果谢瑾华的手绘版能够流传到后世,想必这一副牌可以在几百年后拍出天价来吧?

“布偶可以直接叫人送去丁府,但这后荣杀……不如我们在园中宴请三哥及他的好友们,在那时再把卡牌拿出来,正好能教他们如何玩。否则,若直接把卡牌送去,三哥或许会云里雾里。”谢瑾华说。

柯祺知道是谢瑾华自己想玩了,便笑着说:“正该如此。”

两个都以为对方还是孩子的大人总是很喜欢纵容对方身上偶尔冒出来的孩子气。

谢瑾华立刻写了封信叫人送去谢府,三哥还没有来过问草园呢。等送信人回来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就是谢大之前答应要给柯祺找的老师。谢瑾华立刻把此人引为上座。他对于谢大有种盲目的信任,见这人瞧着极为落魄,也不觉得是大哥敷衍他了,而是觉得这人落魄的背后肯定有很多故事!

古有智者舍弃百万家财,只着布鞋步履去求道,满面沧桑却心有所得,这人想必也是这样的。

谢瑾华赶紧叫人给“智者”上了茶点,又叫厉阳快快去把正在念书习字的柯祺叫来。柯祺听说老师来了,心里也很激动,匆匆跑到待客厅,直到快靠近厅门了,他才缓下脚步,装成一副淡定的模样。

柯祺心想,说不定这老师还要考校自己,所以他必定要表现得沉稳一点。

不过,当柯祺见到坐在谢瑾华对面的那人时,柯祺觉得这人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此人的衣着暂且不提,他头上竟戴着眉勒,也就是抹额。这要么是身份的象征(比如说道士就多戴眉勒),要么就是一种装饰(红楼中的贾宝玉也戴这个),但这人既不是道士,又落魄得不像是喜欢戴装饰品的。

这人见柯祺出现在了门口,起身对着柯祺行了一礼。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认柯祺为主。

老师的地位应该高于学生。但这人并不是来做老师的。尽管他确实能教柯祺很多东西。

“……小人半生流离,愧对祖宗给的姓氏,只父母给的名字不能弃,主子便称呼我为季达吧。”季达最后说。姓氏被他自己瞒了,“季达”应只是他的名字。从这个名字来看,他在家时应该排行第四。

柯祺忽然明白为何季达要戴眉勒了。

35、第三十五章

俗话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时人对于姓名的重视远超于后世,季达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让他觉得愧对了祖先,以至于无法坦然地把姓氏说出来?那一定是件很大的事,是件让家族蒙羞的事,而且还是一件不论过去了多久都无法被隐瞒的事。也就是说,季达身上还留着某一样罪证。

季达看上去有四十多了,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过多的困苦让他显得年龄大了些。不过,他有一双未曾浑浊的眼睛,这眼似乎能看透人心。柯祺的视线飞快从季达额头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季达的手上。

也许这双手曾拿过宣城笔,泼墨间尽是世家子的写意风流;也许这双手曾执过琉璃盏,酒香中都是春日中的莺歌燕舞;也许这双手曾弹过绕梁琴,那时不懂别离,却为一首《阳关》强说了多少愁!

然而此刻落在柯祺眼中的却是一双饱经了风霜的手。

就如一块因为过度缺水而龟裂的树皮,季达手上的皮肤非常粗糙且关节肿大,已经毫无美感。他一定常年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否则他的手不可能变成这样。但这人却又是谢大为柯祺找来的老师。

所以,季达肯定有着非常好的出身,只是天有不测风云,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仅仅是家道中落都不会让季达变成现在这样,他一定是被迫从事体力劳动,也就是说他一定被当成犯人流放过。

抹额可以遮挡一些东西。若有人受了墨刑,那么他的身体某一部位上就会被刺上字,并且涂上颜料,于是这字就成为了永久性的记号。犯人大都在臂、面、额上刺字,季达应该是额头上受了墨刑。

柯祺很克制地没有再去注意季达的额头,他赶紧扶上季达的胳膊,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态度十分恭谨地说:“您是谢大哥为我请来的先生,我是您的学生。若我天资不够,还请先生多为照顾。”

不管季达是什么来历,柯祺都很干脆地认下了这个老师。

如果这是在法制逐渐健全的后世,柯祺或许不会如此尊敬一位犯人,因为他们大都罪有应得,冤假错案是极为少数的。可在这个有事能被株连九族的时代,很多犯人或许真就是清白的,并不能把所有犯人都归为一类。别的都不说,今上刚登基时,就杀了不少前朝忠臣,亦有不少世家被举族流放。

既然谢大把季达请了过来,就说明谢大肯定了季达的人品和才华。

柯祺不觉得谢大会害他。因为此时的柯祺和谢瑾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再说,季达此时的身份应该是合法了的。在去年年初时,太子终于有了儿子,还是从太子妃肚子里出来的正经嫡出。根据柯祺的猜测,太子的精子成活率大概不高,所以成婚十多年,之前只有一个病怏怏的庶女。见太子终于有了儿子,皇上喜悦之下就大赦了天下。季达应该借机把身份洗白过了。

不过,政治犯一般不在“大赦”的范围内。所以,要么季达不是政治犯,要么他格外有本事。

季达的姿态却摆得比柯祺更低,道:“不敢。主人有命,自当竭尽全力。”他好像每根头发丝里都写着谦卑,然而他这种谦卑和厉阳他们的谦卑是有区别的。他的谦卑仿佛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柯祺觉得很多事情不必一下子就说破,他的诚心可以慢慢体现,因此先给季达安排了住处。

问草园中原本早就收拾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院子用以给先生居住,但季达却表示他想要住在偏僻清静点的地方,而且他不需要有人伺候。柯祺见他十分坚持,最后只是安排了一个小厮隔三差五去帮季达打扫一下卫生,但平时季达身边就没有人跟着了。至于吃穿用度,柯祺也尽力给季达往好了安排。

谢瑾华和柯祺在私底下说起季达时,柯祺把自己的发现都说了。

谢瑾华不明白大哥为何安排了这样一个人,但他确实相信大哥不会害了柯祺,便说:“若真是受了黥面流放之苦,说不定他整个家族都已经……如今定是孑然一身,也是让人唏嘘。可换句话说,他能够坚持到现在,肯定是那种心性坚韧的人。”要不是面上被刺了字,说不定他还能改头换面出人头地。

柯祺想了想,说:“我定会把他当成师长来敬重,惟愿他也是心甘情愿收下我这个徒弟的。”

季达很安静。住进问草园后,他要了些笔墨就开始默书了。与此同时,他还给柯祺出了一些立意不深的命题作文,似乎想要摸清楚柯祺的底细。这些命题作文大都是关于历史解读和吏治的。柯祺交了三篇作业后,季达把默好的第一本书交给柯祺,说是请柯祺仔细阅读,三日后会找柯祺下棋聊天。

柯祺怀揣着书回了院子,见谢瑾华正晒着太阳,就把谢瑾华招进了书房里。

“我们一起看!”柯祺对谢瑾华说。

谢瑾华翻了两页,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往后翻了起来。等整本书大致翻过一遍,他有些兴奋地对柯祺说:“这是‘族书’,家族内部的书,一般都是由长辈写给后辈用以劝诫、提点后辈用的,也有将长辈信件集结成册的。”这种书一般都是不会外传的,只会在家族内部,一代代悄悄地传下去。

若是季达能把他的族书都默出来给柯祺看,那柯祺就会接受到一个大家族的嫡长子所受的教育!

柯祺在这之前从未听说过“族书”这种东西。当谢瑾华把书郑重其事地塞回柯祺的怀里时,柯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谢瑾华说:“以后先生再给你什么书,你就不要给我看了,这应该是不能外传的。”

“可是,若这本书真的不能给别人看,先生应该要提醒我才对。他或许默认了我能和你分享。”柯祺回忆着自己从老师手里拿到书时的场景,确定老师只是随意地把书交给了他,并没有多嘱咐一句。

谢瑾华见柯祺还不知道“族书”的重要性,就给柯祺好好科普了一回。

柯祺立刻觉得怀里的书重于千钧,道:“既是不能外传的,我……”他不是季达的家人。

“一般都是传于家中小辈,但也有传给学生的,师生之间的关系有时能堪比父子。既然先生如此看重你,把你当成了他的子侄后辈,你就好好珍惜这份情谊,莫要叫他失望。”谢瑾华借机劝柯祺上进。

这本书中出现的一些关键性的人名、地名都被模糊处理了,出现的人物一律用某甲、某乙代替,地名也是如此处理。看样子季达确实不愿意暴露他真实的身份。不过,这完全不会影响柯祺的阅读。

三日之期还未到,谢三就带着他的好友们赶来问草园中赴宴了。

谢二竟和谢三凑在一起,不请自来了。

谢三的这帮朋友在他们自己家中都是极为得宠的小辈,全是嫡出。嫡出的并不都看得起庶出的。但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看在谢三的面子上,也不会故意给谢二、谢四难堪,而这样就很好了。

在这种场合,柯祺一般是不会主动站出来说话的。不过,他在事前已经和谢瑾华商量好了某些话应怎么说。于是,谢瑾华以茶代酒先谢过了各位的照顾,最后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就拿出了后荣杀。

听谢瑾华讲了规则后,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这帮纨绔们都是精于吃喝玩乐的,玩了几盘就开始上手了,一时院子里变得非常热闹。柯祺见状松了一口气,既然他们喜欢,这礼就送对了。他忍不住看向了谢瑾华,两人非常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等到安排众人歇下,难得聚在一起的谢家三兄弟就拉着柯祺坐书房里聊天。

谢三忍不住说:“哎,自从你们搬出府后,家里的先生只用盯着我,我真是苦不堪言啊!真羡慕你们,要是我也能搬出来就好了。”他其实是个幸福孩子,被母亲念叨,被大哥管束,抱怨都是种富足。

柯祺指着书桌上的一叠纸说:“三哥,这是我四天的功课。”

谢三探头一看,觉得柯祺的日子过得更苦,立刻不说话了。

谢二对谢瑾华说:“我瞧着园子里处处被你们拾掇得很有情调,真是太好了。其实大哥也是想要来看看你的。只是他公务繁忙,上回休沐时又被长公主召去了公主府……大哥自那时起就心情不太好。”

“长公主亲召?”谢瑾华听着觉得奇怪。长公主从未宣召过大哥啊!

谢二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知道的东西也不多。

谢三撇了撇嘴,道:“总不能一直耽误大哥吧?大哥这个岁数,早该有子嗣了。”在谢三看来,即便长公主不愿意生,那也不该拦着别人给他大哥生孩子!即便只能有个庶子,也免了大哥膝下荒凉。

谢三这个纨绔在外头听过很多不着调的话,他猜大哥和长公主之间应该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说不定长公主就是想要为前朝的那位末帝守身呢?既然如此,大哥身边多几个侍妾伺候也是应该的吧?

在谢三看来,如果长公主和大哥夫妻情深,但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有子嗣,那长公主就算拦着大哥纳妾,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夫妻的事就只能由他们夫妻自己商量着解决。但如果长公主一直没有接受过大哥呢?天家的公主要敬着,他们谢家的大哥也不是像根野草一样可以被随意糟蹋的啊!

谢三之所以特别关心大哥什么时候给他生个小侄儿,还因为他母亲张氏总是在他耳边念叨。在张氏看来,如果谢大永远没有亲生的孩子,那么整个平阳侯府到了最后肯定要落在谢三和谢三的孩子身上!张氏只要这么一想,就整个人兴奋起来了。她自己偷着乐还不够,还喜欢找谢三一起畅想未来。

谢三自然不可能把张氏说的话往外传,因他知道母亲对自己确实是一片真心。可他也不愿意听张氏的那些把谢大贬低得一无是处的话。于是,他特别盼着大哥能有个儿子。只要大哥有儿子了,就凭着张氏那种小胆子,绝对不敢再有什么野心了。这样一来,胸无大志的谢三也就能落个耳根清净了。

“……总之,长公主不该拦着大哥纳妾的。”谢三压低了声音说。

谢瑾华心里有一点别的想法,只是他年纪最小,这话有些不太好说。

谢二同样压低声音替谢瑾华把话说了:“三弟想岔了,应是大哥不想纳妾,并非是长公主拦着。”

“不应该啊!”谢三还是决定要把所有的罪状都推到长公主身上。他大哥那么好!

谢瑾华心里更赞同谢二的观点。并非是长公主拦着,应是谢大哥不愿。纳妾一事本就是寻常,前朝驸马也有纳妾的。长公主都差点遁入空门了,她心里肯定没有谢大。而一位女子若是对一位男子没有爱欲心,她又何来占有欲?所以,谢大哥纳不纳妾,对于长公主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36、第三十六章

“莫非……大哥心悦长公主?”谢瑾华略有些迟疑地说。

谢三立刻看向了谢二。就连柯祺在听了谢瑾华的话以后,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谢二。谁叫在座的人中谢二年纪最大呢?他们平时虽都很敬重谢大,但此时聊起八卦时,还是有些克制不住好奇心。

谢二赶紧说:“这我如何知道?大哥成亲时,我还不到四岁!”

“总比我好一点吧,那时我还在吃奶呢!更别说四弟了,他那会儿都还没有出生。”谢三说。

谢瑾华换了个角度问:“那当初到底是圣上赐婚的,还是大哥主动求娶的?”长公主那时肯定要重新嫁出去,而且要欢欢喜喜地嫁出去。如此,皇上才会对她心有愧疚。否则,若长公主日日戳在皇上眼前,皇上始终记得自己弄死了女婿,抢了女婿的皇位,他就算起初心有愧疚,逐渐也会心生恼怒。

谢二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我记不太清楚了……那时我才多一点大?家里就算有了重大决议,也无人会对我说。我倒是记得一点,大哥和长公主从来都不曾亲密过。大哥从未想过要去讨好长公主。”

在谢二的成长过程中,他一度觉得自己是没有嫂子的。长公主和大哥真的就像是一对陌路人。

“既如此,谢大哥肯定是不曾……的了。”柯祺难得说了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隐藏不住的,分别是咳嗽、贫穷和爱,想要隐瞒却总是欲盖弥彰。他不愿纳妾,肯定有别的什么原因。”

谢瑾华慢慢品味着柯祺的话,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柯祺又说:“且你们算算年纪,长公主是十四岁入宫为后的,那时大哥才十岁。难道大哥从那时起就对长公主念念不忘了?我觉得这真的不太可能。”即便此时的孩子要早熟些,可谢家和李家那时没什么交情,两家的小辈并非是青梅竹马,十岁的谢家大哥不可能对十四岁的李家嫡女爱得死去活来的。

谢二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长公主和末帝之间……是很早以前就定下的。”末帝是年少登基,为了巩固统治,他爹在临死前就为他选好了一门亲事。所以,李家嫡女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当成是皇后来培养了,根本没机会见到外男。而等到她入宫以后,就更没有机会和谢大接触了。

所以,谢大和长公主之间绝对是清清白白的。

“那大哥……”谢三越发糊涂了。子嗣是何等重要的事啊!大哥为何一直不愿纳妾?

大家忍不住陷入了思考之中。渐渐的,谢家三兄弟的脸都开始红了起来。他们都是雏儿,虽有时听了一两句的风月事,但其实他们此时还什么经验都没有。像这样讨论大哥的感情生活,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件非常出格的事情了。而且,这还很失礼。只是他们实在按捺不住那颗想要八卦的心啊!

谢二想得深些。他从来都没有什么野心,一直觉得侯府是该由大哥继承的,可父亲却一直没有为大哥请封世子,莫非已是料定了大哥会无后吗?难道大哥以前受过什么伤,以至于已经……不行了?

谢三呆呆地想,莫非大哥……偏爱男儿郎?多少精力都耗在男儿身上,肯定是没有子嗣了。

谢四则单纯得多。他觉得大哥之所以会孑然一身,无非就是还没有遇到那个愿意与之相守的人。也有可能大哥早已有了心爱之人,只是他既已娶了长公主,无法给心爱人名分,于是就把心思藏了。

谢二、谢三都因为自己的想法变得坐立难安。谢四则觉得大哥果然是个有担当的性情中人啊!

柯祺见三兄弟一副魂游天际的模样,或深情纠结,或表情荡-漾,完全猜不出他们都脑补了什么。在柯祺看来,谢大哥这事根本不用多想,还不许人家有个丁克主义了?说不定没有圣上赐婚,谢大哥都有可能是个不婚主义呢!柯祺联想到自身,他穿越前就一直没有谈过恋爱,相当于是和自己的工作结了婚。穿越后嘛,一想到和女人结婚后就要面对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小萝莉,柯祺就觉得一阵胆颤。

如果真要面对一个小萝莉,那他还不如和谢瑾华过一辈子呢!好兄弟确实应该一辈子啊!

——已婚少年柯祺在这一刻坚信着自己还是个被时代逼出来的不婚主义者。

“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话题已经偏了吗?我们的谈话重点明明在于,长公主这回难得宣召了谢大哥,这是为了什么?”柯祺决定把谢家三兄弟引回正确的话题上。谢三瞧着是越来越荡-漾了。

谢二赶紧说:“无解。我瞧着大哥心情不好,什么都没敢问。”

“我也不知道。大哥确实心情不好,我就不敢往他面前凑了。”谢三郁闷地说。

“该话题就此略过。莫说大哥,也莫说长公主了。”谢二决定要好好维护大哥的尊严。再说下去,大哥恐有隐疾这一点就瞒不住了啊!谢二看向柯祺说:“我们来聊聊后荣杀吧,柯弟你看这生意……”

谢三琢磨着下次要讨好大哥时,是不是该给大哥送两套精装版的龙阳房中图。说起来,他都还没有看过那种图呢,只是他的好友中确实有那种喜欢眠花宿柳的人,说不定能弄来一些好东西。谢三决定要把这当成杀手锏来用,好叫大哥知道他才是最贴心的好弟弟。如此想着,他就化郁闷为兴奋了。

于是,柯祺觉得谢三瞧上去越发荡-漾了,荡-漾得都让人想要给他套麻袋了。

“嘿嘿嘿,你们聊你们的,嘿嘿嘿。”谢三笑得很是诡异,“嘿嘿嘿,后荣杀是吧?继续聊啊!”

柯祺便对谢二说:“这后荣杀是我和谢哥哥一起弄出来的,谢二哥若真想做这门生意,就按照上回指甲钳的那个分成,从我的分红中再拿出一半给谢哥哥吧。”若没有谢瑾华的帮助,柯祺现在恐怕还在梳理历史人物,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出一副卡牌来。所以,这军功章里必定有着谢瑾华的一半啊。

谢瑾华忍不住笑了起来:“柯弟赚零用时竟然还想着我?”

“不想着你,难道还想着我?”谢二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你们俩倒是默契!”

“谢二哥莫非是羡慕了?这有什么,待到秋天就该吃二哥的喜酒了!”柯祺立刻回击了回去。

谢二已经定了婚期。他的未婚妻是按察使家的一位表姑娘。

谢三心中料定自家大哥是喜欢男人的,那二哥尽快娶妻生子就是很有必要的了。毕竟,大哥的未来子嗣只能从谢二、谢三这里过继,谢三不打算这么早就成婚,那就只能把谢二推出去了。谢三忍不住揽上了谢二的肩膀,说:“二哥啊!我到时候给你弄几本好用的画册……”保准生儿子的那种姿势!

谢二立刻臊了,低头拿了杯子喝茶,一不小心就呛住了。

谢三连忙凑上去帮谢二揉心口:“怎么这么不小心?二哥平时的稳重难道都是装的?我帮您好好揉一揉。这力道可好?”他这样子显得极为殷勤。谢二都觉得有些受不了了,赶紧把谢三往旁边推了推。

柯祺低着头笑。他觉得谢三有趣极了。

谢三却把注意力又投向谢瑾华和柯祺,道:“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画册?不要不好意思,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一定叫人弄来。”虽说四弟年纪还小,但既然已经成亲了,那也不小了。

“不用了……”柯祺赶紧说。

谢瑾华其实打一开始就没听懂谢三在说什么。虽然他知道有春-宫图这种东西存在,但他就没有想到那方面去。听谢三说到画册什么的,谢瑾华笑着说:“哪能叫三哥破费!”他想收集的画册都很贵!

“谢三哥误会了,其实我和谢哥哥……”迟早是要和离的啊!柯祺想要继续补充说。他用一种略微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着谢三。谢三身为哥哥,难道就没有看出来谢瑾华是直男吗?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谢三恍然大悟地说:“倒是忘了柯弟还在守孝,是我孟浪了。”要不是柯祺对柯主簿那个爹确实没什么感情,守孝也只是流于形式,一般人听到谢三说这种话,估计心里要恨死他了,守孝都能忘了?

“并非是因为守孝的原因……”柯祺还想要继续解释。

谢三却又懂了。他凑到柯祺面前,比了比他的个子,满脸同情地说:“有些人发育得确实要慢一点。你耐心等上一年就好了。实在不行,家里也能为你请个太医来,到时给你开些补肾生阳的药……”

卧槽!这傻蛋竟然在怀疑柯祺身为男人的能力!柯祺觉得谢三很有必要去补补脑子!

谢瑾华终于从他们的谈话中弄明白了画册是指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不过,避火图也分很多种,有些是氵壬-乱之物,有些却很有收藏价值。前朝就有一位书画双绝的大家画过很多套避火图。

“若、若是三哥能弄到柳安居士的……不必是他的原作,能看到仿图就好了。”谢瑾华磕磕绊绊地说。柳安居士的原作肯定早就被一些大户收藏了,外人轻易不得见,好在市面上还有不少仿图流传。

“前朝的那位柳安居士?书画双绝的那位?”柯祺忍不住问,“他竟也画这种图?”

谢瑾华点了点头:“只可惜原图已经不多见了。等三哥弄到了仿图,我们可以一起鉴赏下。”

谢二觉得这屋子里已经待不住了。他赶紧起身,道:“天色将晚,不如我们就散了吧。”他不光是自己站起来了,还把谢三拉着站起来了。即便谢三此时还不想走,但谢二觉得必须要把三弟拉走啊。

柯祺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尽快澄清——他刚刚是被柳安居士竟也画避火图这一事给震惊到了——他顾不上和谢瑾华聊天,赶紧攥住谢三的衣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病。”老子一柱擎天吓死你!

谢三被柯祺的举动弄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随、随你……我、我们是清白的吧?”为何柯弟会做出一脸要他负责的坚决表情?他从未觊觎过这个“弟媳”啊!难道他表现得太光彩夺目了也是一种错?

“……”柯祺觉得自己就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果然还是要把谢三套麻袋吧?

37、第三十七章

把谢二、谢三送走后,谢瑾华还在偷笑。

柯祺不可思议地问:“你三哥是怎么平安活到这么大的?”怎么就没有被人打死呢?

谢瑾华摇摇头,略过了这个话题,问:“季达先生送你的那本书,你都看完了没有?心中可有数?明天他就要考你了。”既然季达都拿出了不传外人的族书,要是柯祺不牢牢抓住机会,那就太可惜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柯祺说。季达之前叫他写的那几篇策论,对于真正的十四岁少年来说或许有那么一点点难度,但难度也没有很大。柯祺觉得季达似乎在最开始对他并没有太大的信心。不过,大概是柯祺在策论上的表现征服了季达,于是季达拿出了族书,大约从这一刻起他要教柯祺真东西了。

柯祺心里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只是,作为一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人,柯祺不信季达是突然被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王霸之气征服了。因此,他忍不住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季达似乎是在见我第一面时就决定要对我忠心耿耿了?他竟是没有过问我的资质?若是我愚钝不堪呢?他难道就那样认了?他并没有山穷水尽啊。”

作为一个能默出族书的人,季达完全可以矜持点,是他挑选徒弟,而不是他上赶着来迎合徒弟。可是,当他还不知道柯祺有几斤几两的时候,他为何就已经认定了柯祺呢?莫非是谢大胁迫过他了?

谢瑾华觉得柯祺想太多了,拍了拍柯祺的肩膀,说:“定是大哥早已经对着季达先生夸赞过你了。大哥人品端方,人人都知道他从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因此季达先生肯定早就对你信心满满了。”

“大哥真如此高看我?”柯祺心中还有疑虑,却故意顺着谢瑾华的话往下说。

柯祺喜欢有事没事逗逗谢瑾华。这是他逐渐养成的不为人知的小恶趣味。

虽然谢瑾华曾经在谢大面前为柯祺说过很多好话,此时却不想邀功。而且,只要一想到有可能会被柯祺知道他曾为他说话的事,谢瑾华就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他赶紧说:“是真的,大哥虽然在人前不苟言笑,其实很欣赏你。我从未在他面前刻意为你说过好话,只是你的表现被他看在了眼中而已。”

“哦……”柯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谢瑾华分明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二日,谢瑾华继续招待两位兄长及兄长的好友,柯祺则抱着书去了季达的院子里。按照季达个人的要求,这个小院子非常偏僻。柯祺来时,季达正挥着锄头把院子里的花草铲了,打算种点菜蔬。

就算是再放浪不羁的狂生,也不会把主家园子里的花草铲了啊。季达这行为有些出格。

柯祺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奇怪,笑眯眯地说:“先生,这季节适合种些小青菜呢。”他管季达叫先生,季达却又管他叫主子,这两个称呼是对不上的,不过他们都坚持着,于是就各叫各的了。

季达把锄头一放,背着手领着柯祺进屋子里坐了。

屋子里已经摆好了棋盘。柯祺立时心中一跳,他不擅长下棋啊!世人似乎总有一种误解,都以为会下棋的人就心思玲珑,于是也会算计人。可是,谢瑾华就擅长下棋啊,难道他就擅长算计人了吗?

季达却果然打算要和柯祺下一盘棋了。柯祺没什么路数,他依靠的根本就是自己的逻辑能力和计算能力,所以他擅长下快棋。于是,他的棋风落在季达眼中就有些变化多端了。这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少年人脑子活络。可惜,少年人太冲了,下到最后,总是免不了要掉进季达早已经设好的陷阱里。

“你赢了。”柯祺松了一口气。这盘棋下得太累了。两人竟一直都在一心二用。季达一边下棋一边就书中的内容检验柯祺的学习成果,一开始只是检验他有没有看熟,后来又检验他能不能加以活用。

“承让。”季达的眼中似乎有了一点点笑意。但这笑意转瞬即逝。

柯祺低头收拾着棋盘,若无其事地试探着季达,言语中是少年人的一派天真:“这下棋啊,谢哥哥比我厉害多了。都不知道是先生厉害,还是谢哥哥更厉害。不如下次找机会让谢哥哥陪先生下一盘?”

“四爷身份贵重,我这院子刚翻了地,石板上都是泥土,岂不是要污了四爷的鞋?”季达道。

这是在拒绝了,但这个拒绝的理由却槽点满满。先不说谢瑾华的鞋到底有没有那么金贵,季达不愿意在这个院子里招待谢瑾华,也可以由谢瑾华在自己的书房里招待季达啊。季达难道是不愿意走出去了?而且,什么叫“四爷身份贵重”?季达还口口声声叫柯祺“主子”呢,怎么不见他心疼柯祺的鞋呢?

柯祺觉得季达似乎是在赌气,就好像谢瑾华是个对不起季达的负心汉一样。

“谢哥哥最是平易近人,先生莫要怕他。对了,我原不知道先生为我准备的书都是族书……先生如此高看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了。我和谢哥哥不分彼此,不知这书能否给谢哥哥过目?”柯祺故意说。

“主子说笑了。我何德何能可以管到主子的房中事?您把书带了回去,若是有人偷看过,不出这个院子的我难道还能有所感知吗?”季达起身走到了书桌边,拿起一叠纸和两本书,全塞进了柯祺怀里。

柯祺仔细一看,见那叠纸是自己之前交的策论,两本书则是新裁的,估计是季达刚默好的。季达的教育方式和谢瑾华很像,都是给柯祺出题,再由他来批改,然后就是让柯祺自己看书、继续看书。

“三日后再来见我。您可以回了。”季达说。

柯祺抱着书离开了季达的院子。季达那些话说得不是很好听,但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却默认了谢瑾华能和他一起看书。难道族书这种东西不是绝对不能轻易示人的吗?可季达真的表现得很大方啊!

“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件事了……”柯祺在心里慢慢分析,“生活不是小说,我也不是主角,季达不是作者开给我的金手指,他是为了谢瑾华而来的。只是,他教的东西,都不是适合谢瑾华学的,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所以,如果我值得调-教,他就赚到了。如果我不堪调-教,他也只能默认了。”

这样的发现并没有叫柯祺心里失落。他想得很明白,只要季达愿意调-教他,最后受益的还是他。所以,他不会去嫉妒谢瑾华,甚至还很感谢谢瑾华。毕竟,季达应该是谢大特意为谢瑾华找来的人。

柯祺甚至觉得轻松了不少。

当初宋氏默认柯祺能上学,是因为柯祺可以劝诫柯佑;如今谢大为柯祺请来先生,是因为柯祺可以照顾谢瑾华。这算是一种利益交换。柯祺更擅长处理利益关系,他其实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善意。

“若谢家大哥全心全意为我,我若是不能还他全心全意,就有些对不起他了。”柯祺继续梳理着他的想法,“但若他是为了谢瑾华而想办法对我好的,那么只要我一心一意照顾谢瑾华,就是对他的报答了。”柯祺可以理解谢大哥的一片苦心。他已经把谢瑾华视为了自己的朋友,自然不会对谢瑾华不好。

如此,季达的表现也能有所解释了。

有真才实学的文人大都看重自己一身的本事,结果谢瑾华偏偏对季达教授的内容不感兴趣,害得季达“不得不收”柯祺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为徒。在季达看来,谢瑾华可不就是成“负心汉”了么?

“没想到季达瞧着都快四十了,竟也如此孩子气啊!”柯祺觉得整个问草园就剩自己一个大人了。

谢三知道谢瑾华想要看柳安居士画的避火图,而他有一好友身上正好带着某册仿图——也不知这朋友为何出门访客时都要把避火图带在身上——谢三就兴匆匆地敲诈了好友,把图给谢瑾华送去了。

谢瑾华在这之前一直听说柳安居士的避火图是“美而不氵壬”的,既不氵壬,那他带着柯弟一起鉴赏,应是没关系的吧?于是,他坦然地等着柯祺从季达那里回来,一起用过点心后就邀柯祺进了书房中。

避火图做成了巴掌大的小册子,可以放在袖袋中。

“这是什么?”柯祺问。

“就是昨日要三哥帮忙寻的东西,只是不知仿得如何。”谢瑾华说。

柯祺见避火图的封皮上写着“论语”二字,嘴角抽了抽。孔夫子和他弟子们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就算图仿得不好,这里面应该还有柳安居士作的诗。这些诗没有被收录在《柳安文集》中。”据说这诗和图无关,不是什么氵壬诗,是柳安居士在当初为了能让自己画的避火图被人争相传阅而写的。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信息洗礼的人,柯祺觉得古代避火图的尺度肯定不会太大,更何况是柳安居士画的。谢瑾华都十四了,应该要接受性启蒙了。所以,柯祺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当一下生理课老师。

这也是对谢瑾华的照顾!柯祺不愿意辜负谢大哥的厚望,决定要帮谢瑾华树立正确的性观念。

两人凑在一起,镇定无惧地打开了这本伪《论语》。

38、第三十八章

如果穿越者太过小瞧古人,那么他一定会死得很好看。

柯祺此刻的脸色就真是五彩斑斓很好看。

后世人总默认了古人的保守,但其实古人一旦开放起来是会叫后世人叹为观止的。别的都不说,在柯祺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空中,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婚姻还没有受到保护,在此时却一直是合法的!

这一本伪《论语》确实不氵壬,如果用欣赏的眼光看,那真是笔法细腻、气韵生动啊!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柯祺受到的冲击就小了。若它是氵壬的,那么对于受到过后世各种信息洗礼的柯祺来说,它也就是脏的,他最多只会觉得有些猎奇,完全不会被画面吸引住。可它偏偏是美的,而美能迷神惑心。

一页被分隔成了四个场景,两页共有八个场景,其实根本没什么具体的细节。

明明多年前当大学室友们挤在一起看A-V时,柯祺无意间瞄到了画面,耳中听着夸张的呻-吟声,还能淡定地抱着英语六级参考书避到阳台上去背单词。明明那时都差点被室友当成是性冷淡了——身为腐男的寝室长还怀疑柯祺是个深柜——现在面对着一本避火图的柯祺却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柯祺未起邪念,却不得不承认那些画面就是有让人面红耳赤的魔力。这和他想象中的性启蒙教育完全不同!因为,他这个老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啊!他还怎么能做到用科学的语言来教育谢瑾华?

谢瑾华却淡定多了。

“这诗清新婉约、细腻独到,虽写儿女情长,但却不靡靡,确实是柳安居士的风格。整首诗构思细密、布局完整、层次分明、情真意切,确实是好诗!”谢瑾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柯弟,你看呢?”

“诗?”柯祺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原来,这避火图打开以后,两页纸上都是人体艺术图,但在最下角写了四句诗。画面先声夺人,任谁都会先被画面吸引住。结果谢瑾华却在研究诗!且他都已经把这四句诗在心中仔细品评一遍了。

谢瑾华笑着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写诗也是一样的。柳安居士的诗从达官显宦的峻台重阁转向了平民百姓的俗街乡舍,具有浓厚的市井风情,很适合你去学习。我真觉得你应该多读一读他的诗。”

裤子都脱了,你却再聊诗?

柯祺心中冒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谢瑾华不会是性冷淡吧?

不不不,这只是因为谢瑾华还没有长大而已。他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柯祺赶紧否认了自己刚刚的想法。少年人初次梦遗的时间大约在十三岁,有早些的十岁就能梦遗了,有晚些的还能拖到十七岁。谢瑾华之前身体不好,柯祺怀疑他根本就没有梦遗过。所以,谢瑾华是真正意义上的童子鸡啊!

因为教材问题,柯老师胆怯了,决定要提前结束今天的生理课。

在柯祺看来,性启蒙什么的,以后还有机会,不如由他自己来为谢瑾华编一套教材吧。他也是能写能画的,画个两-性-生-殖-器的剖析图绝对没什么问题。哦,他还能教谢瑾华什么叫做有丝分裂!

然而,谢瑾华的注意力却已经离开了诗句,落在了人体艺术上。柯祺打算把伪《论语》合上时,谢瑾华按住了柯祺的手,不让他把书合上,然后他就着抓住柯祺手的动作,慢慢欣赏着书上的画面。

柯祺觉得非常不自在。他觉得有些热。手与手接触的地方就像是要着火了一样。

“别闹!等我看完再翻页。”谢瑾华误会了柯祺的动作,见柯祺的手挣了挣,他就抓得更紧了。

柯祺的眼神只能落在了他处。这里看看,还是觉得不自在;那里看看,还是觉得不自在。最后,柯祺的目光落在了谢瑾华的脸上。谢瑾华抿着嘴唇,看得认真极了,却始终脸色未变,呼吸也未变。

“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柯祺竟然看不透谢瑾华在想什么,只见谢瑾华微微皱起了眉头。

柯祺觉得谢瑾华这样子就像是一个看到裸-体只能想到解剖的医生。

谢瑾华摇了摇头,说:“这画仿得不够高明。仿者很有天赋,基础、技巧都很不错,而且他应该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风格。只是他不该去模仿柳安居士的画。柳安居士画龙生烟,画马逸去,他笔法圆转飘逸,所绘的人物衣带常有迎风飘曳之状。可你再看这里,笔法刚劲稠叠,实在是两种风格啊!”

“……”柯祺完全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

谢瑾华指着是那一处正是画上两人的交-合处,只是两人的关键部位用衣物遮挡住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指的地方有多么羞耻,因为他的眼中只有这衣物的处理手法,并没有想到衣物下的内容。

柯祺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慢慢恢复了镇定。他不得不镇定!否则真是要追不上谢瑾华的思路了。

“太可惜了……他若是按照自己原有的风格去作画,迟早也能成为一位大家!何必要委屈自己去模仿柳安居士的图,弄得不伦不类的。”谢瑾华替那位不知名的仿者感到可惜。柯祺觉得这画画得不错,而画确实不错。但在谢瑾华看来,如果仿冒的人去搞原创,完全可以画得比现在这些画要更好一些。

柯祺想了想,说:“也许,仿者只是单纯地想要赚钱而已。他有可能只是一位穷苦书生,虽有些天赋,可现在还籍籍无名、无人赏识,他平时根本无法靠天赋吃饭,于是只能坊间流行什么就画什么。”

仿画避火图就相当于是卖盗版光碟,有钱的人一般都不干这事儿。

“竟是这样……若能有幸结识这位仿者,我倒是愿意出资购买他自己的画。”谢瑾华说。

柯祺从谢瑾华话中听出了一丝向往。他顿时觉得很对不起谢家大哥。因为,如果谢瑾华知道了那位仿者的身份,柯祺肯定拦不住他和那人交朋友。而卖盗版光碟的人绝对不是家长心中的好友人选。

谢瑾华松开了柯祺的手,说:“好了,你翻页吧。”

柯祺趁机把伪《论语》合上,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反正这画也仿得不好。”

“其实画得还是不错的……”谢瑾华客观地说了一句,“不过确实改动了很多。我未曾见过柳安居士的避火图真品,却知道他最擅长画各类女子,所以只喜欢画男女合-欢图,这本却是龙阳-合-欢图。”

“卧槽!”柯祺震惊了!

怪不得刚刚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是男男小黄图啊!但第一页上的关键部位都被挡住了,于是柯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点。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画上的两个人确实都梳了男子的发型。而且,两个人都是平胸啊!其实,柯祺不太清楚男人和男人间是怎么做的,他之前没去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

但要说完全不知道,那又不见得。被谢瑾华点出这是男男图后,柯祺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点好奇心。据说,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插入,所以……柯祺赶紧把自己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全部按了下去。

“窝草是何意?”谢瑾华问。

继性启蒙教育失败后,竟又教会孩子说脏话了,柯祺越发觉得对不起谢家大哥。他摸了摸鼻子,说:“咳咳……是异族之内的一句土话,意思是棒棒的。你平时最好别这么说,因为一般人听不懂。”

“我还以为是窝边草的意思。那我以后只在你面前说?”谢瑾华问。

“最好也少说吧。”柯祺觉得自己不能再带坏小孩子了。

谢瑾华自觉明白了柯祺的意思。“棒棒的”这种词肯定是用于表扬的。若是谢瑾华总是这么说,柯祺一定会特别不好意思,所以才会让谢瑾华尽量少说。但又有哪个孩子是真的不喜欢被表扬的呢?柯祺肯定是口是心非了。谢瑾华身为大人,当然要满足自家少爷的心理需求,道:“你真的很窝草哦!”

“……”柯祺觉得一块无形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脚趾头上。我确实很卧槽了!

谢瑾华拿过伪《论语》,说:“你刚刚从季达先生那里又拿了些什么书回来?现在要看吗?”

“我去看书,你呢?”

“我就在书房的榻子上小睡一回儿。忽然觉得有些困了。”谢瑾华说。当然,他可以在睡前再看看柳安居士的诗作。这本伪《论语》后面还有二十几页的内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页上都写了一首诗。

“一起睡吧,我也有些困了。”柯祺赶紧说。

有了柯祺陪着,谢瑾华就把伪《论语》放在了一边。榻子比床小了很多。午间小憩一般只用两刻钟,谢瑾华就没有脱衣服,只是用毯子盖在身上。既然柯祺也要睡,谢瑾华又把毯子分了一半出去。

谢瑾华很快就睡着了。他似乎还做梦了。

其实柯祺一直都没有午睡的习惯。他睁着眼睛想事情,努力回想着刚刚和季达下过的那盘棋。结果没过多久,谢瑾华竟然伸出手,开始揉起了柯祺的肚子。于是,柯祺更睡不着了。谢瑾华的睡相明明一直都很好的!这一次为何要和他的肚子过不去?!柯祺轻轻动了动身子,打算要让旁边让一让。

谢瑾华却追了过来。

陷在睡梦中的人把两只手都搭在了柯祺的身上,大腿横过柯祺的身体,正好挤进柯祺两腿之间。

这个姿势……

男人是一种特别禁不起拨撩的生物。柯祺在念高中时有个男性好友。该男性好友在某次聊天时透露,当一群男生在走廊上玩,班上一个大胖子,也是男的,男胖子把肉乎乎的手拍在该男性好友背上抚摸时,他竟然勃-起了。该男性好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啊!他喜欢班花啊!但他当时就是勃-起了啊!

柯祺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对谢瑾华毫无欲念,但身体却有点不受控制。

毕竟,谢瑾华真是抱得太紧了。

于是,他微微一硬,以示……以示礼貌?

礼貌个鬼啊!

39、第三十九章

柯祺此人,在某些方面的道德感很模糊,并非是那种如同白莲花一样纯洁无垢的人物,私底下有手段,心里也有想法。可是,他在某些方面的三观却又很正。在他看来,有些原则是决不能违背的。

比如说,柯祺绝对不会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他心里甚至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即便在这个时空中,很多小女孩在十三四岁时就嫁人了,世人并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可是柯祺是穿越的,他的某些三观已经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中彻底成形了。他不会想着法不责众,只会想到就算是碍于父母之命早早成亲,那么他也得想方设法等到对方成年以后,再和对方有进一步发展。

所以,就算柯祺明确认知到自己已经弯成了蚊香,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时就对谢瑾华动心。

十四岁的少年爱上十四岁的少年,这叫青涩的早恋,这是正常的,甚至还有一点萌。

龟缩在十四岁身体中的成年人爱上十四岁少年,就是恋-童了,是诱拐未成年少男。这是柯祺心中无比坚定的认知。所以在这种时候,谢瑾华在柯祺眼中首先是个未成年,其次才是个讨喜的男孩。即便谢瑾华平时表现得很厉害,有时候甚至都模糊了年纪,可在这一刻,柯祺清楚地记起了他的年纪。

更何况,未曾动心的柯祺还对自己的性向存在着某种很深的误解。

于是,柯祺心里确实没有什么火辣辣的想法,他只觉得非常尴尬。

柯祺打算慢慢地把自己从谢瑾华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他不能再让自己某个渐渐硬起来的部位肆无忌惮地顶着谢瑾华的大腿了。但他更怕把谢瑾华弄醒。要是谢瑾华忽然醒了,两个人岂不是就更尴尬了?于是柯祺挣扎的力道很小。而这样的挣扎对于陷在睡梦中的谢瑾华来说,其实是种欲拒还迎啊。

被谢瑾华越缠越紧柯祺只能选择放弃。不过没关系,他还有Plan B。

柯祺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把右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裆里。谢瑾华压在柯祺身上的腿正好挡住了他右手的前进路线。他要小心翼翼地从谢瑾华的大腿肉下面钻过去,才能摸到自己的鸟。

终于摸到不分场合争表现的鸟了!

柯祺早已经憋出了一身热汗。他用手把自己的鸟往下压,想要让它尽快软下来。

“柯弟,你做什么?”谢瑾华忽然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刚刚睡醒时的迷茫。

吓……吓软了。

然而,鸟是软了,柯祺身上除了鸟的其余部位却都僵硬了。他的脑子高速运转,思考着该用哪种方式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这简直就宛如命案现场啊!若不尽快把痕迹打扫了,真是要出人命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谢瑾华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姿势很怪异。他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腿,正好压在了柯祺的右手上。

咦?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他的腿下是柯祺的手,柯祺的手正按着那不可描述的部位。

两人间出现了一场短暂的沉默。

柯祺尴尬极了。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明明他的手是去阻止鸟儿硬起来的,可若是谢瑾华怀疑他想要手-氵壬,这该如何是好?柯祺只能寄希望于身为童子鸡的谢瑾华什么都不懂了。他磕磕绊绊地说:“我……那个……咳咳,就是那个,有点痒。对,没错,忽然有点痒,我是在挠痒痒。”

“哦……”谢瑾华不知道信了没有。

柯祺赶紧用左手把谢瑾华的大腿往外推了推,将自己的下半身从谢瑾华两腿间解放了出来。他转移着话题说:“你都梦见什么了,怎么抱……”柯祺问不下去了。他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真是傻透了。他们午睡前才看过那种画册,谢瑾华在午睡时就抱着他摸啊摸的,真相难道不明显吗?他为何还要问!

谢瑾华笑了几声。

柯祺不明白谢瑾华为何还能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笑出来。

谢瑾华把脸搁在柯祺的肩膀上蹭了两下,说:“我梦到了阿黄。它在我脚边打滚,主动露出肚皮让我摸。我给它揉了肚子后,就打算要给它穿上小衣服。结果,它又要往树上跑了,我差点抱不住它。”

猫这种动物果然是柯祺的克星!柯祺决定在书房的榻子上也放个布偶狗狗镇着!

“起床吧。”柯祺面无表情地说。

谢瑾华见自己的衣服都睡皱了,就唤厉阳进来服侍自己换了衣服。柯祺独自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伪《论语》,又打开翻了两页。第一页还有衣服遮挡,后面几页的尺度却要大很多,遮挡越发少了。柯祺赶紧把书合上,丢进了抽屉里。见谢瑾华正看着自己,柯祺说:“这书不好……日后莫要看了。”

年轻人最恨马赛克。当了家长后却觉得,马赛克真是一种伟大的发明啊!

柯祺决定了要亲自给谢瑾华编一本启蒙教材,而这种没有马赛克的小黄书还是关小黑屋吧。

谢瑾华若有所思地看着柯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口上应道:“随你便是。”

因觉得谢瑾华在这方面还是很单纯的,柯祺渐渐也就不觉得尴尬了。待二人洗过脸,他就开始了下午的学习。他把从季达那里拿回来的书递给谢瑾华,说:“按照先生的意思,他允许我们一起看。”

“先生竟如此大方?”谢瑾华微微皱起了眉头。

“许是谢大哥对先生有过什么吩咐。”柯祺说。

谢瑾华摇了摇头:“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大哥若真有意要让季达先生教我,那么先生就不会只收你一个学生。而现在,先生确实没有收我。他只看上了你,却又允我看这么重要的书,真是奇怪啊。”

“但谢大哥既然把先生派来了,就说明他确实是值得信任的。”柯祺又说。

谢瑾华在上午时把两位哥哥送走了。他还写了封信叫他们帮忙转送给大哥。信里不好直白地说“我已经知道大哥去过长公主府后就不高兴了”,这有冒犯兄长之嫌,谢瑾华只好绞尽脑汁地写了很多生活中的小趣事,又把后荣杀和布偶娃娃等全介绍了一遍。他在用这种方式安慰据说心情不太好的谢大。

“这倒是……多想无益。待我们中秋回府,我当面问一问大哥吧。”谢瑾华并没有把这个事太过放在心上,“你看书吧。我继续默书了。”他平时事事要人服侍,但研磨铺纸洗笔时却总喜欢亲力亲为。

柯祺见谢瑾华铺了新纸,忍不住问:“昨日那本书还没有默完吧?”

“那本可以放一放。正要默的这本比较重要。待我默完,你快拿去看吧。”谢瑾华认真地说。

柯祺探头看了一眼,见谢瑾华已经在纸上写下了“……正以心为君火,肾为相火,心有所动,肾必应之”等字。前头还有些,不过被谢瑾华的袖子挡了。这是在默写医书啊!谢瑾华的知识面果然很广。

而见谢瑾华专注默书,柯祺便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功课上。

——

“是我不好,竟忘了柯弟已到这个年纪。”

“这时发现倒也不晚。”

“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脏盛,乃能泻。”

“都是极其正常的事儿。”

“这事儿若我不管,就没有人能管了。莫说柯弟的父亲已经去世,就算他还活着,想来也不会注意到柯弟有什么需求。柯家底蕴不够,定没有什么藏书,怪不得柯弟别处机灵,这一处却懵懵懂懂的。”

“确实该我出马了。”

“不是我舍不得通房丫头,只是他还在孝期,年岁又小,肯定不能为他安排丫头去引导。”

“问草园里难道还养不起通房吗?真不是我舍不得。”

“我若亲口教他,他又难免尴尬。默了医书给他是最好的法子了。”

“虽这么说有些占柯弟的便宜,但我确实想得面面俱到,最是稳妥不过,简直堪当人父。”

“莫得意,莫得意。”

“没得意,没得意。”

“他什么都不懂,还以为是那处痒了。”

“莫笑,莫笑。”

“哈哈哈哈……那处痒了。他这话是如何想出来的?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笑出来!”

“这真是……”

“柯弟真是率真可爱啊。”

藏珍阁内虽然没有来自于名家的避火图,却有各类医书。此时,在一些稍有底蕴的人家中,家中子弟都是需要稍懂一些医理的,以便能在长辈生病时侍疾左右,还逐渐形成了“子女不懂医是为不孝,父母不懂医是为不慈”的说法。不过,知识这东西是需要有传承的,所以中下层老百姓不会如此讲究。

庆阳侯府当然是有底蕴的人家了。

于是,谢瑾华确实懂一点医理,也背了一些医书,知道“精盛溢泻”的道理。他之前久病卧床,体内阳气不足,所以没那方面的体验,看到伪《论语》时也没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懂啊!

呵呵,谁还不是理论上的老司机呢?

40、第四十章

柯祺未能领受谢瑾华的好意。

中医的医学体系中有医易不分家的说法。此处的易指《易经》。柯祺作为一个想要走科举之路的有志青年,他当然是读过并且一直在读《易经》的,尽管这偏于哲学和玄学的内容弄得他十分头疼。

对于柯祺来说,《易经》只是一种工具。如果科考对《易经》不作要求,那么他绝对不会在这书上耗时间。所以,看到谢瑾华默的五脏对五行、阴阳相生克什么的,柯祺只扫了一眼就敬谢不敏了。

谢瑾华陷入了苦恼之中。他已经把医书上关于那方面的内容都默出来了,只是柯祺不感兴趣,那他要教柯祺就需要另辟蹊径。难道说,他真要拿了避火图来教柯祺?但柯祺似乎也不喜欢避火图啊。

而且,说句实话吧,谢瑾华自己都看不懂避火图。

医书固然开阔了谢瑾华的眼界,但是此时的医书都不会对夫妻生活有太过具体的细节描写,所以谢瑾华看似懂得很多,其实却完全不知道性-交的具体过程是怎么样的。他看过伪《论语》的前两页,但前两页的关键处都有衣服作为阻挡,于是他想当然地以为,两人脱光了衣服抱在一起就是全部了。

谢瑾华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让柯祺自己阅读医书吧。

于是,谢瑾华郑重其事地对柯祺说:“我写的这些都是合了你的身体症状的,你一定要看。”

柯祺觉得自己没病啊,而就算他有病,现在临时看医书肯定是来不及了,于是只把医书随手放在了一边。他已经忙得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了。而且,他心里还有件大事,那就是他的生理卫生教材编写得不顺利。因为,如果他真有胆把人体器官的解剖图画出来,只怕会被人当成妖怪烧了。

在不能给谢瑾华讲生殖细胞和有丝分裂的基础上,柯祺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还剩多少可讲的东西。

两个人都为对方的成长发育操碎了心!

时间过得很快。季达从未出过他的小院子。谢瑾华和柯祺却不慢待他。当然,谢瑾华也没有主动去看过他。每回都是柯祺独自去季达的院子,季达或许是逐渐满意他这个学生了,话慢慢多了起来。他以前只问历史,如今竟开始说实事了。柯祺通过季达的口接触到了很多现阶段根本接触不到的人。

季达能教柯祺什么?他教柯祺运筹帷幄之中,然后决胜千里之外。

季达额上的眉勒从未摘下过。随着师生间渐渐熟稔,柯祺免不了会为季达觉得可惜。隐姓埋名真是太可惜了。若生于乱世,他或许能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若生于盛世,他也该状元游街,传千古之名。然而偏偏他生活的时代非乱世非盛世,转眼间就棋盘倾覆,他便成了棋盘上生不由己的棋子。

并不是每一个家族都能如庆阳侯府那样幸运的。

柯祺原本以为季达已有四十多了,问草园中的生活却让季达逐渐散去了一身沧桑,柯祺便觉得他大约只三十出头,应该是和谢大哥差不多的年纪。如此说起来,这季达还有可能是谢大当年的同窗?

不过,季达从不谈己身,柯祺就从不多问。

柯祺只是偷偷在心里想想而已,他甚至都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因为,他要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丝怜悯,季达那个人精肯定会有所发现。而季达根本就不需要这些吧,他只需要柯祺好好学习。

后荣杀这游戏在京中迅速流行了起来。与此同时,丁家人和问草园之间的关系也越发和谐。

柯祺查看忆仙楼的账本时,发现忆仙楼的生意已经渐渐趋于稳定。尽管丁家人热衷于给忆仙楼送钱,但忆仙楼确实竞争不过对面的云祥楼,好在从未赔过钱。而这就很好了,反正谢瑾华现在还不指着酒楼的收益吃饭,他只是想要求名而已。那么,如何才能把忆仙楼发展成谢瑾华想象中的模样呢?

忆仙楼的对子确实越传越广,可只有一个对子是不够的。柯祺想尽快把忆仙楼的名气炒起来。当文人想要开雅集或思辨会时,他们脑子里冒出的第一选择是忆仙楼,那么谢瑾华的理想就算实现了。

“吕管事的思路是对的,既然菜品上拼不过云祥楼,就该在茶酒上多下功夫,故而还要扩展进货渠道。”柯祺拉着谢瑾华一起整理思路,“文人多讲究,所以忆仙楼要走高雅路线,但也不能太雅了……”

“为何不能太雅了?”谢瑾华问。

“雅中有俗才能赚到钱。”柯祺不假思索地说。雅致的人就如谢瑾华这般,可像他这样的人绝对是少数,大部分人,就算是文人,他们都雅不过谢瑾华去。而酒楼开门做生意,做的是多数人的生意。

谢瑾华在很多时候都不太接地气,但他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子。他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寻个已有清名的人合作。若那人能以自己的名义在忆仙楼中弄几回雅集,忆仙楼的名气慢慢就上去了。”

“若真有这样的人,只怕不好拉拢。”柯祺说。

“这有什么!我默的那些书,寻一本送他即可。”谢瑾华很有信心地说。

柯祺急忙摇头:“不可!谢府藏书无数,其中难免有些孤本,确实可以勾动人心。可是,那始终是谢府的东西。你可以拿谢府的钱去用,可以借谢府的名去用,却不能把谢府的藏书轻易拿出去送人。”

谢瑾华能够过着好日子,是因为谢府现任的当家人谢侯爷是他亲爹,而谢府未来的当家人谢大哥也很看重他。这样的看重肯定是出于内心的。但和谢府的传承比起来,谢大哥肯定更看重家族传承。

这倒也不能说谢大虚伪。

这么说吧,如果某一日需要谢家死一人才能保住谢府,谢大肯定会坦然赴死。在他的眼中,谢府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他自己,自然也就高于谢瑾华了。家族的藏书绝对不能轻易拿出来给别人啊。

世家对于知识的封锁使得他们能一直高高在上。跳出历史来看,这肯定是不对的,但世情如此。

谢瑾华也明白这个道理,其实他想要拿出来的是他在藏珍阁中看过的书,只有一本的话,还是能够找理由遮掩过去的。但柯祺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说:“你说得很对……然而我只是想要帮帮你。”

明明是谢瑾华要弄的酒楼,如今却由柯祺粗着心,谢瑾华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我忽然有了个点子!咱们弄个一站到底吧!”柯祺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他两眼放光地说。

一站到底是柯祺穿越前在电视里看过的一档综艺节目。参与者一共有十一名,挑战者一名,嘉宾十名。挑战者每一轮挑选出一位嘉宾进行PK。如果挑战者获胜,则继续挑战下一位嘉宾。如果挑战者失败,则嘉宾走上挑战位。当然,这游戏还有很多更具体的规则,比如说挑战者拥有两次免答权等。

现代综艺肯定不能原模原样照搬到古代来,但柯祺可以想办法把它本土化、时代化。

首先参赛的人数就可以控制在六名或六名以下了,这样方便控制时间;其次题库也要重新编辑,必须要让文人们觉得这些题目问得符合他们的身份;而且惩罚奖励措施也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来……

“你这想法很是不错!”谢瑾华在听柯祺说了大致规则后,颇为赞赏地说。

都说文人相轻,所以在大多数时候,他们确实是喜欢比一比的。有些人会在人前胆怯,但更多的人却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踩着其他人的肩膀往上爬。这个活动要是能搞好,日后的场面会弄得极大。

所以奖励的措施很好弄。文人不是喜欢求名么?尽管大家都很淡定地装作自己最淡泊名利了,其实心里都渴望有朝一日天下知啊!所以,奖励就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比如说,每一期的优胜者都可以在忆仙楼的墙上留下自己的墨宝。再或者,每一期的比赛过程都可以整理成册,然后印书推广开来。

“印书可以有!”柯祺的眼睛更亮了,“书名就叫《忆仙集》吧。我们要在题库上多下功夫!”题库可以分为客观题和主观题。客观题有简单的,比如说“有朋自远方来”的下一句是什么,也有难的。而客观题的话,可以把回答问题的时间稍微延长一点,然后让参赛者在限定时间里以某题做一首诗等等。

在柯祺看来,出题人可以是谢府中的夫子们,也可以是季达,他和谢瑾华当然也能去凑热闹。

谢瑾华却另有想法。他不敢在这时就把前世于藏珍阁中获得的学识在人前表现出来,但在暗中有所作为还是可以的吧?所以,他一人就能包揽所有的题目了。简单的题目有简单的出法,难的题目有难的出法,谢瑾华都能做到。既然柯祺想出了一个这么好玩的活动,他总不会在题库上叫他失望了。

不过,谢瑾华并没有过早地毛遂自荐,他继续陪着柯祺想惩罚措施。

综艺版一站到底的舞台上有机关,回答错误的人的脚底下会出现一个坑,坑下有海绵垫,然后失败者会掉到坑里去。有些人掉坑时会显得很狼狈,当然也有人能高冷到底。这都算是节目的卖点吧。

但忆仙楼版的一站到底肯定不能这么搞。

就算搭建舞台时,此时的木匠能实现这样的机关,可是文人的脸面大于天,哪个文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到坑里去?这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有辱斯文的一件事。忆仙楼敢这么搞就一定会被抨击。

可如果不让失败者狼狈一回,活动的看点就少了。

“在酒楼的后院中开辟一块菜地,失败者要照顾菜地三日?”柯祺抛砖引玉地说,“皇上尚且每年都要春耕一回,定不敢有人说种地不好。”读书人的地位太高了,很多读书人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叫他们照顾菜地,应该能达到一定的搞笑效果。只是这样的惩罚并不是即时的,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也是个法子……不过咱们还是再想想吧。”谢瑾华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虽然各类细节需要慢慢推敲,但活动的前期宣传已经可以开始了。

柯祺把外头的事都交给了吕管事,这管事还自发领悟了水军的用途。虽然京城中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但忆仙楼的一站到底确实是最为新鲜的。谢瑾华忙着出题,柯祺忙着指挥,日子过得很热闹。

当第一期活动开始时,柯祺和谢瑾华特意在云祥楼中定了好位置。为何是云祥楼?因为台子搭在忆仙楼的正门口,从云祥楼这边望过去,视野显然更好。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等着这场活动的展开。

看着挤在台子旁边的那么多人,柯祺心中油然而生了一股豪情。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句在后世网络上被用烂的话,这话在此时也不能乱说,乱说是要被杀头的,但只在心里想想却又觉得很恰当。

柯祺想说的是——

金花花,你看呐,这是朕为你打下来的秀丽江山。

41、第四十一章

在柯谢二人旁边的那个房间中,德郡王和王妃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忆仙楼前的热闹。

德郡王当然是为了一站到底而来的。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简单地看在了谢瑾华的面子上,而是因为他的次子在不久前已经从崇灵寺中回来了。李旭一回来就和皇上达成了某样共识。人们有心想知道他们凑一起说了什么,李旭却将那称之为是爷孙俩的小秘密。皇上显然很满意他的这个说法。

德郡王却已经早早知道了柯祺和李旭之间的往来,所以才愿意在此时关注一些小事。

忆仙楼如何,这对于德郡王来说,当然只能算是小事了。

其实,在崇灵寺遇李旭之前,谢瑾华和德郡王一家的关系并不算亲密,甚至都不能算是熟悉的。

王妃虽然是谢瑾华的姐姐,但谢瑾华出生时,她已经出嫁了。即便王妃嫁在京城,可此时外嫁的女儿家就算住在娘家隔壁,都不能时时回娘家。谢府往往只有在节日时,才会全家人聚在一起用饭,而在这种节日,王妃要么入宫去了,要么就守在德郡王府中,于是谢瑾华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王妃。

等谢瑾华成长到可以参加这个宴那个宴的年纪时,他又病了。所以,他其实离各类交际圈很远。

在过去的那些年中,谢瑾华一共只见到德郡王妃十余次,每回见面都在谢府,除了王妃会给弟弟们准备礼物,姐弟俩之间几乎零交流。至于德郡王,他到了谢府后,往往就会和侯爷去书房说话了。

总而言之,此时的谢瑾华根本就想不到德郡王夫妻正坐在他的隔壁。

活动已经开始了,台子上一共站着六位书生。挑战者姓叶,叫叶衡,字正平,瞧着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叶正平已经挑中了一位嘉宾,他们正在进行第一轮答题。柯祺为此特意叫能工巧匠做了个计时器,水滴能匀速往下滴,每两滴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一秒钟。每道客观题的答题时间只有二十一滴。

对话号称最爱美食的德郡王见王妃心情很好地吃着辣条,笑道:“这古怪小吃食竟能入你的眼。”

辣条是忆仙楼中推出的一道小点心。

“味道确实不错,不枉我早早叫人去对面酒楼打包了一份。”王妃说着又用签子挑了一小片辣条放进嘴里,“我瞧着那几位书生的衣着都不够鲜亮,显然这活动热闹归热闹,却似没能钓上什么大鱼。”

台子底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但那些人都只是些寻常的贩夫走卒。真正有身份的人当然会像德郡王这样选择坐在酒楼中往下看了。这意味着,书生答不出题,是在那些不识字的大老粗面前丢人。他们答出了题,为他们鼓掌的也是那些其实连题目都听不太懂的老百姓。某些书生显然会觉得这样的安排太掉身价。所以,这回参赛的书生都是那种手头并不宽绰的,他们是为了忆仙楼的高额奖金来的。

要不是为钱财所累,才子们自持身份,哪里能这么放得开呢?

“今天你对我爱理不理,明天我便叫你高攀不起。”坐在隔壁的柯祺也正在对谢瑾华说这件事,“只要我们能够把活动做大,随着它的影响力不断提升,再要面子的文人也得撸起袖子来抢着报名参赛。”

利益动人心。若是文人在一站到底中得到的好处远大于他们的想象,丢点脸就不算什么了。

“你这都是哪儿学来的俏皮话?”谢瑾华被柯祺逗笑了,“不过,确实是这个道理。如今他们都以为忆仙楼只能拿出一些钱财,又觉得赢了也传不了什么名,所以这回报名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书生。”

“若是名不见经传者都能如这位叶正平一样,那京城果真是卧虎藏龙之地了。”德郡王感慨说。

题目有简单的,也有难的。不管难易,挑战者叶正平总能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他仿佛根本就用不着思考。这说明他早已经将那些知识点全部融贯于心了。他的基础一定非常扎实。围观者或许听不懂问题,也听不懂答案,但他们都被叶正平的表现征服了。每回叶正平顺利答题,他们都疯狂起哄。

王妃笑道:“既是天子脚下,自然人杰地灵。”这真是一记高明的马屁啊。

夫妻间正说着话,第一位嘉宾失败了。他虽然失败,可之前已经成功答了三十一题,只在第三十二题上卡住了,而这一题确实很有难度。于是,他就这么下场去倒也不显得丢人。在他下场前,他需要按活动要求抽签选择一样惩罚项目。这位嘉宾显然很紧张,生怕自己抽中了某些极其古怪的内容。

叶正平和这人是好友。虽然把自己好友淘汰了,但他好友并没有怪他。叶正平站在好友身边,见他摸出了一张纸,立刻把纸上的内容读了出来,竟是要“为美人赋诗一首”。好友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吕管事充当了主持人,笑道:“安公子可以进后台休息了,美人就在后台等着。”

惩罚的内容大都是由柯祺想出来的,比如让失败者喝一杯味道诡异的饮品,再比如让失败者种几天地或者养一回花等。但谢瑾华也想了一些。这为美人赋诗不是柯祺想的,自然就是谢瑾华想的了。

柯祺的脸都黑了几分:“你难道叫人请了莺花巷的女校书?”自家的乖孩子肯定是被谢三带坏了!

谢瑾华摇了摇头:“并没有。你往下看就知道了。”听到美人就想到女支子,这是三哥的风格吧?

叶正平确实有本事,又一连干掉了两位嘉宾。德郡王郁闷地对自家王妃说:“难道是本王念书时不够勤勉?我竟有好几题不知答案。”每组题目都设置得没什么规律,但确实是后面的题目比前面的难。

王妃斜了王爷一眼:“王爷何时勤勉过?您对于自己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误解?”

夫纲大概不那么振的王爷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场上的竞争还在继续。如果挑战者失败,那么嘉宾会成为新的挑战者,直到场上剩下最后一人,这人就算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这显然是不公平的。因为最后被挑中的嘉宾因为最后才开始答题,已经天然地比其他嘉宾走得远了。但这样也具有了可看性。

叶正平坚持得越久,他累积获得的金钱奖励就越高。直到场上还剩下最后一名嘉宾时,叶正平已经累积获得了一百五十八两银子。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带走这一百五十八两,那么胜利就属于那位嘉宾。一个是继续挑战,若挑战赢了,他成为最终胜利者;若失败了,那他就一两银子都没了。

一百五十八两!这是银子购买力很高的一百五十八两!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啊!

柯家算是有钱人家了,柯佑的月例多少?不到一两。

底下围观的人都要疯了!如果他们是叶正平,肯定拿着银子跑了!但叶正平会怎么选?叶正平确实缺银子,他要不是缺银子,就不会拉着好友站到这个台子上来。他仿多少避火图都赚不到这么多!

柯祺和谢瑾华没有在赛前接触过参赛选手,所有事情都是交由吕管事负责的。但柯祺善于识人,只要看过了刚刚的比赛过程,他就对叶正平这个人有了一定的了解。叶正平是一个会抓住机会的人。

“他会选择继续的。”柯祺很肯定地说。参赛者均在事前知道了比赛规则,之前都是大家轮流答题的,但最后一轮却是抢答题。而且,最后一轮中不仅仅会出现客观题,还会出现主观题让两人抢答。

重头戏就在最后一轮。

客观题只能体现参赛者的博闻强识,主观题才是他们表现自身才思敏捷的机会。

台子上,叶正平果然选择继续答题了。围观者一个个神色紧张。吕管事念出了第一题,是一个上联,求下联。这上联当然没有忆仙楼正门上贴着的那句那么丧心病狂了,是一个不算太难的拆字联。

对联之后,还有诗题。

这些题目、答案最终都会写入第一期的《忆仙集》中。

柯祺是一点都不紧张的。不管谁赢了,反正最大的赢家都是谢瑾华。在最后一轮的惩罚项目中,柯祺会暗箱操作一回。失败者只有可能会抽中一个选项,那就是去京郊的幼慈院义务教上十天的书。

这幼慈院却不是普通的幼慈院。

“……若他直接借了旭儿的名义做事,你我心中或有不喜。但这回,我们却是要谢谢他了。”德郡王对自己的王妃说。没有一对父母会愿意看到自家小孩被别人利用了,即便利用的人是自家的亲戚。

李旭已经和皇上商量好了要拍卖衣服,幼慈院就是用拍卖得来的钱建立的。这幼慈院平时也施粥舍米,但只收养十六岁以下的孤儿。院中的大小事情都由李旭亲自负责,但却处处借了皇上的名头。

围观的百姓们以为重头戏在于那一百五十八两的选择,在于紧张激烈的比赛氛围。

其实,真正的重头戏只在这里。

柯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书生,你们或许觉得参加忆仙楼的比赛是哗众取宠,但忆仙楼间接和皇上有了关联,哪怕只有一点点,于是谁还敢说忆仙楼不够权威?谁敢说那些惩罚措施是有辱斯文?

但皇上难道真的会关注这些事吗?不见得。他只是会觉得自家孙子萌萌哒。

柯祺借此一事就把各种隐患除了。他接下来只用努力地扩大忆仙楼的影响力。

话又说回来了,一站到底先是和幼慈院有了关联,因此间接和德郡王家的二公子有了关联,最终才间接和皇上有了关联,于是那些闷骚无比的书生也就有了自欺欺人的理由——他们才不是为了得到圣人赏识才站到忆仙楼的台子上去的,他们仅仅是觉得这活动有意思罢了。没错,真相就是如此呢。

第一场一站到底仍在进行,德郡王正在心里对柯祺做出评估。未免叫人觉得他有野心,德郡王并不会主动去招揽人才,但柯祺因为谢瑾华的关系已经天然站在了他这一边,那么柯祺值得他去投资。

并不知道柯祺已经惊动了德郡王的谢瑾华好奇地问:“闷骚又是何意?”

“就是……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柯祺说。十个书生九个闷骚啊!

谢瑾华似乎仍有不解。

柯祺便认真地解释了一回:“心中极度渴望,可又在表面上很克制,这就是闷骚。”

谢瑾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呵,连莺花巷的女校书都知晓了。”

“定是三哥对他讲了好些有的没的。待下次再回府中,定要叫先生给三哥加些功课才好。”

“且柯弟每回都说自己不爱那些二哥送来的小玩具,玩起来时却又显得游刃有余。”

“这就是闷骚啊。”

“睡觉时都要把布偶放在枕边的人,我原就不该把他想得太成熟。”

“骚,动乱也。柯弟内心原来如此不安定,着实磨人啊。”

42、第四十二章

其实这回参赛选手的水平都不低。关于这一点,德郡王很有发言权。他年轻时也是个低调的习惯于伪装成学渣的学霸。可是,谢瑾华一直和外界缺乏有效的交流,他出题时是以自己为标准的,于是整场比赛结束得比他计划中要快一点。本以为比赛能一直进行到傍晚,没想到刚至申时就快结束了。

谢瑾华是学神,然而他一直错误地把自己当做了学霸。他身边的人,谢二比学渣好点,谢三连学渣都不如,柯祺则是个努力往学神靠拢的学霸,于是谢瑾华还以为外头的厉害书生都能如柯祺一样。

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谦虚是传统美德。但其实,学霸和学神之间差了很多啊!

见选手们一个个被难住了,即便谢瑾华习惯了心如止水,也不免有一点自得。当他真实地接触到了大众书生的水平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好像……仿佛……也许……可能……确实比他们厉害点?

叶正平又抽到了一首诗题,题目只有一个字“桃”。

这正是个吃桃子的好时节,谢瑾华和柯祺的桌上就摆着一小盘切好的桃丁,粉白的桃肉用调好的蜜糖裹了,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有食欲。谢瑾华拿着小银签,吃得不紧不慢。他一直都偏爱甜食一些。

谢瑾华这一天的心情都不错,但在刚刚似乎变得更开心了,柯祺能感知到他的心情变化,却不知他在开心什么,于是柯祺耳中听着台上的声音,眼睛却看向谢瑾华。两人眼中都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只是互相对视,却什么都不说。

谢瑾华刚刚知道了闷骚的定义,不由觉得柯祺此时肯定又闷骚了。大约是柯祺也想吃桃丁,却又不好意思说?谢瑾华便用签子挑了一小块递到柯祺的嘴边,说:“喏,你也尝尝,味道确实不错的。”

比起用蜜糖裹了的桃肉,其实柯祺更喜欢吃原汁原味的,但这是谢瑾华递到自己嘴边来的,柯祺便说了声谢谢,低头将桃丁吃了。中二少年有时很喜欢照顾人,柯祺觉得自己有必要尊重他的喜好。

“你觉得味道如何?”谢瑾华问。

柯祺没法昧着良心说好吃,便含糊地说:“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心里一定是很喜欢了。谢瑾华了然地点点头,道:“再叫他们上一盘吧。”

“不用不用!我喝茶就行了。”柯祺道。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闷骚之人说的话大约是不能完全当成真话听的,这还是柯祺刚刚教过他的。所以,也许柯祺并不是真的不想吃,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吃一盘。当他喂他吃时,他明明吃得很开心。

这意味着……柯祺想要被他继续喂着吃?

哦,真是没办法。

大约这就是属于孩子的娇气了。

谢瑾华便又用签子挑了块桃丁,再次递到柯祺嘴边,很有耐心地说:“再吃一块?”

柯祺觉得谢瑾华这种努力照顾别人的行为很好玩,于是又顺从地吃了,说:“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吃啊。”在柯祺看来,谢瑾华一定很享受照顾别人的感觉。这大概是从谢大哥那里模仿来的行为吧?

谢瑾华身为大人,很体贴地没有去戳破柯祺因为缺爱而产生的小心思(都是他以为的)。他自己每吃几粒桃丁,就顺手喂柯祺吃几粒。见柯祺始终心情愉悦,谢瑾华便觉得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叶正平成功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做出了新诗,于是场上又轮到嘉宾答题了。

“被缺爱”的柯祺也很体贴地没有戳穿谢瑾华因为恋哥而出现的模仿小行为(同样是他以为的)。每当谢瑾华喂到他嘴边,他就很自然地低头吃了。吃着吃着,柯祺觉得蜜糖桃丁的味道其实真还行。

一墙之隔,德郡王妃正用签子挑了辣条递到王爷嘴边,道:“你也尝尝?味道真是不错。”

王爷嫌弃地看着自家王妃手里的东西,说:“调料味太冲了。”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低头吃了。

非常清白的谢瑾华和柯祺根本没法解释,为何他们的行为和隔壁那对老夫老妻一模一样。

楼下的欢呼声一下子传到了楼上。谢瑾华和柯祺赶紧朝台子上看去,原来是最后一位嘉宾被难住了,也就是第一期一站到底的胜利者出现了,果然是那位从前籍籍无名今天却表现极佳的叶正平啊!

德郡王对王府的侍卫耳语了两句,那人立刻走下楼,朝临时搭建台子走去。

在柯祺的计划中,除去比赛时用到的各类题目会集结成册写入《忆仙集》,各参赛选手还可以用比赛经历写一篇文体不限的叙事总结,当然这不做硬性要求,不过这个总结是可以入《忆仙集》的。

这种记叙文在各类文人雅集、思辨会上十分常见。

在柯祺穿越前的时空中,佳作《兰亭集序》就是一种类似的存在。柯祺不求会出一篇能与之媲美的《忆仙楼序》,这种好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他确实给那些想要出名的文人又创造了一个机会。

最后一位嘉宾果然被暗箱操作抽中了去幼慈院教书的任务。这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第一回参加一站到底的其实都是些穷书生,隐隐知道忆仙楼背后有侯门的势力,他们原本就没打算要闹事。更何况忆仙楼开出的各种条件确实比较合理,因此就算抽中了某样一言难尽的任务,他们都只会捏鼻子认了。之前有人抽中了要喝一杯怪味的饮品,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竟是真把满杯喝完了。

教书嘛,总比喝乱七八糟的东西好。

不过,大家都觉得运气最好的是头一位下台的那位姓安的书生。他的任务是为美人赋诗一首,如今正独自在后台欣赏美人。美人啊!只要能有美人相伴,别说赋诗一首了,就算赋诗十首都愿意啊!

优胜者叶正平也是这么想的。银子顺利拿到手,生活中的一件叫他为难了好久的事就有了着落,他的心情自然轻松了很多。于是,他也想去开安姓书生的玩笑了。他们二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安书生一紧张就容易结巴,不知道在美人面前还能正常说话吗?

吕管事慷慨激昂地宣布这次活动圆满结束,围观者很给面子地拼命鼓掌。吕管事又说了下次活动的举办时间。周期是二十余天。六场比赛之后,六位优胜者将一起参加第七场,决出最终的优胜者。

德郡王府的侍卫跳上了台子,对着吕管事轻声说了两句话。吕管事的眼睛瞪大了。

“那人是……瞧穿着像是李旭身边的侍卫,莫非李旭就在附近?”柯祺对谢瑾华说。

谢瑾华摇了摇头:“他最近不是在忙幼慈院的事么?”

吕管事还算是个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把心中的讶异压了下去,高声说:“……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六场过后,会请前六场中获胜的公子一起参加第七场,忆仙楼将拿出《纵马游春图》作为奖品!”

在脑子里数着一两银子二两银子三两银子好多银子的叶正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是《纵马游春图》?这一幅能换多少银子!啊呸,这是多少银子都不换的有雪梅三公子之称的卢大家的作品啊!

云祥楼中,谢瑾华猛然站了起来。

“我要参赛!”谢瑾华郑重其事地说。他一定要拿到那幅《纵马游春图》!

柯祺赶紧把谢瑾华往椅子上按:“先别激动。这是德郡王的收藏吧?李旭擅自把王府的收藏拿出来做了奖品,他爹说不定会暴揍他的。我们赶紧先找到李旭,然后和他好好说说这件事。”他前世见多了熊孩子偷拿父母血汗钱给自己买爱豆演唱会门票或者打赏网络上喜欢的主播然后把父母气哭的事情。

谢瑾华冷静了下来:“人不可无信。若真是李旭擅自做主……”

“先确保他不会被揍,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柯祺也觉头疼,根本没想到画是王爷主动拿出来的。

谢瑾华抓住柯祺的手,叹道:“唉,不求能为我所有,只要能让我将那画好好欣赏一番就好了。”

柯祺见谢瑾华难得情绪如此外露,脑抽似的问:“要是我和《纵马游春图》同时掉进了水里……”

“先捞画!”谢瑾华不假思索地说。

柯祺默默地看着谢瑾华。

谢瑾华默默地回望着柯祺。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你会戏水,我记得你说过的。”谢瑾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他真不是不在意柯祺啊!

已经被《纵马游春图》炸得晕乎的叶正平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后台,正听到安姓书生深深叹了一口气。见叶正平回来了,安书生连忙起身对叶正平道了恭喜。叶正平努力深呼吸,慢慢恢复了镇定。

叶正平小声地问:“你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美人相伴,还要叹气?”

安书生朝房间的角落指去。

叶正平朝那处看了眼,道:“这是美人带来的爱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得了美人爱慕,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二人都尚未成家,平日里也不曾走马章台,因此叶正平只是口头上花花而已。

安书生指着那只趴在柜子上头的大黄猫,生无可恋地说:“这就是美人啊!”谁能告诉他要怎么写诗赞美一只大肥猫啊!这到底是谁出的题啊!这猫还特别欠揍,用爪子沾了墨汁,把他衣服都污了。

叶正平觉得忆仙楼的主家真是好任性。

“诗是已经写好了……”安书生摇头晃尾地开起了玩笑,“胖胖肥肥猫,黄黄白白毛,若能瘦三斤,估计更漂亮。哈哈,是不是特别有童趣?哎,我开玩笑的,真是开玩笑的,猫大爷您快把花瓶放下!”

阿黄默默地把搭在花瓶上的左前爪收了回来。在安书生松了一口气时,它迅速伸出右前爪,贱兮兮地一推,花瓶就掉在了地上,砸成了碎片。安书生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跟着碎掉了,这需要他赔吗?

完全不觉得自己闯祸了的阿黄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位没有毛的可怜兽。

呵,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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