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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喜相逢(二)——渔小乖乖

43、第四十三章

在一站到底的比赛过程中,有些惩罚项目是即时的,比如说喝怪味饮品,抽中了这个项目的书生在淘汰时就直接把饮料喝了。但有些项目会延时,比如说安书生,他虽然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但因为要先观察“美人”,作诗也需要时间,于是等他最终把诗呈现给大家时,都已经是活动彻底结束时了。

围观的众人见安书生像模像样地给一只猫送上赞美,都哄笑着鼓起了掌。

安书生当然不会把自己玩笑似的打油诗念出来,他在诗中把黄猫比作了一顽皮小儿,颇有野趣。

谢瑾华非常客观地评价说:“这位书生擅长白描,用俚词俗语写出了猫儿生动活泼的样子。就算老百姓们不识几个字,他们却都能够听得懂这几句诗里说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了。”

说到这里,谢瑾华略作停顿。

“你好似有些不满?”柯祺问道。

身为一个优秀的阿黄吹,谢瑾华确实有些不满:“他竟觉得阿黄有些肥了?阿黄怎么肥了,珠圆玉润恰恰好而已。”阿黄是只橘黄色的大猫,都说十橘九肥,还有一只特别肥,阿黄在橘猫中并不能算是特别胖的,毕竟它是个有工作的正经猫。可是,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胖子中的瘦子还是个胖子啊。

柯祺很上道地说:“阿黄之所以长得有些丰满,是因为它不缺食物。而它之所以不缺食物,是因为它抓老鼠的本领高强。就算真的胖了点,那也是它自己养活了自己,根本没有吃别人家的一粒大米。”

“阿黄的身材恰到好处。”谢瑾华非常坚持地说,仿佛柯祺不改口就罪大恶极了一样。

柯祺觉得自己很冤,他是友军啊!脑残粉竟然伤了友军!

都说一个脑残粉能顶十个黑,后人诚不欺我也!

“等台子前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回吧。你要不要见一见今天的六位书生?”柯祺转了话题。

谢瑾华摇了摇头:“不见了……我们先找吕管事,问问那幅《纵马游春图》到底是怎么回事。”

活动虽已彻底结束,但六位书生还要写篇总结性质的文,于是被引入了忆仙楼的包间中就坐。忆仙楼给他们每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就算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安书生,其实也有了二两银子的红封。

谢瑾华和柯祺悄悄进了忆仙楼的后院。没过多久,吕管事就来汇报情况了。

听说《纵马游春图》是德郡王亲自决定了要拿出来做奖品的,谢瑾华立刻下定了决心要参赛。柯祺还没有从德郡王竟然关注了我们家的小活动的惊喜中醒转过来,就见到了一个斗志昂扬的谢瑾华。

“等等,你不行啊!”柯祺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如何不行了?”谢瑾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学神狂傲酷霸拽”的气息。

柯祺叹着气说:“你别忘了你是主要出题人!如果你去参加了比赛,这就破坏规则了。”

谢瑾华呆住了。对啊,他是出题者,还怎么去答题?!他刚刚竟然忽略这一点了!即便谢瑾华真的很喜欢那幅《纵马游春图》,但这种明摆着是违反了比赛公平原则的事,谢瑾华是不屑于去做的。

可那是……就算自己掉进了水里也要努力把它高举过头的《纵马游春图》啊!

“所以我们要尽快把一站到底的名气搞大,后几期中要是能够请到某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来出题,你就可以参赛了。”柯祺安慰谢瑾华说,“好在第一期活动非常圆满,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在舆论上跟进。”

有了《纵马游春图》这个噱头,后面几期报名参赛的人会更多吧?毕竟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谢瑾华都为这幅画心动了。而随着李旭的衣服拍卖会的举行,他名下的幼慈院也会慢慢进入大家的视线。

柯祺不信自己占了这么大的优势,还不能把忆仙楼的名声彻底炒起来。

谢瑾华见自己和名画无缘,默默坐回了椅子里,显得有那么几分委屈。

柯祺很想往谢瑾华的手里塞一根棒棒糖。

然而,没有棒棒糖。

柯祺对吕管事使着眼色,道:“我瞧着这回的六位书生都很不错。有关于他们更详细的资料吗?”

吕管事便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说:“这是他们的报名表。”报名表这东西当然也是按照柯祺的意思弄出来的。吕管事翻出了优胜者叶正平自己填写的那份,把他的报名表放在了最上面。

“咦,他竟然还是秋林书院的学生!”柯祺道。

柯祺和谢瑾华二人打算于今年九月去秋林书院报名。谢瑾华闻言便也好奇地探过头来,将叶正平的报名表拿在手里查看。报名表中并没有暴露太多的隐-私,谢瑾华只觉得叶正平的字真是写得不错。

这字迹似乎有些眼熟……

谢瑾华想了又想,他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叶正平写的字才对,怎么会觉得眼熟呢?

叶正平分明是习了书学楷体,而书学楷体是此时的读书人最常钻研的字体之一。叶正平在书学楷体的基础上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自我风格,也就是说,他的字很具有个人特色。谢瑾华应该不会错认。

柯祺见谢瑾华想得入神,便凑到了谢瑾华面前。

谢瑾华指着叶正平的报名表,问:“柯弟,你可觉得这字眼熟?”

柯祺看不出好歹,脑子却转得非常快,想了想才说:“你平日里很少能接触到外面的东西,如何会见过叶正平的字?哦,你最近倒是和我一起看过季达先生写的书。还有就是那本由谢三哥送来的……”

“应该就是那个了!”谢瑾华恍然大悟地说。

……哎?

柯祺惊呆了。

“我怀疑那本……是这位叶姓书生仿的。”因吕管事就站在一边,谢瑾华便说得有些含糊。

要不要这么巧,仿了避火图的那个人竟成了第一期一站到底的优胜者?柯祺倒是不会因此而歧视叶正平,毕竟英雄不问出处嘛。他只觉得古代各行业的竞争很大啊,卖盗版光盘都需要有高学历了。

柯祺拿着报名表继续往下翻,很快找到了属于安姓书生的那张报名表。他虽是叶正平的好友,却不是秋林书院的学生。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秋林书院的入学门槛很高,并不是人人都能够考进去的。

“安谦……字……字学友?”柯祺面无表情地把报名表塞了回去。

姓安太可惜了,大兄弟你怎么不姓张呢?

柯祺琢磨着等自己到了需要取字的年纪,很可能是那时的师长帮他取字,那他能不能暗示师长给他取一个“彦祖”的字?等到自我介绍时……在下姓柯,字彦祖,你们叫我京城彦祖就好了,么么哒!

忆仙楼中准备了房间,但此时天色不晚,谢瑾华就打算回问草园中住。他们在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书生们都交了稿子后,柯祺拿上稿子,就招呼谢瑾华赶紧去把阿黄抱过来,然后一起回家。

遛狗很常见,但很少会有人遛猫。猫有缩骨功,项圈根本套不住它们。于是,为了能顺利把阿黄带出问草园,柯祺特意叫针线房用柔软而结实的布料做了一个背心式的遛猫绳。但阿黄依然不喜欢。

谢瑾华不忍心叫阿黄觉得委屈,所以遛猫绳到底没有派上用场。他叫人用藤条做了一个宽敞而精致的猫笼子,又在笼子里垫上了柔软的棉布、皮毛,还在笼子里放了好多特意为阿黄准备的小玩具。

但即使是这样,把猫哄到笼子里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猫天生就不是一种愿意被束缚的动物,尤其是已经自在惯了的阿黄。柯祺根本不敢想象竟然有人可以把这种凶残的动物装进笼子里去!它不咬人吗?它不挠人吗?它不发出凄厉的惨叫抗拒到底吗?

离家时,柯祺忙着给一站到底的活动安排做最后的查漏补缺,生怕活动中会出现什么意外,于是没注意谢瑾华是怎么顺利把智商不低的阿黄“骗”进笼子里去的;而现在,柯祺终于可以见证奇迹了。

谢瑾华默默地盯着阿黄。

柯祺等了好久。

谢瑾华依然只是默默地盯着阿黄。

“谢哥哥……”柯祺很想提醒谢瑾华这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抓阿黄进笼子要紧。

谢瑾华对着柯祺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要说话……我正在和阿黄进行交流。”

交流?脑电波的交流吗?柯祺简直要给谢瑾华跪了!谢瑾华很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传递出各种复杂的信息,比如说“别怕,去笼子里待一会儿就好了”、“你是最听话的猫儿了”、“我们一起回家吧”等等。

觉得感情交流得差不多了,谢瑾华才走到阿黄身边,把阿黄抱了起来。

“好了,阿黄同意让我把它装进笼子里去了。”谢瑾华开心地对柯祺说。

老实说,柯祺有时候真搞不懂重度猫控的所作所为了。他觉得阿黄应该也是不懂的。阿黄之所以愿意听谢瑾华的话,应该只是相信谢瑾华不会伤害它而已,再或者是喵主子对铲屎官的淡淡宠溺。

阿黄肯定看不懂谢瑾华那配方复杂的眼神!

阿黄一定很辛苦,阿黄什么都不说。

44、第四十四章

八月中秋,阖家团圆。谢瑾华和柯祺回庆阳侯府中住了整整一月。

季达是柯祺的先生,他们师生间每三日有一次交流,然而季达却不愿意随柯祺一起住到谢府的维桢阁中去。为此,他一口气给柯祺布置了一个多月的功课。而柯祺平时还需要跟着谢瑾华学习别的。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随着忆仙楼的摊子越铺越大,柯祺渐渐觉得工作学习没法两不误了。

吕管事此人是有能力的,但他眼界不够,虽然能管理好酒楼,却没法让柯祺把一站到底的赛事彻底交付于他。至于谢瑾华,他倒是有眼界了,可作为一个不怎么接地气的人,他其实不擅长搞管理。

招贤纳士就变得很有必要了。

然而,人才却不是那么好招的。有本事的人易得,忠心的人也易得,可既有本事又有忠心的人却不易得了。谢瑾华总不能每回一有点什么事就去求谢大哥吧?自己的事业怎么能总是叫家长帮忙呢?

与其去求谢大哥,还不如去找李旭。

尽管谢瑾华和柯祺都是伪小孩,但在大人们看来,他们和李旭年纪相当,应该能“玩”到一起去。说得现实一点,他们和李旭之间的交往,是在增进友谊,但也是在组队。这是拓展人脉的一种方式。

在柯祺的计划中,他必须在九月进入秋林书院前找到一位能打理忆仙楼所有事务的职业经理人。

好在如今还是八月,柯祺尚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谢瑾华心中对季达的身份存疑,既回了谢府,等见到谢大时,就略提了一提。然而谢大却没有明着回答,只道:“他……这些年不易,原因不必多说,想来你们也猜到了。”季达确实被黥面流放过。

“他是大哥的旧识?”谢瑾华问。

谢大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们已与他相处多日,对他观感如何?”

“胸有成算,腹有乾坤。且对柯弟一直尽心尽力。”谢瑾华说。

“既然这样,又何必多问?”谢纯英的眼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意,却不愿意轻易泄露一丝情绪。

只要季达有本事,又不曾错待柯祺,那他究竟从何处来就不重要了。而且,谢瑾华已经从谢大的言辞中明白了一点,谢大是知道季达真实身份的。既然谢大早已心中有数,谢瑾华就更不用担心了。

谢瑾华本身并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而且他一直很相信谢大。

“我明白了。谢长兄提点。”谢瑾华郑重其事地说。

谢大穿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朝服的袖子极其宽大,可以把手全部挡住。谢大手指微动,似乎想要抬手揉揉谢瑾华的头。不过,谢瑾华已经长大了,仿佛是一眨眼的时间,就由一个安静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峻拔的少年。既如此,就再不能用哄孩子的方式对待他了,于是谢大克制了自己的欲望。

谢大想了想,说:“说起来难免叫人觉得诧异,不过季达确实是你的子侄辈。”

子侄辈和子侄是两个概念。世家之间多有联姻,几十上百年下来,互相扯一扯族谱,总能扯上那么一点关系。子侄辈不意味着谢瑾华和季达之间真有很亲密的血缘关系,只说明季达的辈分比较低。

当然,这也说明了季达确实出身良好,只恨家道中落。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一脸严肃地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季……大侄子的。”

“……”谢大觉得这话他没法接。

季达已过而立,虽是辈分小了些,但身为一个有阅历有手段的成年人,他哪里需要谢瑾华的特别照顾?就算季达真遇到些没法解决的事,谢大自己就撸起袖子帮忙去了,并不需要谢瑾华挡在前头。

谢瑾华却以为大哥是把季达托付给了自己,所以他一定要圆满完成这个任务。

真不愧是大哥啊,竟然透过他这具尚年轻的身体看到了他一颗稳重的心!果然在藏珍阁中的那些年不是白待的,大哥一定觉得他比三十多岁的季达都要成熟可靠了。谢瑾华觉得大哥真是太厉害了。

谢大将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再开口时语气中就透着一种难言的情绪:“既是子侄小辈,你要有什么事情不好做的,完全可以推给他去做。他……只窝在院子里种种地,真是浪费一身才华了。”

“大哥请放心,我一定会督促他上进的。”谢瑾华小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

“……”谢大觉得小四似乎对他自己的定位存在了某种误解。

谢瑾华认真想了想,反正带一个孩子也是带,带两个“孩子”就一样带。不就是要催柯祺和季达上进吗?柯祺做事向来叫人放心,而季达又不是真的孩子,所以只要给予他们精神上的关爱就可以了。

谢瑾华努力地让自己模仿了谢大的表情,九分严厉中还必须要带上一分的慈祥。

谢大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开始老了,于是不明白现在的少年们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他心中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伸出手拍了拍谢瑾华的肩膀,像个老父亲似的嘱咐谢瑾华道:“这辈分的事,你心中有数就可以了,莫要在人前说漏嘴。季达肯定不愿意听你说起从前。你莫要给他继续苛待自己的机会。”

季达连姓氏都舍了,他这是在进行自我惩罚啊。

谢瑾华听话地点了点头:“我平时都叫他季达先生。柯弟也是如此。”

谢大又关心了一下谢瑾华最近念的什么书,才让谢瑾华回了维桢阁。谢瑾华立刻和柯祺说起了季达的事,虽然不好对外说那是他们的大侄子,但两个十四岁的少年都觉得应该给大侄子找点事情做。

“不如把忆仙楼的事情都交给他吧,如何?”柯祺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当务之急。不怕季达大材小用,柯祺只是想要叫他忙碌起来。男人有了为之奋斗的事业,自然就会慢慢恢复从前的意气风发了。

柯祺觉得季达的内心应该是非常矛盾的,他或许恨命运不公,又恨自己无用,但其实从未放弃过希望,仍想有所作为,但命运又确实不公。所以,他不得不把门窗紧闭,得有人帮他打开一扇窗户。

谢瑾华没什么意见:“这自然可以。”其实忆仙楼的事情并不简单,想要把一站到底搞好就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事,推广《忆仙集》更是需要有手段。这个事情还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做好的。

中秋过后,谢瑾华和柯祺去秋林书院参加了招生考试。

有了庆阳侯府的面子,虽然姿态总是摆得很高的秋林书院不会刻意对谢瑾华、柯祺放宽要求,但只要他们通过了考核,书院中也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他们。所以,谢瑾华和柯祺都轻轻松松地入了学。

诸事皆定。柯祺回落泉村中对舅舅刘谷一家报了喜讯。秋林书院规模不大,但名头很大。刘谷平时不怎么喝酒,在知道这个好消息后,非叫刘亚去打了酒来,喝了两杯就醉了。他心里真是高兴啊。

刘谷如今在柯祺的帮衬下做些小买卖,虽不会大富大贵,但这样的日子已是他从前不敢想的了。

喝醉酒的刘谷抱着阿黄汪唠嗑:“儿啊,你日后要好好听你表哥的啊!你表哥叫你往东,就不许往西了。儿啊,莫要给你表哥惹麻烦,叫他能安安心心念书。念书好啊,念书好。儿啊,这大热天的,你咋穿了一身毛呢?咱家哪有皮毛,别是你表哥拿回来的吧?这败家玩意,就不能等到冬天再穿吗?”

真儿子刘亚很同情被酒气熏到了的“败家玩意儿”。他爹平时不爱说话,喝醉酒话就多了。

柯祺揉了揉阿黄的头,开着玩笑说:“舅啊,这是我儿砸。”

“胡说,是你表弟!”刘谷嫌弃地放开了狗儿子,“快去把毛脱了,别被汗弄脏了。”

阿黄开心地舔了舔刘谷的手。

柯祺觉得阿黄怎么看怎么可爱,恨不得能把它抱去问草园里养起来。只可惜阿黄要看家啊。

很快就到了柯祺和谢瑾华去秋林书院念书的日子,那一日正是云淡风轻的好天气。书院有规定,不管学生是什么身份,进书院后都不许带小厮。厉阳舍不得自家少爷,而他家少爷舍不得大猫阿黄。

忠心耿耿的厉阳在每月总有那么三十天觉得人不如猫。

季达不甘不愿地接手了忆仙楼的事。说是不甘不愿,但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么他总有千百种方法拒绝。这位大侄子还不知道自己侄子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于是心中隐隐有那么一点点恨铁不成钢。

在季达看来,他都教了柯祺好些日子了,柯祺怎么还能这么容易地相信别人呢?怎么还能不先拿捏住别人的把柄就把重要的事情交付了呢?就算这个别人是他季达也不行啊!必须要给柯祺加功课!

季达翻着柯祺留给他的策划案,心里有不下十种方案叫柯祺蒙受了损失后还有苦说不出。

大侄子冷冷一笑,他就是这么凶残哒!

然后,凶残的季达大笔一挥,在纸上修改了几处。其实柯祺已经想得很全面了,所以季达并未发现什么严重的不足,他修改的这几处都是为了要锦上添花。忆仙楼肯定能在季达的经营下蒸蒸日上。

45、第四十五章

秋林书院建在半山上。“半山”不是指半山腰,而是那座山的名字。半山旁边是红林山。估计是因为半山的高度只有红林山的一半,所以当初才会被人叫作半山吧?想出这名字的人明显是个起名废。

再说这红林山,是因为枫树满山,到了秋季便红枫似火,于是才被叫作红林山的。红林山是京郊一处十分有名的景点,这里时常会举办文人雅集。而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贵人们也爱来这里游玩。

问草园便离着红林山不远。

虽然秋林书院每年招收的学生不多,但学院的占地面积却很广。包括半山、红林山在内的几座山都是秋林书院的产业,山脚下还有良田千顷、庄园数十个。半山下的老百姓们世代都在为书院种地。

这就是古代版的地产大鳄啊!

大约是因为不差钱吧,不提书院内雄厚的师资力量,这里的基础设施也非常好。在分配住处时,柯祺和谢瑾华二人竟然分到了一个小院子。报到的这天,学院方面特意安排了一位杂役为他们引路。

学院之中不计较家世,即便谢瑾华来自于侯府,也没有师长们亲自出来迎接他的道理。

引路的杂役脸上不见巴结,一边领着柯谢二人往住处走去,一边口齿清楚地给他们介绍学院中的各类安排。晨起时间是什么,就寝时间又是什么,就学期间要注意什么……这杂役都说得非常详细。

其实柯祺来学院之前特意了解过各方面的信息,但此刻听杂役说起,也不觉得他多事。

虽说学子们不准自带小厮,但学院方面肯定不会什么事情都叫学子们自己去做,所以学院雇佣了好一些手脚麻利的杂役。他们负责打扫卫生,负责为学子们准备一日两餐,还可以帮学子们洗衣服。

对于柯祺这种早就习惯了自力更生的人来说,学院中的生活简直像是天堂一样。

然而,对于谢瑾华这种……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有小厮帮忙穿衣服,想要洗脸时,自然有侍女准备好了毛巾递到手边,对于他们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们来说,学院中的生活应该算是艰苦的吧。

柯祺虽出了三月重孝,但还未出三年孝期,于是饮食上就需要特别注意。杂役便仔细说了这点,告诉柯祺吃饭时不必去饭堂,自有人会为他准备毫无荤腥的素食,到了饭点就会送到他的房间里去。

“真是让你们费心了。”柯祺道。

杂役恭敬地回答说:“公子客气了,这原就是学院中早已有之的安排。”虽然古人多重孝,但安朝在守孝方面抓得不算严,只要过了三月之期,学子求学、官员复职、小贩经商等就都不会被限制了,只是依然不能宴请娱乐,也不能穿红戴绿吃肉喝酒。就目前来说,学院中需要守孝的不独柯祺一人。

三人还未走到住处,迎面便走来一位身穿学院常服的书生。

在学院中,家世仿佛不太重要,功名却显得很重要。因那位书生已是秀才,杂役便低头对着那人行了一礼。而这秀才并非态度倨傲之人,还淡笑着招呼了几句,才上了另一条小路,不多时走远了。

杂役继续之前的话题,小声地对柯祺说:“这位叶秀才在两月前才出母孝,之前也一直是在房中独自用饭的。再往那边去是偶得阁,阁中藏书众多,只是里头的书不允许被带出来,只能在阁内观看。”

柯祺和谢瑾华对视一眼。那叶秀才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认识他。他不是别人,正是第一期一站到底的优胜者。他们早知道叶正平也是秋林书院的学生,却没想到在入学第一天就和这人打了个照面。

按照杂役说的话算算时间,叶正平参加一站到底时,竟是刚出母孝还没多久。

柯祺对叶正平的印象极好,如今既然成了学院同窗,以后少不得还有再接触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问:“刚刚那位叶秀才……不知道他性情如何,若是我想要寻他请教学问,不知道他是否会拒绝。”

杂役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道:“切磋学问是正经事,叶秀才必定不会拒绝的。”

柯祺装作没看到杂役的表情,笑道:“那就好!我见叶秀才文质彬彬,想来定是温和大方之人。”

杂役有心想说什么,却也清楚自己不该做个搬弄口舌的人。然而,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又唯恐柯祺和谢瑾华真去和叶秀才交往,以至于刚入学就被划分了圈子。即便学院里一直强调不看重家世,难道侯门子就真的可以得罪了吗?杂役没想要巴结谢瑾华和柯祺,然而心里也是不愿意得罪这两人的。

于是,杂役很有技巧地提点了一句:“叶秀才学问极好,只是平日里都更喜欢独来独往。”

“竟是这样?那我倒是不好过多地打扰他了。”柯祺很上道地说。

柯祺和谢瑾华再次对视了一眼。喜欢独来独往的背后有很多原因,既然杂役特意强调了这一点,就说明叶正平在学院中的人缘并不好。而这就很奇怪了,叶正平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很讨人厌的人啊!

莫非是因为叶正平在学院中的表现太好了,于是引人嫉妒?

然而,秋林书院之所以名声在外,确实是因为它名不虚传。这里的书生或许性情各异,但不至于大部分书生都是妒贤嫉能之辈。要是叶正平真的不讨大部分人喜欢,那么问题肯定出在他自己身上。

谢瑾华轻笑了一声,道:“我一直也爱清静,说不得和刚刚那位叶秀才正好脾性相投了。”

那杂役一听这话,心中就有些着急。他确实不愿意搬弄是非,但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了。杂役见四下无人,再次压低声音,更为小声地说:“实不相瞒,刚刚那位叶秀才在书院中的名声不太好……”

柯祺仿佛大吃一惊,忙说:“可是有什么因由?还请小哥告知我们,莫叫我们刚进学院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他的语气中透着对杂役的尊重,丝毫没有颐指气使的意思。

被柯祺这么一说,杂役便有些如释重负,觉得并非是自己想要多嘴多舌,他不过是在帮助两位刚刚入学的公子而已,好叫他们少走一些弯路。不过,其实他也抖不出什么具体的黑料来,只能把学院中的传闻说给柯祺听,道:“小的也不知什么太过具体的,只是大家都说叶秀才有些……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是一个极重的指控!

很快就走到了住处,杂役在给柯祺、谢瑾华指明房间后就告退了。分开前,柯祺特意问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家就在山脚下,而他名叫陈牛。陈牛只觉得这对公子哥真是好人,他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柯祺开始整理行李。学院里统一规定了要穿校服——其实这衣服的正规名字是学院常服——于是柯祺和谢瑾华并没有带上太多的外衣,但谢瑾华带了惯用的熏香和文房四宝等,这都是需要整理的。

“怪道常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回都差点看走眼了。”柯祺一边整理一边说。

谢瑾华也在学着整理,他就像只小蜜蜂似的,追在柯祺身后转着圈。柯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谢瑾华却知道他说的就是叶正平。谢瑾华认真地说:“我觉得肯定是大家弄错了,叶衡不该是个坏人。”

柯祺叹了一口气,说:“我也觉得他不像是个坏人。但我们只与他见过一面,学院中的人却是与他朝夕相处过的。若是人人都说他忘恩负义,他即便不忘恩负义,也肯定有点别的什么问题。”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书院中肯定没那么多容易被舆论影响的蠢货。在这样的情况下,叶正平的人缘依然不好。

谢瑾华不知道自己快把柯祺转晕了,继续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似很忙碌,其实一直在帮倒忙。

“说不定真是有什么误会。”谢瑾华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叶衡这人不错的。”

柯祺见谢瑾华说得如此肯定,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谢瑾华信誓旦旦地说:“这难道还有疑义吗?叶衡书画技艺很高,怎么会是坏人呢?”

柯祺只觉得脚底下一滑,他还以为谢瑾华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呢,结果原因就是这个?书画双绝和人品没有直接关系啊!毕加索的艺术成就还不高吗,但他的人品真是叫人不敢恭维。前朝有位大贪官,而他的书画作品千金难买。哦,三百年前还有一位大诗人,结果他却是个陷害友人的卑鄙小人。

柯祺觉得很有必要纠正谢瑾华错误的认知。

“照你这么说,我必定就不是一个好人了,毕竟我的字不如叶衡的字写得好。”柯祺说。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说:“你的字总是写得很认真,怎么会是坏人呢?”

柯祺见谢瑾华说得很认真,心中奔腾不息的草泥马们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似乎误解谢瑾华了,谢瑾华并不是单纯地以一个人的字画水平来评判一个人的人品。他在这方面似乎有着某种敏锐的直觉。

——

“柯弟为何自贬?”

“定是我过多赞扬叶衡一个外人,叫他心中难受了。他平日里一直是很努力的。”

“应该多赞扬他才是。”

“哎,真是拿他没有办法啊。”

46、第四十六章

谢瑾华的不接地气大都体现在生活方面,他的情商其实并不低,待人接物时自有分寸。柯祺和他相处已有几个月了,见过谢瑾华对着其他人套话的样子,小白兔似的眼神中分明藏着狐狸般的狡黠。

不过,靠着直觉来判定别人的品性好坏,这终究太过唯心了。

尽管屋内的衣柜、桌椅等家具都很干净,瞧上去一尘不染,但柯祺还是去院子里打了水,打算把它们重新擦拭一遍。柯祺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用讲小故事的方法告诉谢瑾华不能轻信他人的道理。

谢瑾华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教育了,只是柯祺的针对性太强,他渐渐就反应过来了。

柯祺说了那么多话,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意思——

金花花,你可长点心吧!

意识到这点后,谢瑾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他哪有柯祺想得那么单纯啊。他虽是喜欢以字画的好坏来评判一个人的品性,但他对字画是“好”是“坏”的评判与世俗的标准不一样。比如说,柯祺的字之前就没练出来,可是当谢瑾华最初见到柯祺的字时,他便觉得柯祺是一个内心正直、做事认真的人。

这说起来确实是有些玄妙了,但谢瑾华的直觉从未出错过。

不过,谢瑾华并没有对着柯祺多作解释,因为柯祺的“唠叨”没有叫他觉得厌烦。他心情很好地瞧着柯祺忙忙碌碌。柯祺先在衣柜里垫了张宣纸,才把衣服放进去。虽有两个柜子,但柯祺把衣服按照季节分开放了,而不是他们一人一个柜子分开放。衣服贴着衣服,瞧上去比他们两个主人更为亲密。

“熏香太麻烦,这布袋子里装着干花瓣,放在衣柜的角落里,衣服就能染上淡淡的香味了。你闻闻看,这味道很香的。”柯祺扬了扬手上的东西,对谢瑾华解释说。这是柯祺叫针线房赶制出来的东西。

谢瑾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不用熏香也没什么,书院中自有笔墨香气。”有条件时,他不会去委屈自己,所以即便去个崇灵寺都要带上很多惯用的东西。但条件不够时,他也不会苛求太多了。

更何况,谢瑾华自认为比柯祺大很多呢,哪里能真无比坦然地叫柯祺处处照顾自己?

柯祺把衣柜的门关上,笑道:“之前听陈牛说起了偶得阁,索性今日并无他事,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书院中还有另一座书楼,那里的藏书更多,但偶得阁内的东西更为珍稀,也叫谢瑾华更为向往。

秋林书院的教育理念就算是在柯祺这个穿越者看来都是很先进的。

第一任山长在创校之初就表示他们培养的是“名士”,所以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此后的几位山长都遵循了这一方针。书院中每月都有考评,不单单考四书五经,也考君子六艺。所以,学生们进了秋林书院才是第一步,若他们在学院中不够努力,那么很可能会被扫地出门。

柯祺之前听杂役陈牛说了书院中的课程安排,在其他书院还停留在后世初高中那种填鸭式的教学模式时,秋林书院已经向大学进化了。这里各类资源丰富,采用小班教学模式,往来的教师都是知名大儒,但学生们的课业却不重,更多的时间都是留给学生们自学用的,大家想不想学就全凭自觉了。

因为红林山也是书院的产业,所以红林山上的文人雅集多由秋林书院中的先生们起头。学生们只要有真本事,扬名立万并不是一件难事。当然,若是对自己的定位不够清楚,丢脸也很容易就是了。

有些人或许不怎么能适应这样的教育方式,但这却非常适合柯祺和谢瑾华二人。

一样的课,一样的资源,有人成龙,有是是虫,这拼的是天资,更有后天的努力。

到了偶得阁后,小夫夫们才知道,这偶得阁分了好几层,他们如今只能进去第一层。若是在每月考评中拿到好的名次,那么就能进入第二层了;若是月月都能保持好成绩,那么才能进入第三层。至于三层往上,那需要拿到学院中至少十位先生的许可。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先生们大都很有本事,而有本事的人眼光就高,除非某学生才华无比出众,再或者有很强的人格魅力,否则不容易拿到许可。

叶正平或许是去第二层了,柯祺并没有在第一层中见到他。

谢瑾华在第一层中转了一圈,心中隐隐有些失望。这里的书都是他已经看过的了。在这个知识被上层阶级垄断的时代中,世家子占着天然的优势。而平民之后们却不得不竭尽全力去抓住一丝机会。

偶得阁中不准高声交谈,谢瑾华见柯祺已经捧着一本书看了起来,便也随手拿了一本翻阅着。

过了大约三刻钟,柯祺抬头时正见叶正平从楼上走下来。柯祺立刻避到了楼梯口,小声地问了一声好,羡慕地说:“叶师兄能去高层……”他前面跟着陈牛已见过叶正平,此时套近乎就不显得突兀。

叶正平已经二十多岁了,而柯祺才十四。柯祺又故意表现得单纯无害,叶正平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了是一个小弟弟。叶正平脾气很好地说:“去高层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努力向学,都是能够上去的。”

柯祺的眼中还是藏不住他的羡慕。

叶正平犹豫了一下,附在柯祺耳边小声地说了两句。

从谢瑾华的角度望过去,那位姓叶的青年仿佛在亲吻他家少年的脖子。谢瑾华下意识皱了眉头。不过,他大约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竟然皱眉了。谢瑾华并不会干涉柯祺的交友情况,于是没有凑上去。

柯祺向叶正平道谢,叶正平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等到小夫夫也离开偶得阁时,柯祺对谢瑾华说:“方才从叶秀才那里得到一个消息,因为偶得阁中的书都为珍品,而珍品经不起大家的频繁翻阅,所以书院中会安排一些学生进行抄书。若是谢哥哥想要尽早看到高层的书,不如主动去争取这个机会?”这是最快能看到高层书的方法,不用等上几个月。

“原来你之前拉住叶秀才就是为了说这个。”谢瑾华的嘴角翘了翘。

“他确实诚恳,见我心中渴慕,便直接教了我方便法门……就不知他是如何‘忘恩负义’的了。”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住处。

用过饭后没多久,天就黑了。柯祺铺床时,终于发现了书院中的安排并不都是尽善尽美的。因上山时不准带小厮,行李都需要学生自己拎上山,谢瑾华这回没有带上家里的被子,打算用学院中的。只见床上确实有两条被子,但一条薄些,一条厚些。薄得太薄,他们便不能像在家里时那样分开睡。

纯爷们不需要扭扭捏捏。

柯祺把被子抖开,大大方方地说:“反正我们睡相都不错,一起睡吧。”此时的九月相当于是后世公历的十月了,学院又位于山上,夜间温度肯定不会高。他们若是矫情些,非有人会冻感冒了不可。

“嗯。我睡里头。”谢瑾华说。

两人只着中衣进了被窝,身体若有事无地碰触了一下。离开了家里的床,柯祺有些不太习惯。家里用的是软枕,书院里用的却是石心枕,柯祺只觉得硌得慌。谢瑾华却很快就睡着了,因为他在困乏时,不经意间枕了柯祺的胳膊。柯祺低头看向谢瑾华,借着窗外的月色,他朦朦胧胧地看不太清楚。

在这种夜深人静适合感怀的时刻,柯祺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阵……父爱。

要是算上穿越前的二十多年,再加上穿越后的十四年,柯祺的年纪确实够做谢瑾华父亲了。当然穿越前的柯祺一直还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他对于孩子这种外星小生物并没有什么向往。然而在此时此刻,当谢瑾华无比乖巧地睡在他的身边时,他一时间心中父爱爆棚。这孩子咋越看越觉得可爱呢?

可爱的“孩子”往柯祺的方向蹭了蹭,然后抱住了柯祺。

谢瑾华的睡相确实很好,但那是在被柯祺带“坏”之前的事了。柯祺做了布偶狗狗放在床头,这狗狗可以镇宅,还可以被塞进怀里当抱枕。后来,柯祺又叫人做了个能够换装的布偶猫猫放在床头。谢瑾华很喜欢布偶猫猫,睡觉时也把它抱在了怀里,于是渐渐养成了睡觉时怀里需要抱着东西的习惯。

柯祺被当成布偶猫猫了。

不,体温比谢瑾华稍微高一点的柯祺比布偶猫猫抱着更舒服啊。

第二天,谢瑾华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柯祺却一副根本没有睡醒的颓废的样子。谢瑾华摸了摸柯祺的额头,自以为很善解人意地说:“你定是想家了吧?心中难受是在所难免的,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被谢瑾华当成抱枕缠了一夜的柯祺重重叹了一口气。

在谢瑾华那“不必多说,你一定是想家了,一定是想厉阳和阿黄了,所以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果真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啊”的眼神中,柯祺心中的父爱就如同晨间的露水,被太阳一晒就蒸发不见了。

你走,我没有你这样的崽。

47、第四十七章

作为导致柯祺睡眠质量下降的罪魁祸首,谢瑾华默默地把夜间的事回忆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指向自己的鼻尖,在柯祺哀怨的眼神中,一脸无辜地说:“是……我的错?”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

“是啊……你抱得太紧了,我晚上醒过来好几回。”柯祺有气无力地说。

谢瑾华满怀歉意地看着柯祺。

柯祺一边叠被子,一边玩笑似的说:“给你当了一夜的抱枕,我今晚要抱回来!否则我太亏了!”

谢瑾华点着头,郑重其事地说:“好啊。”

这一日就正常开始上课了,柯祺适应得很好,就是谢瑾华在课堂上会偶尔走神。不过,这算是一些小问题。秋林书院中的先生们都很有个性,有几位在年轻时还能被称之为“狂生”。他们只管教他们的书,至于学生领悟了多少,那是学生自己的事情,反正通不过每月的考评,自然会被扫地出门了。

午间休息时,有人来柯谢二人的小院拜访他们。

来人姓邵,单名一个瑞字。他未及弱冠,也就还没有取字。邵瑞的年纪应该和谢三差不多,并没有比小夫夫大多少。谢府的四姑娘在几年前嫁给了邵瑞的本家族兄,如今她还随夫外放远离京城。对于谢瑾华来说,邵瑞是他四姐姐的夫家亲戚。不过,在这之前,谢瑾华同样没怎么和邵家人相处过。

这样的姻亲关系不算远,既然大家现在身处同一书院,那么该维系的关系还是要努力维系的。

既然都有心交好,于是相谈甚欢。

邵瑞是去年入学的。邵家的家世只比柯家略好一点,但腹有诗书气自华,邵瑞在人前人后也当得上一句少年英才的赞扬了。当柯祺说起去偶得阁抄书的事时,邵瑞就笑容温和地说:“我已于半年前取得了上偶得阁第二层的资格,虽然阁内的书不能往外带,但若是默记于心,等离开偶得阁后,是可以自己默写出来的。我那里已经默了将近小十本书了,若是两位有兴趣,我傍晚时就可以把书送过来。”

古代书生的背诵能力总是叫人叹为观止呢!

谢瑾华见邵瑞说得真诚,就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还道:“我那里有全本的《温元子全书》……”

邵瑞的眼睛都亮了。这《温元子全书》流落在外的只有残本,据说世间确实存在着全本,只是不知道被谁家收藏了,原来竟是在谢家吗?这书的残本就已经能叫人读之心醉,若有幸能读一读全本,邵瑞愿意把所有的身家财产都捐献出来!他连忙说:“我有一好友已取得进偶得阁第三层的机会……”

邵瑞的意思就是愿意为谢柯二人取来更多的书了。

只是,若要借走邵瑞好友默出来的书,就势必要惊动他那位好友。

邵瑞皱了下眉头,道:“我那位好友……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声为他担保,他是一位品性纯良之人,只是他这两年遇到一些事情,如今在书院中被人误解颇深。哎,因都是他的家务事,我不能详细说。”

柯祺忍不住看了谢瑾华一眼。

邵瑞又道:“他年长我几岁,我便叫他一声叶兄。若有机会,我想为你们引见一番,你们意下如何?”《温元子全书》到底太叫人心动了,谢瑾华愿意轻轻松松借出来,邵瑞却不敢就轻轻松松拿了。

这叶兄不会就是叶正平吧?

柯祺忽然觉得他们和叶正平还挺有缘分的。

邵瑞接下来又为柯谢二人传授了些在书院中生活的经验。他说得用心,小夫夫便领了他的好意。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大约是有柯祺在身边吧,谢瑾华不觉得有哪里不太适应。哦,如果真要说一样的话,那就是洗澡用的澡盆太小了。洗过澡,他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了一个竹编的敞口筐子里。

每日早起时,学生们会把装了脏衣服的竹筐放在门口,自然会有杂役把筐子里的衣服收走,等清洗、晾晒好了以后再送回来。柯祺洗了个澡,低头在筐子里挑了挑,把中衣中裤放到了另外的盆里。

“这是要做什么?”谢瑾华好奇地问。

“外衣可以交给杂役们洗,中衣还是要自己洗的。”柯祺说。

洗衣房里的木桶、晾衣绳等肯定是共用的。外套无所谓,但贴身的衣服,柯祺不放心和别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洗。也不是嫌弃别人脏,就是觉得这种私-密的东西不适合和陌生人的私-密物混在一起。

“那我的……我也自己洗。”谢瑾华赶紧说。

“行啊,反正院子里有井。中衣日日换,也不脏,稍微揉搓一下就好了。”柯祺说。

谢瑾华有一点紧张,他从来都没有洗过衣服。别说是他了,估计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厉阳都没有自己洗过衣服,因为谢府中也有专门的洗衣房。不知道洗衣服好不好玩……啊,不知道洗衣服难不难。

柯祺把竹筐放到了一边,又去隔壁小屋子里的炉子上倒了半杯热水。

谢瑾华有晨起时先喝一杯温水的习惯。在家时,自然有伺候的人估摸着时间把开水晾到谢瑾华正好能入口温度。但在书院中,柯祺只能先晾上半杯凉水,等早上时加半杯热水,用这方法得到温水。

待柯祺端着热水从外面走进来,谢瑾华已经在床上躺着了。柯祺大吃了一惊,有些着急地说:“你竟睡得这么早?哎,你想要早睡,刚刚就该告诉我……”柯祺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了床边。

谢瑾华笔直地躺在被子里,用两只手抓着被子的边沿,道:“怎、怎么了?”

“今早的被子是我叠的,你从来没做过铺床的事,万一抖被子时把头脚弄反了怎么办?”此时的人不用被罩,只用绸质的被面和棉质的被底将被芯缝了起来。这样的被子很好辨认正反面,但哪一处盖头,哪一处盖脚,就需要靠被面的花纹来分辨了。柯祺很担心谢瑾华这种生活白痴会把被子弄反了。

虽说他们一直很注意卫生,脚也不脏,但柯祺过不了心理上的那一关啊!

“弄、弄反了?”谢瑾华觉得自己仿佛又做错了什么。

柯祺辨认了一下被子上的纹路,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这回没弄反。你下回抖被子时要注意一下,我叠被子时会把盖头的那部分叠在上面。总之,千万不要弄错了。我不想睡梦里都是脚丫子味。”

谢瑾华嘟囔着说:“脚丫子没有味道。”

“那你能用袜子洗脸吗?”柯祺笑着问。

谢瑾华忽略了这个凶残的问题,往被子里缩了缩,说:“你也快点上床来睡觉吧。”

“我再等会儿……我还有点事情没做完。”柯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针线,又把他和谢瑾华换下来的外袍从竹筐里拿了出来。他挑寻了一抹和学院常服颜色接近的线,就着烛光,穿到了针眼之中去。

“柯弟,你要做什么?”谢瑾华问。

柯祺头也不抬地说:“在袖子上缝个记号。虽然负责洗衣服的杂役不太可能会把大家的衣服弄错,但那么多同款式的衣服被晾晒在一起,还是要以防万一嘛。我在袖子的内侧缝上几道不起眼的横线。”

柯祺当初念寄宿高中时,就被人弄混过校服,后来就用马克笔在袖子上写了名字的拼音缩写。

躺在被子里的谢瑾华默默看着柯祺的背影。

没想到柯祺竟然会做针线活!

谢瑾华这回倒是没觉得柯祺如何厉害,他只觉得非常心疼。要不是迫不得已,世间男子能有几人会做针线活的?于是,谢瑾华望着烛火,情不自禁地脑补了柯祺“小白菜啊,地里黄啊”的悲惨过去。

柯小白菜其实只会补衣服,绣花那种活儿太高端了,他根本拿不下来。他倒是不觉得缝件衣服就怎么样了,穿越前也曾有过一些苦日子,衣服要是缺个小口,哪舍得丢了,能抢救还是要抢救下的。

柯祺也没本事往袖子上弄什么过于特殊的记号,他只是缝了两道简单的横线而已。

柯祺把做好了记号的衣服重新放回了竹筐里,又把针线仔细地收了起来。

谢瑾华忍不住问:“是不是要睡了?”

“睡吧。”柯祺打了一个哈欠。

谢瑾华的呼吸一下子就轻了,似乎在那么一瞬间,刻意屏住了呼吸。

柯祺吹灭烛火,动作很轻地钻进被窝里,笑着说:“哇,被子里真暖和。这么一比,我手脚有些凉了,尽量先别碰着你。等我睡暖和了就无所谓了。”他应该很快就能睡暖和了,毕竟他体内阳气很旺。

谢瑾华有些紧张地躺在床上。

柯祺和谢瑾华说着白天的事。他们一直都有睡觉前随意聊一聊的习惯。不过,谢瑾华今天的谈兴似乎不是很高,总是要柯祺说上几句,他才简单地“嗯”两声。柯祺就以为谢瑾华累了,道:“睡吧。”

一日之计在于晨,学院里规定的起床时间在寅时,夜间可不是要争分夺秒用来睡觉!

谢瑾华默默在心里背着书。这是他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君子当言而有信,谢瑾华自然是个守诺之人。他有时候也读一些杂书,很喜欢书中描写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江湖事。谢瑾华虽不会拳脚武功,可他有一颗侠义之心呐,就如那些少侠一般,他也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收回!

所以,谢瑾华其实已经悄悄做好了准备。不然,他何必早早洗了澡,连书都没有看,就进了被窝?谢瑾华安静地躺在被子里。呼吸很慢。身体很放松。因心中警醒且心存等待,就迟迟没有睡去。

然而,柯祺却睡得很熟。他毕竟头天晚上没睡好,这回闭上眼就睡着了。

被冷落的谢抱枕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

柯弟,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

夜凉如水,柯祺睡得无知无觉。

抱枕界的良心谢瑾华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是——

君子一诺千金重,所以他该怎么做才能把自己塞到柯祺的怀里去?

48、第四十八章

一直到第二天起床时,谢瑾华都没能成功地把自己塞进柯祺的怀里。他倒是把柯祺团吧团吧塞到自己怀里去了。自觉失信于人的谢瑾华把自己的手脚从柯祺身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心中很是愧疚。

晨钟响起时,天还是黑的。

不过,因着头天晚上睡得早,大家都能顺利起床。柯祺把床头的两支蜡烛点燃,见谢瑾华呆呆地坐在床头,一副根本没睡醒的模样。柯祺在这瞬间被怪蜀黍附体,伸手捏了捏谢瑾华的脸,手感真是好极了。柯祺忍不住又捏了两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想,自家少年应该能够算是秋林书院的院草了吧?

这要在平时,谢瑾华肯定要说柯祺“以下犯上”了,他自觉年龄比柯祺大,总想要维护好自己身为大人的威严。但因为谢瑾华此时心有内疚,于是他默认了柯祺的行为,还主动把脸凑到了柯祺面前。

这样的晨间互动真是有益于身心健康啊!

柯祺拿出干净的衣服,递给谢瑾华,故意说:“我帮你穿?”

“我自己来!”谢瑾华赶紧说。他虽是被人服侍惯了,但还不至于连衣服都不会穿。

柯祺动作比谢瑾华快些,便去院子里打了洗漱用的水。谢瑾华觉得不能事事都叫柯祺做了,于是很努力地叠起了被子。这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叠被子,因为叠得认真,竟也叫他叠得齐齐整整了。

谢瑾华心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谢哥哥,我们才刚刚入学,不如这些日子先低调一点。”柯祺一边往井水中兑热水,一边说。

谢瑾华只觉得柯祺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

其实,柯祺已经就这事在心里琢磨有一阵子了。他当然知道自家的少年有多优秀。只是文人难免相轻,谢瑾华若刚刚入学就立刻锋芒毕露了,说不得会被人扣上一顶“恃才傲物”、“年少轻狂”的帽子。

生活不是小说。打脸流的小说看着是很爽,可如果生活中也频频打脸,那些被打脸的人到最后能有几个会真的心悦诚服?就算谢瑾华可以用持续的高光表现证明自己的优秀,那些人心中还是免不了会有怨恨。这就是人之本性。大家扪心自问,有几个人在被打脸后能够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不如人?

考虑到学院中的学生年纪都不大,正是最不愿意服输的时候,谢瑾华真没必要给自己树敌。

“……一个人的才华是藏不住的,咱们有的是时间,谢哥哥不用抢着表现。”柯祺穿越前念书时在学校中过了十几年的集体生活,因此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以,柯祺也不是要求谢瑾华藏拙,只是希望他在平时能够尽量表现得无害一点,成为大多数人眼中“既才华横溢又为人谦和”的那种人。

情商高的人能在保证自己优秀的同时也拥有好人缘。在柯祺看来,谢瑾华虽然有时候有点中二,大体上还是个谦和有礼的好孩子。既然他起点很好,柯祺就希望他能在学院中收获更多的良师益友。

谢瑾华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柯祺又说:“当然了,咱们虽然不抢着表现自己,可一旦有了机会,还是不能放过的。”

柯祺注视着谢瑾华,仿佛想要得到他的认同。

谢瑾华终于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他迟疑地说:“柯弟,我既为你的兄长,合该是由我来提点你才对……”怎么进了学院之后,一直都是柯祺在提点他呢?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柯祺问:“那谢哥哥觉得我说得有理吗?”

“……有理。”

“嗯,既然谢哥哥都说了有理,那我们就照着刚刚说的做吧。”柯祺一锤定音地说。

谢瑾华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柯祺牵着鼻子走了。

晨起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将用于晨读。书生大声读书时总喜欢拖长语调,本来已经清醒的柯祺差点被念困了,这种声音真的很催眠啊!他很努力地坚持到晨读结束,然后和谢瑾华回小院里用早饭。

谢瑾华身上的孝其实已经过去了。他毕竟不是柯主簿的亲子,只用守百日孝就可以了。

当然,如果谢瑾华非要守一年,那也没人拦着。

负责给柯祺、谢瑾华送饭的人是杂役陈牛。柯祺已经和他熟了起来,就直接问他可以从何处买到面条、饺子等方便食物。此时不比后世,市面上并没有做好的面条卖,人们只能用面粉自己擀出来。

陈牛道:“我家就在半山脚下,我爹每日都会送新鲜菜蔬上山。若是公子们想要……头天和小的说一声,我叫我爹第二日带过来。公子们放心,我娘年轻时在书院厨房里做过帮工,手艺是没得说的。”

柯祺便和陈牛谈妥了这笔小生意,又叫陈牛若有办法就先给他带个小锅来。

书院中的一日两餐是定时供应的,过了那个时间就没有了。虽然书院不至于苛待学生,肯定会叫学生们吃饱,可是柯祺如今正在长身体啊,当时吃饱了,过些时候还是会觉得饿!偏偏书院里也注重学生们的品性,说什么“无欲则刚”,要叫学生们尽量克制自己的身体欲-望,所以从来不会供应点心!

柯祺只好自力更生了。

他们住的屋子旁边设有茶水间,茶水间有炉子,平时可以用它烧点热水来泡茶。柯祺就打算在自己饿了时用这个炉子弄点面条、稀饭等简单的食物吃。他是没时间擀面条的,因此只能买半成品了。

谢瑾华昨天也饿了一回。他在家时习惯了少食多餐,每顿都吃不了多,但总需要用点心来填补。

“柯弟,你难道想要自己弄吃的?”谢瑾华诧异地问。

柯祺点着头说:“总不能就这么饿着……”虽说饿啊饿啊就习惯了,他们的身体会渐渐适应书院中的各项安排,并不会真的伤了身体。可柯祺忧心自己的身高问题,并不想亏待自己。他已经因为守孝吃不上肉了,要是再不多吃一点,万一后期的发育跟不上来怎么办?他一点都不想成为三等残废啊!

就目前的身高来说,柯祺比谢瑾华这个生了场大病的人还要矮一点。

柯祺决定把锅甩给自己的名字。柯祺听着像柯基,柯基那小短腿简直举世闻名。

不过,柯祺的身高在穿越前也是到了十八岁时才一下子窜上去的,所以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柯祺如今特别怀念他的一米八和他的腹肌。

陈牛在杂役中肯定有一些路子,当天就帮柯祺把小锅、油盐等备齐了,还给柯祺送了些已经擀好的面条来,附送了一把小青菜和几个鸡蛋。晚上睡觉前,柯祺饿着肚子兴致勃勃地蹲在炉边煮面条。

谢瑾华端着碗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等到香味出来后,两人都顾不得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了。

“想吃吗?”柯祺笑眯眯地问。

“想吃!”谢瑾华郑重其事地点着头。他一直都是个诚实的人。

柯祺在谢府和问草园时都进过厨房,但那时他只要动动嘴就行了,具体的事情都有下人去做。所以这是谢瑾华第一次吃到柯祺亲手做的食物。白水煮面真的不算复杂,可谢瑾华却觉得味道好极了。

谢瑾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总是对着那些擅长的人满怀敬意。他在生活常识方面相当欠缺,就很听柯祺的话。这么说吧,如果柯祺对谢瑾华说,这世界上有一种树叫面条树,在冬天施肥时,夏天就能收获宽面条了,在春天施肥时,秋天就能收获窄面条了,只要柯祺敢这么说,谢瑾华就敢这么信。

知道西瓜为什么是甜的吗?柯祺夏天时开玩笑说,因为种瓜人都用蜂蜜水浇瓜。谢瑾华对此坚信不疑。柯祺见他真信了,赶紧说自己闹着玩的,谢瑾华问:“若真用蜜水浇了瓜,瓜会不会更甜了?”

“还是你比较甜。”柯祺那时是这么回答的。

谢瑾华想了想,说:“我确实爱喝蜂蜜水。”

此时,柯祺见很甜的谢瑾华一脸感动地捧着面条,问:“面条又不稀罕,你怎么像是从未吃过?”

“这不是一般的面条啊。”谢瑾华说。

柯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不一般啊!”这除了盐就没有加其他调料的面条简直是面条界的清纯小白花。按某些三流小说的套路,小白花们一定会成功引起像谢瑾华这种禁欲系霸道总裁的注意。

柯祺觉得自己肯定是饿晕头了,瞧他都脑补了些什么!

“对啊,这是一碗特别好吃的面条!你是怎么做到的?”谢瑾华用星星眼看着柯祺。

“大约是因为这面条中有满满的爱吧。用心做出来的食物都不会难吃。”柯祺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他就喜欢有事没事逗逗谢瑾华,但谢瑾华在很多事上都不乏精明,于是只能在小事上逗逗了。

邵瑞最近往这边的小院子里跑得勤快。谢瑾华把《温元子全书》现默了出来,邵瑞觉得这书太贵重了,因此不敢带到自己的住处去,一有空就跑来谢瑾华身边看书。他很快也被柯祺的手艺征服了。

见邵瑞如此捧场,柯祺琢磨着自己用清水面条一统整个书院的可能性。

邵瑞吃多了柯祺煮得加餐,渐渐就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这日当柯祺要忙着完成作业时,邵瑞自告奋勇要去做吃的。谢瑾华因为见多了柯祺是如何做饭的,就主动表示可以在一旁对邵瑞进行指导。

邵瑞煮得也是面条,火候把握得不好,面条都煮烂了。虽说能吃吧,但味道确实差了很多。

“你知道你煮的面条为什么不好吃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面条中没有爱。”谢瑾华非常认真地说。

“……”

你仿佛在努力地逗我笑。邵瑞低头看着那一锅据说是因为没有爱而死不瞑目的面条。

谢瑾华叹了一口气。邵瑞原本完全不信他的话,但见他神情严肃,渐渐就将信将疑了。两位才华横溢的大少爷琢磨着下回煮面条前定要真心实意地写上一篇面条赋,好叫面条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爱。

49、第四十九章

因着一锅没有爱的面条,邵瑞倒是和谢瑾华走得更近了。

邵瑞一直有心要把自己的好友叶衡介绍给谢柯二人认识,等到他知道这几月在书院中渐渐流行起来的后荣杀就是柯祺和谢瑾华一起弄出来的东西后,他心中越发佩服,逮着机会便领着叶衡上门了。

这一日是云淡风轻的好天气。

邵瑞领着叶衡进了小院。叶衡心中有些紧张。若是在半年之前,他用才华开路,见了谁都不会露怯。只是这半年以来,他在学院中的名声实在不好听,时时接触各色的眼光,他被迫变得内敛许多。

若不是邵瑞一再相邀,叶衡是不愿出来交际的。

邵瑞明白自家好友的为难,就打算说点什么好缓解叶衡的情绪,指着墙角下的一盆植物,道:“正平兄,你瞧那兰花长得多好!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叶子竟这么细,但细有细的妙处,瞧着颇为雅致。”

叶衡定睛朝那盆植物瞧去,见它郁郁葱葱确实长得很好。

邵瑞在这之前已经当叶衡的面说了很多关于谢柯二人的好话,当然了,他也在谢柯二人面前说了很多关于叶衡的好话。他真心希望两方能一见如故。此时,邵瑞不免又替谢瑾华吹了起来,道:“什么样的人儿养什么样的花,你只瞧这兰花就知道谢弟有多雅致了。”他如今已经能和谢瑾华称兄道弟了。

叶衡见邵瑞说得认真,心中一时觉得哭笑不得。

柯祺从屋内走到了门口,笑道:“我说邵兄怎么站在院子里不进屋来了,却原来是在赏葱啊。”

邵瑞赶紧指着柯祺对叶衡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常说的柯弟,也是一位妙人。柯弟,这位是叶兄,他已有功名在身……等等,柯弟方才说了什么?赏葱?什么葱?”邵瑞觉得柯祺似乎说了个陌生字眼。

柯祺笑而不语。叶衡此刻是一点都不紧张了。他出身于耕读之家,虽说爷爷那辈就是识字的,父亲更是有过功名,但他们一家人到底还是靠种地过活。他笑着说:“那不是新品兰花,那是一盆葱。”

“叫叶秀才说中了,这不是谢哥哥种的兰花,是我种的用来煮面的葱。”柯祺对着邵瑞挤了挤眼。

君子爱兰,柯祺却对兰花没什么了解。他仍记得,在自己念大学时,学校里一位老教授有盆特别宝贝的春兰。在那时的柯祺看来,春兰开花前看上去就是一盆韭菜,开花后则迅速枯萎成一堆枯草。

就算是穿越后恶补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对于柯祺来说,兰花依然没有一盆小葱可爱。

柯祺领着邵瑞和叶衡进了屋子,谢瑾华起身与两人见礼。一番客套交流后,四人都表示不需要再互相用敬语了,大家随意些便好。他们四人中只有叶衡一个人是有字的,他原本就已经和柯谢二人有过数面之缘,此时见他们确实礼貌周到,而不是看在邵瑞的面子上虚与委蛇,便说可以称呼他的字。

有才华而又品性正直的人之间大约都会惺惺相惜。叶正平只觉得与柯谢二人相见恨晚。

叶正平原本不打算把那些糟心的事情说出来,毕竟此时的人都很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可他转念一想,若他坚持要救姐姐和姐姐所生的外甥女脱离苦海,那么整个事情势必没法静悄悄地进行,迟早要传入几位好友的耳中。那他不如在此时就先把事情说了,莫叫友人们听得那些风言风语为他担心。

叶正平能进秋林书院,全凭他的才华。他的家境只能算是一般,虽然父亲有过功名,但父亲早早就因病去世了,且父亲那场病把家底耗得差不多了,叶正平是被母亲和姐姐二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他姐姐年长他七岁,一直很照顾他。自三年前,叶正平的母亲也去世后,他就只有姐姐这个亲人了。

叶姐姐在十年前嫁去了郝家村。她出嫁时,人人都觉得她结了门好亲事,因她丈夫郝发才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这郝大善人的口碑极好,无论哪家有点什么难处,他都会出手相帮,村里村外多少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就是叶家,也是因为受过郝发才的帮助,叶母敬重他的人品,才愿意嫁了女儿。

然而,等叶姐姐真和郝发才过起了日子时,才意识到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他确实是个好人,助人时不求回报,却真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我姐嫁给他的第二年就有了身孕。待到秋收时,他是善人,要帮同村的其他人家里抢收,结果郝家自己的地就只能由我姐独自来收,那时我姐已经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了,因一人忙地里的事,生生把孩子累掉了。”

叶正平对此很自责。他那时和母亲一起忙着收叶家的地,想着郝家的地不算多,郝发才肯定一人收得过来,于是没想过要去郝家帮忙。而叶姐姐生怕家里人担心,也没有给叶家传信。等她小产后,叶家才接到消息。早知道郝发才竟会叫妻子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下地,叶正平说什么也要去郝家待着!

就这一件事,叶正平就隐隐觉得郝发才有点靠不住了。叶母更是隐晦地对女婿说,叶家人绝对不拦着郝发才去做好事,但做好事也要有分寸,天底下哪里有为了帮助别人而把自己妻儿累坏的道理?

郝发才对着叶家人连连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妻子的。

他也确实对叶姐姐不错。

然而,等到郝发才又去做好事时,叶姐姐依然是被牺牲的那个。

“……我姐姐在六年前生了女儿。她怀孕时,家里养了两只能下蛋的母鸡,按说是不缺鸡子吃的。只是当时郝家村内恰好有位妇人也怀着了,那户人家里穷,郝善人就日日给那家送鸡子,倒是叫我姐没得好东西吃。好在我担心他不能照顾好我姐姐,就让母亲去郝家村住了一段时间,结果母鸡下的蛋确实是留给我姐姐吃了,然而他却悄悄给那家送了钱。等我姐知道这件事时,家里的积蓄已经空了。”

钱散了,还能再赚回来,然而人命呢?

大半年前,叶姐姐生的女儿,也就是叶正平的外甥女,郝萱儿不小心落水病了一场。小孩子起了高烧,结果叶正平送去给郝萱儿看病的钱又叫郝发才散出去了一半!那时候郝萱儿的病还没有好!叶正平觉得忍无可忍。再怎么做好事,也该有限度吧?郝发才这是割了自己妻女的血肉在喂养别人啊!

郝萱儿的肺上留了病根。郝发才却大方地原谅了那个把郝萱儿推下水的顽童。

叶正平气得将郝发才大骂了一顿。

然后,叶正平的名声就臭了,人人都说他忘恩负义。

书院里正好有个书生也来自郝家村,这事便传到了书院中。

“这样的人……他倒是成就了善人之名,又何必娶妻生子祸害别人?”谢瑾华皱着眉头说。

叶正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娘有回赶集时,在路上重重摔了一跤,是郝发才把她背回来的。他上门提亲时,我娘见他态度诚恳,又有好名声……早知道,当初就该用银子谢了他,然后一了百了。”

叶家姐姐不是不能过苦日子。她可以省吃俭用,可以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以让丈夫尽一切所能地去帮助别人。但是,郝发才已经没有原则了。他根本看不到妻女的生存需求。

叶正平想要叫姐姐和离,可是叶姐姐却又不愿意连累弟弟,还打算继续死撑下去。

很多人说叶正平忘恩负义,他们当然是有理由的。郝发才既然如此热衷于做好事,那些被帮助的人肯定站在了他这一头。要是不站郝发才这头,难道这些受过帮助的人要把吃了的鸡子花了的银子都吐出来还给郝发才?怎么可能!人人都是自私的,而他们帮郝发才说句“公道”话,又不费什么力气。

善人没有错,错的自然就是叶正平了。

更何况,郝发才当年还有恩于叶家呢!

而且,在现在的主流价值观中,丈夫是一家之主,外人根本没有权利干涉别人的家事。

此时的女人社会地位太低了。在《三国演义》中,有个叫刘安的人,因为无肉招待刘备,就杀了自己的妻子给刘备吃,骗刘备是狼肉。等刘备知道真相后,竟十分感动,还想带刘安一起去拼前程。

刘安却拒绝了,说自己本来也想跟着刘备一起走,但他还有个老母亲,因此不能远行。

于是,在罗贯中的笔下,杀妻的刘安非但不是一个变态,还是个不求富贵的大孝子!作者对刘安的描绘是正面而积极的。故事的最后是怎么样的呢?曹操听说了这件事情,很欣赏刘安,给了孙乾一百两金子让他赏赐给刘安。也就是说,刘安被当成是一个义士,他的杀妻行为变得是可以歌颂的了。

这个时空中虽然没有了《三国演义》,却依然存在着类似的道德舆论。

妻子仅仅是丈夫的附属品而已,等丈夫需要时,就应该随时准备好奉献一切。所以,除了叶正平这个亲人,其他人都不会站出来帮叶家的姐姐说话。在那些人看来,郝发才不嫖不赌不打老婆不睡寡妇就是个好丈夫了,叶正平要为姐姐斥责郝善人,他就是忘恩负义。而真正的忘恩负义之人,比如说柯主簿,他对不起宋氏,人们最多只会说他内帷不宁,很少会真的大张旗鼓地站在道德层面批判他。

柯祺几乎是瞬间就弄明白了这里面的勾勾绕绕。

“和离也不容易……你不如找个大夫配点药,偷偷给那位善人灌下去,也不要他的命,就是叫他在床上躺几个月不能下地而已,然后骗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在这几个月中,你让你姐姐只管哭穷,就说家里的一切都给善人看了病,已经一无所有了。然后,你再让你姐姐推着善人去善人以前帮助过的那些人家借钱,看看那些说你忘恩负义的人中到底有几个真愿意把钱借出来……”柯祺笑眯眯地说着。

“命不久矣”的善人一定会很绝望吧?他那么热衷于做善事,却枉顾妻女的需求,这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自私。真正的圣父是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大家的,而不是牺牲妻女来成全大家。所以,郝大善人只能算是一个伪圣父而已。若是绝望之中无人愿意借钱给他,他大约就能好好清醒一回了!

邵瑞听得目瞪口呆,身为正人君子的他觉得柯祺这一计真是太毒了。

谢瑾华皱起了眉头,道:“柯弟……”

在外人看来,谢瑾华毕竟是侯门庶子,肯定在夫夫关系中占据了主导的地位。叶正平唯恐谢瑾华厌了柯祺的心狠手辣,赶紧说:“谢贤弟,柯贤弟能这般说,都是为了我。我心里真是感激涕零……”

谢瑾华点了下头,说:“计是好计,只是柯弟说的那种不伤身却能叫人卧床不起的药不易得。”他之所以皱了眉头就是因为苦恼于此事。他手里终究是没经营出来什么人脉来,这时候竟然帮不上忙。

邵瑞两眼发亮地看着柯祺,这计虽毒,却毒得恰到好处。他之前一直想要帮好友走出困境,却不知道要如何去做,若直白地将叶正平的苦衷公之于众,反而叫人看足了笑话。此刻,他豁然开朗了。

柯祺却未曾注意到邵瑞的眼神。在谢瑾华说话时,柯祺就认认真真地瞧着谢瑾华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柯祺硬是从谢瑾华刚刚那句话中听出了几分“你若要杀人,我得想方设法帮你埋尸”的意味。

叶正平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他心思细密,原本还担心柯祺会惹了谢瑾华不高兴,于是心里既感激柯祺又替他担忧,而现在见谢瑾华没有埋怨柯祺的意思,叶正平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神不知该落在何处比较好。不能再看向柯祺,也不能再看向谢瑾华,毕竟……非礼勿视啊。

奇怪啊奇怪,明明他们也没做什么,两人只是对视而已,怎么就叫人觉得非礼勿视了呢?

50、第五十章

柯祺很快就从谢瑾华身上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叶正平,道:“正平兄,我这人性子比较直,既与你一见如故,就有话直说了。你姐姐这事……你是希望她能和离,还是只求她从今往后能当家做主?”

都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柯祺能对叶正平说出这样的话,真是站在叶正平的角度替他思考问题了。叶正平非常领情,苦笑一声,道:“自然是想要叫我姐姐和离的。他若是能改好,当初我姐姐怀胎六月生生累没了,他那时就应该能回转过来。但他一直未改,可见我姐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邵瑞赶紧问:“柯弟可是又有什么想法了?”

柯祺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刚刚那个法子就不错,然而若真按照我说的那样做了,叶家姐姐却是更加不好和离了。毕竟,如今还没有发生什么,正平兄只是想为姐姐、外甥女做主而已,他的名声就已被毁了一些,若是在那位善人病重后,叶家姐姐自请离去,只怕叶家要坐实这忘恩负义的名声了。”

“无论他人怎么说,我自无愧于心。若我不能护得亲人平安,所谓的好名声又要来何用!”叶正平一字一句地说。郝发才愿意啃着妻女的血肉来成就善名,叶正平却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任姐姐牺牲。

柯祺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谢瑾华一直坚信叶正平是个好人,而叶正平确实没辜负他的信任。

郝“善人”此人,他做好事是没错的,哪怕他做好事的目的或许是想要求个名声,那也没有错。在柯祺穿越前,很多富人为了名声捐款,捐款后往往会大肆炒作,柯祺对这些人并不反感,毕竟他们到底是真捐款了。同样的,不管怎么说,郝发才确实做了不少好事,所以柯祺没想把他弄得身败名裂。

然而,郝发才如此枉顾妻女的利益,他也确实应该受到一些惩罚。

叶正平叹道:“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因为一场落水,一场高热,如今肺上留了病根,每日光吃药就需要花费不少。好在我曾参加忆仙楼的活动,侥幸成了第一期优胜者,得到不少赏金,现在倒是能供得上她所需。只是,我姐姐既怕累了我前途,又怕外甥女日后不好说亲嫁人,就死咬着不愿意和离。”

其实,对于叶家姐姐本人来说,和离后的日子并不会特别难过。因为,安朝是准许立女户的。她独自过日子,哪怕难了些,难道还会比在郝家的日子更艰难吗?她只是放心不下叶正平和女儿而已。

如果叶正平要走仕途,这忘恩负义的名声就绝对不能要。否则,日后谁还敢在官场上提携他?人人都怕他又忘恩负义一回,然后就被反咬了。如此,毫无家世背景的叶正平注定在仕途上寸步难行。

关于这一点,叶正平知道得非常清楚,然而他却控制不了舆论。

因郝善人受苦的只有叶家姐姐和郝萱儿,因郝善人得利却有好些人。这些人吐口唾沫就能把叶正平淹死了。在不损害自己自身利益时,人人都可以化身道德标杆,去大肆批判那些明明有苦衷的人。

“你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决断。”谢瑾华了然地说。

“是。”叶正平语气坚定地说。

邵瑞张了张嘴,想劝叶正平谨慎而行。然而,他到底没能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他忽然想起了一桩谢家的陈年旧事,当初谢家也去姻亲家闹过一回,把被磋磨得不行的姑娘接回谢府,并顺利改嫁了。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只是,谢府有着谢府的底气,叶正平一个穷书生,却没有那样的底气。没有底气,叶正平有良心和骨气,他已经打算好了,先让姐姐和离,再努力念书。若他足够优秀,流言总有一天会不攻自破。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邵瑞心中替好友叹息。柯祺却忽然侧过头,对谢瑾华说:“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说的是‘人参杀人不用刀’,这说法可是真有依据的?”他知道谢瑾华通晓医理,虽然不会给人看病,但理论知识非常丰富。

谢瑾华点了点头:“人参虽是大补元气之物,但过犹不及。”过了,就是杀人的刀。

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有主意了。还是照着我前面说的那样,先将那位所谓的善人弄得下不了床,买通大夫告诉他命悬一线需要用好药吊着,然后只管叫叶家姐姐好好伺候,把家里稍微值钱些的东西都卖了,给善人换作保命的良药。而这当然无济于事,等到家里筹不出钱,自然只能去借。”

谢瑾华因柯祺提醒,心中也有了想法,道:“先给他吃几味叫他上火的药,等他身体不适,就立刻用人参等好物给他补着,保管他补得越来越虚。而只要控制好药量,这也不会把他的身体彻底伤了。”

“总之,先叫他一病不起,而等郝家去借钱时,肯定借不到什么钱。”柯祺又说。

邵瑞道:“是了,人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只留孤女寡母日后肯定还不出钱,有几个能放心借的?”

“不止如此。”柯祺冷笑一声,“那原本就是一帮自私自利的家伙!就拿叶家姐姐怀胎六月还要下地的事情来说,大家同在一个村子里住着,难道那些受着郝善人帮助的人家就看不到郝家只有一个孕妇在下地吗?他们肯定知道的,却还是坦然地受了郝善人的帮助,这说明他们已经把郝善人的帮助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了。这样的人,又有几个是懂得感恩的?郝善人太‘好’了,好到喂出了一堆的白眼狼!”

真正忘恩负义的哪里是叶正平啊,分明是看到了叶姐姐和郝萱儿受苦还无动于衷的那些人!

叶正平以前忽略了的问题就这样被柯祺赤-裸-裸地点了出来,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不借钱,叶家姐姐就有理由哭了,哭郝善人命不久矣,哭郝善人以前如何如何帮助他人,现在却如何如何被人辜负。哦,最好叫叶家姐姐抱着女儿一起哭。正平兄这时也做出一副砸锅卖铁的样子,好给郝家送钱去。”柯祺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人参那样贵,这钱当然是不经用的。叶家姐姐哭上一两个月,郝家叶家终于都一无所有了,她为了能给丈夫看病延命,就只能咬咬牙把女儿卖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柯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然都明白了柯祺的意思。

说叶正平忘恩负义?好,那最后砸锅卖铁给郝善人看病的人是谁?而曾经受过郝善人帮助的哪里又只有叶家一个,那些人呢?他们为何没有站出来?行善积德的郝善人最后竟落得卖女求医的下场!

这忘恩负义的帽子扣谁头上,也不能再扣叶正平头上!

柯祺这主意真真是好极了!叶正平却不觉得欢喜,道:“那我姐姐怎么办?还如何和离?”

柯祺也不卖关子,继续往下说:“自然是有办法和离的。人牙子就要上门的前一天,叶家姐姐忽然得佛祖托梦,只道郝善人命中确有一劫,只是他平日多有善行,于是佛祖为他留了一线生机,这生机落在郝善人的妻女身上。只要郝善人的妻女发愿要为他在佛前祈福十年,郝善人就能立即转危为安。”

十年后,郝萱儿才十五六岁,完全不耽误她议亲。而她有了为父祈福的好名声,就算她是跟着母亲住的,而母亲又和离了,但还有谁敢轻看她?这几百上千年,不管谁做皇帝,都是以孝治国的啊。

邵瑞的眼中带着不自知的崇拜,他觉得柯祺真是厉害极了。

柯祺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道:“叶家姐姐至今未能给郝家生下儿子来,她若是正经做了在家居士,定是不好再和丈夫同住的。而她已在佛前允了要修行十年,等到十年后,她年岁大了,那时肯定更生不出孩子来了。叶家姐姐就能用这借口哭哭啼啼地自请和离。”叶姐姐如今都已经快三十岁了。

没有理由就制造理由!柯祺虽很鄙视重男轻女的思想,但不妨碍他利用这一点来帮助叶姐姐。

十年后再和离就来不及了。叶家姐姐只用说,她不愿意叫丈夫日后膝下荒凉,于是现在就自请离去,好叫丈夫能早聘新人。而她就算和离了,既然说好了要祈福十年,也不会少祈福一天。于是当日后有人说起叶姐姐时,她先是耗尽家财为夫看病,又由佛祖提点愿意为丈夫祈福,后来更是因为没能给郝家延续香火而主动提出要和离……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说明叶家姐姐有着贤良淑德的好品性啊。

叶正平的眼睛彻底亮了。如此,他姐姐彻底脱离了郝家,却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简直是绝了啊!

“只要顺利和离了,叶家和郝家就能渐行渐远。至于郝善人……他重新活过来了,那些受过他帮助却不愿意借钱给他的人,再见着他时是不是要觉得尴尬?人性总是卑劣的,这些人起初就算真的良心有愧,但他们渐渐就会看郝善人不顺眼从而避开他了。若郝善人还愿意继续帮助他们,他迟早会被人吸干了骨髓。而若郝善人不愿意再帮助他们,那么升米恩斗米仇,他的好人缘就此将一去不复返了。”

哦,叶正平还可以叫人去各个村子里传一传郝善人的事迹,明夸暗贬,叫他再也娶不上妻子。

邵瑞高兴地说:“正平兄,当你要‘砸锅卖铁’时,可以把东西都‘卖’给我家的管事。你放心,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只是暂时存放在我那里而已。”他恨不得自己的好友能在明天就洗清这一身的污名!

“药材和大夫……就由我来安排吧。”谢瑾华说。计划中最容易出错的部分就是药材的控制和那位需要演戏的大夫了,谢瑾华不愿意叫柯祺的计划中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才非常主动地揽过了这些事。

大恩不言谢,叶正平此时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的眼眶隐隐有点红。

谢瑾华又看向柯祺,道:“柯弟……你成长至此,我就放心了。”他一直知道柯祺多智多谋,但柯祺今日的表现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竟在短短时间内想出如此计谋,日后自立门户也不叫人担心了。

邵瑞觉得这话听着非常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自己亲爹那张慈祥的脸。在他去年顺利考进秋林书院时,他爹拍着他的肩膀,欣慰地说:“儿啊,你长大了,爹就放心了啊。”

嘿,这两句话就是一个意思,连语气都差不多啊!

柯祺见谢瑾华端着一副少年老成的表情,只觉得他这样子非常好玩,心中的恶趣味再次发作了,道:“全赖谢哥哥平日的教导,我一定不会叫哥哥失望的!”他自以为是在陪谢瑾华玩装大人的游戏。

邵瑞觉得这话听着同样耳熟。他在他爹面前不就是这么保证的吗?

老实说,邵瑞有点搞不懂这夫夫俩在玩什么。

大约是某些很有趣的……吧?

51、第五十一章

四人又趁热打铁把柯祺的计策完善了一下。

“……长公主也是在家居士,所以叶家姐姐只要成为在家居士就可以了,不需要专门住进庙里过清苦生活。”柯祺虽未见过叶家姐姐,却也不想让她继续吃苦,“只是,若叶家姐姐日后还想要改嫁……”

谢瑾华不假思索地说:“这就要看正平兄了。三年后又是大比之年。”

三年后,这个事情的热度肯定大为降低了,而如果叶正平能仕途坦荡,他可以给姐姐在佛前捐个替身——这替身能够用木制的或者泥塑的人偶代替——只叫这替身继续行祈福之事,自然可以风风光光把姐姐重新嫁出去。那时就算还有人说什么,可流言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叶正平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不过,柯祺觉得叶家姐姐重新嫁人的几率不大。这并非是因为她要做三贞九烈的贤达妇,而是因为此时的男女关系非常不平等,她好容易出了火坑,大约早就心灰意冷了。而且,她还要守着女儿。

叶正平心中急切。因他觉得外甥女在郝家得不到好的照顾——郝萱儿如今需要长期吃药,可郝发才很可能又把女儿吃得补身体用的好物拿去送给别人——他就恨不得能立刻把姐姐接回家。只是,计划的实施是需要时间的。现在是九月,要是计划顺利的话,叶家姐姐应该能带着女儿回叶家过新年。

叶正平便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此事既然已有万全之策,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在叶正平和邵瑞离开前,叶正平忍不住问起了另外的一件事:“书院中每过些日子就会在红林山上举办雅集,过几日便又有一次了。谢贤弟可会参加?”

叶正平没有问柯祺,是因为柯祺要守孝,自然甚少参加各类聚会。

谢瑾华摇了摇头,说:“过几日我二哥要成亲了,我和柯弟需回家一趟。”

兄长成亲是大事,雅集自然没法参加。不过,红林山上的雅集很多,错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谢瑾华不觉得可惜。他自觉已经过了要在人前尽力展示自我的年纪,对于扬名不扬名的事看得不重。

用柯祺的话来说,那是因为谢瑾华胸有成竹,所以才能一直保持平稳的心态。

谢二成亲前的两天,谢瑾华和柯祺回了庆阳侯府。除了他们二人当初那种特殊情况,成亲向来是件很繁琐的事,好在庆阳侯府中的下人们都训练有素,于是整个家中呈现出了一副忙中有序的状态。

谢大照例把谢瑾华叫去跟前,仔细检验了他的功课。这一回,谢大还把柯祺也叫上了。

“原是想要叫你帮老二挡酒的……你这几日都跟在我身边吧,虽不用你招待客人,你见一见他们也是好的,总归要心中有数。”谢大对柯祺说。柯祺和谢瑾华成亲时没有见过亲戚,这回谢二成亲对于柯祺来说是一个机会,好叫亲朋好友们知道,他如今也是谢府的一员,谢府已经完完全全地接纳了他。

若是柯祺能给谢二挡酒,他就能更好地融入谢府青年一辈的交际圈。可惜他身在孝期不能喝酒。好在已经过了三月重孝,因此柯祺的存在倒也不会冲撞了谢二的喜事,只是他要特别注意一点而已。

柯祺很是乖巧地应下了谢大的话。

谢大如今已经清楚了柯祺的本性,瞧见他这副小白兔的样子,大哥面上虽没有表情,脑海中的思绪却翻涌了好几回。在谢大的心目中,小四就是一朵旷谷幽兰,这兰花却如今被一只狼叼去了窝里。

狼也不错,至少狼很忠贞。

谢大如此安慰自己。

“好了,老二肯定还有事和你们说。你们快去找他吧。”谢大把幽兰和狼崽都赶去了谢二那里。

谢二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可见十分满意自己的亲事。定亲之前,两家的长辈曾借着上香的名义叫谢二和他未婚妻在寺庙中见过一面,谢二就此对他那位未婚妻念念不忘了,如今终于要娶她过门了!

谢二已经定下的妻子是按察使边家的表姑娘。安朝的按察使管“刑名”,相当于是后世的省法院院长。不过,这表姑娘只是五品小官之后,因父母俱亡,自小养在边老太太跟前。谢二身为侯门庶子,他娶妻时,要么娶勋贵之家的庶女,要么就娶小官家的嫡女。他和这位表小姐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不过,真计较起来,还是谢二高攀了。

这位表小姐虽如林黛玉一般在舅家讨生活,过的却不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日子,她跟在外祖母身边,自小受着和边家嫡女一样的教养。要不是看着庆阳侯府内清清静静,要不是边家家主敬重谢大的为人,要不是谢二仪表堂堂且为谢大看重,边家哪里舍得把表姑娘嫁过来啊。

表小姐姓庄。和庄姑娘这位“妯娌”一比,柯祺的身份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提身份,庄姑娘的嫁妆也极为丰厚,而这些都是柯祺所没有的。谢瑾华怕柯祺心里难受,于是就给柯祺布置了很多新的功课,叫他忙得脚不沾地。一旦忙起来,肯定没那么多时间东想西想了吧?

如果柯祺明白了谢瑾华的“苦心”,他肯定要默默竖中指。明明胡思乱想的是谢瑾华本人吧?

婚礼前的一天,德郡王妃也回了谢府。她做姑娘时住的院子还替她留着。

因王妃来了,谢府众人便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这种场合讲究“食不言”,屋子里安静得连筷子碰着瓷碗的声音都没有。柯祺是第一回近距离接触德郡王妃,他没敢细看,只觉得王妃瞧着很亲切。

谢大和王妃是双胞胎兄妹,男的俊逸,女的美丽,但其实他们长得并不像。

吃过饭,谢瑾华和柯祺一起回了维桢阁。见柯祺心不在焉,谢瑾华肯定要问他在想什么。柯祺恍然大悟地说:“方才见着德郡王妃,只觉得王妃十分亲切……可不亲切么!仔细些看,你与王妃有一两分相似。”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虽然他们二人是异母姐弟,但毕竟有一半的基因来源是相同的。

谢瑾华并没有太过注意自己的容貌。安朝虽然已经有了玻璃镜,但玻璃镜都是从海外传来的,并没有普及开来,富贵人家中用的更多的还是铜镜。铜镜的清晰度其实不错,但需要时时打磨保养。谢瑾华嫌麻烦,就没有在屋子里摆大面的镜子,留了一面小小的用以正衣冠。他照镜子的时间真不多。

听柯祺说自己像王妃,谢瑾华闭眼思索了下,脑海中却依然没什么具体的概念。

柯祺却越来越觉得两人像了,道:“其实,仔细想一想,你与谢大哥也是有一两分相似的。若是你站在了谢大哥和王妃两人之间,因为你各像了他们一两分,叫陌生人瞧着也会觉得你们是一家人了。”

“本来就是一家人,你哪里冒出这么多新奇的想法?”谢瑾华笑道。

柯祺自己也乐了,道:“这倒也是。”谢瑾华要是和所有的谢家人都长得不像,那才真是奇怪了。

婚礼的那日,庆阳侯府中非常热闹。长公主却依然没有出席这种场合,只是叫身边的女官给新婚夫妇送了贺礼。虽不知她具体送了些什么,但想来长公主不会那么小气,送的定是一些不凡之物吧。

女官匆匆地来,却没有匆匆地走,留在谢府中代替长公主喝了一杯喜酒。

长公主这谢府媳妇做到了这份上……只能说,还好她是长公主啊。

柯祺没有去前头参加喜宴,一直留在维桢阁中。谢大特意安排了一个机灵的小厮,每当前头进行到哪一关键步骤,这小厮就会跑来告知柯祺,让守孝的柯祺仿佛也亲身经历了整场婚礼。谢瑾华的身体虽日渐康泰,谢大依然不敢叫他帮谢二挡酒。因此,谢瑾华忙里偷闲还能回维桢阁中陪一陪柯祺。

柯祺小声地对谢瑾华说:“怪不得侯爷如此重视二哥的亲事……我猜啊,内院事估计日后都要交给二嫂打理了。既是如此,肯定不能随随便便聘个庶女把二哥打发了。”主母张氏一直撑不起内宅事,长公主又从来不似谢家人,虽说奴才们很得用,但很多事不是奴才能做主的,往往还要谢侯爷和谢大哥劳心。而谢大哥既然早就存心要培养谢二,现在谢二娶了贤妻,他妻子应该能把后宅事慢慢接过去。

当然,等谢三娶了媳妇后,嫡子谢三的媳妇更有资格成为管家媳妇。

“你说得有道理。”谢瑾华也压低了声音说。

“所以,咱们日后要对二哥好一些,间接就算是讨好二嫂了。”柯祺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谢瑾华却说:“都是自家人,哪用得着‘讨好’二字,你莫要轻看自己。更何况,我听闻边家的家风极好,二嫂自幼在边家长大,即便有些手段,也是光明磊落之人。你我坦坦荡荡,她哪会为难我们。”

“……你说的是。”柯祺确定谢瑾华是真的开不起玩笑了,“对了,你不去前头了?”

“已经差不多了。二哥装醉,三哥领着人去闲云斋中闹洞房了。”谢瑾华说。

闲云斋是谢二的住处。

谢三爱玩,柯祺不用看也知道,他闹洞房肯定能闹出花样来。事情也确实如此,柯祺在维桢阁中都能听到闲云斋里传来的哄闹声。这声音久久未散。等到了明天,不知道谢二会不会把谢三揍一顿。

柯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谢瑾华感慨说:“他们年轻人可真能玩啊。”

“是啊,年轻真好。”谢瑾华说。

谢瑾华一开始觉得柯祺说的话有些奇怪,但考虑到柯祺向来喜欢装大人,立刻就不觉得奇怪了。正巧,柯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俩的心理想法在这一刻非常一致——既然对方在为表成熟强装老,自己还是不要拆穿了。呵呵,看他装啊装啊的,很有意思嘛。当对方露了马脚而不自知时最有意思了。

“这就是青春啊!”柯祺又说。

“到底是年少轻狂。”谢瑾华点了点头。

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厮用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两位……嗯,府中年纪最小的少爷。

52、第五十二章

闲云斋中的热闹衬得维桢阁内越发安静。

谢瑾华注意到柯祺杯中的茶已经冷了,便说:“厉阳呢?叫他重新泡一壶。”

“不喝了。肚子里现在都是水。”柯祺摇了摇头,“我得去看账本了。哎,先生就是太容易较真!我那么放心地把忆仙楼的事全部交给了他,他却仍坚持要向我汇报。”他和谢瑾华后天就要回书院了,而柯祺明日还要跟着谢大送别客人,所以能用于看账本的时间极为有限。季达那边正等着柯祺的回话。

“这是要紧事……就当是为大侄子检查功课了,快去忙吧。”谢瑾华笑着说。为了叫季达能过得充实些,谢瑾华这个“叔叔”一直都在粗着心。发展忆仙楼算是谢瑾华为季大侄子布置的另类的功课吧。

这两句话他们是相互咬着耳根说的,毕竟谢大当初嘱咐过,季达那大侄子的身份最好不要随意说出去了。于是,尽管立在一边的小厮签了卖身契,肯定是可靠人,但小夫夫还是注意着没叫他听见。

小厮便觉得这二人是在说什么不能叫别人听去的情话。

真不怪小厮想错了,只要见着谢瑾华脸上的笑容,多数人都会这么想。他是谢大院子里的人,待回去时,自然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说给了谢大听。谢大见小四和柯祺感情好,心里为小四觉得高兴。

“法严大师真不愧为得道高僧啊。”谢大即便不是虔诚的佛家信徒,都忍不住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小厮见主子似有喜色,就又说了好些谢柯之间的相处细节,翻来覆去说得口干舌燥。

把小厮打发走后,谢大独自静坐了一会儿。几个月前,在他当机立断为小四定下亲事时,他虽能保证谢家一定不会薄待柯家,却无法保证两个当事人真能看对眼。若他们尊敬有余而亲密不足,那也是一辈子,却比不上真心相待。人生在世,得三五知己,再得亲密-爱人,此生就不能算是虚度的了。

谢大心中涌起一阵莫大的安慰。

比起维桢阁,谢大住的荣兴堂更显得安静,似乎总少了那么一点点人气。屋子里原本只坐了谢大一人,待小厮离开后没多久,屏风后又走出一人。此人穿着三品女官的服饰,大约是随自家主子念佛念得久了,虽衣裙簇新,身上却仍透着散不尽的檀香味。她对谢大屈膝行礼,道:“奴婢该告辞了。”

“姑姑慢走,恕某不远送了。”谢大神色淡淡,不过言辞间极为有礼。

“谢大人客气。”女官低眉敛目道。

是谢大人,而不是谢驸马,这样的称呼已经表明了很多东西。

等到柯祺看完账本,谢瑾华已经洗好澡坐在了床上。入了夜后,谢瑾华就不怎么看书了,因柯祺叮嘱他一定要爱护眼睛。他把玩偶阿黄抱在怀里,兴致勃勃地给胖猫换上针线房新做出来的小鞋子。柯祺见状抽了抽嘴角,见过谢瑾华如此天真无邪的样子,还怎么能自欺欺人地真把谢瑾华当作大人?

“你也快去洗澡吧。明日二嫂要敬茶,我们都得早起。”谢瑾华在他右手五个手指上套了五只小鞋子。玩偶阿黄有很多衣鞋,除了谢瑾华手上套的,阿黄四只爪子上穿的,床上还散着小二十只鞋子。

谢瑾华喜欢的不是换装游戏,他只是对阿黄爱得深沉。

要是换个其他动物的玩偶,谢瑾华就没什么兴致了。

“嗯,我很快就来睡了。”柯祺说。

小厨房中早就备好了热水。柯祺习惯冲浴,不过当他要想事情时,他有时也会选择泡澡。柯祺把自己沉入热水。在这几天中,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谢大对他的重视,而这份重视却叫柯祺迷惑不解。

谢大领着柯祺见好友,柯祺还可以当谢大是在为他拓展人脉,是为了感激他对谢瑾华的帮助;可谢大领着柯祺见亲朋,柯祺再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了,就好像谢大是真的把他当作了家中一员似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他和谢瑾华之间不是过两年就好聚好散的吗?

柯祺想不明白。

谢家是大家族,虽然最为煊赫的只有庆阳侯府这一支,但枝繁叶茂、族亲众多。谢大领着柯祺见了族人,他们都给了见面礼,柯祺的私库一下子丰厚了好些。这有点像是新媳妇进门时的认亲之举?

“我和谢瑾华的亲事难道不是权宜之计吗?他是直男啊……谢大哥要是真认下了我这个‘弟媳妇’,这就有些不负责任了吧?哪有上赶着把自己弟弟掰弯的啊?”柯祺喃喃自语,“估计是我想得太多了。”

柯祺平时洗澡时是不需要厉阳服侍的,但泡澡时,因为水会渐渐转凉,就需要厉阳隔段时间往浴桶中加些热水。厉阳正要再加一回,柯祺从水里站起来,跨出了浴桶,说:“不用加了,我洗好了。”

厉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是个正经的小厮,绝对不会觊觎主子们赤-裸的肉体!

柯祺见他这一副“贞烈”的模样,极为无语地笑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个什么?”

谁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就能清白了?厉阳伺候谢瑾华洗澡时还不觉得怎样,毕竟他们主仆是一起长大的。但柯祺不一样,他是“姑爷”啊,谁见过陪嫁丫鬟往姑爷身边凑的?厉阳誓死扞卫自己的清白。

第二日,庄氏敬茶。新媳妇很羞涩,柯祺没敢多看。

作为嫂子,庄氏给谢三、谢四和柯祺三位弟弟都备了礼物。谢三的礼当然要稍微重一点,谢四和柯祺的礼物则是一样的,都是一套文房四宝加一块小玉佩。谢四的玉佩上刻了福禄寿全的纹路,柯祺这边则刻了蟾宫折桂。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庄氏确实有心了,怪不得谢二笑得都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下午时,维桢阁里来了客人,是丁家的小十七。丁家人也参加了婚宴,而十七是来找柯祺玩的。

柯祺把小十七领进了书房,因没有见到小十八,就觉得有些奇怪,道:“你弟弟怎么没有和你一起了?”十七、十八总是焦不离孟,十八喜欢附和十七的话,柯祺觉得两人一唱一和都可以去讲相声了。

“原本是要一起来的,只是临出门时,他的左脚踩住了自己的右脚,摔了。”小十七无奈地说。

这个理由真是很……强大。柯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十七豪迈地一挥手,道:“不说他了……你这几日跟着谢大人,真是忙得很,别为他操心了。”

柯祺心里一动,说:“谢大哥这两日确实对我颇为重视……”

“应当的!你那时成亲,宾客都没有上门,有些脑子不清楚的说不定会因此轻看你,好在这回都补上了。”虽然丁小十七是柯祺、谢瑾华共同的朋友,但他和柯祺走得更近一点。这也没什么,邵瑞就和谢瑾华走得更近一点。一切都是性格使然。此时,小十七和柯祺在屋内说话,谢瑾华在院子里看书。

“可这样一来,待我日后脱离谢府时……”柯祺苦恼地说。

小十七瞪大了眼睛,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谢府容得不你了?谢府定不会做这样的事!那就是你……可是,你的亲事是法严大师算出来的,肯定是一辈子的事,你……唉,你可是忧心子嗣?”

柯祺只觉得晴天一道闪电劈得他里嫩外焦。

小十七见柯祺没有说话,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平日不是相处得极好么?谢府不会把事情做绝,你若想要子嗣,日后收个性情老实的小妾在身边就是了,庶子充嫡子养也是一条路,不用非要和离。”

我才不纳妾!柯祺在心里反驳说。

“我一直以为我和谢哥哥的亲事是暂时的,等他身体彻底大安了,我们就会分开的。”柯祺说。

小十七松了一口气,道:“你这是想岔了!既是天作之合,哪有随随便便再分开的道理?”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谢四爷结契的前因后果,早就默认了柯祺的身份,谁都不觉得这两人还会分开。

柯祺和谢瑾华两人只是当局者迷啊!

小十七才知道柯祺心里的某些想法一直是错误的,就拉着柯祺劝他要好好过日子,虽然不用叫自己委曲求全,但也不能辜负谢瑾华的一番真心。柯祺茫然地点着头。他真有些弄不懂事情的发展了。

“我……竟然成亲了?”柯祺喃喃地说。他竟然真的成亲了!

“你莫不是和小十八一样,也把脑袋摔坏了?你不是早就成亲了吗?”小十七说。

柯祺晕乎乎地送走了小十七。当谢瑾华出声和小十七道别时,柯祺仍是晕乎乎的。一直等到柯祺晕乎乎地回了院子,他站在院子的门边,见谢瑾华坐在有阴影遮挡的小亭子里看书,才乍然清醒了。

“卧槽!”柯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狂欢的草泥马们。

一直以为是假结婚,结果一下子变成了真结婚。所以,这是我媳妇啊!

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不是未成年中二少年,是媳妇!

在成亲六个月后,柯祺才终于有了这个概念。此刻坐那里看书的人是我媳妇!

我!

媳妇!

柯祺情绪紧绷,身体紧绷,他已经因为CPU温度过高而再一次死机了。

谢瑾华曾被柯祺科普过,“卧槽”是棒棒哒的意思。古人多含蓄,文人尤甚。见柯祺一言不合就赞美自己,谢瑾华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苦恼。还好别人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否则真是叫人看了笑话了。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对于柯祺的“赞美”,谢瑾华是受用的。

——

“我也没做什么,不知他为何忽然要夸我。”

“难道是因为我现在这个看书的姿势……很好看?”

“叫人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这个姿势保持起来倒是不累……他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莫不是看呆了?”

“……”

“……”

“刚刚这话说得不妥,我又非什么人间绝色,比不得昔日的龙阳徐公,定是我想得太多了。”

“更何况,红颜皆枯骨。”

“我着相了啊。”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看呆了?”

53、第五十三章

冲喜分明是封建迷信中的一种陋习。尽管谢瑾华的身体确实是因为冲喜而好起来的,但柯祺隐隐觉得这或许和他本人身为穿越者有关系。而在大部分情况下,冲喜都是徒劳无功的,并不会取得特别好的效果。于是,有些比较厚道的人家,在择人冲喜时,往往会选择那种家境贫寒的八字好的男孩。

安朝民风还算开放,和离再嫁都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女人的生活总是要比男人艰辛点。

用男孩冲喜,那么无论结果怎么样,过两年都可以用钱把这个男孩打发了。喜没冲好,那冲喜者只要守个夫妻之孝就能离开;喜冲好了,冲喜者直接拿钱走人,这边就能给大难不死的被冲喜者安排一桩更加门当户对的亲事。无论怎么说,冲喜者都有钱拿,他们也大都心甘情愿,因为这比卖身好。

可以说,这算是一种另类的各取所需。

当然,这种情况还是少数。更多的时候,冲喜者的一辈子都被困死了。

谢府是厚道人家,柯祺就一直以为自己面临的是前一种情况,只不过谢府不仅仅给了他钱,还让他读书,还愿意送他东风一场。柯祺根本没想到,谢府是真在各种意义下认了他和谢瑾华的亲事啊!

怎么能只粗暴的考虑八字,而不考虑性向呢?

柯祺简直欲哭无泪。他是一个有婚姻洁癖的人,既然已经结了亲,就绝对不会纳妾。那谢瑾华这个媳妇呢?说不定过两年媳妇就要睡小妾去了啊!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他这边肯定还是要和离的!

不然,难道他要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吗?呸呸,谢瑾华才不是茅坑啊!

谢瑾华等了又等,始终不见柯祺说一句话,他只觉得继续保持那个姿势有点累,书也没法看进去了,只好叹了一口气,合上手里的书,转而看向柯祺,问:“你怎么站在门边不动了?在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柯祺赶紧摇头说。

谢瑾华表示怀疑,道:“真没想什么?”

“真没有!”柯祺信誓旦旦地说。

谢瑾华了然地点点头。若是他不小心盯着柯弟看呆了,等到柯弟问起时,因心中慌张,多半也是不愿意承认的。于是,他就体贴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说:“你要是没什么事了,不如来我身边坐坐。”

柯祺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谢瑾华被他这样子逗笑了。

阳光很好的九月,空气中仿佛还散着粮食丰收的味道。云很淡,天很远,风很轻,树上的叶子正黄得恰到好处。不知道是不是被谢瑾华的笑容感染了,柯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当柯祺注意到谢瑾华身后站着的两位小厮时,他立刻就把笑容收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他和谢瑾华之间这样纯洁的兄弟情谊在别人看来就是夫妻情深啊!这就很尴尬了,对不对?

谢瑾华见柯祺的面色变幻莫测,便有些担忧地问:“柯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柯祺放弃挣扎般的抹了一把脸。他总不能因为别人的看法就故意疏远谢瑾华吧?柯祺不得不承认,无论这门亲事真假,他都不讨厌谢瑾华这个人。甚至于,他对于谢瑾华是心有好感的。

友谊的小船绝对不能因为直男的尊严就说翻就翻!

长公主府。

长公主比谢纯英大了四岁。前朝末帝执政时一直受朝中老人的辖制,于是更偏爱年轻人,而谢纯英那时少年英才,他和另外几位世家子就常常被末帝召进宫去。当时还是皇后的长公主就曾见过谢纯英好几面。不过,时间是一样最残忍不过的东西。那时风华正茂的少年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都一样的……”长公主当初也只是个满怀天真的小姑娘,如今却成了幽魂一般的未亡人。

逝者已逝,活人的日子却总还是要过下去。长公主穿着麻衣,全身上下一点首饰皆无,两颊因为长期茹素而有些凹陷。不过,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并没有如外人想象得那样,因为念佛而念痴了。

佛堂后设了一个内室。长公主独自进入内室。

这屋子没有窗户,虽然点了烛火,烛光却也很昏暗。只见屋内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两个牌位。其中一牌位上写着前朝末帝的名讳,是长公主以他妻子的身份为他立的。另一牌位上却是空白无字。

两牌位摆在一起,按说可以共享祭祀。其实却不是这样的。

末帝的牌位前摆着安朝祭祀礼仪中常见的祭品,空白牌位前却摆着一些从忆仙楼中买来的辣条等物,总之是些新奇的吃食。虽是稀奇,但小吃难以上得去台面,也不知亡者是否领了长公主的心意。

长公主沉默良久。

女官昨日从谢府来,又为她带来了很多和那个孩子有关的消息,不过都是些生活琐事。长公主认真听了,心中已是有数,现在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也许是这屋子里太闷吧,长公主觉得疲惫不堪。

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长公主走到空白牌位前,直面了这个牌位,也直面了那些往事。

“我欠你一命,如今便护他一命。此间种种虽不能相抵,我却问心无愧。”

长公主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仿佛不是从喉咙中说出来的,而是从心血中挤出来的。说完这话,她又看向末帝牌位,脸上带过一抹哀痛。燕朝国破,当末帝举刀自戕时,他的手大约也是这么稳的。

长公主与谢纯英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谢纯英需要这位妻子,而长公主需要的反而不多。

所以,长公主问心无愧。

哪怕她确实做错了一些事,她依然问心无愧。

庆阳侯府。

柯祺知道谢瑾华和他一样,都误会了这门亲事的意义,谢瑾华也一直以为他们有天是会分开的。于是,在临睡前,柯祺忍不住说:“谢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不和离,那日子该怎么过?”

“仍和现在一样吧。”谢瑾华不假思索地说。

“你难道不会觉得……委屈吗?”柯祺问。

谢瑾华不解地说:“这有什么委屈的?和柯弟在一起很开心啊。”

然而,离婚的理由中往往有一条是性生活不和谐啊!我们两个大男人难道要柏拉图吗?柯祺正想把这两句话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谢瑾华如今还没有开窍呢,于是就把两句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柯祺对自己说。在谢瑾华开窍前,一切都维持原状。说得现实点,柯家的一切都比不上谢家,所以主动权一直都被掌握在谢家手里,和离不和离哪里是现在的柯祺能说得算的?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柯祺觉得有什么硌着自己了。

他伸手往被子里一掏,从自己身体底下掏出一只给玩偶穿的小鞋子来,很显然是谢瑾华睡前给阿黄换衣服时,不小心把这只小鞋子遗落在被子里了。柯祺简直哭笑不得。他“媳妇”现在只要在睡前玩玩布偶就心满意足了,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柯祺便决定暂时把亲事的真相瞒下来,别叫谢瑾华担心。

日后的事情,自然日后再说。

柯祺很快就睡着了。他开始做梦。柯祺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竟然带着谢瑾华在坐火车!谢瑾华身上还穿着安朝的衣服。柯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革履,又见自己随身有个包,便从包包里找出了一套高中校服,递给谢瑾华,说:“你去卫生间把这衣服换上。这校服虽丑,但你有颜值,不怕!”

谢瑾华捏着校服,紧张地说:“老公,奶奶会不会喜欢我?”

梦里头的柯祺没觉得这一声“老公”有什么问题,握着谢瑾华的手,说:“你放心,奶奶就盼着我早日成亲,现在有了你这个大宝贝,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他心里却隐隐有些奇怪,他奶奶在他念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怎么还能撑到他带媳妇回家呢?果然是因为他此刻正在做梦吧?

下了火车要坐汽车,下了汽车要换小三轮车,下了三轮车还有牛车……

柯祺只觉得这梦真是做得太累了。

奶奶立在老屋子前迎着,见着谢瑾华后,果然很开心。她牵着谢瑾华的手往屋里走,却狠狠地瞪了柯祺一眼。柯祺被瞪得莫名其妙的。奶奶叫谢瑾华在堂屋里坐了,又塞给他一把零食,然后揪着柯祺的耳朵说:“你给我滚过来!”柯祺知道奶奶是生气了,他奶奶生气时,能够分分钟化身为霸王龙。

“奶奶!在金花花面前好歹给我留点面子。”柯祺双手合十地对着奶奶拜了拜。

奶奶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柯祺对这样的笑容很熟悉。因为,在他小时候,他奶奶就是面带这种笑容,对小柯祺说:“你再不听话,邻居家的大猫要来挠你的小唧唧了。”小柯祺被吓得哇哇大哭。

现在,柯祺长大了,见着奶奶这笑容后,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挡住自己的小兄弟。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奶奶掏出一本刑法。刑法封皮上的国徽闪着万丈光芒。

柯祺一激灵,被吓醒了。

54、第五十四章

柯祺恨不得能以头抢枕头。

太禽兽了!

简直是太禽兽了!梦里的自己竟然心安理得地听着谢瑾华叫老公!要不要这么快就接受了已婚的设定啊!柯祺喃喃自语:“奶奶,您的法律学得真好。”这也就是做梦了,其实他奶奶大字不识一个。

不过,说起来谢瑾华穿校服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柯祺梦里的校服就是那种毫无设计感的华国传统校服,任你玉树临风、婀娜多姿,大面口袋似的校服一罩,美好的青春就立刻丁点不剩了。不过,颜值特别高的人往往都比较任性。谢瑾华即便穿上了校服,也遮掩不住他那种校草级别的长相和气质。

这就是所谓的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额,不对!这句话貌似是用来形容女人的?

柯祺继续用脑袋撞枕头。太禽兽了!他竟然把形容杨贵妃的诗句套在谢瑾华身上了!

这一日已经是婚宴过后的第二日,柯祺和谢瑾华该回书院中去了。柯祺吩咐下人去采买了一些东西,又叫厨房里弄了两大罐酱料。民以食为天。有了这些,他可以用小炉子做出更好吃的食物来了。

谢二和新婚妻子你侬我侬,这回送他们去书院的人是谢三。

“叫管事套上马车送我们去就是了,哪里需要三哥亲自走一趟?”谢瑾华觉得场面太隆重了。

柯祺附在谢瑾华耳边小声地说:“你就让他跟着吧。他那日闹洞房时有点过,留在家里怕被谢二哥追着打……他只是想要出去避避风头,哪里真是为了送我们?”这虽是调侃的话,却说中了三分真相。

剩下的五分原因则落在了主母张氏那里。

张氏嫁进谢家这些年,只在最初几年摸过账册,后来因排除异己、任人唯亲、中饱私囊等行为把府里弄得乌烟瘴气的,侯爷虽从未落了她身为主母的脸面,账册等物却再也不叫她经手了。而现在,庄氏才刚刚嫁进来,听侯爷漏出来的口风,日后这家竟先叫庄氏管着了,张氏差点没咬坏一口银牙。

张氏左思右想,也知道自己真接了账册仍不懂如何行事,不如赶紧给谢三娶个媳妇回来,好分了庶子媳妇的权!于是,张氏回回见到亲儿子谢三时,开头都是一句话:“某家有女,我瞧着极好……”

谢三自觉有一颗浪子的心,受不了他亲娘这种“逼婚”的行为,就想要出去躲躲。

谢瑾华领了谢三的好意。谢三将他们送到半山脚下,捏了捏谢瑾华的脸,说:“四儿啊,在书院里要是被谁欺负了,你只管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回头告诉我。我带着一帮同伴们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不等谢瑾华说什么,谢三嘿嘿一笑,又道:“不过,要是柯祺欺负你了,我可不会管。”

这要在两天前,柯祺绝对不会就这一句多想什么。然而,在知道谢瑾华是自己合情合理合法的媳妇儿之后,柯祺就觉得谢三这话似乎是在……开黄腔?除了在床上嘿嘿嘿,他还能怎么欺负谢瑾华?

柯祺很想把刑法糊谢三脸上去!

“柯弟待我至诚,哪里会欺负我?三哥说笑了。”谢瑾华老老实实地说。

谢三又是嘿嘿一笑,道:“那你欺负他啊!一样的,都一样的。”

柯祺面无表情地想,奶奶啊,您今晚要是有空,就给谢三托个梦吧,吓死了他算我的!

回到他们住的小院,柯祺远远见到邵瑞在他们的院门前转着圈圈。谢瑾华快步上前。邵瑞眼睛一亮,说:“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有个大消息要告诉你们。后天又有一场雅集,谢贤弟一定要参加啊!”

“不是才开过吗?”柯祺问。谢二成亲的日子正好和本月雅集的日子撞上了。

邵瑞道:“野连慕老将至,再开雅集是为了给慕先生接风洗尘。这机会千万莫错过了。”

野连是地名,在江南一带,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慕老先生已近古稀,身体依然很硬朗。《野连文集》是他的作品,谢瑾华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都能倒背如流了。慕老年轻时,皇帝还是姓燕的,燕氏王朝的末后几十年,官场黑暗,吏治败坏,科举自然毫无公平可言。他一身才华却屡试不中。几次名落孙山后,他见一商人之子分明目不识丁却成了秀才,愤怒之下写了一首讽世诗,就此成了狂生,还因为太狂傲了下过监牢,很是受过一番苦楚。

因那时朝廷的名声确实不好,敢于发声抗争的慕老竟隐隐成了当时读书人暗中推崇的对象。

等到安朝建立后,慕老的名声就更好了。

慕老的存在于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燕朝的腐朽不堪,于是,安朝的谋朝篡位就成了顺应天命。可以说,慕老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安朝官方一直在暗中表示支持。再加上他确实有才华,当年又确实傲骨铮铮,既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岂有不被人推崇的道理?慕老如今在清流中名声极好,是当世大儒。

既然慕老会来,这雅集确实不容错过。不光秋林书院对此很重视,附近的文人都会赶过来。

无论是像柯祺这样的功利读书人,还是像谢瑾华那样因为喜爱读书而读书,若是他们能在雅集上得慕老一句赞扬,这对于他们的未来是有极大好处的。但柯祺要守孝,这回便只有谢瑾华去参加了。

邵瑞又说:“咱们秋林书院的人去参加雅集,都是穿书院常服的,你若穿了别的,反叫人觉得你不合群。对了,谢贤弟可会做白-粉妆?我原也不会,但书院里不能带小厮,就硬是自己练出来了……”

白-粉妆,也叫白面妆,就是用一种特质的粉把整张脸都涂成白的。这在读书人中非常流行。

据柯祺所知,这种粉卖得并不便宜,于是非重要场合,做白面妆的书生并不很多。柯祺早就知道了有白面妆的存在,却见得很少,只是在柯家时见一位兄长弄过,那简直就是对他眼睛的一场强-奸。

哦,其实柯主簿也弄过。

不过,柯祺常年见不到柯主簿的面,从来没真见过柯主簿弄白面妆的样子,只听柯佑提起过。柯佑那时是这么说的:“爹今日做了白面妆……他的脸和腊肉似的,根本挂不住粉,哪有大哥好看啊!”

问题是,柯祺觉得柯大哥的白面妆已经够丑了啊!

绝对不能让谢瑾华的脸被白面妆荼毒了!不然他就是柯小狗!柯祺赶紧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谢哥哥已是这样难得的好样貌,何必还要浓妆艳抹?不如谢哥哥就这么去吧,别弄白面妆了。”

邵瑞眼珠子一转,说:“柯弟,雅集设在红林山上,席间以茶代酒,且无歌姬助兴。大家都是正经人,又有我帮你看着,你就只管放心吧,谢贤弟绝对没什么招蜂引蝶的机会。所以,让谢贤弟好好弄个白-粉妆也没什么。”此时皆以白面妆为美,于是他把柯祺当作那种不愿意媳妇打扮的小气男人了。

柯祺一口血闷得内伤。

审美差异的存在确实让人无法沟通。虽柯祺觉得白面妆丑,但若谢瑾华真素着一张脸,会不会叫人觉得他很奇怪?读书人的嘴皮子和笔杆子都很厉害,谢瑾华目前没什么根基,还是随大流比较好。

汪。

柯小狗艰难地说:“是我想岔了……谢哥哥还是做白面妆吧。”得,坐实小气男人的名头了!

邵瑞很热心,等雅集那日,还提前过来帮谢瑾华上妆。柯祺蹲在院子里的角落里,郁闷地折腾那一盆小葱。审美这种东西真是跟着时代走的。柯祺穿越前曾在网上看到过唐朝流行的女人妆,那时可不仅仅是以胖为美,还以粗眉小嘴为美,用柯祺现代人的眼光去看,所谓的美人妆简直是惨不忍睹。

“我得提前想好台词,等会儿才好昧着良心把谢瑾华夸一遍。”柯祺叹着气说。

邵瑞不懂柯祺内心的纠结,一边给谢瑾华涂粉,一边故作意味深长地对叶正平说:“柯贤弟常说自己不擅诗词,两日前为了拦着谢贤弟不做白-粉妆,他竟是脱口而出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个时空中没有李白大大。

谢瑾华说:“柯弟确实偶有妙句。不过,他总说这些句子并非是他独创的。”谢瑾华很相信柯祺说的话,并不觉得柯祺是故作谦虚。至于柯祺那些妙句是怎么来的,柯祺不说,谢瑾华也就不追问了。

“不管是不是他独创,他赞你天生丽质,也不见你脸红一下。”邵瑞说。

谢瑾华忍不住笑了起来:“柯弟常常如此……”

原本坏心想要打趣谢瑾华的邵瑞被塞了好大的一捧狗粮,虽然他不知道狗粮这个梗。谢瑾华拿着勺子使劲地往邵瑞的喉咙里塞,一边塞,一边说:“够了没有?再多吃一点吧,我们这儿狗粮管饱!”

等三人从屋里走出来,做好了眼睛再次被强-奸准备的柯祺战战兢兢地朝门口望去。大约是他期待值太低,竟觉得谢瑾华的白面妆还行吧。即便是这么毁人三观的妆,谢瑾华也比邵瑞和叶正平好看。

某一些自以为笔直笔直的人迟早是会弯的,先弯的是审美。

汪——汪汪汪汪汪汪。

55、第五十五章

雅集处处离不开一个“雅”字。

此次雅集由名士闫欣德起头,他是秋林书院的先生,便借了秋林书院的场地,把雅集办在了修贤山庄里。修贤山庄建在红林山上,秋日的红林山真是美不胜收,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书院的财大气粗。

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虽此次雅集对所有文人开放,但秋林书院的学生们到底占了些便宜。

谢瑾华第一回面对这种场合,便安静地跟在了邵瑞身后。原本叶正平也是和他们一起的,但叶正平头上的污名还没有彻底洗清,到了山庄后,他非要独自行动。邵瑞晓得好友的脾气,就随他去了。

“据说那边已经开始病了,再拖上两三月,正平兄就再无这么多烦心事了。”邵瑞对谢瑾华说。

谢瑾华叹道:“大人等一等倒是无妨,只是可怜正平兄那外甥女……不耽误她休养就好。”为了叶正平姐姐家的事,谢瑾华特意为他引荐了一位大夫。这大夫比叶正平之前请的那几位水平都要高,但也说叶正平外甥女的后遗症有些严重,需要好好养着。正因为如此,叶正平姐姐是铁了心要和离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邵瑞转了话题,道:“我估摸着,慕老得在雅集的后半段才会出现,前半段应该都由我们自己交流,作诗也好,作赋也好,表现的机会总有很多。即便入不了慕老的眼,但能在这么多书生同伴面前一展才华,说不得又能交上三五知己。”真等到慕老出现,表现的机会反而就少了。

谢瑾华点了点头。他今日主要是为了来见识一番,倒是没有想过要出什么风头。

修贤山庄中有九曲回廊。文人们爱玩曲水流觞,这原是上巳时的风俗,渐渐成了雅集中的保留节目。若茶盏恰好落在谢瑾华面前,他当然不会拒绝。但若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不会撸起袖子去争。

谢瑾华却不知道,他这样的表现落在他人眼中,竟叫人觉得他腹有华章却谦和有礼了。

修贤山庄中有一处高楼。此时,主持雅集的闫欣德已经入场,慕老先生却站在高楼之上,身边由秋林书院的山长公孙宏作陪。公孙山长年逾五十,论年纪、名气都不及慕老,因此尊称慕老为先生。

高楼上视野很好。学子们或作诗,或辩思,或联句,或赏画,无论做什么,都能叫楼上人尽收眼底。只不过到底距离太远,当书生们高谈论阔时,楼上人只能见其气度,却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了。

谢瑾华跟着邵瑞参加了一场思辨会。

对方咄咄逼人,邵瑞一时词穷,谢瑾华慢悠悠地站起来,道:“在下姓谢,乃秋林书院学生。”在这样的场合,自然还是这样的自我介绍比较好,他要说一句“在下出自庆阳侯府”,反倒是落了下乘。

谢瑾华帮邵瑞一一辩了回去。邵瑞起初还傻傻地听着,很快就忍不住拍案叫绝了。

公孙山长于高楼之上见谢瑾华如此表现,就指着这少年,道:“先生,您观这位学子如何?”

慕老先生已有些老眼昏花,知道公孙有心卖弄,只淡定地摇摇头,说:“何必卖关子!”

公孙山长却偏要卖关子,道:“不知先生可听说过忆仙楼门上的那句上联?”

忆仙楼如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楼,名气只怕还没有散开。但门上的那句上联太有难度了,慕老自然也是听过的。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朝谢瑾华看去,道:“烟锁池塘柳?莫非这学子对出了下联?”

慕老自然也对出来了,只是始终觉得不甚工整,意境上还是少了那么点意思。

慕老先生正想感慨后生可畏,公孙山长却笑了起来:“不瞒慕老,那忆仙楼正是这位学生弄的……两月前,忆仙楼又搞出了一个名为‘一站到底’的活动,简单点说就是一个叫人答题的活动。我见那些题目都出得很有意思,便叫人去暗中关注了一番,想着这出题人若是能为书院所用就好了。”书院中的先生们每月都要给不同班级的学生出不同的考核题,这也是很累的!所以,要是有人能够代劳就好了!

叶正平是第一活动的优胜者,但他至今不知忆仙楼和谢瑾华的关系。公孙山长却有别的路子。

公孙山长继续说:“最初知道出题者就是这位学生时,我几乎不能敢信。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入我书院已有一月,我观他行事沉稳,全然不似一般少年得志者那般张扬。学问、心性都是极好的。”

慕老笑道:“小小少年,别有志气。”他心胸开阔,见到有为的年轻人时,只会觉得高兴。

公孙山长又说起了谢瑾华的家世,甚至说起他与谢大虽为亲兄弟,但因年纪相差大,谢府余下的几位少爷竟都是被谢大一手教养长大的。能清楚这些内宅事,可见公孙山长确实是个广结善缘的人。

“竟是雁乐的外孙!”慕老吃了一惊,再次看向谢瑾华时,目光更是柔和了两分。

陈云,字雁乐,是江南易风书院的山长。他这身份,若从仕途来说,肯定是很低的,因为他一生都没有当过官。但若从在书生心目中的地位来说,他这身份又很高了。安朝书院繁多,人人赞颂的也不过是一句:南有易风,北有秋林。陈云只有一女,正是谢侯爷的原配,是谢大和德郡王妃的生母。

若由后世人来说,谢瑾华身为庶子,自然和陈云无关了。

但在此时的人看来,庶子要论家世,只能从父亲、嫡母来论。因此,谢瑾华的外公有两个,一个是原配陈氏的父亲,一个是继室张氏的父亲。别说他未曾见过生母,就算见过,也不能认生母家人。

像柯祺这样的,正经认了亲母的兄长为舅舅,反而是另类了。不过,柯祺既然早已分家别居,情况肯定又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而且,礼法归礼法,人情归人情,庶子要有良心,自然是不能忘本的。

如谢瑾华这样的庶子,他们若是泯然众人,外头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他们若是表现得好,自然是嫡母教养有功。他们若是品性败坏,自然是因为“到底是奴才秧子肚子里爬出来的,从根上就坏了”。

这无关公平不公平,既然尊嫡贬庶,那么嫡系当然就占据了天然优势。

所以,此时知谢瑾华如此优秀,慕老就理所当然地赞了一句:“不愧是陈雁乐的外孙。”虽陈氏早逝,可谢大是陈雁乐的正经外孙,谢四既然从小由他教养,定染了陈氏家风,这话也不能算说错了。

慕老和陈雁乐同居江南,是多年的好友。当初慕老被下狱时,陈雁乐还为他奔走过。

谢瑾华不知道慕老和山长对他的一番评价。既帮邵瑞解了围,他便又退到了邵瑞身后。

一直到雅集快结束时,慕老才在公孙山长的陪同下出现在园子里。园中的气氛一度高涨。慕老对学生们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家都恨不得能字字用刀刻下来。由此可见,慕老在学生们心目中的地位真的很高。说句不恰当的话,慕老就是放个屁,都有人会闻得如痴如醉,然后写诗吹捧那屁是香的。

脑残粉在每个时代都会存在。

慕老又说美景莫负,既然大家有幸能见到秋日的红林山,不如就以“枫”为题写一首诗。

这个题目真是太简单了。秋日是赏枫的好时节,红林山又是赏枫的好地方,谁来红林山参加秋日雅集时,不提前在肚子里备些和枫林红叶有关的诗句?但正因为题目简单了,想要出头又不容易了。

谢瑾华沉吟片刻,写好一首,就交了上去。

回书院时,邵瑞的情绪还非常激动,一直喋喋不休地和谢瑾华说着慕老如何。谢瑾华口上应着,心却已经飞到了柯祺那里去。他今日出来大半日,只留柯祺在书院中,也不知柯祺会不会觉得孤独。

柯祺在做什么?柯祺用小炉子弄出了炸酱面。又能改善伙食了!

谢瑾华回来时,院子里还弥漫着一股炸酱的香味。谢瑾华顿时就觉得饿了。

“先洗脸!洗完了再吃。”柯祺已经开始怀念谢瑾华的真面容了。他今天煮面条时,因面条是新做的,面汤都煮成白色的了,那时就忍不住想,等谢瑾华洗脸时,最后那洗脸水会不会也要变成这样?

也亏得邵瑞用的粉不错,而谢瑾华原本就肤白体润,出去了大半天,回来时竟也没有浮妆。柯祺拉着谢瑾华在椅子前坐下,去炉子上提了热水,加井水兑成温的,然后洗了帕子,帮谢瑾华擦着脸。

谢瑾华闭着眼睛,任由柯祺在脸上擦来擦去,问:“柯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白面妆?”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喜欢,我就是没看习惯而已。”柯祺说。他细心地擦着谢瑾华的眼角。

谢瑾华顺着柯祺的动作,很主动把自己的下巴抬了起来,以便柯祺能更方便地帮他擦脸,说:“我也不是很习惯……今日出了些汗,拿巾帕擦汗时,总要蹭些白-粉下来。”他这样子看上去乖巧极了。

“脸上被涂了那么厚的一层,说真的,确实有些浮夸啊。”柯祺说。他走到一边去涤布巾。

谢瑾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闭着眼睛就笑了起来,说:“柯弟,今日雅集中发生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有人一脚踩空正要往前摔去,幸而邵兄站在那人旁边,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胸膛护住了他。那人整张脸都撞进了邵兄的怀里,于是邵兄的衣襟上就留下了白印子,正好是一张脸的形状。”

柯祺能想象那画面,跟着笑出了声。他洗好布巾,又走到谢瑾华身边,再次帮谢瑾华擦起了脸。

“哈哈哈哈,我们的学院常服正好又是深色的,白-粉落在衣服上就更加显眼了。邵兄难道就顶着那张人脸继续高谈论阔吗?要我说,白面妆确实有些过了……”柯祺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谢瑾华的表情不太对。柯祺反应很快,道:“你……莫不是编了个故事骗我的吧?”自家少年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明明之前连玩笑都开不起的!

从柯祺接话起,谢瑾华就一直忍笑忍得很辛苦。见柯祺终于识破了他的骗局,谢瑾华先是畅快地笑了好一会儿,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确实是骗你的,没有人摔到邵兄怀里去。你竟被我骗到了!”

柯祺把谢瑾华鬓角的白-粉细心擦干净了,直接把帕子糊在了谢瑾华脸上。他故作恼怒地说:“剩下的地方自己擦!好啊,谢哥哥只独自出门了一次,回来时竟然就学坏了,以前你从来不会骗我的。”

谢瑾华把脸上的帕子取下来,睁开眼睛说:“不骗你,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其实,今天雅集上确实发生了一件事,没有我刚刚编的那件事般夸张,不过也挺……叫人觉得尴尬的。我们玩曲水流觞时,坐邵兄旁边的那位兄台个子稍矮。邵兄行大礼时要甩袖,袖子正好甩那人脸上,蹭了好大的一块粉。”

“邵兄有些倒霉啊。”柯祺也觉得那画面尴尬了一些。

“好在邵兄不是故意的……”谢瑾华慢悠悠地说。

“那也得好好赔礼道歉一回吧,虽然脏了袖子的人是他。”柯祺说。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忽然再次爆笑了起来:“你不会又信了吧?你是有多讨厌白面妆,才会被我一骗一个准?哈哈,其实雅集上什么事都没发生!邵兄好好的,哪里都没有蹭上白面。”

“……”柯祺无话可说了。他竟然在同一个陷阱里掉了两次。这陷阱还是傻甜的金花花挖的!

谢瑾华洋洋得意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洗帕子。

“我上回对你说,花生是长在土里的……”柯祺故意学着谢瑾华不久前的样子,慢悠悠地说。

在这种情形说这样的话明摆着是要叫人误会的。

谢瑾华就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叫道:“好啊!你果然是骗我的!我就觉得哪里不对,花生是长在树上的吧?要不是我今天故意逗着你玩了,你肯定不会坦白,那我岂不是要被你骗一辈子了?”

“没有骗你,花生真长在土里。”柯祺笑得非常无辜。

谢瑾华却不愿意再信他了,自作聪明地说:“我不会再被你骗了!花生肯定是长在树上的。”

柯祺捏了捏谢瑾华的脸。很好,自家单纯的少年没有被换芯子,还是这么好骗啊。那等到来年的五六月,不如院子里就种些花生吧,好叫谢瑾华知道,他自己有多蠢萌。柯祺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

“只听柯弟不靠谱,绝知此事要躬行。”

“回头叫陈牛给我送几粒花生种子来。等我种出了花生树,看柯弟还有什么话能说!”

“我哄他是一哄一个准,他哄我却是不容易的。”

“理当如此,否则我岂不是白长了这些年岁!”

56、第五十六章

柯祺给谢瑾华煮了一碗炸酱面。谢瑾华捧着碗像只小仓鼠一样吃得心满意足。

在谢瑾华吃面时,柯祺把昨日换下的中衣放到木盆里,打算抱去井边洗出来。谢瑾华连忙说:“我的先放着,等会儿我自己洗。”书院里就谢瑾华和柯祺讲究些,除了他俩,再没有人会自己洗中衣了。

“行!”柯祺觉得让谢瑾华适当做些家务是有好处的,于是从来不会拦着他上进。

谢瑾华能看到院中的场景。中衣天天换,其实一点都不脏。柯祺用天然皂荚加香料做的团子擦几下,再揉几下,清干净后就可以把衣服拧干晾晒了。所以,等到谢瑾华吃完时,柯祺也已经洗完了。

柯祺拎着空盆回了屋子,见谢瑾华抱着空碗面露为难,就问:“你发呆呢?”

谢瑾华非常严肃地说:“柯弟,你洗衣服时的规律,我始终没有琢磨出来。似乎是没有规律的?”

“洗衣服还能有什么规律?”柯祺觉得谢瑾华这说法很是奇怪。

谢瑾华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了:“难道你每回洗衣服时都不做总结的吗?要擦几次皂角团,要揉几下,力道分别是怎样的……这样才能把衣服洗得更干净一点,不是吗?我原本还想向你好好学习的。”

“那你煮面条时,是不是还得数着盐粒下锅啊?”柯祺逗着谢瑾华说。

谢瑾华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还要这样?”难道光写面条赋还不够吗?

“不……我逗你的。”柯祺忽然想起大学时某学编程的师兄了,那人兴致勃勃地想编写古往今来第一本可以用上天平的菜谱,争取每份调料的用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不知道他最后成功了没有。

谢瑾华叹了一口气:“洗衣做饭真是太难了,比哄阿黄开心还难。”他老老实实地起身去洗碗。

“总比做学问简单吧。”柯祺笑着说。

“咦,做学问很难吗?”谢瑾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柯祺默默思索着,家暴不知道判几年刑。当然,家庭暴力要不得,文明人坚决杜绝家暴。

“我逗你的。”谢瑾华忽然笑了起来。

柯祺抬头望天,天真蓝啊,云真白啊,小孩子学坏果真是一瞬间的事情啊。

谢瑾华洗衣服时,柯祺就蹲在一旁看着,两人聊起了雅集。

“……慕老只露了一小会儿面,等我们写的诗被收上去后,雅集就散了,也不见他点评。”谢瑾华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今日参加雅集的人太多,若真需要点评,只怕集会要一直开到太阳落山。”

“真有那么多人?”慕老的号召力够可以的啊!

谢瑾华点了点头:“是啊。邵兄说,慕老似乎朝我们这边多看了两眼,但估计是他自作多情了。”

柯祺盯着谢瑾华手里的衣服,说:“袖子那里多搓一下。说不定是有些人的白面妆太过寒碜,就算是慕老也需要多盯着美少年们洗洗眼睛。”美这个字,此时多用于形容男人,柯祺就毫无负担地用了。

谢瑾华听话地多搓了两下袖子,道:“据说慕老年轻时就是美男子呢。”

“那也肯定没有谢哥哥好看。”柯祺不假思索地说。

谢瑾华顿时觉得压力很大。柯祺近来的赞美总执着于他的样貌。那么,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复年轻了,柯祺对他的好感度岂不是大为下降了?他暗叹一声,忽又觉得自己这想法竟和诗中怨妇仿佛了。

在柯祺面前,谢瑾华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便直接说:“柯弟,三十年后,我也会老了、丑了。”

柯祺闻言愣了一会儿,因谢瑾华这话中分明带着点哀怨,他便以为谢瑾华是害怕容颜老去,就苦口婆心地劝道:“大丈夫当以才华立世,怎么能只注重自己的一张脸?你别怕,我陪着你一起老呢。”

“……”谢瑾华顿时觉得柯祺有些“无耻”。正话反话竟都叫他一人说了!

邵瑞那话是对的,慕老在雅集上确实朝他们那方向多看了两眼。但邵瑞也确实自作多情了,慕老想看的人是谢瑾华。虽白面妆容有些厚,乍一看连五官都不清楚了,但谁都看得出谢瑾华底子不错。

慕老翻出了谢瑾华写的诗,先看了字,就忍不住念了一声好,再看内容,又赞了一声。

少有人知,其实慕老这回来秋林书院中小住,是为了寻一关门弟子。大约三五年前,他就有再收一弟子的想法了,只是秉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挑挑拣拣了这么些时候,竟是一个有缘的都没有碰上。

第二日,邵瑞邀请谢瑾华和柯祺去他某位好友院子里玩。与此同时,这院子里还有好些其他人。在书院中,这些人算是一个小团体吧。因着谢瑾华在雅集上的表现不错,于是小团体想要接纳他了。

书院内禁酒,大家便只能以茶代酒。

人以类聚,邵瑞的好友自然都是品性不错的人。柯祺和谢瑾华虽是新来的,但不多时也能和大家聊到一块去了。知晓后荣杀是柯祺弄出来的后,其中一人感慨:“柯弟心思巧妙,真是叫人叹服啊。”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柯祺身上,眼神中隐隐还有些期盼。

年轻人玩心未消,都盼着柯祺能再想个奇妙的点子出来用于打发时间。柯祺就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游戏非常适合学生们凑堆了玩。等他讲完规则后,大家纷纷响应,所有人都表示要参与游戏。

不过,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玩,大家都没习惯掉节操,游戏的趣味性少了很多。

柯祺就抛砖引玉一般地指点优胜者如何去惩罚失败者。在他的提点下,后几轮游戏时,大冒险的内容中就多了些“站门口对经过的第一人告白”等内容,真心话中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叫人难以招架了。

失败者都对柯祺恨得牙痒痒。这小子的坏点子也太多了吧!

于是,当柯祺成为失败者时,大家都不愿意放过他了。见柯祺选择大冒险,那位优胜者转了转眼珠子,指着谢瑾华对柯祺说:“我也不如何为难你,你便对着谢贤弟说一句强势的能压过他的话吧。”

柯祺眯起了眼睛。呵呵,难道大家以为谢瑾华是个很小气的人吗?就算他真的在言语中压过谢瑾华,难道等他们回去后,谢瑾华会让他跪搓衣板跪仙人掌跪鸡蛋跪遥控器……哦,现在没有遥控器。

邵瑞起哄道:“快啊,柯贤弟你快说啊!”

“谢哥哥,你就是我的脚踵啊。”柯祺对谢瑾华说。

踵,脚后跟也。柯祺这意思就是谢瑾华一直被他踩在脚下了,果然够强势。谢瑾华也不是什么开不起玩笑的人,见大家都在起哄,于是故作恼怒地说:“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回去再仔细说你!”

“对对,千万别放过他,竟说我们的谢贤弟是脚后跟!”优胜者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柯祺又看向优胜者,问:“我的大冒险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优胜者觉得柯祺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肯定是无力回天了,便坏笑着点了点头。柯祺又说:“趁着下轮游戏还没有开始,我给大家说个典故吧。昔日有位勇士,名阿喀琉斯,乃九天玄女和凡人所生……”

“阿什么?哪有人叫这样的名字,这典故不会是你编的吧?”邵瑞狐疑地问。

柯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向来是一流的:“这典故是从海外流传过来的,人物的名字自然就与我们不同。却说这阿喀琉斯啊,他出生时,就有预言说他将死于战火。他母亲自然舍不得,便将还是婴儿的他浸在了黄泉河中。因怕他淹死,他母亲就紧紧抓着他的脚踵,于是只有这块地方没有泡到黄泉水。”

大家都认真听着。

“后来有一日,这阿喀琉斯果然上了战场。因泡过黄泉水,他全身刀枪不入,在战场上很是英勇,一度使自己这方反败为胜。”柯祺继续往下说,“只可惜,到底还是有人破了他的弱点,一箭射在他的脚踵上,真把他射死了。也就是说,这脚踵不是一般的脚踵,那是一个人最为致命的弱点、要害啊。”

邵瑞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柯祺,这小子太鸡贼了,竟然编了典故把刚刚那话圆回去了!

柯祺看向谢瑾华,对着自家少年微微一笑。阳光下,这笑容显得如此干净。谢瑾华只觉得心中一下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周围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眼中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笑容。

游戏继续时,谢瑾华总有些心不在焉。

又一轮游戏后,邵瑞成了失败者。优胜者特别坏,竟叫选择大冒险的邵瑞给山长写首诗并当着山长的面念出来。山长是个极严厉的人,邵瑞哪敢造次,急得哇哇大叫。优胜者说:“你放心,若我是山长,有学生爱戴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惩罚他呢?你就好好写诗吧,一定要写得情真意切啊!”

“翟成业,你还有脸自比山长?若你是山长,那我是什么?”邵瑞笑骂道。

翟成业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那你就是我的假发吧。”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都学了柯祺刚刚说谢瑾华是他脚踵时的那句,显然还想要拿柯祺和谢瑾华来开玩笑。他有些语言天赋,便学得惟妙惟肖。

公孙山长早些年时就已经开始秃头了,束发时连玉冠都戴不住。

秃头很影响形象,于是他就常年佩戴巾帻,将整个脑袋用布包裹起来。如此,外人瞧上去,依然觉得他是个风度翩翩的山长。可有一次,山长养得那只宝贝鸟儿不知道闹了什么脾气,竟然叼着山长头上的巾帻飞走了。于是,大家就瞧见了一副千年难得一遇的场景。山长一边此地无银三百两般的护着自己的脑袋,一边追着他那只宝贝鸟儿大喊。那秃得差不多了的脑袋就成了一个众所皆知的秘密。

此时贵妇们是有假发戴的,而且假发还非常流行,因为可以弄出各种不同的造型,只是基本上没有男用的假发。但山长夫人灵机一动,晓得丈夫的苦恼,就特意改了自己的发套为山长弄了顶假发。

有了假发的山长便又是一头青丝如黛了。

不过,书院中那些有个性的先生们常常调侃山长的假发,连带着学生在私底下也有了这个习惯。

“哦,原来我只是一顶假发啊!”邵瑞故作哀怨地说。

翟成业装出了一脸情深的模样:“这样你就能在我的头顶作威作福了啊!”

大家哄堂大笑。

正领着慕老欣赏半山上的风景且恰好走到学生住宿区把这番对话听全了的的公孙山长脸黑了。

慕老默然望天。啊,学子们真有活力啊!原来公孙这小儿竟然戴了假发啊!

柯祺用眼睛余光瞧见了院子外头有人,他虽不知道来人是谁,但见衣着不像是普通的学生,唯恐会是过路的先生,于是就灵机一动,一边努力给大家使着眼色,一边高声说:“我才入学没多久,竟不知山长是戴了假发的。不过,想来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如山长那样的人,自然是聪明绝顶啊!”

这马屁拍得清丽脱俗,公孙山长的面色稍微好些了。

57、第五十七章

山长咳嗽一声,耳尖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群学生低着头像鹌鹑似的立在院子里,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这时候就突显出柯祺那灵机一动的好处了,要不是有柯祺阴差阳错打了圆场,只怕大家立时就要上断头台,如何还能改死刑为死缓?

柯祺可以不怕骄傲地说,他这辈子就指着这么点机灵劲儿活了!

公孙山长其实并没有特别生气,至多觉得有那么一点尴尬。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即使他的职责偏于行政方面,对付学生时却很有一手。他就沉默地来回踱步,用这种方式增加学生们的心理压力。

这是心理战术。等待靴子落下的过程是最难熬的。

邵瑞的脸都白了。柯祺却见多识广,隐约猜到了山长不会狠罚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在一堆紧张无比的学生中,柯祺的镇定自然极为显眼,即使他装地老老实实低着头,山长还是注意到了他。

山长忍不住盯着柯祺多看了两眼。

慕老并没有走进院子。公孙明摆着是想要教训这帮胆大包天的小子了,他要是跟着凑了热闹,公孙反而更加尴尬。于是,慕老就站在院子外面看风景。但良久不见公孙出来,他便也朝院子里看去。

这一看,慕老就疑心自己眼花了。

从慕老的角度看去,能看到谢瑾华的半个侧脸。慕老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揉完眼睛再一看,还是那张脸!慕老于是又忍不住向前走了三四步,想要凑近瞧得更仔细些。

院子里的学生都低着头,而公孙山长是背对着院门站着的,就没有人能发现慕老的失态。

公孙走过来,又走过去,学生们的呼吸声越发轻了。等气氛拿捏得差不多了,他就板着脸说:“刚刚是哪个小子说要给我写诗?我就站在这里,写吧。”他这么一说,就是把假发的话题直接略过去了。

邵瑞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一小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山长的秃头,写不出正经的诗来啊!

好在翟成业还算有良心,见邵瑞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就搜肠刮肚凑了首很肉麻的诗,眼一闭心一横,大声念了出来。他赞美山长时用的句子快和什么“千秋万岁名”仿佛了,诉衷情时又字字都透着“明我长相忆”的意思……这么说吧,山长年轻时,他私底下写给妻子的情诗都从没有这么肉麻的!

山长的心情真是无比复杂。

山长冷笑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颤。等他背着手从院子里出来时,慕老已经恢复了淡定如风沉静如水的模样,佯装不经意地问:“刚刚站你左手边第三位的那位学生……你可知他姓甚名谁?”

公孙山长一边领着慕老朝另一处走去,一边回忆道:“正是前日我为先生您介绍过的那位学生。”

“陈雁乐的外孙?!”慕老虽然在雅集上特意关注过谢瑾华,但谢瑾华那时涂着白面妆,于是慕老没有清楚地瞧见他的五官。可在刚刚,慕老却是把谢瑾华的面容瞧得一清二楚了,那让他非常诧异。

“正是。”公孙山长道。因之前已经说过了谢瑾华庶出的身份,此时便没有再次强调。

慕老的目光闪了闪,口中喃喃地说:“不应该啊……”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很轻,就连站在他身旁的公孙都没能听个清楚。且他历经世事,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先生可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公孙山长笑道。

慕老不置可否地说:“只是忽然觉得那孩子颇为面善,挺合老夫眼缘的。”

合眼缘不代表合心意,这话真是可进可退。山长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能帮谢瑾华说的话在雅集那日已说得差不多了。慕老要收什么样的学生做他的关门弟子,说白了都是凭着他自己心意。

待到山长走出去老远,学生们才松了一口气。因柯祺在其中是年纪最小也是个子最矮的,其余学生一个个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头,说:“真有你的啊!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柯祺捂着自己的头大喊:“不要弄乱我的发型!”

谢瑾华毫无同情心地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瞧着这一切。

等到夜间睡觉时,柯祺还就此事念叨不休:“……他们那是逗小猫小狗吧?谢哥哥都不帮我,你应该帮我拦着点的。”个子矮真是永恒的痛,好在他一定会在十八岁时重新成为长腿俱乐部终身会员的!

“我见你分明乐在其中。”谢瑾华笑着说。

柯祺哼唧了两声。他有些困了。

谢瑾华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柯祺在白日时讲的那个故事一直在他脑海中来来去去,这使得他的心里一直被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充斥着。他小声地问:“柯弟,那个阿氏英雄的故事……可是真的?”

谢瑾华问得有些含糊,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说我是你的软肋,这可是真的?

柯祺已经朦朦胧胧有些睡意了,于是并没有领会谢瑾华的意思,还以为谢瑾华想要问的是,阿喀琉斯的故事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临时胡编乱造出来的。柯祺打了一个哈欠,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了,道:“当……当然是真的了。”要不是古希腊神话太掉节操,他可以当睡前故事说给谢瑾华听。

比如宙斯割了他爸乌拉诺斯的生殖-器扔入水中生出美神阿芙洛狄忒,这哪里适合说给单纯的少年听?还有什么理应是男神的洛基变成了一匹母马和公马啪啪啪后生下八脚神驹……啊,不对,后一个是北欧神话中的故事了……总之那都不是什么有节操的神明。柯祺的意识已经渐渐变得朦胧起来了。

谢瑾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往上扯了扯被子,直到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柯弟竟将我看得这么重!

谢瑾华忍不住如此想到。每每他对柯弟有三分好,柯弟必回报九分。这样的感情浓烈如一团火。谢瑾华害怕这团火会烧到自己,让自己在未来某日化为灰烬,可是他又拒绝不了这团火带来的温暖。

可是,谢瑾华却是愿意相信柯祺的。

于是,谢瑾华郑重其事地说:“柯弟,我必珍重你。”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是一个君子之诺。

快要陷入睡眠的柯祺一激灵清醒了过来。他原本平躺着,闻言就翻了个身,让自己能够面对着谢瑾华。他不知道谢瑾华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却知道谢瑾华说的每一字里都透着认真,叫人不忍辜负。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柯祺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想,谢瑾华真是一个好孩子啊,虽看似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其实却总是轻易地被感动,也轻易地被满足。这样的好孩子,又有谁舍得去伤害他呢?

柯祺其实不太擅长去接受来自别人的毫无保留的善意。而现在谢瑾华正把真心捧到他面前。

于是,柯祺在这一刻彻底把谢瑾华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他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他已经下定决心,总要尽自己所能,保护自己,也保护所有善待自己的人,也保护谢瑾华。

何为天作之合?就是,即便两个人懵懵懂懂,但也能从鸡同鸭讲中达成要相亲相爱的共识。

“快睡吧!”柯祺温柔地说。

谢瑾华再次把被子一扯,将自己整张脸都盖住了。

“喂!你这么睡觉不憋得慌吗?”柯祺赶紧帮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万一我放屁了怎么办?”

谢瑾华立刻被柯祺恶心得什么复杂的情绪都没有了。

“要不你还是盖着睡吧。等我想要放屁时,大不了把屁股伸到被子外头去。”柯祺说。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啊!谢瑾华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柯祺。其实他已经被柯祺逗乐了。

嗯,要偷着乐。

柯祺凑上去,拍了拍谢瑾华的肩膀,说:“好了,不逗你了。这两日开始降温了,你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是因为冷吧?那我抱着你睡?明天叫陈牛给咱们加条被子。”快到十月了,冬日很快就要来了。

第二日,山长和夫人用过了早饭,背着手慢腾腾地走出了院子。

山长夫人隐隐觉得丈夫似乎是忘记了什么,追到门口,见丈夫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光,扶着额头说:“快回来!你忘戴假发了!”她深知丈夫有多么喜欢注意容貌,这不戴假发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山长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目光切换成“你们这届学生不行啊”的模式,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懂什么!我这叫绝顶!哎,聪明绝顶!你记好了,老夫日后都不会再戴假发了!”智慧是不用遮掩的。

山长夫人:“……”

正在院子里伺弄草木的老仆:“……”眼看着天越来越冷了,主子顶着那快光得和屁股蛋似的脑袋出门,难道就不会觉得凉吗?还是说,书中自有暖帽子?读书人的事,果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58、第五十八章

慕老在秋林书院小住的事渐渐传开了。虽没有学生敢去他独住的小院打扰他,但不妨碍大家私底下心情荡漾。据说,慕老这回进京是受了国子监的邀请。他将会于明年春天常驻国子监并对外讲学。

身为脑残粉的邵瑞道:“自慕老入住后,我们书院中的草木都变得更精神了。”

不追星的柯祺真是半点都没有感受出来。

谢瑾华则是理智追星族,他虽也很敬仰慕老先生,但又颇有点“我觉得鸡子好吃就够了,何必非要去仰慕那只下蛋的母鸡呢”的意思。所以,他翻出了慕老的着作,温习了两三天,就彻底恢复了平静。

于是,当慕老点名要谢瑾华去见他时,谢瑾华反倒是觉得非常诧异。他不明白自己一直规规矩矩没有在慕老面前冒尖,慕老怎么就特意点出了他呢?难道真像柯祺说的那样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

莫自恋。莫自恋。

谢瑾华觉得自己已经快被柯祺拐带得越来越不着调了。

慕老住的院子距离偶得阁不远,这里一直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谢瑾华进门就先行了学生礼。他闻到了舒宣紫羡的味道。舒宣的紫羡茶是上用的茶,慕老身上并无官职,开瑞帝却对他不吝赏赐。

这紫羡茶,谢府也是有的,那是因着长公主的面子。一般人就真是喝不到这茶了。可见慕老在皇上那儿很有地位。当一个人又有好名声又为上位者看重时,就算慕老还是白衣,又有谁敢轻看他呢?

谢瑾华的礼仪是自小培养的,虽近来跟着柯祺在私底下惫懒了许多,但当站在外人面前时,就又下意识恢复了侯门子的矜持模样。他心里朦朦胧胧起了一个念头,若在几十年后,他能成为慕老这般的人物……他肃穆而立,立刻把刚起的想法压下去了。他确实有野心,但不该在这个时候放任野心。

慕老细细地打量着谢瑾华。这么面对面地瞧了正脸,他觉得谢瑾华更像某人了。不光是容貌像,就连谢瑾华这才气内敛的性子都像极了那人二十多岁时的样子。可算算年纪,这谢家小儿才十四岁。

这样的巧妙,真该叫那人自己来瞧一瞧!

慕老未说其他,只道:“坐下,与我下一盘棋。”

谢瑾华一拱手,道:“学生领命。”

此时的人似乎都喜欢用棋品观人品。当初季达想要试探柯祺时,就要柯祺陪他下棋。现在慕老想要试探谢瑾华时,还是选择了下棋。谢瑾华却坦然无惧。他不争强好胜,但也不会害怕任何的试探。

慕老在过去的几天中看了谢瑾华入学后做的功课,看了《忆仙楼集》的前三期,对着谢瑾华是越来越满意。因此,他自然不会小瞧了谢瑾华。只是考虑到谢瑾华的年纪,他在落子时依然有心相让。

谢瑾华的情商还是有的,若现在陪他亲爹谢侯爷下棋,只怕他会故意放放水,总得叫亲爹高兴才好。但慕老是什么人?他是最正统的文人,风骨二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谢瑾华打一开始就认真了。

你来我往了数回,慕老眉一皱,再落子时就变得犀利了起来。

这一局棋所费的时间远远超出了慕老的预计。谢瑾华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怎么变过表情,却把慕老逼平了。慕老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好好!”江山代有人才出,他若输了,只怕还会更加高兴。

下棋其实不光费神,也费体力。谢瑾华觉得自己有点饿了,眼神下意识落在了茶点上。

慕老叫童子收了棋盘,把茶点往谢瑾华的方向推了推,道:“这是公孙夫人的手艺,你且尝尝。”

谢瑾华道了谢,捏了块糕点,用袖子挡了,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慕老心想,口味倒是不一样,那位祖籍川地,向来喜欢吃辣的,对甜点总是敬谢不敏。谢瑾华吃东西的样子明明很斯文,但就是能让人觉得他是在吃很美味的东西。慕老看着觉得非常有趣。他这个年纪足够做谢瑾华的曾祖父了,在家族中自然是个颇有威仪的大家长,难得见到谢瑾华这样一个在他面前不拘束的小辈,就喜欢得和什么似的。他已经动了心要收谢瑾华做关门弟子,却还有问题要问。

“男儿立志当趁早,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慕老问。

若谢瑾华执着于仕途,那么就算慕老很喜欢他,也只能忍痛割爱放弃这个弟子了。因为,慕老这回收弟子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助手。若弟子另有想法,他总不能拦着不叫弟子投奔好前程吧?

慕老并非是不愿意叫弟子去做官。

参加科举可以,做官也可以,但不能执着于做官。慕老需要小弟子陪着他一起修书啊。

谢瑾华想了想,说:“当以着书立言为事,自得妙哉。”

这样的话若是换个人来说,或者在语气上差了那么点意思,就会叫人觉得说话者狂妄了。但慕老历经世事,却知道谢瑾华说的是真心话。他两眼放光地看着谢瑾华,这小子注定了要做他的弟子啊!

听听!着书立说啊!这还没有成为师徒,他们的想法就是一样的了!

当谢瑾华去了慕老那里时,柯祺在写信,一封给柯佑,一封给表弟刘亚,一封给丁家十七,还有一封给德郡王府李旭。感情是需要维系的,时常写信交流就很有必要了。给李旭的信里,柯祺绘声绘色说了书院中的趣闻。山长的“绝顶”聪明已经成了书院的一道风景,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书院特色。

这些小趣事都可以让李旭拿去皇上面前卖乖。李旭在哄皇帝爷爷开心这事上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而柯祺也和李旭达成了共识,李旭是不会在皇帝面前把柯祺暴露出来的。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啊。

只要李旭不说,谁知道柯祺这个小虾米呢?就算有人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多加在意。

柯祺还留着一封信没有写。因为,给谢家大哥的信当然要谢瑾华亲自动手了。

庆阳侯府。

管事从外面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将一封信递给大少爷谢纯英。这管事姓林,当初柯祺还长期住在谢府时,当他想要外出办事,大都是这位林管事跟着。林管事手里的信来自于秋林书院的公孙山长。

公孙家其实也是一个大家族,要不然秋林书院哪能占有那么多的土地?到了谢纯英这个岁数,该经营出的人脉都已经经营出来了。他和公孙山长自然也是有点交情的,虽然他们明面上没多少交往。

谢大早就从自己外祖那里知道了慕老欲寻一关门弟子之事,又从同僚那里知道了国子监欲邀慕老来讲学之事,他觉得这是小四的机会。于是他在暗中做了一些安排,好叫慕老能看到谢瑾华的才华。

秋林书院中多位先生和慕老有旧,谢大猜慕老会入住书院,便也写信拜托了公孙山长。

所以,公孙山长能在慕老面前为谢瑾华说话,不仅仅是因为他爱惜谢瑾华的才华,更是因为看在了谢大的面子上。当然了,以公孙山长的为人,要是谢瑾华或人品或才气中有一个不叫他满意,那么无论谢大怎么拜托都没有用。文人重诺,公孙山长只会在谢瑾华本身很优秀的基础上为他锦上添花。

公孙山长做了自己能做的,便给谢大回了一封信。

谢纯英拆了信,匆匆看完,唇边便露出了一点点笑意。他合上信纸,转头吩咐林管事,说:“去把我私库里那块澄河砚找出来,你亲自给公孙先生送去。他已经惦记很久了。”澄河砚难得,用来作谢礼其实是有些重了的。但公孙山长是风雅人,风雅人自然配得上风雅事,谢大觉得这也是澄河砚之幸。

林管事应下此事,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的脸上显出一丝犹豫,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知道自己身为下人,不该在主子已经做好决定后再开口提出反对。他想恪守下人的本分,又止不住担心。

毕竟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人,谢大将林管事当作心腹,此时就多提点了一两句,道:“慕老已经见过小四了,肯定在心里琢磨过什么。那老先生是聪明人,所以他会用脑子把‘巧合’想象成合情合理。”

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太多,当谢家人把秘密放在了阳光下,那么大家就不觉得那会是一个秘密了。就算他们发现了某些不怎么合理的地方,也会主动想出这样那样的原因,把一切的不合理都合理化。

“小的明白了。”林管事道。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不心虚,他们给出的真相就是世人所知的真相。

谢纯英大约是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但他不笑的样子反而比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谢瑾华一直知道大哥对他很好,但其实大哥对他比他知道的还要好。谢家大哥觉得谢小四真是长得太好了。兴许是菩萨保佑,当然更可能是谢瑾华死去的母亲在保佑他,于是谢瑾华一点都没有像了那些不能像的人。

谢瑾华既然是谢府这一辈的四爷,那么他将永远都是谢府的四爷。

59、第五十九章

谢瑾华轻飘飘地回到了住处,两只脚就好像踩在云端一样。

谢瑾华总是自以为是个大人了,但其实,尽管他是个重生的,前世因为禁锢在藏珍阁内不见外人不理俗事,心理年龄肯定延缓了,所以他真实的心理年龄并没有比生理年龄成熟多少。就算他偶尔表现得很老成,那也只是因为他一贯早熟通透而已,并不是说他的思想境界就真的能向成年人靠拢了。

所以,如果一旦真发生了点什么比较重大的事情,谢瑾华身上难免会冒出一些孩子气。

要不是还牢记着自己那读书人的身份,谢瑾华恨不得能蹦蹦跳跳地走一路。慕老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得知慕老有意收自己为徒,就算谢瑾华平日再如何淡定,他此时也不免心情激荡。

啊,原来穆老先生如此看重我!

谢瑾华的高兴中还有一些得意。尽管遇事就得意与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不符,却是人之常情。能叫一位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大儒肯定了他的才华,要是还能保持平常心,那就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了。

然而,谢瑾华却不知道的是,慕老想收他为徒,固然和他的优秀脱不开关系,可还有两分是因为他的长相,因为他谢家人的身份。正是因为慕老见他面善,才会对陌生的他起了些属于长辈的慈心。

与此同时,又还有两分则是因为公孙山长的引荐。慕老对于谢瑾华最初的好印象就来自于公孙山长。否则雅集上不乏优秀的学子,慕老为何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谢瑾华?这机缘是公孙山长给的。

而这加起来的四分却又全都和谢大有关。公孙山长自不必提,要不是谢大写信求助,他或许不会多管闲事。至于慕老对谢瑾华起的慈心,容貌是属于谢瑾华自己的,但没有谢大和陈雁乐之间的孙祖关系,谢瑾华就和陈雁乐毫无关系了,那么慕老又如何会下意识把他当成自己的孙辈小儿来关照呢?

谢大谋划了其中的种种,却没有叫谢瑾华知道。

此时的谢瑾华毫无疑问会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要不是因着幸运,天下那么多的学子,学子中不乏优秀的人,怎么偏偏是他能为慕老看重?他走在金秋的和风里,走在晴日的暖阳里,脚步轻快,就算有心想让自己不显得轻狂因此努力学了自家大哥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也藏不住眼眸深处的笑意。

他却不知道,他的每份幸运后都藏着谢大的殚精竭虑。

哪有什么鸿运当头,不过是因为在你未知的时候,有人一直关爱着你罢了。

谢瑾华第一时间和柯祺分享了自己的喜悦。柯祺本该多想一点,然而作为一个合格的谢瑾华吹,他竟也忽略了可能存在的问题,觉得慕老能看上谢瑾华,那全然是因为谢瑾华有本事而慕老有眼光。

“已经拜师了吗?”柯祺兴奋地问。

“还没有。先生说要择一良辰吉日再行拜师之礼。”谢瑾华回答说。以慕老如今的身份来说,他收个徒弟真不是能随便的。不过,他更不可能毁诺,就算现在礼未全,但师徒名分上是不会出问题了。

“对对,老先生说得没错。”慕老越重视,就说明他对谢瑾华这个徒弟越满意。

谢瑾华见柯祺高兴得都找不到北了,反而就渐渐冷静了下来,想了想说:“但我如今默默无闻,乍然成为了慕老的弟子,只怕天底下会有很多人心中不服气,日后肯定少不了会有斗诗、斗文之举……”

“怕什么!若是真有心来请教你,你就和他们好好交流。若是打算踩着你的名头往上爬,你就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扬名了。”柯祺对自家的少年充满了自信,“想想一站到底,你出的问题难倒多少人。”

谢瑾华全神贯注地看着柯祺的眼睛,总觉得能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当竭尽全力,不叫你失望。”谢瑾华忽然说。

柯祺最受不了谢瑾华这副认真的模样。认真的孩子最讨人疼了。

不等柯祺说什么,谢瑾华又说:“等到休沐时,我们得回府里一趟。我还得把这事儿和大哥当面说一说。”也就是慕老的身份地位太特殊了,否则这机会再好,谢瑾华都不能独自承应下来。因为他身为谢家人,就该时刻想到自己的家族。若是拜师会涉及到什么政治立场,那么他就必须要以家族为重。

柯祺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就说:“现在离休沐还有一些日子,你先写封信给谢大哥。”

其实,按道理这些事情都是要汇报给谢侯爷听的。但在谢府中,真正管着谢二、谢三和谢四的人一直都是谢大,所以谢瑾华只会用最简单话语向谢侯爷报个平安,具体的事情则都选择对谢大说了。

谢瑾华写信的时候,柯祺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慕老久居野连,你日后是不是还要跟着他去江南?”拜师后,弟子在未出师之前当然都要随侍在老师身边了,此时的师生关系一直就是这么亲密的。

谢瑾华愣住了。他刚刚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不知道慕老会在书院中留多久……”柯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谢瑾华赶紧说:“先生还要去国子监中讲学,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他也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

“讲学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柯祺的眉头依然皱着。客坐教授并不会长期任职。

谢瑾华便沉默了。他一想到自己要跟着慕老离开京城,心中就极为不舍。这种不舍对于他来说算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年少轻别离,他的情感不算浓烈,一直都相信“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当初从住了十几年的谢府中搬出来时都是欢欢喜喜的。可是现在,他却觉得不舍了。他发现自己不愿意离开。

某些若有似无的情绪一直暗藏在心底,此刻,那些未曾叫人察觉过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如此分明。

“就算我真去了江南……我们应该能一起去吧?”谢瑾华说。

没错,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舍不得离开柯祺。他们自相识以来就从未分开过,且相处得那般愉快,每一份回忆都那样鲜活。于是就算现在还想不到什么名目,他却依然想要把柯祺带在身边。

可是,就算去江南时还能带着柯祺,但等柯祺出了孝去投奔前程时呢?他们迟早会分开的啊。他们是冲喜而成的夫契,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哪能奢求一辈子的长长久久。谢瑾华竟陷入了伤感之中。

柯祺见谢瑾华竟开始发呆了,立刻说:“哎,别提着笔愣在那里,墨汁都要落下来了。”

谢瑾华垂下眼睑,继续给谢大写信。他想,柯祺本就是个知恩的人,若是对他再好一点,等柯祺出孝时,他未必会选择离开。当然,他是不会耽误柯弟娶妻的,可还未成业又何以为家?所以,柯弟少说还要在他身边再留上五六年。至于五六年以后将如何……到了那时,再叫那时的自己去操心吧。

如此一想,谢瑾华的心情便又稍微好些了。

不多时,两人把写好的信拿去交给书院中专门负责信件收发的杂役。只要给一些银子,那人就会把信送去给厉阳,然后厉阳再安排问草园中的其他人去跑腿。送完了信,谢瑾华和柯祺慢慢往回走。

谢瑾华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柯祺问。

谢瑾华抬手揉着眼睛,说:“沙迷了眼。”

“别动,千万别用手摸,伤眼睛的。”柯祺赶紧拉着谢瑾华的手,不叫他再把手上的细菌揉到眼睛里去,那眼睛的周围都已经开始红了,“我帮你吹吹吧。谢哥哥,那个……你能不能稍微低一下头。”

谢瑾华依言把自己的脸凑到了柯祺面前。

柯祺松开谢瑾华的手,转而捧起了谢瑾华的脸,又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谢瑾华的眼皮,轻轻地朝他眼睛里吹气。柯祺并不敢吹得太重,唯恐弄疼了谢瑾华。于是,他整个人显得非常温柔。

“好了没有?”眼睛被吹气的感觉太难以形容了,谢瑾华只觉得自己后背上都好像起了鸡皮疙瘩。

“你眨下眼睛试试看。”柯祺说。

谢瑾华依言眨了下眼睛。

“还有小沙子吗?”柯祺问。他依然捧着谢瑾华的脸。

“你再帮我吹吹吧。左边一点点。”谢瑾华说。

柯祺便又给谢瑾华吹了起来。从他身后望过去,他就像是在亲吻谢瑾华一样。而谢瑾华竟然也非常配合,考虑到柯祺的身高,甚至都主动把头低下来了。他们两个还不是亲了就分开的,一直在亲!

“啊……老夫什么都没有看见。”慕老笑眯眯地说。年轻人真是……太情难自禁了。

正巧谢瑾华眼睛里的沙子已经被吹出来了,柯祺松开谢瑾华,下意识就转身朝说话的人看去。他不认识慕老,却认识陪在慕老身边的公孙山长。山长的肩膀上还立着那只被他当作是宝贝的大鹦鹉。

公孙山长赶紧说:“老夫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想了想,公孙山长捂住了大鹦鹉的豆眼,又说:“讷言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60、第六十章

大鹦鹉扑腾着翅膀,把公孙山长的手从自己的豆眼上挥开,大叫道:“鸟看见了!鸟看见了!”

当公孙山长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时,他有一次陪家里的女性长辈们看戏,正巧看了一出当时非常流行的《报恩记》,这戏讲的是一个鲤鱼为人所救后修出人形来报恩的故事。公孙山长就此迷上了往家里捡小动物,期盼着其中有一只能够在未来某天修成人形来找他,就这样养成了招宠物的习惯。

猫狗的寿命都不算长,大鹦鹉却是陪公孙山长很多年了。

山长常笑言,家中有一妻一妾。这爱妾便是指这只大鹦鹉了,尽管它是一只公鸟。

大鹦鹉喜欢学舌。在秋林书院中待久了,连只鸟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鸟)立世应以品德为根基,应以才华开道。当大鹦鹉摇头晃脑说些它并不能理解的圣人之言或者诗词时,它就有瓜子吃了。

如邵瑞这种在书院中被鹦鹉拦路打劫过的老人都知道一点,身上得随时备点瓜子。不然,等鹦鹉背完了诗,却吃不到瓜子……啊,它会告状。既然是山长的爱妾,那么它的枕头风真是相当厉害的。

竟然说鹦鹉没看见!鹦鹉明明看见了!鹦鹉什么都看见了!大鹦鹉歪着脑袋打量着谢瑾华和柯祺二人,怪声怪气地念了句还算时宜的诗,骄傲地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都是被公孙山长训出来的!

公孙山长一直不好意思当面给自己的夫人念情诗,但训只鹦鹉来传递情思却是好用极了。不仅仅是诗经里的名篇,公孙山长还亲自写了不少诗,都叫鹦鹉学给他夫人听。此时,山长怕鹦鹉再自由发挥下去会把家事全都抖出来,赶紧摸出一把小米,小声地说:“闭嘴吧!叫你讷言都堵不住你的嘴!”

慕老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却不是笑小夫夫的了,而是在笑公孙山长。

山长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好挽回颜面,便道:“先生,我这些天一直在训练讷言对对子,已经初见成效了。”鹦鹉当然不会自由发挥对对子,但是它会背诵固定的句式。在山长的训练下,只要山长说出上联,鹦鹉就会条件反射一样地说出下联,然后讨赏吃。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鹦鹉对出了对子来了。

对于鹦鹉来说,能做到这般程度就已经很厉害了。慕老似乎有了些兴趣。

山长就清了清嗓子,又从暗袋里取出几粒花生米,然后念了句吉利的上联:“一门天赐平安福。”

大鹦鹉清了清嗓子,挺着小胸脯,骄傲地说:“一只红杏出墙来。”

“……”山长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把鹦鹉训出来了吗?这对的都是些什么啊!好吧,爱妾性子骄纵,既然答了题,就要吃花生米。山长喂了一粒后,又念了一句新的上联:“旭日芝兰光甲第。”

“一只红杏出墙来。”

“智府朗悬仁寿镜。”

“一只红杏出墙来。”

“桃李满园春似锦。”

“一只红杏出墙来。”

……

山长黑着脸说:“肯定是被那帮臭小子们教坏了!”

柯祺已经闹明白大家都误会了,赶紧先拉着谢瑾华给慕老和山长行了礼,才解释说:“哥哥的眼睛里刚刚进了沙子,我帮他吹出来。”他在成年人面前总是习惯了做出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单纯模样。

谢瑾华的眼睛还有点红,证明了柯祺并没有撒谎。

然而,“哥哥”这个词似乎打开了鹦鹉体内的某个开关,它振翅飞到距离柯祺最近的一棵树上,用跑到了外太空去的调子怪声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戏:“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表哥怨……”

这唱得和鬼哭狼嚎似的,柯祺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大鹦鹉只唱了一句,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柯祺。它这是在讨赏了。

柯祺却没有明白大鹦鹉的意思。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拿不出瓜子就会被大鹦鹉统治的恐怖。

谢瑾华忍不住说:“真机灵啊!就和阿黄一样机灵。”

“阿黄是?”慕老问。

“是我养的猫/狗。”谢瑾华和柯祺异口同声地说。

“是他养的狗/猫。”小夫夫俩对视了一眼,再次异口同声地说,“总之,阿黄很机灵。”

谢瑾华伸手比划了一下,说:“是只大猫,我瞧见过它逮住了这么大的老鼠!它还会逮鸟!”

大鹦鹉抖了抖,顾不上问柯祺讨瓜子了,说:“你们聊,鸟先走了。”离开之前,它还飞回山长的手心里叼了粒花生米,然后再飞到小夫夫面前丢给了谢瑾华。吃了鸟的花生,就不能再放猫追鸟了。

既然碰上了,于是散步的队伍就由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慕老和公孙山长两个人在聊天,而谢瑾华和柯祺只是跟在他们身后听着。慕老正好说起来了他在接下去几年的安排。

“大约是要久居京城了。”慕老说。

修书分两种,一种是私修,一种是官修。慕老这回接受了朝廷的邀请,去国子监讲学不过是顺带的,更主要的还是聚天下名士以修书。皇帝想要好名声,而慕老活到这般年岁,想为后人留点什么。

谢瑾华和柯祺对视一眼。真好,谢瑾华不用独自随师长去江南了。

时间很快又过去了几天。慕老新得了小徒弟,虽还未正式拜师,但一有空就爱招谢瑾华去聊天下棋。有些人聊多了,就渐渐露出了内里的浅薄;有些人却如谢瑾华,总叫慕老寻到更多的惊喜。于是院子里常常只留着柯祺一人,他倒是不怎么觉得孤单,邵瑞却担心他寂寞,就常拉他去自己的院子。

这一日,当谢瑾华从慕老那里回来时,柯祺又不在住处。

谢瑾华先走到茶水间,见炉子上摆着一壶水,一直都在烧,就松了一口气。若是炉子已经灭了,他一个人可没法把炉子点起来。然后,他转身去了书房,摆好笔墨纸砚,挥笔而就一篇三百字的文。

这文的题目叫《汤面传》。

想了想觉得不够保险,谢瑾华就又沉吟片刻,再写了一首《面香》的五言诗。

谢瑾华知道时间有限,顾不上洗笔了,把毛笔一搁,就抱着两张写了字纸去了茶水间。他把炉子上的水壶放在了地上,然后蹲在炉子旁边,将两张纸依次放进了炉子里。火苗卷了宣纸,很快就烧了起来。谢瑾华双手合十,小声地自言自语着,说:“静心,诚心,精心,尽心。这回一定要成功啊!”

觉得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谢瑾华才把锅放在了炉子上,又往锅里加了些清水。

其实,白水煮面的过程非常简单,先下面条,再按口味下点绿叶菜,调料是直接放在碗里的,等到面条熟了,用筷子挑到了碗里,混着汤水拌一拌,面条就能吃了。但是,面条最好不要煮过头了。

清水一开,就要下面条。

但在下面条前,谢瑾华先走到了窗户边,洒了一把花生米在窗台上。讷言敛翅落了下来。谢瑾华摸了摸大鹦鹉的小脑袋,说:“好了,你快去邵瑞那里找柯弟吧,在邵瑞的院子里飞一圈就可以了。”

邵瑞的住处,柯祺起身对邵瑞说:“邵兄,我还有功课未做,就先告辞了。”

“哎,别急着走啊!再坐一会儿。”邵瑞赶紧把柯祺重新压回了椅子里。鹦鹉飞起来肯定比人走路要快很多。就在这时,一直心不在焉总抬头望天的邵瑞终于看到了讷言的身影,他立刻就眼睛一亮。

刚被邵瑞压回椅子里的柯祺又被邵瑞顺手提了起来。

邵瑞推着柯祺往外走,道:“行了行了,你不是还有功课要做吗?快回去吧!”

柯祺被邵瑞的前后不一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觉得今天的邵瑞好像有点神经兮兮的。不过,柯祺确实想要回去了。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谢瑾华应该从慕老那里回来了,所以他得赶紧回到住处去。

等到柯祺走回住处时,谢瑾华煮的面条刚刚出锅。长的面,绿的菜,清的汤,看上去还算不错。

“咦,你已经回来了?怎么自己煮面条吃了?肚子饿了吗?”柯祺笑着问。

谢瑾华摇了摇头,说:“这是给你煮的……长寿面。”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低头不去看柯祺。

柯祺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他生日,两辈子的生日都在这一天。不过,他穿越后一直都是不过生日的。因为他生而丧母,生日这天正好也是生母的忌日,按说还要给生母烧纸,但在柯府住着时,他甚至都没有给生母烧纸的权利,于是只能给舅舅塞了银子,叫舅舅悄悄去张罗一下祭仪。

其实谢瑾华也是如此,他也从来都不过生日。免了酒席的热闹,吃碗长寿面,这日就过去了。

柯祺望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瑾华说:“快吃吧,小心面冷了。”

“嗯。”柯祺应了一声,接过了谢瑾华亲手煮的面条。

热乎乎的面条散发着食物特有的香气。绿叶菜煮得有点过了,但面条的口感还是不错的。盐放得有点少,但低盐生活更健康。柯祺慢慢地吃了起来,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显得过于傻气的笑容。

“味道怎么样?”谢瑾华有些紧张地问。

“比不上我自己煮的。”柯祺故意说。他觉得某些话存心里就够了,说出来似乎有些矫情。

谢瑾华也不恼,道:“当然比不上你啦……你是师傅,我是徒弟。”

长寿面嘛,最重要的是心意,味道反而是其次了。要是想吃美味的面条,完全可以叫厨房送一碗过来,肯定会比这碗好吃。但谢瑾华亲手煮的就只有这一份。柯祺脸上的笑容已经泄露了他的心情。

谢小四甩着自以为是狐狸的其实是猫儿的尾巴,觉得自己太机智了。他总要对柯弟再好一点,于是他们就不会分开了。不过,就算没有这些私心,在柯祺生日时,他确实也愿意为他亲手煮碗面啊。

61、第六十一章

柯祺生日过后没几天就是休沐,谢瑾华回了趟谢府,把慕老要收他为徒的事详细说了。

这其中的种种,其实谢纯英早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当谢瑾华说起时,他却是一副从头到尾都不曾参与过其中的模样。他甚至还颇为严厉地对谢瑾华说:“莫要因此骄傲自得,日后仍需努力。”

谢瑾华虚心领了教导。

他们这次回府,谢三并不在府中。据说自他上次出门送谢瑾华和柯祺去了书院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府,反而住到问草园中去了。为此,谢三还特意找了个堂皇冠冕的借口,说是要在园中闭门读书。

谢侯爷、谢大见谢三不惹事就随他去了,而张氏总是盲目地相信着儿子。她觉得问草园是块风水宝地,没见着柯祺住到问草园中就考上秋林书院了吗?她儿子总不会比来自小门小户的柯祺要差吧?

所以,谢三这些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老实说,我觉得三哥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问草园中,肯定跑出去玩了。”谢瑾华说。

柯祺也是这么想的。他以前并没有把真把谢府当成是自己日后的常住之处,因此对于府中的很多事情都没有深究过,直到明白自己和谢瑾华是真成亲后,才渐渐养成了观察谢府并多加思考的习惯。

在柯祺看来,谢府在谢瑾华这一辈的人才配置非常科学。

谢大不用说了,未来的一家之主,在家里拥有着绝对的权威,在官场上也稳扎稳打,全府的资源都在向他倾斜,与此同时他也是谢府未来几十年的顶梁柱。谢二是家中的后勤部长,家里的田产、商铺、族内事务都交由他负责,他一旦被培养出来,就是谢大的完美后盾。谢三则是一个交际型人才,谁说纨绔子弟就没用了?他在不知不觉中为谢府聚了几分香火情。而谢瑾华能为谢府在清流中扬名。

这样的发展方向也确实合了四兄弟本身的性格,只要他们不作,庆阳侯府就会越来越好。

谢三完全是在“奉旨”纨绔啊。

想明白这一点后,柯祺慢慢思索着自己应有的定位。既然谢府对他不乏信任,也愿意培养他,那么他肯定要让自己融入庆阳侯府的良性生态圈中。毕竟,在这个时代,姻亲是一种非常可靠的关系。

“其余的都不说,光说一点,我总不能丢了谢瑾华的脸吧?”柯祺如此想到。

休沐一共就没有几天时间,待他们回到书院中,谢瑾华的拜师礼就要举行了。慕老的地位摆在那里,所以拜师礼既隆重又低调。隆重是因为慕老对拜师礼很重视,于是所有安排都是按照最高规格来的;低调则是因为慕老想要保护自己的小弟子,不愿他过早暴露人前,于是没有邀请太多人来观礼。

在谢瑾华之前,慕老还收过两个弟子。

大弟子已经病逝,虽君子端方、才思敏捷,生前却和慕老一样仕途不顺。二弟子是前朝进士,但在本朝很受重用,如今已经官至知府,定是前途无量。所以,能跟着慕老做学问的就只有谢瑾华了。

谢大费尽心机把谢瑾华送到慕老面前,是因为他清楚谢瑾华并不适合混官场,也是因为他隐隐知道了慕老要奉旨修书的事。慕老现在多少岁?即便他老当益壮,也是七十岁的人了!修书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等慕老爷子精力不济时,就需要弟子谢瑾华顶上去了。这绝对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

可以说,谢大已经把谢瑾华未来二十年要走的路都规划好了。先十年用于学习,又十年则渐渐取代慕老成为慕老的接班人。这并不是要谢瑾华踩着慕老往上爬,他只是给了谢瑾华一个最好的起点。

小夫夫在书院中的生活渐渐平静了下来。

读书习字总要耗去不少时间,交友斗文也要花去一些时间,每天的生活都显得非常充实。两人还计划着等下次休沐的时候,就去叶正平的家里走一趟。到了十一月份,叶家姐姐的事情该收尾了吧?

不过,在下次休沐到来之前,谢三就找上门来了。

秋林书院所在的半山按说是不能用于招待学生家人的。山下有个类似于招待室的地方。理论上,如果亲朋好友们要给学生们送东西来,只能送到招待室。如果他们要见学生一面,也只能在招待室。但是,学校就这方面检查得并不严格。也就是说,真有人混到了半山之上,其实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谢三就混了上来。

说真的,当柯祺从杂役陈牛的父亲那里拿到蔬菜时——他们有着长期的私下交易——他根本没想到竟能在陈菜农身边见到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的谢三!菜农搓着手说:“听、听说,这是你夫家哥哥。”

夫家哥哥什么鬼!柯祺把谢三拉到一边,问:“你怎么来了?”

谢三跟着柯祺回了住处。成功混入了半山叫谢三非常兴奋。他手舞足蹈地对着柯祺卖弄着自己“传奇”的经历,毫不厌烦地重复诉说着自己“高明”的手段。其实,整个过程哪有他说得那样高-潮迭起啊!他不过就是找了个往山上送蔬菜瓜果的菜农,摆了世家子的高傲嘴脸,又使了些银子,这就上来了。

谢瑾华见三哥来了,也是非常诧异。

谢三立刻抛下柯祺,又握着谢瑾华的手,把自己的上山过程重复了一遍。他洋洋得意地说:“……还是我机智啊,找的借口也好,装作是那菜农的远房侄子。哎,小爷给他当了半天侄子,便宜他了!”

谢瑾华无奈地看向柯祺。

柯祺做着嘴型,无声地说:“话本看多了。”这“夫家哥哥”患有典型的青春期少年表演综合症。

“三哥,你特意来找我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谢瑾华问。

谢三像主人似的领着谢瑾华和柯祺往屋子里走,说:“确实是有点事,这事和柯祺有关。”

柯祺愣了一下,追问道:“是我舅家出事了,还是原本的柯家出事了?”

谢三找了椅子坐下,不怎么客气地支使着谢瑾华,说:“去,给哥哥泡壶茶,不拘于什么茶,能解渴就好。我快渴坏了。”他又看向柯祺,说:“你的那些庶兄……都叫柯家主母赶出门了,你可知道?”

柯祺自然是知道的。就算是和嫡系还算亲近的柯祺,其实他也已经脱离柯家,自立门户了。

谢瑾华见谢三是真渴,就没给谢三泡茶,直接递给他一碗晾凉了的白开水。用白开水待客确实是失礼了些,但真的能解渴。反正,自家兄弟不用那么客气。谢三接过瓷碗,咕咚咕咚先灌了好几口。

“你们也知道,我这些日子都不怎么着家,又在外头认识了好些朋友。”谢三放下碗,“然后,我碰巧知道了一件事。柯弟有个庶兄,大约是排行第五吧,他似乎拿捏了证据,要告宋家主母谋害亲夫。”

“这不可能!”柯祺想也不想地说。

不等谢三说什么,柯祺赶紧解释说:“谢谢三哥把此事告知我,我说的不可能是指嫡母不会做如此落人把柄的事。”柯祺他作为柯府中的旁观者,尽管偶尔确实想过,等到宋氏忍无可忍时,说不定要把柯主簿弄死了,毕竟这男人真是很过分。可是,宋氏之所以一直忍着,全然是为了她的亲生子女啊。

再没有一个人能比一位想要保护子女的母亲更强大了。所以,宋氏是一个很冷静的人。

谢三摇了摇头,说:“我这其实已经能够肯定,那柯五真不是口上说说而已的。你想想,柯家现在再如何不济,柯家主母身上的诰命还没有被朝廷收回,你三位嫡兄又都有了功名,而那柯五有什么?他要是手上没拿到切实的证据,身为庶子,又怎么敢控告嫡母?他的生母甚至还被柯家主母拿捏着。”

柯家没有良妾,全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贱妾。宋氏把这些素来嚣张的贱妾赶出去时,自然不会好心还了她们的卖身契,而是行使了主人的权利,把她们全部送去那种专门收容犯妇的封闭式尼姑庵了。

“我那位‘五哥’……也就我父亲还在世时,把他当个好儿子。其实,他最是自私不过,小小年纪就已经五毒俱全。只要能有银子让他去喝酒赌博逛窑子,他绝对不会管他的生母。”柯祺毫不客气地说。

话虽是这么说没有错,但谢三说的那些话也很有道理,柯五哪里来的底气要控告嫡母?

谢瑾华在一旁说:“柯主簿好歹是个朝廷命馆,当初因喝多了酒失足落下河淹死了,既然是死于非命的,那么肯定请仵作验过尸。要是他死于谋杀而非意外,那时就该被人发现了,不可能瞒这么久。”

“除非嫡母把仵作那些人都收买了。”柯祺接了话,“可是收买人的风险太大,眼看着我几位嫡兄举人的举人,秀才的秀才,大哥更是都娶妻了,嫡母马上就要苦尽甘来时却给自己招了这么大一麻烦?”

那柯五会不会是脑子糊涂了,因郁郁不得志才故意放狠话,说得好像他真能把嫡母告倒了似的!再或者他就是破罐子破摔,想着自己如今不痛快,于是也要给人找不痛快,就故意冒出来恶心人了。

谢三再次摇了摇头,说:“那柯五手里捏了人证。”

谢瑾华和柯祺对视一眼。柯祺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若是宋氏真杀了柯主簿,而这个事情又被暴露了出来,那么柯家嫡系的子女就毫无前途可言了。宋氏一命换柯主簿一命,这很不值得啊!

“总觉得哪里不对……”柯祺喃喃地说。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谢三虽然平日里少有违法乱纪之举,但他的三观绝对正不到哪里去,说:“要不,我们做个局把柯五弄死吧。就算不弄死,也要把他打一顿,然后彻底赶出京城去。我对你四哥柯佑的印象还算不错。”

“不对……果然是有问题的。”柯祺猛然站了起来,“我还是不信我那嫡母会杀人。而就算她真杀人了,那么这也绝对是她一人之举,她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子女牵扯进来。柯五就算告倒了嫡母,彻底坏了嫡系的名声,毁了几位嫡兄的前途,但家业依然会由我那几位嫡兄继承。柯五连一个子都捞不到。”

柯五那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最看重的就是钱,有了钱才能享乐。而且,他身为庶子却要告嫡母,不管结果如何,已是不孝了,所以进衙门前还得挨一顿板子,他肯定受不了这个。所以,如果柯五手里真有证据,他只会跑到柯府去威胁宋氏,从此把宋氏当成钱袋子。

柯五要告宋氏,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花钱要他这么做!他能从中得到一大笔钱!

可是,死了男主人的柯府还有什么价值叫某些人特意盯着?柯祺看向谢三,说:“三哥,你是如何知道柯五那边的消息的?是哪位朋友给你传的话?原话又是怎么说的?三哥你从头到尾和我说说吧。”

柯祺虽已分家,但有些事情若任由它发展下去,他或许并不能置身事外,所以要早作打算。

62、第六十二章

谢三最近真的比较浪。他说是在问草园中读书,其实却只在问草园中过夜而已,白日里都呼朋唤友在外头不做正事。如此,自由度当然比他住在府里时更大,就迅速结识了一堆三教九流的新朋友。

要不然,谢三这层次的人根本接触不到柯五那层次的人。毕竟,柯五和市井小混混们混在一起。

谢三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迟疑地说:“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柯五的事情了,又自然而然盯上了柯五,还自然而然知道他手里有证据。”最近一些日子,想要巴结他而给他传递消息的小人物真有不少。

柯祺盯着谢三沉默良久,问:“然后,自然而然产生了要把柯五弄死的想法?”

谢三愣住了。谢家的人多少都有点护短。在谢三看来,柯祺是他护着的,柯家当然也需要照看一二。所以,何必为了柯五那样的烂泥叫柯家人受罪呢?反正他只要动动手指头,柯五就翻不了身了。

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柯祺告诉谢三说,哪里都不对!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谢三大约又叫人算计了。

谢三不服气地说:“可是,蚂蚁岂能咬死战马?这种小伎俩岂能对付得了我们谢家?”

谢瑾华说:“三哥,你可还记得……那个伪造了生辰八字的商女?若是没有柯弟,那女子就有可能要进谢家门了。”他上一世不就是如此?若非他死得比大家想象中还要突然,那商女就成为他妻子了。

柯祺还不知道这事,闻言看向了谢瑾华,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疑惑。

谢瑾华就简单解释了几句,又对谢三说:“……庆阳侯府哪里是寻常商户敢得罪的?就算他们被权贵迷了眼睛,按常理来说,也不敢骗到我们头上。可他们偏偏就做了。我怀疑这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谢三倒是认同这话,道:“大哥说,那是有人想要往咱们府里安插探子。”

“要是那商女真的嫁了进来,若我侥幸活了,那么她就是大功臣,家里肯定不会亏待她,虽说不至于让她掌了中馈,但阖府肯定都是要把她当主子来敬重的。而若我不幸死了,她肯定有很多不得已,就表示会主动为我祈福守节,这样一来,府里仍会把她当主子来感激着。若她一直安安分分,等到五年十年过去了,多少能在府里经营出一点点人脉,并且还不会叫人觉得她举止可疑。”谢瑾华继续说。

谢三把这话听见去了。

柯祺已经明白了谢瑾华的意思,道:“这样的探子就算真的进了府,他们平日里也不会往外传递消息,只做出一副无害的模样。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发挥用途。比如说,在未来的某一日,往侯爷的书房里塞些受贿叛国的罪证。这头刚把罪证放好,那头就有人揭发举报,谢府众人将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谁会怀疑谢瑾华的妻子呢,她为他冲喜改命,为他生儿育女,为人懦弱而有分寸;谁会注意谢瑾华的遗孀呢,她为他茹素守节,为他祈福来生,为人低调且毫无存在感。然而,她其实是一把刀啊。

还好,谢瑾华两世都没有娶一把刀过门!他上一世死得干净,而这一世有了柯祺。

谢三张着嘴,听着谢瑾华和柯祺很有默契地你一句我一句,觉得他们所说的事未必不可能发生。

谢瑾华想了想自己刚刚说的话,便又看向柯祺,认真地说:“柯弟,大哥总教我要知恩图报。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即便当初冲喜的人不是你,只要那人入了谢府,我都会善待那人。可是,善待和交心是两码事。柯弟,我如今对你的好,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出现救了我,也是因为我视你为知己好友。”

柯祺笑着说:“我明白。”

两人对视着。

谢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

这回的算计其实并不复杂。但是,如果谢三没有因为迷恋话本故事而潜入书院——他到书院里来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玩一次潜伏啊——他说不定已经去把柯五解决了,毕竟这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很顺手的事。而就算柯祺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他没有对宋氏、柯五了解深刻,说不定也会因着心中慌张、担忧嫡系就怂恿谢三出手。话又说回来,如果柯祺没有成年人的观察力,他也会被骗到吧?

谁能想到柯祺这个庶子从未嫉恨过嫡母,反而还对嫡母的品性非常相信呢?谁能想到柯祺虽然和柯五的关系非常不好,幼时更是被柯五推到过水里去,但柯祺却没有借此机会叫谢三去教训柯五呢?

柯祺很冷静。

柯五手里的所谓的证据大约听着还是很能唬人的。比如说,他可能正好认识了一位药店的伙计,这伙计手里又正好捏着宋氏的首饰,说是宋氏派人用这首饰在他的药店买过会叫人头晕目眩的药,而这药混入了柯主簿的酒水中,柯主簿才会失足摔死。谢三年纪小,阅历不足,就很有可能会被骗到。

“三哥,不论这是谁设的局,他们算计的并不是我们的现在,而是我们的将来。”谢瑾华抿了抿嘴唇,“你若是因人挑唆真为柯家出了头,就算你没有打死柯五,他也会死掉。只要你有了要对他出手的行为,那么柯五就一定会死在你手里。然后,再等上一些年,等你都忘了这事,在一个要命的时机,这个事情会突然被揭发出来,许是有人会自称是柯五的忠仆去敲鸣冤鼓,说谢府的三爷害了一条命。”

到了那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设局的人以有心算无心,对谢三有利的证据已经没有了,对谢三不利的证据却伪造了一大推。而在那个时候,说不定谢府困于别的事无法抽身,谢三这事就会闹大。

“四弟,柯弟,你们的意思是……有人为了五年、十年以后的事,现在就给我们挖了坑?”谢三只觉得心里骤生了一团怒火,“是谁!到底是谁竟如此卑鄙无耻?难道他们和我们谢府有深仇大恨吗?”

谢瑾华和柯祺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李旭当初遇到的糟心事儿。

深仇大恨是没有,只是某些人的野心已经暴露出来了。正如柯祺当初分析的那样,尽管小皇子们的年纪都不大,可是夺嫡的前奏已经开始奏响了。千里之堤不是一日倒塌的,太子也不是一瞬间被废的,等小皇子长大后再算计就来不及了。所以,小皇子身后的那些人已经开始谋划几年后的事情了。

谢府因为谢大尚了长公主,而长公主和太子一母同胞,所以算是太子这一边的。虽然谢府还出了个德郡王妃,但德郡王真是一点野心都没有,一直都以太子弟弟马首是瞻。于是,这里面没有冲突。

当然,谢府在皇上面前一直都是纯臣的模样,于是皇上颇为看重谢大。

而皇上的看重又催生了某些人对谢府的算计。

被算计的肯定不止一个谢府,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肯定想要在暗中悄悄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他们的动作不会很大,可是一点点积累起来,很多势力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蛀空了,再不济也会留下隐患。

柯祺皱着眉,继续不急不缓地说:“这样的算计并不算高明,但还是那句话,若是有心算无心,那么很多人都会踏入陷阱而不自知。再举个例子,若有人收买了府中的下人,叫他用我们的名义在外头做了件程度不深的恶事,比如说低价强买了一件旺铺。若我们没有发现,那么这在未来某一日就会成为罪证。若我们发现了,我们只会觉得是这奴仆不懂事才忽然起了贪心,不会想到背后有人在算计。”

因为动机藏得太深了,于是真相也被藏得很深。

柯祺这么一说,谢三想起了柯家和好友蒋家的冲突,那不就是有人冒用了蒋家之名?谢三忍不住说起了这事:“那,当初柯家的铺子被强行收购,也是因为蒋家被盯上了,有人想要寻蒋家的把柄?”

柯祺摇了摇头:“这不一定。我们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想复杂了。这样的狗仗人势原本就很常见。”

谢三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真的傻到家。

柯祺却又说:“当然,如果这事也是叫人算计的,那么设局人肯定不止要算计蒋家,他们还顺便算计了柯家。你们想想看,我前头三位嫡兄都是有了功名的,他们有点本事,却没有雄厚的背景,等日后入了官场后,肯定是要站队的。如果他们已经和蒋家有仇了,那日后他们会选择站到谁那边去呢?”

在谢三出手前,没有人觉得谢家会为柯家出头。因柯祺已被分家,这样的姻亲太过尴尬。不过,柯祺这么说只是举个例子。如果柯家被算计了,那么按照他说的这样,设局人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但柯祺觉得柯家那时就被算计的可能性不大,而这回显然又是被谢府连累了。

“竟是已经开始培植党羽了!”谢瑾华感慨道。他又忍不住想起了前世太子死后的乱局。

柯祺连忙说:“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啦。不过,如果有人想要不动声色地培植势力,当然是从拉拢小官小吏开始,甚至于直接投资读书人,这样比较不起眼。而这些人因此时身份不高,一旦被人看重,自然会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等几年后,他们有些的高升了,可他们的忠诚已经献出去了。”

“这个事情必须要让大哥知道。”谢瑾华说。他们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有可能会添乱。

谢三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里,闷闷不乐地说:“那大哥一定又要对我说教了。怎么要算计咱们家的人都喜欢找上我?四弟你生病那回也是。这一回也是。难道我看上去就那么好骗,那么傻吗?”

柯祺看不惯谢三这副颓废的模样,一腔父爱脱口而出:“傻孩子,你怎么会是傻孩子呢?”

谢三:“……”

谢瑾华:“……噗。”

哦,我没笑,大约是三哥放屁了吧。

63、第六十三章

柯祺有心遮掩自己的口误,便轻咳了两声,道:“三哥,这未必不是一个能叫你在大哥面前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啊!”他原本想说叫谢三将功赎罪的,可转念一想,其实谢三这倒霉孩子也没犯什么错啊。

处在谢三这个年纪,他最爱听这种话了。谢三虽心里认了自己是个只顾吃喝玩乐的纨绔,然而真有能叫大哥刮目相看的机会,他还是不愿意放过的。他追问道:“柯弟快说说,我应该要做些什么?”

“首先,当然是尽快回府,把其中种种都说给大哥听,千万不能有所隐瞒,也不能自作聪明。”唯恐谢三不知轻重,柯祺还仔细说了其中的利害,“我们手里能有几个人脉关系?且我们对朝中的事情知之甚少,看问题自然不会全面。所以,这个事情必须要由大哥来负责。若是我们拖了后腿就不好了。”

“那我做些什么呢?”谢三急切地说。

“这事因你而起,正因为有人盯上你,大哥才能洞察先机。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功劳?”柯祺说。

谢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要不是他谢三成了庆阳侯府的一个明晃晃的空子叫某些小人去钻,那些人的算计又岂能提早暴露?如此看来,他确实是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一大家啊!

谢瑾华似笑非笑地看了柯祺一眼。

柯祺赶紧回了个正经的眼神,表示自己确实正经地在帮谢三出主意,继续说:“不过,就算大哥知道了这些事,调查起幕后黑手来也是需要时间的。在这段时间里,就需要三哥故作无知地陪着那些人演戏了。每当有人挑唆你去找柯五的麻烦时,你就装作动心了却又懒得麻烦的样子,好歹拖上几天。”

谢三听得眼睛发亮,高兴地一拍大腿,说:“妙啊!这事合该由我去做,我都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混上书院来了,哄哄那帮龟孙子们还不是手到擒来?”这任务简直就是为表演综合症患者们量身定做的。

柯祺想了想,又添了几句,道:“三哥要注意安全,一切都必须以你的安全为要。好在设局的人如黑暗中的苍蝇,只敢设些不上台面的小局,不敢设大局,只要我们存了警惕心,就不容易被算计了。”

谢三对自己充满自信,只是他确实怕了被大哥打板子,便迟疑着说:“我记得大哥为你们寻了一先生……我住问草园中时,特意绕去那先生的住处,瞧了他几面。他生得不起眼,要不就让他跟着我?”

能看出和园丁下仆打扮差不多的季达是个有本事的,谢三其实比大多数自作聪明的人要聪明了。

让季达跟着谢三?谢瑾华虽觉得叫季达去做了谢三的贴身保姆有些对不住这位大侄子,但说不定谢三那开朗的性情能够给大侄子带去诸多欢乐呢?大侄子心事太重了,谢瑾华很怕他会未老先衰啊。

但是,谢瑾华立马想起了季达头上无法摘掉的抹额,只能遗憾地拒绝了谢三的提议。

“三哥那帮好友中,可有谁的想法是比较周全的?”柯祺问。

谢三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却透着亲热,说:“他们不拖后腿便是好的了。更何况,我身边的人需要仔细清理一番,谁知道有哪些是可靠的,有哪些内里藏了奸,专门盯着我就等着我犯错的?”

谢三的护短显然是分了等级的。他到底是被谢大教出来的人,对于家人是无原则护短,但对于外人就不一定了。所以,如果真有人把不怎么着调的谢三当成是谢府的弱点,那他们其实打错主意了。

谢瑾华倒是对谢三的那帮朋友还算信任,道:“多年的旧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就是最近新认识的人需要多排查一下。”谢三的旧友都是勋贵之后。只有家族的政治立场等始终是一致的,谢三最开始才会和那些人玩到一起去。但他近日接触的却是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这些人的背景就没有那么明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谢三说。

谢瑾华心里压着事,又看向柯祺,道:“家业太大而兄弟不齐,不知道最后是谁继承了家业。”

谢三本以为谢瑾华在说自家,正要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他们兄弟四人哪有心不齐啊。不过,他在最后关头把话咽下去了。四弟说的是皇家吧?如今太子地位稳固,各种魑魅魍魉却已经都冒出来了。

柯祺即便能够预见几年后的腥风血雨,他也是不慌张的,笑着说:“这关我们什么事情呢?我们又不要那泼天的富贵,只要……按部就班地上了位,庆阳侯府就是平安的。”他话里头隐去的正是太子。

只要太子不倒,难做就不会是庆阳侯府,难做的是那些别有算计的人。

谢瑾华却知道太子身体不好,过几年就要死了。等到太子死后,庆阳侯府又该何去何从?总不能到了那时再仓促决定吧?他紧皱着眉头,忽然又豁然开朗了。前世太子是死了没错,但那时已是废太子的他说不定是被人害死的呢?若太子没有被废,那他在御医的精心照料下哪里是那么容易死掉的?

自谢瑾华重生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是要被改变的了。

想明白这些后,谢瑾华悠悠地出了一口长气。

“更何况,大哥肯定心有成算。我们真的不用想太多。家主是谁,便听谁的话吧。”柯祺这话算是一语双关了。其一指皇帝,皇帝是谁就忠于谁。其二指谢大,谢家的事当然应该顺从谢大的安排了。

嗯,柯祺已经把谢侯爷忽略了。毕竟,柯祺一共就没瞧见他几回。

谢瑾华被柯祺说服了。他原本就不喜欢勾心斗角,不过是知晓了一些未来事,才不得不操心着整个家族的前途。可他又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柯祺说一切交给谢大,谢瑾华自然是非常信任大哥的。

柯祺觉得这个话题该收尾了,问谢三道:“三哥饿了没有?我刚煮了一锅茶叶蛋,你吃几个?”

“我一想着要去大哥那里自投罗网,就什么都吃不下。”谢三捂着自己的肚子说。他和谢大的关系也不像是兄弟,反而有些像父子了。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儿子见着了老子时都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

柯祺抽了抽嘴角,说:“三哥,你捂着的地方不是胃,是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还以为谢三紧张得要拉肚子了。谢三闻言,赶紧把自己的手往下放了放,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再次把手往上提。

好了,现在谢三做的是西子捧心状。

谢瑾华低头掩了脸上的笑意。他大病之前和三哥都不亲近,直到如今才知道三哥真是个妙人啊。

柯祺煮的那锅茶叶蛋很香——也不看看他都用了什么样的好茶叶——谢三到底是没能忍住,口里说着自己吃不下吃不下,眼睛却盯着柯祺剥的鸡蛋。谢三这有钱孩子可从来都没有自己剥过鸡蛋啊!

“要不,我带几个回府给大哥吃吧?”谢三说。

谢三抱着抢来的半锅鸡蛋第一时间回了谢府。

谢大看着穿了一身粗布短打的三弟,只觉得额角抽痛。他实在不明白三弟在玩些什么。不过没有关系。孩子太熊,多半是闲的,再布置一些功课就好了。这还是从谢瑾华养柯祺那里学来的好主意。

谢三把自己的经历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偷偷观察着大哥脸上的表情。见谢大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凝重了,谢三心里渐渐起了一丝得意。看吧,他果然还是帮了大哥的忙啊!

等到谢三说完了,谢大看着谢三沉默了一会儿。谢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虽说你这回没来得及做什么,可是既然有人盯上了你,你敢保证自己下回也不会出事?”谢大哥残酷地说,“回你的院子去,把你书房中的史书全部抄写一遍。不抄完就别出去玩了。这算是禁足。”

谢三大惊失色:“大哥,你不能把我关起来啊!我很有用的啊!”

谢大面无表情地说:“哦?那你倒是说说,你都能做些什么。”

谢三想着柯祺说过的话,信心十足地说:“大哥,我若被禁足就打草惊蛇了。你应该把我放出去,好叫我能继续在外头玩……啊,读书!他们算计不成,肯定还会凑到我面前来,到时候一逮一个准。”

“你说得很有道理……”在谢三的星星眼中,谢大若有所思地说。

谢三凑到了谢大面前,就差要贴在谢大身上了:“是吧是吧?那大哥就具体说说对我的安排吧。”

谢大沉吟片刻,朝着门外招呼了一声,道:“宫一,送三爷回他的兰芳院去。你盯着他抄书,不抄完两遍,就不准他出来。”谢大身边的随从按照五音取名,分别叫了宫一、商二、角三、徵四和羽五。

谢三傻在了那里。这样的发展怎么和柯祺说的不一样啊?

“大、大哥……”谢三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他还希望大哥能改变主意呢。

谢大的脸上却连半点笑意都没有了,问:“你可有什么异议?”

谢三原本是不想被禁足的,他已经想好要讨价还价了,然而见谢大这么问,他心中一颤,话语说出口时就变成了:“……大、大哥最开始不是说只用抄、抄一遍的吗?怎、怎么忽然就变成两遍了?”

谢大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谢三。他其实并不是真要罚谢三,只是想要保护他而已。

谢三捂着自己的胃,说:“大哥,两遍就两遍,你莫要再往上加了。”想了想他觉得这动作不对,又把两只手往上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的心好痛!大哥竟然又当着他的面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

谢大很满意谢三的自觉,道:“你可以回去了。”

谢三把半锅的茶叶蛋都抱回了自己的兰芳园,一个都没有给谢大留下!谁叫大哥要禁他的足呢?且谢三还忍不住在心里把柯祺说了一通,瞧瞧柯祺出的馊主意吧,本来只用抄一遍的,现在加倍了!

“我再信柯祺的话,我就是傻瓜!”谢三如此说道。妹夫是靠不住的,妹夫眼里只有他四弟!

64、第六十四章

谢瑾华照常和谢家大哥通信,信里只说了些寻常的事,从未提及什么阴谋阳谋。待到休沐时,因谢瑾华和柯祺都有心要去叶正平家看一看,于是谢瑾华就早早在信里说了因要访友于是不回家的事。

此时按农历算日子,十月已是冬季。天气渐渐就冷了。

谢家大哥特意绕去兰芳院,在谢三的书房里挑挑拣拣,找出三四本史书,道:“以史为镜,可以明是非。你先抄这几本,抄了就要记在心里。若是有哪里瞧不明白的,全都记下来,我给你讲讲。”

谢三缩了缩脑袋,道:“大哥您、您忙,我真有不懂的,可以去麻烦四弟。”

“我已收到小四的信,他这次休沐不回来。你若想问他,那且有的等!”谢大忍不住说,“你瞧瞧小四,出门前会先写信告知。再瞧瞧你,次次先斩后奏,上回只留了一封信,却在外头玩了那么久。”

“我日后定向四弟学习。”谢三连忙说。他忽然觉得不对,他和四弟做的不是同一件事吗?

聪明睿智的大哥却还没有发现他自己话语中的错漏。

这一刻的谢三仿佛感受到了全世界的恶意。

被偏爱的谢瑾华在书院中打了个喷嚏,柯祺紧张地问:“是不是着凉了?”

谢瑾华揉了揉鼻子,道:“应该没有吧……你摸摸我的手,很暖和的。”他隔上一段时间就要请平安脉,一直负责为他看病的太医非常肯定地表示,他的身体强健了很多,那些虚症正在一点点拔除。

“没生病就好……那应该是有人在想你吧。”柯祺忍不住开了个小玩笑。

谢瑾华如今已经懂得反击一二了,道:“你不就站在我面前么?这样也会想我?”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然而除了夫夫俩,还有一只鸟。掌握了一门外语的大鹦鹉讷言抖了抖翅膀,惟妙惟肖地学了两声狗叫:“汪汪!”多掌握一门技能就提高了竞争力,狗叫声可以赶走讨厌的大猫。

哦,还可以从书生们手里骗吃的。

柯祺和谢瑾华这对小夫夫在书院中的人缘越来越好了。他们住的院子已经逐渐成了学生们一个固定聚会点,因为在这里聚会饿不着。不过,下厨的并不独柯祺一个。他可以为谢瑾华下厨,可以为邵瑞下厨,但如果多人聚会时,每一次都由他下厨,就仿佛他自降了身价似的。因此,下厨是轮流的。

此时有君子远庖厨一说,好在小厨房的条件极为有限,只有一个炉子。这一方面让人觉得很不方便,每回只能做些清汤面或稀粥等简单的食物,但另一方面正因为食物都是煮的,于是少有油烟,做顿饭也不会叫人觉得“有辱斯文”了。更何况,做饭之前,大家还要先写篇面条赋或者爱粥说什么的。

柯祺不知道这流行都是从何处来的,只知道第一回组织多人聚会时,谢瑾华表情严肃地带着大家以白米粥为题来写诗,择优选出最好的那首,然后诗魁就高高兴兴地跑去茶水间里给大家煮稀饭了。

柯祺那时对邵瑞说:“……能想出这个方法来的,一定是个妙人吧?如此,煮面做粥就像品茗一样,也能够成为一件雅事了。而且,每回下厨的都是表现得最好的那人,他们就不会觉得不自在。”

邵瑞诧异地看着柯祺,能不动声色地夸自己是妙人,柯弟真是一位人才啊!

在邵瑞那早早就被谢瑾华带歪了的认知中,下厨之前先写文,这是能让食物变得更好吃的秘诀!而这个秘诀当然是谢瑾华从柯祺那里学来的了。为何每次都要选出魁首,再让魁首去做饭?当然是因为魁首写的文是最好的,那他做出来的食物也应该是最精心的,味道会比其他人做得要好一点点吧?

柯祺被邵瑞看得莫名其妙,问:“可是我有哪里说错了?”

邵瑞觉得这或许就是柯氏幽默吧,便故作了然地说:“不,你说得很对,那确实是一位妙人。”

总之,先斗文,再做饭,这是书院中悄悄兴起的流行,慢慢就成了传统,终会变成特色。有好事者,把每次斗文的优胜作品集结成册,竟在学生中抄写传阅了起来。而这些暂时都没有惊动先生们。

待到休沐那日,谢瑾华和柯祺一起下了半山,他们和叶正平约好了在半山脚下相会。然而他们却看到谢府的马车在山脚下等着。候在马车边的人是林管事,他算是谢大的心腹,竟是亲自来接人了。

谢瑾华只觉得非常紧张,一瞬间想了很多,脸都开始发白了。他既然已经写信告知兄长,这次不回家,府里却还派人来接他们回去,莫不是因为府里出事了?否则大哥绝对不会耽误他的正常交际。

林管事给谢瑾华和柯祺分别行了礼,道:“主子叫小的来接柯少爷回去。”

咦?

谢瑾华和柯祺对视一眼,问:“那我呢?”

原来,谢大只叫林管事来接柯祺,至于谢瑾华,当然是任由他去好友家里玩了。谢瑾华根本没想过要和柯祺分开行动。可是,他既然已经和叶正平说好,自然就不能毁诺。而谢大既然已经派人来接了柯祺,柯祺自然也不能视而不见。他们就像是话本里的牛郎织女一样,到底还是被谢王母分开了。

“许是三哥招来的那事,大哥有什么想要问我的。”柯祺小声地对谢瑾华说。

谢瑾华同样压低了声音说:“应该就是了……大哥问什么,你直说就是。大哥也许是想要好好培养你。我独自去叶正平那里就好,你莫要担心。”厉阳也来接他们了,厉阳自然会随侍谢瑾华左右。

夫夫俩咬着耳朵说了好一会儿话,谢瑾华临时对柯祺说了很多和大哥的相处之道,叫他别紧张。林管事见他们依依惜别,只觉得自己就像助谢王母为虐的天河一样,马上就要把一对有情人分开了。

谢瑾华、邵瑞和叶正平坐上了厉阳赶的马车,而柯祺跟着林管事回了谢府。

天气已经很冷了。然而谢府的马车中烧着炭,里头自然很温暖。赶车的自有车夫,柯祺和林管事都坐在马车里。林管事不会主动说话。柯祺则不想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有很多想法来来去去。

等到下车时,柯祺已经把自己的思路整理得非常清楚了。

谢大在书房里候着。他是个对人对事都不算热切的人——自家人自家事当然另有说法——却偏爱在房中点上暖香。柯祺对熏香没什么了解,只知道谢大身上的浅香从未变过,应该就是在房中染的。

谢大叫柯祺坐,柯祺就大大方方地坐了,问:“大哥寻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只这一句,谢大就意识到了今日的柯祺和往日的柯祺有所不同。其实,柯祺入谢府的第一天就改了口,府里的主子包括主母张氏在内都不会故意苛待人,因此柯祺早早得了他们的允许,能叫谢大为大哥。但实际上,柯祺一直叫的都是“谢大哥”、“谢二哥”。直到刚刚,柯祺才换了叫法只叫大哥了。

省略了姓氏,听着就更像是一家人了。

归属感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在某处住了很久,却终究像个过客。有时候你和一些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有认同感。若说谢大从前还觉得柯祺有几分若即若离,现在这种感觉就浅了很多。

“你三哥遇到的那事……已经有些眉目了,确实没有那么简单。”谢大说。

柯祺的眼睛微微眯了下,谨慎地问:“恕我冒昧,上回德郡王府二公子被参的事……和三哥的事可有关联?”他早在那时就有过一些胆大妄为的猜测,而那些猜测都借着谢瑾华的口说给谢大听过。

“若有关联,你当如何?”谢大紧紧地盯着柯祺。

柯祺知道考验来了,这应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谢大不愿意叫弟弟们参与到那些险事中,因此就算他真调查出了什么结果,也不会和柯祺共享。他只是想听听柯祺有什么高见而已,以此来探知柯祺的深浅。而且,就算柯祺说的很有道理,谢大还是不会叫柯祺参与其中,只会拿他说的作为参考。

柯祺自穿越后总习惯在人前装出一副无害的老实模样,而现在他却要将自己的锋芒慢慢显露了。他轻轻出了一口气,说:“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或是两者即可。”

这其实有点故弄玄虚的意思,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谢大盯着柯祺的眼睛,没有说话。

若现在被盯着的人是谢三,他大概已经连呼吸都不敢重了,柯祺却还笑了一声,继续说:“若我猜得不错,生事的应当是小皇子们的母族,为得自然是日后的泼天富贵。我们何不藏在他们身后?”

柯祺的意思就是任由那些人继续布网,而谢府既然已经洞察先机,只要藏在暗中处处跟进,那么日后收割果实的人就不会是那些人,却是谢府。这是个挺不错的法子,可谢大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

朝堂上的事,永远不可能非黑即白。小人往往比君子长命。所以,谢大从未想过要培养有些心机却不够狠辣的谢二入官场,谢三就更不用说了。柯祺的心性是够了,谢大却又觉得他少了几分远见。

不过,考虑到柯祺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吧?

谢大心知是自己苛求了。他应该等着柯祺再跟季达学两年。

然而,柯祺的话却没有说完,不紧不慢地还在往下说:“与此同时,宫里也该乱一乱了。他们把手伸得这样长,都伸到了我们面前,我不信他们就没有在皇上身边安插探子。只要引导着皇上发现有人窥伺帝踪,说不定皇上恼怒之下,某些娘娘就该降位了。而宫内一乱,宫外正适合我们动手脚。”

谢大的眼中慢慢显出了一些笑意。

“虽不是阳春三月,放风筝依然能叫人觉得很有趣,我们做那个握线的人就好了。”柯祺这话只说了三分,然而谢大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算计。既然有人想要当阴沟里的老鼠,柯祺就让他们当个够!

65、第六十五章

放风筝的诀窍在于什么呢?

风筝之所以能稳稳地飞在天上,是因为有人用线操控它们,而这需要技巧。只从对线的控制这一点来说,当风力不济时,需要快速向后收线,给予人工加风;当风力突然转强时,则需要迅速放线。

如果把那些藏在暗中算计的人比作是老鼠,那么柯祺想做的就是把老鼠当成是风筝来放。

一方面,柯祺觉得谢府应该要做螳螂之后的黄雀。也就是说,谢府需要把风筝线放长一些,好叫风筝能彻底上天,如此谢府这只黄雀就能吃得更饱了。可是,如果柯祺只能想到这点,谢大就会觉得他这人有些短视。因为,黄雀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做的。谢府的动作越大,他们暴露的几率也越大。

此处又要提及庆阳侯府的立场了,他们基本保持中立,但因为姻亲关系略微偏向太子。

只要日后是太子继位,谢府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太子当然和其他的皇子不一样。太子什么都不用争,他已经赢了。别的皇子若是平庸了,那基本上就没了出头之日。但太子就算是平庸了,只要不作死,太子之位照样是稳稳的。而偏向太子当然也和偏向别的皇子不一样,维护嫡子正统乃是名正言顺。多做多错,太子这派完全可以选择以逸待劳。

当了黄雀固然能够坐享其成,但全盘操控的动作太大,万一叫皇上发现了端倪,皇上岂不是要怀疑太子早早开始惦记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了?太子何必去冒这个风险?谢府又何必去冒这个风险?

但是,如果就此放过这个机会,那又太过可惜。

所以,在当了黄雀的同时,柯祺又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府可以接收老鼠们的一部分成果,又借第三方的手去破坏另一部分。他们可以先找到那些老鼠们的弱处,然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放风筝……这个说法真是恰到好处。”谢大忍不住感慨道。

如放风筝一样控制老鼠们的所作所为,当他们动作太大(比如说竟算计到谢府头上),那就把线紧一紧,借第三方的手借刀杀人,叫老鼠自顾不暇。等到老鼠们动作减小时,又可以把线松一松,谢府就能够继续藏在他们身后等着收割果实了。最妙的是,有张有弛,老鼠们都不知道自己成了风筝。

只要谢府的手段高明些且隐蔽些,风筝会觉得它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上天的,外人也是这么看的。

所以,既然是某些娘娘的家族算计了谢府,谢府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直接去皇上那里坑她们一把。如此,谢府是出了气,又没叫那些人察觉到他们已知了真相。而且,只要宫里的娘娘们出事了,她们在宫外的家族势必要蛰伏一段时间。谢府既解了局,又报复了幕后黑手,却片叶未曾沾身。

“我虽不知道这些事情具体是哪家做下的,但总逃不过是那么几家。育有四皇子的贾氏良妃,育有五皇子、六皇子的袁氏德妃以及嫔位上的那两位娘娘……她们和她们身后的家族都有嫌疑。若是把她们在宫外的算计直接掀开送到皇上面前,就算皇上一时恼怒,把她们的势力连根拔起,又把她们打入冷宫,甚至迁怒于她们所生的孩子……可就算几位小皇子被连带着冷落几年,等过上几年,小皇子在皇上面前装装可怜,他们就重新有出头之日了。所以,不如我们陪着他们长久地玩玩。”柯祺继续说。

打个比方,假使这些事就是良妃做的,那么谢府完全可以躲在贾家背后捡漏子。与此同时,被贾家算计的肯定不止谢家,他们既然野心勃勃,肯定把京中所有的势力都一网打尽了。谢府就可以抓着他们的马脚,顺着他们的所作所为,恰到好处地插一插手,挑唆着贾家和其他家族斗一斗。如此,谢府稳坐钓鱼台,连带着太子也稳坐钓鱼台,只用看其余皇子的母家们斗来斗去,消磨了皇上的耐心。

就算柯祺把话说到这份上,谢大也没有把自己的调查结果说出来。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情绪不甚分明地说:“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宫里的事情都随口就来了,娘娘们在柯祺口中好似成了寻常妇人。

柯祺毕竟是穿越的,对于皇权没有本土人士那般敬畏。不过,柯祺当然不能顺着谢大的话就这么认下来,不然谢大该觉得他莽撞了。于是他就学了谢瑾华的模样,认真地说:“大哥这里是安全的。”

谢大原本想说的叫柯祺谨慎些那些劝导之话就全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柯祺在书房里一直留到傍晚。谢瑾华到达叶正平家中时也是傍晚。叶正平的家在一个有着几百口人的大村子里,“叶”却不是村里的大姓,大约只有十几口人家姓叶。村子距离书院有些远,就算他们有马车,路也不好走。谢瑾华只觉得颠簸得厉害,只好全程靠在了厉阳这个魁梧雄壮的人形靠垫上。

因谢瑾华和邵瑞都早早说好了要来叶家看看,叶正平上回休沐时就托同村好友安谦的母亲帮他在这两天晾晒了棉被。安谦,字学友,是上回陪叶正平参加一站到底却在第一轮就被淘汰的那位书生。

叶家的屋子是那种最为寻常的农家小院,虽有几间房,但有一间做了储物室,里头堆着薪柴,有一间则是叶父叶母生前住的屋子,如今里头放着牌位。所以,真正能够住人的房间并没有多少。厉阳用眼睛一扫就知道没可能会一人一间屋子,于是在分配住处时,他抢着说:“我晚上要给少爷守夜。”

厉阳的想法很简单,若是少爷和书院好友一起住了,这叫柯少爷知道了似乎不太好啊。

然而,因着厉阳太过积极,邵瑞和叶正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安学友的母亲过来帮叶家做了晚饭,第二日又来帮他们做了早饭。虽说食物不算特别丰盛,但胜在干净,味道也不错,于是谢瑾华和邵瑞吃得津津有味。叶正平见安母心情很好,忍不住问了两句,才知道安家已经开始帮安学友说亲事了,说不定转过年来就要成亲了。叶正平真心替好友觉得高兴。

叶正平的年纪比安学友还要大一点,安母说完了自家事,看着叶正平欲言又止。

叶正平低着头往灶头里塞木柴。谢瑾华和邵瑞这两个没见识的孩子就蹲在一旁围观。

等到菜下锅时,因着厨房里油烟太呛,谢瑾华和邵瑞才逃似的出了厨房。安母这才找准机会对叶正平说:“叶家小子啊,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托大说几句。你如今出孝了,也该惦记着自己的亲事了。你姐夫那里就是个无底洞,你长点心吧,别把整个叶家都填进去。郝家那边难道就没人了吗?”

叶正平低着头说:“……我心里有数的,姨。”

安母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叶正平去了郝家村。谢瑾华和邵瑞都跟着他。到达郝家村已是正午了。因阳光特别好,村头的晒谷场上有不少妇人都在晒太阳。谢瑾华耳尖,路过那帮妇人时,把她们说的话听了个正着。

“……郝发才那病真是好不了了吧?那么粗的人参切成片给他炖了,也没见他下得来床。”

“他们家还有钱吃人参?呵,那他家的前两天还有脸上我家借钱。早知道就拿扫帚赶出去了。”

“七姑,你儿媳妇生老大那次,正赶上你儿子上山摸兔子摔折了腿,郝发才天天往你家送鸡子,这回他病了要借钱,你不说还几个鸡蛋,却要拿扫帚赶人……”

“他都吃得起人参了,哪里还图我家那几个鸡子?你要这么大方,你怎么不去给他们家送钱啊?什么玩意儿!当我不知道,他们家的地是卖给你二姐姐家了吧?你二姐姐见他家急用钱就趁机压价,用劣等田的价买了良田,也没见你多说一句啊?!哦,这事儿是你牵的头,我不信你没从中拿了好处!”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郝发才以前没少帮你们……”

“不就是吃了他们家几个鸡子吗?哦,这回病了就赖上我家了?他家里都搬空了,以后能还上这钱不?”那七姑气得眼睛都瞪直了,“大不了我回去就扣我那儿媳妇的嗓子眼,叫她都吐出来还给他们!”

“哟,叶秀才来了?看你姐姐呐?”有人眼尖,已经看到了叶正平。

叶正平嗯了一声,领着两位好友快步朝村里走去。

妇人们沉默了一下,又热火朝天地说了起来:“这叶秀才倒是有良心……”

“有个屁的良心,老娘看他是读书读傻了!这白花花的银子有去无回,我都替他心疼。”

“也是郝发才命不该绝……”

“哎,我前两天听到一个说法。这郝发才啊,上辈子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抢了很多过路的人。所以他这辈子是来还的,要不他当初能那么好心,谁家有点什么事,他都舍了自己家去帮忙?现在累世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才要病死了……我越琢磨,越觉得这说法有道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七姑一拍大腿,说:“这就是了!要不当初我儿媳妇和他自己的媳妇都怀着,他能好心把鸡子往我家送,却叫自己媳妇没得吃?肯定是前世就欠了我家的!这都是命啊!我收了鸡子就是消了他的业。”

“等他死了,这债就还完了,下辈子保管投个好胎。”

“我以前还真把他当善人来着,原来是来还前世债的啊……他前世该有多坏啊!”

“你们得了啊!郝发才当初真是瞎了眼去帮你们了!”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

谢瑾华追上叶正平的脚步,把那些说话声都抛在了身后。说什么要还前世债,不过是想要让自己良心能安而已。给郝发才按上个还债的名头,于是以前受过他好处的人就能心安理得地看他病死了。

这人啊……

——

“不知道柯弟在大哥面前都是如何应对的,不知道大哥会不会故意出题为难他,不知道……”

“罢了,有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谢瑾华说完这句,忍不住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把柯祺比作丑媳妇有些对不住他。

“这句俗语真是……真是……”真是不恰当?真是用错了?

“……真是言简意赅啊。”谢瑾华又说。

66、第六十六章

郝家村的人大都不富裕。此时靠天吃饭的寻常农民就少有富裕的。否则,郝发才家不至于借不到什么钱。一部分人是真的被生活磨得没了感恩之心,另一部分人就算有心相帮,但他们确实没钱啊。

郝发才家的屋子虽是老房子,但院子要比寻常农户家大一些。所以,说不定他家在多年前是富裕过的——这里的富裕仅指比一般人的日子要好点而已——但自郝发才当家后,他们家就已经不行了。

院子里几乎都空了。一个女人端着药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她愁眉苦脸,脸上的皱纹很深。

谢瑾华注意到,她眼中的痛苦是真实的。

即使知道了郝发才的病并不严重,即使这一切都是源于他们的算计,但叶姐姐依然很痛苦。这份痛苦或许是因为过去那种生活对她的压迫,或许是因为女儿的肺病,但多少也和郝发才本人有关系。

细想下真是可笑呐,那些被郝发才帮助过的人,他们费尽心思找借口,就是想心安理得地看着郝发才死掉。而叶家姐姐和叶正平作为真正被郝发才伤害过的人,明明郝发才的身体很快就能养好的,他们却背负着巨大的心理负担。要不是叶家姐姐没法用正当途径和离,她绝对不会选择用这种方法。

郝发才自己毁掉了一切。

谢瑾华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自己的家人都不仔细爱护,还充当什么好人呢?男儿立世,虽说不能愚孝愚忠,但在正常情况下,父母兄弟都是不能背弃的,而妻子儿女是不能薄待的。

所以,谢瑾华只会努力对柯祺好。如果当初冲喜的是别人,谢瑾华只要能活下来,都会对那人很好。但因为那人是柯祺,于是他想要加倍对柯祺好。这首先是源于责任,然后在相处时投入了情感。

郝发才既没有责任心,对于妻儿大概也一直没什么感情吧?真是既自私又薄凉!

这一次,谢瑾华和邵瑞不是专门来看笑话的。对于他们来说,郝发才真是一个小人物了,还是一个叫他们十分瞧不上眼的小人物,他们不会对小人物上心。他们之所以来郝家村,还是为了叶正平。

郝家村里有一位叫郝达的学生,也是秋林书院的一员。关于叶正平的闲话,最开始就是由郝达传出去的。他的才华远不如叶正平,心思又有些狭隘,虽说不会主动去陷害叶正平,但如果叶正平行为有失,他绝对乐见其成,然后肯定会大加宣扬。这回让叶姐姐和离的计划中应该是不会出问题了,但叶正平一直被郝达盯着也不是那么回事,所以谢瑾华和邵瑞就想要表明他们愿意维护叶正平的态度。

谢瑾华和邵瑞的家世都不错,郝达肯定不敢同时得罪他们两个人。

再有一个,现在计划到了收尾的阶段,邵瑞该假装成贵人为郝发才指点一下出路了。他站在正屋的门边,用郝发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叶家姐姐,病人久久未愈,不如好好拜拜神佛,你觉得呢?”

他们并没有进屋子,但听叶家姐姐说了最近的事,就知道郝发才的日子并不好过。邵瑞还故意义愤填膺地说起了他们进村时听到的那些村里妇人们说的话:“……他们竟然还说郝善人前世是强盗!”

咣当一声,屋子里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邵瑞猜郝发才肯定气到了,估计是不小心把放在床头的碗摔到了地上吧。可这又哪里够啊?邵瑞的声音更大了,就好像他真的被气坏了一样,很有心机地把村里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对叶家姐姐使了眼色,叶家姐姐就顺势痛哭了起来,说自己去借钱时受到的难堪,说很多人的忘恩负义。

叶正平则跑去旁边的屋子看他外甥女了。小姑娘大病了一场,现在瘦得厉害,小脸都是尖的,衬得眼珠子又大又圆。叶正平在心里告诉自己,很快就能把外甥女接回家了,以后再也不叫她吃苦了。

叶正平是来给郝家送钱的,因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于是没留多久就走了。他们走后,叶家姐姐端着一碗水进了屋子。郝发才躺在床上,眼珠子涨得通红。他一直都知道妻子出去没借到什么钱,心里已经很失望了,如今却又听说了更多的细节,真是不敢信村里这些人会如此无情无义地对待他。

叶姐姐喂郝发才喝水时,郝发才耗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顾不得茶水都泼在了自己的前襟上,一字一句地说:“你、你扶我去,我亲自去、去借钱!”他这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等到郝发才松开手时,叶姐姐的手腕都乌青了。

既然郝发才想要主动去自取其辱,叶姐姐不会拦着他。她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这一幕了。

谢瑾华又在叶家住了一晚,然后第三天就回了书院。柯祺打量了谢瑾华一番,见他没有瘦,面色也好,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叶正平说:“让叶兄见笑了,但我不在他身边,真担心他不会照顾自己。”

“有厉阳呢。你担心什么?”谢瑾华觉得柯祺又粗着一颗大人心了。

叶正平只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不过,等他离开时,他勾着柯祺的肩膀,把柯祺带到一边,似乎有话要说。可叶正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大家少爷身边留个伺候的小厮本就是寻常事呢?他若把心里不确定的事说出来,万一惹了笑话怎么办,万一会错意破坏了谢瑾华和柯祺之间的感情怎么办?

于是,在柯祺茫然的眼神中,叶正平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你啊……君子有六艺,光读书读得好是不够的,你跟着书院里的骑射师傅多学学吧,好歹把自己身子骨给练起来!要壮实些才好。”

谢瑾华那小厮都壮得像头熊了!

“哦,好的。”柯祺不解其意地点着头。

叶正平背着手回自己的住处了。半道上,叶正平遇到了郝达。郝达装作没看见他,低着头就走过去了。他们本就不是一路的人。叶正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没脾气,他是不屑于以郝达为敌。

书院里其实也分了好些小团体。

别看谢瑾华和柯祺院子里总是很热闹,可总有些人觉得他们再如何写诗作赋也无法把粗鄙的庖厨之事真修饰得文雅了。郝达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明明不是什么大家少爷,家中只有老父,村里像他那么大的男人就算不下厨,也该下地帮家里做些什么,他却是什么都不做的,重活都叫老父干了。

所以,叶正平也看不起郝达这个人。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叶家姐姐终于因菩萨指点要祈福和离时,秋林书院就开始放年假了。此时的人对于传统节日非常重视,因此学生的年假要比后世的寒假长了很多。谢瑾华和柯祺先回了问草园,他们打算在春节前后再住到庆阳侯府中去。问草园本是观赏园林,冬日寂冷,难免显得萧条了几分。

谢瑾华这么勤快的人都犯了懒,整日抱着阿黄,只想躲在暖阁内。

等庄子里送了上好的牛羊肉来时,柯祺问谢瑾华要不要宴请三位兄长。

谢三的禁足令还没有被解除,前两日叫人给谢瑾华送了信,大意是说他已经被关得发霉了,就希望谢瑾华能救救他。谢瑾华想着要是他在问草园中宴请三哥,那么三哥就有理由出来放放风了,身为牢头的大哥总要给素来乖巧的谢瑾华一个面子嘛,而且谢三是个无肉不欢的。于是谢瑾华就点了头。

柯祺就给谢府去了信。既然都请谢三了,那么意思意思地总要请下谢大、谢二,尽管两位兄长大人在年底时很忙,应该没时间赴宴。结果令柯祺没有想到的是,谢大和谢二竟然都忙里偷闲地来了。

此时已有火锅这种饮食形式,只不过名字是暖锅,轮不到穿越的柯祺去发明。

“吃暖锅要自己动手才有意思,我就做主叫下人们都退下了。”柯祺笑眯眯地说。谢家兄弟们一年到头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很少,吃个火锅也好交流下感情。而既然是交流感情,有外人在场就不美了。

谢三吓了一跳,他根本没想到柯祺敢当着大哥的面这么说话!柯祺也太厉害了吧!

起初大家都有些放不开,但食物的香气一冲,再加上谢二、谢瑾华和柯祺都在努力地找话题,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了。而既然谢大始终没斥责他们不讲规矩,好了巴掌忘了疼的谢三又开始抖了起来。

谢三还伸出了筷子,抢走了谢大看好的一块羊肉!

这羊肉是谢大放进锅子里的,他面无表情地守着它,好容易等到它正好能入口时,却被谢三抢走了!谢大又面无表情地看向谢三。谢三忍不住抖了一下,手一抖,筷子一抖,肉掉在了他的衣服上。

谢三连忙给谢大夹了一块萝卜,讨好似的说:“大哥,这块萝卜是最大的,正配得上您。”

谢大再次觉得这弟弟没法要了。他沉默地夹起萝卜,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不爱吃萝卜这事……绝对不能暴露。身为大哥,怎么会挑食?身为大哥,怎么会在年纪小得能当他儿子的弟弟面前挑食?

谢三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大哥记了一笔,他的禁足期又被单方面延长了。

不过,他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认了。

小三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见上面染了一大块油渍,苦恼地说:“这还是新做的……唉。”主要是这衣服是他娘亲手给他新做的,但当着谢大、谢四两个已经死了亲娘的兄弟的面,他没有直说。

“你用面粉加水弄成糊糊,糊在油渍的正反面,然后再将衣服放在阳光底下晒。等面粉糊晒干了,只要把面粉用手搓掉,油渍就没有了。”谢瑾华认真地说,“对了,淡盐水也能够消除衣服上的油渍。”

谢瑾华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啊,三哥应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那就吩咐底下的人一声吧。”

谢大:“……”

谢二:“……”

谢三:“……”

小四/四弟到底在说什么!书院里到底都教了些什么!

67、第六十七章

柯祺没有动筷子,只是拿着一大块发面饼慢慢啃着。他还在孝期,吃一口饼,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羊肉。再吃一口饼,又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牛肉。自欺欺人不可取,柯祺的注意力都不集中了。

谢瑾华意识到兄长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毕竟兄长们谁也没有自己洗过衣服。说不定他们心里还觉得很奇怪,面粉和盐不都是用来吃的吗,怎么还能用来洗衣服呢?于是,谢瑾华看向了柯祺。

兄长们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柯祺身上。

柯祺连忙咽下口中的东西,道:“不是我教的!”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谢大面无表情地看着柯祺。不知道为什么,柯祺看着他这样子就想到了穿越前老家村子里的那些恶婆婆。他屋后那家里就有个恶婆婆,什么活都舍不得让儿子干,把儿媳妇当牲口使。当小柯祺在两-性关系上还懵懵懂懂时,他只觉得那儿媳妇特别可怜,然后暗暗在心里发誓,他长大后绝对不嫁人!

恶婆婆口头禅之一:什么活都叫男人做,我们家娶你何用!

柯祺又连忙改口,更为具体地说:“是我教的。但谢哥哥刚刚说的这些,真不是我教的。”在书院中,需要他们自己动手洗的只有中衣。每日都换的中衣真的不脏,所以用不到那些特殊的除污技巧。

谢瑾华点着头说:“不是柯祺教我的。”

谢大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恶婆婆口头禅之二:不准向着你媳妇说话!你是我儿子,你撅个腚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馅的屎。

谢瑾华完全不知道柯祺都脑补了些什么,对柯祺说:“上回去正平兄家里时,他一位长辈特意过来为我们做饭。这些技巧都是从那位长辈口中听来的,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让我实践验证的机会。”

“四弟真是博学啊,什么都愿意去学一点。”谢三哈哈笑了两声,大约是想要打个圆场。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他正在生气的谢大根本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相信两点。其一柯祺不会故意欺负谢瑾华。其二谢瑾华不会傻到被柯祺欺负。所以,也许两小孩只是觉得找到了一件好玩的事吧!

只是谢大不解,洗衣这事有什么好玩的?

柯祺老老实实把自己的顾虑说了,他觉得内衣和别人的衣服混一起洗不太好。而得知谢瑾华在书院里需要自己洗中衣后,谢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去收买一个杂役,也不用他做别的,只要能把弟弟们的中衣单独拎出来洗就好了。谢三则觉得,还好他比不得四弟,不用去书院读书,这日子是人过得?

谢大却说:“这些事……你们会一点也好。若柯祺日后得中进士外放为官,小四肯定要陪着一起去。虽赴任时可以带上仆从,但日子肯定会比京中清苦好些。你们此时吃些苦,那时就能适应了。”

恶婆婆的标签被撕了个粉碎,分明是岳母看女婿,总是越看越满意。

这还是谢大第一次直白地说出他对柯祺前程的安排。他肯定非常看好柯祺。因为按照安朝的官场升迁惯例来看,此时既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也有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的说法。想要进入顶级的权力中心,就必须要有外放的经历。谢大这些年始终没有更进一层,就是因为他始终没有离开过京城。

可是,谢大却不能轻易离京。弟弟们都还没有成长起来,他根本放心不下整个庆阳侯府。

柯祺成长起来需要几年?六年够不够?不求年轻的柯祺会给谢府带来多少益处,只要他能看顾着谢府躲过各种算计。等到那时,谢大若能外放三五年,他也还不到五十岁。虽此时的人均寿命不高,但上层阶级的人均寿命要比普通老百姓高出不少,谢大即便只能活到六十岁,那也还能再战十五年。

总之,一切都需要柯祺成长起来。

吃完饭,天就黑了。三位兄长歇在了问草园中。

谢二、谢三回屋去休息,谢大却特意绕去了季达的住处,似乎和季达有话要说。

谢瑾华和柯祺也一起回了他们的院子。

一顿暖锅子吃得谢瑾华全身都染上了肉味。苦苦守孝的柯祺凑到谢瑾华身边,把自己的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面对着谢瑾华修长的脖子,狠狠吸了两口气。那样子真是能有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谢瑾华被柯祺的鼻息弄得有点痒,推了推柯祺,道:“别闹,我要去洗澡了。”

柯祺如怨妇一般地看着谢瑾华。再闻一会儿嘛!再闻一会儿呗!

谢瑾华试探着问:“你……莫非是想要和我一起洗?”

最后当然还是各洗各的。

第二日,天刚刚亮,谢府中的一位管事就赶到了问草园。谢瑾华匆匆穿了衣服赶到会客厅,本以为是谢侯爷有什么吩咐,再不然就是府里有大事需要大哥定夺,却没想到这是来给谢二传好消息的。

新媳妇庄氏有了身孕!

谢二愣了好一会儿,顺手扯过身边的人就搂在了怀里,激动地说:“我要当爹了!”

被谢二抱着的谢三替谢二觉得高兴,道:“恭喜二哥了!”

“我要当爹了啊!”谢二激动地说。

“恭喜恭喜!真是太……好了,咳。二哥你松、松开我,咳咳。”谢三被谢二勒得快不能呼吸了。

“我要当爹了!”谢二还在重复着他的喜悦,平日的稳重全部消失不见了。

“行了啊,再抱着我不放,我要急了!你是当爹了,但我又不是你孩子的娘!”谢三用力捶着谢二的背,“你要是把你儿子的叔叔勒坏了,你去哪里再给你儿子找个像我这么好的叔叔!赔得起吗!别看四弟,你想想柯弟就该知道了,你儿子要是落在四弟的手里……啧啧,这辈子都不缺功课做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谢大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总是对于弟弟不吝教导,但他并不是“严父”,也不是“慈母”,他更像是一位“严母”。对弟弟们再如何严苛,他内心深处始终都有一小块柔软的地方。

庄氏的肚子里怀着谢府的第四代,这意味着一个家族有了传承。

谢二松开谢三,整个人还在傻乐着。谢三把谢瑾华推到了谢二的怀里,打算让两个已婚人士互相分享喜悦。谢三确实替谢二觉得高兴,但是二嫂有孕了,他知道他那娘肯定更要催着他尽快成亲了。

谢三心里苦,谢三什么都不说。

“说起来,若柯弟是个姑娘,四弟要是勤快些,说不定你们的孩子正要瓜熟蒂落了。”谢三说。谢瑾华和柯祺是三月成的亲,现在已是十二月,要是洞房那日能怀上,可不是立马就要抱上孩子了嘛!

“不可能!”柯祺说。其一,假设不成立,他和谢瑾华都是男的;其二,谢瑾华那时的生理状况让他根本没法圆房;其三,柯祺需要守孝;其四,哪怕前三条都不存在,还有个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啊!

谢二拍了拍谢瑾华的肩膀,大方地说:“你们还小,别琢磨这些。我儿子借你们抱抱就行了。”

好嘛,这就开始炫耀了!

谢瑾华先真心实意地对二哥说了恭喜,然后认真地说:“其实,我和柯弟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啊。”

这年代没有试管婴儿和代孕,谢瑾华不会是想纳妾吧?才多大就惦记要纳妾了!柯祺暗自琢磨,他要是关起房门把谢瑾华按在床上打屁股,不知道谢大哥会不会重新把“恶婆婆”三个字顶在脑门上。

其实,谢瑾华对于孩子什么的还没有丝毫的期待,他认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有一种葫芦,葫芦身是金色的,葫芦柄是玉色的,葫芦叶一共有七片,片片不同色。把这个葫芦种到土里,只要和我柯弟精心养护一年,葫芦藤上就能结出孩子来了。”谢瑾华苦恼地说,“只是这种葫芦却不易得,据说南方有岛,岛上有仙,仙人养了一种神鸟,只有神鸟知道葫芦们长在哪里。”

柯祺原本以为谢瑾华在开玩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谢瑾华不会真信这个吧?

为什么一个熟读医书的人会信这种故事?!

柯祺顿时想到了后世那些被邪-教洗脑或者被类似于“我是乾隆皇帝”这种骗局骗了的高知们。柯祺还记得他们镇上有位在高中任职的特级教师,竟然信了法-轮-功,家人生病不送医院,也不给吃药。

“所以,只要找到神鸟就好了。心诚则灵。”谢瑾华总结说。

神鸟和葫芦,这还是在谢瑾华很小的时候,谢大给他讲的床前故事。谢瑾华是早产儿,他的身体一直都不算特别健康,小时候更容易生病,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谢大那时就哄过他几个晚上。没想到谢瑾华竟然把这些床前故事都记在了心里,且出于对大哥的盲目信任,他把故事都当成了事实!

谢大简直哭笑不得。然而,因为这份信任,他内心深处又有那么一点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欣慰。

但是,还是不能再任由孩子误解下去了。

大哥觉得很有必要纠正一下小四错误的观点,但在谢瑾华期待的眼神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和柯祺用眼神交流了几个来回,一个觉得生理科普是家长的工作,一个觉得这应该由枕边人来做。

“柯弟,你觉得呢?”谢瑾华问。

背负着兄长们的期望,柯祺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不好。谢哥哥你不知道,庄稼种到地里去后都是要施肥的,不施肥就长不好,想来这葫芦也是一样。所以,要是我们真从葫芦上种出了孩子来,儿子就算了,要是香香软软的闺女,我们以后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她是被一把屎一把尿浇灌大的?”

谢瑾华惊呆了。这对于孩子确实太不友好了吧?

三位兄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谢瑾华被说服了。

谢大:“……”

谢二:“……”

谢三:“……”

人才啊!这世上怎么能有把谎话说得如此清丽脱俗的人?真是一点都没显出矫揉造作来啊!

68、第六十八章

谢三拼命给二哥使着眼色,谢二担忧地问:“怎么了,眼皮子抽筋了?”

“二哥,你能想点好的吗?我眼睛好着呢!”谢三一边嫌弃地说了一句,一边凑到谢二的耳边,继续小声地说,“学着点啊,二哥!我们都需要向柯弟好好学着点,哄媳妇就是要这么哄的,知道没?”

“学不来的。这靠的是天赋。”谢二忍着笑说。

因为知道了媳妇儿怀孕的消息,谢二再也待不住了,心情急切地想要赶回谢府去。而既然谢二要走,那么谢大、谢三也就顺道跟着他坐同一辆马车走了。他们这个点出发,不到中午就能回到谢府。

问草园在红林山下,而红林山到京城内的这一段路是特意修过的,马车走在上面非常平稳。谢大安静地想事情。见大哥沉默,谢二和谢三自然就没有说话,唯恐影响了大哥的思路。谢二好歹能想想媳妇和即将到来的孩子来打发时间,谢三就很无聊了,东想想西想想,屁股像着了火似的扭动不停。

马车上有炉子,所以可以烧水泡茶。茶壶和茶杯都是特制的,靠着磁石能牢牢地固定在茶托上。

谢大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大约是心有所得吧,他的情绪略微放松了一点,就伸手拿了一杯茶,正要往口边送,谢三忽然大叫了一声。要不是谢大心稳手更稳,他这杯茶就该全部泼在自己衣服上了。

在作死这件事上,谢三显然不是重症患者,他是绝症患者。

谢三一拍脑袋,说:“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明明给四弟送过好东西,他应该多少懂点了呀?”

谢三曾经给谢瑾华弄到过一本龙-阳春-宫图,是今人仿了前朝一位大家画的。哦,谢瑾华后来还无意间知道了,这位仿者正好就是叶正平。不过,他虽知道了这一点,却从未在叶正平面前说穿过。

“什么好东西?”谢二听得有些糊涂。

“就是那个啊……那个那个啊……压箱底的册子。”谢三对着谢二挤眉弄眼。

呵。

马车里似乎有谁冷笑了一声。

谢二一脸同情地看着谢三。谢三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每回做了坏事后都会主动坦白,自己把自己送到大哥手里去。不过,给已经成亲的弟弟送春-宫图,这也不能算是做了坏事吧?大哥会理解的吧?

送走三位兄长后,问草园中又一下子安静了。

冬日的天黑得快,谢瑾华总觉得一整日还没做什么事,夜晚就又到了。如今整个问草园都是谢瑾华的,他索性把睡觉的地方搬到了暖阁中,等到开春暖和起来后再搬回去。暖阁中铺了地暖,室内的温度并没有那么冷。但厉阳依然尽职尽责地把床铺好,还贴心地用特质小手炉把被子弄得暖烘烘的。

昨夜是厉桑守的夜,那今夜就轮到厉阳了。

谢瑾华和柯祺都不喜欢苛待下人,虽谢瑾华已经习惯了有人守夜,但不会真叫他们干坐着守一整晚。如果是厉桑当值,主子们睡在内间,厉桑可以在外间的小床榻上睡上一觉。但如果是厉阳当值,他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愿去外间,而谢瑾华也纵着他,于是主子们睡在床上,厉阳就睡在床脚踏子上。

柯祺始终觉得怪怪的。让人睡在床底,是不是有点太不人道了?

考虑到今晚有事要做,柯祺便对厉阳说:“冬日天冷,你回自己屋睡吧,这几日都不必当值了。”

“这怎么行?”厉阳似乎有些惶恐。他不是真的有心要反驳柯祺的话,只是担心主子们夜里渴了等需要照顾,而照顾主子们就是他的职责,因此这位忠心的小厮不愿意躲懒休息去,说:“我不累的。”

“你放心休息去吧。我们在书院中时,很多事情都自己做,不也这么过来了?”柯祺拍了拍厉阳的肩膀,“这几天越发冷了,你正正经经去睡一觉,别为着一点小事病着了。要不,你睡在外间也行。”

厉阳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点点扭曲,仿佛柯祺说了什么叫他难以承受的话。

能不睡在外间吗?床脚踏很好啊!不要歧视脚踏子!

正说着话呢,在外间和阿黄难舍难分的谢瑾华被忍无可忍的阿黄用爪子在脸上拍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飘进了内间。他正好听了个尾巴,就对厉阳说:“我如今都能一夜睡到天亮,你休息去吧。”

随着谢瑾华的身体越来越健康,他的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好了。

既然谢瑾华都这么说了,厉阳也就不好再坚持,把床铺弄好就离开了。回自己屋时,厉阳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不对,抬头望向没什么星星的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主子们要长大了啊!”

这要不是柯少爷还在守孝,估计日后夜间需要常常备着洗身用的水,床单更需要勤换。

厉阳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阵冷风吹过,呼啦啦地响。

厉阳面色一变,加快脚步朝自己屋跑去,就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得落荒而逃一样。

家里的床上一直都会准备两床被子,可以让柯祺和谢瑾华各睡各的。柯祺此时却把一床被子随便叠了两下,抱到了床尾,只留了一床被子在床上。他看向谢瑾华说:“咱们兄弟俩今夜抵足而眠吧!”

在书院里一起睡习惯了,谢瑾华自然没有异议。

柯祺记着白天的事,觉得很有必要给谢瑾华做一些适当的生理科普。其实,早几个月前,柯祺就产生过这方面的想法了,但最后实在不知要怎么开口就无疾而终了。然而生理科普确实非常有必要。

两人一起进了被窝,胳膊贴着胳膊。

对于谢瑾华来说,冬天抱着柯祺一起睡是件很舒服的事,因为柯祺火力壮,身上总是暖洋洋的。要是柯祺能像阿黄那样,全身都有软软的毛,还有尾巴可以玩,那就更好了。谢瑾华颇为遗憾地想。

柯祺也被谢瑾华抱习惯了。他抱他的,我睡我的,给谢瑾华当抱枕已经不会影响他的睡眠。

柯祺给自己打了好一会儿的气,说:“我给你讲讲孩子具体是怎么来的吧?”此时的科技不发达,人们无法解释很多自然现象,就把一切都推到了神佛的头上。很多人相信有雷公电母,相信天上有玉帝,相信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就百病全消……也难怪谢瑾华会信了神鸟送葫芦、葫芦结子女的说法。

谢瑾华不知道柯祺要说什么,乖巧地应道:“你说吧。”

“男人的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我们可以称之为小蝌蚪。而女人的身体里有另一样东西。当男人和女人结合时,小蝌蚪们跑到了女人身体中……”柯祺把一些在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概念模糊处理了一下。

谢瑾华听着觉得有点恶心,身为学神竟然难得抓错了重点,惊恐地说:“蝌蚪?你说什么?!我们的身体中有蝌蚪?!”难道池塘中的蝌蚪就是这么来的吗?它们竟然会选择在男人的身体中孕育成熟?

不对啊!

人怎么能和蝌蚪有关系呢?

谢瑾华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纠正一下柯祺大错特错的观点。

“那就是一个比喻!那样东西是精气所化,当然不会是真的蝌蚪了,只是……”在显微镜下看着像蝌蚪,但这后半句话没法说啊!柯祺说:“总之,它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是比喻啊,谢瑾华松了一口气。

“叫什么怎么就不重要了?柯弟,你怎么会想到要用蝌蚪来做比喻的?”谢瑾华觉得柯祺在这一件事上真是非常奇葩,“那是蛤-蟆子……难道你想要和蛤-蟆做同类?不行不行,这比喻叫人觉得难受。”

柯祺看得出谢瑾华是真的特别讨厌这个比喻。这也不怪谢瑾华,他不知精-子的形状,自然要往别处联想了,这一联想当然就会觉得恶心了。柯祺站在了科技巨人的肩膀上,总难免会觉得寂寞如雪。

“那行吧,那我们就换个说法。”柯祺不再坚持。

谢瑾华语重心长地劝道:“若你真想要用动物来做个比喻,你可以用小猫崽啊。猫难道不比蛤-蟆可爱很多吗?男人的身体里有一群小猫崽,然后呢?”他完全是把柯祺刚刚说的那些话当成故事来听了。

柯祺:“……”精-子要是长得和小猫崽一样,他二话不说立刻就去结扎!

黑暗之中,柯祺深深地叹息,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任重而道远。

“凭什么一定要是猫崽?我觉得狗崽更好啊。”柯祺忍不住反驳说,然而他原本想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到底在说什么,我为何控制不住我自己。不过,小奶狗确实特别可爱!

“呵。”谢瑾华故意学着谢大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柯祺的脑子转得很快:“哎,真的是狗崽这比喻更好!男人的精气化为狗崽,女人的血气就化作了月亮,等到天狗吃到了月亮,二者合为一体,女人就怀有身孕了。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孩子就来了。”

如果是狗崽的话,求交往时的话就变成了——

我有亿万只克制不住就要从身体里奔涌而出的祖传狗崽要送给你,你要不?

69、第六十九章

柯祺不知道专业的性启蒙应该怎么做,因为他穿越前从未正儿八经地关注过这方面的消息。在他青春期时,虽然学校发了生理卫生的课本,但是老师们直接叫学生自习了,根本没有进行详细讲解。

柯祺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觉得有必要给谢瑾华讲一讲基础的生命科学,讲一讲两-性生理区别,讲一些卫生方面的常识,最后再强调一下青春期少年应该如何进行自我保护。结果,他出师不利啊!

好在柯祺最后还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话题顺利进行下去了。

“总之,男人身体中的蝌……小狗崽进入女人的体内,只有和月亮结合,才能孕育出孩子。如果没有小狗崽,或者没有月亮,那么孩子是生不出来的。”柯祺总结说,“所以,用葫芦并不能种出孩子。”

“不是普通的葫芦,那葫芦的身体是金色的,葫芦柄是玉色的,葫芦叶一共有七片。”谢瑾华说。

“就算葫芦叶有七百片,因为葫芦中没有狗崽和月亮,所以就不能有孩子。”柯祺斩钉截铁地说。

谢瑾华沉默了。

就在柯祺以为已经把谢瑾华说服了时,谢瑾华忽然问:“也就是说,必须要男人和女人体内的那两样东西结合,才会有新生儿诞生。只要缺少了其中一样,都不可能有孩子了。你的意思就是这个吧?”

“没错。”柯祺说。他直觉谢瑾华的话语中有陷阱,但谢瑾华确实又没有说错。

“那么,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是怎么来的?”谢瑾华问。

好问题啊!这就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若是世上的第一对男女也是在狗崽和月亮结合后产生的,那么狗崽和月亮又是怎么来的?之前没有男人,哪里来的狗崽;之前没有女人,哪里来的月亮。

而若第一对男女是通过别的方法诞生的,那狗崽和月亮结合后才能生出孩子的说法就不绝对了。

黑暗之中是什么东西在闪着如此璀璨的光芒?那都是柯祺眼角的泪水啊!他必须承认一点,中二少年不可怕,就怕他们有文化!在不知道达尔文进化论的情况下,谢瑾华此时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要打败谢瑾华的逻辑,柯祺就得给他讲生命的起源,就得告诉他人类是从猴子进化而来的。

但柯祺能这么说吗?他不能。就算他真说出口了,也没有人信呐!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作人。”谢瑾华始终都认为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不紧不慢地反驳着柯祺的话,“仙家手段千千万,既然古有女娲造人,那么今有葫芦生子也不难理解了,一样都是仙家手段。你虽从未见过这事……但不意味它不存在。还是那句话,心诚则灵啊。柯弟,你缺乏一点想象力。”

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就要进入哲学范畴了,什么有定论和无定论的。

柯祺竟无言以对。

若说葫芦和人类根本就不是同一物种,那么泥土变成人类就更不可思议了。

柯祺要是再和谢瑾华辩论下去,他不一定能说服谢瑾华,但他们两人今晚是铁定不用睡觉了。于是,柯祺只好把这个话题先放到了一边。不过,在搁置话题前,他选择最后再挣扎了一次,问:“谢哥哥,要是我和你说人是由猴子经过几十万年的时间一点点改变而成的……”他都不能说出“进化”二字。

“……”谢瑾华觉得柯祺果然是……孩子气啊。因为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这种荒谬之言啊!

谢瑾华忍无可忍地在黑暗中半坐了起来,将手撑在柯祺胸口,以便能和柯祺面对面。柯祺见被子里的热气全部跑了出去,赶紧又把谢瑾华重新拉扯进了被子里,说:“谢哥哥,躺着说。别冻着了。”

谢瑾华想了想,说:“如果猴子真的能变成人,那一定是用上了仙家的手段。你信这个,却不信葫芦能生子?这是一种偏见啊。而我也从未见过猴子变人的情况,那么我是不是就能以此来反驳你了?”

“这种变化必须是要在特定情况下进行的,是一种大势所趋。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柯祺说。

达尔文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女娲娘娘别闹啊!

“葫芦生子也是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必须是神鸟从天上找来的葫芦,葫芦本身也与凡间的葫芦很不同。”谢瑾华顺着柯祺的话往下说,“柯弟,你信一种,却不信另一种,这实在是有些狭隘的。”

柯祺挣扎着说:“我说的猴子变人,是一种自然演化的过程,是在漫长的年月中,猴子们一代一代慢慢发生变化……好了,我都知道你要反驳什么了。不用说了,咱们就把这个话题略过吧。”他知道进化论在此时没有市场,所以原本根本就没想要给谢瑾华讲这么细。话题到底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

谢瑾华确实有很多话要说。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总是更难被说服。若是不信一个观点,那么他怎么都能找出理由来反驳。不过,见柯祺都想要回避这个话题了,谢瑾华也就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真是孩子啊,说不过就急,打不过就跑。谢瑾华如此想到。

柯祺很努力地把话题重新扯回性启蒙上,葫芦生子什么的就随它去吧,对“性”的正确认识才应该是启蒙中的重点。于是他磕磕绊绊地给谢瑾华讲了梦遗是怎么回事,又强调了过早进行性生活是不可取的这一点,就算身体有了变化,也必须要克制住,怎么都得忍到十八岁以后再尝试这方面的体验。

可是,柯祺说的这些恰恰都是谢瑾华已经知道了的,毕竟医书上一直都有“精满则溢”的说法。而且,别看古人成亲的年纪都很早,但确实某些中医书上也强调说了过早进行性生活是对身体有害的。

柯祺以为自己是在对谢瑾华进行科普,但谢瑾华却反过来觉得他在帮柯祺检查功课。嗯,柯弟这一点说对了;嗯,柯弟那一点也说对了啊。不错不错,当初那几本医书没有白默,柯弟都认真看了。

“等他以后有了性生活,应该就能知道葫芦生子是不可能存在的了。”柯祺如此想到。

正好,谢瑾华也是这么想的:“日后他见得多了,就知道猴子是变不成人的了。”

两人就这样愉快地在单方面和对方达成了共识。

夜已经深了。柯祺打了个哈欠,说:“如果谢哥哥想要有孩子……那么,你要对孩子的母亲给予尊重。还好我不是女人,就算和离了,我的日子还是一样过。所以,我最好把位置还给你孩子的母亲。”

就算知道他们的这门亲事已经被谢府认了,谢府并没有打算叫他们和离,但柯祺心里始终还有别的顾虑。如果谢瑾华日后真的有了女人和孩子,难道他还要继续留在谢府中吗?那肯定是不行的啊!

就柯祺个人而言,他其实无所谓和离不和离的。作为一个穿越前曾被人当成是性冷感过的人,只要能和谢瑾华这个好兄弟相处得很愉快,柯祺不介意没有性生活,反正他可以用左右手撸上一辈子。

所以,柯祺觉得选择权不在他这里。

然而,谢瑾华同样不觉得选择权在他那里。他此时在性这一方面,尽管理论上懂了很多,其实半点经验都没有。于是他考虑问题时从未把“性”当作过重点。他始终认为,他是因为柯祺冲喜才活下来的,于是他愿意和柯祺过一辈子。当然,如果柯祺不愿意,柯祺还有别的想法,他也会无条件支持。

于是,听见柯祺这么说时,谢瑾华并不觉得柯祺是在为自己考虑,他反而觉得那是柯祺在暗示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谢瑾华心里有一点点难受。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对柯祺好了,柯祺却还是要走的。

在几个月前,谢瑾华记得他和柯祺曾就和离这个问题达成过共识,那时他并不介意柯祺会离开。因为他觉得就算是和离了,他们依然还是一辈子的知己好友。可是,为何现在忽然就觉得难受了呢?

“我教会了他那么多,默了医书给他看,他却拿着我教的东西去哄了别人,唉。”谢瑾华叹气道。

“今天辛辛苦苦给金花花树立了正确的观念,也不知道最后都便宜了谁。”柯祺在也心中叹息。

妈蛋,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菜将会被一只别家的猪拱了,这心情就难以平静。白菜就不能一直长在自家的园子里吗?呵呵,必须要把篱笆扎得再密实些!家猪野猪都不准进到园子里来!

70、第七十章

冬日无事,完全可以多睡一会儿觉。

因着头天晚上聊得有些久,柯祺和谢瑾华第二日都起晚了。柯祺打了个哈欠,说:“早啊!”晨起时多少会有一些口气,于是柯祺说这话时,还特意把脑袋歪到了一边,又习惯性地伸手遮挡了一下。

“早。”谢瑾华说。他的眼中似乎正闪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柯祺睡在外面,就打算起床了。谢瑾华忽然拦住了他,问:“你就这么……起了?”

“怎么?难道你还想要再赖一会儿,需要我陪你?”虽然柯祺对猫科动物没什么特殊的好感,但他很愿意纵容谢瑾华身上偶尔冒出来的和猫咪们相似的习性。猫嘛,在这寒冷冬日当然是睡不够的了。

谢瑾华迟疑地看向柯祺的腹部。确切地说,他能看到的就只有被子。

柯祺见他没说话,便耐心地等着。在问草园中,他们俩就是主子,没什么长辈需要他们去请安,自然是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过,柯祺也不会陪着谢瑾华睡太久了,他正憋着一泡尿。

谢瑾华很坦荡地问:“你……戳到我了。起床前不先解决一下吗?”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精神抖擞的小柯祺就正好戳在了他的腹部。谢瑾华还以为是什么那么硬呢,忽然反应了过来,就彻底醒了。

柯祺顿时觉得有一点尴尬。晨-勃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这说明他确实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此时被谢瑾华特意点出来,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硬了并不一定需要撸。其实男人很容易就硬,如果每回硬起来时都要撸,那他们肯定早就精尽人亡了。所以,柯祺并不打算当着谢瑾华的面做些什么。

“不用管它。”柯祺艰难地说。

谢瑾华的眼中却有着非常直白的好奇,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他虽然和柯祺同龄,甚至月份上还要更大一点,但他的身体打出娘胎时就比较亏,之前又大病过一场,因此至今都没有长大。

自己还没有的,柯祺却有了,谢瑾华觉得这非常新奇。

“就、就那样呗。哎,我起床了。”柯祺被谢瑾华盯得心里发毛,想要落荒而逃。

谢瑾华赶紧拉住柯祺的胳膊,长腿一伸还压住了柯祺的两条腿,说:“你真的不解决一下吗?如果是因为我看着你,让你觉得不好意思了,那我可以背过身去。我保证不会偷看,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柯祺觉得自己被谢瑾华调戏了。

讲真,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的。虽然直男们确实很喜欢开重口的玩笑,但你这样GAY里GAY气地撩我,真的大丈夫吗!就算是你主动的,那也是三年起步最高死刑,请不要温柔地逼我犯罪,谢谢。

作为曾经的高尚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柯祺坚定地拒绝了谢瑾华的提议。

谢瑾华当然不是故意的。

其实,谢瑾华的眼中毫无色-欲,只有最单纯的好奇。就像小孩子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对于自己未知的领域,人们总是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谢瑾华自觉和柯祺很熟了,就想要围观一次。

要不是因为柯祺正憋着一泡尿,他估计要被谢瑾华说得软回去了。但正因为憋着尿,柯祺的心情越急切,小柯祺就越精神。谢瑾华不眨眼地盯着柯祺,柯祺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大和谐时被孩子抓到的家长。柯祺便忽然把被子往谢瑾华的头上一罩,三两下就将他整个人裹成了蚕宝宝,然后迅速脱身。

等谢瑾华终于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时,柯祺已经提着裤子去外间放水了。

谢瑾华很失望。

年味越来越重。一站到底的第七期在年底举行。这一期的六位参赛嘉宾分别是前六期的优胜者,因此这期举办得非常盛大。为了能准备得更充分些,第七期和第六期之间的间隔期都长了很多。谢瑾华本来是打算去围观的,可是天气太冷了,他被冻得不想出门。柯祺怕他受了冷后会生病,因此也拦着他,不让他去。于是,他们只在精神的高度对叶正平表示了支持。可惜最后的优胜者不是叶正平。

优胜者姓容,是一位来自南方的学子。他所获奖品中最为贵重的便是那幅《纵马游春图》了。

小夫夫的春节是在庆阳侯府中过的。等到正月里,谢瑾华却陪着柯祺住到了落泉村中。因为柯祺的户口是独立的——结契时户口可以不做迁移——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落泉村就是柯祺的家了。而且,和柯家分家以后,柯祺身边比较亲近的家人就只剩下了刘谷舅舅这一家,亲戚间总要走动一下。

落泉村的房子里当然不可能铺上地暖,倒是有炕。

谢瑾华就这样宅在了炕上,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要下炕。

村民们只知道老刘家的外甥带着外甥媳妇回来了,却不见那外甥媳妇出来走动,去小溪里淘米洗菜的人依然是老刘家的那位。怎么的,堂堂舅母还要去服侍外甥媳妇?这小媳妇怎么还不被休回家?

柯祺买了落泉村中最好的那栋房子,又好上加好地改造了一番,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不差钱。除此以外,柯祺还叫舅舅帮他买了一些田地。虽说此时愿意卖地的人很少,但刘谷帮他在这里买上一点,在那里又买上一点,柯祺的名下如今也有一二十亩的良田了。这在村子里就是大户啊!因此,虽然柯祺很少住到落泉村中来,村民们聊天时却总说到他,甚至有不少妇人们确实动过要给他做媒的心思。

刘谷和他的妻子刘金氏一直没敢说破谢瑾华的身份。这对夫妻不知道谢府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因此在平时万万不敢以庆阳侯府姻亲的身份自居。他们只对外说,外甥已经成亲了,再具体一点的话,他们就不愿意说了。至于为何柯祺平日里都不住到落泉村中来,当然是因为他要住在书院中求学啊!

柯祺带着谢瑾华来落泉村中过正月,这事真是叫刘家受宠若惊了。

刘金氏原本就什么事情都舍不得让柯祺去做,更何况是谢瑾华?她恨不得能把谢瑾华供起来,好叫这位爷知道他们的好,以后就能对柯祺更好一点。她带着来自问草园的两个下人把里外都操持了。

谢瑾华就这样被纵容得和炕合二为一了。

农家的炕做得很实用,在炕上摆个小桌子,看书吃饭都能在炕上解决。

柯祺裹着大棉衣从外头走进来。他刚刚去逗阿黄汪了。谢瑾华被狗叫声弄得心思不定,根本没看下去几页书,见柯祺回来了,索性就把书本放在了一边,问:“外头的风很大吧?雪是不是还在下?”

“已经停了。刘亚跑出去找同伴们一起玩雪了。”柯祺说。

谢瑾华犹豫了一下,说:“狗会不会冻着?要不把它牵到屋子里来吧。”

柯祺诧异地看了谢瑾华一眼:“你不是不喜欢它吗?让你和狗狗待一屋,你不难受?”

“你系根绳子,它碰不到我就好了。外头这么冷。”谢瑾华确实是怕狗的,但怕归怕,他也没法心安理得看着狗狗挨冻。想他的阿黄喵,自入冬以来,就赖在暖阁之中了,整日趴在毯子上守着炉子。

柯祺走到炕边,趁着谢瑾华没反应过来,揪了揪他的鼻子,说:“你怎么就这么乖呢?你放心吧,舅母在放杂物的那间屋子里给阿黄做了个窝。它现在放风呢,等它觉得冷了,自然会回它的窝里去。”

谢瑾华松了一口气,挥开柯祺的手,说:“我是你哥哥,你这是在以下犯上。”

柯祺以下犯上的次数多了,真的不差这么一回。

“哎,刘家的,在忙呢?问你家借一勺细糖。”外头有人在说话。听声音应该是村里某家的妇人,年龄在三四十左右,嗓门非常洪亮。她站在大门口说话,谢瑾华和柯祺在里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冬日里都一天吃两顿,这个点正好是做下午那顿饭的时间点,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飘着炊烟。

刘金氏从厨房里出来,抱着糖罐,让那妇人舀了一勺。

那妇人借到了糖却还没有走,依然大着嗓门说:“你家的外甥媳妇呢?怎么好叫你做长辈的独自在厨房里忙活?哎,我和你说啊,你就得硬气点。小年轻纵不得。外甥媳妇、儿媳妇都是一样的,现在不调-教,日后非爬到你头上拉屎撒尿不可!这懒媳妇要是我家的,我早脱了脚上的鞋子抽过去了。”

这话说得很粗鄙,谢瑾华以前从未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的脸都红了,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刘金氏压低声音说了什么,然后就想要把那人推出院子。那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是个包子,也怪不得遭狗惦记!当初是谁给你们家做的亲事,你外甥那么有出息,硬生生被个懒媳妇带累了!”

柯祺凑到谢瑾华面前,开着玩笑说:“嗯?你还敢说你是我哥哥?你明明是我的懒媳妇。”

“那你快找个勤快的媳妇去!”谢瑾华推着柯祺说。

柯祺嘿嘿一笑,道:“就要懒媳妇!这懒媳妇千金不换!”他想着以前叫了谢瑾华这个中二少年那么多声“哥哥”,现在总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于是玩笑的尺度升级,道:“懒媳妇,叫声相公来听听!”

谢瑾华故意把眼睛瞪圆了,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柯祺越发来劲了,说:“来嘛,快叫一声!夫为妻纲,你若是不听相公的话,就是以下犯上了!”

谢瑾华当然不愿意叫,他这边一躲,柯祺马上就重新凑过来。谢瑾华待在炕上,躲来躲去都在四四方方的这方天地中,因此主动权始终都在柯祺的手上。谢瑾华推了推柯祺,这回怎么都推不动了。

谢瑾华玩笑似的想叫柯祺“滚”一边去,然而又觉得有点说不出口,再加上他在炕上躲了好了一会儿,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现在却被柯祺压着半躺在被子里,这一声要说不说的“滚”说出口时竟然有些破音。

柯祺就听见谢瑾华说了一声:“呱。”

萌……化了。

71、第七十一章

谢瑾华惊呆了,整个人傻在那里。等他反应过来,他钻进被子,背对着柯祺,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他把自己裹得很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就这样自欺欺人地装作了自己并不存在。

柯祺忍笑拉扯着被子。

扯不动。

谢瑾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在抗争。

柯祺担心谢瑾华把他自己闷坏了,就隔着被子拍了拍大约是谢瑾华肩膀的地方,像哄小孩子一样地说:“好了好了,快出来吧,我刚刚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你是哥哥,好哥哥快别闹了,出来吧。”

谢瑾华依然死死地抓着被子。不管柯祺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柯祺哄了好一阵,见谢瑾华始终不为所动,心里终于有些着急了。在柯祺的认知中,谢瑾华不是那种不能开玩笑的人,再加上他们确实走得越来越近了,所以柯祺才会追着谢瑾华叫“懒媳妇”。如果他知道谢瑾华这个人不能开玩笑,他刚刚肯定不会那么闹了。可是,柯祺现在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刚刚的玩笑真的过分了吗?还是说谢瑾华因为那一声“呱”而无颜见人了?

柯祺心里渐渐涌起了一阵内疚。他不再拉扯被子,而是靠着谢瑾华坐在了炕上,说:“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出自庆阳侯府。我舅舅一家是老实人,在外头不敢拿庆阳侯府的名头说事。他们甚至都不敢拿我说事。于是,他们都只模糊地对村里人说,我这外甥常年在书院求学且已经成亲了。我敢说,村里人连我娶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所以啊,他们说的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成是个屁放了吧。”

如果村里有人去了城中打探,那么谢瑾华的身份当然是瞒不住的,毕竟当初法严大师的批命在京城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但在落泉村中没有人会这么做。哪个平民百姓敢去城里打探侯府的事情啊?

谢瑾华之前陪着柯祺回过一两次落泉村,每回都来去匆匆,人们不知道的就以为他们只是同窗。这回来村里过正月,谢瑾华因为怕冷,是坐着马车来的,马车直接驶进了院子,他出了马车就进了内屋,也没被人瞧见。在村里人看来,柯祺就是大户,他们根本没想过这大户其实是一只……凤凰男。

不过,柯祺身上没有凤凰男的诸多恶习。他不吝啬,也不过于敏感;不自卑,也不过分自负。

柯凤凰努力地哄着媳妇,说:“至于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更可以当个屁放了,对不对?谢哥哥,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他故意把话说得粗鄙,屁来屁去的,专门等着谢瑾华教训他呢!

只要谢瑾华开口说了话,哪怕是教训柯祺的话,柯祺就有把握能把他重新哄开心了。

谢瑾华却还是一动不动。

刘金氏回厨房里放了糖罐子,想了想又捏着颠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内屋的窗户底下。这窗户开在了边侧。方才那婶子说话的声音太大,刘金氏猜屋里的两个人都听见了,她很担心谢瑾华会发火。

刘金氏在谢瑾华面前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其实,她在柯祺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她和刘谷是宋氏从娘家带来的仆从,祖上已经连着好几代身在奴籍了。妾的娘家人哪里就真的敢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柯祺愿意认了他们做正经亲戚,还帮他们消了奴籍,这是柯祺厚道。他们却始终不能因此失了本分。

屋子里没传出什么声音来。刘金氏却不敢放松。

哎,万一小两口因此吵架了,她得想办法好好劝劝呐!她现在很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该把那婶子骂一顿的,也好表明了她的态度。只是,刘金氏这个人确实性格有些软,刚刚怎么就没有骂出口呢!

就在这时,刘谷拎着两条鱼从外头走进来。河面上早就结了冰,今日正碰上有人凿冰捕鱼。他瞧见自家婆娘弯腰蹲在外甥的窗户下面,似乎在偷听。刘谷的脸立刻黑了!老不羞的!都多大年纪了,怎能去听外甥的墙角?他顾不上去厨房里放鱼,也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底下,和老妻一起偷听起来。

因为谢瑾华没什么反应,于是柯祺决定要再甩掉一些节操。

“我学青蛙叫,好不好?呱呱呱。我还能学狗叫,汪汪汪。学猫咪叫,喵喵喵。”柯祺尽情地放飞着自我,“学公鸡叫,咯咯哒,咯咯咯咯哒。啊,不对,刚刚是母鸡叫,母鸡下蛋时就是这么叫的。”

刘谷正巧听了个全!

老实的舅舅搞不懂现在的小年轻都在玩些什么,只是控制不住老脸一红,莫名觉得有几分羞耻。

谢瑾华在被子里抖了一下。柯祺面上一喜,赶紧去扯被子。结果,他还是扯不动!

难道刚刚这种程度还不够吗?柯祺决定抛开属于男人的最后一点点矜持。

是真男人,就要无所畏惧!

马上就要到吃饭的时间了,一辆马车停在柯家的院子外头。刘亚掀开帘子,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是厉阳,最后季达。起初小夫夫回谢府过春节时,就想带上季达一起,他们不愿让大侄子单独过节。谢瑾华考虑得还算周到,他和柯祺是以不要耽误柯祺功课的名义请季达去谢府过节的,如果这位大侄子不愿意和谢府的其他人多有接触,那么他只要留在维桢阁内就好了。但季达依然不愿意。

等到了落泉村中后,谢瑾华又特意让厉阳去请了季达一回。这回也没指望季达能同意过来,却不想真就把季达请动了。马车到了村头时,正好碰上了在那儿玩雪的刘亚,厉阳便把他一起捎回来了。

厉阳需要把马车和车夫安顿好,刘亚就领着季达先进了院子。

刘谷和刘金氏正背对着大门聚精会神地偷听着。季达眼珠子一转,对着刘亚摇了摇头,然后朝窗户走去。刘谷早知道谢瑾华派马车去接了先生,一下子就猜出了季达的身份。偷听这种事情被先生发现了,刘谷整个人都慌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这位先生却示意刘谷给他让出一点地方来。

大侄子也是很调皮的嘛!

偷听的队伍迅速扩展成了四人。

屋内,柯祺正捏着嗓子,故意做出一副娘娘腔的姿态来,说:“谢哥哥,我……人家是媳妇儿还不成吗?人家才是懒媳妇儿!谢哥哥,你快理人家一回嘛!”他已经快要被自己说吐了!哄孩子容易么!

季达:“……”

遥想一二十年前,季达那会儿还不到十岁,因是家中的幼子,向来受宠,总是出入宫闱。那时,前朝末帝身边的老太监都得给他一点点面子,那老太监说话时就是柯祺现在这样的,声音又尖又细。

季达已经无法直视自己的弟子了。人才啊,他怎么不给自己一刀切呢?

躲在被子里的谢瑾华勾了勾嘴角,真是不枉他闷了这么久。他终于把被子一掀,理了理头发,坐了起来,抬眼斜了柯祺一眼,笑眯眯地说:“媳妇儿终于认了?来,小媳妇儿快叫声相公给我听听。”

被坑了!

柯祺本以为谢瑾华真的生气了,谁知道他就是挖了个坑让柯祺跳呢!别看柯祺在别的事情上那么聪明,偏偏他在刚刚不仅主动跳进了坑里去,还把土全部扒拉到了自己身上,主动将自己埋严实了。

谢瑾华洋洋得意地看着柯祺。柯祺简直要被气笑了,他三两下爬到床上,直接把谢瑾华整个人往床上一压,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瑾华,说:“呔,你是何方妖孽?还不快快把我纯良的谢哥哥还回来!”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都已经认了,赶紧叫相公吧!”谢瑾华挣扎着说。他心知自己刚刚是取巧了,要不是柯祺关心则乱,能猜不出他都在打什么主意?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算计成功了。

柯祺把手伸进被子里,使劲挠着谢瑾华的痒痒。

谢瑾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在柯祺怀里扭得厉害,很快脸上就染了薄红。

刘金氏老脸一红,肯定不能继续听下去,赶紧捂住刘亚的耳朵,把懵懵懂懂的刘亚扯进了厨房里去。而刘谷和季达对视一眼,尽管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且他们身份、文化程度截然不同,但在这一刻还是有了难得的默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世风日下”四个字。白日宣氵壬,简直是世风日下啊!

老舅摇摇头,避开了。大侄子摇摇头,刷新了对两位“叔叔”的认识,也避开了。

“谁是相公?快说!”柯祺已经摸上了谢瑾华的小肚子。

谢瑾华的力气不如柯祺,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他喘着粗气说:“柯弟……柯、弟,且饶了我吧。”

柯祺哼了一声,一副小人得志且猖狂的模样。他此时的样子特别适合配上“你叫啊,快叫啊,叫破了喉咙都没有人会来救你的”这一句台词。谢瑾华不光是因为痒而笑,也是因为柯祺的这番表演而笑。

“谁是媳妇儿?”柯祺又问。

“我是!我是!”谢瑾华赶紧说。

得偿所愿的柯祺放开了谢瑾华。谢瑾华往炕的里头滚去,把一句话补全了,说:“我是你相公啊。你不许再反驳了,且不说你刚刚自己都认了,就是我比你年长,也比你个高,难道我不是你相公吗?”

“没见过相公整日只顾看书,不管这事,也不管那事的。”柯祺反驳说。

“那我也比你个高。”谢瑾华说。

“我又不是不长了,过几年就能比你高了。”柯祺可是能长到一米八并拥有八块腹肌的男人!

“反正现在还是我高。”谢瑾华笑眯眯地说。日后的事都说不准的。

“……能不能不要拿你个高说事?”柯祺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又打算要挠谢瑾华的痒痒。

“好吧。”谢瑾华点了点头。

“相公怎么还会怕冷呢?你瞧你整日赖在炕上,就差和炕长到一起去了。别人的相公这时候都去河里凿冰捕鱼了。”柯祺说。谢瑾华缺乏对自己的清楚认知啊,他已经快要成为炕的附庸了,炕是主体。

谢瑾华果真不再说自己个高了,他空手比划了一下,道:“可是,你比我矮啊。”

72、第七十二章

小夫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内屋崩了回人设,直到恢复平日里的正经模样,才一前一后从内屋走了出来。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听过墙角的众人都在佯装淡定,其实已经完全无法直视他们了。

堂屋里摆了一个大火盆,好容易离开了炕的谢瑾华又和火盆长到了一起去。

为了照顾谢瑾华,吃饭的桌子特意摆在了火盆旁边。刘谷原本把季达的坐席安排在了主位,但季达却主动表示要和厉阳他们坐到一起去。刘谷嘴笨,季达在言语上绕了他两回,就被季达绕进去了。

不过,正因为季达他们都坐到了另一间屋子去,柯祺的表姐刘园才离开厨房,坐到了桌子上。要是有外人在,那么刘金氏和刘园会躲在厨房中用餐,即便柯祺说了不介意,但女人们都不愿意出来。

刘金氏在给柯祺做奶娘之前,一直都在柯府的厨房里帮忙,要是好好熬上几年资历,未必不能成为主厨。但柯府的内院太乱,往往是哪位小妾得宠,厨房里某段时期的管事就会换成那位小妾的人,小妾自然看不惯柯祺这个“少爷”,于是像刘金氏这样和柯祺有了牵扯的人也就在厨房里不受重用了。

这回因有机会好好招待谢瑾华和柯祺,刘金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食材都不如何贵重,但胜在新鲜。菜式都不如何复杂,但胜在新巧。

谢瑾华对于刘金氏的手艺不吝夸奖。

刘金氏原本是极局促的,但谢瑾华在她擅长的领域夸了她,她的心渐渐就定下来了,说:“其实我更擅长做糕点。我们小姐……呀,我说的是宋孺人,她原是南方人士,我们都是跟着她从南边来的。”

柯祺的嫡母、渣爹都是南方人。宋家是小商家,多少想要奇货可居,那时见柯主簿家穷志不穷,又观他平日里的行事像是个有良心的,就结了这门亲事,陪嫁了十里红妆。然而,事实证明宋家看错了人。等到柯主簿变心时,他到底是官身了,宋家离着远又鞭长莫及,才叫宋氏过了十几年苦日子。

谢瑾华挑食的毛病虽在柯祺监督下改了不少,但喜好没有变,比起正经饭食,他还是更喜欢吃各类的点心。听了刘金氏的话后,谢瑾华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向往的神情。南方的点心据说都很精致啊。

刘金氏看着这样的谢瑾华,忽然就想到了邻居家那只嘴馋的大猫。那猫不凶,舅母的胆子更大了一些,继续说:“这几日风雪不断,有一味点心叫雪果,正是我最擅长做的,这时候吃也应景得很。”

“雪果?莫非是用雪做的点心?”谢瑾华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柯祺在一旁接嘴道:“是用米粉做的,但瞧着很像是用雪揉出来的团子。我以前见舅母做过几回,可惜没几次真能落到我嘴里。”他在柯家虽是个少爷,但渣爹不管亲娘不在,人人都能来他这踩一脚。

由着这个话题说开去,刘谷和刘金氏就忍不住说起了柯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刘金氏把自己的眼眶都说红了。柯祺是她奶大的孩子,她是看着柯祺受过那么多委屈的人。还记得柯祺不到一岁时,柯府的一位得宠小妾就觉得他可以断奶了,又把刘金氏打发去了厨房。刘金氏却不敢真把柯祺交给那些小丫头们看护,因此只好背着柯祺去了厨房。柯祺竟算是在厨房中长大的了。

谢瑾华听着这些事,只觉得非常心疼。

柯祺却不觉得那样的日子是苦的,至少他吃得饱穿得暖,好好长大了。他不愿意让谢瑾华为了那些已经过去的事难受,赶紧岔开话题,说:“对了,舅舅舅母不是在给表姐相亲事吗?相得如何了?”

柯祺和刘园是平辈,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按说有些失礼。但刘家人都觉得柯祺最有见识,便是柯祺不问,他们都想要叫柯祺帮着参详一下,所以此时只感激他关心刘园,半点都不觉得他越俎代庖了。

刘园的脸立刻就红了,恨不得能埋进碗里去,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她是个外柔内刚的人。

刘家在柯祺的帮衬下,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刘园的条件搁在村子里算是极好的了,真是不愁嫁。但为人父母者,但凡对于自己的孩子有几分爱护的心,在孩子的亲事上就不愿意马虎,因此刘园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要柯祺来说,若能把刘园在家里留到十八,再把她风光嫁出去,那才是最好的呢!

刘谷喝了一口米酒,说:“不瞒你说,我现在心里也乱得很。咱们家的情况已是很过得去了,不比以前身不由己,自然不愿意委屈了园姐儿。前头有位书生……他母亲托人来探口风,我却是不敢应。”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了柯主簿这个前车之鉴,刘谷总觉得书生这种东西可共苦不可同甘,所以对于书生们的印象非常不好。但是,真把闺女配给屠夫什么的,他又哪里舍得!刘谷的内心非常矛盾。

刘亚人小,早憋了一肚子话,说:“书生怎么了?表哥也是书生!表表表……表哥哥也是书生!书生里不都是坏的。不如我去那人村子里好好打探一回吧?”他这一口气说得很通顺,中间停顿不明显。

“表哥哥可是叫我呢?”谢瑾华问。

“嗯。”刘亚应了一声。他原是想要说表嫂的,好容易咽下去了,改口成了表哥哥。

刘亚的脸已经红得和刘园一模一样了,恨不得能学着他姐姐样子也把脸埋进碗里去。

柯祺的想法其实和刘亚差不多。但他知道自己的话在舅舅舅母心目中的分量,总能轻易地影响了他们的决定,于是此时反而就不敢开口说话了。在这个时代,女人要是嫁不好,那真的是会死人的!

“你小孩子懂什么!当年宋老爷看女婿时也是看着好才嫁了女儿的。”刘谷叹着气数落自己儿子。

刘金氏犹豫了好一会儿,脸上透着几分不确定地说:“其实……昨个儿有人提了个人选,只是年纪大了些,前头又娶过一个。但那人的人品是真好……哎,年纪还是太大了一些,果真是难以两全啊。”

刘园有些坐立难安,却还是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柯祺有点把刘园当女儿的意思,不觉得一个离过婚的老男人配得上刘园。

刘谷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连连摆着手说:“不行不行!园姐儿不做继室。”

“我就是说说!说说而已。”刘金氏嘟囔着说,“那位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她和宋氏算是同一辈的人,虽然作为下人时,在宋氏面前不得重用,但也算是陪着宋氏一起长大的了。柯主簿的渣显然也叫她心里存了阴影。所以她觉得找女婿时最重要的考虑因素就是人品,其余的条件就都是其次了。

柯祺听着这话却觉得哪里不对。

谢瑾华放下筷子,严肃地问:“你们说的可是郝家村的郝大善人?他要续娶了?”

“咦,四爷也知道这人?”刘谷被谢瑾华没有表情的表情吓住了。

柯祺赶紧把叶家姐姐的事拿出来说了一遍。没想到和叶家姐姐和离后,那位善人在婚姻市场上还如此抢手吗?也是,郝家村的人因为郝发才病重时需要问他们借钱,他们不愿意借,又不想担个忘恩负义的名头,于是把话说得很难听,可外村的人因为没有利益纠葛,还是把那善人当成是善人的啊!

郝家村的人起先说郝发才前世是强盗,这世是来还债的。等郝发才病好后,大家见到他时尴尬,又纷纷改口说,郝发才做多了好事积累了功德,所以阎王都收不走他的命。而后面这句话都传开了。

明明此时通讯技术不发达,但村子和村子间的消息却传得很快。当郝发才的事传到落泉村时,竟是一个个都说他好话了。像刘家这种老实人,听了传闻不会往深处想,可不就是把郝发才当好人了!

但刘家人更信任柯祺,于是当柯祺说着叶家姐姐当初受过的苦时,刘家人听得面色全白了。

等到柯祺说完,谢瑾华也郑重地说:“那人绝非是什么良人。”

刘金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捂着胸口,磕磕绊绊地说:“这、这……这样的人还娶什么妻,生什么子?外头的名声传得这样好听,若有姑娘一家子被骗了,她嫁过去后就是直接掉了火坑……”

“我们帮了叶家姐姐,倒是又害了别人了。”谢瑾华对柯祺说。

“那就让他再也娶不到妻子!”柯祺觉得有必要给整件事情收个尾。

身为孩子没什么发言权的刘亚气恼地说:“书生不一定坏,这人却已经坏透了!”

“表弟弟说得很是。”谢瑾华微笑着说。他又往自己的小碗里夹了点菜。

柯祺沉默了一会儿。

“柯弟,你怎么不吃了?看着我做什么?”

若柯弟敢说什么“秀色可餐”,那就功课加倍,决不能白白被他调戏了。谢瑾华如此想到。

“谢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吧。”谢瑾华眨了眨眼睛。来啊,作死啊,功课加倍等着你!

“哦,其实你的碗在你左手边,你现在用的是我的碗。”

73、第七十三章

用过饭,天就黑了。

刘金氏带着刘园收拾了碗筷,男人们则围着火盆子坐了。刘亚如今也在学堂里受着启蒙教育,柯祺就拣着简单的功课考校他。刘亚没有什么天赋,但胜在勤勉,磕磕绊绊倒也能够回答出柯祺的题。

刘谷什么都听不懂,就坐一边搓着蓑草,嘿嘿地笑着。

刘家世代为奴,虽现在好容易成了良籍,但到刘亚这一辈时依然不能参加科考,因此刘亚读书读得好不好并不重要。他只要能认识一些字,懂得一些道理,日后从商甚至是从军时都能够多条路子。

谢瑾华好奇地看着刘谷手里的蓑草,问:“舅舅,这是什么东西?”

刘谷手一抖,半截用蓑草搓成的绳子差点掉进火炭里去。这是谢瑾华第一次当着刘谷的面叫他舅舅,刘谷实在受宠若惊。之前刘谷虽已经和谢瑾华接触过几次,他知道谢瑾华是个温和的人,但那温和中也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疏离。这是可以理解的,侯门子能看得起穷亲戚,这已经算他们厚道了。

没想到谢瑾华真叫他舅舅了!

刘谷不敢应,却又怕自己真不应反而就落了谢瑾华的面子,整张脸立刻憋红了。刘家人似乎总是容易脸红,倒是柯祺,虽身上也流着刘家人的血,却是个惯会做戏的厚脸皮!谢瑾华在心中打趣道。

“这、这、这……这是草啊。搓成绳子就可以用来编蓑衣,那是遮雨用的。”刘谷解释说。

“蓑衣?一蓑烟雨任平生,好意境啊!”谢瑾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可怜的老舅舅觉得这话他没法接。

谢瑾华兴致勃勃地盯着刘谷手上的动作。搓绳子这道工序看上去不难,他有些跃跃欲试。

柯祺虽一直在和刘亚说话,但始终有一些注意力放在了谢瑾华身上。见谢瑾华克制不住想要动手了,柯祺摸了摸表弟的头,毫不留情地拆了谢瑾华的台子:“舅舅,你快把手摊开给谢哥哥瞧瞧,好叫他知道你手上有多少老茧。就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还想搓绳子呢,到时候真破了皮,疼哭的也是他!”

谢瑾华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怜的老舅舅还得想方设法在外甥小夫夫斗嘴的时候圆个场,道:“你们的手都是要拿笔杆子的,金贵得很,这些粗活确实碰不得啊碰不得。”他是个嘴笨的,能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他超常发挥了。

“你要是真喜欢,等舅舅织完了蓑衣,叫他送你一件。”柯祺说。

刘谷张大了嘴巴。就算是下雨,贵人们外出时,自然有人帮忙撑着绸伞,哪用得着蓑衣啊!更别说蓑衣扎得很,就算把蓑草好好处理过了,依然会刺疼裸-露在外的皮肤。这样的东西哪里送得出手?

要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在雨中上山下地,很多活计都耽误不得,刘谷都不爱披件蓑衣在身上。

谢瑾华却很向往地说:“若是舅舅不觉得麻烦,还请按照我的身量做上一件。春日雨水足,待到春雨朦胧时,我们可以去租条船泛舟河上……要不,还是不麻烦舅舅了,我叫厉阳在村子里买一件吧。”

刘谷猛然闭上了嘴巴。贵人到底是贵人,真不是他这种粗人能够理解的。

“不麻烦,冬日里不出工,正好叫舅舅帮你做一件。”柯祺说。他知道舅舅一家在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和谢瑾华相处,送件蓑衣就当是拉进关系了,日后有来有往,大家的关系就会慢慢走近了。

刘谷赶紧说:“正是这话,一点都不麻烦。你若是想要,我再给你编个斗笠,再上配一双草鞋。”

谢瑾华高兴地说:“好好好!”

柯祺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知道,谢瑾华的心里肯定想着一些很高雅的东西,但刘谷不懂那些高雅事,见谢瑾华喜欢蓑衣、草鞋什么的,只会觉得他特别好相处。于是,被刘家人误以为很接地气的谢瑾华真是立刻叫刘家人对他改变看法了。夜间睡觉时,刘谷还对着自己的老妻子止不住地感慨。

刘金氏第二天早早起来摸着黑去小磨坊里磨好了米粉。

等到刘园也起床去厨房里帮忙时,刘金氏已经独自热火朝天地干了好一会儿了。

“娘,你这是要做雪果呐?”刘园惊喜地说。

刘金氏笑容满面地说:“哎,昨日说起雪果时,我见你表哥家里那位就喜欢得很……”

“那是因为娘手艺好。”当着自己亲娘的面,刘园还是很活泼的。

谢瑾华头天晚上只顾盯着舅舅搓蓑绳了,大家弄到很晚才睡。但他已经养成了生物钟,第二天便没有醒得很晚。只是天气实在太冷,谢瑾华虽然醒了,却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被子里和柯祺说话。

“表姐姐的亲事……我们在书院中为给她寻个青年才俊,如何?”谢瑾华推了推柯祺。

柯祺打了个哈欠,小声地回答说:“不妥。我舅舅一家子毕竟才脱了贱籍没多久,很多人忌讳这一点。虽有句话说的是,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可是柯家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只比寻常人好些。”

柯祺说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不是他觉得刘园配不上秋林书院里的同窗,而是世人觉得她肯定配不上。同样是书生,只要入了秋林书院,即便家世再寻常,他们在婚姻市场上也是非常抢手的。

谢瑾华想了想,问:“那……正平兄呢?”叶正平现在一贫如洗(家财名义上都拿去给前姐夫看病了),家有累赘(和离的姐姐带着病弱的外甥女跟着他过活),虽有担当,其实也非常不好说媳妇。

柯祺立刻把眼睛瞪圆了,声音都尖了起来,喊道:“不行!”

“怎、怎么不行了?”谢瑾华被柯祺的反应吓了一跳。

柯祺支支吾吾地说:“你难道忘了……他之前是靠仿画为生的。”画的还是龙-阳-春-宫图!虽说在后世写耽美小说的男孩子们不一定是GAY,写百合的女孩子们也不一定是百合,但万一呢?尤其是春-宫图这种东西,某些细节画得那么到位,直男搞这个一定很尴尬吧?柯祺不敢拿刘园的亲事去冒险。

同妻们的生活很可悲。即便是在后世,很多人抨击骗婚渣GAY,但同妻们的痛苦依然是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楚的,更何况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呢!丈夫玩男人,反正那些男人生不出孩子,所以女人要大度;没有性-生活,但生不出孩子却要怪罪女人;若女人想要过正常性-生活,就会骂氵壬-荡!

谢瑾华奇怪地说:“仿画又如何?难道你是嫌这事儿若传开了去会影响正平兄的名声?”

“他画那样的画……若他喜欢男人,姑娘岂能嫁给他?我们到时候先私底下问问他吧。”柯祺说。

“你怎知正平兄喜欢男人?他不是还没有娶亲吗?”谢瑾华问。

柯祺听着这话觉得不对。

谢瑾华接着说:“婚姻一事,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妻子是用来敬重的。长辈为我娶了女妻,我自然就要喜欢女人。长辈为我结了男契,那我自然就要喜欢男人了。世人应当皆是如此的吧?”

“……”柯祺才知道谢瑾华的认知中存在着根本的错误。

谢瑾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要么是因为他是双性恋,要么是因为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开窍过。柯祺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即便他懂得再多,在情这一事上却还懵懂,而且身体根本就还是小孩子啊。

我不要和小孩子在床上聊限制性问题。柯祺无比严肃地想。

“你错了,次序应当颠倒一下。喜欢女人,才会寻女人成婚;喜欢男子,则要和男人结契。否则,若明明是喜欢男子的,却娶了一个女人,这就对不住那个女人了!有良心的人绝对不会去做这种事。”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新世界的大门徐徐打开了。

“像我们俩这种是特殊情况,当时为了救命,当然是八字更重要了,是男是女反而不重要了。”所以柯祺一直以为自己终究是要和谢瑾华和离的。在这个世界上,异性恋总是占了总人口的绝大多数。

谢瑾华又眨了眨眼睛。打开到一半的大门啪得关上了。

别人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和柯弟已经成婚了。谢瑾华站在门内如此想到。

雪果做起来很麻烦,虽刘金氏天还没亮就开始做准备了,却一直到傍晚还没有做好。

雪果其实是没有馅儿的,但刘金氏从柯祺那里知道谢瑾华爱吃甜的,就不光做了一些传统样式的雪果,还很有创新精神地分别做了一些芝麻馅、豆沙馅、蜜枣馅等带馅儿的雪果,费了不少的功夫。

最后一道工序叫点霜。因为厨房里的空间太小,刘金氏就把雪果放在特质的器皿里,在堂屋晾了一排又一排。谢瑾华看着那么多雪果,晚饭时就特意少吃了好几口,因为他是要留着肚子吃雪果哒!

等刘金氏点完霜,她笑着说:“这一屉送去先生那里吧,这一屉送给厉小哥他们。这一屉得拿去邻居家分一分。”村人们有做了新花样就要给大家送几个的习惯,刘金氏不能忽略这种基础的交际往来。

谢瑾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雪果少了三屉,他还一个都没吃呢!

不过,谢瑾华面上装得很好,完全没叫人看出来,他的心已经和那些雪果难舍难分了。

剩下的雪果自然也不都是给谢瑾华吃的,刘园得吃几个吧,刘亚得吃几个吧,就算柯祺不爱吃甜食,但传统的雪果并没有很甜,于是柯祺也要吃几个。谢瑾华想多吃几个,结果他的肚子已经饱了。

晚上,谢瑾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柯祺做了好多好多雪果,把整间屋子都堆满了,足够谢瑾华吃上很久的。

清晨醒来时,谢瑾华高兴地对柯祺说:“昨夜梦到了你!”

“?”

“是一个很快乐的梦,你做了叫我快活的事。”

“!”

难道是春-梦吗?如果谢瑾华已经弯了,那我要不要礼貌性地也弯一下下?柯祺其实还没有彻底清醒,他的脑子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又一团的浆糊。于是,他就在这种状态下很努力地思考着问题。

74、第七十四章

清醒过来的柯祺忍不住要用脑袋撞枕头。

“我一定不是一位怪蜀黍。”柯祺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道,仿佛这样义正言辞的话语能重新加固他的节操。不过,谢瑾华那话确实容易叫人误解,柯祺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于是,撞完枕头后,柯祺盘腿坐在了炕上,小声地问:“你那个……具体都梦见什么了?”

谢瑾华这回也彻底清醒了。他觉得自己肯定不能把梦直白地说出来。因为,柯祺平日里就爱在一些小事上管着他,比如说总让他多吃米饭少吃点心,偶尔话语中还把他当个孩子,要是柯祺知道他梦到了一堆雪果,岂不是更要把他当孩子看待了?谢瑾华觉得自己那身为哥哥的威严还可以抢救一下。

自诩比柯祺成熟的谢瑾华便闪烁其词地说:“也没梦见什么吧,只是梦到你了而已。”

“那在梦里头,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柯祺追问道。

谢瑾华眼神飘忽地说:“没、没做什么。”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

柯祺似乎被谢瑾华的动作吸引住了,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又心虚地转开,试探性地问:“我有没有……抱抱你?”他虽然看似是一副镇定的模样,其实内心极度复杂,于是说话的语气干巴巴的。

谢瑾华只略想了想,就顺着柯祺的话应了下来。他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很纯良的模样,道:“抱了的。”他们睡觉时常抱在一块,在梦里多抱一回也没什么,总比暴露了他梦到一堆雪果这个事实好。

柯祺只觉得平地一声雷把他炸得头晕目眩。

谢瑾华已经低头穿衣服了。

柯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咽了咽口水,说:“那……我、我们亲、亲了没有?”

谢瑾华系着扣子的手就是一顿。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来柯弟竟是这样的柯弟?原来柯弟希望自己梦到亲他的场景?原来柯弟一直都在觊觎我的美色?咦,原来我果真是天生丽质而不自知吗?

柯弟太闷骚了,想要逼出他一两句真心话,还真是不容易啊!

谢瑾华拍了拍柯祺的肩膀,说:“这回没有梦到,我下回尽量吧。你莫要失望。”

柯祺默默倒回床上,重新用被子遮了脸。很好,他竟然无意识把谢瑾华掰弯了。这种“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却忽然想上我”的剧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在,自从知道自己和谢瑾华是真成亲以后,柯祺对此事就已经隐隐有了预料,虽不敢真往这处想,但不是没想过,因此他现在的心情还受理智控制。

“就像是高中里被女生暗恋的男老师,我现在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等他成年再说。”柯祺立刻在心里制定好了行动方针。他肯定不能拒绝谢瑾华的心意,但未成年就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谢瑾华见柯祺在躺尸,就以为柯祺是失望了,便掀开柯祺脸上的被子,说:“好啦,我每回睡前都想一想你,说不定很快就能在梦里亲亲你了。柯弟,快起来吧,我们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写戏本的吗?”

戏本就是戏曲剧本。柯祺和谢瑾华商量了一天,早已有了腹稿,再花一天应该就能写好了。他们写的这出戏就叫《行善记》,讲的自然是郝大善人的故事。他们也没有刻意丑化那位善人,自然是那位善人曾经做了什么,戏本就写什么。只不过柯祺故意给戏本中主角安排了“贾”这个姓,是贾善人。

谢瑾华觉得自家的柯弟真是一个机灵促狭鬼。

戏本写完,谢瑾华就叫了厉阳来跟前说话,叫他去找个戏班子。

厉阳苦着脸说:“主子,这时候该上哪儿去请戏班子啊?城里有名的戏班子肯定早就被人订下了,什么仙霞班、彩韵班、六灵班肯定早两个月就被大户们包了,正月里每日都赶着场去贵人家里唱戏,我们总不好和他们抢人。更别说什么吉祥班、金庆班的,那更为有名,宫里的娘娘都爱点他们的戏。”

厉阳这长相粗犷的少年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怨妇模样,那真是叫人没眼看。

正月里恰好是宴请听戏的时候,稍微有名一点的戏班子都已经不得闲了。要是谢瑾华借上庆阳侯府的势,那么他说不定还能借到一两个戏班子。但谢瑾华在这方面向来谨慎,肯定不愿意仗势欺人。

谢瑾华对着厉阳向来是有几分纵容的,笑道:“谁叫你去请那些一等一的戏班子了,你快去寻个野班子来。哦,你肯定是不熟悉野班子的,那就先在村子里找人问一问,使点银子叫个人给你带个路。”

所谓野班子,自然是上不得正经台面的班子,里头很多人都有别的营生,不是正经唱戏的。但野班子便宜,凑个二两银子,能请他们来唱上十天的戏,因此小村子里往往都会请野班子来热闹一下。

此时的娱乐活动很不丰富,如果有村子凑钱让戏班子来唱戏了,那真是会惊动方圆百里的!假使落泉村里要连唱十天的戏,那么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人哪怕要举着火把走夜路,都会拖家带口来听戏。

更何况柯祺还不仅想叫人在落泉村里摆台子,其余的村子也是要轮着去的。

如此唱上大半个月,保管“假”善人的事能传得人尽皆知。

厉阳赶紧说:“好勒,这事包在我身上吧。我这就去寻人了。”

刘亚在一旁隐隐听明白了,凑到柯祺面前,道:“表哥,好表哥,你是想要给村子里包戏吗?快说说你想点什么戏?大闹天宫好不好?”野班子会唱的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有些的都唱了几十年了。

柯祺摇了摇头:“这回叫人唱一出新戏。”

虽是新戏,但唱戏的都有真功夫,野班子也不甚讲究,排个新戏都用不了三五天的功夫。

刘亚注意到了柯祺手里的戏本,连忙用双手接过来,非常虔诚地翻开第一页。他见戏本内的字写得极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说:“这一定是表哥哥写的吧?表哥哥的字真好看,比表哥的字好看。”

柯祺毫不留情地在刘亚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道:“还真就是我写的。”

刘亚以前是专门跟在柯祺身边的,闻言诧异地说:“表哥你的字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那是因为谢哥哥教得好。”柯祺忍不住对着刘亚吹了起来,“这戏本之所以是我抄录的,是因为我不愿意叫谢哥哥的字流出去。他的字,是要给懂得欣赏的高雅人欣赏的,可不是用来做这种杂事的。”

谢瑾华被柯祺吹得浑身不自在,道:“哪里就有你说得那样夸张了。”

“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柯祺连忙对着谢瑾华说道。

刘亚见状,脸又红了。他忽然觉得他娘说得很对,他年纪还小,就不该总往表哥、表嫂跟前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表哥、表嫂之间的相处,他总是特别容易害羞,大约就是因为他年纪还小吧。

野班子很快就找好了,戏台子也搭起来了。

因是正月里要唱的戏,《行善记》默认了是欢乐大团圆的喜剧结尾,所以故事在贾善人迎娶继室拜堂成亲后戛然而止。然而,这故事里有个重要的角色是贾善人的原配,柯祺在戏本里把叶正平的存在模糊了,只注重讲贾善人家里的事,原配如何落得胎,她生的女儿如何落得病根,她劝善人要顾家时如何被骂作没良心……等贾善人病了后,她又如何散尽家财为他看病,后来又如何在佛前发愿并自请和离,这些都还原得很生动具体。所以,虽是喜剧收尾,但继室日后要过什么日子也不难想象了。

野班子唱戏有个讲究,那就是特别注重哭戏。

哪怕是大闹天宫这种戏,野班子都要生硬地安插-进去一个小仙女唱个哭戏,还必须要哭上好久。人们默认了这种哭戏是用来讨赏的。当戏子跪在台上哭,看戏的人就必须要打赏她,这个打赏一二铜板,那个打赏三五铜板。如果打赏的份额不够,那么戏子会继续哭下去。这算是野班子的额外收入。

《行善记》中的哭戏当然就由原配承包了。她要哭得惨,哭得痛彻心扉,才好对看客们讨赏啊。

原配一哭,贾善人就更显得假了。

《行善记》的最高明之处在于柯祺并没有刻意丑化贾善人。哪怕是郝大善人亲自来听戏,等他听完后,他也只能说,对对,我就是戏文里唱的这样的。然而,待这出戏火起来,贾善人肯定是娶不到继室了。再或者说,若等大家听完戏,还愿意上赶着把姐妹、女儿嫁给贾善人,那也是他们该着了。

听戏的人还不知道其中的种种深意,只听说是刘家的外甥媳妇主动掏钱为大家包的戏,村民们不用自己凑钱就能免费听到戏了,这回再也没有人说那外甥媳妇是懒货,反而要赞外甥媳妇行事大方。

当然,说外甥媳妇败家的也是有的,但既然村民得了好处,这种话就传不到刘家人耳朵里去了。

“外甥媳妇”对此一无所知。他被舅母投喂得很心满意足,就差主动躺平让柯祺摸肚子的了。

75、第七十五章

戏台被搭在了落泉村的祠堂里。

祠堂是祭祀的地方。此时的人都特别看重身后事。所以,在一个村子里,只要大部分人能过上饿不死人的生活,那么这个村子的祠堂都会被建得不错。当然,这个不错是相对于大家的住房来说的。

祠堂被分作了内外两间。内间是外人莫入的地方,非同族同姓者不能见,非特殊情况本家女人也不能进。刘谷一家人是外来的,所以他们肯定没有资格进入落泉村中这已经修好了近百年的祠堂中。

外间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外间造得很大,一个屋子有寻常人家的堂屋四个那样大。屋子里很空,几乎没什么摆设。正中间开了天井,因此屋子里是漏风的。村里若有人去世了,那么一般死人停灵时就把灵堂设在祠堂外间。

如果赶上了村里有重大事情需要召集村民,往往也会开放了外间,把大家招聚在这里。这回唱戏搭台子就是如此,外间对所有人开放,不仅是本村的人可以来,就连外村的人都可以进到外间里来。

当然,本村人到底占了便利,早早就带上自家的条凳和火盆,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柯祺的剧本写得极妙。这戏是在贾善人迎娶继室时收尾的,却是在贾善人迎娶原配时开局的。首尾呼应,继室和原配在拜堂前都有一段独角戏,算是剖白内心吧。原配盖着红布头,先娇羞地唱了一段,大意就是说听闻未来夫君善名远扬,那成亲后一定会善待奴家,奴家愿与他举案齐眉双双对对。

新娘子一开唱,台下的村民就各种拍手叫好。

柯祺压低了声音对谢瑾华说:“等到结尾时,当继室唱着几乎一样的独白时,不知道大家还能不能再拍手叫好了。”谢瑾华怕冷,虽然自备了火盆,依然需要柯祺、厉阳几个把他捂严实了,好歹能挡点风。所以,柯祺这么压低了声音对谢瑾华说话,不会影响周围听戏的人,就是谢瑾华的耳朵有点痒。

满怀憧憬的原配欢欢喜喜嫁过去了。善人行善时,原配也十分支持,她精打细算地过着日子,总是顺从丈夫的意思,回回从她自己这儿省吃两口肉、省用一块布,都是为了让丈夫能拿去帮助别人。

郝大善人的事迹传得那样广,戏才唱了四分之一,就有人拍着大腿说:“啊呀!这唱的肯定就是郝家村里的那位善人了!我听人说过,那真是一位活菩萨啊,怪道连戏班子都愿拿着他的事迹来演呢!”

柯祺和谢瑾华相视一笑。

柯祺摸了摸谢瑾华的脸,见他的脸凉透了,便说:“要不我们不听了,回家去吧。”

谢瑾华摇摇头:“再听一会儿,好歹听到原配的第一场哭戏。”

第一场哭戏发生在原配怀孕时,先是原配补身体用的鸡蛋全部被善人送去了邻居家,再然后是秋收时,善人先去帮邻居家做事,原配肚子里的孩子被累掉了,原配伤心欲绝,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夫夫决定偷跑了。柯祺牵着谢瑾华的手,两人猫着腰,偷偷往祠堂外溜去。

经过几排听戏的人时,小夫夫俩听见有人说:“这就过了吧……外人再好,哪有自己妻儿重要?”

可见世上还是有明白人的,叶家姐姐曾经受过的苦并没有随着郝大善人的善举传开,这回把真相摆到台面上,看还有几人继续对那善人推崇备至!而《行善记》的高-潮部分在善人病后的那一段,村里曾受过善人帮助的一个个不愿意借钱,小人嘴脸被演得惟妙惟肖。既然人人都知道这戏唱的其实就是郝家的事,自然会知道戏里的村民们是指郝家村的人。那么,郝家村人的忘恩负义就深入人心了!

等到郝家村的人被方圆百里的人骂得抬不起头时,他们会怎么做?当然会怨恨郝善人了!

在柯祺决定要写戏本时,郝善人的日子就注定不会好过。而柯祺此举虽有多管闲事之嫌,却也是郝善人咎由自取。他但凡把妻子当个人,但凡有点良心,叶姐姐与他和离后,他也不会立刻续娶吧?既然原配为他在佛前祈福使得他被菩萨救了一命这事都传开了,如果他真开口说过要缓两年再续娶,那这个事情肯定也会传开,还给他添道“情深义重”的好名声。然而,外头在传的却都是他要续娶了。

可见,郝善人真是半点没有把妻儿放在心上!

《行善记》在落泉村连演七天。等到后几天时,因为这儿有大戏看的消息传开了,别的村子里的人都纷纷涌到了落泉村。因大家的精神粮食太少,老戏都翻来覆去看不厌,更何况是这种全新的戏?于是,落泉村的戏刚刚唱完,这个戏班子就被门卢村请去了,而后头东常村、叶丘村也都预定上了。

大约在正月过完之前,这个戏班子都不得空了。巧的是,叶丘村就是叶正平所在是村子。

落泉村的人将同样的戏连看了七场,依然觉得意犹未尽。刘亚在村里转悠了大半天,发现村里人不管是在河里洗衣服,还是大中午时聚在一起晒太阳,聊的都是戏里的事。这个话题的热度非常高。

柯祺大致猜到《行善记》会火,因为故事节奏感把握得很好(他的功劳),唱词又很生动(谢瑾华的功劳),却没想到这出戏会这么火。等到秋林书院开学时,据说这出戏已经火遍了京郊的村子。

因着柯祺给叶正平去过信,叶正平知道这出戏是好友弄出来的,便对他们说起了郝善人的近况。

“……我们村的人都说,绝对不能把女儿嫁去郝家村,也不能去郝家村里聘媳妇,因为那都是一群白眼狼,遇到点什么事根本指望不上。整个村子的名声差到了这份上,据说村里的其余几姓都把郝姓人孤立了,而郝氏的宗亲又埋怨郝善人。所以他的日子不好过,家里本就空了,现在的人缘又很差。”

当初郝善人声名远扬,现在自然要为“盛名”所累。在很多时候,好人只要做错一件事叫人知道,他就成坏人了,短时间里总是很难被别人原谅。更何况郝善人在他妻儿面前的虚伪是无法被洗白的。

“那他总不能再坑害无辜的姑娘们了吧?”柯祺问。

叶正平说:“现在哪里还有媒婆愿意上他家的门,倒是常有混混、二流子等去他家中白吃白喝。他若有意见,那些混子便说,难道你不是善人吗?吃你一顿又怎么了?讨好了爷爷们,也是大功一件。”

柯祺虽没有亲见,但听叶正平这么说,也能想象郝善人现在的生活一定很艰难。

“对了,我姐姐倒是因祸得福了。”叶正平这话时,嘴角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人人都知道是因为她为那善人祈福,善人才能病愈的。以前大家说到这件事时,都觉得这是因为善人福运深厚,故命不该绝。而现在当人们再说到这件事时,他们就觉得全然是我姐姐的功劳了,是她的祈福感动了菩萨。”

叶正平在家中给姐姐设了个祈福用的佛堂,现在总有人偷偷在佛堂门口放上新鲜瓜果菜蔬。这是为了沾一沾叶家姐姐身上的“福气”。叶正平怕自己姐姐日后也为盛名所累,就先主动辟谣说,他姐姐并没有多大的福气,不然以前的日子也不能过得那样苦。人们便又纷纷改口说,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不过,叶家姐姐总不能真的日日跪在佛前。她待在那屋子里不出去,其实是因为她在做绣活。叶正平在绘画上很有天赋,给姐姐画了花样子,姐姐绣出来的成品就比一般人能卖上价。这让叶家姐姐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她总要努力养活自己和女儿的,虽弟弟可靠,却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弟弟。

“这真是太好了。”柯祺为叶家感到高兴,“但还是小心些,我怕那善人被逼急了,又去找你姐姐。”

“只要他真的敢来我们叶丘村,安姨肯定会领着人痛打落水狗。”叶正平的脸上显出了一抹讽刺。

书院中的生活其实总千篇一律,只是那个来自郝家村的当初在书院里散播流言说叶正平忘恩负义的郝姓学生却开始专注找叶正平的麻烦了,大约是把郝家村坏了名声的原因都归结到了叶正平身上。

叶正平现在占了道德大义,又确实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自然那把郝姓学生看作是跳梁小丑。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月。《行善记》作为一出好听的新戏,渐渐流行到京城里去了,正经的戏班子改了些调子,演得当然比野班子更好。不知不觉中,柯祺和谢瑾华成亲也已经有一年了。这一年过得比柯祺在柯家的十四年都要精彩,而谢瑾华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和柯祺这一年似乎过得太快了啊。

月底休沐时,谢瑾华运气好碰上了雨天,他立刻带上蓑衣斗笠去河上泛舟,还和柯祺下了帖子,约众位好友一起出来聚聚。柯祺约了丁家小十七和小十八,想了想,又给德郡王府的二公子去了信。

作为一个喜欢华服的人,李旭永远如孔雀开屏一样,是人群中最靓丽的风景线。

然而,这回李旭却顾不上炫耀自己的新衣服了,他一见到柯祺时,就立刻抓住了柯祺的手,眼神复杂地说:“我记得你曾写信告知我,那《行善记》是你写的?”自柯祺入了秋林书院,李旭和他就不常见面了,因为李旭有空时,柯祺在念书,等柯祺休沐时,李旭又不一定得闲。但他们一直在通信。

“是我和谢哥哥一起写的。怎么?”柯祺觉得自己的手都被李旭攥疼了。

李旭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两日前,贤妃娘娘在宫中设小宴,请了吉祥班来唱戏,唱的就是这出《行善记》。皇爷爷也去听了。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一定要咬死了是拿民间轶事编的戏本。”

柯祺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李旭见他似乎有些紧张,又轻轻地笑了,说:“你放心,并没有出事,我只是多嘱咐一句而已。”

77、第七十七章

开瑞帝习惯在勤文殿处理政务。勤文殿属于外殿,在前朝时,这座宫殿被叫做安华殿。十几岁的谢纯英常在安华殿来来往往,而三十几岁的谢纯英却在勤文殿往往来来,这中间的二十年满是沧桑。

安朝设有内阁。

内阁与皇上之间的关系,要么就是主弱臣强,要么就是主强臣弱。开瑞帝作为安朝的开国皇帝,朝中目前还保持着主强而臣弱的状态,但是,和刚开国时比,开瑞帝对朝堂的掌控力已经下降了。他此番醒悟,自然迫切想要加强中央集权,于是他在内阁之外又组建了个小班子,被人戏称为小内阁。

皇上将自己年长的儿子封了亲王,并把他们安排到了重要的位置上。可是,皇上年长的儿子还是太少了,算上太子才不过三位,皇上大概是觉得不够用,就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女婿。谢纯英就这样成为了小内阁的一员。当然,哪怕脱去帝婿这一层身份,谢纯英也有能力在几年之后进入内阁中。

谢纯英实在是个人才,办事能力强,却又极有分寸,皇帝们都喜欢他。

偌大的国家,去年这儿旱灾,今年就那儿涝灾,总没有个能叫人闲下来的时候。等到议完事,当谢纯英走出勤文殿,侍立在殿外的小太监恭恭敬敬拿出一把伞,谢纯英才发现外头竟然开始下雨了。

谢纯英接过伞,和同僚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就一步步朝宫外走去。

而见谢纯英没有叫小太监伺候,余下的三五人也只好自己撑了伞。他们现在可不敢让自己的排场越过谢纯英去。不然,他们完全可以自己走在前头,叫太监们撑伞跟在后头。在小内阁中,除开一直被皇上带在身边学习处理政务的太子,再除开荣亲王和德亲王两位皇子,就是谢纯英的身份最为……倒也不能说他身份高吧,毕竟他现在的官位不过三品。但是,皇上今天却亲口称了谢纯英为“半子”。

这分明是圣上看重谢纯英的表现啊!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要不是没有驸马被封爵的先例,说不定谢纯英这回已经成为爵爷了!

出宫的路是谢纯英已经走熟的了。那些散落在时空中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在这样细的春雨里压得他喘不过气。然而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叫人无法从他的外在窥探到他的内心。

皇上当然觉得谢纯英好用了!因为谢纯英有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弱点。

当初,是谢纯英亲自向皇上求娶长公主的,用他的话来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皇上那时刚好推翻了女婿的江山,把女儿从前朝皇后变成了新朝公主,他对于女儿是有愧疚的,但这份愧疚敌不过他的野心,所以面对谢纯英的求娶,皇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仿佛这就能够洗去他的不安。

长公主确实嫁了,心思却还留在前夫那里,甚至不许谢纯英靠近公主府。

然而,谢纯英情深至此,一直守着长公主,甚至至今没有子嗣。他明明是庆阳侯府的嫡长子,自小也是被庆阳侯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能力和品性俱为上佳,然而就因为膝下荒凉,于是至今没有被庆阳侯请封为世子。皇上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几年前给谢纯英赐过两个宫女,但谢纯英婉言拒绝了。

所以,谢纯英的弱点就是长公主。

这是谢纯英和长公主让开瑞帝看到的真相,而皇上显然一直都很满意这个真相。

谢府的马车停在宫外,谢纯英收起伞,由车夫扶着进了马车。

“大人,可要直接回府?”车夫问。

“去归林阁。”谢纯英淡淡地说。

归林阁是内城中很有名的书斋,那儿的茶很不错。当然,书不重要,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归林阁靠近长公主府。若是有人坐在归林阁的二楼望去,能见到长公主府中几处建筑的屋檐。只有房梁罢了,人影是不得见的。但是,谢纯英常常会去归林阁静坐,就好像他确实对长公主爱而不得一样。

马车碾过路面,发出一阵有规律的声响。

谢纯英坐在马车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昨日给小四去了信,今日定是已经收到了吧?

谢瑾华确实已经收到了谢家大哥寄来的信。他这会儿有些茫然。在他的前世,德郡王始终没有成为亲王,这一世竟然就不一样了!这一世和前世相比,不过是他活了下来,世上多了一个柯祺而已。

柯祺起身把门窗打开,使得他们能将院子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道:“皇上近日的连番政策,确实受了《行善记》的影响。但主要原因……”他停顿了一下,附在谢瑾华耳边,才继续轻声说下去:“肯定是大哥他们出手了。去年年初,有人伪造八字想进谢府;去年年底,又有人借柯家事想算计三哥。大哥他们隐忍至今,肯定要叫幕后黑手连本带利还回来。于是,皇上觉得朝中事有点不受他控制了。”

一切的巧合不过是人为算计后形成的必然。

谢瑾华下意识握紧了柯祺的手,道:“那你……”若有人要反扑,柯祺岂不是危险了。

柯祺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人自以为在暗,其实他们在明,真正待在暗处的现在是大哥他们。我不会有事的。只要我咬死了《行善记》是用民间事写成的,谁能把我怎么样?事实也确实如此。更何况,若有人要对付我,肯定是想要借着对付我去对付大哥,从而对付太子。那太子弄出这些戏却使两位年长的哥哥封了王,这就说不通了。再有一个,这出戏是贤妃娘娘点的,贤妃是荣亲王的生母……”

就算真的出了事,还有贤妃和荣亲王顶在前面。柯祺一个小人物,其实是安全的。

谢瑾华渐渐放松下来,却没有松开柯祺的手。

柯祺抿了抿嘴唇,问:“太子……太子的身体可好?”

“大哥在信中未有暗示。”谢瑾华说。

柯祺想着李旭对他说过的话。太子的身体肯定有问题,所以皇上才会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东宫。但太子又看不出重病在身的样子,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精力不说如何充沛,也和正常人一样。

这就矛盾了。

柯祺抛开这个问题不想,又说:“原本我以为少主掌事名正言顺,可若是少主死在了主子前头,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庆阳侯府不至于做墙头草,但太子的身体若真的有问题,府里也该早作打算。

“柯弟慎言!”谢瑾华赶紧捂上了柯祺的嘴巴。

柯祺抓住谢瑾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把嘴巴重新解放了出来,说:“这些话,我只在你面前说说,就连大哥面前都不会轻易说。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当然,你要是怕了,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谢瑾华其实心里也有一堆的疑惑。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当然,若他前世真的知道了全局,那当然更好了。偏偏他前世得到的消息总是非常有限,于是现在一知半解反而更加折磨人。

所以,明知道柯祺使了激将法,谢瑾华依然有些跃跃欲试。他果然被柯祺带坏了。

柯祺眼神一暗,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若太子……那德亲王有没有可能……”

谢瑾华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有可能。”

“为什么?你真的能够肯定这一点吗?”柯祺是读过历史的人,知道不争即争的道理。在他穿越前的时空中,雍正皇帝不就是靠着一副“我毫无野心,我完全不想夺嫡”的伪装最后成功登上皇位的吗?

谢瑾华的眼神有些复杂,说:“这其实是一个秘密。你或许都不一定能相信。”

柯祺瞬间脑补了很多东西,从血脉疑案脑补到皇室忌讳,种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都可以拍成两百集的大型电视剧了。即便他不是一个爱追求八卦的人,此时也不免心情激荡。

谢瑾华问:“你可知德亲王最爱什么?”

“据说是最爱美食?”

“那是对外放出的假消息,其实他最爱美饰,尤爱木雕美饰。”谢瑾华无奈地说,“丁老太爷曾说,在他的诸多儿孙中,德亲王是最有天赋的一个。总之,德亲王对于大位确实从未升起过什么野心。”

丁老太爷就是淑妃的爹,有着一手雕木头的好手艺。

德亲王是丁老太爷的后辈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大哥书房里的那幅百骏木雕,你可见过?”谢瑾华问。

柯祺当然是见过的。那幅大型木雕确实是件珍品。抛开木头的材质不说,只从技艺的角度来看,一百匹骏马或立、或奔、或跪、或卧,可谓曲尽骏马之态。除了马,还有山水、草木,无一不精致写实。柯祺当时还在心里感慨过,古代的手艺人真是一双巧手能夺天工啊!结果他夸的其实是德亲王。

一时间,柯祺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位野心家可以伪装成一位艺术家,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大约是做不好一位野心家的。

78、第七十八章

归林阁。

谢纯英在书斋二楼有个固定包间,里头的一桌一椅都是按照他喜好布置的。待谢纯英走进内间,有一人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了。她起身对着谢纯英行了一礼,道:“谢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此人姓阮,是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女官,她曾随着长公主从李家嫁到了燕氏皇室,又随着长公主从皇后住的长秋宫搬到了长公主府。自长公主闭门不出后,外头的事情都是交由这位阮姑姑打理的。

在所有的李家人中,谢纯英最信任的不是纯善谦和的太子,不是宠妻为上的德亲王,更不是皇位上坐着的那一位,而是长公主。这份信任不是出自于私交,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对方的软肋。谢纯英要保谢瑾华平安,长公主愿意护谢瑾华平安;长公主要亲弟弟太子顺利,谢纯英愿意效忠于太子。

利益的一致使得他们很有默契地成为了最好的合作者。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最为清楚对方的秘密。于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因彼此的遭遇而感同身受。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事,已经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了,能做的就只有把手里的丁点东西攥得更紧。

阮姑姑把东西送到就告辞了。她却没有从大门离开,而是选择了书架后的一道暗门。

谢纯英先是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苦丁茶,然后慢慢翻看着长公主府送来的调查资料。

长公主府上一直养着云骑十六卫。这是前朝燕氏秘密培养出来的势力,是前朝皇帝的近身护卫。然而,若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这十六人还有些用处。可前朝气数尽啦,大厦将倾不是这十六人能阻止的了,末帝知道自己逃不掉,便举刀自尽了。而他在自尽前,他把十六卫交到了长公主的手里。

末帝和长公主是有情的。所以即便被李家夺了江山,他依然希望长公主能好好活下去。

于是,在改朝换代后,长公主纵然能风光无限,依然为着亡夫选择了青灯古佛。

抛开情爱不谈,也许叫长公主心怀一辈子的愧疚就是末帝的目的。

谢纯英作为男人,凭着他对末帝的了解,总觉得末帝把十六卫交给长公主,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云骑十六卫一直都是一个秘密,在前朝是秘密,在今朝就更是秘密了。谢纯英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们如今听命于长公主。长公主即便心中有恨,但她不会为了死去的丈夫去把亲爹刺杀了,所以,云骑十六卫在她的手里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渐渐就成为了探听消息的好手。

谢纯英和长公主互相信任,却也互相防备。

为了表明自己确实对太子忠心耿耿,谢纯英若想搜集暗处的消息,往往会让长公主府动手,也好叫长公主知道他在做什么。话又说回来,长公主助谢纯英良多,于是他心甘情愿在她面前坦坦荡荡。

“……这几张药方都没有问题,怪不得圣上只处理了东宫小厨房中的人。”谢纯英自言自语道。

就如李旭对柯祺说的那样,太子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只是这问题对男人而言有些难以启齿。

外人看太子,样样都很好,只在子嗣上有些不如意。可惜的是,太子以后只怕要更加不如意了。自太子大婚到现在,已有十多年,可他膝下却只有一个病怏怏的庶女和一个病怏怏的嫡子。太子妃当然是贤良的,万万不敢对太子的子嗣上动手,东宫的妾侍都被她用好衣好食养着,她巴不得她们尽快给太子生出孩子来。而太子妃本人也一直在吃求子方,从大婚第二年一直吃到了她给太子怀上嫡子。

甚至于,有阵子因为女人们的肚皮都没什么动静,太子也偷偷吃起了求子方。

这种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实在有损太子的威仪,于是宫里瞒得很紧,但皇上对此一直是持默认态度的。太子若始终没有儿子,以后该怎么办?于是,在太子嫡子出生前,太子也连着喝了几年的药。

在嫡子出生后,太子还在断断续续地喝着。儿子总是不嫌多的嘛!

求子方经过了太医的权威认证,绝对不会伤害太子的身体。

结果,太子还是吃药吃坏了!要是不养好,只怕太子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个事情肯定不能闹大。否则,若有人心怀不轨,只要想办法弄死太子嫡子,让太子后继无人,这个刚刚建立的王朝就要经历一番动荡。皇上只能在暗中调查此事,得出的结果是,东宫小厨房中埋伏着前朝余孽,那人偷偷动了太子的药,因为每次只作出微小的计量改变,于是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皇上当然怒火中烧,却还要想尽办法替儿子遮掩。

所以,当御史跳出来时,皇上就忍无可忍了,才会被《行善记》一戳就中。

此事其实早已经结案,但谢纯英却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是皇上已经不愿意再调查下去了。皇上只想把整件事情瞒得紧紧的,然后让太子尽快调理好身体。所以,这个事情连长公主都不知道。云骑十六位只在宫外有些手段,却无法深入宫廷内部。长公主只知道自己的亲弟弟身染微恙。

谢纯英想弄清楚太子先后吃了哪几种求子方,为何先前太医诊平安脉时都未曾发现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对,于是就找了个借口,让长公主帮忙调查此事。关于这个,阮姑姑倒是很快就把消息带来了。

这些求子方,有些是皇后的娘家人上进的,有些是太子妃的娘家人上进的。太子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就吃药,因此药方们都经过了太医院的检验,确实是些温补养身的好方子,吃多了也不妨碍什么。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谢纯英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他最近睡得有些少,精神上总有些疲惫。

太子万万不能出事。

好在太子确实信任谢纯英——太子被教养得太好了,对于亲人不怎么设防,而谢纯英是太子的亲姐夫啊——于是谢纯英能够插手的地方有很多。谢纯英决定在接下去的一些日子里,紧紧盯住太子。

谢纯英觉得自己大约是天生的劳碌命。春日不得闲,夏日也一样忙碌。

春夏日是举办文人雅集的高峰期。谢瑾华身为慕老的关门弟子,渐渐就在雅集上崭露头角了。他才这个年纪,却能有这个表现,真是叫好多已过而立之年的人恨不得在他面前用帕子蒙上自己的脸。

皇上新建了崇文馆,聚齐一批文人,在慕老的主持下开始修书了。因此谢瑾华在慕老身边聆听教诲的时间少了很多。不过,谢瑾华原本就更擅长自学,拿着慕老批注过的书籍,他也学得如饥似渴。

谢瑾华的生日在初夏。他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柯祺却一直记得谢瑾华当初为他煮的那一碗寿面,于是不愿意叫谢瑾华的生日再平平淡淡过去。但柯祺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什么浪漫的方案,毕竟这一日也是谢瑾华生母的忌日,肯定是不能宴乐的。

最后,他们决定去崇灵寺中吃素斋。

崇灵寺的素斋一直叫柯祺念念不忘。等到了寺里,谢瑾华能和僧侣一起为他生母念一日往生咒。柯祺也能再为谢瑾华点个长明灯。上回来寺里时,柯祺没有点灯,只是给谢瑾华求了个平安牌而已。

时间上却有点不赶巧,休沐日并非是谢瑾华的生日,而是比他生日早几天。

厉阳按照谢瑾华的出行习惯早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他是陪着谢瑾华一起长大的,很了解谢瑾华,总能把谢瑾华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自从谢瑾华去了秋林书院,这位忠心耿耿的小厮在大多数时候就闲着无事了。因此,每到休沐日时,厉阳都会精神焕发,恨不得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谢瑾华身上。

要是放在平时,柯祺就带上厉阳这个特级生活助理了,但这回是为了给谢瑾华过生日啊!

柯祺便对谢瑾华说:“我们不带厉阳吧?你难道还不信我能照顾好你吗?在书院里念书时不也没有带上厉阳,你该习惯没他在身边伺候了。”他表现得很坦荡,一点都不像是打压通房丫头的恶毒大房。

谢瑾华倒是待厉阳不一般,闻言有些犹豫地说:“可是……”

“谢哥哥!”柯祺这根刷了绿漆的老黄瓜再一次毫无压力地装起了少年,“不带厉阳吧,就我们俩。”

谢瑾华憋着笑,什么都没说。

柯祺眼珠子一转,把谢瑾华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戳着谢瑾华腰上的痒痒肉,说:“谢哥哥?”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谢瑾华在心里大喊。一边被以下犯上,一边被叫哥哥什么的,谢瑾华很快就认输了。谢哥哥努力压抑着笑声,拼命地点着头,说:“好好好,不带他了。哈哈,你快松开我!”

两个人只带着一个车夫就出门了。等到厉阳知道这事时,他追出大门,只看到了马车的背影。

厉阳有些难过,胃口都受到了影响,接下来那顿就只吃了六碗饭。

79、第七十九章

谢纯英本在看书,忽然抬起头看向在一旁伺候的角三,问:“小四这几天该休沐了吧?”

角三恭恭敬敬地说:“今日就是四爷休沐的日子。”

谢纯英面色一僵,问:“他去哪儿了?柯祺呢?”很好,休沐日竟然都不回家看望家长!正月里是去落泉村过得也就算了,小四上上回休沐时说慕老那边有安排,于是没回来。好吧,跟着慕老还算是件正经事,可上回呢?小四忽然就起兴要去河上泛舟游玩。再算上这一回,这都几个月不见人影了。

角三回答说:“四爷前几日送了信回来,这几日应该是去了崇灵寺吧。”

谢纯英猛然想起自己确实收到过这样的一封信,只是他忙着忙着就忙忘记了。孩子不养在自己跟前就这样,养着养着就飞远了。正值壮年的谢大哥叹了一口气,这一刻竟然有了些空巢老鸟的体会。

可话又说回来了,谢瑾华到底是已经从谢府中搬出去住的人,谢府不完全算是他的家了。

谢小鸟儿和柯祺一起上了崇灵寺。柯祺特意领着谢瑾华去了观音殿,寻了那块和谢瑾华很有缘分的平安牌。要不是上回他们忽然就遇到了德亲王府的两位兄弟,柯祺那时就想要领谢瑾华过来看了。

无数的平安牌挤在一起。

柯祺上回无心,很快就发现了那块平安牌;这回是有意,却耗时间找了很久。谢瑾华见他额头上都出了汗,有心想说就这么算了吧。他正要说出口时,柯祺终于从开瑞二年的平安牌中找到了那块。

谢瑾华摩挲着平安牌上已经开始褪色的墨痕,道:“真是一模一样啊。”

“愿大郎长乐无忧,这位母亲……应该是母亲吧?她的所求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柯祺颇为感慨地说,“比起供长明灯,选择立平安牌的人一般都没什么钱。越是没有钱,就越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够福禄双全,能够加官进爵成为人上人,再不济也要财运亨通。结果,这位母亲只求孩子能够无忧而已。”

“确实是一番慈母心肠。”谢瑾华微笑着说。他看向平安牌的眼神中带着一点点不自知的羡慕。

谢瑾华的指尖划过平安牌上的生辰八字,并且来回摸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触摸“信女青留”这四字的落款。他总觉得自己的触碰或许是对这位母亲的唐突。于是,他把平安牌倒扣着重新放了回去。

柯祺领着谢瑾华继续往前走,说:“我上回来时还给你弄了个平安牌,看看这回能找到不!”

“咦?”谢瑾华之前从未听柯祺说过。

柯祺笑着说:“所以,你完全不用羡慕那位大郎啊,他有亲娘给他挂的平安牌,你也有亲夫……轻点,亲弟弟行了吧?你也有亲弟弟我给你挂的平安牌啊。再说了,我觉得大哥肯定给你点过长明灯。”

当谢瑾华病得快要死时,估计谢府把京城附近的寺庙、道观都拜过一遍了。

开瑞十六年的平安牌还新着,柯祺上回一共立了五块,五块系在一起很容易就找到了。谢瑾华见自己的八字和柯祺舅舅家四人的名字摆在一起,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一时间花都开了。

柯祺在那一瞬间仿佛从谢瑾华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数的星星。他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真是的,金花花真是太容易满足了,不就是一块平安牌嘛……他还觉得有点拿不出手,然而谢瑾华却如此喜欢。所以,果然还是要把金花花看紧一点!可不能让他被外头的怪蜀黍用一根棒棒糖骗走了。

谢瑾华知道柯祺在某方面有些闷骚。

闷骚这词还是从柯祺那里学来的。谢瑾华知道柯祺的“你也太容易讨好了”其实意味着“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当谢瑾华用自认成熟的心态面对柯祺时,他把柯祺的嘴硬心软都当作了叫人喜欢的地方。

观音大殿,清净之地。小沙弥还未修成十全的定心,总忍不住朝那对小夫夫看去。

待两人回到住处,便见厉阳在门口守着。

没错,就是厉阳!本该被留在问草园中的厉阳!

那么魁梧雄壮的身材,那么朴素无华的气质,柯祺绝对不会漏看了!

厉阳憨笑着迎了上来,无辜地说:“少爷,柯家少爷来了。他原是来问草园寻少爷的,结果听说少爷和少爷一起来了崇灵寺,他便也来了。小的给柯家少爷领了路。柯家少爷现在正坐在屋里喝茶呢。”

柯家少爷就是柯佑。柯家如今还和柯祺联系紧密的就只有柯佑而已。

“……”柯祺觉得柯佑简直是在实力坑兄弟。

谢瑾华说:“难得柯家来人,我们先一起喝喝茶,等会儿我去抄经,你就陪着他在寺里走走,再让他为你嫡母求个平安,才不枉来寺里走了一趟。”谢瑾华打算明日给生母诵经,因此今天要先抄一些。

柯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柯祺了,差点没敢认。过去的一年中,柯佑本人没什么变化,柯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生活的环境不一样了,眼界心境都更上一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再压抑本性。如今的柯祺就像是蒙尘的珍珠终于擦去了表面的尘土,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好在柯佑是个糙汉子,没那么多敏感的心思,面对柯祺时不会忽然自惭形秽了。他却有点怕谢瑾华。当谢瑾华陪着柯佑一起喝茶时,柯佑非常拘谨。等谢瑾华起身去抄经了,柯佑一下子跳了起来。

“出去走走,再喝下去,等会儿都不够跑茅厕的。”柯佑已经不想再喝茶了。

崇灵寺的后山风景还是很不错的,正值万物生发的季节,放眼望去便是层层叠叠的绿意。柯佑和柯祺俩算是一起长大的,两人忽然相视一笑,那种因为长时间没有见面而形成的隔阂就渐渐消失了。

柯佑从怀里掏出一串珠子,递给柯祺,说:“好东西,送给你了。”

柯祺低头细看,似乎是某种植物的种子经过特别处理后串成的珠子。他以为这是柯佑自己做的。礼轻情意重嘛!柯祺觉得柯佑送这个,比送金银更叫他开心。他笑着说:“这什么珠子?挺漂亮的。”

“我哪知道是什么珠子!舅舅、舅母说了一堆,我都没记住。”柯佑大大咧咧地说,“不过肯定是好东西了。就这么一串不金不银的,你猜值多少钱?据说是花了整整十八两银子才顺利求来的,啧啧。”

柯佑口中的舅舅是指宋氏的兄弟,这些年一直待在老家做生意。柯主簿发达后,不屑认这门商户亲戚,于是他们从未来过京城,倒是年年托人暗中给宋氏送点钱。现在柯主簿死了,他们终于来了。

嫡母家的亲戚如何,其实和柯祺这个已经被分家的庶子毫无关系。

柯佑却一个劲地对着柯祺感慨:“真是和疯了一样。我舅母送给娘一整套这样的首饰,你猜花了多少钱?因为是成套的所以更贵,花了一百六十八两!不过,据说这些首饰都被圣女用法力加持过……”

“你说什么?什么圣女?”柯祺追问道。

“就是白莲教、青莲教之类的,据说是南边刚兴起没几年的一个教派。”柯佑的脑子里真装不了太多的东西,“我舅舅他们都信这个,还竭力地给我娘推荐。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我娘的福分到了。”

宋氏的兄嫂在私底下是这么对宋氏说的:“……要不然你家那个没良心的好端端能跌水里淹死了?都是圣女怜你过得苦,又见咱们家诚意供奉,于是遣了水鬼将他的魂捉去,你才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不管宋氏信不信,反正宋氏的兄嫂把柯主簿的意外死亡都看作了是圣女的功劳。

“你再仔细说说。”柯祺貌似很感兴趣地问。

柯佑知道的也不多,只好绞尽脑汁回忆他舅舅都说了些什么。那个教派名为青莲教,说什么佛祖坐白色莲花传教,他们圣女则坐青色莲花涅盘等等,教义中杂糅了很多原本属于佛教、道教的东西。

青莲教中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的圣女,圣女临世为要洗净世间的一切苦难。穷人们很吃这一套。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手串你就带着,说不定真能让你趋吉避凶呢?”柯佑拍了拍柯祺的肩膀。柯佑原本不怎么信那位圣女的本事,但这些天听他舅舅说得多了,已经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信了。

柯祺低头看着十八两的珠串,觉得柯佑舅舅一家应该是被邪教洗脑了。

柯祺对宗教始终没有太多了解,所以他判断一个教派是否为邪教只简单粗暴地看重两点。其一,这教派是否搞个人崇拜?其二,这教派是否大肆敛财?青莲教有圣女,自然就是在搞个人崇拜了;青莲教还高价把所谓的圣物卖给信徒,肯定是在敛财了。所以,在柯祺看来,这青莲教就是邪教无疑。

不过,青莲教才刚刚开始兴起,不知道朝廷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柯祺决定给谢家大哥去一封信。

于是,机智的终于能伺候主子左右的厉阳就被更机智的暂时不愿意让他伺候谢瑾华左右的柯祺打发去给谢大哥送信了。柯祺表现得很坦荡,信中的内容那么重要,交给其他人实在是不能够放心啊。

厉阳:“……”还能说什么呢?谢谢主子看重?

不知道为什么,在一旁围观了全过程的柯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他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内宅中司空见惯的手段吗?有些主母唯恐通房在男主子面前太得脸,于是把她们全部打发去抄佛经。在佛堂里一关,十天半个月都没法去男主子面前邀宠,通房还没有话说。因为抄写佛经为家人祈福是件体面事,要不是主母刻意抬举,通房能有这样的面子?

柯佑拍了拍柯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厉害啊,我的亲弟弟!

柯祺被他拍得莫名其妙,无比坦荡的他哪里知道柯佑都脑补了些什么!他真的是信任厉阳啊!

80、第八十章

因崇灵寺的素斋太受欢迎,想要在这里小住就必须要提前预定小院。柯佑来得突然,他固然可以和夫夫俩挤在一个院子里,但柯佑一直掉线的情商难得上线了一回,坚决表示自己当天要赶回家去。

柯祺把柯佑送到了山下。马车在这里等着。

柯佑就要抬脚上车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柯祺拉到一边,小声地说:“以前总欺负你的那个……我记得他有一次把你推到了地上,让你的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差点就破相了。你知道我在说谁了吧?”

“嗯。”柯祺应了一声,他的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柯佑叹了一口气,说:“我一直不喜欢他,他被娇姨娘宠坏了。爹那时还总拿他当个宝。”娇姨娘姓姜,按说应该叫她姜姨娘的。但是,柯主簿最爱这位姨娘娇娇的模样,她就让人都叫她娇姨娘,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受宠。宋氏对这种行为极为不耻,只觉得勾栏院里的姑娘都比这位娇姨娘自爱一些。

“我也不喜欢他。”柯祺说。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柯祺也无法违心地说喜欢娇姨娘那一帮子。

柯佑低着头,用脚尖蹭了下地面,语气有些复杂:“爹死了以后,当他被赶出家门时,我只觉得通体舒爽。我知道他在外头肯定要吃很多苦头,但这都是他该得的。不过……你知道吗?他竟然死了。”

柯祺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顺着柯佑的话做出了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道:“什么?”另一个他则变得越发冷静,他体内的血在这一刻都仿佛变冷了,特别冷漠地在心里想:啊,早该料到了。

柯佑说的是柯五,去年冬天,曾有人想要借着柯五来算计谢三。

柯五既然选择做棋子,就必死无疑。如果谢三被算计成功,那幕后黑手就会弄死他嫁祸给谢三;而现在谢三显然没有被算计成功,于是幕后黑手肯定会因为或迁怒或要消灭痕迹等理由去弄死柯五。

柯佑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的。他只以为柯五死于意外。

他此刻的情绪大概有点乱,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说:“我恨他们恨得要死,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死。他大概冬天时就死了,一直到春天才被人发现。他交的那帮狐朋狗友谁愿意管他!于是义庄的人就找到了柯府。这事正好撞在我手里,我就叫人弄了口薄棺材,好歹把他葬了。我没有让娘知道……”

这种事情若是传到了宋氏耳朵里,不过是让宋氏心生烦恼而已。宋氏不该再经历这些了。

柯祺给了柯佑一个拥抱:“不管怎么说,这事错不在我们。你既然葬了他,已是对得起他了。”

“这倒是。我娘……我娘没做错什么。”柯佑抿了抿嘴唇,说。

“她当然没错。”柯祺忍不住笑了一声,“之前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很感激嫡母,一直都是。”

柯祺很清楚,柯佑心中的不安不是因为他对柯五同情心泛滥了。柯佑只是从柯五身上联想到了柯祺而已。从某种角度来说,柯五和柯祺一样都是被宋氏赶出家门的庶子。柯佑因此对柯祺感到抱歉。

“感激?”柯佑有点不明白。

“是啊,我很感激母亲,替我向母亲问好。”柯祺最后用力抱了柯佑一下,然后把他送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柯祺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柯五死了。在这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上位者有太多的手段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柯五固然作死,但他的死亡却让柯祺感到愤怒。这愤怒和柯五无关,柯祺确实不喜欢柯五。但就算是一个让柯祺厌恶至极的人因此而死,柯祺依然会觉得愤怒。

如果审判一个人的罪行时没有依照法律,而是按照上位者的心意,那么这个时代就太黑暗了。而想要在这样的时代中保全自己,柯祺不愿意安分守己做个老实人,那么就必须要竭尽全力地往上爬。

柯五的死进一步催生了柯祺的野心。

慢慢走回崇灵寺,柯祺把未来要走的路又仔细想了一遍。谢瑾华还在抄写经书。即便这些抄好的经文在第二天就会被烧掉,但谢瑾华却抄得格外认真。见柯祺回来,谢瑾华放下笔,问:“送走了?”

“嗯……对了,你有什么生日愿望没?”柯祺低头看着谢瑾华写的字,忽然问。

“生日愿望?”

“据说生日时许的愿,会更有机会实现,你要不要试一试?”柯祺饶有介事地说。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这说法是骗小孩子的吧?

柯祺似乎看出了谢瑾华内心的想法,说:“许一个吧,反正又不亏。万一真的实现了呢?”

“那我就……”

“等等,要在心里默念,说出来就不灵了。虽然现在还不到你生日,但我们可以预演下。”

于是,谢瑾华很无奈地顺着柯祺的意思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话。不过,他许愿时的态度却是相当认真的,因为心愿中带着祝福。等他在心里说完了,他抬头看向柯祺,似乎想知道柯祺还有什么花样。

柯祺像个小神棍,装模作样地说:“你现在一定在想,愿望真的很快就会实现吗?”

谢瑾华笑着看柯祺耍宝。

“嗯……如果你许的愿望是希望世间再也没有饥饿、疾病、战乱和天灾,那这愿望大概是实现不了了。”柯祺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希望我,希望谢府,希望你所有关心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那么我们又怎么舍得让你失望?所以,我们会努力平安健康。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谢瑾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呆愣在那里的样子显得有几分可爱。

柯祺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谢瑾华许的愿望果然和他们有关。有时候谢瑾华总是简单得叫人一眼就能看透。柯祺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日子以前他在一部电影中看到的台词。他忍不住将台词念了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乌鸦像书桌吗?”柯祺说。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啊。谢瑾华完全不解其意地问:“为什么?”

柯祺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因为我想要保护你。”

“你为什么想要保护我?”谢瑾华依然没有追上柯祺的思路,他现在又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因为乌鸦像书桌。”柯祺说。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聪慧的他立刻就弄懂了那些未曾被说出口的真意。柯祺是在告诉他,他想要保护他是没有理由的。这样的一问一答可以无限地循环下去,就像是日出日落,就像是春去春又来。

谢瑾华觉得柯祺真是了不起,这一套连着一套的,比戏台上少年慕艾的书生更会对人献殷勤。不过,戏台上的书生总是在演戏,一字一句都是排演好的。而柯祺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来自于他的内心。

和闷骚的人相处久了,谢瑾华决定也要闷骚一回。他才不会让柯祺太得意。

“那你要努力长高一点才行。”谢瑾华笑着说,“要像厉阳那样。”

柯祺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给厉阳消了奴籍,然后送他去从军。他一直都很看好厉阳啊!想到厉阳,柯祺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谢瑾华解释一下。尽管他确实坦坦荡荡,但适当的解释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怀疑那就是个邪教,所以将此事写成信叫厉阳给大哥捎去了。”柯祺说。

谢瑾华不能算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仰者,总是习惯于保持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不过他看得书多,于是对宗教了解甚多。他同样觉得青莲教非常可疑。好在这股势力现在还没有被传入京城之中。

邪教害人。面对邪教,人人得而诛之。即便是在现代社会,那时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各类信息发达,邪教都能把人蛊惑得去自焚、去当街杀人等等,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更何况是在这个时代呢?

柯祺说:“邪教肯定是要打击的。若让他们继续发展下去,到时候百姓们生病了都不去看大夫,耕种季到了却任由田地荒废……他们信圣女,圣女才不会给他们带去活路。而且,万一当地百姓对圣女的推崇高过了他们对朝廷官员的敬畏……”这就是柯祺给谢家大哥去信的原因,他并非是在小题大做。

有人创建了邪教,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谋财、谋色、谋权。

柯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给谢大哥的信里还落了一点。

只从古代社会体系来说,邪教的出现往往都伴随着政权的动荡。如果是在一个王朝末年,那时贪官横行、民不聊生,那么邪教往往就会带来农民起义,或者说各种教派的出现原本就是想要汇聚群众的力量。而如果是在一个王朝的开端,这时虽海晏河清、百姓休养生息,也容易滋生邪教,因为……

“总有一些人想要复辟前朝。他们自诩正统。”柯祺喃喃地说,“他们被叫做……前朝余孽。”

此时为开瑞十七年,安朝开国十七年,燕氏王朝灭亡的第十七年。

81、第八十一章

谢瑾华未听清楚柯祺说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柯祺被他自己的想法弄得口焦心燥,先确保了外头无人路过,才压低了声音对谢瑾华说出了心中的猜测。这其实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他手头并无任何的证据,只觉得青莲教出现的时机分外可疑。

对于谢瑾华来说,他生于开瑞二年,长于太平安朝,前朝对于他来说就真的是前朝了。哪怕读书人心里种着忠君爱国的思想,他忠的也是李姓的皇帝,爱的也是安朝的天下。他对于前朝之人不会有任何的认同感。在他看来,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朝纲稳定,前朝那些人该消停了。

因此,听到柯祺的话后,谢瑾华心里升起的第一个想法便是,绝对不能任由前朝余孽作下大乱。

“此事必须要禀告大哥。”谢瑾华说。

柯祺却摇了摇头,道:“不急……也许只是我多想了。我们匆匆忙告诉大哥,说不定会乱了大哥的节奏。”一切涉及到前朝余孽的事都不会是小事,要是柯祺就这样告知了大哥,反而是给他惹麻烦了。

如果青莲教真的和前朝有关,那他们已经在暗中经营十七年了!肯定不是轻易就能被镇压的了。

“那你有何想法?”谢瑾华问道。

柯祺想了想,说:“我嫡母的娘家人似是已被该教蛊惑,先去他们那里探听一些消息吧。”

“叫柯四帮忙?”谢瑾华和柯佑不熟,但知道柯佑在柯家排行第四。

“不行!他哪里会套话,不被别人套话就不错了。”柯祺很快就想到了一个非常适合的人选,“这事最好要托付给我的嫡母,但愿她现在还没信了邪教。后日下山,你先回书院,我亲自去柯家走一趟。”

被邪教蛊惑的人肯定对邪教格外忠心耿耿,若是处事不当,只怕会打草惊蛇。柯佑没什么演技,让他去套话,他一定表现得特别浮夸。所以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宋氏比较好。她本人的口风还特别紧。

宋氏的娘家不算是什么厉害的商户,但家里也用着几十口仆从。这回宋氏的兄嫂进京,他们肯定带了不少下人。既然宋家的主子都信了青莲教,只怕仆人们对青莲教也不陌生。只要把宋家主子、仆人知道的内容汇总,就算柯祺不一定能因此知道青莲教内部的事,但肯定能弄到很多有用的消息了。

“若要劳烦长辈,当备上一份厚礼才是。”谢瑾华提醒柯祺说。

“谢哥哥说的是……倒也不用太过刻意,准备一份寻常的节礼就可以了。不过,柯佑上头还有三位兄长,都已有功名在身,下一届科举时定会下场一试,不如我再带一份历年的考题回去吧。”柯祺说。

像这种往年的考题答卷,有门路的很容易弄到,没有门路的就得花高价收集,还不一定能集全。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夫夫俩在崇灵寺吃了素斋,又给谢瑾华生母念诵了经文,过了两日不受打扰的日子,第三日就离开了。他们先回了问草园,然后谢瑾华提前回了书院,柯祺则套车准备去柯家。

“要不,我陪……”谢瑾华有些犹豫地说。

“谢哥哥,你提前回书院不是有事要做吗?快去忙你的事情吧,别耽误了。”柯祺说。谢瑾华若是陪着柯祺一起回去,柯府众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那样子不像是求人办事,反而像是要砸场子的了。

谢瑾华确实有事情要做。他和三五同窗合计多时,想要创办一份文报。

别人都在以文会友、以诗会友,再不然也会以酒会友、以茶会友,只有谢瑾华和柯祺所住的小院子一直在以食会友。大家写一写面条赋,再写一写凉菜诗,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因为这太过有趣了,有人曾将相关的诗词歌赋都抄录下来,以便能在书院中传阅,渐渐地竟然就成为了一种另类的流行。

这其实可以算是一种最原始的手抄报了。

从去年发展至今,手抄报上已经不再都是食赋了,有人会加上当日聚会的精华妙句。能和谢瑾华走得近的,品性、学问自然都不错,他们坐在一起高谈论阔,其实就是思维的碰撞,定会形成火花。

所以,记录了这些火花的手抄报更受欢迎了,很快就风靡了整个书院,连先生们都有所耳闻。

某日,柯祺灵机一动,说:“谢哥哥,不如大家干脆创立一份文报吧!”

此时早已经有“报纸”这种东西的存在了,只不过现在只有官报,没有民报。就算是官报,那也不会面对广大人民群众发行,而是只针对官员的。朝堂上有个机构叫进奏院,进奏官们会把皇帝诏书、皇帝起居言行、政府的法令公报、各级臣僚的章奏疏表、省寺监司等机构的工作报告和边防驻军的战报等往各个地方抄发。一般时期,进奏官每五日发报一次;特殊时期,他们日日都要往地方上发报。

所以,当柯祺提出文报的概念时,这想法虽有些新颖,却迅速被众人接受了。

大家都是同窗,原本就相处得不错,而他们又不知道文报最终会被办成什么样,很多人只是把这当做是场小打小闹而已,谢瑾华就被众人推举成了总编。不过,他是慕老的徒弟,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学问极好,倒也当得起“总编”这个职位。哦,柯祺则成为了“名誉指导”,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很有想法。

谢总编需要提早回到书院中展开工作了。

自分家后,这是柯祺第一次回柯宅。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房已经换了陌生面孔,一时间真有点物是人非的意思。门房以前未曾见过柯祺,等柯祺告知了自己的身份,他愣了两秒,才赶紧去传话。

宋氏正陪着嫂子聊育儿经,听说柯祺来了时,她也愣了一会儿。

前日柯佑去寻柯祺了,回家后就对宋氏说了好些话,宋氏的心情竟有些复杂。若柯祺不是那老东西生的,假使他是个外人,宋氏都可以对他更好一点。因为,这样知恩图报心思正直的人值得善待。

宋氏的嫂子早对着这位“嫁”入侯门的庶子心有好奇了,竟想在一旁围观。

宋氏忙说:“嫂子,小九来得突然,只怕是……”

说话说一半,剩下的都任人脑补,宋氏的嫂子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立刻退到她住的院子里去了。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叫下人立刻准备茶点,她起身去正厅招待柯祺。

这一年,不光是柯祺的变化很大,宋氏身上的变化同样很大。

宋氏瞧上去比过去年轻多了。她只用守一年夫孝,如今已经出了孝期,虽因是寡居不好穿颜色鲜亮的衣服,却可以在衣裙的边角处绣上花纹。她以前总习惯于板着脸,现在脸上却有了一点点笑意。

柯祺先观察了一下,见嫡母不像是已经被娘家兄嫂迷惑住的,才缓缓说起自己的来意。他也不拿前朝谋逆说事,只说这种教派的出现,往往会引得群众在某处聚集,到时候荒废了田产就是大罪了。

抛开前朝的事不提,这样的邪教发展到最后,总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并被镇压。宋家这样的商户,在他们所处的县里还是很有地位的。到时候若真出了事,他们这样有钱的商户肯定会被抬出来祭刀。

但如果宋氏愿意帮忙收集消息,有了谢府的保证,宋家人就可以被活动成是“深入虎穴瓦解邪教的英雄”。所以宋氏但凡看重自己的娘家,她都要把柯祺的请求应下来,还要感激柯祺给了她这个机会。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柯祺离开时,宋氏亲自将他送到了二门。柯祺对宋氏行了揖礼,这才转身离去。

对于柯祺来说,他现在竟是盼着青莲教背后真藏着谋逆的势力了。因为,朝中还完全没有开始重视这个问题,这会是谢大哥的机会!谢大哥在官场上迟迟不能更进一步,都是因为他还没有当过地方官。如果能够证实青莲教有问题,只要庆阳侯府在暗中活动一下,让谢大哥外放到青莲教盛行的地方去。如果大哥能抓住机会把青莲教连根拔起,那么,只要他处理了青莲教,升官入阁都指日可待啊!

这个过程中或许会危险重重,但危险都伴随着机遇!

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是一个多么大的功劳啊!大哥现在就缺这么一样辉煌的功绩!

柯祺越想越觉得心潮澎湃。

当然,柯祺是柯祺,大哥是大哥。关于大哥究竟会怎么做,这只取决于大哥自己的想法。

82、第八十二章

过了几日便是谢瑾华的生日,这一日也是皇后千秋。

这样的巧合其实不算什么。若有位家世不错又年龄适合的女子应了这样的巧合,说不得还有福气能讨得中宫欢喜,因此入太子东宫占上一个分位。可谢瑾华是侯门庶子,这样的巧合就不被看重了。

且谢瑾华的生日不设宴不饮酒不聚乐,岂能与皇后千秋相比?

开瑞帝对于皇后颇为敬重,而他的这位发妻虽有智谋却又为人大气,确实当得起皇上的爱重。皇上不断加恩予她,每年的千秋节都弄得很热闹。皇后在这日还会于外殿接受众朝臣、众诰命的朝拜。

德亲王妃按照往年的习惯,早早就入了宫,先去了淑妃的甘泉宫,只等吉时一到,再陪着亲婆婆一起去皇后娘娘面前贺喜。比起太子妃和皇后,荣亲王妃和贤妃,德亲王妃和淑妃真是亲如母女了。

其实,德亲王妃和淑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淑妃生于商户,长于市井。她年轻时不识一字,也没正经学过琴棋书画,倒是极擅女红。德亲王妃却生于侯府,长于勋贵。她当年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便是现在,也依然喜欢舞文弄墨摆局弄弦。

但这两位女子都有着极高的情商。

淑妃没什么掌控欲,从未往儿子后院塞过女人,也不会吃饱了撑地去挑拨儿子媳妇之间的关系。德亲王妃则完全当得起“贤内助”三个字,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事业上,都能把丈夫照顾得很好。

都说婆媳天生就是仇敌,但聪明的人是不会窝里反的。

德亲王妃把女儿暖暖带在了身边,淑妃有了孙女则万事皆足。至于两个孙子……王妃把小儿子和丈夫都托付给了大儿子,世子领着老爹和弟弟,啊不对,是德亲王领着两个儿子去皇上跟前请安了。

暖暖和淑妃咬着耳根,祖孙间似乎在交换什么小秘密。

王妃在一旁微笑地看着。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王妃笑着说:“听闻母妃这儿的伶官又学了新的故事,讲的是仙女献桃,暖暖入宫前就盼着这个了……”淑妃娘娘一直不耐看书,倒是很喜欢听人说书。

话里说的是暖暖,王妃却眼巴巴地看着淑妃。

淑妃忍不住说:“你这猴儿,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拿女儿当幌子,真是不知羞。”

王妃笑道:“母妃瞧着不过三十,那儿媳今年便只有十四,哪里是这么大的人了?”她这话肯定是说得夸张了,淑妃确实不再年轻,都已有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就算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瞧着只有三十岁。不然岂不是和她儿子一样大了?但王妃这话本就是在凑趣,说得夸张些自然有了“笑”果。

当然,不再年轻的淑妃依然是美的。她美得很有味道。

暖暖最喜欢淑妃祖母大美人了!

淑妃搂着暖暖笑了一阵,道:“就算你说尽了好话,我偏不如你意。你今儿便在我身边守着吧。”

德亲王妃起身行了一礼,伶俐地道:“能跟在母妃身边是儿媳的福分,儿媳谢赏。”

婆媳两人很有默契的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们已经在这一番婆慈媳孝中达成了共识。

王妃故意提起伶官,暗示淑妃等会儿有好戏可看。又说“仙女献桃”,仙女献桃为祝寿,这好戏应该发生在皇后的长秋宫,再不然也和皇后有关,少不得会把太子、太子妃牵扯进去。不过,王妃既然用这般轻松的语气暗示了这一点,说明接下来的那场戏不会真损了嫡系的利益。而淑妃叫王妃在自己身边守着,则暗示了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只要王妃不离开淑妃身边,她都能够护得儿媳妇周全。

淑妃年少时,以为年节时有件新衣服穿,便是好日子了。等她入了李府做妾,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日子。因此,她很知足。正室是真贤良,身为一个没什么野心的妾,她的日子从来不曾难过。

当然,没野心不意味着淑妃没手段。为了护住德亲王府,她不介意亮出尖爪。

不多时,德亲王和两位公子也到了甘泉宫。此时距离朝拜皇后娘娘的吉时还早,淑妃便叫人把养在她宫里的几位公主都叫过来,支起三张桌子,大家一起玩叶子戏。这是一种非常流行的卡牌游戏。

淑妃仅有一位亲子,便是德亲王。但甘泉宫里还住着几位或生母早逝或生母品级不高的公主。淑妃既把她们养在了身边,那肯定不会故意去苛待她们。公主或感恩或为了日后的生活,也敬重淑妃。

吉时将至,甘泉宫的众人收拾妥当,便一起去了长秋宫。

皇后的千秋宴一共有两场,第一场设在外殿,是她接受众朝臣、众诰命朝拜的地方。第二场设在内宫,是宫内的家宴。所有的皇子皇女都算是皇后的孩子,因此皇子皇孙们在家宴上需向皇后献礼。

群宴结束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王妃对着淑妃轻轻地摇了摇头。淑妃便不再多问。

群宴设在下午,家宴设在傍晚,这中间是有时间差的。皇后仅有长公主和太子两个亲生的子女,在她千秋时,因长公主不再入宫,所有的事情就都由太子妃操持,而太子孝顺,也愿意尽一份心力。

说起来,自安朝建立后,长公主只参加过开瑞二年——也就是谢瑾华出生那一日——这一年的千秋宴。开瑞元年时,她以要为亡夫守孝的名义拒绝入宫。开瑞二年本无事,但自那以后长公主就半脚踩进了佛门,虽没有剃度,却也受了戒,从此再也没有出过长公主府。这事一度叫皇后伤心了很久。

太子在群宴上多喝了几杯,见家宴时间未至,他便打算入一宫殿休息一会儿,再换一身衣服。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殿里燃了某种香料,本就喝多了的太子觉得脑袋更加昏沉。而皇上的闻采女叫人引错了路,也入了同一个房间。按照某些人的算计,太子与闻采女当风雨一度。然而谢纯英盯着太子身边的人很久了,太子自己也十分配合,于是房间里竟然还有两位小皇子躲猫猫时躲在了此处。

小皇子们惊恐地叫了起来,殿外眨眼间涌进来一堆人,闻采女立刻就被拿下了。而本该入了这一房间的太子却因一时尿急去了隔间,昏沉沉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连闻采女的一片裙角都没有看到。

闻采女本是一位宫女,被皇上幸了后,只封了后宫中最末的一等。她是皇上的妾,若太子真和她有了什么,大概只能坐等被废了。就算皇上愿意饶过太子一时,但日后想起来总会觉得这事很膈应。

不管是不是被人陷害的,皇后勃然大怒,想要把闻采女拖下去打死。淑妃却想起了儿媳说的话,轻轻握住了皇后的手,然后在皇后耳边细语了几句。皇后冷静了下来,厌恶地看了闻采女一眼,却又让人去叫了太医来给闻采女诊脉。太医不怎么确定地说,闻采女疑似有孕,但再过几日后才能确诊。

一个有孕的庶妃,一个是太子,所以设局的人莫非是想要一箭双雕?

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谢瑾华并不知道闻采女是谁,但如果说“闻嫔”,他肯定就觉得印象深刻了。

若在前世,此时的谢瑾华已经以灵魂之体被困在藏珍阁内了。扫洒的太监们都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怎么谈论宫里的事,只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宫里发生了喜事,人人皆得了赏赐。在某位闻姓后妃生下皇子后,皇上大喜,将她抬到了嫔位,准其将皇子养在自己身边。

六十多岁的皇上新得了小儿子,证明了自己龙虎精神,当然把小儿子看作了眼珠子。

闻嫔母凭子贵,此后一直都很受宠。谢瑾华偶尔能听到有人议论说,皇上又赏了什么给闻嫔。

如此再过了三五年,太子被废。差不多是相同的时间,闻嫔香消玉殒。

宫里人对闻嫔的死讳莫如深。于是,困在藏珍阁内的谢瑾华错过了真相。

也就是说,在谢瑾华的前世,闻采女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平安生下来的,她还因此而受宠,根本没有发生在皇后千秋宴上被算计的事。但就算此时没有算计,几年后的太子被废却依然和闻嫔有关。

在那时,因为底下的几位皇子已经长成,太子在朝堂上渐渐举步维艰。又可能是因人挑唆,太子和皇上间的父子关系也不再亲密。在这个时候,太子和闻嫔在同一个房间里衣衫不整地被人发现了。太子还茫然着,闻嫔却对着皇上磕了头,哭道这一切都是太子设计的,她愿意以死谢罪,自证清白。

闻嫔利索地撞死了。

皇上本来还不信太子真的能做出逼-奸庶母的事,但闻嫔死了,死前说太子害她!她一个有子又有宠的嫔妃,如果没被怎么样,如何会那般决绝地寻死!没过几日,东宫又有人揭发,说太子身边养着一个术士。这位术士曾对太子说,若想要有子,需寻属兔的女子交-合,且这位女子必须有富贵之相,两眉之间需有痣。闻嫔刚好符合了这两点,她既属兔,又眉间有痣。于是,太子的作案动机都有了。

太子仅有一嫡子,这孩子在一场高热后成了傻子,太子确实迫切地想要再得一个儿子。

太子百口莫辩。

于是,太子被废,且在皇上怒气未消之前就死了。

然而,太子又确实是被陷害的。谁都不信是闻嫔害他,偏偏就是闻嫔在害他。

闻嫔身后藏着前朝势力,对于她这种被严重洗脑的人来说,只要能够达成最终的目的,能够搅得李家再也不安宁,她可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自己生的孩子,包括自己的命。她就是一枚棋子。

宫里一直潜伏着忠于前朝的人。四皇子、五皇子的母妃之所以野心勃勃,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被这些人挑唆的。所以,当谢家被算计,谢纯英开始针对几位小皇子的母家时,尽管他还不知道这背后藏着前朝余孽,但确实毁了这些人的诸多布置。与此同时,皇上又被点醒了,开始在朝堂上大刀阔斧,于是前朝的势力进一步萎缩。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人要么就此低调潜伏,要么就冒死干一票大的。

他们等了十七年!哪里愿意再等下去!于是,明明知道时机还不成熟,他们依然算计了太子。同样的人,相似的局,只是提早了几年,却取得了截然不同的效果。在这一回,太子可谓是毫发无伤。

按照那些人的算计,太子和闻采女确实将春风一度。但这个事情不会在这时被人发现。

闻采女装作自己也是被陷害的,太子为了自保,肯定会把此事紧紧瞒下。等过上两个月,闻采女曝出了身孕,她可以在暗中对太子说,这孩子是太子的。太子哪怕在一开始只把孩子当作了麻烦,但如果太子嫡子出事了呢?那么以太子的身体状况来看,闻采女肚子里的就有可能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从此,闻采女就可以游走在太子和皇上之间了。

不得不说,这勉强也能够算个好计策。可惜的是,谢纯英在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不对。某些忠于前朝的人想要做最后的黄雀,却不知道谢纯英这只老鹰已经盯着他们很久了,只等着他们主动冒出来。

闻采女已经暴露。

拔出萝卜带出泥,经营了十七年的反安复燕势力在谢纯英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这股势力在谢瑾华的前世隐藏得那么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就像是黑暗中最优雅的狩猎者,总是能够一击必中。可在谢瑾华的今生,柯祺这只小花蝴蝶无意间扇了扇翅膀,结局从此改写。

哦,闻采女不会被怎么样,皇后会信了她也是被陷害的,并让她好好养胎。她现在身孕很浅,距离生下孩子还有九个多月,皇后会在这些时间里好好清理一下后宫,到了时候就让闻采女母子双亡。

这个千秋节真是热闹极了。

83、第八十三章

因为谢纯英控制了事态发展,皇后又全盘掌控了后宫,宫里发生的丑闻绝对传不到外面去,或者说就算被传开了,也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此事。于是,远在书院中的谢瑾华和柯祺什么都不知道。

谢瑾华在接下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时不时会担心,太子恐有被废的危险。他却不知道,这个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那些忠于前朝的人错过了一次重要机会,他们就相当于错过了永远的机会。

柯祺等着宋氏的消息。这消息至关重要。

如果柯祺对谢纯英说:“我觉得那个青莲教很有问题,说不定背后藏着前朝余孽。”

那么谢纯英肯定要问:“青莲教是什么?这里头的人员构成是怎么样的?它的基本‘教义’是什么?它目前在哪些地区比较盛行?平时多举办一些怎么样的活动?而你为何又怀疑它和前朝势力有关?”

在宋氏的消息送达之前,柯祺对于青莲教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柯佑,他可以确定这个教派应该要被归结为邪教,却不可能回答出如此具体的问题。那么,他就会给谢纯英留下一个办事急躁的印象。

所以,等待是很有必要的。

宋氏收集信息大概需要三五天的时间,柯祺相信她不会拖上很久。

秋林书院很难请假,却不是不可以请假。安朝重孝,如果用上了长辈的名义,这假多半是能够请到的。接到宋氏传来的消息后,柯祺就立刻请假回城中见了她一面。宋氏确实尽心了,她基本上已经把兄嫂以及他们带来的下人的肚子里的货都掏空了。饶是如此,这其中果然没有青莲教内部的消息。

外松内严么?

若青莲教仅仅是一个以骗财为目的的由乌合之众组建的邪教,为何内部会防范得如此严密?

这恰恰就证明了青莲教确实有大问题!

宋氏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您请放心,既然舅家未曾接触到青莲教内部的那些人,这就说明他们陷得不深。不管这个教派到底要搞什么,舅家都是很好脱身的。”柯祺劝慰宋氏说,“过几日,应该会有庆阳侯府的人找上门去。”

“来问话?”

“不,是去商量生意合作的。”柯祺笑眯眯地说。

宋氏隐隐有些明白了。

和宋氏分开后,柯祺直接回了谢府。府里的下人把他当作正经少爷,听他说有事要寻谢纯英,立即有管事领着他进了荣兴堂。不过,谢纯英的书房不能轻易进人,于是柯祺只好坐在了堂屋里等着。

谢家大哥自书斋归来,因闻采女的事,他忽然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其实,闻采女和当初那个伪造了八字差点嫁给谢瑾华冲喜的商家女很像。如果那商家女真的嫁了进来,她肯定也会像闻采女一样无害,绝对不会轻易做出那种损害主家利益的事。但她们一出手就会是杀招。就好比说闻采女,她向来恭顺守礼,还为圣上怀了孩子,然而她却要用这孩子去算计太子。

既然宫里有闻采女,谢家差点有了那位商家女,那么别的家族的后宅呢?难道就干净了?

在此之前,谢纯英一直把目光放在了前堂。而在揪出闻采女后,他忽然意识到,那张隐秘的大网分明落在后宅中。于是,他便又去了一趟归林阁,希望能借长公主的手去查一查朝中要员的妻妾们。

面对着阮姑姑诧异的眼神,谢纯英也相当无奈。

政治这东西绝对不干净。

谢纯英能在朝堂上稳稳立足,并非只用阳谋,偶尔也会弄点阴谋。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他从未盯着政敌的后院下过手。结果呢?却有人把从后宅入手当成了是一种常规手段。

这简直就是小妇行径!

谢纯英少不得还要对阮姑姑解释几句。事关太子,而长公主很重视太子,阮姑姑听闻了宫里的事后,立即表示肯定会在这件事情上竭尽全力。谢纯英再三嘱咐,让底下人办事时切忌不要打草惊蛇。

等到种种细节都商量妥当,谢纯英在归林阁中独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归家。

听闻柯祺来了,谢大哥快走两步,没刻意端着架子让柯祺多等。如果是谢三,那么谢纯英就不会这么重视了,他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就算谢三说得天花乱坠,谢纯英也只会让他先坐那里等着!

柯祺开门见山,没有刻意卖关子。

“……据说他们的圣女两年前自南婪而来,如今主要信众都集中在兴方省的泉延县内。圣女瞧上去是二八年华,但该教故意放出流言说她已有三十多岁了,不过是受上天眷顾才能驻颜有术。”柯祺严肃地说,“所以,他们也卖一味长生药,那药倒的确有强身健体之效。我怀疑该教中有大夫,且大夫的医术不错,因此他们提供的‘圣药’确实有治病的作用。可这说白了还是用医术看病,哪里是什么神迹!”

柯祺正想要说一下青莲教的教义和他们发展信众的一般手段,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说出这个教派的名字。只怪他先入为主,直接用“邪教”称呼了。柯祺觉得自己是忙中出错,赶紧又描补了两句。

“青……莲教?”谢纯英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但他向来是个面无表情的人,连笑的时候都不会有多柔和,更遑论是其他时候了。不管心里在想些什么,在柯祺看来,谢纯英的表情就好似没有变过。

“是……据说他们那位圣女在出行时喜欢用青色莲花座。”柯祺说。

“你的意思是,这个教派背后藏着前朝……余孽?”说到最后两字时,谢纯英的语气又有点奇怪。

柯祺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下头,道:“是。”

谢纯英的眼中立即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把火气压了下去。

柯祺说的话,谢纯英是相信的。如果有前朝势力藏在暗中,那么京中近来发生的很多事就都有了解释。但谢纯英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点,燕氏王朝已经没有血脉在世了。

啊,姻亲不算。

燕女出嫁,即为夫家的人,就算有了孩子,传的也是夫家血脉。京中有好几个家族在前朝时都尚过公主,等公主的孩子长大后又得娶妻嫁人,除非把他们九族诛尽,否则他们身上都流着燕氏的血。

可姓氏为燕的前朝皇室中人已经死绝了!

某些人想要光复前朝,打的到底是谁的名号?他们在搅扰死人的安息,在搞乱当今的世道!老百姓们只想过上能吃饱穿暖的日子而已,前朝给不了他们这样的安稳,今朝却可以。要不是前朝的吏治败坏已是末帝力挽狂澜都不能拯救的,李家夺天下时不会这般容易!燕氏的气数确实在那时就尽了。

再或者,若真的有气节,又真的有手段,当初李家篡位时,怎不见这些人竭力阻止?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他们却又冒了出来。哦,当然了,或许有人会觉得谢纯英没有资格说这些人。像庆阳侯府这种从前朝平稳过渡到今朝的家族,在这些人看来是苟且偷生、叛了旧主求荣的小人。是,谢纯英确实不敢称自己君子如风,可他非常清楚一点,燕氏已经死绝了。那么,这些人到底想要忠于谁?

谢纯英的眼神渐渐归于平静,然而这团火却入了他的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觉得疼痛。

柯祺并没有在谢府多待,等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知了谢纯英,就匆匆回书院去了。谢纯英本以为他会留在家中住一晚,但转念一想,谢小四还在书院里,柯祺大约是独自在家待不住的了。

第二日,谢二奉大哥之命约了宋氏的哥哥宋银在酒楼中商谈生意。

未免打草惊蛇,谢家不好直接派人去泉延县。但若他们看在柯祺的面子上,决定给他嫡母宋氏一个面子,在生意上照顾一下宋家呢?宋氏对自己兄弟就是这么说的,宋银只觉得柯祺真乃红颜祸水!

啊呸,祸水是“祸”了君王不做好事,柯祺明明是“惑”了夫家助娘家,好孩子啊!

宋银上头有个哥哥叫宋金,家里的生意都由宋爹和宋金照看,宋银在谢二面前就没什么底气。不过就算是换作了宋金,他在谢二面前也不会有底气,毕竟他们当初都没法在柯主簿面前为宋氏做主。而柯主簿还不过是个九品官而已。谢二却是侯门子!这里说句题外话,宋氏的小名是钱钱,宋钱钱。

“听说宋家是做粮布生意的。”谢二笑眯眯地说。

“是是是。”宋银点着头。

“可米粮和布料运到京中,需要不少运费,却卖不上高价,只怕要贴钱。”谢二又说。

“是是是。”宋银点着头。他们家的布料都是普通布料,他不觉得侯府真能和自家做生意啊。

“不过,泉延县的山核桃不错。”谢二始终笑眯眯的。

“是是是。”宋银点着头。山核桃这生意……为了搭上侯府,宋银决定马上归家包山种山核桃!

“对了,听说你们那儿的七根茶也不错。”谢二又说。

“是是是。”宋银点着头。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道:“七、七根茶?这个没……没有吧?”

“这个可以有。”谢二语气温和地说。

“……有有有。”宋银点着头。不就是七根茶嘛,七七四十九根茶都可以有!

84、第八十四章

宋银晕乎乎地回了柯家。到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递给自己媳妇,道:“孩他娘,快看,这不是一双普通的筷子!这是侯爷用过的筷子啊!我偷偷带回来给你长长见识。你快来沾沾贵气。”

宋银媳妇两眼发亮地接过筷子,当即就想要把它们供起来。

“谢二爷不是侯爷,不能这么说的。”宋氏无奈极了,“还有,哥你怎么把酒楼的筷子拿回来了。”

宋银赶紧解释说:“没白拿!我放了二两银子在桌上呢!”

整整二两啊!

够换多少双筷子了!

宋柯两家人中除了宋氏是知道真相的,其余人都以为侯府是真有心要照顾宋家的生意。宋家人对柯祺的印象别提有多好了。再加上柯祺上次回来时还带了历年科考的卷子,柯家人也觉得他有心了。

两家人都围在堂屋听宋银在那里吹。

“就拿我们县内的县太爷侄子来说,那真是给谢二爷提鞋都不配,结果还习惯用鼻孔看人呢!谢二爷却亲手给我夹了菜……”宋银说得唾沫横飞,“可见小九在侯府里是个得宠的,婆家在帮他长脸呢。”

小九指的就是柯祺。

柯佑觉得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呢?

宋银说了一堆不着四六的话后终于说到了重点:“山核桃有的是,这七根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七根茶?这我知道,你问我啊!”宋银媳妇是从乡下嫁到镇上的,“这不是我们乡下人常喝的玩意儿么?说是茶,其实是一种叫不出名字来的树上长的叶子,在谷雨前后把叶子摘了,混上野山楂等七种植物的根,一起炒制成茶,就是七根茶了。它味道挺好的,村里谁有些小病小灾了,都会泡点喝。”

说白了,这就是穷人看不起病后给自己抓的万能方子。虽说乡下人家里都习惯备上一些,但他们自认为这东西根本上不得台面,因此不会刻意宣传,也不觉得这从山上免费摘来的东西能够换成钱。

宋银虽是泉延县人,却从小过着富足的生活,病了就按方抓药,都不知道有这种药茶的存在。他听了媳妇的解释后,整个人都吓住了,说:“我的乖乖啊,侯府真是手眼通天,竟连这个都知道了!”

宋氏恨不得立刻用帕子捂住宋银的嘴,“手眼通天”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柯家读书读得最好的柯福说:“舅舅!两百年前,泉延县出过一位探花,那位探花曾写过一首诗,诗里有‘最忆七根苦’一句。也许谢二爷就是从这首诗里知道七根茶的。”整个泉延县只出过这么一位厉害的人物,他不仅是探花,还尚了公主。泉延县在他住宅原址上建了一座文曲星庙,至今仍有香火。

泉延县中当然也出过一些别的秀才、举人和进士,但混得最好的便是这位探花郎。

不过,这位名人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就不算是什么名人了,其实他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柯福要不是因为自己母亲来自于泉延县,读到史书上的那寥寥几字后就不会刻意去翻阅了很多资料。

宋银转了转眼珠子,道:“我的乖乖,都说贵门娶亲查三代,侯爷们查了可不止三代啊!小九去了他们家,他们竟把两百多年前的事情都翻了出来。那他们岂不是都知道我三岁被鸡撵五岁被狗追了?”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宋银媳妇说。

宋银清了清嗓子,说:“我这不是没好意思夸自己抓周时抓到大元宝,闭着眼睛都能打算盘吗?”

“对对对,孩他爹打算盘真是一绝。”宋银媳妇与有荣焉。

宋氏懒得解释了,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必须要提醒宋银谨言慎行,便说:“二哥,侯门重规矩。日后和侯府做生意时,家里不许拿着侯府的名头在外头说事,只含糊说是京里的贵人便是了,有一点姻亲关系。侯府的管事若去了咱们县里收货,你们更要恭敬对待。别事情办不好给家里招了祸。”

庆阳侯府的目的就是能正大光明地把自己人送去泉延县,派管事去做生意就是个很好的理由。

“妹你就放心吧。在家时,爹常常教我的,要想和气生财,就得把人家当爷爷,把自己当孙子,我都懂的。”宋银说得义正言辞,“再说,我也不能让小九难做,是不?他是高嫁,肯定不能事事顺心。”

虽然柯祺是庶子,但最近的一些事显得他和宋氏间很是母慈子孝,宋家人自然愿意说他好话。

“小九是小子,不是姑娘。”宋氏无奈地说。

“小子养得好比姑娘还贴心。”宋银搓了搓手,“对了,七根茶这东西,连我都没喝过,谢二爷真想收了它来京城卖?能卖得出去?我怎么觉得谢二爷就是找了个借口呢?他的真实目的一定不止如此。”

宋氏心中一跳。

宋银接着说:“哎,他们是想给我们送钱吧?这真是……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宋氏叹了一口气。她若以为家兄能察觉真相,那真是高看他了。

被宋银误以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贤妻孝媳的柯祺正陪着谢瑾华抄报纸。这手抄报只有一张A4纸那么大,只正面写着字,因此全抄一遍,也费不上多少时间。现今的读书人,谁没有一手抄书的功夫?

柯祺却忽然说:“谢哥哥,靠人工终究抄不了多,不如拿去印刷吧?”

谢瑾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印刷多麻烦。我们只用抄出十几份来,就够大家传阅的了。”

“难道谢哥哥只把目光放在书院中吗?这样的报纸合该让天下的书生都看到!”柯祺认真地说。

谢瑾华笑得更厉害了。他觉得柯祺是在异想天开。这个时代虽有报纸的存在,但官报只在官员内部流通,并不针对天下人发行。所以,谢瑾华还没有形成相关的概念。而且,谢瑾华现在也没有狂傲到觉得自己的文章或者观点已经能像慕老那样传遍天下了。柯祺看他样样好,但世间只有一个柯祺。

柯祺握住谢瑾华的手,把笔从他的手中取出来放在一边,说:“我们来一场严肃的对话吧。”

谢瑾华看他这样子觉得很好玩,问:“难道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柯弟又开始装小大人了。

柯祺抽了抽嘴角,但他还是点着头,表示确实想和毛都没长齐的谢瑾华进行一场男人间的对话。他组织了一下言语,说:“谢哥哥,你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科举做官?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谢瑾华曾经在慕老面前回答过这个问题。他无心仕途,只想着书立言。

“既然如此,这份文报不就是一个机会吗?只要努力把这份报纸推行开来,你就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你的推广渠道,你甚至可以操控天下舆论。当然,后者有些危险了,所以等到后期,我们还要去寻合作者。”柯祺给谢瑾华勾画了一幅宏伟蓝图,“忆仙楼汇天下文人,文报推谢派之言,相辅相成啊。”

“谢派?”

“对,谢哥哥这一派。谢哥哥-日后肯定会开山立派的吧?”柯祺不怕谢瑾华骄傲,自家的小孩怎么夸都不为过。文字没有偏向,但报纸是有偏向的。谢瑾华开创的报纸,当要秉承谢瑾华的文学理念。

谢瑾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柯祺是在胡说,然而这样的胡说真叫人心潮澎湃。

柯祺继续帮谢瑾华出主意:“秋林文报,这名字倒是不用改了。但你可以去请慕老为你题字。不不不,还是请公孙山长来题字吧。虽说他在文人中的地位不如慕老,但他作为山长,其实比慕老更为适合。然后,在第一期正式对外发行的报纸中,您可以向慕老约一份稿子,让老先生帮你撑一下门面。”

“你的年龄是个硬伤。”柯祺越说越觉得思路开阔,“但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你可以邀请书院里的先生们成为文报的名誉编辑。但总编的权利绝对不能下放。你不要急,文章以外的东西都可以交给我。”

“我没有急。”谢瑾华眨了眨眼睛。

“对,你没有急。”柯祺又忍不住笑了,“是我急了。”

办报纸的想法虽好,实现起来却困难重重。这和开酒楼不一样。忆仙楼能在两三个月里建好,能靠着一副对子就把名声传开,可报纸却没法在这么点时间里被天下人接受并让他们养成读报的习惯。

“莫急。我相信你说的话都能实现。”谢瑾华用力握着柯祺的手,仿佛这能传递他的情绪。

柯祺用力回握。和谢瑾华不同,柯祺相信的不是自己,他相信的其实是谢瑾华。他相信,只要给谢瑾华更大的舞台,他就会有更亮眼的表现。有能力的人永远不会退缩,有才华的人永远不会怯场。

柯祺愿意为谢瑾华搭建舞台。

有人为你拼杀,愿你平安喜乐。有人为你开疆拓土,愿你清名传天下。

——

“在他心目中,我好像才气无双、无所不能。”

“啊,那我要加倍努力,不叫他失望才行。我不舍得见他失望的样子。”

85、第八十五章

柯祺自认是个大俗人,在创办文报一事上,他最多能给予谢瑾华技术上的指导,而不能给予他文学理念方面的指导。柯祺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写文章,我卖报。这算不算是你主内而我主外了?”

心情很好的谢瑾华十分大度地表示,不和柯祺做这种口舌之争。

两人松开相握的手。谢瑾华拿起笔,继续抄着文章。他一边抄,一边认真想着柯祺刚刚说的那些话,道:“你方才说了印刷……印刷太耗时了,还不如直接雇上几十位书生,让他们专门负责抄写。”

“我们不用雕版印刷,用活字印刷。”柯祺说。

“咦?”谢瑾华很是好奇,“可是《方源杂谈》技艺一卷中提到的活字印刷术?”

“正是。”柯祺说。虽历史有不同,但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该有的发明还是都有了。

活字印刷术在燕朝前期就已出现,但是这项伟大的发明并没有普及开来。而在柯祺穿越前的历史中,活字印刷术身为华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在宋朝时就已出现,却一直到清朝都没有被广泛应用。

举个实例,清朝目录书《增订四库简明目录》中录有历代书籍七千七百四十八种,约计不同版本共两万部,其中用上活字印刷术的只有二百二十部,占总数的百分之一左右。这是因为,考虑到时代科技的局限性,古代的活字印刷术并没有现代人想象中的那般真的能带来远胜于雕版印刷术的便利。

当然,这无损于这项发明的伟大。

可伟大来自于后人的总结,正如哥白尼同时代的人把日心说当作异端,生活在当下的谢瑾华之所以知道活字印刷术,仅仅是因为他的阅读量比较大。在他看来,雇人抄书还是要比印刷更便捷一些。

事实上,很多书坊经营者也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是话本一类的书,销售量不会很大,无论是雕版印刷,还是活版印刷,都成本太高了,他们就会请穷书生们来抄书。而如果是经史子集一类的书,虽然销售量提上去了,但圣人之言不增一字不减一字,因此只要刻好一次雕版,就能一刷二刷再刷,他们觉得这成本反而要比活字印刷的成本低。

柯祺就喜欢谢瑾华偶尔这小没见识的样儿,道:“若是每一期文报只发行几十张,你当然可以雇佣一些人专门用于抄写。但若你想要发行成千上万张呢?只靠人力真能抄得过来?我们要早作打算啊。”

成千上万张……

谢瑾华就喜欢柯祺这偶尔盲目崇拜的模样,道:“那照你的意思……”

“就算文报要在一两年后才能初具规模,现在也应该把准备工作做起来了。比如说,我们需要让工匠们马上就开始抓紧时间制造活字的字模。”柯祺说。汉字体系庞大,一副活字要满足排版需要,就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字模。好在他们要弄的只是报纸,如果是书本的话,那么对字模的需求量就更大了。

字模的制作工序相当繁复,这是活字印刷术普及率不高的原因之一。

排版过程中还容易出现各字大小不均笔画粗细不一、排字行距歪斜不齐等状况,这是活字印刷术普及率不高的原因之二。因此,柯祺决定舍弃易变形的泥活字、木活字,直接选择更经用的铜活字。

可这样一来,成本就提上去了,需要很多钱!

谢瑾华目前私产不多,除去库房中的收藏,就只有一处忆仙楼和几处庄子。这些足够他生活所需了,但办报纸需要大动作,酒楼的收益就完全不够看了。因此,柯祺还想要找到一个很有钱的同盟。

“明明你这精打细算的模样比较像主内的。”谢瑾华嘟囔着说。

柯祺装作没听见。

谢瑾华决定要表现出“主外”一方的气度,说:“库房钥匙都给你,里头的东西,你挑拣着拿去换钱吧。”他从未缺过钱,没吃过缺钱的苦,便很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意思,只要柯祺别把藏书卖了就好。

“哪里就需要典当过日子了。”柯祺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可以和大哥,和德亲王府,和丁家,和很多人合作。只要报纸的质量好,还愁没有合作商吗?”而且报纸能刊登广告,但这个暂时不太能实现。

“那库房的钥匙也给你吧。至于账本,反正一直都在你那里。”谢瑾华坚持说。

开办报纸的事就这么说定了。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秋林书院中的大部分书生在日后都是要走上官场的,就好比说邵瑞,尽管他本人没有什么野心,但他身后的家族已经把他未来要走的路定下来了。像谢瑾华这样没有被家族束缚住而又有能力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所以,当谢瑾华小打小闹做手抄报时,他可以聚上三五好友一起做。但在他把这个当正经事业做时,他反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柯祺最终还是选定了丁家为合作者。无论是谢大哥,还是德亲王府,他们的目标都太大了。报纸这东西要是办得好,日后是很能积攒名声的,谢大哥和德亲王本来就在朝中领着职务,若是有了那么大的名声,谁知道皇上到时候心里会怎么想!丁家则不然,虽是淑妃的母家,但这一家目标并不大。

而且,如果是和德亲王府合作,柯祺就不能确保整份报纸都握在谢瑾华手里了。丁家就不一样,柯祺与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相处了那么久,很清楚丁家人的行事风格,那是典型的“我壕,我特壕”。

于是,柯祺决定把丁家人约出来好好谈一谈。

因谢瑾华很久没有回庆阳侯府了,等到放假时,他并没有和柯祺一起,而是回家看望大哥了。

柯祺独自赴约。

因和丁家长辈没什么交情,柯祺怕贸然找去太显突兀,就先把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约了出来,打算先问过两位好友的意思。到了约定的时间,两兄弟一起来了,却又带了一个哈欠连天的李旭过来。

“你怎么一副晚上去做了贼的模样?”柯祺打趣道。

李旭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先趴着眯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柯祺的错觉,他觉得李旭的孔雀毛都没有以前那么鲜亮了。

谢瑾华回到家时,谢纯英和谢纬正在商量事情。因着柯祺的缘故,谢瑾华对于政治也有了一点点敏锐度,他听闻两位兄长已经在书房中关了好久,便觉得他们有可能是在讨论泉延县内的事,难道那个青莲教派的事很棘手吗?不过谢瑾华在这方面没什么好奇心,知道兄长在忙,他就回维桢阁去了。

一直等到谢纯英忙完,才有人把谢瑾华请去了荣兴堂。

如守巢老鸟一样差点就顾影自怜过的谢家大哥面无表情地问:“柯祺呢?你们怎么不在一起。”

两个恨不得能像风儿粘着沙儿的人难得分开了,谢家大哥都有点不习惯。

谢瑾华原本想说“他忙去了”,然而在正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却鬼使神差一般地改作了:“许久未曾归家见过兄长,弟弟甚是想念。柯弟也是一样的。他原本想要和我一起回来,只是确实有事要忙。”

谢大哥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谢瑾华就顺势把柯祺要创办文报的想法说了,虽然他们已经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和大哥联手,但大哥一直都是谢府的顶梁柱,家里人要做什么,最好都先和大哥报备一下,以便大哥心里能够有数。

谢瑾华很清楚,有了家族,才有了他这位谢四爷。没有家族,他或许什么都不是。

所以,一切为了家族。

谢纯英当即觉得此事可行,甚至觉得他们找上丁家人这一举措都显得很聪明。

正对着丁家兄弟卖概念的柯祺反而不如谢纯英有信心。因为,所谓的《秋林文报》现在还只是一份简单的手抄报而已,即便它日后能成为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现在也只是个三头身的奶娃娃。但等到文报长大成人后再铸造字模,就来不及了。因此,现在的柯祺不得不举着个奶娃娃使劲展望未来。

对于不懂的人来说,柯祺这样子仿佛是在吹牛。

哦,吹牛就算了,他还想让听他吹牛的人从兜里掏出一大笔钱来。

此时没有风险投资的概念,柯祺即便对自己有信心,却无法操控别人的想法。不过,他总要试试的。他没有因为这事可能会失败就敷衍了事。他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打算给丁家兄弟详细讲解一遍。

丁小十七灌了一口茶,道:“柯兄莫说了。你欲见我家中长辈就是为了此事?”

柯祺点了点头。

丁小十七说:“那就没有必要见了。”

柯祺心中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有显出什么失望的神色来。

丁小十七继续说:“我把自己的零花钱都给你吧,够你用的了。哪里还需要长辈掏钱!”

“……咦?”柯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钱花不完,也是很愁的。丁小十七就曾陷入过这种烦恼中。别说柯祺需要钱做正经事,就是柯祺什么理由都没有,当柯祺开口借钱,啊不,当柯祺开口寻求合作时,丁小十七也是会同意的。因为,丁小十七把柯祺当作了朋友。壕的逻辑在于:钱没了还可以再赚,真正的朋友却是用金钱买不来的。

“铸造字模所费颇多……”柯祺委婉地说。这真的不是一笔小钱啊!

“这不还有小十八嘛!我俩的零花钱绝对够了,存到现在总有……”丁小十七对着柯祺报了个数。

柯祺赶紧喝了一口茶平复心情。

丁小十七一句话,把丁小十八的零花钱都给散出去了。但小十八却对他十七哥的话毫无意见,仿佛小十七说的只是一笔小钱而已。丁家人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们有钱,但他们平时不斗富,只对着认定的朋友很大方。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银钱。快走开,不要再烦我了。我只想要一份真挚的友谊。

柯祺带着沉甸甸亮晶晶的丁家友谊回了谢府。事情如此顺利,他心里是高兴的。

谢瑾华正在看书。

心情甚好的柯祺忍不住贱兮兮地问:“半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谢瑾华原本想说“才半日不见,又不是半年不见”,然而他却再次鬼使神差地改了口,道:“我和大哥相谈甚欢,哪里来得及想你。倒是大哥颇为看重你,在我面前又夸了几回……我快被你比下去了。”

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

——

“我仿佛……在言语上忽然有了某种了不起的技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何就那么说了。”

“好在,大哥很高兴,柯弟也很高兴。”

“这算是……好事吧?”

在《论男人在婆媳和谐关系中的重要性》这一门课上无师自通的谢瑾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虽然大哥是大哥,不是什么恶婆婆,虽然柯祺是柯祺,不是什么小媳妇,但这不妨碍谢瑾华自学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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