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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喜相逢(三)——渔小乖乖

86、第八十六章

小夫夫凑一起交换了一下信息。

谢瑾华认真复述了大哥对创办报纸这一事的看法。柯祺则用一种飘忽的语气说了丁家兄弟的壕气冲天。丁家兄弟绝对是创业者们最喜欢的那种投资人了,他们愿意提供大笔资金,却又表示了不会对具体事务指手画脚,鼓励柯祺只管放手去干。这简直就是亲爹一样的存在啊!不,这比亲爹还要亲!

原以为他们会在资金投入这一块卡上很久,结果没想到这是最容易搞定的。

这么一来,倒是谢瑾华这边的进度落后了。他的编辑团队还没有组建起来。

谢瑾华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问:“你觉得正平兄如何?”

“学识和人品都没得说,但他真的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耗费精力吗?”柯祺提醒道。谢瑾华需要创立一个稳定的合作团队,最好团队中的人都和谢瑾华有着差不多的兴趣。唯有兴趣相投才能一起走远。

“柯弟觉得正平兄志在仕途?”谢瑾华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

“你在别的很多事情上或许比我通透,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我看得准。”谢瑾华摇了摇头,“他虽一直都有心仕途,但那是因为他没有其余的选择。若是可以,他大概也是想要安安静静做学问的。”

叶正平家境一般,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他也必须要出人头地,而像他那个阶级的人若想出人头地,就只有科考做官这一条路了。这就好比柯祺的前世,他生于穷乡僻壤,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就算有一点别的兴趣爱好,也必须要给读书让道。但其实,若让叶正平顺应本心,他更想去做学问。

谢瑾华早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不算特别会识人,却在识字这方面有些天赋。

只要见过一个人的字,谢瑾华基本上就能知道那人的两分性格了。这听上去似乎非常不可思议。谢瑾华本人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原理。书院里有位书生擅长仿人笔迹,他仿写了柯祺的字,已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就连柯祺本人都看不出区别来,然而谢瑾华只用一眼就能判断出哪张字是谁写的。

柯祺觉得这或许就是老天爷给谢瑾华开的金手指。

这金手指还挺好用的。

柯祺用脑子来识人,谢瑾华就以字识人。结果在叶正平身上,谢瑾华看得比柯祺还要准。

“就算正平兄更喜欢做学问,但他依然是要参加科考的。因为这是他提升自我社会地位的一种有效手段。”柯祺却还是不看好叶正平。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了,已经是秀才的叶正平肯定要参加八月乡试。

“这正是叫我苦恼的地方。我不该耽误他的前程。”谢瑾华叹了一口气。

很多事情都是急不得的,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了。柯祺忍不住对谢瑾华说起了李旭,道:“他这些日子不怎么好过,不是在抄写经书,就是在拜神祈福。世子却比他更为辛苦,据说人都瘦了一圈了。”

“德亲王府又被参了?”

“并不是……皇上前些日子封了皇太孙,他们是奉了皇命要给这位皇太孙祈福。”柯祺小声地说。

谢瑾华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太子嫡子被封皇太孙,这虽在众人意料之外,细想起来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太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儿子还是嫡子,他当然就是太子的继承人了。然而,世子李昶和二公子李旭都是皇太孙的堂兄,再如何有君臣之别,也该讲长幼之序吧?堂兄去给堂弟抄经祈福?就不怕折了皇太孙的福分?

谢瑾华和世子之间很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即使他们不常见面,甚至都不常通信,但作为棋友,他们一旦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棋局,都喜欢写在信里给对方寄去。高山流水遇知音,不外如是。

现在世子受此委屈,谢瑾华心里当然不会有多高兴。

“我怀疑是东宫出过点事,皇上就一方面封了太孙安抚东宫,另一方面又想要杀鸡儆猴……”柯祺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只能说世子和二公子有些倒霉吧。”生在皇家,哪里真的能有那么多骨肉亲情。

皇后千秋节时发生的事并没有传开。谢纯英就算有心要培养柯祺,但在柯祺未有功名时,也不愿意叫柯祺牵扯太深。于是,柯祺对于时局的把握并没有特别到位。但真相却和柯祺猜测的不差多少。

如今能把闻采女和前朝势力联系到一起来考虑的人就只有谢纯英,而他还是在阴差阳错下被柯祺点醒的。其余的人,就算是正在大肆清扫后宫的皇后,都只以为闻采女是某位后妃设下的棋子。如此一来,皇后甚至不必等事情的真相被彻底调查清楚,她只要打压所有的后妃,就算是替太子报仇了。

出于对嫡妻嫡子的尊重,再加上千秋节上的那场阴谋确实过于阴毒,皇上也默认了皇后的举动。

之前太子身体有恙,最后查明原因是东宫小厨房中藏了一个前朝余孽。那时皇上并没有再往下查探了,可他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前朝余孽就算真的存在,也该如丧家之犬,哪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自然还是后妃们的嫌疑更大。

皇上甚至忍不住往深处想了想。太子的身体虽说一直不如其余的皇子那么康泰,但经过这些年的细心调养,只在换季时会生场小病,从未得过什么大病。既然如此,太子为何在子嗣上就这么艰难?而既然太子已有儿有女,就证明了他是能生的,莫不是遭人算计了?这算计还连累了皇太孙的身体?

如果柯祺知道了皇上的想法,肯定要在心里喷他一脸。太子的精子活跃度低,这能怪谁呢?能勃-起,也能射-精,这和精子质量好是两码事。但皇上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就越来越忍不住要阴谋论了。

不久前太子因吃多了补身的药,在床上性-趣大减,这仿佛在进一步证明皇上的想法是对的。

认定了太子是被算计得子嗣艰难这点后,皇上不得不痛心地承认,能从算计太子这事上得到益处的,肯定就是他余下的儿子们。为了不让他们继续生出不该有的野心,皇上决定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于是,明知道叫贤亲王、德亲王为太子抄经祈福,叫其他的孙子们为皇太孙抄经祈福,这并不合乎礼数,但皇上依然这么做了。他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决心,太子之位不是其他儿子能肖想的。

倒不是说皇上真的怀疑德亲王心有不忠,他只是必须要打压一下所有的庶子来彰显自己的态度。不管谁忠谁奸,反正都没有太子重要。为了保太子一个儿子,皇上只能选择给其他的儿子们难堪。现在还只是叫他们抄经祈福而已,要是其他的儿子们不学乖,日后说不定就是禁足罚俸、当众斥责了。

“为人父母者,有时候不一定真的偏心,但很可能会偏弱。”柯祺颇为感慨地说。

“此话何解?”

“就是哪个孩子弱,就偏向哪个孩子,并且对不弱的那个孩子进行道德绑架。德亲王刚被封为亲王没多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太子宫里出了事,那么德亲王的春风得意就衬得太子的处境更加不妙了。因此,皇上现在肯定是偏向太子的。”柯祺细心地给谢瑾华分析着,“但等到这一阵子过去,太子依然是太子,德亲王却被打压得像鹌鹑一样,皇上回过头又会对德亲王府心怀内疚了。”

谢瑾华若有所思地说:“道德绑架?这说法真是有意思。”

“所以,我劝李旭忍了委屈,不如真心实意为那位太孙祈福,等皇上看到他为此累了、瘦了后,肯定会对他大有怜惜。既然德亲王府真的毫无野心,那就在皇上面前做个顺从的儿子,顺从的孙子吧。”

李旭在皇上面前的好感度不是白刷的,他表现得越听话,皇上日后就越会觉得亏欠了他。

谢瑾华不知道该说什么。亲人间竟需要如此算计来算计去,这样的亲情又有什么意思?好在太子确实当得起“纯善”二字,只要太子能顺利登基,德亲王府不用担心被赶尽杀绝,反而还会荣宠加身。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应该是小厨房送点心来了。我怕你从外归来肚子会饿,便叫他们多准备了一些。”谢瑾华说。

自从进了秋林书院,当谢瑾华和柯祺在一起时,不管他们聊的话题敏不敏感,都已经习惯不留人近身伺候了。厉阳原本是跟在主子身边端茶倒水的,现在却站在了外面守门。小厨房的人在三米外就被厉阳用手势拦下了。然后,厉阳敲了门。得到允许后,厉阳才领着小厨房的人端着点心推门而入。

主子们如今难得回维桢阁,小厨房中的人恨不得能使出浑身解数去证明自己的能力。谢瑾华叫他们多准备一些,他们就足足准备了能叫三五人吃饱的分量,不光有各类糕点,甚至还有小笼包和鲜菌素汤。但其实柯祺一点都不觉得饿,于是只取了一碟小米糕,其余的都叫厉阳端下去让下人们分了。

厉阳领着小厨房的人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负责送食物来的人是厨房里的帮工,一共有两个。他们不比厉阳在主子面前有体面,虽得了柯祺的话要把食物分吃了,但到底该怎么分,这是要厉阳拿主意的。其中一人便道:“厉阳哥,这些……”

“倒是要对你们说声抱歉,正巧我觉得饿了。”厉阳毫不客气地说。

他今日早早驾马车去书院接了主子,早饭都没有吃多少。好在主子怜惜,他能有点心吃了。

“剩下的呢?”又有人问。他是临时被安排过来的,对厉阳不了解。因谢瑾华如今不常住侯府,小厨房虽然没有被取消,但小厨房中的下人却被裁掉了几个,先前那些帮工们大都被安排去了大厨房。

点心有三五人的量,新来的这位便觉得自己总能分到几口。老人则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厉阳不假思索地说:“剩下的我继续饿着,只能饿到晚饭时再多吃一点了。”

87、第八十七章

柯祺捏了一块小米糕,自己还没吃,就先递到了谢瑾华嘴边。

谢瑾华忍不住往旁边躲了一下。

“咬一口吧。”柯祺饶有兴致地伸着手。

谢瑾华其实不怎么爱吃小米糕,因为米糕的味道对于他来说有些寡淡。他喜欢吃味道更甜一些的点心。作为一个挑食挑得理直气壮的人,他再次往旁边躲了躲,摇着头说:“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就咬一口不行吗?我肚子也不饿,吃不完这么一碟子啊。”柯祺依然伸着手。

谢瑾华只觉得非常无语:“难道你就差这一口吃不完?”

“对啊!”柯祺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我举得手都酸了,你真的不吃吗?”

处在某种特殊时期而不自知的人显然会非常无聊,一块小米糕都能被他们玩出花样来。若是厉阳见到了这一幕,他肯定忍不住要在心中呐喊,不管怎么说,小米糕是无辜的,快放开它吧,让我来!

谢瑾华无奈地看了柯祺一眼。

柯祺伸直了手,手中的米糕已经快要贴上谢瑾华的嘴唇了。

谢瑾华忍不住笑了,小心翼翼地低头咬了一口,嘟囔着说:“真拿你没办法。”

柯祺这才把手收了回来。谢瑾华的一口就真的只是一小口,小米糕上只缺了一个小角。柯祺把剩下的部分全都塞进了自己嘴里,然而拿起了第二块。谢瑾华赶紧摇着头说:“好了好了,我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柯祺故意逗着谢瑾华说,“这块上面有枣泥。”枣泥是甜的。

盛情难却,谢瑾华决定再咬一口。

柯祺就这么很有心机地投喂着谢瑾华。很快,半碟子米糕就没有了。柯祺笑着说:“我刚刚回来时路过了小花园,见一位嬷嬷在花园的拱门处守着,心里有些奇怪,便随口问了两句。你猜是怎么的?”

“应该是二哥陪着二嫂在园子里散步吧?”谢瑾华立刻就猜着了。

谢二的妻子庄氏是去年临近春节时检出身孕的,如今月份已经大了,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她若起了兴致要去一趟园子,去之前得有人仔细开道,把小道上的石子、落叶扫得一干二净,园子的入口还得有人守着,免得忽然进了人冲撞了她。谢二虽然很忙,但每天都努力地抽出一些时间在家陪她。

“叫你猜对了。没想到二哥还挺懂得疼媳妇的。”柯祺很是感慨地说,“十月怀胎,那二嫂应该是在九月初时生产吧?这日子倒是不错,不冷也不热,又是丰收的时候,我们得赶紧把贺礼准备起来了。”

谢瑾华摇了摇头:“你错了。虽然都说是十月怀胎,其实女子往往怀胎九月多一点就要生产了。”

女子怀胎一般为四十周,在三十八周到四十二周之间生产,都算是足月生产。若以四十周计,那么怀孕周期就是九个月零十天的样子。谢瑾华作为读过医书的人,严肃地纠正了柯祺认知上的错误。

柯祺简直惊呆了。

在很多柯祺以为谢瑾华一定会懂的事情上,谢瑾华往往是不懂的;而在另一些柯祺都没有足够多了解,并且他觉得谢瑾华肯定也不太清楚的事情上,谢瑾华却偏偏表现得像是一位资深的专家一样。

谢瑾华这种奇葩的知识储备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所以,我们的小侄女应该在八月上旬出生。”谢瑾华继续说。

“你怎么不说是小侄子?”

谢瑾华立刻把柯祺的嘴巴捂上了,非常认真地说:“二哥天天‘乖女儿’、‘乖女儿’地叫着,我们就要跟着喊小侄女,不然二嫂肚子里的孩子该迷茫了,万一小侄女日后长得像侄子那样伟岸就不好了。”

“……”柯祺睁着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瑾华。他的内心却在咆哮。他很想扯着谢瑾华的衣领大喊,为什么你知道十月怀胎的说法不准确,连女人具体怀孕多久都清楚,却又相信这种话啊!

谢二盼着庄氏生女儿,大约是因为他确实更喜欢女儿一点。但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只是庶子,而谢大作为嫡子没有子嗣,谢三作为嫡子还未娶亲,他便觉得这一回还是生女儿更好一点,不扎眼。

倒不是说谢大、谢三会计较这个,但谢二要是生了儿子,主母张氏的心里肯定不会有多高兴。

谢二几乎管着府里所有的除了谢大要管的事情之外的事。柯祺想要铸造活字字模,这不仅仅是有钱就够的,还需要一批能工巧匠。谢纯英便让谢二在这些事情上给予柯祺一些帮助。但柯祺知道谢二在最近几个月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陪伴怀孕的妻子,因此只要谢二给他指个方向,他就自己去做了。

盛夏到来时,秋林书院里放了为期十五天左右的假。

其实,这个时代的学生是没有“暑假”这一概念的。但秋林书院紧靠京城,多少被京中贵人们影响了。皇宫看似富丽堂皇,其实每到夏日就如蒸笼一样,开瑞帝在宫里待不住,就会带着一批妃子和大臣住到避暑山庄去。上行下效,京城这片地方就有了夏歇的习惯,连带着书院的休沐时间都延长了。

不过,再如何延长,也才十五天而已,不比后世一放就有两个月的假。

柯祺想要查看字模的铸造进度,需要去庄子上走一趟。大哥已经跟着皇帝去了避暑山庄,谢瑾华想了想,索性就决定不回谢府了,先陪着柯祺在庄子上住两天,余下的时间就留在问草园中撸阿黄。

这庄子自然是庆阳侯府的庄子。像这种养着能工巧匠的庄子不比那种专门供主子们赏玩的庄子,庄子里没有什么优美的景致,之前也从未有过要招待主子的准备。听闻主子要来,庄头愁得头发都白了,领着他媳妇诚惶诚恐地收拾了屋子。然而,屋子里的布置依然显得有些拿不出手,只胜在干净。

这儿的院子里种的全部是蔬菜瓜果,而不是春兰秋菊。

小没见识的谢瑾华在身上涂了防蚊用的香料,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地观察一下,花生到底是树上生的,还是地里长的了。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还亲自上手摘了一些蔬菜,打算让厨房里拿去做了。

等柯祺从作坊回来时,就见谢瑾华怀里抱着一根大黄瓜。

“你这是做什么呢?”柯祺笑着问。

谢瑾华洋洋得意地说:“你瞧,这是我摘的,最大的黄瓜!等会儿就让他们做这个吃吧。”

厉阳在一旁很配合地做出了崇拜的模样。然而,庄头的小儿子九岁的土蛋却欲言又止。他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心中却始终记得父母的嘱咐,知道什么都要顺着主子才好,因此不敢真的把话说出口。

柯祺抽了抽嘴角。

谢瑾华等着柯祺夸自己。这么大的黄瓜,藏在叶子底下,一直没有被人摘走,却被他发现了!

“确实是根大黄瓜啊。”柯祺觉得谢瑾华真是太好玩了。

谢瑾华骄傲地说:“这要用来做蓑衣黄瓜,得用多大的盆来装啊!”

土蛋纠结得脸都扭曲了。

“这黄瓜已经老了,不好吃了。”柯祺笑了好一会儿,才把残忍的真相告知了谢瑾华,“你这是把人家留籽用的老黄瓜摘了。好了,你要是真的想吃黄瓜,就问问庄头的儿子,叫他帮你挑两根嫩的吧。”

谢瑾华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他低头看着大黄瓜。

这么大的黄瓜,怎么就不能吃了呢?

它有这么大!

这么这么大!

柯祺见谢瑾华的脸都晒得有点红了,就把无辜的老黄瓜塞到厉阳怀里,然后牵着谢瑾华的手进了屋子。小姐身边的丫鬟算副小姐,同理少爷身边的小厮算副少爷,同样什么都不懂的厉阳赶紧把烫手的老黄瓜交给了土蛋,问:“蛋……蛋啊,这黄瓜长得真好看,又是主子亲手摘的,你抱着玩儿吧。”

土蛋:“……”

柯祺帮谢瑾华擦了脸上的汗,又让谢瑾华自己洗了手,正要和谢瑾华说正经事时,厉阳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厉阳一脸茫然地说:“少爷,外头有个老妇人要见您,她自称是旧仆来给主子磕头的。”

谢瑾华好奇地问:“你不认识?”

厉阳摇了摇头:“不认识。”

厉阳是陪着谢瑾华一起长大的,在谢瑾华三岁之后,就来他身边伺候了,然后一直到了现在。厉阳不认识的人,按说谢瑾华也是不认识的。哦,谢瑾华倒是有过一个奶娘。但谢府有规定,等孩子独立开了院子,奶娘就要送出府去荣养。既然是荣养,那么谢瑾华的奶娘肯定也不会住在这种庄子里。

“你再去问问清楚。”柯祺说。

厉阳便去了,很快就回来,依然是一脸茫然的模样,道:“她说她当年曾在江姨娘跟前伺候过。”

江姨娘是谁?府里没有这一号人物。谢侯爷身边只有一个苏姨娘,正是谢二的生母,平日里十分低调,且并不如何得宠。谢大这一辈则都是没有姨娘的。谢瑾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

从未有人在谢瑾华面前提起过他的生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那位姨娘的旧人没能留在谢瑾华身边伺候。谢瑾华小时候肯定是追问过的,但他身边的人,如厉阳这样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些或许知道一些的却从来不会当着主子的面说闲话。于是,谢瑾华从未得到过答案,久而久之就不问了。

他连自己生母的姓氏都不知道啊。

88、第八十八章

谢瑾华忍不住看向了柯祺,大概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觉得柯祺能帮自己拿主意了吧。

孩子对于母亲都有着天然的向往,尤其是谢瑾华这种。谢大对谢瑾华再好,他也只是大哥而已,谢瑾华或许不缺爱,但这不妨碍他渴望母爱。此刻能有个了解生母的机会,他在激动中又有些惶恐。

柯祺也基本上猜出了江姨娘的身份,他捏了捏谢瑾华的手,对厉阳说:“让她进来吧。”

庆阳侯府的庄子,庆阳侯府的旧人,谢瑾华和柯祺即便还没有见到那位旧仆,情感上已经倾向于相信她的话了。不过,当初谢瑾华生母身边肯定不止一个伺候的人,怎么到了现在才冒出一位旧仆?

难道其余的下人真的都被处理了吗?

很快,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就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旧,但料子瞧上去并没有特别差劲,倒是和庄子上的其他人差不多,由此能推断出她的日子没有太难过。

老妇人自称姓高,曾在江姨娘身边伺候过。待江姨娘去世后,她就被发配到了庄子上,一直住到现在。如果这位江姨娘真的是谢瑾华的生母,那么高嬷嬷主动来给谢瑾华磕头的行为也说得通,这正是她忠心的表现。毕竟,像高嬷嬷这种终身为奴的人,旧主去世后,当然就要忠于旧主生的子嗣了。

谢瑾华整个人非常紧张,他想要开口问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颤音。

柯祺又捏了下谢瑾华的手心,这是在安抚他。等到谢瑾华平静一些了,柯祺叫厉阳给高嬷嬷弄了个矮凳,让她坐着回话。柯祺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嬷嬷,你口中的江姨娘可是我们四少爷的生母?”

“若少爷在府里排行第四,这便是了。当日姨娘难产,老爷一气之下发作了所有的下人,老奴离府前曾有幸匆匆地抱了四少爷一回。”高嬷嬷不卑不亢地说,“四少爷的左肩背下方有一颗小痣,可是?”

谢瑾华再一次看向柯祺。他可看不到自己的后背。

然而,柯祺对此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他们虽有夫夫之名,却还没有夫夫之实,晚上虽然都在一起睡觉,但俩人黑灯瞎火又穿着中衣,柯祺确实不知道谢瑾华身上有什么。倒是厉阳一直伺候谢瑾华洗澡,当谢瑾华泡澡时,厉阳得在一旁负责添水。他在一旁小声地说:“主子,真叫这嬷嬷说对了。”

柯祺忍不住看了厉阳一眼。

厉阳缩了缩脖子。

谢瑾华对他们二者的互动一无所知,他从厉阳口中得到了答案,便立刻信了高嬷嬷的话。这果然是在他生母跟前伺候过的!她一定知道很多关于他生母的事!谢瑾华只觉得眼眶有些涩,仿佛泪水都要落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千言万语汇在舌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好用力攥着柯祺的手。

柯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当着厉阳和高嬷嬷的面,他真想抱着谢瑾华,好好地安慰他。

“劳烦嬷嬷多说说姨娘的事。”柯祺对高嬷嬷说。

高嬷嬷虽然被赐了矮凳,却不敢全坐了,只挨着矮凳的边沿坐了一点点,看得出来是个规矩极好的人。她连连说:“如何担得起‘劳烦’二字,少爷想知道什么,只要是老奴知道的,定不会有所隐瞒。”

在高嬷嬷的口中,江姨娘是一位老秀才的独生女,家世清白却身世坎坷。老秀才去世后,家产被族中的子侄占了,那些人更诬陷江姨娘和人通-奸,逼得江姨娘跳了河。好在江姨娘为侯爷所救,侯爷见她面容酷似原配陈氏,而他这些年确实对原配念念不忘,于是就把无处可去的江姨娘收在了身边。

许是因为移情,侯爷对江姨娘比较看重,虽然没有为她乱了妻妾间的规矩,但确实对她样样都尽心了。江姨娘很快就有了身孕,若是能平安诞下子嗣,她这后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只可惜她红颜薄命,当初跳河时已经落下病根,哪怕是精心养着,孩子依然早产了,而江姨娘也因为大出血去世了。

听到这里,谢瑾华的眼眶彻底红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生母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不幸!

柯祺不忍见谢瑾华如此难过,便安慰他说:“姨娘在天有灵,见你如今样样皆好,肯定欣慰极了。更何况姨娘虽然走了,却也在用别的方式陪伴着你。比如说,你口味偏甜,这肯定是随了姨娘吧?”

谢侯爷年轻时是个无肉不欢的人,现在老了也没多爱吃甜食,所以谢瑾华肯定不是随了他的。

柯祺看向高嬷嬷,想要让这位嬷嬷跟着劝两句。

高嬷嬷却非常谨慎地说:“老奴擅长调理孕妇,是奉了侯爷之命在姨娘怀孕后才到了姨娘身边伺候的。妇人怀孕后,往往口味变化极大。据老奴所知,姨娘甜的也吃,咸的也吃,这真是做不得准呢。”

这话听着似乎没什么不对。

为人奴婢者,一要忠心,二要谨慎。高嬷嬷谨慎些总是没有错的。

但是,口味偏甜或偏咸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怕孕期口味发生变化,那么“姨娘在怀孕时更爱吃甜的”或者“姨娘在怀孕时更爱吃咸的”这也是一句话。偏偏高嬷嬷说了那么多,却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

柯祺心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当然,这或许是柯祺多想了,也许高嬷嬷真的只是比较谨慎而已。否则,为何当初在江姨娘身边伺候的人都被处理了(这也是高嬷嬷自己说的),偏偏高嬷嬷虽被发配到了庄子上,但到底还活着。

柯祺便又笑眯眯地对谢瑾华说:“对了!谢哥哥,姨娘不还给你绣了块手帕吗?这一针一线里都藏着姨娘的心意啊。若不是母亲那边有妇人怀孕时不能动针线的说法,只怕姨娘连着小衣都给你做了。”

这全然是一句试探了,柯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把假的说得像真的一样。

柯祺话中的母亲是指谢府现任的主母张氏。

原本柯祺以为古代的女人在怀孕后都不动针线,等他穿越后,他才知道自己被电视剧误导了。其实,这是存在地域差异的。在有些地方,人们相信孕期动针线会惊动胎神,对胎儿不好,说不定会导致孩子残疾;但在另一些地方,人们又相信母亲怀孕时亲手做的小衣,能保佑孩子出生后无病无灾。

主母张氏相信前一种。而谢二的妻子庄氏相信后一种。

高嬷嬷依然是一副谨慎的模样,道:“姨娘是本分人。夫人那时也喜她本分的性子。”

这下子就连谢瑾华都察觉到不对了。他哪里有什么姨娘绣的帕子啊!而且,张氏这个人吧,她最看重不是侯爷的感情,而是她贤良大度的面子。为了自己的面子,她会给谢瑾华准备通房,但谢瑾华到底睡不睡通房,她就不管了。同样是为了面子,她会提醒庄氏怀孕时不要动针线,但庄氏到底听不听,她就不管了。事实上,谢瑾华住在谢府时曾听二哥吹嘘过好几遍,二嫂怀孕时还给他做过荷包。

高嬷嬷那么说,分明就是不了解张氏!她的每一句回答都像是万金油。

谢瑾华的面色有些难看。

柯祺觉得高嬷嬷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没有撒谎,如果她真的捏造了江姨娘的身世,等到谢瑾华把事情捅到府里去,她有几条命可以赔的?但高嬷嬷在江姨娘面前肯定没那么受重用。她说不定在当时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因此虽然知道了江姨娘的来历,却对于江姨娘具体的喜好、性情知道得并不清楚。

“谢哥哥,你莫要难过。”柯祺把谢瑾华搂进怀里,将谢瑾华的脸压在自己肩膀上。

现在能为谢瑾华提供生母信息的人只有高嬷嬷,柯祺不打算立即发作她,免得谢瑾华会后悔。

高嬷嬷虽不知自己已经露了马脚,但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人。见两位少爷做出如此情态,就知道自己不该再留下去了。索性她今日出现的目的已经达到,高嬷嬷便起身告辞,和厉阳一起退出了房间。

柯祺立刻让厉阳跟出去打探消息。

厉阳很快就回来了。

庄子不算大,庄头对每家每户都知根知底。这位高嬷嬷是十几年前住到这里来的,确实和谢瑾华的出生时间符合。她也确实有一手调理孕妇的手艺,自她来了庄子后,这儿怀孕的小媳妇都被她调理过,因此她的人缘非常好。对了,在三天前,高嬷嬷还被赶鸭子上架帮一头难产的母牛顺利接了生。

高嬷嬷的卖身契没有问题。而且,要不是柯祺忽然想要帮谢瑾华创建报纸了,因此需要大量的活字字模,要不是柯祺需要来庄子上检验工匠们的工作进度,谢瑾华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涉足这个庄子。

所以,若高嬷嬷此人不可信,那除非在十几年前就有人预见了谢瑾华一定会来这个庄子,才能安排好一位高嬷嬷等在这里算计他。而这样的假设当然是不成立的。谢瑾华的身世有什么好做手脚的!

“……只怕她就是有些虚荣,说不定她当初只是你娘身边的粗使婆子。”柯祺对谢瑾华说。

是人就难免会有私心,在柯祺看来,高嬷嬷自抬身价,无非就是想要谋得谢瑾华的重视。

“不怪她。”谢瑾华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只有她在我面前提起了我的生母。我反而还要好好谢一谢她。这位嬷嬷无儿无女,在庄子上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也许只是想要从我手里多得一些赏银。”

“话又说回来了,仔细想一想,她确实不能是贴身伺候的。”柯祺说。

按照高嬷嬷说的那样,江姨娘长得像侯爷的原配陈氏,那她肯定是被侯爷当作了替身。结果,原配陈氏是死于难产的,这位江姨娘同样死于难产,侯爷就相当于经历了二次伤害,他肯定接受不了这个,于是一怒之下把所有贴身伺候的人都处理了,高嬷嬷只能是不受重视的粗使婆子才有可能活命。

再考虑到主母张氏的性格,她不敢反驳侯爷的任何决定,因此当江姨娘活着时,她肯定不会和江姨娘作对。但江姨娘的存在对于张氏来说确实有点膈应,丈夫对原配念念不忘甚至还找了替身,这显然是在打继室的脸。于是等江姨娘死了,她作为主母多少松了口气,就禁止府里人再谈论江姨娘了。

甚至,谢大那里的某些举动也说得通了。

据谢瑾华所说,在他小时候生病时,谢大曾经照顾过他。生病的孩童难免会在病中渴求生母。但谢大在那时并没有说起过江姨娘这个人。也许就是因为江姨娘的存在比较尴尬吧。谢大对弟弟们一直抱有好感,是因为弟弟和他有血缘关系。但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长相肖似自己生母的姨娘有好感呢?

侯爷在整件事情中体现出了一种微妙的渣感,只怕谢大心里也膈应过。

柯祺将种种想法都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遍,觉得其中的逻辑毫无破绽。

89、第八十九章

骤然听闻生母的消息,谢瑾华已经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比起爬床的通房丫头,比起从青楼赎身的歌伎,自然是高嬷嬷口中那位身世坎坷的江姨娘更符合谢瑾华心目中构建出来的母亲的形象。她柔弱无辜,她又坚强沉静。他甚至因此而怜惜自己的生母。

而谢瑾华的心事当然不适合和除柯祺以外的人说,于是柯祺就成了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倾听者。

明明在高嬷嬷诉说往事时,柯祺就陪在谢瑾华身边,字字句句都听得很仔细。他们俩得到的信息是对等的。但在接下去的时间里,谢瑾华依然眼神发亮地用“你知道吗”四个字开头,把他从高嬷嬷那里听来的事情对着柯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柯祺能够理解谢瑾华的激动,就不厌其烦地陪他重复着。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间,两人都躺在了床上,谢瑾华还在意犹未尽地说着江姨娘。

柯祺原本在白天都已经想好了,睡觉前一定要看看谢瑾华左肩背上的小痣。没道理厉阳都见过的痣,他却没有见过吧?他很好奇那痣到底长在哪里。结果,被谢瑾华说着说着,他暂时忘了这回事。

黑暗之中,谢瑾华不知道是第几遍在重复着相同的话题。

你知道吗!我娘肯定是识字的!

你知道吗!我娘肯定特别温柔!

你知道吗!我肯定有很多地方很像我娘!

“嗯,我知道的……”柯祺半睡半醒间还在努力附和着谢瑾华,“对了,明日记得问问娘原籍何处。”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但愿高嬷嬷知道这个。”谢瑾华说。

柯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日,谢瑾华迅速地用过早饭,就迫不及待地把高嬷嬷招到了跟前问话。他心中已经认定高嬷嬷并非是江姨娘重用之人了,但哪怕高嬷嬷只能给出一些模糊的信息,谢瑾华也愿意听她多说一些。

通过高嬷嬷的话,江姨娘的形象变得更加直观了。

那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有些悲风伤月的性情,不爱说话,喜欢独坐。

当问及江姨娘的原籍时,高嬷嬷竟然说出了一个叫谢瑾华十分熟悉的名字。柯祺原本猜测江姨娘应该是京郊人士,却没想到她就是叶丘村的人,和他们的好友叶正平同一个村子。这真是太巧了啊!

“反正这回休沐的时间长,不如我们去叶丘村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姨娘住过的屋子。对了,那村子里肯定还有很多人记得姨娘。”柯祺说。当着下人的面,他和谢瑾华还是称呼江姨娘为“姨娘”的。

谢瑾华的心已经飞到叶丘村去了。

叶丘村是一个大的村子,比落泉村和郝家村都要大。叶丘村的村民整体而言是算富裕的,因此村里就有私塾,这些年出了不少秀才。早几百年的时候,“叶”还是村子里的大姓,可现在这村子里只剩下十几户叶姓之人了,如今村里最大的两个姓氏分别是“江”和“安”。听说,两个大姓想要给村子改名。

谢瑾华一刻都不能多等,柯祺便叫人准备好了马车。

即便修过路,去叶丘村的路依然和官道不能比,马车颠簸得厉害。谢瑾华上回去叶丘村时,柯祺被大哥叫回了谢府,他就只带了厉阳在身边。那时,因为太颠簸了,谢瑾华把厉阳当作了人形靠垫。

厉阳身为最优秀的生活助理,总是能急少爷所急,想少爷所想,这一回当马车刚开始颠簸,他就非常主动地挺起了宽厚的胸膛,说:“主子,接下去的路都有些难走,您要不要在小的身上靠一下?”

柯祺闻言默不作声地看了厉阳一眼。

厉阳立刻缩回去了。

我干嘛要多嘴说这个!厉阳在心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柯祺这才笑眯眯地对谢瑾华说:“谢哥哥,厉阳说得不错,你不如在他身上靠一会儿吧,省得难受。”厉阳那么大的个子,靠在他身上,可以完美减弱一部分震荡,简直就是出门必备的好小伙子。

谢瑾华的脸色稍显苍白,道:“谢谢柯弟关心,我……”

“别犹豫了,靠着吧。我和厉阳都比你能适应。”柯祺笑得无比真诚。

厉阳能说什么呢?谢谢柯少爷拿着我的肉体讨好主子?厉害啊,我的柯少爷!

马车直接驶到了叶正平家的正门口。叶正平在后院喂鸡,他外甥女郝萱儿在院子里背书。听到动静,叶正平绕回前院。当他看到谢瑾华和柯祺时,他非常诧异。并非是他不欢迎小夫夫上门,只是对于同窗好友来说,没有下帖子就先上门了,这种行为多少有些失礼。叶正平差一点以为出什么事了。

叶正平赶紧领着人进堂屋坐了。

柯祺捏了捏谢瑾华的手,于是谢瑾华只笑了笑没说话,把一切都交给了柯祺。柯祺也不说原因,只开门见山地问:“正平兄,叶丘村里可曾有位江姓的秀才,他若能活到现在,大约有五十来岁……”

这问题虽问得没头没尾,但叶正平并没有寻根究底,道:“你们问的可是钰姐姐家?”

“玉姐姐?”

“金玉为钰。”叶正平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他比谢瑾华大了七-八岁,也就是说,他对于当初江老秀才去世时发生的事还有印象。江老秀才孝期刚过,那位名为江钰的女子就被人逼得差点没了活路。

对上了,对上了!谢瑾华激动地握着柯祺的手,叶正平口中的“钰姐姐”必是他生母无疑了!

叶正平叹着气说:“虽然没有正式拜过师,但江秀才确实是我的启蒙恩师。只是我娘……”江秀才是老鳏夫,叶正平的娘是寡妇,因此两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走得太近了,否则唾沫星子能淹死他们。

“我娘怜钰姐姐无母,那时便在私底下常叫我姨多照顾一下她。你们若想知道江家的事,不如去问我姨。”叶正平又说。他口中的姨是指安学友的母亲。叶安两家处得好,叶母和安母就像亲姐妹一样。

“先不麻烦婶子了,正平兄还知道什么,都一并告诉我们吧。”柯祺说。

过去的事和高嬷嬷说的差不多。江秀才中年才得一女,自是如宝如玉一样养大。因此江钰自小和村里别的女孩不一样,江秀才不许她在人前抛头露面,每日都把她拘在家里念书绣花。而江钰确实是个本性沉静的人,平日只和安学友的母亲有些交流,因为她的绣品是由安母帮忙送到城里去换钱的。

江老秀才在世时拒绝了族中叫他过继子嗣的提议,打算把家产都留给女儿。但他死得突然,不知道族里最后是怎么运作的,还是把他的家产收去了大部分。等到江钰出孝时,她拿出了一本律法书,道是有女无子的人家,可以不过继子嗣,但需要把财产的三成捐给朝廷,女儿只能继承其中的七成。

江氏宗亲怕江钰真去告他们,就打算先下手为强。那时,叶正平母亲已经和安学友母亲商议好,想让安学友的父亲去江秀才几位旧友那里走一趟,他们肯定能为江钰做主。然而,江氏宗亲当天夜里就有了行动,他们觉得只要给江钰按上一个通-奸的罪名,那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江氏宗亲的不是。

江钰就挣扎着跑出去跳了河。

“……后来又说江姐姐为一位贵人所救,为报救命之恩,就留在那位贵人身边做妾了。”叶正平很努力地回想着小时候听来的事,“那位贵人还派了一位管事来村子里,帮江姐姐的屋子重新翻了新,又把江氏宗亲里当初逼迫过江姐姐的那些人通通抓去报官了。不过,江姐姐本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江老秀才的家产也都被收回来了,但江姐姐已经用不上,就全部捐给了村里,用于村中私塾的日常开销,有些念不起学的人只要成绩优异还能得到补助。也因此,虽然江家没人了,村里还有人念着他们的好。江钰在村子里时很低调,不怎么和人见面,如今却被村里的人美化成了天仙一般的人物。

“我娘曾感慨过,她没帮上江姐姐,好在江姐姐还是有了活路,这也是老天有眼。”叶正平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江姐姐给贵人做妾去了,而谢瑾华则是庶子,此刻谢瑾华追问江家的旧事……

柯祺轻轻拍着谢瑾华的后背,又看向叶正平,问:“江家的旧屋还在吗?我们想去看看。”

“在的,在的,我这就带你们去。”叶正平说。

屋子在十几年前翻新过,既然是谢府人帮忙重造了新屋,当时肯定用上了好材料,因此如今瞧上去依然阔气。只是屋子里到底少了人烟。见到杂草丛生的院子,谢瑾华不知怎么就控制不住眼泪了。

柯祺没说什么,只是把肩膀借给谢瑾华,让他好好哭了一场。

叶正平心里已经彻底有数。他把小夫夫留下来吃饭,又赶紧去好友家将安母请了过来。他也没说谢瑾华是江钰生的,毕竟谢瑾华还没有承认这点。他只说有江老秀才的旧友寻上门来了。安母是村里难得和江钰接触得比较多的人,对于那个乖巧的女孩还有印象,能说出她做姑娘时的很多生动小事。

安母口中的江钰和高嬷嬷口中的江钰差不多。不,应该说她们口中的江钰就是一样的。

谢瑾华听得目不转睛。

柯祺心中却又起了一丝异样。

举个例子来说,柯祺穿越前的人缘不错,如果有人要调查他的交友情况,去他单位时,肯定会有人说他在工作上非常勤勉。去他大学时,肯定会有人说,他总是和大家一起打篮球。去他高中时,肯定会有人说,他愿意不厌其烦给别人讲题。去他初中时,肯定会有人说,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班长。

这意味着同样的人在不同时期就算性格一样也会有不同的表现。

而安母和高嬷嬷两人说的话几乎是一样的。这就好比是,有人去柯祺的大学,大学的人说柯祺人缘特别好,因为他在初中里是个好班长!去他高中,高中里的人也说,柯祺在初中里是个好班长!虽然这确实是事实吧,但这么听着,好像柯祺只读了初中一样,后面的高中、大学就没有其他经历了。

但这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也许是因为被询问的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都正好和柯祺不熟呢?

他们说不定只是恰好听说了一些和柯祺有关的旧事,高嬷嬷也是同理。于是,柯祺就没有多重视这个问题了,他已经认定高嬷嬷没有贴身伺候过江钰,所有关于江钰的事情,高嬷嬷肯定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而江钰在谢府满打满算只生活了一年多。难怪高嬷嬷能拿来说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

柯祺很快又想到了别处。

江家已经没有直系亲属,而宗亲又和江家有些龌龊,只怕这些年都没有人好好祭拜过江老秀才。

这是谢瑾华血缘上的外公,谢瑾华既然知道了他,就应该给他上上坟。想到这里,柯祺没有打断谢瑾华和安母之间的交流,而是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风风火火地去准备祭拜用的东西了。

90、第九十章

安母是真把谢瑾华当作了江秀才旧交家的小辈,对着他把自己能说的事情都说了,道:“……贵人派了管事帮江家翻新屋子时,还曾给我家送了些东西。我们这样的人物,若不是钰姐儿在贵人面前提起过,他们哪能注意到呢?哎,钰姐儿落难时,我没有帮上什么忙,却没想到她富贵后还能记得我。”

这是在说江钰心善且知恩图报了。

谢瑾华听得连连点头。

安母又说:“那管事真是个和气的人,可见主家的规矩极好。他特意对我们说,咱们叶丘村对于钰姐儿来说是个伤心地,所以钰姐儿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但若日后我家有了什么难处,可以去城里寻他,看在钰姐儿的面上,他主家一定能帮就帮。我哪能给钰姐儿添这个麻烦!这些年就一直没去过。”

谢瑾华心想,他们庆阳侯府的规矩确实一直都是极好的。

“不过,既然你家与江家是故交,你合该去见见她,也不知钰姐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安母道。

她已经去世多年了……谢瑾华在心里说。他忽然就难过了起来。

安母说:“当初救了钰姐儿的那位贵人很是低调,我们又没那个胆子打探贵人的消息,便未曾问清楚贵人的来历。但贵人的管事却给我们留了话,他叫林多吉,就住在三柳胡同。你肯定能打听到的。”

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安母之所以把那位管事的名字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她家当时正养着一条名叫多福的狗。虽然这么说似乎有些不恭敬,但多福真是一条好狗啊!可惜它几年前老死了。

“原来是林管事……”谢瑾华喃喃地说。

身为谢府的四爷,谢瑾华当然是知道林多吉的。林家是庆阳侯府的世仆。林管事以前做过谢府一阵子的外院小管事,因为办事得利,几年前被调到了谢家大哥身边,此后一直都跟着谢大。至于三柳胡同,那距离庆阳侯府的后门并不远,侯府中得脸的下人只要成亲了,大都能在三柳胡同安下家来。

既然是林管事出得面,这个事情肯定再无疑义,江钰肯定就是谢瑾华的生母。

妾的亲戚是不能被侯府当作正经亲戚处的,更何况江钰并没有亲人在世了。安学友家和叶正平家不过是和江钰处得不错的邻居,虽林管事只报了他自己的名字,但这确实已是看在江钰的面子上了。

谢瑾华心中越发难过了。

安母并未察觉到谢瑾华的情绪,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满是唏嘘,叹道:“若是江秀才能再活几年,事事都帮钰姐儿安排好了,她何至于去做妾。不过,做妾已是好的了,毕竟钰姐儿……罢了,不说了。”

谢瑾华也无意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他身为儿子,怎能妄议亲娘?

正好柯祺动作利索地把上坟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谢瑾华谢过安母,就和柯祺一起由叶正平领着去了江秀才的坟上。山路不好走,谢瑾华的鞋子上沾上了不少湿泥,沉甸甸的,正如他此时的心情。

柯祺之前按照谢瑾华的年龄推算,以为江秀才若能活到现在该有五六十岁了。但其实江秀才中年得女,若能活到现在,已经快七十了。要不是叶丘村内的私塾如今在一定程度上是靠江秀才的遗产在维持,这使得他死后名声很大,当柯祺打听消息时,叶正平也不能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位江秀才身上。

同样是因为私塾的存在,其实每年给江秀才上坟的人并不少。

叶正平幼时曾接受过江秀才的启蒙,因此他也是这些年坚持给江秀才上坟的人之一。不过,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谢瑾华和江秀才之间的关系,所以这一次把谢瑾华带到坟前后,就立刻远远地避开了。

谢瑾华和柯祺点了香,行了祭拜长辈时的礼。

谢瑾华什么话都没有说。其实,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才好。

柯祺安静地陪着谢瑾华。

等到香燃尽,谢瑾华把墓碑前的几株杂草拔了,道:“柯弟,以后我们多来……上上香。只要我们记得就好,这个事情就不要在府里提了。”整个江家只和他谢瑾华有关,和庆阳侯府已没什么关系了。

谢府的人这些年都不愿意叫谢瑾华知道江钰,肯定是因为江钰那替身的身份叫人膈应吧。谢大不愿提,主母张氏不愿提,于是谢瑾华被瞒了整整十五年。身为庶子就该守庶子的本分,谢瑾华一直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家人对他好,他会铭记于心,会感恩,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会努力回报他们的好。他不会张扬跋扈,不会恃宠而骄,不会明知道府里人不怎么待见他的生母还偏偏怒刷存在感。

“好,都听你的。”柯祺能够理解谢瑾华。他的想法和谢瑾华很一致。

若在整件事情的最初,不是身份毫无问题的高嬷嬷,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就算她巧舌如簧,柯祺依然会对她说的话心存怀疑。若能证明江钰过去那些经历的,不是整个叶丘村的人,而是一堆没有来历的人,柯祺肯定也会觉得他们别有用心。但没有人能在算计时收买了整个叶丘村。

叶丘村是世代扎根于这块土地上的一个大村子!

既然整件事情中没什么阴谋,柯祺按照人之常情当然觉得谢瑾华的做法是最适合的。

还是那句话,像柯祺这样能和姨娘兄长一家做亲戚的庶子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个例。谢瑾华一直都承认自己的庶子身份,他会敬重生母连带着生母的家人,但是他却必须要按照府里的意思进行避讳。

假期过后,小夫夫不得不返回书院、继续学业。

夏日的天气依然酷热,好在半山上比山脚下凉快很多。书院里不提供冰盆,日子却不算太难过。

在避暑山庄伴驾的谢纯英一直等到圣上起驾回宫时才跟着队伍回了京城。他刚到家,就立刻招了负责在京中处理一些事务的林管事来跟前回话。之前谢纯英有心要调查朝中某些重要人士的后院内宅情况。这是个细致的活儿,得在暗处偷偷进行。在谢纯英离京后,林管事就负责继续在此事上跟进。

避暑山庄中人多嘴杂,林管事就算有了收获,也不能及时把消息传过去,以免消息走漏。

“江姑娘……额,是江姨娘……”林管事对谢纯英行了礼后,却先提了另一件事。

当林管事说起“江姑娘”三个字时,谢纯英还有些茫然。他即便再能算无遗策,也不会把十几年前因势利导安排下去的一步棋时时刻刻都铭记于心,他还以为林管事在说调查结果。但当林管事说到“江姨娘”三个字时,谢纯英立刻就把什么都想起来了。十几年前的记忆悉数回笼,压得谢纯英胸口沉闷。

“怎么?可是有人去调查小四的身世了?”谢纯英越发镇定地问。

转瞬之间,谢纯英想了很多很多。他想着京中的很多事情背后都有前朝势力的推动,他想着在南边开始兴起的青莲教。他想起在前朝时,他也曾入宫见过末帝,那么前朝势力中可有他认识的旧人?

谢纯英努力克制着,不愿意让自己继续多想了。

小四的身世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当年的稳婆都还活着一个。

若有人问到那位稳婆面前,她仔细想一想,肯定能想起十几年前她曾在庆阳侯府为一位江姓的姨娘接生过孩子,可惜母死子活,若这位稳婆是侯府的下人,只怕也要在第一时间被发作了。好在这位稳婆身在良籍,接生时又只是做了些辅助的工作,因此就算侯府想要迁怒,也不能无缘由打杀了她。

江钰那里就更没有问题了。整个叶丘村都在无知无觉地为小四的身世作证。

只要谢府内部不自乱马脚,不管谁来调查,他们查到的真相都会落在谢纯英的安排之中。如此想着,谢纯英渐渐松了一口气。他看似想了很多,其实没有耗费多少时间,还能接上自己刚刚说的话,提醒林管事说:“以后记得莫再说什么江姑娘了,府里没有什么江姑娘,只是曾经有过一位江姨娘。”

林管事点头领命,道:“未曾有人调查四爷的身世,倒是四爷去了叶丘村,还给江秀才上了坟。”

“到底还是叫他知道了……”谢纯英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愿让谢瑾华真认了江钰姑娘做母亲,可要瞒尽天下人,当然就要瞒着谢瑾华自己。话又说回来,其实真认了江钰做母亲,谢瑾华能更快乐。

平安且不会故作平庸地长大,这已是谢瑾华的幸运。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世上岂有两全法。

若是知道真相就需要过上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甚至朝不保夕的日子,那还不如按照已有的安排活下去。谢瑾华现在的生活多好啊,他有关爱他的家人,有爱护他的伴侣,有三五知己好友,有大儒为师……他正大光明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畏展露自己的才华,日后还能继承慕老衣钵,名传天下。

然而,即使知道了这是最好的安排,一手主导了这一切的谢纯英依然心情复杂至极。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谢纯英又问。

即便谢瑾华和一位来自叶丘村的书生交往甚密,但若是没有一个引子,先不说江钰的邻居两家中都没有多嘴的人,即便这位书生真对谢瑾华说起了村子里的事,谢瑾华也不能联想到他自己身上啊!

林管事便说了谢瑾华和柯祺这对小夫夫的假期安排。也是巧了,谁叫夫夫俩正好去了高嬷嬷所在的庄子?这位高嬷嬷不是别人,高家和林家一样是谢府的世仆,高嬷嬷早年曾在先主母身边伺候过。

“这柯祺,就知道给我找事!”谢纯英都气笑了,一分的气,九分的笑。

这柯祺,果然是谢小四的福星!法严大师的批命真是不同寻常。

在这个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时期,那些忠于前朝的人经营出来的势力已经在谢纯英眼中露出了冰山一角。如此,谢纯英确实不能再由着自己的私心,继续在谢瑾华面前把他的“身世”瞒得严严实实了。只有谢瑾华自己都认定他确实是江钰生的,那么日后就算有人要算计到谢瑾华头上,他也不会中招。

当柯祺发现青莲教的不对劲时,谢纯英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了。然而,不等谢纯英有所动作,柯祺已经带着谢瑾华去发现了所谓的“真相”。而这让谢纯英终于从难以抉择的境遇中脱身。

看,老天爷都觉得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对了,柯祺可有发现什么不对?”谢纯英忽然问。

识得柯祺一年半,这个孩子的表现总是一再出乎谢纯英的意料。

林管事摇了摇头。他们的安排在当时就看不出什么破绽,现在又过去了十几年,时间能够掩盖一切。即便柯少爷真的足智近妖,他能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发现世人都发现不了的真相?这肯定不能啊!

谢纯英摇了摇头:“是我想得太多了。”柯祺哪能如此妖孽,谢纯英觉得自己该是魔怔了。

91、第九十一章

叶丘村一行让谢瑾华身上有了既不明显又很明显的变化。

不明显,是因为这种变化不是厉阳,不是邵瑞,不是叶正平,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清晰感知到的。很明显,是因为这种变化在柯祺眼中就像一场蜕变。谢瑾华显然是放下了一些事,又想通了一些事。

人活在世上,就如一棵树,总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生活才会变得更加有意义。

每一个孩子都免不了会渴望母爱。谢瑾华肯定在心中构建过一个娘亲的形象。他或许曾偷偷盼着自己生母是温婉的,是文雅的,是美丽的,是很好很好的。但家人的避而不提又会让他怀疑,也许生母曾经做下了什么错事。这样的怀疑看似对他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其实却造就了他过分懂事的性格。

当然,如果生母真的曾经做下错事,那么谢瑾华还是要认她的,然后他会下意识变得更加懂事。

可现在,当他发现自己真有了一位温婉的、文雅的、美丽的、很好很好的生母时,那些被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忐忑不安就全部飞走了。他为亲娘的早逝可惜,然而他又为能有这样一位亲娘而骄傲。

谢瑾华其实是个重情之人。只是能为他看重的人实在太少了。

谢纯英安排好了一切,当小小的谢瑾华向大哥追问生母时,大哥明明可以在那时把江钰的经历拿出来说给他听,因为谢瑾华只能是江钰的孩子。可大哥却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原因就在于此。

理智上已经懂得取舍,而在情感上,其实谢纯英一直在拒绝让谢瑾华真认了江钰做母亲啊。

因为,如果被记住的是江钰,那么必然有一个人会被遗忘。

知道得太多不一定会快乐,比如谢纯英;知道得太少不一定不幸福,比如谢瑾华。他就像是一棵迎风而长的树,原本总是束手束脚地希望自己能长成他人眼中最适合最规矩的模样,而现在的他终于敢由着自己的心意一点点冒出那些彰显个性的枝丫了。柯祺为谢瑾华身上的这种变化感到惊喜不已。

因着叶正平的母亲曾经照顾过江钰,谢瑾华更愿意和他亲近了。

可惜的是,江钰那时总被拘在家里,轻易不见外人,叶正平即便见过她几面,对她的印象也已经模糊了。他很老实地说:“最叫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钰姐姐的发旋,因为她在外人面前总喜欢低着头。”

谢瑾华并没有因此觉得失望。

叶正平毕竟是叫过江钰为“钰姐姐”的人,离着叶正平近了,谢瑾华就觉得离着早逝的生母近了。

于是,过了些日子后,叶正平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大外甥。

外甥女多好,叶正平最喜欢郝萱儿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太早娶亲,在碰不到合适的人之前不如就先这样吧,只怕自己娶来的妻子容不得郝萱儿。可是,便宜的大外甥什么的……能不能不要啊。

天天被大外甥用略带孺慕的眼神盯着,还怎么愉快地向他请教问题?!

谢瑾华和叶正平有着相似的爱好,比起走仕途,他们都更适合做学问。谢瑾华再三犹豫后,终于用还没有彻底成立的报社的名义对叶正平发出邀请。虽然叶正平的家境确实需要他参加科考,把叶家从耕读之家转化成官宦之家。但叶正平大约没什么卯足劲儿往上爬的野心,因此是有精力做学问的。

事业上的合作又加深了他们之间的亲密。

谢瑾华的生活重心开始渐渐向慕老的崇文馆偏移。他虽然还是秋林书院的学生,但同时也是慕老的学生。再加上他基础扎实、学识渊博,确实不适合像其他学生一样再接受集体教育,来自大儒一对一的培养显然更适合他。而且跟在慕老身边会让他认识更多的文人,日后想要邀稿时也就更方便了。

“邀稿”这一说法自然是来自于柯祺的。

柯祺最近也很忙。当他决定把报纸定名为“秋林文报”时,其实他就已经在算计秋林书院了。都说南有易风、北有秋林,秋林书院在学子们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易风的山长是陈老,也就是谢纯英的外公,书院追求的教育理念是有教无类。而秋林书院在生源上把控严格,一直都在追求精英教育。

精英教育使得秋林书院为安朝输送了大量的人才。如果这些人被团结起来了,会怎么样?

所以,柯祺在忙着统计、整理秋林书院的历届毕业生数据,这些都是可以被拉拢的人脉啊!这是一笔无形的庞大的资源!不过,柯祺还要坚持学业,他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就把邵瑞拉来当作了苦力。反正,谢家有姑娘嫁到邵家,谢邵两家已经是天然的同盟者了,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邵瑞确实有天赋,但他是个极其正常的年轻人,他没有柯祺的自控力,没有谢瑾华的记忆力,甚至都没有叶正平的勤勉。不出几日,被柯祺过度使用的邵瑞就有了黑眼圈,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柯贤弟,谢贤弟如今不常在书院里,你难道就不想他吗?”邵瑞决定要迂回自救。只要把柯祺哄得将注意力都投向了谢瑾华,那么柯祺一定顾不上手头的工作了,连带着邵瑞都能好好休息一回了。

柯祺却将自己埋在资料堆里,直接无视了这种无聊的问题。

邵瑞不甘心地说:“你瞧瞧,不光是谢贤弟不见人影,就连正平兄都找不见人了,他们肯定瞒着我们在做什么!柯贤弟,你这样是不行的啊。我们抽个时间去找他们玩吧。”我已经不想再看资料了啊!

柯祺叹了一口气,道:“他们最近梳理思路,已经推翻了好多原有设定,不比我们闲了多少。”

从无到有去创造一样东西,即使有了思路,这个过程也是充满了困难的。他们如今手里有钱,有能扩充人脉的路子,起点已经比一般人高了很多。但即使是这样,很多事情依然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邵瑞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和谢贤弟是契兄弟,就算各自都忙,也得忙里偷闲聚一聚。否则日后若出了什么事,你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实话告诉你吧,章台中的女校书都偏爱谢贤弟那样的温柔人啊!”

柯祺见邵瑞越说越不成样子,起身又抱了一堆资料到邵瑞面前,道:“各自都忙,难道不好吗?谁规定了好兄弟就要形影不离?他要是能飞,我何必剪了他的翅膀,将他捆在我身边?我相信他,并且我觉得一对兄弟最好的状态就是,我们一起努力、各自优秀。而不是天天守在一起,然后一起平庸。”

柯祺说得认真,邵瑞都快被他说服了。

“可是……你真的不想他吗?”邵瑞问。

柯祺刚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闻言抬头看向邵瑞,道:“小明的爷爷活到了九十九。”

邵瑞不懂柯祺为何就切换话题了,但此时人均寿命不高,他虽不知小明是谁,却对于百岁老人很感兴趣,问:“难道是在饮食上精益求精了?有特殊的呼吸吐纳之术?还是懂得什么修仙炼体之法?”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从不管闲事。”柯祺说。

邵瑞被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嘤咛一声,继续痛苦地埋头于资料中。

柯祺被邵瑞做作的嘤咛声雷得里嫩外焦。

邵瑞忙着忙着,渐渐就习惯了这样的忙碌。毕竟,若身体上的劳累能带来心理上的成就感,那这样的劳累就是值得的。邵瑞不是那种真正不思进取的人,在被柯祺压榨后,他很快就会自我压榨了。

柯祺作为一个穿越者,心理年龄比邵瑞成熟,在很多时候都把邵瑞当成弟弟看。见邵瑞开始上进了,他就隔三差五在炉子上炖汤,好叫邵瑞能及时补充体力。因为,脑力劳动其实也是非常耗神的。

汤都不是什么复杂的汤,毕竟柯祺不是专业的厨子。但他用的都是好料,无论是排骨加莲藕,还是乌鸡炖板栗,在炉子上小火慢炖了,香味就能馋得邵瑞直流口水。一锅汤,柯祺能喝三分之一,余下的都归了邵瑞。在疲累至极时喝上热汤,全身的毛孔都舒张了,一个邵瑞立刻舒坦成了一滩邵瑞。

当谢瑾华回来时,就见邵瑞很没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空碗。

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味,谢瑾华忍不住问:“做好吃的了?”

“是啊……”邵瑞有气无力地说,“谢贤弟回来了?柯贤弟去山长那里了。”

“谁做的?”谢瑾华又问。

“什么?”邵瑞没反应过来。

“我问,吃的是谁做的?”谢瑾华说。

“当然是柯贤弟了!我哪里会做饭。今天炖了老鸭笋干汤,真好喝啊。”邵瑞意犹未尽地说。

今天?也就是说,还有昨天和前天了?莫非还有大前天?谢瑾华不爱喝鸭汤。因为鸭汤太腻了。即使庆阳侯府中的厨子厨艺高超,能把鸭油都除尽,谢瑾华依然觉得鸭汤过于油腻,叫他毫无食欲。

天天吃这么腻的东西,怪不得邵瑞都胖了!上回见到邵瑞时,他的脸还没有这么圆!

邵瑞无知无觉地说:“哎呀,你回来晚了,我都把汤喝完了。早知道应该给你剩一碗的。”

谢瑾华想了想,忽然问:“先生年逾古稀却依然精神充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谢瑾华口中的先生就是指慕老了,慕老确实是长寿之人。食物的香气似乎模糊了邵瑞的脑子。他一拍大腿,嘿哟,这道题我会答啊。于是,他兴致勃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他从不管闲事。”

早年因看不惯前朝不平事几度入狱的慕老,他不管闲事?

谢瑾华故作嫌弃地看了邵瑞一眼,道:“因为他心性开阔,习五禽戏,最关键的是饮食清淡。”所以天天喝那么多汤肯定是不行的!我如此关心邵兄,这样的言下之意,邵兄肯定是能够听得懂的吧?

邵瑞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瑾华。

呵呵,你们小夫夫仿佛是在逗我。

92、第九十二章

二嫂庄氏在中秋那日生产了。

这日子实在是好,月儿圆,人团圆。庄氏是下午发作的,待到月上柳梢,产房中终于传出了孩子的哭声。虽然谢二曾对着庄氏的肚子一口一个闺女叫得欢,但他媳妇这回就只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按照安朝的习俗,孩子出生后不会马上就上族谱,也就不需要立刻起名字了。

但大名可以慢慢等,孩子都需要一个可以被称呼的小名。

谢瑾华私底下偷偷对柯祺说,这新侄子的小名完全可以叫“团圆”嘛!于是柯祺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只黑白滚滚的形象,如果谢二的儿子真叫了团圆,他一定要叫针线房缝件黑白滚滚服给团圆穿上!

谢三那不靠谱的私底下对着大哥说:“小侄子叫胖娥如何?”胖一字是客观描述,娥一字则应了月上仙子嫦娥之名,谢三自以为这名字真是取得太好了。虽然男孩名字里少用嫦字,但贱名好养活嘛!

大哥认真地思索着一个问题,如果二弟要揍三弟,他要不要给二弟递棍子。

不管大家如何凑热闹,谢二夫妻很快就把儿子的小名定下来了,叫月饼,真是应景得很。月饼的身体非常健康,洗三时的哭声简直震耳欲聋。庄氏的舅母直说这孩子有福气,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庄氏自幼父母双亡,被养在了舅家,边家的夫人虽是她舅母,也和亲娘不差多少了。

因此时有种说法,刚出生的孩子魂魄轻,经不起冲撞,谢瑾华和柯祺虽然都给月饼送了礼,但在月饼满月之前,他们并不敢去谢二的闲云斋走动。不过,他们不去找谢二,谢二却主动来了维桢阁。

“四弟,我选了好些字,你觉得哪个更好?”傻爹乐呵呵地说。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给孩子取名了。

谢瑾华很有兴趣地接过谢二手里的纸,道:“月饼这一辈是……”取名时需要考虑族谱排辈。

谢二立刻打断了谢瑾华的话,摇着头说:“不入排辈。”

月饼虽是谢府长孙,也是谢二嫡子,但他却是庶子的嫡子。谢二这一辈是“纯”字辈,谢二却叫谢纬,他和谢瑾华同为庶子,在姓名上和嫡子已有区分。于是,谢二不打算让月饼跟着嫡系的排辈走。

谢瑾华忽然就明白谢二为何想要尽快给月饼取大名了。明明按照安朝的习俗,等孩子一两岁以后再起大名都是来得及的,再不然也要等到孩子满月之后。谢二是想要通过孩子的名字做一个表态吧。

谢纯英至今膝下荒凉,日后说不定要过继兄弟的子嗣,将之培养成继承人。

月饼的大名不按嫡系排行走,这意味着谢二没有让自己孩子继承侯府的野心。侯府当然是由谢纯英继承的,就算谢纯英真的不会再有孩子了,那么还有谢三的儿子顶上去。谢二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二哥……”谢瑾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谢二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大哥最喜欢我们心齐,齐心协力才能枝繁叶茂。”

见谢二眼中确实不见半点阴霾,谢瑾华跟着笑了,道:“若柯弟能给我生孩子,我的选择也是和二哥你一样的。”为人父母,大都忍不住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但他们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或许有人该说谢纬和谢瑾华如此小心翼翼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若他们真是如此,那谢二就不敢包揽家中的诸多事情,谢瑾华也不敢在学业上证明自己的优秀了。他们其实都清楚一点,自身的优秀不会为嫡系嫉恨,这是嫡系的宽容,于是他们尽力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他们在一些事上选择避讳,这是庶枝的本分。与其等到矛盾加深再表明自己的无辜,不如打一开始就不去制造矛盾。

谢二心里高兴,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谢瑾华和柯祺一番,开着玩笑说:“柯弟是明年六月出孝吧?你们俩若是能抓紧时间,四月四是文殊菩萨圣诞,你们还能赶上后年四月四给月饼生一个小状元弟弟。”

守孝三年并非是真的守孝三年,其实只用守二十七个月就行了。所以,柯祺是六月出孝。

柯祺在一旁非常无语。男男不能生子,真是对不起你们两位了啊!他见谢瑾华还在笑,仿佛谢二这话格外有趣,眼珠子一转,道:“可怜我真没办法生,生孩子这事只能交给无所不能的谢哥哥了。”

谢二笑着看夫夫俩斗嘴。

然而,夫夫俩岂能让他独看热闹?

柯祺掰着手指对谢二说:“二哥,现在咱们府里有月饼了,不如你和二嫂努把力,再生个汤圆、饺子、腊八粥、中和酒……”此时的传统节日很多,每种节日都对应了相应的吃食,不愁孩子没有小名。

谢瑾华也笑眯眯地说:“若二哥二嫂能在花朝节给我们生个大侄女,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谢二觉得这一对弟弟在自己面前夫唱夫随的样子真是有点……欠揍。

由着之前男男生子的玩笑话,柯祺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然后他猛然注意到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谢瑾华和柯祺一样,都是开瑞二年生的,谢瑾华已满十五周岁了,而柯祺还稍微差了些日子。

柯祺前一两年就有过梦-遗。

他的身体虽正好处在血气方刚、不经挑-逗的年纪,但他毕竟在心理上早已经过了容易沉迷于快-感的青春期,所以柯祺的欲望并不强烈。因为每天都和谢瑾华一起睡,柯祺为了不让自己做出尴尬的事,往往就选择在洗澡时一并解决欲望。他对这事不算热衷,忙起来的时候,两三周都顾不上一次。

柯祺直到这时才猛然意识到,谢瑾华似乎还没有过梦-遗啊!

如果谢瑾华有过,那肯定瞒不过柯祺这样的枕边人。他们俩同龄,谢瑾华这样的发育确实有点慢呐!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说谢瑾华是不正常的。柯祺记得自己前世曾在网上看到过资料,有些发育晚的男孩会在十八岁时才有初次梦-遗,这在医学上算是正常现象。当然,虽正常,这种现象却不常见。

柯祺忍不住担忧了起来,莫不是谢瑾华在那场大病中耗去的底子还没有补好吧?

然后,再想一想,柯祺又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谢瑾华隔些时间就会被请平安脉,给他诊脉的大夫是和谢府关系不错的太医。太医们都说,谢瑾华确实是一日赛过一日健康的,身体已无大碍了。

柯祺左思右想,决定有机会就给谢瑾华炖汤。

汤最养人了。

柯祺做的就是普普通通的汤,连药膳都算不上,纯粹就是给谢瑾华加强营养了。他们现在处在发育期,每天在正餐之外都要吃点心,再加一碗汤也不会营养过剩。与其炖的肉汤都便宜了邵瑞,当然还是用来投喂自家少年更好。而谢瑾华口味偏素,所以在肉汤之外,肯定还要给谢瑾华炖一些素汤。

谢二到底还是没能挑出最叫他满意的字用作儿子的大名,拿着纸又风风火火地回了闲云斋。谢瑾华和柯祺在家里没留几日,过了中秋假期,就又需要返回书院中了。柯祺果真开始给谢瑾华炖汤喝。

三豆汤补微量元素,二米汤补气养血,这是柯祺最常做的。

因柯祺最近一月常常往公孙山长那里跑,见到山长的大宝贝讷言时难免就要逗一逗,大鹦鹉似乎和柯祺亲近了不少。它喜欢在下午时飞到柯祺的院子来巡视。头一日,鹦鹉来时,谢瑾华在喝汤;第二日,鹦鹉来时,谢瑾华还在喝汤;又一日,鹦鹉来时,柯祺刚好把汤舀到碗里并递到谢瑾华面前。

讷言恍然大悟,原来这谁永远都在吃东西啊。

嗯,这谁能享受被投喂的待遇,他一定就是那谁的鸟了!就像讷言是所有人的鸟一样!

可见之前都把这谁当作人是不对的!虽然这谁长得和人一模一样。讷言歪着鸟头观察谢瑾华,只觉得他既没有绚丽的羽毛,也不会飞,据说还和猫类交好,真是一只又丑、又没用、又古怪的鸟啊。

公孙山长最近投喂讷言时,总喜欢对它说:“你啊你啊,总吃这么多,怎么还不快点找个媳妇下蛋呢?”讷言推鸟及人,觉得那谁柯祺坚持每时每刻都在投喂谢瑾华,一定是想要拿到这谁谢瑾华的蛋!

于是,讷言跳到谢瑾华跟前的桌子上走了两圈,问:“生蛋?”

谢瑾华被鹦鹉问得非常茫然,道:“你想要生蛋?”

“生蛋?”

“我们不生啊。你要生蛋?”谢瑾华逗着鹦鹉说。

“生蛋?”

“不生。”

讷言是一只会唱戏的鹦鹉。它用豆眼盯着谢瑾华看了好久。

既然不愿意生蛋,那么这谁一直都在骗吃骗喝啊,就和讷言一样。于是,柯祺是有心人坚持投喂感天动地,谢瑾华是负心鸟身丑心渣无情无义。讷言是典型的只管州官点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性格,它飞到衣柜上面,扯着古怪的腔调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戏:“君既无情,妾便休~~~~啊~啊~啊~~”

柯祺好奇地问:“这鸟怎么了?”

脑补得非常起劲的讷言觉得柯祺真是可怜,学着公孙山长的样子摇摇头,然后飞走了。

于是,这出你渣我贱的戏在柯祺和谢瑾华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结束演出了。

夫夫俩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

咦,主演中竟然有我。

93、第九十三章

柯祺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汤。

今日煮二米汤时用的是大米和小米。谢瑾华喜欢喝半干半稀的,就相当于是在喝粥了。柯祺却只喜欢舀清汤喝。他把这当成是解渴的水喝了。过了中秋后就一日凉过一日,喝点热汤真的特别养身。

“我觉得可以开始通过酒楼为文报造势了。”柯祺想了想,说。

此时不同于后世,没有电脑和电视,信息传播起来就比较慢,这给文报的推广带来了困难。好在忆仙楼开了一年半,靠着持续进行的一站到底比赛和《忆仙文集》,如今已然成为了京中文人们最爱的聚会之处。所以,谢瑾华完全可以先派人在酒楼中造势,几个月后再推出文报,一定会大受欢迎。

谢瑾华和柯祺相处久了,不需要柯祺多解释,他就已经懂了。

“对了,明年二月的县试,谢哥哥是要参加的吧?”柯祺又说。

谢瑾华愣了一下,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那时,你不是还没有出孝吗?”

“可你已经出孝了啊。”柯祺笑眯眯地说。虽是夫夫,但柯主簿不是谢瑾华的亲爹,所以谢瑾华早已经出孝。明年是个很顺的科举年,要是谢瑾华错过明年的机会,那么他在科考上又要多耗几年了。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道:“我一直以为,柯弟是想要和我一起参加科考的。”

柯祺愣了一下。

凭着谢瑾华现在的学识,他去参加童试考秀才,绝对是没有问题的。童试中大都是些需要死记硬背的内容,只要学识扎实,就没有运气一说。因着庆阳侯府的关系,也没有敢在谢瑾华考试时使坏。

其实,若从学识来说,谢瑾华早两年就能去考秀才了。但是,在他十二岁之前,谢纯英故意压了一下他,没打算让他去考试,免得他年少时名声太盛最后为盛名所累了。他十二岁之后就流连病榻,且不管怎么医治都没有用,直到十四岁和柯祺成亲,这中间自然没有体力去参加考试。到了今年,谢瑾华已有十五,身体也好了,身上没有别的负累,他终于可以去参加童试了,结果谢瑾华却没有去。

柯祺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谢瑾华是想要去赶明年的科举顺年,却没想到谢瑾华是在等他。

作为被等待的人,柯祺心中立刻涌起了一阵暖流,仿佛他喝下肚的热汤顺着胃又暖到了心里。然而,知道了谢瑾华不打算参加童试的原因,柯祺当然不愿意再耽误他了。即便谢瑾华跨步先走了,柯祺难道日后就追不上他的脚步了吗?当然不会了!柯祺对自己很有信心,而信心源于他日常的努力。

安朝的科举共有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四试。其中过了童试就是秀才,秀才有资格参加乡试。乡试也叫秋闱,在八月。过了乡试是举人,有资格参加会试。会试也叫-春闱,在二月。过了会试是贡士,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是科举考试中的最高一段,在四月。殿试的成绩决定了考生的仕途起点。

乡试、会试、殿试都是每三年一回的。偶尔圣上增设恩科,会多举行一次会试和殿试。

童试则有所不同。童试本身又分作了县试、府试和院试,必须要三场都考过了才能成为秀才。其中,县试和府试都是一年一回的。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院试则是两年一回,考期在当年六月。

为什么说明年是科举顺年呢?

因为,明年二月有县试,四月有府试,六月有院试,八月有乡试。然后转过年来,后年二月有会试,后年四月有殿试。这意味着,如果有一个考生特别厉害,他只需要一年的时间,就能成为进士。

柯家的兄弟里,宋氏所生的四位嫡子中,已有一举人两秀才。待明年六月出孝后,两位秀才可以参加八月的乡试。若是有幸都考中了,那么三位举人就能一起参加后年会试了。他们这一路也很顺。

只有柯祺是真的被耽误了。

柯祺六月出孝,这意味着他赶不上明年的县试,只能参加后年的。就算他考得很好,但院试是两年一回的,后年没有院试,他唯有等到大后年再考。这之后,他又得等上两年才有资格参加乡试。也就是说,在不浪费任何机会的情况下,在皇上不设恩科的情况下,他得等到五年后才有可能中进士。

若是在某次考试中发挥失误,或者答题风格不为主考官所喜,那么这个时间还要无限延长。

好在柯祺早已经决心要走仕途,更适合走稳扎稳打的路线,倒也等得起。

“我虽想要和谢哥哥参加同科的考试,如此更能显出我们同心协力,可是机会不等人,谢哥哥不必刻意等我。”柯祺认真地说,“谢哥哥无心仕途,有个少年英才的名声更能锦上添花。可我不一样,我既然有心官场,那么在我弱小的时候,自然还是不引人注意比较好。十七岁的进士纵然风光无限,但说不定我反而会因为年纪小而被耽搁几年。因此,就算我身上没有重孝,我也需要再好好忍耐几年。”

两人的追求不同,只要大家都是在进步的,就不需要刻意保持步调一致。

谢瑾华知道柯祺说得都对,可他心里仍是想要和柯祺参加同届的考试。人又不是机器,不可能彻底摒除七情六欲只顾去实现利益最大化。谢瑾华忍不住要纵容自己的私心,他就是想要和柯祺一起。

他们若同样优秀,若共同进步,若并肩而立,那么世人就会习惯于将他们看作是一体的。

这样的认知叫谢瑾华充满了向往。

柯祺想了想,说:“谢哥哥,就算你先行两步,我也会竭尽全力追上去的。”

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明明是谢瑾华等一等柯祺更为省力,柯祺却更愿意叫自己耗尽精力去追。因为,他舍不得让谢瑾华停下脚步。他们不会永远都是一前一后的。不用谢瑾华等他,他会努力站到他身边去。柯祺不愿意让自己成为谢瑾华的阻力,他反而要把谢瑾华的前进当作了是对自己的激励。

谢瑾华能从柯祺的眼中看到他的决心。

“我……”谢瑾华只觉得柯祺眼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从柯祺的眼里一路烧到了谢瑾华的心里。

柯祺哄谢瑾华已经哄出经验来了。其实也不能说是“哄”吧,“哄”有说假话骗人的意思,柯祺却从不会恶意地欺骗谢瑾华。他很快又想好了一个理由,故作乖巧地说:“谢哥哥,若我和你同一科,那么你一路县试、府试、院试拿下小三元,我就算考得特别好,也肯定只能屈居第二了,还不如我们分开。”

有小三元,自然就有大-三元。

乡试、会试、殿试都能得第一,就是所谓的大-三元。

若只论才华,柯祺是真的相信谢瑾华有六元及第之才,但科考在很多时候特别看重运气,还看重考官们的偏好。因此,柯祺觉得谢瑾华连中小三元绝对没有问题,但之后的会元、状元就很难说了。

所以,柯祺此时没有拿大-三元说事。

“我们分开考,你在前一科努力拿下小三元,我在后一科也能拼一把小三元,如何?”柯祺说。

说这话时,柯祺在心里为自己捏着一把汗。这个世界上总不乏天才。柯祺觉得自己不算天赋型选手。安朝能人辈出,他不是谢瑾华那样的学神,真想拿下小三元,接下去更需要悬梁刺股的毅力了。

谢瑾华若有所思地说:“如此甚好。”

柯祺只说了小三元,谢瑾华却直接将目标放在了大-三元上。他和柯祺年龄相当,若恰好是前后两科的状元郎,世人在说起他们时,肯定会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如此不是更能彰显他们是一体的吗?

但谢瑾华知道,这样狂傲的话只能在心里想想。在没有实现这个目标之前,他不能轻易说出口,否则夫夫俩肯定是要被天下书生群殴的啊!而实现一个目标最好的方式,当然是为之不懈地努力了。

嗯,我会努力的,也会督促柯祺努力的。谢瑾华如此想到。

柯祺此时还不知道,他搬起一块很大的石头,压在了自己的脚上。所以,功课又……又增加了。

聊着天的功夫,汤已经喝完了。柯祺要起身收拾碗筷,谢瑾华拦住了他的动作。

“我来吧。”谢瑾华笑着说。

谢瑾华背对着大门站着。柯祺逆光看去,一瞬间似乎有种错觉,他仿佛在谢瑾华的身上看到了无限的生机。而谢瑾华脸上的笑容也被光线渲染得分外柔和。十五岁的少年郎,眉目疏朗,眼神清亮。

柯祺心中立刻起了一个难以克制的念头。

如果他们生活在后世,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应该已经要升入高中了,那么谢瑾华在校园里一定是个非常受欢迎的风云人物吧?如果柯祺也正好处在他真正的十五岁,那么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想要……

嗯,想要投票让谢瑾华成为学生会主席。

自己投票还不够,我还要耗尽洪荒之力帮他拉票。柯祺非常认真地想到。

94、第九十四章

很快就到了月饼的满月宴,这一日的庆阳侯府十分热闹,和谢府交好的人家都接到了帖子。谢二夫妻肯定没想过要如此张扬,既然月饼的满月宴大办特办了,说明这里肯定有谢侯爷和谢大的意思。

新生命的到来显然让整个谢府都焕然一新了。

谢府中唯一觉得心塞的大概只有主母张氏了吧。她忙乎了一整年,想给自己的亲儿子娶亲,盼着他娶媳妇后能上进,盼着新媳妇进门后能分了庄氏的权,盼着谢三赶紧生个孩子出来。结果谢三自己根本不知道争取,眼见着庄氏已经在谢府站稳了脚跟,如今谢二连儿子都有了,谢三还那么不着调!

可张氏好面子,尽管内心十分焦躁不悦,她作为月饼的嫡祖母,给月饼的满月礼也不差了。

柯祺觉得,其实张氏这种性格还挺有可爱之处的。

月饼还是没有大名。因为,他亲爹谢二虽有心要尽快把他的大名定下来,然而只养养花草早已不怎么管事的谢侯爷却忽然送了话过来,只道是他要亲自给月饼起名。于是,谢二的布置都落了空了。

谢二也心塞。如今不光是张氏盼着谢三赶紧成家,就连谢二都恨不得压着谢三立刻娶妻生子了。

然而谢三自觉是风一样的男子,婚姻的围墙还关不住他。

“大哥刚给我布置了任务,我正要听大哥的话好好上进一回,大家都不许拖我后腿!”这是谢三最新的拒婚理由。他倒也没有说谎,谢大确实给他布置了一些任务,且这个任务还非常适合他的性格。

简单地说,谢大列了一份和谢三年龄差不多的京中勋贵子弟的名单,上面有十来个人名,他让谢三尽量去和这些人交好。交朋友是谢三的强项,只抱着交好的目的去和众人交好,这任务并不算难。

谢三不懂这事背后的深意,但不管怎么说,好容易大哥给了他表现的机会,他当然要努力了!

满月宴开始之前,谢大照例把谢瑾华和柯祺都叫去了他书房里检查功课。

每次夫夫俩回庆阳侯府时,他们都要去谢大书房里走一遍,这已成惯例。谢三特别同情他们。柯祺倒一点都不慌张,他其实很喜欢和谢纯英交流信息。互通有无能使得柯祺对局势把握得更加准确。

忆仙楼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持续为即将要创办的文报造势,这连谢纯英都有所耳闻了。柯祺把整理好的方案拿给谢纯英看,告诉他哪些工作是已经完成的,哪些工作是正在进行的,哪些工作是即将到来的。如果顺利的话,第一期秋林文报将在明年春天时发行,暂时定为月报,以后可以向周报发展。

谢纯英很满意地点点头。

谢瑾华又说了自己打算在明年参加童试的事,谢纯英也点头应了,觉得这个时机不错。

谢纯英知道柯祺会因守孝错过明年的童试,便对柯祺说:“侯府中有一个荫生名额,你若是等不及,当然可以拿了名额,和小四一道参加明年秋闱。但我觉得,你现在年岁还不大,不如耐心等一等,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考。这对你是有好处的。”安朝的荫生和前朝不同,是可以直接参加乡试的。

柯祺知道谢纯英是为自己好,便说还是想要自己考。

谢瑾华想着三哥的拒婚理由,鼓起勇气说:“大哥,你叫三哥做的事……那份名单上有两位,是国子监中的学生,我在雅集上见过,和他们有过交谈。若是大哥需要,我也可以尽一份心力。”他是真的想要帮上谢纯英的忙。当然,如果谢家大哥只是想要历练谢三,那么谢瑾华就不会抢着去做这事了。

谢纯英道:“让你三哥独自忙吧,他能够应付。这十几家都可交好,我只是让他先行试探一下。”

谢瑾华懂了,大哥果然是想要历练三哥啊。

谢纯英扯了扯嘴角,又道:“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莫要在他面前说漏了。我确实想让他成为突破口帮家里拓展人脉,但这几家中正好都有适龄的姑娘,他若是好好表现,难保不会入了某些人的眼。”

也就是说,按照谢纯英的算计,在谢三帮家族拓展人脉的过程中,他说不定能正好脱个单。

谢瑾华:“……”

柯祺:“……”

以为自己正走在自由之路上的谢三一定想不到大哥竟然这么坏!

姜是老的辣!谢三这是被谢大卖了,还要帮谢大数钱啊!

三人并没有聊多久,宴会很快就开始了。柯祺身上还有孝,肯定要避讳下,就独自回了维桢阁。谢瑾华则由几位兄长领着去前头招待客人了。女客们则由张氏和庄氏招待,长公主也派了女官过来。

柯祺叫人泡了一杯茶。下人问他想喝什么,他只说是随便。

等到茶端上来时,柯祺倒了一杯在茶盏里,只觉得这茶的味道闻着和其他的茶不同。但这种味道确实很好闻,植物的清香中带着些许苦涩,这苦没有将香味掩盖过去,反而衬得香味更加遗世独立。

“这是什么茶?”柯祺好奇地问。

“是二爷叫人从南边带来的七根茶。”下人老老实实地说。

一说南边,柯祺立刻就懂了。在他向大哥说了青莲教后,大哥肯定是派人去过南边了。大哥用做生意掩盖了他派人的真实意图。所以,生意肯定是真的要做的,生意越好,这些人就越不引人注意。

这七根茶什么的,应该是谢二想出来的,没想到味道如此新奇,说不定真能卖上价去!

柯祺觉得谢二也是相当厉害呢,他在做生意这事上还真是有些天赋啊。就算他这一回的主要目的是为大哥的人遮掩一二,谢二也不愿意真亏了钱,依然在努力寻找商机呢!这七根茶要是能在京城中流行起来,那么到时候,不仅是青莲教的事能顺利解决,谢家又能多了一条商路,可谓是皆大欢喜。

不管怎么说,柯祺真的很喜欢这七根茶。

就是不知道邪教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柯祺默默地想。但这种事情肯定是急不得的。邪教虽是这两年才兴起来,可他们肯定布了多年的局,估计谢纯英目前只想要收集信息,不能立刻出手打压吧。

慢慢来。

柯祺对自己说。

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

他也好,谢瑾华也好,谢大哥也好,都要在最合适的时间去做最适合的事。

茶壶中添了两次水,喝到第三泡时,谢瑾华踉踉跄跄地被谢三扶着从前院送回来了。柯祺见状,立刻迎了上去,把谢瑾华从谢三的怀里搂过来,看着谢三问:“三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点,真的!”谢三赶紧说。

谢三没说假话。他要是真让谢瑾华不小心喝多了,只怕又得挨大哥的一顿揍。只是谢瑾华的酒量有些浅,才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喝完半盏,他就一直面带傻笑了。谢三真是服了四弟这酒量了!

“谢哥哥,你喝醉了吗?”柯祺又看向安静待在自己怀里的谢瑾华。

谢瑾华的眼睛亮亮的,说:“我没有醉。”

柯祺仔细观察了一下谢瑾华的眼神和表情,觉得他确实没有大醉,但肯定也有两三分醉意了。酒醉的人被风一吹容易着凉,柯祺赶紧把谢瑾华扶到屋子里。谢三帮不上忙,就在后头慢慢地跟着走。

明明谢瑾华的个子还高点,柯祺扶着他却能走得稳稳的。

谢三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为何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柯祺把谢瑾华扶到椅子边坐下,又叫人赶紧打了温水来。

谢瑾华就那么乖巧地坐在那里,眼珠子随着柯祺的移动转来转去。

谢三看得有趣,对柯祺说:“在你面前,四弟一下子就变乖了,看上去倒是不曾醉酒了一样。刚刚在前头,他非要找柯弟,同桌的客人问柯弟是谁,他也不答,就说要找柯弟,我只好把他送回来了。”

“可在客人面前失礼了?”柯祺问。

谢三摇着头说:“这倒没有。四弟说要柯弟,大家都恨不得立刻找出柯弟绑上蝴蝶结送给他。”

柯祺:“……”

柯祺帮谢瑾华洗了脸,又帮他擦了手。这些事是柯祺已经做惯的,谢瑾华也非常配合。

谢三实在没眼睛再看下去了,赶紧找了个借口又回了前院。

因只有三分醉意,谢瑾华除了脑袋有些昏沉,就没有别的症状了,倒是不用喝解酒汤。柯祺就帮他脱了外套,打算扶他去床上躺一会儿。谢瑾华老实地照做了,等他躺好,他却扯住了柯祺的衣角。

“行,我也陪你躺一会儿。”柯祺说。

谢瑾华这才把衣角松开了。但他的眼睛还盯着柯祺在看。

要是柯祺不守诺言,谢瑾华肯定要重新抓住他的。

柯祺并不困,就拿了一本书,半坐半躺地在床上翻看起来。谢瑾华滚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身子,闭上眼睛睡着了。这酒是有后劲的,睡觉前明明才两三分醉意,睡梦里的谢瑾华却觉得自己更醉了。

酒能乱-性。

过了好一会儿,谢瑾华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他睡得越来越沉。

柯祺觉得自己好像被谢瑾华拿枪顶着了。

不,不是好像。

95、第九十五章

柯祺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柯祺是很欣慰的。之前谢瑾华一直没有过这方面的动静,柯祺总担心他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变着法子给他加强营养。另一方面,柯祺又觉得很尴尬。毕竟,现在被枪顶着的人是他柯祺啊!

用个很老套的说法,柯祺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一个是小天使,一个是小恶魔。

小天使说:“不要动,千万不要动,不能吓到金花花,不能让他有个非常糟糕的初体验。”

小恶魔说:“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小天使说:“别听恶魔的,只要保持圣洁的心,你就是在帮助自己的好兄弟啊。”

小恶魔说:“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小天使和小恶魔吵了起来。

小天使说:“你除了那一句,还会说什么?能不能换一句?”

小恶魔说:“能。”

小天使说:“那你换啊!”

小恶魔(学着谢瑾华说话时的声音)说:“不约,叔叔,我们不约。”

柯祺黑着脸把两只不靠谱的小东西甩出了脑海。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全身都僵硬了。谢瑾华的身体毫无章法地耸动着,但他下半身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反而是他的脑袋使劲在往柯祺怀里钻。

温热的鼻息喷在柯祺的身上,就像是一簇簇小火苗,叫人情不自禁地起了战栗。

谢瑾华的唇舌间泻出了若有似无的呻-吟,似难受,又似欢悦。

柯祺只能很努力地装死。

谢瑾华在做梦,梦里有一片暖洋洋的日光。梦里不知今夕何夕,谢瑾华似乎回到了前世,他是被束缚在藏珍阁中的幽魂,但这回的他不再是单独一个人了,有另一个魂体陪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亮,谢瑾华总看不清楚陪伴他的那个人的脸。但心中的满足感是做不得假的,他们相处得很快乐。

太暖了,太暖了,暖得就像是要烧起来了。

谢瑾华的体温渐渐升高,投射到梦境时,梦里染上了一片火红的颜色。

那是谢瑾华重生前的场景,太监们奔走疾呼。是谁放火烧了宫殿?火势已经不能控制了,大火顺着房屋烧了过来。无数的真迹典藏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谢瑾华惊慌失措,他想要逃跑,然而他却被限定在了这片注定要被烧成废墟的地方。不生不死不病不痛的灵魂在这一刻竟然感受到了难忍的灼热。

太热了,太热了,热得仿佛就要魂飞魄散了。

那陪伴着谢瑾华的魂体想要拉着他一起逃命。然而,他们已经被无处不在的火焰彻底包围了。谢瑾华忽然就不觉得害怕了,他紧紧抱着那个陪伴着他的人,好像对方是自己在世间唯一的救赎一样。

“别怕。”那人说。他的声音就像是来自于遥远的天际。

“我好渴,我想喝水。”谢瑾华说。火苗已经缠上了他的四肢。比起死亡,竟是这种干渴感更叫他觉得难以忍受。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此时能有一口水喝,他肯定就死而无憾了。

这太疯狂了。

高热,干渴,不灭的火焰,垂死的拥抱。

“我想喝水。”谢瑾华喃喃地说。

那人闷笑一声,用自己的嘴唇贴着谢瑾华的嘴唇。谢瑾华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道灵光。有一个词叫相濡以沫。谢瑾华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出于本能,他就像小猫喝水似的伸出舌头勾了勾。

从对方口中偷到的津液,明明只有那么一点点,却一下子泛滥成了洪灾。

天地之间只剩下滚滚的洪水,嚣张的火焰瞬间熄灭,谢瑾华被这水浇了个透心凉。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他更用力地去拥抱着那个人。火海也好,水灾也好,他们都不会分开的。

“柯弟……”谢瑾华在半睡半醒间叫出了柯祺的名字。

那杆-枪已经收了回去。但是,谢瑾华并没有醒。他的脑袋依然埋在柯祺的怀里。他的大腿还是紧紧地贴着柯祺的大腿。柯祺非常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继续装死比较好,还是把谢瑾华推醒比较好。

小天使和小恶魔又手拉手地出现在了柯祺的脑海中。

小恶魔说:“处-男的第一次……真是太快了。”

小天使说:“是啊是啊。”

小恶魔说:“差评!紧张的情绪刚酝酿起来,他就结束了。”

小天使说:“是啊是啊。”

小恶魔说:“唉,真没意思,都没能看上好戏。”

小天使说:“是啊是啊。”

柯祺木着脸再次把两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东西甩出了脑海。

谢瑾华并没能继续睡上多久,因为他做梦时热出了一身汗,中衣潮潮地黏在身上,叫他觉得非常不舒服。而且,裤裆那里也湿湿的。谢瑾华即便在梦里都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慢慢睁开了眼睛。

做好了心理建设的柯祺用一种非常开心的语气说:“恭喜你,你终于长大了!”

作为读过医书的人,谢瑾华懂得这种事情的原理,所以他不会问出“我是不是尿床了”的问题。同样的,还是作为读过医书的人,如果柯祺遇到了这种事并被谢瑾华撞见了,谢瑾华肯定会一脸淡定地对他说:“柯弟莫要多想,这是正常现象,医书上有云……”他一点都不会因为这种事而觉得尴尬呢。

但是,相同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和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谢瑾华这一刻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他红着脸,恨不得能重新睡过去,等睡醒后,最好一切痕迹都消失了,他也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谢瑾华想要起床,又想要闭上眼睛,因为此时的他不敢去看向柯祺。

柯祺拍了拍谢瑾华的后背,说:“我先起床,叫厉阳他们赶紧准备好热水,你快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我再和你说说……说说……你以后若是遇到了……这种事,自己应该怎么动手解决。”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当初念高中时,柯祺的寝室里一共住了八个人,其中有三只“禽兽”。夜聊时,这三只禽兽偶尔会在聊天中交换撸一撸的技巧。柯祺从来没有加入过他们的讨论,但柯祺毕竟单身了那么那么久,已在实践中将这门绝学修炼得非常完美了,在教导谢瑾华时肯定不会误人子弟的。

“你……你快去。”谢瑾华没用上什么力气地推了柯祺一下。

柯祺顺势就起床了,披上衣服跑到外间去叫人,并没有多想。然而谢瑾华还记得睡觉前的事,那时明明是他扯着柯祺的衣角,让柯祺陪着自己一起睡的,现在他却又推着柯祺走了。他真是太坏了。

待谢瑾华洗好澡,柯祺已经叫人把床重新收拾了一遍。

被热气一熏,谢瑾华的脸红扑扑的。洗澡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冷静的过程,谢瑾华努力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觉得他可以坦然面对一切了。然而,当他一看到柯祺,他就立刻想到梦里那道模糊的影子,就想到他们在火海中交换的津液。然后,谢瑾华的脸就重新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是啊,这太奇怪了。

虽说早已脱离了梦境,但谢瑾华又开始觉得渴了。

他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柯祺轻咳了两声,说:“这是我刚刚写好的……你可以看看。”他想来想去,觉得要是自己亲自上手教谢瑾华怎么去解决生理欲望,总有调戏自家少年的嫌疑,所以还是写在纸上让谢瑾华自己看吧。

谢瑾华喝光了杯中的水,接过纸对折两下放进了怀里。

两人步调一致地松了一口气,很有默契地避开此事不提了。

当天晚上,他们又很有默契地分被子睡了,好像回到了他们最初刚成亲的时候。

然而,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少年人的身体有过一次体验后,以前那种清心寡欲的生活状态就彻底一去不复返了。他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晨起时也总是会出现一些叫人觉得不好意思的状况。

哪怕谢瑾华总觉得自己早应该就是个大人了,但他不像柯祺,他其实是第一次面对青春期中经常会出现的那些问题。于是,他的身体是非常敏感的,是容易情-潮涌动的,是容易沉迷于快感之中的。

白日里越是克制,梦境中的火就会烧得越烈。

但谢瑾华还没有自力更生过。万事开头难,他似乎很难跨出第一步。于是,其实他一直都在被动承受快感,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快感。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这么下去了,他要问问别人都是怎么做的。

不能问柯祺,他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不敢看柯祺,如何还能和他探讨这个问题呢?

不能问兄长,大哥太有威仪,二哥、三哥则一定会笑话他的,于是谢瑾华把他们三人都排除了。

不能问师长,这种问题得问同龄人,才没有那么多尴尬。

谢瑾华盯上了邵瑞。

“你……喝酒之后也会口渴吗?”谢瑾华问得非常隐晦。他肯定不能直接问,喝醉了后会精满则溢吗。在谢瑾华看来,他的口渴往往就伴随着某种隐秘的欲望而产生,因此只要问出这个问题就够了。

“会啊。大部分人喝醉了后都会觉得口渴吧?”邵瑞老老实实地说。

谢瑾华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喝酒后肯定会留人在身边照顾吧?”

“嗯,会留的。”邵瑞家境不错,身边肯定有丫鬟小厮伺候,他若是醉了,屋里的丫鬟们肯定要把他伺候得妥妥当当。这“伺候”是正儿八经的伺候,若有人趁机爬床,邵家可容不得那种心大的丫头。

谢瑾华从邵瑞口中得到了让他满意的答案。邵瑞也会口渴,就说明邵瑞也会做那种梦了;邵瑞会留人照顾,就说明他被柯祺照顾也是正常事了。于是谢瑾华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压力就立刻都消失了。

“你还想问什么?”邵瑞说。

谢瑾华犹豫了一下,问:“那你……喜欢喝酒吗?”

——

“邵兄喜欢喝酒,厉阳也喜欢喝酒,正平兄偶尔也喝酒。”

“喝酒必口渴,口渴要做梦,做梦会溢-精……人人都是一样的,我不必再刻意避着柯弟了。”

96、第九十六章

当天晚上的床是谢瑾华铺的。

柯祺擦着头发走到床边,见床上的两个铺盖又变成了一个,说:“咦,不分开睡了?”

“天气冷,书院里没有家里暖和,我们还是一起睡比较好。”谢瑾华眨了眨眼睛,言辞间显得非常坦荡,“当然,你要是想分开睡,那我就把床重新铺一下。”话虽这么说了,他的手上却没什么动作。

“还费那什么麻烦劲儿,一起睡吧。”柯祺比谢瑾华更坦荡。

那事发生时,柯祺确实是有些尴尬的,因此默认了谢瑾华要分被子的举动。但谢瑾华这一躲就躲了快两个月。月饼满月是九月十五,现在都十一月了,他们俩还分着被子,柯祺心里就有些不得劲。

好在谢瑾华终于从蜗牛壳里钻出来了。

“嗯!”谢瑾华用力地点了下头,安静燃烧的烛火仿佛又在他的眼中洒下了无限的星光。自白天和邵瑞谈过后,他就给自己做了不少心里建设,现在见柯祺果然又答应一起睡了,他真是特别地开心。

“你快去洗漱。我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先进被窝帮你暖暖。”柯祺说。

谢瑾华一阵风似的卷出去洗脸漱口,又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柯祺果然已经进了被窝,却只是坐在床上,并没有躺下。谢瑾华习惯睡里头,脱了衣服就要往里头爬。柯祺故意在谢瑾华腰上戳了一下。

男人的腰是不能随意戳的!

谢瑾华被偷袭了这么一下,四肢立即卸了力道,整个人直接趴在柯祺身上。

两人一起睡了那么久,柯祺偷袭过谢瑾华很多次,有时候是戳戳腰,有时候是挠挠胳肢窝,还有的时候甚至抓着谢瑾华的脚直接挠他的脚底板,然而谢瑾华始终没学乖,每次被偷袭时还是会中招。

两个自以为心理年龄很成熟的人一旦幼稚起来,真是特别幼稚!

他们在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谢瑾华忍不住在柯祺的肚子上打了一下,当然他只是玩笑似的拍了一下,没真舍得用力打。他哆哆嗦嗦地说:“别、别玩了!真是好冷啊,快把被子掀开。”

柯祺用被子把谢瑾华整个裹了进来。他把被角掖好,被子中就成了一个封闭小空间。谢瑾华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阵阵暖流持续不断地从柯祺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果然睡在一起暖和多了。

“之前故意躲我呢?”柯祺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把某些问题挑明。

谢瑾华讨好似的笑了一下。

柯祺心里清楚,青春期的男孩一方面会沉迷于快感,另一方面又会把勃-起、手-氵壬等当作是件非常羞耻的事。别说是在这种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了,就算是在后世,人们什么消息都能在网上搜到,可还是有男孩子把产生欲望当作是一件非常罪恶的事情,甚至因为越来越大的心理压力都挥刀自-宫了。

柯祺在穿越前就曾看到过相关的新闻,他的下-身都忍不住跟着幻痛了一下。

为了防止谢瑾华走上这种极端的道路,柯祺自然想要好好开导一下他,且早在心里想好了理由。

男生寝室中总是有着各式各样的流言,比如说两直男也能互帮互助啦,大家一起撸感觉更爽啦,等等等等。但柯祺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念大学时,虽然同寝的人会凑在一起看A-V,但当大家来了感觉后,他们不会当众脱了裤子开撸,而是会一个个先后躲到寝室自带的卫生间里去爽一下。

柯祺不爱凑这种热闹,大家拉上窗帘看A-V时,他就躲去小阳台中背单词。阳台紧挨着厕所。于是柯祺能常常见到某位室友夹着腿缩着腰拍着厕所的大门,狂喊道:“里头的好了没有!到我了啊!”

一帮无聊的禽兽们。围观了一切的柯祺只觉得这一幕很搞笑。

殊不知,他的室友们也在心里笑他呢。直男中的唯一的性冷淡。哦不,唯一的深柜。

柯祺其实没有真见过直男互撸,但是,为了减轻谢瑾华的心理负担,他已经想好了要把那些说不定是以讹传讹的话全部当成是真实的案例说给谢瑾华听,好叫谢瑾华能够相信,只要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就可以在这种事情上互相帮助,好叫谢瑾华能够相信,即便他用枪顶过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谢瑾华却没给柯祺这个机会。因为,他已经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了。

“以后不躲了。”谢瑾华把手脚都毫无顾忌地挂在了柯祺身上,“之前是我想岔了,其实这种事情是很正常的,就像是厉阳和厉桑,还有邵兄和正平兄,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如我们两,但是他们……”

柯祺听着这话只觉得非常不对,整个人都吓傻了,忙问道:“你说的谁?”

“我问过邵兄……他自己说的。”谢瑾华信誓旦旦地说。

邵兄说,很多人在醉酒都会口渴,这意味着酒果然能乱-性,会叫人产生欲望。邵兄爱喝酒,他肯定就爱这种感觉。他如今和正平兄住一起,喝醉了只有正平兄能照顾他,于是他们俩之间应该会有点什么。厉阳、厉桑也是同理,厉阳若喝醉了,肯定是他同屋的厉桑照顾他,他们说不定也有点什么。

柯祺并不知道谢瑾华那“喝酒=放纵情-欲”的神逻辑,还以为邵瑞真说了自己和叶正平如何如何。

柯祺只觉得这一对真是深藏不露啊!

哦,更叫人想不到的就是厉阳、厉桑这对了。

柯祺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说:“看样子,是我太单纯了。”身边竟然有那么多对奸-情不曾发现!

谢瑾华自以为已经把其中的问题都弄清楚了,并以为他能在这种事情上引导柯祺了,说:“确实是柯弟太过单纯了。总之,这是很常见的事。就算我们再坦诚相对一些也没什么,你莫要有心理负担。”

柯祺原本就希望谢瑾华能想开些,听谢瑾华这么说,他立即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都很努力地说服对方。

“对了,既然厉阳他……以后你沐浴时,不许再留他在身边伺候了。”柯祺忽然想到了什么,说。

“可我若想泡澡,肯定需要有人在一旁负责添热水,没了厉阳,也有其他人。”谢瑾华有些为难。因为书院中不是那么方便,谢瑾华已经习惯洗战斗澡了。可一旦回到家中,他还是更喜欢泡热水澡。

柯祺毫不犹豫地说:“我帮你。添水这事又不难。”必须要把厉阳那基佬隔离出去!让厉阳继续伺候笔墨没什么,让厉阳继续端茶送水也没什么,但洗澡睡觉的时候,绝对不能再让厉阳贴身伺候了。

“好啊!”谢瑾华高兴地应了。

心情彻底放松,自然一夜好梦。

纵然屋外霜雪寒,被子里却非常暖和。

第二日天亮时,两人两杆-枪互相顶着。

夫夫俩默默对视,起先还有点尴尬,但回想起头天晚上的聊天内容,慢慢地竟真坦荡起来了。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需要多少时间?

只需要一个早上。

谢瑾华搂着柯祺的腰,说:“你……写的那些,我虽看了,却还是不好意思自己弄。不如,你给我演示一下。我学着点……就、就学会了。”他虽做了好几场叫人羞涩的梦,其实还没自己动过一次手。

“不、不方便吧?”柯祺欲哭无泪地说。他没想到谢瑾华竟存着这个心!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些奇怪,说:“可是很舒服啊……你不想舒服吗?”

“也、也就那样吧。”柯祺都已经麻木了。凭着前世的经历,他都能去参加花样撸-管大赛了。

谢瑾华却误解了柯祺的意思。

谢学神已然是把自己当做中老手一样的给柯祺传授着经验,强忍羞涩地说:“你、你若单纯想着发泄当然就没什么意思了,但若是你……你能在脑海中想着要和一人相濡以沫,就、就会很有感觉了。”

他始终记得那个灼热的梦,嘴唇碰着嘴唇,他在一刹那间竟觉得自己像是喝下了琼浆玉液。

柯祺叹了一口气,所谓的限制级春-梦中其实就只是亲了个嘴而已,自家少年果然还是太单纯了点吧?柯祺不想拔苗助长,于是顺着谢瑾华的话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感觉你说得很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了,你真的可以试试。”谢瑾华眼神发亮地怂恿着柯祺。

柯祺犹豫了一下,问:“谢哥哥,你既然这么说了,肯定试过吧?你在脑海中想着的那人……”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谢瑾华就像鸵鸟似的把脑袋埋了起来。

“那你总该告诉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吧?”柯祺试探着问。

“咦?还能是女人吗?”谢瑾华大吃了一惊,“哦哦,阴阳调和,确实更应该是女人啊。”

柯祺一时无语地望着床板。

得,什么都不用说了,自家少年已是彻底弯了。

医书上确实说了阴阳调和,唯有阴阳能够互补,然而谢瑾华有过梦里的体验后,竟觉得男女之事有些奇怪了。他努力地说服柯祺,道:“其实,想着男人还挺舒服的,真的!不骗你!你也试试吧。”

97、第九十七章

碍于柯祺在某方面极高的道德感,在被谢瑾华缠得不行时,他故技重施,又用被子将谢瑾华裹成蚕宝宝,然后脱身起床了。谢瑾华觉得柯祺一定是害羞了,所以他要给予柯弟大人式的包容心,还要给他成年人的引导。哪怕柯祺在某些事上的技巧更娴熟一点,谢瑾华总觉得还是自己懂得更多一些。

然而,柯祺也是这么想的。他绝对不会任由自己当着谢瑾华的面做什么,也不会主动对谢瑾华做什么,但如果谢瑾华需要他在这方面的教导,他会尽量秉承教书育人的原则给予他教科书般的教导。

总之,两人都在很努力地教导对方。

夫夫床上的事尽可以用“胡闹”二字加以概括。书院里每日要上课,留给他们胡闹的时间不多。当谢瑾华去慕老身边读书时,就剩下柯祺形单影只,当然更不可能胡闹了。所以,其实他们不常胡闹。

而且,这胡闹也是有限度的,尺度比起校园传说中的直男和直男们的互帮互助还要小一点。

但即使只偶尔胡闹那么一两下,谢瑾华的心中总能觉出一份充盈心田的甘甜。

很快又到了年关,这是柯祺和谢瑾华在一起过的第二个年。因谢瑾华打算要参加年后的县试,谢纯英就叫他们夫夫俩直接搬回了庆阳侯府,毕竟府里的消息更灵通一些,下人也伺候得更周到一些。

天气越来越冷,谢瑾华窝在维祯阁内看书,对于别的事情都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柯祺在假期中本该要接受季达教导的,但季达不愿意进到侯府中,只送了几本书给柯祺,他本人却选择留在了问草园。柯祺不愿意勉强季达,本以为能陪着谢瑾华看看书,却被谢纯英带在了身边。

于是,大家都知道,谢纯英是真的有心要培养柯祺了。

张氏在私底下恨不得能拧着谢三的耳朵,叫他正经做人、勤勉做事,莫要被柯祺这样一个不姓谢的人比下去。谢三觉得自己真可怜,二哥生了孩子,挨训的是他,柯弟被大哥看重,挨训的还是他。

谢三知道母亲是盼着自己能好的。但在被管教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要心烦气躁。

柯祺几乎是把整天整天的时间都耗在了谢纯英的书房中。在很多时候,谢纯英也不问他有什么见解,只是让柯祺帮他整理书桌。桌上摆着各种文书信件,能被谢纯英摆出来的,就是留给柯祺看的。

某些涉及了前朝势力的事,按说是不能叫柯祺插手的,因为这些事情都太危险也太重要了。但这根线头一开始就是被柯祺抓住的,因此谢纯英没有刻意瞒着他。谢纯英有幕僚,有心腹,这些人对于当前的局势肯定了解得更深刻。但不知道为什么,谢纯英似乎在这一事上更愿意听一听柯祺的想法。

“淳春伯在十年前当他还是世子时纳了一房小妾,这女子新丧其父,因在街上被混子调戏而被淳春伯救下;承恩侯家的二爷,外出春猎时救了一落水的女子,因有了身体接触,便纳了她做妾;兵部的钱大人在四年前纳了一房小妾,这女子原是孤女,进京为要寻亲,最后机缘巧合下入了钱府做妾……”

这份名单上牵扯了几十家的后院之事!

这些事情单独来看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凑在一起就叫人不得不心存怀疑了。世间哪能有这么巧的事,恰好就有这么多的孤女,恰好她们都年轻貌美可堪为妾,恰好她们都是柔顺贤淑的性子……恰好她们或得男主人看重,或得主母信任,就如那位要陷害太子的闻采女一样,像是枚恰到好处的棋子。

谢纯英有心想要查一查这些女子的真实来历,但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目前只查到藏春楼疑似和这股势力有关,许是他们的据点之一。”谢纯英又说。

藏春楼是一家女支-院,它的规模能在京城的众多女支-院中能排上前十。柯祺把资料翻了两页,看到了和藏春楼有关的信息。这是开瑞元年建起来的女支-院,原身是清风阁,是一处茶楼。前朝灭亡时,有不少家族跟着倒了霉,这些家族的产业自然都被其他人瓜分了。清风楼就是这种情况,原主家覆灭,新东家买下茶楼后改建成了藏春楼。藏春楼幕后的老板据说是姓李,正巧是当今圣上的某一位兄弟。

李家人肯定不愿意覆灭李家的王朝,圣上的兄弟难道会为前朝做事?这里面肯定还有古怪!

柯祺皱着眉头说:“这事不简单,若是大哥再查下去,说不定会被人反泼了脏水。”

“所以,我已将这件事托付给了长公主。”谢纯英语气平稳地说。

柯祺愣了一下。两三秒钟以后,他终于领悟了谢纯英的意思。自从知晓大哥和长公主的这一段婚姻后,柯祺也曾怀疑过,长公主是不是大哥的真爱。但在这一刻,他绝对不会再产生类似的想法了。

谢纯英不能沾手这事,难道长公主就能沾手了吗?

长公主虽是开瑞帝的女儿,看上去很得皇上看重,但只要她有点什么超出常规的举动,皇上一定会怀疑她的用心!可是,谢纯英依然把长公主推出去了。而长公主为了李家江山,不得不要站出来。

柯祺隐隐有些懂了,长公主和大哥之间应该一直都是纯利益式的合作关系吧!所以,在遇到某些事情时,他们会互相掩护,互相给予方便,但他们其实都不算朋友,终究要以自家家族的利益为上。

藏春楼的事,谢纯英可以不管了,但青莲教那边还需要他盯着。

“青莲教那边如何?”柯祺忍不住问道。

谢纯英说:“目前可以知道的是,看似刚刚兴起没两年的青莲教派确实是个庞然大物,他们自南婪而来,我怀疑他们在南婪那边已经建立了一套足能自给自足的资源体系……”南婪是地名,在安朝国土的最南面。在时人认知中,那是蛮荒之地,除了被流放的犯人和当地原住民,没有人愿意到那里去。

柯祺来自于后世,知道的要比谢纯英更多一点。他知道南方的粮食资源会很充足。

除非先找到青莲教位于南婪的大本营,否则即便泉延县的教内高层都被捕杀了,肯定在别的地方又有新的圣女冒出来。于是,谢纯英现在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好在青莲教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

“青莲教要发展,就肯定需要吸纳一些人成为他们新的高层,我已经在安排这个了。”谢纯英说。

柯祺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一人,问:“大哥,季先生……他过去十几年中生活在哪里?”季达肯定被流放过,就是不知道他是被流放到了苦寒的西北,还是被流放到了被京中人觉得未开化的南婪。

谢纯英顿了一下,道:“是南婪。”

“那能不能……”

谢纯英摇了摇头:“南婪很大,自偆溪县以南都被称之为了南婪。那里地形复杂,据说只要隔开五里地,两地的方言就截然不同了。季达虽在那边生活过,但在青莲教一事上,不一定能帮上多少忙。”

不一定能帮上忙,不等于一定帮不上忙。但柯祺隐隐察觉到了谢纯英在让季达牵扯进这事上的抗拒,于是咽下了口中话,什么都没说。他转而问道:“大哥,藏春楼势力和青莲教势力可同属一支?”

“现在还不得而知。”谢纯英说。

柯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把话题重新绕回藏春楼上,道:“大哥,那些为妾的女子,她们的户籍一定都没问题吧?”达官显贵们虽然不拿妾当一回事,多个妾、少个妾什么的,只要不宠妾灭妻,只要不推庶贬嫡,那么就不引人注意。但也不是谁都能做妾的,孤女能为妾的前提得是她们确实家世清白。

谢纯英赞同了柯祺说的话。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我觉得户部的官员可以好好查一查了。”柯祺笑眯眯地说。至于到底是大哥出手查,还是长公主出手查,还是长公主借太子的势力出手查,这就需要大人们自己协商了。

等到柯祺回到维桢阁时,谢瑾华正坐在暖榻上,自己和自己下棋玩。轮值的厉阳已经被柯祺叫他离开了,屋子里只有两个当主子的,柯祺直接毫无形象地趴在暖榻上,叹了一口气,说:“好累啊!”

“真累了?”谢瑾华笑着问。

“是啊……一整天都在动脑子,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有很多东西需要记。”

“我帮你捏捏肩膀?”

“这倒不用了……我是脑子累,肩膀不酸。”柯祺说。

谢瑾华想了想,说:“那不如来陪我下盘棋放松一下脑子吧!”

“说吧,你究竟对自己存在着怎样的误解?”柯祺睁着一双死鱼眼。陪你下棋,还能放松脑子?

——

厉阳踩着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厉桑见他回来了,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在主子身边伺候了?”

厉阳茫然地说:“主子叫我回来陪陪你。”

“陪我?”

“是啊。”

两位小厮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中。

98、第九十八章

谢瑾华对于朝堂上的事不感兴趣。不过,他很愿意找话题和柯祺聊天。有时候人们能聊得热火朝天,并不是因为话题本身,而是因为那个能陪着聊天的人。对于谢瑾华来说,柯祺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话反过来说也可以。当谢瑾华品诗论画时,柯祺每一次都能听得很高兴,这并不是因为他真被诗画所吸引了,他只是被那个神采飞扬的谢瑾华所吸引着。因为你开心了,所以我也变得如此开心。

谢瑾华任由柯祺在暖榻上赖了一会儿,问:“今天跟着大哥都忙了些什么呢?”

若要以花喻人,谢瑾华正该是盆兰花。他要么养在温室中,被人精心呵护;要么就干脆独自长在幽谷里,无纷争也无动荡。但就算是这样,柯祺也不会打着为谢瑾华好的旗号故意把他往单纯了带。

只要谢纯英并未特意强调过某一些事情是不能说给谢瑾华听的,那么柯祺就不会隐瞒谢瑾华。在柯祺看来,唯有能够做到明辨是非并且还具有一定判断力的人,他才有资格单纯,否则就是单蠢了。

柯祺便挑拣了一些重点说给谢瑾华听。

谢瑾华有些不解地问:“前朝都已经灭亡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有人愿意为它百般谋算?”

“你是说那些孤女们吗?她们应该都是被洗过脑的,是棋子。”柯祺掰着手指算给谢瑾华听,“前朝灭亡时,肯定有一小批人躲起来了。他们虽不能改变天下大势,但藏在某个地方收养一些孤儿,这还是容易实现的。孤儿不能年纪太大,太大的不容易被控制。如果第一批孤儿处在一岁到八岁之间,现在是开瑞十七年,他们小的也已经十八岁,大的都二十五岁了。这些人肯定都先后被派上用途了。”

在这个时代,一场小小的天灾就能让无数家庭破碎,所以无父无母的年幼孩童不能算是什么稀缺资源。再不然,他们还能去那种偏远山村向穷苦的家庭购买孩童。培养孤儿不怎么会引起别人注意。

谢瑾华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问:“我不能理解……这些‘棋子’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有自己的想法就不能算是被洗脑了。”柯祺叹了一口气,“据说前朝皇室养着暗卫呢,为了确保这些暗卫们的忠心,皇室中肯定有一整套洗脑的法子,能将被他们选中的人从身到心牢牢地控制住。”

穿越前的柯祺在新闻中见多了被邪教洗脑跑去自焚或者被传销洗脑主动献钱献身的人。正常人是无法理解那些被洗脑过的人的想法的。前朝势力既然能够隐藏得这么好,说明他们的洗脑非常成功。

柯祺看了眼棋盘,手痒痒地在上面落了一子,又说:“不过,某些人的格局也就这样了,只知道盯着别人的内宅下手……眼看着就要开瑞十八年了,皇上的位置越来越稳,我看他们能搅出什么花来!”

谢瑾华本来一直都在和自己下棋,现在见柯祺选了一边,他就配合地和柯祺下了起来,说:“既然他们都能在众人的后院里安插女子了,那有没有可能在朝堂上安插官员?他们肯定也培养了男孩吧?”

朝堂上肯定有听命于前朝势力的人,要不然那些孤女的户籍为何都没有问题?这些人倒不一定是被洗脑了,他们有些或许是因为贪婪,有些或许是因为被抓住了把柄,有些的说不定只是愚忠而已!

但谢瑾华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会送孤儿去念书,再让他们来考科举?这种情况或许存在,但绝对不会多见。正如我前面说的那样,他们在选取孤儿时,肯定不会选择那种年龄很大的。现如今二十三岁以下的进士能有多少?就算他们都被洗过脑,也没二十个吧?所以,培养男孩远不如培养女孩方便啊。”

安朝进士的平均年龄在三十二岁左右。

谢瑾华不知意味地叹了一句:“自古都是男人的野心叫女人来填命,偏偏还要说什么红颜祸水。”

柯祺默然。

哪个时代都有这样的男人,此时则更为严重。他们成功了,那是因为他们有手段;他们失败了,则全部是因为女人拖后腿。就拿前世的灭亡来说吧,明明整个王朝是断送在几代燕氏男人手里的,偏偏又有人说当今的长公主是红颜祸水。她为皇后,岂是她自己选的?她为长公主,岂是她自己要的?

没过多久,柯祺眼看着就要输棋了。

谢瑾华无所谓输赢,就把棋盘翻转了一下,自己要了颓势尽显的这边,让柯祺领了原本属于他的形势大好的那一边,然后两个人继续下了起来。就算是这样,下着下着,柯祺眼看着又快要输掉了。

“你心不静。”谢瑾华说。

“我想了想,觉得你前面说的那种情况有可能出现。他们应该也培养了男孩,男孩年纪轻轻,考进士太难了,但只要能吃苦,考个秀才就简单多了。”柯祺脑子里全在想着这些事,下棋时自然分心了。

“秀才?秀才能有什么用?”谢瑾华问。

在安朝的官场制度中,成为举人就可以被授官了,却只会是一些小官。

秀才则没有当官的资格。

柯祺说:“勋贵子弟若成了秀才,只要继续用功读书就好,家族中定会为他铺好路。但对于那些没有人脉的寒门子来说,他们不光要继续读书,还要考虑日后的出路,所以他们有些会选择先给贵人当几年幕僚。”而一个成功的幕僚往往能知道很多隐秘的消息,并且还能在某些决策上影响主子的想法。

内有妾,外有幕僚,京中的众位势力就这样被渗透了。

“这事值得调查一下。大哥会去查吗?”谢瑾华问。

眼看着棋盘上又形势大好了,谢瑾华陷入了苦恼之中。他皱着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落子。柯祺今日不在状态,下棋时总是丢三落四,谢瑾华若不精心计算、尽力谋划,只怕柯祺很快就要输了。

要不,再交换一次棋盘?

“大哥不能再插手了。如果大哥调查别人家的心腹幕僚这事被人发现了,世人会怎么想?他们才不会信大哥这是在调查前朝势力,只会觉得大哥是想要对他们出手了,到那时大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倒也是。”谢瑾华想了半天,终于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柯祺跟着落了一子。

谢瑾华转而说起了别的,笑道:“对了,今日二嫂叫我帮她写了几份礼单。”

年前年后正是送礼的时候。庄氏如今管着庆阳侯府的内宅,送礼必须要送得面面俱到。她让谢瑾华帮忙写礼单,一个是因为谢瑾华的字好看,另一个则是为了要给谢瑾华一个十分隐晦的表现机会。

柯祺的脑子里却立刻绷起了一根弦。

收礼的往往是大家主母,她们大都出生不错,有着一定的文学修养,通过礼单岂能看不出谢瑾华在书法一事上很有天赋?等到谢瑾华在科举中崭露头角,她们会不会因惜才而送庶女到他身边为妾?

柯祺的脸都黑了。

关心则乱,其实柯祺在这一刻完全是想多了。

庄氏是个聪明人,大多数人情往来的礼单都是她自己写的,这是她作为当家夫人的责任。她让谢瑾华写的那几份礼单,都不是出于姻亲的交际,仅是出于人脉的交际。若是姻亲之间的往来,主母收了礼,就能直接封进库房了。但出于人脉维系送的礼物,比如说有一份礼是送给公孙山长的,那么当公孙夫人收到礼后,肯定要给公孙山长过目,好叫公孙山长能够做到心中有数,不会坏了爷们的事。

也就是说,谢瑾华写的礼单大多是能够被各家家主看到的。

庄氏这么做,不是因为有谁授意,也不是因为她见谢瑾华前途无量而想巴结他,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安排是对家族最好的。她如今和谢二成了夫妻,私心肯定会有,但在大事上绝对不会糊涂。

如今她能在一些事情上帮助谢瑾华,日后谢瑾华岂能不在一些事情上提携她儿子月饼?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啊。

柯祺一走神,棋盘上的僵局反而活了。他似乎又有了一点赢面。

谢瑾华等着柯祺落子呢,柯祺却酸溜溜地说:“你写的礼单本身就是一份大礼了吧。”

谢瑾华并未多想,只以为柯祺是在夸自己的字写得好,道:“二嫂不是这个意思……她寻我帮忙,肯定是想要在这些事情上提点我,好叫我们日后送礼时能有迹可循、不必抓瞎。柯弟,若你是女子,二嫂肯定要寻了你去帮忙,也好在这些事情上教导你。但现在,你为大哥看重,只能我勉力顶上了。”

送礼这事固然可以交给心腹管事去办,但做主子的一定要能做到心中有数。庄氏这个做嫂子的真是非常尽心了,她肯定考虑到了一点,在夫夫俩的小家庭中,他们两人中必须要有一个是懂这个的。

不过,庄氏有一点算错了,她以为柯祺跟着谢纯英身边,日后肯定是要主外的,那么谢瑾华便是主内的那个了。其实,柯祺完全能够内外一把抓,然后谢瑾华只用看看书、习习字、养养花草就好。

柯祺一听这话,心里又高兴了,道:“二嫂果然心思缜密。”只要不是让谢瑾华纳妾就好。

两人这一盘棋下得不像战争,反而像是一曲探戈。柯祺一直在梳理信息,想着今天有没有被遗漏的事,想着明天需要做什么事。而谢瑾华一直专注在棋盘上,终于把一盘千疮百孔的棋下成了和局。

“不容易啊不容易。”谢瑾华摇着头把棋子捡回了棋盒里。

柯祺好不要脸地说:“谁叫你一定要下和局的。”

“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谢瑾华都气笑了。

这一盘棋,其实两人都无所谓输赢,下成和局完全就是情-趣了。

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晃脑地说:“思路果然更为清晰了,和你下棋确实能够得到放松。”

——

“柯弟这是典型的恃宠而骄吧?”

“啊,确实是我宠的。”

99、第九十九章

春节前祭祖时,庆阳侯府开了祠堂。谢侯爷一笔一划把月饼的大名写进了族谱里。

月饼的大名叫谢玉宁。名字是谢侯爷取的,但“宁”这一字真是叫谢纬满意极了。要是老侯爷想不开非要给头一个孙子起什么“玉树芝兰”的名字,谢二哪怕碍于孝道不敢说什么,心里也一定很郁闷。

谢二希望自己的孩子会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但他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在别人的过分注意中。

这大概就是一位父亲的矛盾吧。

过年时很热闹。柯祺因为守孝,再次错过了不少待客的机会。但谢府算是柯祺主场,谢纯英只要在客厅的隐秘处设个屏风,柯祺完全能够不动声色地坐在暗中观察客人。当然,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不多。毕竟这不够礼貌。只有当一些谢纯英想让柯祺特别注意的客人上门时,他才会把柯祺叫过去。

正月里客人多。

谢纯英有时候也会把谢瑾华叫过去。比起需要藏在暗处的柯祺,谢瑾华就正大光明多了。谢纯英面无表情地对客人们说:“这是我家的孩子,年纪还小,书念得一般般吧,字也写得一般般吧,棋也下得一般般吧,总之都是一般般……胜在听话懂事,也十分勤勉。哦,这挂墙上的勤学说就是他写的。”

客人们当然要很给面子地夸上几句:“哎呀,没想到你还藏着一个这么好的弟弟!但你对他太严厉了!这字有某某大家的风范啊!若这样的字都只能算一般般,那么我家的孩子就真是拿不出手了……”

谢纯英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说:“孩子经不起夸,他今年才刚打算要下场一试,不比你家那几位公子,年纪轻轻已经是……”像大哥这种看上去非常正经的人,他夸人时辞藻并不丰富,但特显真诚。

客人肯定又要夸回来,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词语用在了谢瑾华身上。谢瑾华是秋林书院的学生,消息灵通的又早知道他已经被慕老收为关门弟子,因此客人夸他时,确实都存着真心,并不显得虚伪。

谢瑾华全程安静地坐在一边。

其实谢瑾华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他只好在心里一篇又一篇地背诵古文,显得非常乖巧。

柯祺还见到了谢纯英的好基友,边家的二爷边仲英。他在大理寺任职。

为什么说边二爷是谢大哥的好基友呢?因为,当谢大哥对着边二爷像对着其他人一样显摆谢瑾华时,边二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悠悠地说:“得了,我已经知道你家小四有多优秀了。你心里肯定特别地高兴吧?赶紧的,想笑就笑出来吧,想正经夸就使劲地正经夸吧,我就见不得你这虚伪的样儿!”

听听这话!这要不是相爱相杀的好基友,敢说这样的大实话吗!

值得一提的是,边二爷的年纪比谢纯英还要大一点,是庄氏的二舅舅。也就是说,从庄氏这边来算,边二爷也是谢纬的二舅舅。可边二爷偏偏一直和谢纯英平辈相交……这辈分就显得有一点乱了。

这么看来,大哥果然是府里的大家长吧!

谢二能娶庄氏过门,这门亲事肯定是大哥在背后推动的。亲爹也不过这样了!

边二爷直接解了腰间的一块玉佩,送给谢瑾华,道:“你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继续保持,千万别学了你大哥那副好像谁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臭样子。啧,我的宝贝花儿都被他吓得不开了。”

边二爷是位爱伺弄花草的人,他的花房叫整个京城的人都惦记着。

谢瑾华微笑着说:“待到春-光明媚,花自然就开了。”所以,这种事情别推我大哥头上。

边二爷看了看谢瑾华,又看了看谢纯英,最后对着谢纯英语气哀怨地说:“到底是亲兄弟,就欺负我一外人。”这要不是边二爷早早娶妻生子了,柯祺真怀疑他其实特别想要变成庆阳侯府中的“内人”。

正月二十,皇上开笔设大朝。谢纯英这种吃皇粮的官员的春节假就结束了。

谢纯英邀了三五平日里接触比较多、关系比较好的官员上酒楼吃饭。酒过三巡,他语焉不详地透露出了一个消息,只说自己趁着年假时把府里的人又清理了一遍,结果发现有一位幕僚身世造假了。

这幕僚身世如何造得假,他又为何造假,谢纯英通通都没说。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因此只听谢纯英说了那么一点点就够了。当官的都习惯说话只说三分,剩下的随大家联想。这些人要是够谨慎,等到酒席散了之后,就该好好地去查一查自己府上的幕僚。

但其实,谢纯英是说谎了。

谢纯英身边的心腹都没有任何问题,倒是谢纬新招揽的管事中却有一两个身份可疑的。顺着这几个人往下摸,他们又隐隐触到了类似于后宅女子那样的一张网。于是,谢纯英赞同了柯祺的想法,觉得某些人的幕僚中也极有可能被前朝势力渗透了。他确实不便去查,就只好用这种方式提醒了大家。

索性谢纯英根本没想要利用这一点做什么,这样的大公无私都是为了减少麻烦。

这酒席上的三五人若是信谢纯英的提点,回去真好好地查了一遍,查不出什么也就算了,但若是真查出了什么,他们又有自己的知己好友,肯定要用此事提点自己的知己好友吧?而知己好友们又有知己好友。这么一来,等过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整个朝堂上的人都能把自己的心腹队伍清理一遍了。

到那时,有谁发现了什么,又有谁是不是想要借刀杀人,这些事就和谢纯英通通没有关系了。

一月底,童试中的第一试县试的考期定下来了,今年的考期设在了二月初十。县试的考试内容其实不难,但整个考试过程却非常麻烦。它不是一场考试,有时候考四场,有时候考五场,这由当年的考官自行决定。而每两场考试之间都有时间间隙,只有上一场考试成绩优异者才有资格参加下一场。

二月还很冷。不,应该说是特别冷。

此时的二月相当于是公历的一月,而现在又没有什么温室效应,早晨的温度还在零下呢。谢瑾华是特别怕冷的一个人,在家时总待在暖房里不出去,可现在却要去穿堂风呼呼吹的考场里待两天……谢瑾华吸了一口气,他就当是“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上人”了,但柯祺却要比他这个当事人更为紧张。

京中的科考棚座北朝南,虽然新朝元年时修过,可这也又过去十几年了,房舍都有些破旧。

柯祺把考试需要的东西再次检查了一遍,衣服是加厚的,手炉里的炭是最好的,自带食物里准备了姜末和羊肉,若是谢瑾华觉得冷了,他就可以煮点姜汤和羊汤喝,这样身体就能从内部暖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柯祺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太机智了!

若谢瑾华还是那个五谷不分的小少爷,他这几天就只能吃考场里发的粗粮饼和白开水。但谢瑾华在书院里已经锻炼出来了,如今会自己做点简单的吃食,他在考场里就能够吃一口叫自己满意的了。

考生需要提前进场,柯祺将谢瑾华送到了考场外。

考生排队入场时,排在谢瑾华前面的那位是个小胖墩。小胖墩由他亲爹、亲娘陪着,一家三口看上去像是一组俄罗斯套娃,胖墩他爹最胖,胖墩他娘次之,胖墩和他爹娘一比,竟然算是苗条的了。

胖墩他爹嘱咐胖墩说:“儿啊,你要细心些,万不可大意啊……”

柯祺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他也想以此嘱咐谢瑾华,千万不要大意失荆州了。但他转念一想,谢瑾华应该不会犯低级错误,他要是这么说,反而会加深谢瑾华心里的紧张,不如就让谢瑾华随便考吧!

就在柯祺犹豫的这会儿功夫,谢瑾华开始嘱咐柯祺了,道:“我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阿黄了,你这两日若是得空,就帮我回去看看它。”柯弟每回看到猫后都会变得特别活泼,说不定就能不焦躁了。

胖墩他爹继续嘱咐胖墩说:“儿啊,爹在外头等你!等你考完,咱们就去忆仙楼定酒席吃!”

柯祺凝神看着谢瑾华,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抢了话头。谢瑾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柯弟,你这几日要听话,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我考完试很快就能回家。等我出来,别叫我觉出你竟然瘦了。”

一旁的胖墩他爹还在说:“儿啊,在爹心里,你是最好的。”

柯祺也要对谢瑾华说“等你凯旋归来”什么的,谢瑾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说:“柯弟,我给你布置的功课,你一定要好好完成。字也是要继续练的。大哥那边虽然事多,但你学业上依然不可放松呐。”

胖墩他爹、他娘和胖墩都好奇地看着谢瑾华、柯祺这一对仿佛身份颠倒了的奇怪兄弟。

“我……”柯祺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考生们入场的时间就到了。

谢瑾华接过柯祺手里的篮子,对着柯祺挥了挥手,很快就进了考场。他们得在入门处接受检验。因为是几个考生一起检验的,执勤的大兵不会给谁特别优待,唯恐叫人检举了。但他们也不会刻意折辱谁。因为就算是此时衣衫褴褛进了考场的学生,说不定过上十年、二十年他就能锦帽貂裘在身了。

今上登基时曾大力整治过科举这一块。选拔人才的过程比前朝不知道公平多少了。只从这一点来说,前朝确实比不上今朝。前朝已经从根开始烂了,末帝再如何想要当好一个皇帝,这个王朝的腐朽却是非一场重大的革-命而不能消除的。处处受制于人、受制于局势的末帝早就没有了天时地利人和。

看着谢瑾华潇洒的背影,柯祺在寒风中欲哭无泪。什么都被谢瑾华抢着说了!他那些嘱咐的话,祝福的话,鼓励的话,抒情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虽说谢瑾华心态这么好,确实是件好事吧。

但我这一腔无处安放的父爱该怎么办!怎么办!

100、第一百章

在前朝时,县试只用考一天。今上登基后,做了一些改革,变成了三天。本来考生搜过身后就能开始考试了,但今朝对于作弊之事抓得非常严厉,验身、正名、查履历就要耗去差不多半天的时间。

京城的考场查得格外严。

考生不光要提供具结(本县廪生具保)和亲供(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存殁履历),还要填写互结(同考场五位考生互相作保)。与此同时,考官们需仔细核对每位考生的体格、样貌特征。

等到这些都弄完了,确保每位考生的身份都没有任何问题后,考生们才能排队入座位。

到了这时,考试还没有开始。

考生们要起身向诸位考官致敬,向圣人画像致敬,并一起聆听、背诵圣人的传世之言。这一通完了之后,考生们刚坐下,又得站起来继续听礼部官员的讲话。一般被派到县试上来讲话的都是小官小吏,但他们讲话时代表的却是皇上,于是等大家一起恭敬听到最后,还得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一次。

要是身体不好的人,这么一套复杂的流程走下来,估计他已经没有体力考试了。

谢瑾华是清晨时入场的,等他拿到试卷正式开始考试时,都已经是下午了。此时并没有中饭的概念,所以要等到傍晚时,考场才会提供吃食。这食物是最简单的杂粮饼,能充饥,味道却真是一般。

谢瑾华没有急着答题。

每个号舍里都已经点上了炉子,这炉子能供考生们取暖,还能供他们热些茶水。谢瑾华便先把羊汤煮上了。这羊汤本就是半成品,凝成了肉冻,此时只要往里面加点考场提供的热水,等它自行在炉子上煮开就可食用了。谢瑾华的考篮里还放着肉干和蔬菜干,还有一小撮一小撮按比例配好的调料。

对了,柯祺连药丸子都给谢瑾华准备好了。

中药的药丸子原本都很大颗,这样的药丸在搜身时肯定会被大兵们掰碎了检验。他们担心药丸中间会藏着小纸条。柯祺想到了这一点,就叫人把药丸搓成了很小的一粒粒,按种类分门别类地装好。

若谢瑾华忽然觉得胃不舒服了,或受风着凉了,或情绪太紧张了……他都有药丸能够吞服。

谢瑾华笑着摇了摇头,喃喃地说:“真是……我不过是要在号舍内住两个晚上而已,柯弟竟将东西准备得如此齐全,倒像是我要出远门了似的。难为柯弟有巧思妙想,每样东西用起来时都如此方便。”

明明要参加考试的是谢瑾华,紧张的却是柯祺。

在考前的那几天中,柯祺时不时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原地转两圈。他总是担心考棚里的环境不好,担心谢瑾华夜间睡觉时会被冻醒,担心他在食物上会不习惯,担心他没出考场就生病了。

明明在别的事情上那么沉得住气,在和谢瑾华相关的事上,他却不由自主地焦虑了。

所以,谢瑾华真不担心自己,却担心自己出考场时会见到一个憔悴万分的柯祺。

别人要是如此犯蠢,谢瑾华一定会怀疑他脑子错乱了。可柯祺表现得关心则乱,谢瑾华却觉得受用……很好,他这样傻乎乎的表现竟成功激起了我心底那种疑似老父亲般的感情。谢瑾华如此想到。

老怀甚慰啊。

谢瑾华把小手炉放在怀里,不紧不慢地展开了卷子。

入场之前排在谢瑾华前面的那个小胖墩姓于,叫于志。他的鼻子特别灵,比常人都灵!按说谢瑾华煮汤时盖着锅盖,虽然确实有点味道,但影响并不大。可坐在谢瑾华左前方的于志却馋得受不了。

真香啊……

于志忍不住喝了一口白开水,咽下了口中的唾沫。

好香啊……

于志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白开水,压下了腹中的馋虫。

太香了……

于志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白开水,脑子企图欺骗自己的肉体,他喝得其实是羊汤。

于是,这么喝着喝着,开考还不到半个时辰,于志终于忍不住尿意汹涌,憋不住要上厕所了。他把代表要上厕所的那面小旗子插在了号舍门上。很快,就有一位小吏走到他面前,领着他去上厕所。

这一点又比前朝时人性化了。

在前朝,每个号舍里都设有一尿盆,小解就在号舍里解决,经常有人踢翻尿盆,弄得骚气熏天。如果要大解,那么会有小吏收起考生的卷子,领着他去厕所解决。这看似没问题吧?但当试卷送回来时,卷子后面已经被戳了个黑印子,此印又叫“屎戳子”,阅卷官看到有这种印子的卷子时,会直接忽略不看,因为嫌它晦气。又想上厕所,又不想盖屎戳子怎么办?那就拿钱贿赂那些监考的小吏们吧!

这贿赂所需的可不是一笔小钱!

对于没钱的考生们来说,为期三天的县试还能忍一忍,接下去还有为期六天的考试,谁能憋着不去大解?但不能忍也只能忍了,于是他们会尽量少吃、少喝一点,怪不得一场考试能晕倒好些学生。

到了安朝时,这种所谓的约定成俗的惯例已经没有了。每一排号舍的最后一间就是厕所。考生若是想要解决生理欲望,只要让小吏跟着就行了。厕所旁边的那间号舍因为临近厕所,是所谓的臭号。

谁要是被排到了臭号,那真是倒了大霉了!五谷轮回的味道简直一言难尽。好在县试年年有,考生不比乡试多,考场中没有坐满,因此“臭号”就没安排考生入住。临近厕所的三五个号舍全部空着。

于志正要一脚踏进厕所间时,忽然吸了吸鼻子,问:“这位大人,您可闻到了什么?”

小吏抽了抽嘴角。他常年监考,就没见过这么心大的考生!考生会在开考前抓紧时间上过厕所,因此基本上不会有人在开考不到半个时辰时就又想要上厕所了。这小胖子是他监考时遇到的第一个!

“能有什么味道?你是头一个上厕所的!”小吏没好气地说。

于志有心想说,他闻到的并不是臭味。可是,这小吏的态度不好,他就没敢继续往下说。他赶紧进了厕所间,解开了裤腰带。这一泡尿憋得时间有点长,因此他尿得有点慢。于志的眼神四处乱瞄。

厕所间里放着好几个恭桶。

之所以有这么多恭桶,倒不是因为需要供几位考生同时上厕所。而是因为考场封闭后就不能轻易进人,因此在考试结束之前,是没有人倒恭桶的。一个恭桶肯定不够用,所以就干脆多准备了几个。

于志动了动鼻子,他果然还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吧!

于志的眼神落在了那几个恭桶上,厕所间里没别的什么家具,能装东西的就只有这几个恭桶了。他进来时,因其余的几个恭桶都盖着盖子,只有一个恭桶敞着,他就理所当然地尿在了这个恭桶里。

于志终于尿完了,动作利索地提上了裤子。

按说此时当以考试为重,但人的好奇心一冒出来,有时候真不是理智能够控制得住的。于志对自己说,我就掀开看一眼,只看一眼,肯定费不了多少时间,那位小吏肯定不会因此把我赶出考场吧?

于志就一只手系着裤腰带,另一只手掀开了某一恭桶的盖子。

这恭桶是空的。

不该啊……我确实闻到味道了。于志动了动鼻子,朝着厕所间的里面又走了两步。还有七-八个恭桶的盖子没有掀开过。于志懒得一一试了,只凭着自己的感觉,掀开了最靠近里的那只恭桶的盖子。

味道更加浓郁了!

于志探头一看,站在门外等着的小吏见他这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做什么!”

“大人!您快过来看,谁在这里放了半桶的油啊!”于志转身对小吏说。

厕所间里竟然放着半桶油?那小吏一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的,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脸上露出了又激动又惶恐的表情。他立刻走进了厕所间,朝着于志手指的恭桶看去,里面果然装着半桶油。

“你好了没?好了就快回号舍去!”小吏的声音中似乎有些颤抖。

于志的好奇心已得到了满足,他刚刚聚起来的胆子立刻泻得一干二净,因担心小吏生气便有些后怕,忙不迭地对着小吏点头,说:“好了好了,劳烦大人把我送回去。”考生不能单独在考场里行走。

回到号舍内,于志又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

于志有些走神。这是谁煮的羊肉汤啊……又是谁在厕所间里藏了油啊……那油并不是什么好油。于志用鼻子一问就知道,肯定是放了几年的陈油了,油渣子都还没有滤干净。而且,在厕所间里放过油还能做什么用?考场中提供的粗粮饼不会就是用这种油做的吧?天呐,那他绝对一口都不要吃了!

太恶心了……即便恭桶是崭新的恭桶,那也是恭桶啊!怎么能和油桶混了呢?

这样的油还不如全部倒了,最好再放一把火烧掉!

等等!

放一把火烧掉?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二月,于志的后背却在一瞬间渗出了冷汗,把他的衣衫都浸湿了。

101、第一百零一章

几百年前,那时燕朝都没有建立,某一届科考中出过一次非常严重的事故。

在那时,为了防止学生作弊,等到考试开始后,考场大院会从外部被彻底封上,只有等考试结束后,大门才会重新打开。结果,因为耽误了逃生的时机,一场因意外而产生的火灾烧死了几百考生!

当时的皇帝还为此下了罪己诏。

要不是皇上无德,怎么会天降大火阻止他选拔人才?天灾只能是皇上的错。

而那次是天灾,这回就是人祸吧?那些油是有人藏起来放火用的吧?于志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件事。他安慰自己说,现如今考场的院门已经不会被彻底锁死了,而且围墙下还放着那么多蓄满水的大缸,就算真起了大火,他们也一定不会有事的。更何况,监考的大人已经在他的提醒下发现了问题。

我不会被烧死的。于志一边战战兢兢地安慰自己,一边吓得嘴唇都白了。

可是,如果监考官忽略了那半桶油,这该怎么办?如果心怀不轨的人没有被抓到,又该怎么办?如果大火还是烧了起来,他们这么多人肯定会有一部分逃不出去吧,难道就坐等被烧死吗?于志越想越觉得害怕,他却又不敢直接起身离场,因为要是被扣上了藐视考纪的帽子,他就绝了科举之路了。

在这样的害怕中,于志吸了吸鼻子。

若我此时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我一定会冷静很多。于志如此想到。

有一些人抗压能力强,情绪越是紧张,脑子就越是清晰。于志一面分神留意着考场中的动静,以便能在突发情况下立刻逃命,一面竟也十分流畅地开始答题了。不管怎么说,他不能让爹娘失望啊。

傍晚时,于志又去了一趟厕所。装着油的恭桶竟然还在那里!

不过,这恭桶已经被人用封条封上了。

领着于志去上厕所的小吏换了一位,每当于志想说什么,新的小吏就摸一摸自己的腰牌,一副“你若话多,我就记你违纪”的模样。于志吓得什么都不说了。他想,既然用上了封条,应该就没事了吧?

可是,为什么恭桶还在这里!

这天晚上,于志理所当然地没有睡好。

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接下去两日,他都活在惶恐之中。

于志战战兢兢地忍到了考试的最后一刻,当锣鸣声响起时,这小胖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监考官收走试卷后,考生们依次出了考场。强撑了这么久的于志只觉得手脚都是软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到了考场外。于志的爹娘都在考场外等着。当于志看到亲人时,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痛哭了起来。

于志搂着他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样。

于家是镇国将军府的于家。于志他爷爷是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他原本是燕朝的大将军,然而燕朝官场腐败,戍边军的军饷被克扣得很厉害。那时战乱不断,士兵们棉衣里塞的却是柳絮,他们吃的是糠。将士们无惧牺牲,但他们应当死于战场,而不是死于自己人的算计。于是李家称帝时,于老将军立刻就响应了。老将军或许对不住燕朝皇室,但他对得住自己手里的兵,对得住受他庇佑的百姓。

于志他爹上头本该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死于战场了。于老将军接连死了两个儿子后,就收养了一位义子在身边,当作继承人培养,如今这位义子已经接了他的班了。而于志他爹是老将军四十多岁后生下的幼子,自小被养在京城。老将军不求他文成武就,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

见儿子神情萎靡、精神不振,还哭得如此伤心欲绝,于志他爹吓坏了,忙不迭地安慰于志说:“没考好就没考好吧,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你这是随了你爹我啊!你爷爷若是要揍你,爹帮你拦着。”

于志他娘也说:“儿啊,好端端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哭了一通后,自认是死里逃生了的于志觉得心里好受多了。来不及说考场中的危机一刻,来不及说这几天的心路历程,甚至来不及说自己究竟考得如何了,于志打着哭嗝说:“爹,我想喝羊肉汤。”

于志他爹愣了一下。

于志他娘试探着问:“儿啊,你这是馋了?”

于志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顺着亲娘的话往下说,说:“可馋了!”

原来是馋哭了啊?于志他爹黑着脸松开了于志。身为一个大胖墩,这位爹艰难地弯下腰,打算脱下脚上的鞋子。于志他娘吓了一跳,赶紧拦住自己丈夫,说:“孩他爹,这还在外头啊,你忍着点!”

“老子忍个屁!看我不抽死这没出息的小混蛋!”于志他爹觉得自己好好一番父爱都被糟蹋了。

于志也觉得自己的心被伤透了。

大难不死后要一碗心心念念的羊肉汤,这难道很过分?

不过就是一碗羊肉汤而已!

父子之情竟然经不起一碗羊肉汤的考验!

谢瑾华在考试的第二天就答完题了。此时没有提早交卷一说,他只好坐在号舍里自娱自乐。他其实是在发呆,一会儿想着好久不见的阿黄喵,一会儿想着香喷喷的月饼侄儿,一会儿又想到像老妈子一样的柯祺,然后情不自禁地笑出来……他得努力地端着,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仅仅上提了嘴角。

考试中途,谢瑾华也去过厕所。他的号舍和于志的号舍不在同一排,但他这排的厕所间中也有一个恭桶用封条封上了。谢瑾华并没有多想。也许那恭桶是哪位很有名的大人在当初还是考生时用过的吧?这或许就是一种纪念。啧,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如此自恋,用过的恭桶都要让后来的考生瞻仰。

和于志一样,谢瑾华在出考场时也非常积极。于志是因为怀着重见天日的激动,谢瑾华则是因为能见到柯祺了!谢瑾华很有信心,他觉得柯祺一定在考场外面等着他,说不定因此站成了一块石头。

望夫石什么的……

谢瑾华赶紧把这念头甩出了脑海。

谢府的马车相当显眼,谢瑾华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也看到了立在马车旁边的柯祺。驾车的厉阳明明是个大块头,却直接被忽略了。谢瑾华急走两步,他觉得柯祺看上去真有些憔悴了。

旁边人群中,有谁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谢瑾华即便想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柯祺身上,依然免不了被那哭声吸引。他朝那处望去,就见到一位小胖墩搂着亲人嚎啕大哭。这样的场景在乡试、会试后很是常见,但这一场不过是县试啊!

谢瑾华摇摇头,再回过头来看向柯祺时,竟觉得柯祺的眼睛也有一点点红。

这是错觉吗?谢瑾华来不及细看,柯祺就难以克制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怎么瞧上去比我还要憔悴?”谢瑾华轻轻拍着柯祺的后背,姿势参考了谢二抱着月饼哄他入睡时的样子,“好了好了,我这不是顺利出来了吗?你老实说,这两天有好好吃饭和好好睡觉吗?嗯?”

庆阳侯府的消息总是比一般人要灵通些。当那位有问题的杂役被抓住时,不多时,这消息就传到了谢纯英耳朵里。那杂役已在考棚中待了好几年,身份按说没有问题,他是被长期雇佣的,平日里需要做些科考棚的维护工作,等科考开始时,就和另几位杂役一道,负责给考生们发放粗粮饼和热茶。

谁能猜到这样老实的人竟存着要火烧考棚的心思!

县试时,因考生相对要少一些,临近厕所间的那些号舍都空着,厕所间的利用率也不高,就很适合被人做手脚。要不是有人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藏着油的恭桶,只怕现在整个考棚都已经被烧没有了。

如果柯祺手里有权利,他真想立即叫停考试,就算有了一定保护措施,科考棚着火也不是玩的!但科举的不利往往都能被转化为对皇上的攻讦,于是当纵火嫌疑人被控制后,考试还是继续了下去。

这该死的时代!太该死了!科考的神圣难道能高于人命吗!万一还有罪犯没有被控制住呢?柯祺知道,负责科考的官员肯定有把握不出事了才会继续考试,否则他们自己都将性命堪忧,但万一呢?

谢瑾华在考场里,柯祺又怎么吃得下去,他又怎么能睡得着!

好在谢瑾华终于平安归来了,看上去气色还不错。

柯祺的一颗心这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考场外人多嘴杂,柯祺不便解释什么。面对着他的拥抱,谢瑾华自有一番理解。

“他果然很在乎我,看不到我时就要想我。”谢瑾华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嗯,以至于他这几日定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的。”谢瑾华在心里附和着自己的话。

柯祺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你终于出来了,我这几日真是寝食难安。”

“啊啊啊,难道我刚刚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吗?”谢瑾华吓傻了。

“不不不,我确实是在心里说的。”谢瑾华迅速冷静了下来。

“所以,这意味着我和柯弟心有灵犀?”谢瑾华的嘴角又忍不住翘了翘。

“柯弟现在一定特别高兴,因为他终于见到我了。”谢瑾华有些自恋地想到。

柯祺没有在意谢瑾华的沉默,就着拥抱谢瑾华的姿势,继续说:“我现在很高兴,真的。”

“我我我……我和柯弟间又一次心有灵犀了?”谢瑾华真担心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我心里想什么,柯弟就会说什么吗?”谢瑾华陷入了思考中。

赶车的厉阳心里很苦恼,主子们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啊!他该怎么开口说话,才能不被嫌弃?

——

“柯弟一定最最最在意我。”谢瑾华如此想到。

“……”

“‘我最最最在意你了’,柯弟怎么不说这话了?”

“说好的心有灵犀呢?”

“怎么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o⊙)”

102、第一百零二章

马车的帘子从里面被撩了起来,谢纯英露出一张脸,道:“上车。”

谢瑾华立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了起来。他隐隐觉出了一丝奇怪。大哥怎么也来接他了?不过是场普普通通的县试而已,大哥向来公务繁忙,若非遇到什么重要的事,在家中等着他就是了。

顶着谢纯英的目光,柯祺没好意思继续抱着谢瑾华。

柯祺先跳上了马车,然后伸出手拉了谢瑾华一把。等到他们坐稳,马车缓缓地朝家驶去。谢纯英见谢瑾华气色不错,心里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面上不显,只示意柯祺把有人要纵火的事说了。

监考官中有个四十来岁的小吏,名叫乔路。多亏他发现号舍的厕所间里藏着油,这才使得一场大祸消于无形。这小吏也不贪功,老老实实地说了,他监督考生上厕所时,有位于姓考生闻到了油味。

“那位考生是于老将军的嫡孙。”谢纯英补充了一句。

考生进场时都被严苛审查了身份,于志的身份不低,小吏心中肯定有数。这回的事情严格说起来应该算是被于志误打误撞碰上的,因此小吏肯定不敢冒领了他的功劳。不过,就算是这样,小吏这回也是立了大功了。他这样的末流小吏原本是没什么前途的,经历了这种事后,肯定能够得赏升官了。

谢瑾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差点落入了险境中,心中起了一阵后怕。

柯祺赶紧握住了谢瑾华的手,并用力捏了两下,安慰他说:“都过去了。”

“叫你们担心了。”谢瑾华颇为自责地说。

“这哪里是你的错?”柯祺连忙说。有错的是罪犯!自家的少年只是差点遭了无妄之灾而已。柯祺又看向谢纯英,问:“大哥,那个被抓住的杂役……现在落在了哪些人的手里?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礼部和刑部都插手了,皇上要彻查此事。”谢纯英说。

既然已经上达天听,谢纯英就不好再插手了。不过,主事者知道谢纯英的庶弟也在考场中,因此若查出了什么,他们肯定愿意给谢纯英漏点消息,这也是一种卖好。谢纯英就是因此而知道于志的。

谢纯英只说了一句,这说明关于此事的调查还没有多少进展。

谢瑾华想了想,问:“需不需要送份礼物到镇国将军府上?”于志也算是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了吧?

谢纯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柯祺,他要知道柯祺是如何应对的。即便谢纯英愿意照顾谢瑾华一辈子,日后陪在谢瑾华身边的人也是柯祺。因此,他们的事需要他们夫夫俩自己商量。

柯祺笑着说:“不必刻意去道谢。若于公子的功劳被传扬了出去,那么不独是我们,其他考生肯定也要对他表示感谢,那时我们顺着大流送份礼就好了。可若于公子的功劳并没有传开,我们表现得太过积极,倒是显得大哥的消息格外灵通似的,叫有心人注意到了,难免要编排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来。”

柯祺又说:“当然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可以在别的方面不动声色地照顾一下于公子。”这不是在说大话,谢瑾华确实有能力照顾于志。镇国将军府如今看上去还很不错,但真的只是看上去而已。

谢纯英点了下头,赞同了柯祺的话,道:“于家人,可交。”

于老将军已有八十多岁了,虽说身体还硬朗着,但早在开瑞二年他就卸下了军职并回到京城中养老。军中的继任者是他义子,这位义子确实很敬重于老将军,但在军中掌权的毕竟不再是于家人了。

于老将军身上虽然还有着大将军的封号,但这只是一种荣誉称号而已。

没有实权又后继无人,在很多人看来,镇国将军府已经没落了。

谢瑾华之前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参加勋贵子弟间的聚会,也就未曾见过于志。他不知道考场外嚎啕大哭的小胖墩就是于志,还以为于志身为于家人肯定长着一副像厉阳那样魁梧高大的好身板。谢瑾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道:“没想到于老将军的孙子竟选择了从文……还以为他们家又能出一位将军。”

谢纯英的眼中带着些许笑意,对柯祺说:“你来告诉小四,这是为什么。”

谢瑾华的眼睛立即瞪圆了,看上去和阿黄有些微妙的相似。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就像是对柯祺很满意一样。大哥仿佛是在说,终于有个柯祺是懂事的了,所以谢瑾华继续单纯下去都没关系。

柯祺没有辜负谢纯英的信任,道:“今上登基时,于老将军是他最大的助力之一。”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要是李家人手里没有兵权,那么前朝皇室再如何作死,也轮不到李家人来坐皇位。因此,于老将军的支持对于开瑞帝来说特别重要。那时,于老将军在戍边军中的威信极高。

“那怎么……”

“老将军是聪明人,正因为他的功劳很大,所以他及时退了下来,免得落到鸟尽弓藏的下场。”柯祺仔细地分析着,“老将军对前朝皇室寒了心,为了给戍边军找条活路,他背叛了燕氏,投靠了李氏。这是他无奈之下的选择。但既然已经背叛了一次,在世人眼中,他就有可能会背叛第二次、第三次。”

倒不是说开瑞帝就真如此小心眼了,但如果老将军还继续把着军权不撒手,那么这对君臣间迟早要出问题。开瑞帝清楚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他也许会心虚,会担心有人用同样的方法取得皇位。

万一有另外的人再去拉拢老将军呢?开瑞帝真的能一直信任老将军吗?

老将军索性就让自己荣养了。

他避嫌避了个彻底,亲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反正已经是彻底废了,好在人品上还算过得去。到了孙子这一辈,他也没让于志习武,但又舍不得真把孙子也养废了,于是就让他去学了文人的那一套。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老将军果然深明大义、全无私心啊!”谢瑾华非常佩服地说,“他当初选择了皇上,并不是为了什么从龙之功,仅仅是为了手底下那些被苛待的兵将和边境生活不易的百姓。”

所以,皇上一登基,军饷一到位,身为功臣本该可以捞好处的于老将军却立刻放弃了权利。

谢纯英眼中的笑意更甚,却又对柯祺说:“你再教一教小四。”

有点理想主义的谢阿喵眨了眨眼睛,难道他又说错了?

柯祺仿佛捏上瘾似的又捏了捏谢瑾华的手心,道:“老将军在大是大非上的果决确实叫人敬佩,但也不能因此说他就彻底没有私心了。他如今可是皇上最为信任的人之一,皇上偶尔会邀他入宫下棋。”

有了皇上的信任,于志日后的发展肯定也会非常不错。

不过,若用游戏来打个比方,皇上的信任算得上是一件神级装备,于志现在还在新手村里转悠,为了不让神级装备早早出现磨损率,于家暂时还不能给于志装备上。而于家在文官中毫无根基,便是在武官那里都已有些人走茶凉的意思了,所以谢瑾华若是有心,他确实能够在一些事情上照顾于志。

于家人可交,谢纯英的意思就是让谢瑾华抓住这个机会和于志成为朋友。

“我明白了。”谢瑾华说。

马车的轮-子稳稳当当地碾过路面。谢瑾华忍不住陷入了回忆中。科考棚着火这种事情能直接动摇民心,谢瑾华即便被困在藏珍阁内,也肯定会有所耳闻。但在前一世,他确实没有听过相关的信息。而这又存在着两种可能,一种是前世这场人祸同样被于志撞破了,一种是前世确实没有发生这种事。

今生和前世已有诸多不同。别的不说,前世的德郡王在此时还是郡王呢。

开瑞十八年……前世的开瑞十八年都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谢瑾华努力回想,倒真是叫他想出了一件事。现在是二月,八皇子满月了。八皇子是皇上的老来子,皇上对这个小儿子可重视了!

“八皇子……”谢瑾华忍不住说。

谢纯英有些奇怪地看着谢瑾华,问:“八皇子?今上只有七位皇子。”

谢瑾华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追问道:“那宫里有没有一位闻姓的娘娘?”

谢纯英越发觉得奇怪,道:“没有什么闻姓的娘娘,倒是有过一位闻姓的采女。不过,她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据说一尸两命。你日后莫要在人前提起,后宫的事不该是我们外臣能探查的。”采女还当不得一声娘娘。而闻采女的死亡中自然有皇后的推动,谁叫她在去岁千秋节上用自己陷害了太子!

被皇上当成眼珠子来疼的八皇子没有了,因母凭子贵而在宫里异军突起的闻嫔娘娘也没有了……谢瑾华在这一瞬间非常吃惊,他没有死在开瑞十六年的春天,而这造成的影响竟然还延伸到了宫里?

谢纯英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从哪里听到什么八皇子、闻姓娘娘的?”

“依、依稀听人说起过,具体记不清楚了。”谢瑾华含糊地说。

谢纯英不知道有没有信了谢瑾华的解释,他只认真地看了谢瑾华几眼,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柯祺好似察觉到了谢瑾华的情绪有点不对,小声地说:“是不是累了?要不要靠在我肩膀上眯一会儿?”

“不累……等到家了,我们再一起睡一会儿。”谢瑾华也小声地回答。

看着柯祺哄谢瑾华的样子,谢纯英仿佛看到了一只幼狼把一只猫崽扒拉到了自己的肚皮底下。

大哥因这样的想象而笑出了声。

柯祺和谢瑾华面面相觑。有什么好笑吗?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吧?他们刚刚的对话也没有什么问题吧?而面对着两双茫然的眼睛,谢纯英觉得他们更像小兽了,就笑得更厉害了。小夫夫只能从笑声中听出大哥的愉悦,看他的表情是看不出来什么的。毕竟,大哥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反正不像好人。

真是没想到,大哥的笑点竟然这么莫名其妙。

啊不,竟然这么高深莫测。

103、第一百零三章

维桢阁里早早就备好了热水,谢瑾华到家后能在第一时间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因为考场中差点出现的意外,柯祺特意叫人准备好了柚子叶。身为一个穿越者,柯祺这位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毅然扛起了封建迷信的大旗,想要用柚子叶去一去谢瑾华身上的晦气,顺便还能祈福。

别人去晦气时,都是用柚子叶沾着水往身上洒两滴。柯祺却一脸庄重地把几十片柚子叶都倒进了浴桶里。热气一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甜中泛着酸,透着一股独属于初恋的青涩味道。

啊不,是独属于植物的青涩味道。

见水上浮着那么多叶子,谢瑾华只当自己要洗个特殊的花瓣浴。他低头正要解开衣服上的扣子,见柯祺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明明他们一日比一日亲密,但那些当着柯祺的面坦坦荡荡脱了衣服的日子反而一去不复返了。谢瑾华的手搭在扣子上,纠结了半天还没解开。

“我帮你脱?”柯祺问。这话中真是没有别的意思,特别纯良。

谢瑾华却红着脸摇了摇头,道:“我自己来……对了,你不用在这里等着我。我今日不想泡澡。”

谢瑾华抿了一下嘴唇,又说:“我有些困了,想要早点洗完,好早点去床上躺着。”

柯祺信了谢瑾华的话,以为他在考试中没有睡好,现在肯定是累了。谢瑾华推着柯祺去了隔间,怂恿着柯祺说:“反正热水多,你也洗个澡吧。我们俩的动作都快一点,等会儿就能在一起睡觉了。”

说是隔间,其实还在同一间屋子里,只是屋子中间设了一扇屏风作为隔档。也就是说,当谢瑾华坐在装满了柚子叶的浴桶中,用布巾擦着自己的身体时,他能够清晰地听到柯祺洗澡时发出的水声。

柯祺喜欢冲浴。哗啦一声,那是他用瓢舀了热水往身上泼;沙沙几声,那是他用布巾擦着自己的胳膊和后背;滴滴答答,那是水珠顺着他的身体落在了地上……谢瑾华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过了有一会儿,谢瑾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洗澡水有些热?谢瑾华的脸都被热气熏红了。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但这只是车薪杯水。有那么一瞬间,谢瑾华恨不得能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浴桶中,然后咕咚咕咚地喝个够。

“我洗好了。你那边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柯祺说。

“我、我也好了!”谢瑾华赶紧说。

谢瑾华三两下弄完,迅速擦干身体。不多时,夫夫俩就双双躺在了床上。柯祺很快睡着了。要知道他这几天担着心,几乎都没怎么睡觉。而说着自己很累很累的谢瑾华却在柯祺睡着后睁开了眼睛。

其实谢瑾华并不觉得困,他的身体不累,精神甚至可以说是亢奋的。而他一直想要睡觉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柯祺需要一场睡眠。过去的三天中,他在考场中无知无觉,柯祺却一直在为他担心。

从始至终,谢瑾华都只是想要让柯祺能好好睡一觉而已。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维祯阁内悄无人声。谢瑾华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体,让自己面对着柯祺。

柯祺的眼下有一片青灰。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了。不用说,我也知道。”谢瑾华小声地说。他在此时有一点不符合他性格的得意,还有那么一点隐约的不甘心。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但如果能说出来就更好啦。

很快,得意的情绪占了上风,将若有似无的不甘心都挤散了。

谢瑾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柯祺的睡颜,一直看到他自己真的困了为止。

荣兴堂。

谢纯英把自己的心腹之一招到跟前问话,道:“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在接近小四?”

谢瑾华身边肯定有谢纯英安排的人。关于这一点,谢瑾华和柯祺都心里有数。但夫夫俩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们知道这并不是来自大哥的监视,而是来自大哥的保护。有大哥看顾,这不是更好吗?

而谢纯英确实给了夫夫俩很大的自由,他不在意孩子们忙什么,只在意孩子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谢瑾华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有规律。宫一并不觉得四爷会接触到什么可疑的人。但既然谢纯英这么问了,宫一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说:“能让四爷接触到有较多外人的地方只有可能是书院里。但书院人的背景都有据可查,就算是杂役,也大都来自于在半山下生活了好几代的平民家庭。”

这话不错,所以谢瑾华身边按说不会出现什么可疑分子。那么,他到底是从哪里听到八皇子、闻姓娘娘这样的闲话的呢?最让谢纯英觉得可疑的是,这话还恰好只让谢瑾华听到了,跟着谢瑾华形影不离的柯祺却没有听到?谢家大哥觉得这是有人在利用谢瑾华,而那些人大约是觉得柯祺不够好骗?

谢纯英皱着眉头,说:“再盯紧些。”

“是。”宫一领命。既然主子这么说了,那么四爷身边的人就都需要再仔细排查一遍。

县试一般需要考四到五场,今年定了四场。等第一场成绩出来后,成绩合格的学子才能参加第二场。第二场合格后才能参加第三场。等到四场全部考完,主考官们会按照成绩公布县试通过的名单。

这么折腾下来,整场县试要拖到三月份才能彻底结束了。

因要等待成绩公布,谢瑾华索性就以闭门读书的理由彻底绝了交际。距离下场考试最多只有五天的空闲时间,他只想窝在家里陪着柯祺一起读书习字。家里人也很有默契地不来维桢阁打扰他们俩。

即便谢三有事要找谢瑾华,都特意挑在了吃饭的时候。这是他难得的体贴了。

“三哥一起吃点?”谢瑾华招呼道。

谢三也不客气,道:“行,给我舀一碗汤。”

柯祺拿起了勺子,正想要尽地主之谊,谢瑾华却笑眯眯地说:“柯弟,你又不知道三哥爱喝稠一点的,还是稀一点的,这么积极做什么?三哥不是外人,让他自己来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谢三。

谢三这才注意到四弟夫夫俩没有让人在桌前伺候。他赶紧接过柯祺手里的勺子,道:“对对,我自己来就好了。”四弟好可怕啊!重夫轻兄就是他这样的了!当着谢瑾华的面,谢三是不敢使唤柯祺了。

谢三这回来找夫夫俩确实有事。他有个关系不算太近但也处得不错的泛泛之交,名叫冯良,是镇国大将军府上的表少爷。冯良忽然约了谢三出去喝酒,谢三赴约了,然后从冯良那里得到一个消息。

“冯良的表弟和四弟同一个考场,这回冯良表弟不是阴差阳错撞破了一场阴谋吗?我原本想通过冯良隐晦地对镇国将军府表达一下感激,却没想到冯良反过来感谢了我……”谢三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按照于志的逻辑,他要不是被羊肉汤馋得不行,就不会喝那么多水。而他要不是喝了那么多水,就不会开考没到半个时辰就去上厕所了。据说,那纵火者原本是计划在开考后一个时辰左右放火的。

这真是太惊险了!

“四弟,你真是……坏人的千般算计就卒于你的一锅羊肉汤啊!你说说,你这是什么运气!”知道真相的谢三只觉得一切太不可思议了。但冯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

谢瑾华赶紧看向柯祺,道:“那羊肉冻是柯弟让大厨房折腾出来的。”

柯祺已经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谢瑾华放下筷子,紧紧握住柯祺的手。能有柯弟陪在身边,果然是他的福气!柯祺反握住谢瑾华的手,他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反而又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诸般巧合,谢瑾华这次真危险了!

谢三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他起身道:“我还要去一趟大哥那里,先走了。”

冯良请谢三吃饭,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表达感谢,他其实是奉了老将军之命在对谢家进行试探,若是谢家同样有意,那么于谢两家就能借着此事任由小辈们渐渐加深往来了。谢三可以自己做主和冯良做朋友,但涉及了整个谢家,他就不敢随随便便把话应下来了。这种事情肯定是需要大哥拿主意的。

冯良的年纪比谢三小了一岁,比起于志要大几岁。他自小在于家长大,跟着老而弥坚的老将军学过武,身手很是不错。谢三能和他相识,源于一场英雄救美。半点武功都没有的谢三是那个英雄啊!

冯良此人对于女子向来比较尊敬,虽有武艺傍身,但是从不对女人动手。有一次他竟是因此陷入了仙人跳难以脱身。谢三正好从附近路过,带着一帮纨绔子弟把冯良捞出来了。他们二人就此相识。

“大哥,我当时还以为救了个美娇娘呢……他真是长得比姑娘还秀气!我回回见着他,都忍不住要盯着他的耳垂看上许久。哎,看来看去都没有多出耳洞来……这真是太叫我失望了。”谢三叹着气说。

谢纯英听了半天,谢三翻来覆去讲他英雄救美的事迹,真正有用的话半句都没有。

谢纯英慢慢摸上了放在桌上的戒尺。

揍,还是不揍,这是一个问题。

104、第一百零四章

县试第二场的前一天,柯祺的表弟刘亚找上了庆阳侯府。

因柯祺很重视刘家人,谢瑾华自然不会看刘家人不起。这两年他以心换心,刘家人在面对他时,虽然知道彼此间身份差距很大,但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战战兢兢了。话也说回来,刘家人虽是“穷亲戚”,但他们一直都很本分,正所谓无欲则刚,既然从未想过要从谢瑾华身上捞好处,就逐渐自在了。

刘亚这回来找柯祺,是为着刘园的亲事。

刘家的情况有些特殊,像刘亚,他都没有参加科考的资格。不过,等刘园嫁人后,她的丈夫、孩子倒是不会受此影响。举个极端一点的例子,谢府中苏姨娘的亲人都是仆从,自然低人一等,但苏姨娘生的谢二却是府里的二爷,是府里的主子!刘园懂识字、会算账,比起村里其他的姑娘优秀多了。

“……爹娘都说表哥看人更准,他们便想要问过你的意思。”刘亚不好意思地说。这回有意要和刘家定亲的人勉强能算是柯祺的熟人吧,柯祺见过那人几回,正是和叶正平同村并和他交好的安书生。

柯祺相信叶正平交友时的眼光。

安谦,字学友,叶丘村人。他这个表字在身为穿越者的柯祺看来真是槽点满满。柯祺和安学友接触不多,但柯祺和安母有过直接的交流。在柯祺看来,安母绝对是位慈善温和、通情达理的好长辈。

女人嫁人时并非只是嫁给了一个男人,而是嫁给了一个家庭。此时的男人都不管后院事,从某种角度来说,有个好婆婆比有个好丈夫更为重要。安母应该不会成为恶婆婆,而安学友本身也很上进。

谢瑾华好奇地问:“这位安书生……我记得他前两年就开始议亲了,难道一直挑到了现在?”

刘园虽然也是从前两年就开始考虑亲事的了,但那会儿刘园的年纪并不大,刘家人只是存着“慢慢找,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去找个好的,决不能事到临头把自家姑娘胡乱嫁了”的心思在挑女婿。可安书生不一样,他两年前就快二十了,安母那时就急着要聘儿媳妇,要是没点特殊情况,不可能拖到现在。

刘亚是知道真相的,道:“安家去年定过一门亲,定的是一位周姓人家的姑娘。这门亲刚定下没多久,周姑娘就死了。周家人咬死了他们家的姑娘是被安家克死的,非要安家赔钱,闹得人人都知道安书生命硬……差不多是相同的时间,我爹跟着小商队去南边进货,在船上碰着了一对私奔的小情人。”

这对小情人在外人面前以表兄妹相称,但其实人人都瞧出了他们是怎么一回事。那男的起初对女的不错,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想要把女的卖去那种地方。女的见刘舅舅敦厚老实,就向刘舅舅求救。刘舅舅又不是真傻,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搞仙人跳啊,于是就没应。那女的只好退而求其次,想让刘舅舅给自己娘家人捎句口信。尽管这也很麻烦,但刘舅舅还是应了,回到京城就去了周家送信。

周家人却说刘舅舅在信口开河,拿起扫帚就把刘舅舅打了出去。

又过了两天,饱受流言之苦的安家找上了刘家。

“……后来事情就都弄清楚了,周家姑娘果真没有死。”刘亚义愤填膺地说,“自家姑娘不检点,周家竟然还好意思去勒索安家!要不是我爹正好撞上了……安家哥哥岂不是就要真的坐实克妻之名了?”

而随着刘安两家的接触,他们渐渐就起了结亲的心思。

谢瑾华十分谨慎地说:“安学友天资一般。”凭着安学友的实力,考个秀才还是容易的,但之后的举人、进士等就要看运气了,运气好说不定再花个十来年就能考上了,运气不好说不定要蹉跎半生。

好在刘家并不在意这个。

“我娘说了,若我们过分挑剔别家,那别家还要反过来挑剔我们家呢。就算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好,肯定还有些人嫌弃我们是改贱入良的。所以,主要是看人品,我们就盼着我姐嫁人后能过得舒心。”

因柯主簿的事,刘家人不敢把闺女嫁给书生,但安家确实诚意满满,他们就动心了。

柯祺想了想,说:“安学友的人品肯定是过关的。要不,我再抽空去正平兄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送走刘亚后,谢瑾华对柯祺说:“我们赶紧去正平兄那里要一份安学友的墨宝。观字识人,我擅长这个。”他在这方面仿佛被老天爷开过金手指一样,评断起别人的字时自有一番标准,准确率百分百。

柯祺点头道:“你先安心准备明日的考试。其余的事情我来做。对了,表弟带了几样我舅母做的点心,你要吃吗?我去给你弄个拼盘。”刘亚上门时,肯定不会空着手,不管带了什么,多少都是心意。

谢瑾华眼睛一亮,问:“有雪果吗?”

“有!”

“我要看书,两手不便……”

“我喂你吃?”

“好!”

心满意足地被柯祺投喂着雪果,谢瑾华忽然说:“三哥的亲事也该定下来了。”

尽管谢三自己一点都没有想要成婚的意思,但张氏不会再继续拖下去了。她之前愿意纵容谢三,端的是一番慈母心肠,希望能挑上一个叫谢三满意的。然而谢三不愿意配合,那么张氏很可能要独断专行了。姻缘一事,讲的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张氏铁了心,那么谢三只能委屈做新郎了。

张氏肯定想要一个听她话的儿媳妇,然而性情太柔顺的姑娘肯定降不住谢三这匹野马啊!

啊不,降不住谢三这只超凶的幼犬啊!

柯祺真心觉得,谢三可能需要一枚女汉纸。

第二日天还没亮,柯祺又坐着马车,把谢瑾华送去了考场。谢三起了个大早,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信誓旦旦地说:“冯良肯定也会送他的表弟去考场,你们不认识他们,我正好能帮你们引见。”

因着之前差点出事,考场戒备森严。皇上竟是拨了一队御林军来维持秩序。

入场检查变得更加严格。

谢瑾华算是到得早的,他们在考场外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了镇国大将军府的马车。马车上下来四个人,三个胖墩外加一个雌雄莫辩的年轻人。谢瑾华都愣住了,他真没想到于家人会是这个画风的!

因于父、于母也在,他们是长辈,谢三就领着弟弟们主动上前打了招呼。

眼看着谢瑾华越走越近,于志激动地攥着冯良的胳膊,说:“是羊肉汤!是羊肉汤啊!”在谢瑾华不知道的时候,他在于志那里竟然多了个羊肉汤的外号。冯良已对自家弟弟这没出息的样子无语了。

两家人友好地交流了一番,彼此面带微笑,笑得就像是喝了羊肉汤一样温暖。

考生们进场之后,考场外面围着的人就陆陆续续都散了。柯祺和于家人要各自回府,谢三却对冯良说:“上回你不是说想去古玩街见识一下吗?择日不如撞日,正巧我今日有空,不如一起去看看?”

于父、于母闻言脸色都有些许变化,似乎并不是很乐意让冯良跟着谢三走。

冯良从暗兜里掏出一包肉干,递给谢三,说:“今日不去了。这是……上回你说很好吃的肉干。”

谢三连忙用双手接过,眼神又忍不住绕着冯良的耳垂转了一圈。怎么就不是姑娘呢!

冯良送的肉干是于家秘制,真的特别好吃!于家以前世代投军,打仗时需要用肉干填饱肚子、补充体力。于府的厨子或许不擅长做别的,但熏制肉干绝对是一绝!谢三觉得冯良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回谢府的马车上,谢三没做别的,尽啃肉干了!

“三哥,好吃吗?”柯祺问。

“好吃!”

“哦……”

“你要是不信,我吃给你听啊!”谢三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咬了两下。

柯祺忽然很想把谢三踢下马车。

到家时,肉干还剩半袋。谢三琢磨着大哥快要下朝了,就把剩下的肉干放了起来。等到谢纯英回到家后,谢三实在克制不住想要炫耀的心思,冲到了大哥的书房里,将晨间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由此可见,虽然谢三总被大哥揍,其实他并没有真的害怕大哥。一旦有了什么心事,他还是很愿意和大哥分享的。在不知不觉间,谢三已经习惯于依赖大哥,并且还把大哥当作了是能够信任的人。

谢三说得眉飞色舞,不知道灌了多少茶水。

“……冯良要是去考武科举,状元之位肯定会是他的。他送的肉干真好吃。”谢三说着说着,又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才发现茶壶中的水都被他喝完了。谢三拎着茶壶晃了晃,道:“哎,怎么没水了?”

“没水了?”大哥问。

“是啊!”谢三说。

“你晃一晃脑袋。”大哥说。

谢三两眼茫然地看着自家大哥,难道晃一晃脑袋就不渴了?还是说晃一晃脑袋,大哥就命人添水了?出于对大哥的信任,谢三果真晃了下脑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是,他忍不住再晃了一下。

“大哥?”谢纯杰好奇地看着谢纯英。

“难道你没听到水声吗?”谢纯英问。

“什、什么?”谢纯杰越发迷茫了。

“我以为你能听到海浪汹涌的声音。”谢纯英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在内陆,怎么可能会听到千里外的海浪声?谢纯杰从出生都现在就没见过海,只听说书人说起过龙王和鲤鱼精在海中不可言说的二三事。他呵呵一笑,觉得大哥的说话内容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等等!

谢纯杰忽然想明白谢纯英话中的意思了。大哥难道是在怀疑我的脑子里有一片大海吗?明明我的脑子里有一片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谢纯杰觉得很有必要消除一下大哥对自己的误解。

“大哥,难道我不是你弟弟中最机智的一个吗?”

谢纯英沉默以对。

大哥,你这样的态度很容易失去我的。

105、第一百零五章

今日下朝时,有人偷偷提点了谢纯英几句。科考棚纵火一事已有眉目。

果然和前朝势力有关!

比起同僚们的大惊失色,谢纯英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轻松感。毕竟,其实他早已经洞察先机,在去年时就隐隐摸到了前朝势力的痕迹。不过,谢纯英手上的证据摆不上台面,再加上他确实有些别的算计,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并没有把这一点泄露出去,只是在暗中借力打力地做了一些手脚。

直到现在,前朝势力终于自己在人前漏出了马脚!

皇上知道了这股势力,朝中消息灵通者也知道了这股势力。

据说,前朝的这股势力自称春阳门。燕是候鸟,秋日飞去南方,春日飞回北方。前朝皇燕,皇城在北,所谓春阳,暗合了想让前朝皇室重新入主皇城的意思。他们的目的和野心已经写在名字中了。

谢纯英之前查到的藏春楼就和春阳门有关。孤女是他们训出来的。

在谢瑾华的前一世,春阳门在暗中步步为营,虽然他们到最后同样会走向灭亡,但太子确实毁于他们之手,那场惨烈的夺嫡也始于他们的算计。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报复了李氏,拉着无数人陪葬了。

而在谢瑾华的今生,夫夫俩因为想要帮助叶正平的姐姐而弄出的《行善记》竟然让皇上重拾了刚登基时的铁血作风。而柯祺在一些事情上的敏锐也使得谢纯英过早地把目光投向了后宫,注意到了潜伏在小皇子母妃身边的那些人。皇上的一通乱拳打下来,再加上谢纯英的挑拨,春阳门在过去十几年中的精心布置被毁去了五六成。他们便开始着急了,失去了猎手的耐心,失去了胜利者才有的优雅。

狗急就会跳墙!

去年千秋节上发生的闻采女陷害太子一事,就是春阳门的放手一搏。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他们大概又走了一步好棋。可是,他们偏偏失败了。于是,他们面临的局势越发险峻。随着他们布下的棋子一颗颗被拔出,他们已经错失了太多先机。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此选择蛰伏,再重新花上数十年的时间去布置,使出万无一失的必杀技,要么就利用有限的资源给自己创造一些机会。

春阳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他们选择了创造机会。

他们之所以盯上了县试,原因之一是县试的检查不如后面几场考试严密,也因为县试是年后的第一场考试,春阳门的暗桩有足够的时间把燃油偷渡到科考棚的厕所间中去。暗桩身为考场的杂役,需要对考场建筑进行日常维护。他随身带着一个小酒瓶,每次借着轮值的时间会带一小瓶油到考场中。

除此以外,春阳门盯上县试还因为两位特殊的考生。

按照安朝科考制度的规定,想要参加考试的学生们需备齐档案提前向礼部的下属单位县署礼房报名。也就是说,只要在县署礼房中安插人手,就能知道今年的考生具体都有谁,分别是什么家世了。

被盯上的是于志和谢瑾华。

春阳门痛恨于家人。

于老将军对今上登基的帮助有多大,春阳门就有多恨他。不,他们加倍恨他!在这种时候,春阳门想不到戍边军曾经流的血和泪,他们只知道于老将军背叛了旧主,于家人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所以,只要一想到“弄死于志能让于老将军痛彻心扉”这一点,春阳门就巴不得这把火越烧越烈!

第二个被盯上的人则是谢瑾华。他之所以被盯上,不是因为庆阳侯府,而是因为慕老。

春阳门的最终目的不是烧死考生,也不是要报复于老将军,他们是想要给开瑞帝安上一个“天道不容”的名声,他们是想要掀起天下书生的愤怒!所以,有什么能比慕老的关门弟子葬身火海更容易实现这个目的呢?这是老天爷不愿让李氏王朝选拔人才!他们甚至想把舆论往慕老主持的修书一事上扯。

知道这一真相后,谢纯英愤怒极了。可惜,春阳门的高层已经全部逃走了。

考场的暗桩被捕后,负责审讯的人一开始并没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他甚至想要直接自尽。直到用上了特殊的手段,耗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勉强撬开了这个人的嘴。但这暗桩知道的消息其实一点都不多,顺着他提供的线索查下去,和他直接接触的春阳门人已经自尽,整个据点已经人去楼空了。

由此可见,不管这次的事情成不成,春阳门都决定要暂退京城了。火烧考场算是他们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大阴谋。他们只牺牲了几颗被洗过脑的棋子,这些棋子无关紧要,高层们早就溜走不见踪影。

皇上也相当愤怒。他决定要彻查到底。

然而,春阳门一直隐在暗处,现在人们只知道两点。其一,春阳门确实打着推翻今朝光复前朝的主意;第二,春阳门暗中经营十几年,已在很多不起眼的地方安插了被他们洗过脑为他们所用的人。

一时间,京中的百姓们或许还没察觉到什么,然而京城上空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谢纯英把柯祺叫到了书房。

除了在谢瑾华的身世上有所隐瞒——这种事情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谢纯英并不打算继续制造知情者了——谢纯英在一切涉及了谢瑾华的事上,已经很少会瞒着柯祺了。夫夫一体,谢瑾华的安危会影响到柯祺,柯祺也会影响到谢瑾华。所以,谢纯英大概比柯祺本人更盼着他能尽快地独当一面吧。

柯祺相当冷静。

等到谢纯英说完,柯祺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怒色,反而沉稳地问:“这春阳门和青莲教应该分属于两股不同的势力了?”虽然都打着光复前朝的主意,但从两者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们的高层不是同一批。

谢纯英回想着从南边传来的消息,道:“他们各自经营了十几年,此前未有什么联系。”

青莲教是在南婪那边发展起来的,等有了一定规模,才渐渐朝北方转移。但就算是这样,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相对于京城来说还是南边。而春阳门应该从一开始就蛰伏在京城,然后一直隐忍至今。

按照柯祺的眼光来看,青莲教是在打着“用农村包围城市”、“团结群众力量”的主意,而春阳门则直接针对京中的达官显贵们。青莲教想要搞起义,而春阳门则在搞暗杀。青莲教的重点在于发展势力、光复前朝,而春阳门的重点则在于安插棋子、报复今朝。青莲教更为理想主义,而春阳门更为疯狂。

“那我们能不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柯祺问。他们肯定都自诩正统吧?为了这个正统,两者肯定要努力地争出一个高下来吧?不过,他们也有可能会联合到一起去,所以必须要有人在其中挑拨。

谢纯英道:“此事不好操作。不过,事在人为。”

“不急,慢慢来。”柯祺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因为春阳门在这次事件中要针对的人之一是谢瑾华,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弱化谢瑾华在此事中的存在。这笔账,谢纯英会记在心里,柯祺也会记在心里。他们有足够的耐心,会把账慢慢算清的。

镇国大将军府。

冯良和于父、于母回到家时,天刚刚大亮。于父抱着自己的肥肚子,匆匆朝他父亲住的伏枥堂跑去。于母艰难地跟在他的身后。只有冯良走得轻轻松松的,这点运动量对于冯良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老将军已经穿着一身铠甲在院子里等着了。

冯良、于父、于母站成一排,接受老将军的检阅。

于府中实行军事化管理,仆从们每天早上都要操练一回。于父等小辈给老将军请安时,他们这些做主子的也要被老将军操练一回。冯良站在最前面,因为他在府中的虚拟军职比于父、于母都要高。

老将军是这么说的:“我手里的兵,只论贡献,不论家世。我亲儿子也得从小兵做起!”

于是,最胖的于父军职是最低的,一切都得听从“长官”冯良的领导。明明于父现在是家主啊!

老将军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了,但他看上去精神抖擞,仿佛还能提刀上马再战几回。晨练结束后,老将军站在原地,看着小辈们陆续离开了院子。他的背很挺直,就像是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柏。

“都走了?”老将军问。

“都走了。”老管家说。老管家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那么一点想笑。

老将军松了一口气,说:“快快,帮我把铠甲卸了。”铠甲太重,他已经没法自己卸了。

这是一个秘密。

老将军还有很多类似的秘密,比如说坚持用淘米水洗脸因为据说可以除皱,比如说年轻时爱吃大饼卷大葱但又怕嘴巴里有味因此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再比如说每天都要穿上铠甲虽然这很受罪。

非战争时期,形象高于一切。

老管家上前帮老将军摘了头盔。

老将军松了一口气。这铠甲真是太沉了!不过,这是他最爱的铠甲啊!它还未破,他已经老了。

106、第一百零六章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政治正确的氛围中。

明面上,上至皇上百官,下至贩夫走卒,都必须要认同“春阳门是一帮不足为虑的跳梁小丑”这一观点;然而,皇上其实十分膈应这股势力的存在。所以,整个京城都开始戒严了。在大街上巡逻的人多了起来,入城出城的检查也严厉了起来,隔三差五还有小吏去各家各户检查是否窝藏了可疑人物。

不过几天的时间,官府就抓捕了不少人。但这其中到底有几个真是春阳门人就不得而知了。

朝廷的态度已是非常明显,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柯祺这几日都未出府,却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越发明显的风声鹤唳的味道。

问草园。

季达作为柯祺的先生,又是谢纯英引见的人,在问草园中向来很受尊敬。尽管下人们都觉得这位先生的脾气非常古怪,可是这关他们什么事呢?先生喜欢窝在小院里不出门,那就随他窝着;先生喜欢把花园改成菜地,那就随他改了;先生喜欢穿着麻衣草鞋,那就随他穿吧……这都是先生的自由。

因谢瑾华要备战科举,他和柯祺从去年年末时就住回了庆阳侯府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回过问草园,于是问草园中勉强能算得上是主子的就只有季达一位了,虽然季达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主子过。

柯祺曾想过要把季达接到维桢阁中一起过年,但季达摇头拒绝了。谢瑾华和柯祺都猜季达在改朝换代时曾受尽苦楚,然而季达不提,他们就不问。季达不愿意凑热闹,他们就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问草园中很安静,季达似乎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不过,季达有时候也会出去走走。每次出门时,他都会带上小童当归。这当归是侯府中的下人,世代效忠侯府,全家的忠心都能得到保证。当归已有十一二岁,长得白白净净,瞧着很是机灵讨喜。

季达喜欢赏景观色。

问草园靠近红林山,而红林山上多雅集。

有些雅集是露天的,谁都有资格参与。季达带着当归看风景时,有时碰上了雅集,就会驻足听一听别人的高谈论阔。若有人注意到他,他称自己只是乡野村夫,什么都听不懂,自然就没什么高见。

红林山下还有个红林镇。这镇子是依着雅集而生的。文人来参与雅集时,总不能当天就回吧?他们得找地方住几天,还得找地方吃吃喝喝。红林镇子不大,镇上仅有的几家人做的都是文人的生意。

季达有时候会在镇上的酒馆里歇脚。他不喝酒,好在酒馆也提供茶水。花一两个大钱就能喝上一碗用茶叶沫子泡的热茶了,若是客官们肯花一二两银子,那店里还有各种名头很好的茶叶任君挑选。

酒馆中常有文人高谈论阔。季达并不会参与其中。他喝过茶,歇好了,就领着当归回去了。

总之,尽管季达会出门,但他从不和陌生人交流。

当归已经把季达的习惯都摸清楚了。季达平时不留人在身边伺候,但他出门时,当归肯定是要跟着的。这一日,季达忽然又想出去走走。当归知道季达出门不带钱,他当小厮的自然要帮主子带着。

和前几次出门时的行程一样,他们先坐马车赶到红林山,然后四处走走看了看风景,接着季达进了红林镇上的酒馆,要了一壶碧螺春,他还帮当归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免得当归坐着无聊。

文人汇集之处总是不乏高谈论阔者。

只不过比起往日里的热情,今日大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受到了京中戒严之事的影响。季达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勉强从他右后方的那几个人的口中听到了“纵火”、“前朝”、“今上贤明”等字眼。

季达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脸上却毫无波澜。

碧螺春很快就上来了。季达端起茶盏,掀起盖子吹了吹。茶盖并没有完全掀起,对着季达的方向呈四十五度角,因此只有季达能看到茶盖的内侧正粘着三片茶叶,这茶叶的排布颇像篆体的“止”字。

止,停也,息也。

季达神色未变,动作自然地呷了一口茶水,就把盖子重新盖上了。

当归再如何机灵,在这时也什么都没注意到。

季达不动声色地把这杯茶放回了桌子上。在放的过程中,他的手微微晃了一晃,茶盏中的茶水立刻起了波澜,虽然没有水泼出来,但盖子内侧的茶叶肯定被卷入了茶水中,于是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一帮蠢货!

季达在心里如此想到。

明明告诉了他们要小心行事,偏偏还要自作聪明以为能靠一把火就寻了李氏的晦气!这些人暴露了也是活该!季达是一点都不可怜他们的,他只可惜那些被迫放弃的据点,多年的算计毁于一旦啊。

季达有雄才大略。他知道,光复前朝是个笑话;他知道,李皇对百姓们来说是个明主。但傅家的几百条人命该怎么算?傅家难道就该死吗?若不是存着为家人报仇的心,季达大约也熬不到现在了。

季达姓傅。身为傅家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人,他痛恨造成了这一切的李氏,但也同样痛恨将江山玩完了的燕氏。李氏残虐,燕氏昏庸,季达将傅家家破人亡的原因归结在他们身上。春阳门的人视季达为智囊,却不知季达只想狠狠地报复李氏,他对光复燕氏毫无兴趣。季达不过是在利用春阳门而已。

结果,春阳门却蠢得让季达都用不顺手了。

若那把火真的烧起来也好啊,李氏不痛快,他就痛快了,偏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

季达在心里肆意地嘲笑着春阳门。

然而,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反驳季达。

还好,还好那把火从未烧起来过。

一直以来,季达作为春阳门中神出鬼没的“先生”,只在“门主”有求时给春阳门出一些主意,他整个人其实是超脱于春阳门之外的。春阳门中除了门主以外的人只知道“先生”的存在,却都没有见过他。

正因为如此,尽管季达早就知道春阳门在蠢蠢欲动,但是按照他明里暗里对门主的挑唆,他以为春阳门应该会发动宫墙内所有的棋子去刺杀皇上或者太子,却没想到他们最后竟是选择了火烧考场!

聪明人是算不到穷途末路者的孤注一掷的。

差一点……差一点那个孩子就要死于大火了。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季达压下了心中的庆幸,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无数刻薄的想法。尽管谢瑾华身上流着傅家的血,但季达绝对不承认他是傅家人!前朝有傅家女入宫为妃,此妃诞下一女,受封静妍公主。她是末帝的妹妹。燕朝国破时,静妍公主所住的宫殿起了大火,但季达知道她没有死。

不光没死,还在出宫后生下了儿子。

谢纯英以为能瞒尽天下人,却瞒不过年少时就与他相交相知的季达。更何况,季达同样是少年英才,末帝因静妍公主的缘故,更是把傅家少年看作为自家子侄。因此,季达当初也是宫中的常客啊。

季达端起碧螺春又喝了一口。

春阳门就此暴露了也好,诸多门人知道门主不堪为用,那日后门中的决策就更要仰赖于先生了。而若整个春阳门都能为季达所用,最多三年,他会仔细布局,让开瑞帝好好尝一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等当归把花生米和瓜子都吃完了,季达才体贴地说:“走吧,该回去了。”

当归高兴地说:“是,先生!”

四场县试一直考到了三月份。在这个过程中,刘家和安家的亲事定了下来。订婚时,谢瑾华还在考试,柯祺独自去了一趟刘家。而刘园和安学友具体的婚期定在了七月。这个日子特别好。柯祺六月出孝,七月能带着谢瑾华一起参加婚礼。而安学友八月要参加科考,七月成亲刚好不耽误他的学业。

三月中旬出成绩,谢瑾华是当之无愧的县案首,小三元成就已达成三分之一。

县案首年年有,而且每一年全国上下都会出现几十位县案首,庆阳侯府若是大肆庆祝,倒是显得他们张狂了。于是,府里只设了小宴。谢瑾华的几位好友,包括德亲王世子在内,都给他送了贺礼。

县试过后,就该备战四月的府试了。

比起被关在家里看书的于志,谢瑾华要自由得多。《秋林文报》的第一期经过了大半年的筹备终于要发行了!第一期中印有慕老及另三位大儒的文章,前期造势很足,文人们都已是非常期待的了。

谢瑾华作为主编,却在自己的署名上犯了难。他这会儿还未取字,但就算取了字,若是直接用字或者本名的话,他的名字和一堆大儒的名字挤在一起,竟是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他就想自取一别号。

“本名是你,别号不也是你吗?”柯祺作为一个取名废,真想不出什么特别适合谢瑾华的别号来。

谢瑾华摇了摇头,说:“不一样……若我用了本名,他们知道我是谁,会小看我的年纪,会质疑文报的权威性。而若我用上了别称,尽管这别称很陌生,他们却会猜这应是哪位大儒新取的,就算有心要探究我是谁,也不会真的把眼光集中到我身上。等到日后我已有所成绩,再曝出我的身份,人们接受起来也就容易得多了。”知道谢瑾华是文报主编的人只有慕老、公孙山长等人,他们自然不会多嘴。

柯祺低头想了想,道:“其实‘半山居士’这别号就很好,可是能自号半山居士的只有山长了吧?”

同理,红林居士、秋林居士等别称都不能用了。

谢瑾华也很苦恼。

“你若是不怕被人当做女子,可以自称柯谢氏。哦,还有柯家夫人……”柯祺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谢瑾华瞪了柯祺一眼,道:“正经点,这是正事!”

“柯谢氏怎么就不正经了?”柯祺嘟囔了一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以你之名冠我之姓,要不干脆叫柯华吧。人们查不到柯华是谁,自然知道这是一个假名了。等到我需要取假名时,我就叫谢祺。”

柯祺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

谢瑾华认真琢磨了下,还是摇了摇头,道:“如今已有不少人知道我是先生的关门弟子,纵使没有见过我,也听说过我的名字,知道我姓谢,知道我夫……我良人姓柯。这假名太容易想到我头上了。”

虽说男子间可以结契,但这种情况在达官显贵中并不多见。就算有人只喜欢男人,也不耽误长辈非给他们娶个妻子放家里摆着。倒是穷苦人讨不上媳妇,结契的情况更多些。但穷苦人不讲究,结契后就“我家夫人”、“我家相公”混叫着。谢瑾华却知道另一种缱绻的叫法,结契者可以互称对方为良人。

既为我良人,便知我情深。

谢瑾华只觉得脸上发烫。

柯祺伸手摸了摸谢瑾华的额头,关心地问:“怎么脸红了?你不会是着凉了吧?”

——

“柯弟真是太关心我了。”

“是啊,太、关、心、我、了。”

107、第一百零七章

别号还未想好,柯祺却忽然有了一个想法,道:“既然文报上可以不用真名,那么先生也可以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我知他心中有沟壑,只可惜身份有异……好好操控下,他未必不能迎来事业巅峰。”

柯祺对于季达向来是很尊敬的。

也许在最起初,季达之所以愿意教导柯祺,仅仅是因为看在了谢纯英的面子上。但他们师徒已经相处了快两年,就算季达在很多时候都显得不冷不热,柯祺却知道季达是真的很用心地在教导自己。

柯祺这个人,谁对他好一分,他肯定要回一分。

“你这想法不错。先生有真才实学,用了别号,就不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我们仔细引导下舆论,还能叫世人把先生当作是不重虚名的隐士。”谢瑾华高兴地说,“如此,先生的才华就不会被埋没了。”

夫夫俩虽不知道季达的具体来历,但他们隐隐能够猜到,季达本该有个煊赫的家族,而这个家族却在燕末安初时分崩离析了。像季达这样的人,是开瑞帝得位不正的证据。所以只要开瑞帝还在皇位上坐着,他就绝对没有出头的机会。就算前几年开瑞帝大赦天下时,季达趁机把自己的身份洗白过,但他安心当个小老百姓还行,若他想要有所作为,一旦被人注意到他的身份存在异常,他就危险了。

不过,季达也不是彻底没有了出头之日。

在开瑞帝执政时期,他确实绝无可能冒头了;一旦开瑞帝死了,皇位换他儿子来坐了,若是新皇欣赏季达的才华,他的家族就很有可能平反。政治这东西就是这样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柯祺想了想,说:“若是先生用别号先靠着报纸有了名气,日后……换了天地时,他未必不能入朝为官。不过,这是往好了想。我们也得往坏了想。总而言之,这个事情还是要先生自己拿主意的吧。”

“对了,先生默了那么多族书给你,你还没猜出他的身份来?”谢瑾华问。

族书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家族中的长辈给小辈们写的信,或提点,或训诫,信里肯定要说到一些现实生活中已经发生的事。通过这些事情,再联系下前朝历史,说不定就能知道季达的出身了。柯祺摇了摇头:“族书中涉及具体事例的地方都含糊带过了。我想,先生肯定不愿意让我去探究他的身份。”

季达的身份说好查也好查,因为他的家族在前朝时一定很有名;说不好查也不好查,因为改朝换代时,李氏是踩着血雨腥风登上皇位的,那一阵子天天有人被抄家灭族,被毁的可不是一两个家庭。

“可惜了……”谢瑾华叹息般的说。他是真的为季达感到可惜。

柯祺忽然皱了眉头,说:“我……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春阳门,你是知道的吧?”

“嗯,怎么了?”

“你觉得一心要光复前朝的都是些什么人?”柯祺心中豁然开朗,“有可能是自诩正统的前朝皇室,他们想要把祖宗基业夺回来。但是,李氏当年把燕氏杀光了,应该没有漏网之鱼。所以,春阳门的高层中应该都是一些前朝的臣子。你觉得他们是靠着什么坚持到现在?忠心吗?不,他们靠的是仇恨。”

燕氏都已经不存在了,忠心给谁看?

李氏手中的冤魂太多,那些从地狱中爬回来的人岂能让李氏好过?

谢瑾华立刻领悟到了柯祺话中的意思,学着柯祺的样子也皱起了眉头,道:“你怀疑……先生?”

“不不,我没有怀疑他。”柯祺赶紧否认了,“我的意思是,春阳门中很可能都是像先生这样的人。他们的一切都毁于李氏之手,他们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于是他们要不折手段地毁了李氏。”

有些人面善心恶,有些人面恶心善。柯祺自认会看人,他真的没怀疑过季达。

谢瑾华松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先生不是坏人。我喜欢他的字。”

“差点忘了你还有一手以字识人的本事,看出什么了?”柯祺总觉得谢瑾华拥有的这份天赋不太科学。但既然他本人都穿越了,而且他和谢瑾华之间靠着冲喜就能治病了,以字识人好像也没什么了?

“隐忍坚韧。”谢瑾华说。

柯祺点了点头。季达要不是个隐忍坚韧的人,他活不到现在。

“心存正气。”谢瑾华又说。

柯祺再次点了点头。虽说季达平日里教他的都是一些阴谋诡计,该怎么挖坑,该怎么布局,又该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跳进陷阱里还要反过来感谢他,但是季达在言语间透露出来的三观还是很正的。

谢瑾华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犹豫了好久才又吐出两个字:“……矛盾。”

“矛盾?”柯祺重复着谢瑾华的话。

谢瑾华说:“是啊,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杯苦茶。你尝到口中,是苦的,是涩的,回味时才会有一丝甘甜泛上舌尖。但他在刻意隐藏这份甘甜。其实,这又怎么藏得住呢?反叫我看到了他的痛苦。”

柯祺觉得谢瑾华这段话说得太文艺了。

谢瑾华也不多解释,又道:“总之,大哥还说先生算是我们的子侄辈呢。他心里不痛快,我们就多哄哄他吧。等会儿马上给先生去一封信,若先生愿意提供大作,我就在第二期文报上给他留个版面。”

“这么大的侄子不好哄啊……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成亲的打算。”柯祺说。

此时的人对于传宗接代一事非常看重,若季达整个家族都只剩下他一人了,那么他肯定是要为家里留后的。不过,季达自己好像又没有这个意思。难道他喜欢男人,不愿意为了生孩子去耽误女人?

柯祺计较着季达是GAY的可能性有多大。

谢瑾华摇着头说:“先生这样的人物……若他的家族还在,能配得上他的只有勋贵之家精心养出来的姑娘。”在谢瑾华看来,季达的眼光肯定是高的,要是给他配个丫鬟当妻子,简直就是辱没了他啊!

柯祺默默收回了季达是GAY的脑洞。

动不动就脑补别人是GAY,显得他自己很GAY一样。

“若先生愿意,其实在京郊村子里寻个家世清白的姑娘也是可以的。”柯祺说。

“总要先生自己愿意。”谢瑾华说。

夫夫俩都是很有决断力的人,既然想到了季达,娶妻生子这事不方便提,但报纸这事却是可以直说的。于是,谢瑾华铺了信纸,以文报主编的身份写了一份信,又让柯祺用徒弟的身份写了另一封。

柯祺写信时,忍不住问:“我的字是不是又有进步了?”

“是啊……”谢瑾华对于柯祺总是不吝夸奖,“不过,万万不能得意,每日的练习还是不能停了。”

“那你现在能从我的字里看出什么来?”柯祺又问。

谢瑾华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会儿,道:“从你的字里……嗯,能看出你是一个闷着骚的人。”

“什么?我哪里闷骚了?”

闷骚这个词语,是谢瑾华从柯祺那里学来的。谢瑾华怜爱地拍了拍柯祺的肩膀,说:“你对自己存在着很深的误解啊。”明明都吃着厉阳他们的飞醋了,却还总是装得不曾心悦于我,这难道不是闷骚?

自从有了遗-精的经历后,谢瑾华就屡屡梦见和男人唇齿相连。那个人的形象在他的梦里越来越清晰,谢瑾华醒来后对柯祺也越来越渴慕……结果,柯祺太闷骚了,至少谢瑾华觉得他真是太闷骚了。

有时候闷骚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闷骚得让人好笑。

好在谢瑾华有的是耐心。

他就是要等着看看,看柯祺能忍到什么时候才开始明骚!

柯祺只当谢瑾华在开玩笑,继续埋头写信。

等到信纸晾干,夫夫俩叫人把信送去了问草园。

季达收到信后心里具体是什么想法,外人不得而知。不过,几日后他回了信,信里领了夫夫俩的好意。柯祺和谢瑾华收到回信后,只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们真心实意地盼着季达能够有所作为。

三月底,《秋林文报》的第一期正式开始发行。

报纸暂时分了四版,日后会酌情增减。第一版是大儒之作,谢瑾华每一期都会向众位大儒邀稿,作品内容不限,作品题材不限。第二版开设了辩论模块,每一期都会提出一个议题,投稿者可以从正面破题,也可以从反面破题,写得特别好的文章就能被刊登在下期报纸上。与此同时,这一版还有美文美作选登模块,同样是面向所有文人征稿的。第三版是每月新闻总结。第四版则是小说故事连载。

第一版的存在确保了文报的格调,第二版的存在能引天下文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第三版、第四版的存在使得报纸的面向群体不局限于清高的文人。总得来说,这份报纸高得上去,也低得下来。

自从《行善记》这出戏大火,柯祺就意识到了一点,此时的人特别缺乏娱乐活动。所以,在发行报纸前,柯祺已经叫底下的人去和京城中几位有名的说书先生谈合作的事了。一旦报纸上的故事能通过说书先生们的口传扬开,即使贩夫走卒们不识字,他们也会知道文报的存在,并向往文报的存在。

这些人或许不会来买报纸,柯祺要赚的却也不是卖报纸的钱,他要的是国民知名度和认可度!

夫夫俩合作默契,谢瑾华确保了文报的质量,柯祺确保了文报的推行。他们又赶上了好时候。此时距离县试纵火案过去没多久,开瑞帝知道前朝余孽想要坏了他在文人中的名声,在这样的情况下,文报这种能够宣传政治正确的媒介肯定会为开瑞帝看重。朝廷官方悄无声息地给报纸一路开了绿灯。

于是,人人争买《秋林文报》,这仿佛成了一种潮流。

一时间,京城纸贵。

谢瑾华,自号未名居士,随着这份报纸的推行就此在历史的舞台上崭露头角。

108、第一百零八章

为了在普通民众中推行报纸,第四版上的连载故事肯定是重中之重。

第一个故事叫《从戎记》,这故事不是柯祺主笔的,但大纲却是他提供的,简单地说是个废柴升级流故事。主角是个叫邢大的普通农家汉子,生母早逝,继母不慈,先遭退婚,又遭村人污蔑,因走投无路不得不背井离乡投奔在军中当伙头兵的表舅,然后一路升级,一路打脸,最终走向人生颠覆。

这样的爽文套路在后世的网络小说中不知道有多少,可在这个时代就显得很新颖了。

虽说悲剧更容易成为经典,但其实人人都爱爽文。

因为,人们在听故事时,总会下意识地站在主角儿的立场,并把自己的感情代入进去。

在《从戎记》之前,不是没有说书先生讲过金戈铁马和大漠孤烟,但那些故事中的主角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主角们一开始就已经站在了普通人所不能及的高度,虽然故事够曲折,内容也够爽,但听众不会把自己代入主角。而现在,《从戎记》的主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户,他没有了不起的家世背景,只能从一个小兵开始奋斗。这样的主角太适合让贩夫走卒们代入自身了。

主角够接地气!故事又虐中带爽!《从戎记》绝对是能火起来的。

在创造《从戎记》大纲的过程中,柯祺尝试着把小胖墩于志约了出来。因庆阳侯府和镇国大将军府间已经达成默契,很愿意让小辈们加深联系,再加上小胖墩对“羊肉汤”很有好感,于是欣然赴约。

待于志得知柯祺想要写一本和戍边军有关的小说后,于老将军就亲自和柯祺进行对话了。

身为于家人,老将军自十二岁时亲上战场,一直到了开瑞年间才不得不选择回京中荣养,这一生中有五十多年的时间都在军队中度过。他的父兄、祖父、曾祖等,他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老将军见过了太多的胜利,也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他见过了太多的舍生取义,也见过了太多的背叛。

他是经历者,他也是见证者。

听过了柯祺的计划后,老将军坐在院子里擦了一夜的长-枪。

《从戎记》不是柯祺一人的作品。提供素材的人是于老将军,准备大纲的人是柯祺,写作小说的人则是冯良。没办法,比起每日请安时都要练一回但还是锲而不舍长成了胖墩的于家主和于志,自小在于老将军身边长大的冯良对戍边军有着更深的感情。他虽未见过战场,但他能懂老将军的心。

在第一期的《秋林文报》上,《从戎记》的情节只堪堪进展到了刑大被迫投奔表舅这一地方,他的军旅生活还未来得及展开。不过,完整的故事大纲早已经借着德亲王家二公子李旭的手被呈到了龙案上,叫开瑞帝看过了。而这也是柯祺创造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目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向上位者卖好。

报纸能操控舆论。如果没有上位者的扶持,那么等到上位者反应过来后,主创者就危险了。

这不是言论自由的后世,别说什么文人风骨。报纸宣扬的价值观必须是符合上位者心意的主流价值观。当然,夫夫俩用不着去吹捧开瑞帝,用不着去吹捧李氏王朝,但他们必须要保证政治正确性。

前朝余孽的存在已经暴露,在这种时候,开瑞帝急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皇权天授”,好将前朝势力彻底打成乱臣贼子。《从戎记》虽然主要讲的是一个小人物的奋斗史,但故事的社会背景会真实还原燕朝末年至安朝初年时的情况,站在戍边军的角度揭露燕朝的黑暗,将李氏的行为正义化。

这也不算是拍李氏的马屁。

对于戍边军来说,对于那些被压迫的老百姓来说,如今的日子确实比当初好过多了。

其实,《从戎记》的出现本就是柯祺从春阳门那里得到的启发。

春阳门不是深恨于家人吗?不是想烧死于老将军的孙子吗?

柯祺偏偏要为戍边军造势,从而为李氏王朝背书。

《从戎记》的故事后期,主角因军功累积,在军中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他见兄弟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上战场,以命博来的功劳却被人轻易夺去,甚至后方还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和敌人勾结……主角见越来越多的兄弟死不瞑目,见边境已经渐渐守不住了,终于决定要投靠明主。这明主就是开瑞帝。

开瑞帝对此真是满意得不能更满意了。

于家人也很感激柯祺。因为,《从戎记》的出现可以说是变相宣扬了于老将军的功劳,尽管老将军在故事里会是个布景板一样的存在。在于家人已经放弃了对戍边军的掌控的多年之后,就算于老将军的名声再上一层楼,也不会叫开瑞帝心存忌惮。而日渐走向没落的于府却可以因此焕发出生机来。

而《从戎记》带来的好处还不仅仅如此。

因为技术方面的局限问题,此时办报纸的成本是很高的。夫夫俩之前已经在铸造活字字模上投入了一大笔金钱,虽然这笔钱来自于丁家,丁家人并不需要他们短时期内就还钱,但丁家也不是白给钱的啊!柯祺已经身负“巨债”了。目前距离报纸盈利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然而每个月收稿、排版、印刷等上面依然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投入。卖报纸得到的那点收入和成本比起来,只能算是零头了。

也就是说,每出一期报纸,夫夫俩就得亏一大笔钱。

诚然,谢瑾华可以问谢家要钱。报纸办好了,受益无穷,却只是亏点钱而已,谢纯英肯定愿意帮他们一把。但这里面却又涉及了一个问题,报纸严格说起来算是谢瑾华的独立事业,不能算是整个谢府的公产,却又需要谢府往里头砸钱,纵然谢纯英愿意,柯祺却还是希望报纸的财政能够独立一点。

《从戎记》的出现既然讨好了开瑞帝,皇上当然愿意大方地掏钱了。

开瑞帝很有钱。李氏在没有成为皇族前,就是一个大世家,岂能不富?而在开瑞帝登基后,他继承了燕氏的国库和私库,尽管那时国库和私库里都不剩什么东西了,可开瑞帝抄了前朝好些大贪官,大大丰盈了国库,又将不少忠于燕氏的家族屠尽,将这些家族的一切都纳为己用,因此充盈了私库。

开瑞帝的拨款一下来,至少在接下去的三年里,柯祺都不用自己往报纸上贴钱了。

一切都在按照好的方向发展着。

四月,谢瑾华参加了府试,成为了府案首。

六月,谢瑾华参加了院试,成为了院案首。

至此,谢瑾华县试、府试、院试皆为第一,小三元成就轻轻松松达成。

院试后,整个童试就彻底结束了,谢瑾华已有秀才功名在身,能够参加八月的乡试。

慕老身为谢瑾华的师父,对此非常欣慰。他甚至还开玩笑说,若谢瑾华乡试、会试、殿试又皆为第一,那就是六元及第啦。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六元及第的?每出现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祥瑞”啊!到时候,就算谢瑾华的年纪还是不大,也不用继续隐瞒他那文报主编的身份了。因为,既然有六元及第之才,就不能以常理论之。不过,所谓的六元及第,慕老真是当玩笑话来说的,并不觉得这容易实现。

小三元能轻松达成,是因为童试中都是客观题。

大-三元却真是需要撞运气了,因为乡试、会试和殿试中大都为主观题。

六月底,柯祺终于出孝了。他想吃肉!特别想吃肉!谢纯英在给谢瑾华办庆祝宴时,特意把时间定在了柯祺出孝后。这样一来,柯祺终于能够在宴会上正式出现在人前并和谢瑾华一起招待客人了。

宴会的前一天,谢瑾华站在衣柜前思量了很久。

柯祺在床上等了又等,见谢瑾华始终不上床,问:“怎么了?还没想好明天穿什么衣服?”

这其实是属于特级生活助理厉阳的工作,谢瑾华只用说个大方向,厉阳就会负责主子们每日的具体穿着搭配。柯祺那直男审美不说也罢,他不觉得自己的眼光会比厉阳这种专业人士更好,因此没有抢走厉阳所剩无几的饭碗。如今柯祺的衣着都是由厉阳打理的,直接一套一套搭配好放在了衣橱中。

谢瑾华扯起一件绯红色的衣服的袖子,给柯祺示意着,问:“明日穿这个吧?”

柯祺说:“衣柜里什么时候有颜色这么艳的衣服了?”他之前都在守孝,衣服的颜色以素色为主。谢瑾华虽早就出孝了,但是谢瑾华并不喜欢穿得太过艳丽。这种深红色的衣服实在不是他们的风格。

“是刚刚添置的,我有一件,你也有一件,我们穿这个吧?”谢瑾华又说。

柯祺笑着摇了摇头:“日后再说吧,明天不适合穿这个。谢小三元得穿得素雅才好。”明日的宴会上多文人,所以谢瑾华必须穿得要有品位。他身为主角,穿得这么艳,说不定会叫人觉得他张扬了。

谢瑾华不得不承认柯祺说得是对的,只好放弃了在宴会上和柯祺穿得像一对新郎的打算。

唉,好叫人失望啊。

——

“来日方长。”

109、第一百零九章

虽是为庆祝谢瑾华得了小三元而办的宴会,但因为这是柯祺第一次在庆阳侯府出席正式场合,于是他也得到了一部分人的关注。见谢纯英把柯祺带在身边,又得知柯祺亦是秋林书院的学生,宾客们不管心里是不是真的看重柯祺,面上都要想办法说些好听的话,就变着法子夸一对小儿是佳儿佳婿。

谢瑾华只觉得说这话的人都太有眼光了!

只可惜,早早让针线房准备好的绯衣没能用上。绯衣自然不能真做成新郎服的样子,但样式确实过于正式了,谢瑾华在心里仔细计较了一下,发现接下来比较正式的场合就只有刘家表姐的婚礼了。

结果,真到了七月那一日,厉阳笑道:“主子们若是穿了这套绯衣,在喜宴上八成是要喧宾夺主的了。”在厉阳看来,主子们原本就生得龙章凤姿,再穿得艳丽点,只怕当天根本没新郎新娘什么事了。

谢瑾华立即凶狠地盯着厉阳。

厉阳知道自己多嘴了。在别人的喜宴上,穿一身绯衣肯定是失礼的,这么简单的事情,主子们岂能没有想到?哪里用得着他自作聪明地去提醒呢?于是,厉阳赶紧动作麻利地把两件绯衣收了起来。

谢瑾华继续无比凶狠地盯着厉阳。

厉阳心里非常高兴,并且还很骄傲。主子果然还是看重我的,所以才会这么热切地看着我!

柯祺和谢瑾华在刘园亲事的前几日就住到了落泉村中。刘家要嫁女儿了,柯祺肯定要好好帮衬一回。还是那句话,当初要不是舅母忍着柯府姨娘们的白眼仔细照料了柯祺,他不会平安顺利地长大。

刘家虽然也在落泉村中安家,但是他们已经自己建了房子,柯祺的屋子里就住着他们夫夫俩。既然如此,柯祺索性就把季达接了过来。季达一直都不愿意住到庆阳侯府去,但也许是因为落泉村中的人都是些平民百姓,也许是因为此处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他倒是不介意来落泉村里小住几日。

有一年的正月,季达就是在村子里过的。他和刘家人相处得还算不错。

这一次因知道刘家的姑娘要成亲了,季达还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

不贵重,胜在心意。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师父,季达计划着要利用这几日的空闲,当面检查一下柯祺的功课。于是,他刚到落泉村,只歇了一会儿,就把柯祺叫到跟前进行谈话了。柯祺注意到,季达手边还放着几本书。

这倒是特别符合季达的性格,他不管去哪里,都要带上一副棋盘和几本书,用以打发时间。

师徒俩一问一答,再问再答。十几个问题后,季达满意地点点头。

柯祺见自己过关了,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注意到桌上那几本书的下面正压着一张叫他非常眼熟的纸。正要仔细一看,季达发觉了他的动作,主动把几张纸抽了出来,放在了柯祺的面前。

果然是《秋林文报》!确切地说,这应该算是剪报。

季达每次都会买上两份报纸,一份是用来看的,一看是用来剪的。

柯祺本以为季达会把报纸第一版上的大儒之作剪下来收藏,再或者第二版中也有不少能叫人眼前一亮的好文章,却不想特意被季达剪下来的竟然是第四版上的小说故事。柯祺有些疑惑地看着季达。

如今报纸已经出了四期,《从戎记》也已经连载了四期。

季达翻着那几张纸,笑道:“几月不见你,没想到你都和镇国大将军府有交情了。”虽然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根本没有于家人出现,但季达是什么人?他只看了四话,就知道柯祺在谋划着什么了。

柯祺也笑着,道:“三哥和于府上的表少爷有些交情,赶巧瑾华又和于府的少爷同届参加县试,如此才就有了些往来。那表少爷到底是寄人篱下的,三哥身为他好友,想要在前程上帮他谋划一二,我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便让他主笔讲故事了。”他这话其实并不算假,却把于老将军的存在彻底抹除了。

柯祺确实信任季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事情都要和季达说。

柯祺的行事准则一直如此。他信任一个人,代表着他不会欺骗这个人,但不欺骗不代表着要和盘托出。只说三分真话,加上七分假话,这是假话;只说三分真话,但留白了七分,那这也是真话啊。

季达并未深究,道:“我不耐听你说这些……总之,你这个鬼精的,竟是什么都被你算计到了!”

“全赖师父教得好。”柯祺毫不客气地应下了季达的话。他很清楚,他的那些个算计肯定逃不过季达的眼睛。嘿嘿,以前季达还口口声声叫他为主子呢,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两人终于能开玩笑了。

季达把剪报收起来,重新夹到了书里面,又说:“你……想要给四爷造个六元及第?”

柯祺的眼睛微微一眯,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从戎记》的出现能一箭数雕,藏得最深的目的就是季达此刻说得这个,他确实为着这点在努力着。但关于这一点,柯祺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说起过。

季达够敏锐的啊!师父到底是师父!

“先生说错了,他原本就有这样的才华,若有幸真做到了六元及第,那也是实至名归,哪里是我造出来的?”柯祺根本不想应下季达说的话,“先生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啊,免得叫人误会。”

在明知道季达已经洞悉了他的计划后,柯祺还能继续装傻,这脸皮也是够厚的了。

季达好脾气地说:“是我说错了。”话虽这么说,他的眼里却藏着戏谑。

柯祺端着一副无比正直的模样。他才不会在话中留把柄呢,就算此时没有外人也一样。

季达摇了摇头,也许是拿着柯祺这无赖模样没办法了。

有很多话确实不用说得那么透。你懂,我也懂。

若真出现了一位六元,得利的不仅仅是考生本人,还有皇上。古往今来多少考生,六元及第的能有几个?这非文曲星下凡而不能做到啊!因此,所谓的三元及第、六元及第都代表着是一种“祥瑞”!

能得文曲星下凡来辅佐的皇上必定是位贤明的皇上,也是位得老天爷庇佑的皇上。开瑞帝最是看重这种虚名,就算他这些日子对待御史们不如以前宽容了,但若能有好名声,他也是不愿意放过的。

所以,需要“祥瑞”的不仅仅是谢瑾华,还有皇上!

或者说,只要有人能给皇上一点点暗示,皇上比所有人都盼着安朝能出现个六元!

柯祺已经借着《从戎记》让《秋林文报》在皇上那里挂上号了,他想要一点一点把开瑞帝的目光引到谢瑾华的身上,并激起开瑞帝对六元的渴望。而皇上的关注在某种程度上会左右主考官的判断。

当然了,柯祺之所以会有这番算计,是因为谢瑾华确实足够优秀。

如果谢瑾华本人并没有六元及第的才华,那么不管柯祺如何谋划,都是没有用的。诸葛亮够厉害了吧?碰上扶不起来的阿斗照样吐血!柯祺不敢自比诸葛亮,但他家的少爷可是学神一般的存在啊!

师徒俩正说着话,刘亚跑来叫他们去吃点心了。

谢瑾华已经坐在堂屋等着了。舅母真是特别特别好,又整了好多他爱吃的!

很快就到了刘园成亲那日。在此时,结婚时有很多礼要走,柯祺看着都累,他现在只觉庆幸,还好当初和谢瑾华成亲时,一切都从简了,否则他们真能够累趴下。谢瑾华却看得非常眼热,这样热热闹闹、忙忙碌碌、充实美满的过程才是成亲啊,哪里像他和柯祺当初那样,一点喜庆的感觉都没有。

回想起自己的成亲日,谢瑾华觉得他就像是囫囵吞了个人参果,明明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的稀罕物,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到,真是叫人心中郁闷啊。

谢瑾华只能羡慕地看着表姐和表姐夫啦。

村人嫁娶时,并不会准备八抬大轿,如果两家离得近,会直接让新郎把新娘背回去,但若两家离得远,就得准备牛车了。安家为了显出对刘家姑娘的看重,特意准备了轿子,引得整村人都来围观。

此时的婚礼不同于后世,娘家归娘家办喜宴,夫家归夫家办喜宴,并不合在一起。

安家特意在叶丘村里连摆了十天的流水席。谢瑾华因柯祺的缘故,算是刘园的娘家亲戚,但又因为他姨娘江钰的缘故,和安家也勉强有些交情,他和柯祺便在流水席的第九日一起出现在了叶丘村。

夫夫俩送上了贺礼,被安排在了叶正平同一桌。早在安刘两家定亲时,安母就知道柯祺是谁了,也知道了庆阳侯府、冲喜等一系列的事,但她至今没有把谢瑾华、江钰、庆阳侯府联系到一起来想。

安母一直把谢瑾华当作是江家故交的后人,也知道他是叶正平书院中的好友,并不知道他其实就是江钰的儿子。她知道谢瑾华有时候会来叶丘村给江老秀才扫墓,却也只当谢瑾华是奉了家人之命。

见柯祺和谢瑾华一起来吃酒席,安母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谢瑾华是庆阳侯府的四爷啊。但就算是这样,安母还是没觉出江钰和谢瑾华的关系来,毕竟她只知道江钰给贵人为妾了,却不知贵人是谁。

叶正平是猜出了一些真相的,但他并不是多嘴的人。只要谢瑾华自己不说,他就不会多说什么。而谢瑾华之所以一直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和安家人说得太细。他宁可叫安母觉得姨娘还活着,也不愿意亲口对着安母道破真相,告诉她姨娘身为替身在府里不是很受待见,并且其实早就不在了。

但今时不容往日。

安家已和刘家结了亲,大家就有了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谢瑾华觉得他应该把身份坦白了才好。

“钰、钰姐儿的孩子?这不可能!”安母下意识就摇头否定了。

110、第一百一十章

安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又赶紧否认,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哎,我就是有些诧异!”

谢瑾华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柯祺赶紧抢了先,道:“姨娘当初确实进了庆阳侯府,那时来村里为姨娘办事的林姓管事就是庆阳侯府的人。虽然姨娘已经故去多年,但府上还有老人记得她。”

“是啊,我们不是来冒认身份的。”谢瑾华也说。

安母愣了一会儿神。她一直以为江钰过好日子去了,却没想到竟是逝去多年了。

流水席摆在了院子里。此时酒席已经散了,吃席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留下满桌狼藉。谢瑾华和柯祺因为早就打算好了要在叶正平家借宿一晚,倒是不用急着回去,安母就把他们领到了屋里。

若江钰还活着,安母倒是能问一问她近来的生活。谁知世事难料,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母信了谢瑾华的话,信江钰确实入了庆阳侯府,也信谢瑾华确实是江钰的儿子。然而,虽是儿子,却不一定是亲生的。别人生的,记在了江钰的名下,这不也是江钰的儿子吗?听说大家族中常有这样的事,只要养得好,不比亲生的差。这少年既然都坚持来给江家人扫墓了,可见是个有良心的。

对于此时的人来说,礼法上的母子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比血缘上的母子关系更为重要。

因此,安母才会觉得自己刚刚失礼了。

于是,安母满怀内疚地再次道歉了一回:“我实在没能想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奇妙的缘分。我家新娶的儿媳妇,她表弟的契兄弟竟然就是钰姐儿的儿子,我就是有一百个脑子也想不到这个啊!唉,我刚刚说错了话,你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钰姐儿若泉下有知,见你这般好人品,定是非常欣慰的。”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谢瑾华见安母语气真诚,便微笑着说:“该道歉的是我,竟是一直瞒到现在。”

柯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他们现在所待的堂屋,只见桌椅都上了新漆,上面贴着红艳艳的喜字,看上去又干净又喜庆,可见安家确实花了大力气娶媳妇,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到位。

夫夫俩虽是因着江钰的关系来安家吃酒席的,但既然柯祺是刘园的表弟,安母就赶紧从里屋把刘园唤了出来。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再说堂屋门大开着,新嫁娘陪着娘家表弟说说话,也不碍什么。

刘园气色极好,新婚的日子肯定过得很幸福。

安母特意找理由避去了厨房,就是想让儿媳妇能和娘家人相处得更自在些。

不多时,安学友终于把所有的客人都送走了,也半是兴奋半是拘谨地进了堂屋陪着夫夫俩说话。安学友从叶正平那里得知谢瑾华学问极好,见此时的机会实在难得,就忍不住要在学问上讨教一二。

谢瑾华很是耐心地陪着安学友说话。

见自家少年和表姐夫聊得不错,柯祺起身说:“婶娘莫不是又给我们张罗吃的去了吧?一家人何必要这么客气!这才刚吃完,不必再做了。你们先聊着吧,我去厨房看看。”他口中的婶娘就是指安母。

厨房里,安母在洗碗。除了她,还有另外的几个妇人在帮忙。

柯祺走近叫了一声“婶子”。

见柯祺似乎有话要说,安母三两下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了,领着柯祺走到角落里。

柯祺压低了声音,说:“姨娘当初是因为长得像先夫人,才有机会进庆阳侯府的。这事儿一直是继夫人心上的一根刺……唉,姨娘去得早,其实府里人一直对谢哥哥瞒了姨娘的事。”他这话说得真真假假,虽说对不起张氏,甩了一口莫须有的锅给她,但为了套话,他也只能在心里对张氏说声抱歉了。

安母果然顺着柯祺的话脑补了很多,眼睛微微红了,道:“钰姐儿当初肯定很不容易。”她想到了戏文里的妻妾纷争,把张氏想成了那种特别凶恶的人物,甚至觉得江钰的早逝都有可能是张氏害的。

柯祺又说:“……谢哥哥虽还被人叫一声四爷,其实已经从府里搬出来了。”

安母又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道:“这又是何必!再如何看钰姐儿不顺眼,她都死了,也该一了百了了啊,为何还要作践了哥儿去!唉,哥儿是好哥儿,是钰姐儿拖累他了。钰姐儿……她是怎么去的?”

“生谢哥哥的时候……”柯祺试探着说。他故意在这句话里省略了主语。

安母恶狠狠地咬了下牙齿,道:“是了,继夫人原本就看钰姐儿不顺眼,若钰姐儿一直没有孩子也就算了,偏偏侯爷将一个哥儿记在了钰姐儿的名下……”要不然,钰姐儿怎么在花一样的年纪就去了?

柯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顺着他说的话,安母都想不到江钰是难产而亡的,反而觉得是因为江钰得了别人生的儿子才被主母害了。所以,安母前面说的那句“不可能是江钰的儿子”不是“不可能这么巧就是江钰的儿子”的意思,而是“江钰不可能生儿子”的意思。那么,她为何认定了江钰不能生儿子呢?

涉及了谢瑾华的身世,柯祺肯定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柯祺想了想,继续半遮半掩地说:“婶娘,谢哥哥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江姨娘生的……”

安母愣了一下,道:“这、这样啊……”

人人都会有自己的私心。安母已经认定了谢瑾华是别的什么丫鬟妾侍生的儿子却记在了江钰名下这一点,而现在江钰早已经离世了,安母肯定是希望谢瑾华能看重江钰这个养母的。如此,江老秀才也能得着一点外孙的祭祀,不是?再说,这些都是贵人府里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哪里用得着她多嘴?

“婶子,这事儿还有谁知道?以后谢哥哥还要到村里常来常往,若是被人说嘴了……”柯祺又说。

安母连忙道:“你放心,只要我不多嘴,别人肯定都以为那就是钰姐儿自己生的孩子。钰姐儿出生时,是我婆婆接的生,那时我刚刚生了姑娘,是我给我婆婆打得下手。我们这些年都没有对外说过。”

安母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被套话了,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

安学友上面还有一哥一姐,安母生安学友时已经年龄不小了。这时候婴儿的夭折率很高,安学友的哥哥并没有养活,安家就只有安学友一个男丁。江钰出生时,安母估计是刚刚嫁到安家还没两年。

柯祺微微眯了下眼睛。

听安母这话里的意思,江钰应该是有什么天生的缺陷。柯祺知道有一种人被称之为“石女”,石女大致上分两种。一种是外部器官正常,但是没有子宫和卵巢,于是不会来例假,也不能生孩子。还有一种是外部器官就发育得不好,虽然能平安长大,但无法进行正常的性-生活。江钰应该属于后一种。

而事实正如柯祺猜的这样。

好在安家的两位女人嘴巴都很严,且她们都有着慈悲心肠。她们都清楚,若是她们把事情说了出去,江钰就要在风言风语中长大,会被人歧视,会被人欺辱。所以,她们瞒下真相,还一直都很照顾江钰。而江钰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嫁人的,如果江秀才没有死得那么突然,他应该会把江钰的户籍转成女户,靠着他留给女儿的那些家产,江钰一个人也能把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了。可惜世事难料。

安家婆婆已经去世多年,如今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安母了。

当初知道江钰因容貌酷似贵人原配而去给贵人做妾后,安母觉得这是江钰的幸运。贵人看中的仅仅是她的长相,又不图其他。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妾,在内宅中说不定过得比能生孩子的妾更加安稳。

却没想到,江钰竟然早早就去了。

安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柯祺表情严肃地说:“婶子,你把这事忘了吧,莫要再对外说了。就算有人问起……算了,应该不会有人来问。但万一有人拿着这个事情来问你,你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免得让谢哥哥心里难受。”

“你放心……哎,我去给你下一碗糖水鸡子吧?”安母道。

安母之所以要生硬地转移话题,是因为有位帮忙洗碗的妇人脸色匆匆地朝他们走了过来。柯祺连连拒了安母的好意,见那妇人和安母有话要说,就借机收拾了脸上的表情,慢悠悠地朝堂屋走去了。

柯祺其实是不愿意怀疑谢瑾华的身世存在问题的,但他也相信安母并没有撒谎。

那么,事情的真相可能有三个。

其一,江钰刚出生时,身体确实有点问题,后来慢慢就养好了。再或者,等她进了谢府后,侯爷请来太医帮她把病看好了。反正,凭着后世的医学技术,情况不特别严重的石女确实是能够通过手术恢复正常的。但问题是,现在的医疗技术真的达到了这种水平吗?还是说,江钰只是有一点轻微的畸形?要知道,无法过正常的性-生活,不意味着彻底不能过性-生活了,只是不太适合过性-生活而已。

如此,谢瑾华就真是江钰生的了。

其二,江钰确实不能生,于是用了借腹生子这一招,就像安母猜得那样,把别人生的孩子记在了她的名下。不,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很低,毕竟庄子上的那位高嬷嬷可是咬定了她是难产而亡的。

柯祺渐渐觉得全身发冷。

夫夫俩查过那位高嬷嬷,她的身份毫无问题;而叶丘村里和江钰有关的事,当初确实是庆阳侯府的管事来处理的。这意味着,庆阳侯府确实纳了江钰为妾。但如果从始至终,江钰只是一个幌子呢?

若非安母这里出了纰漏,谁能知道江钰其实不能生呢?

这就是第三种情况了。如果谢瑾华真的是谢家人,谢府又何必绕上这么一大圈用如此复杂的方式为他伪造身世?所以,谢瑾华很有可能不是谢家人,而且他的真实身份并不能被拿出来放在阳光下。

柯祺已经走到了堂屋前,谢瑾华和安学友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柯祺叹了一口气,转瞬间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边抬脚朝屋里走去,一边说:“真叫我料到了,婶娘还想给我们下糖水鸡子吃呢!好悬被我拦住了,否则今日肯定要撑得出不了你们家门了!”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谢瑾华正和安学友谈到科考的事,安学友下月就要下场一试了,如今都在家里温书。听到柯祺的声音,谢瑾华笑着说:“指不定婶娘就是这么想的,想把我们都留下来!由此可见表姐的面子大呢!”

这话是在打趣刘园了,表姐的脸立刻红了起来,眉目羞涩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村人显示热情的方式就是给客人准备各种吃食。柯祺是刘园的表弟,安家人要不是看重刘园这个新媳妇,何苦费尽心思招待他?别小看了一碗糖水鸡子,糖很贵的,这是安母在给自家媳妇做脸啊!

柯祺笑着应和了谢瑾华的话,仿佛他出去一趟真的只是为了应付安母的热情而已。

夫夫俩轮番打趣。很快,别说是刘园了,就连安学友都忍不住脸红了。

傍晚时分,夫夫俩终于从安家辞别,然后住到了叶正平家里去,这是早就和叶正平约好的。他们这回来得突然,因安家每日都还要招待客人,他们怕给安家添了麻烦,不然完全可以直接住进安家。

叶正平已经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床上的被罩、枕巾都是新的。

柯祺只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开着玩笑说:“怎么还特意换上新的了?不过是在你家住一晚,你就如此破费,日后我们可不敢再来了。”他们和叶正平已是很好的朋友了,大家相处时完全可以随意一点。

叶正平连忙说:“这不是我弄的,是我姐姐收拾的。你们救她脱离苦海,她心里一直记着恩呢!”

叶家姐姐能在不拖累叶正平和她女儿郝萱儿名声的情况下和那个拎不清的前夫和离,这里面少不了柯祺和谢瑾华的帮助。叶家姐姐自觉没什么好回报他们的,得知他们要来住一晚,自然无比尽心。

柯祺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明明是叶正平这个做弟弟的有良心,叶家姐姐才能否极泰来。

谢瑾华关心地问:“你那小侄女如何了?”他记得郝萱儿身上存着病根,小姑娘的肺不太好。

“多亏你们介绍了好大夫,她一直吃着药,只在今年初春时咳了一阵,却也没伤筋动骨,比往年好太多了。”叶正平高兴地说。正是夫夫俩对他家帮助良多,他才会在没有看到《秋林文报》的前景时就全心全意跟着谢瑾华了。谁能想到这份感恩之心又反过来叫他收获良多,文报的未来很值得期待啊!

夫夫俩就这样在叶家住下了。

睡觉前,夫夫俩照样要聊一会儿天。

谢瑾华颇为感慨地说:“安学友的基础还是很扎实的,眼界却有些狭隘了,这也是没有得遇名师的缘故。即便今科秋闱得中,明年春闱也悬得很。好在,他这人颇为……有趣,竟是已经选好退路了。”

“哦?他想做什么?”

谢瑾华笑着说:“他虽没有对我明说,话里话外却透露出了那个意思,作为一个已经成家的人,他不能读死书、死读书,总该做些养家糊口的事。所以,他已想好要在叶丘村的私塾里谋一份差事了。”

“这想法倒是不错。只要秋闱得中,他就是举人老爷了,很有资格在乡间私塾内坐馆。”

天底下的读书人那么多,有柯主簿那种忘恩负义的,自然也有安学友这种脚踏实地的。

“确实如此。”谢瑾华言辞间暗含着一点得意,“这是一份好差事。叶丘村是个大村,每年入学的孩童不少,先生可得的束修自然不少。有了我外祖捐出的那份田产,先生每年还能额外得几百斤米粮。”

私塾里原有的先生年纪大了,安学友正好能顶上去。因为先生的待遇好,叶丘村的私塾才得以长长久久地办下来。所以,整村人都念着江秀才的好。谢瑾华自以为是江秀才的外孙,当然与有荣焉。

黑暗中,柯祺神色难辨。

柯祺并不打算把他从安学友母亲那里探听来的消息告诉谢瑾华。因为他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就算告诉了谢瑾华,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什么用呢?有时候,知道得一知半解还不如彻底一无所知更好些。

就目前可能存在的情况来看,如果江钰因为某种原因恢复了生孩子的能力,谢瑾华真是她生的,那么这个事情真是没有必要和谢瑾华说了。但如果江钰就是一个幌子,谢瑾华很可能不是谢府的人,这背后定干系重大,是半点玩笑都开不得的。所以,就算柯祺有心要坦白,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坦白。

是的,柯祺已经开始怀疑谢瑾华的真实身份很可疑了!

这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江钰只是一枚棋子,那么这枚棋子的存在越是天-衣无缝,就越说明谢瑾华的真实身份很危险!否则,谢府没必要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去把谢瑾华的存在合理化。这其实就是心虚的表现。而现在的事实是,如果没有安母这一环,那“谢瑾华是江钰所生”这一点真是毫无破绽!

安母和她婆婆的嘴巴太严了,所以当初布局的人才会忽略了这一点。

“柯弟,怎么不说话了?”谢瑾华忍不住问。

“有些困了……”柯祺打了个哈欠,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慵懒,其实脸上毫无困意。

谢瑾华信以为真,道:“那我们睡吧。”

“嗯……”柯祺含糊地应了一声。

要是顺着“江钰确实是枚棋子”这一点继续往下想……

那么,谢府应该只是借用了江钰的身份,真正的她很有可能在被逼跳江后就死了。难怪那位高嬷嬷说到江姨娘时,虽然“江姨娘”在性情方面和江钰非常符合,她却没能说出什么更为具体的细节来。

庆阳侯府已算是有权有势,谢纯英更是简在帝心,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仍需要小心翼翼地掩盖谢瑾华的真实身份。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谢瑾华的真正身份一旦被揭开,会连着侯府一起倒大霉!

所以,谢瑾华的真实身份有可能不容于开瑞帝。

谢瑾华生于开瑞二年的五月,他的生辰八字是做不得假的。

这个时间点有些微妙。

开瑞帝是某年九月发动政变的,接下来的十月、十一月都在大开杀戒。虽他在九月就已彻底掌握大权,成了名义上的皇帝,但古人看重天命,他一直到了该年年底才通过一系列仪式正式登基为帝。

转过年来被称之为开瑞元年。

所以,从开瑞帝掌权到谢瑾华出生,这之间足足有二十个月的时间!

前朝末帝在政变之初就被杀掉了,就算当时有妃子怀孕,也不可能一怀就怀了二十个月!因此,谢瑾华肯定不会是末帝的血脉。最最要命的一个假设就这样被排除掉了,柯祺真是大松了一口气。

那么,谢瑾华应该就是当时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家族的遗留血脉了?

对了,江钰长得像先夫人这一点会不会也是捏造出来的?

江钰在村里一直都很低调,常年闭门不出,真正见到过她长相的人寥寥无几,而见过江钰的人又都没有见过谢府的先夫人,于是自然是谢府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此时没有照片,人物画像又很抽象,美人在画像上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而就算真出现了什么问题,还可以用“女大十八变”来搪塞过去。

谢府之所以强调“江钰像先夫人”这一点,是为了把谢瑾华的长相合理化吧?

想到此处,柯祺心里又是一跳。

谢瑾华乍一看不像谢家人,但他若是和谢纯英以及谢纯英的同胞妹妹站在一起,仔细看去,会觉得他各像了他们两分。以前,柯祺下意识就觉得,是因为他们同为谢家人才会如此;现在,柯祺却有了另一种想法,也许谢瑾华像了谢纯英以及他妹妹的地方,不是随了侯爷,而是随了先夫人陈氏呢?

所以,谢瑾华真正像的其实是陈家人吗?

被抄家,和陈家有关联……柯祺确定了他的探查方向。不过,柯祺不会贸然去查这件事。因为,谢瑾华的身世目前毫无破绽——安学友的母亲肯定不会再往外透露疑点了——要是柯祺动作大一点,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反而觉得这里面有秘密可挖,到时候就坏事了。柯祺才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总之,一定要请安学友的母亲严守秘密,柯祺本人更不能轻举妄动。

夜间,谢瑾华做了噩梦。柯祺原本就睡得不太熟,即便谢瑾华的动静不大,他依然被闹醒了。

柯祺把谢瑾华揽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问:“做噩梦了?”

“嗯……我梦见,我不是姨娘的孩子,是从乞丐窝里抱来的。”谢瑾华心有余悸地说。

柯祺有无数的话挤在嘴边想要说出口,即便他在怀疑谢瑾华的身世,但在这种时候他依然能拿出好几条理由哄着谢瑾华说“你就是江姨娘生的,如假包换”。不过,正要说出口时,柯祺意识到一点,他说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心虚啊!面对噩梦,其实他只用说一点就行了,便道:“傻啊,梦都是假的。”

“对,是假的。我还梦见大哥要把我赶出府去,这怎么可能。”谢瑾华说。

柯祺松了一口气。

忽然,谢瑾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着头说:“不对不对,有些梦是真的!”比如说,你若在梦里亲到了一个人,而你在现实生活中就也想亲到那个人,这就是真的了。但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柯祺正是无比心虚的时候,他哪里知道谢瑾华都想了些什么呢,见他摇头否定了,还以为他在患得患失,连忙说:“梦都是假的啊!我还梦见过天上有铁鸟在飞呢……别想太多了,我们继续睡吧。”

谢瑾华嘟囔着说:“有些梦确实是真的啊。”

“梦都是假的!”柯祺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

谢瑾华哼唧了两声。

总说梦是假的,这也太不吉利了;如果梦全是假的,那岂不是亲不到了?不行不行,必须要让柯弟把话收回去,有些话不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惊扰了梦神就不好了!谢瑾华立刻凶狠地瞪着柯祺。

怎么还和孩子似的闹脾气了呢?柯祺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柯祺觉得自家少年最近有些青春期的小情绪。

还好我没有更年期。否则真是一场大灾难啊。柯祺如此想到。

柯祺虽记挂着谢瑾华的身世疑点,但他不想影响府中的气氛,从而影响谢瑾华的考试情绪。于是从叶丘村回来后,他的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地过,并未有任何改变,在谢纯英面前也没有漏了口风。

但影响还是存在的。

柯祺忍不住观察着庆阳侯府中的所有人。他观察得很小心,只是比以往多看一点,多听一点,最重要的是,他还多想了一点。而只要有心观察,他或许能从那些早已熟视无睹的事情中发现点什么。

距离八月乡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从叶丘村回来后,谢瑾华再次过上了与书香为伴的生活。身为柯祺眼中的学神,谢瑾华不需要在功课方面临时抱佛脚,他需要看的是各位主考官的资料和他们往日公开的文学作品,这是为了避免在回答主观题时犯了忌讳。当然,若是能挠到主考官们痒处就更好了。

因为庆阳侯府有门路,所以这些资料都不难收集。

在谢纯英的默许下,夫夫俩把资料往柯府送了一套,又给叶正平和安学友各送了一套。

而除了准考生的身份,谢瑾华还是文报的主编。

《秋林文报》是一月一期的。谢瑾华和叶正平是主要审稿人,但因为他们都需要备战乡试,时间上就不如以前那么充裕了。谢瑾华就在公孙山长的牵头下和礼部达成了第一次合作。七月、八月的报纸上将会大篇幅刊登历届乡试的优秀文章,而九月份的报纸上将会刊登本年各省份解元的优秀文章。

这个决定在六月份的报纸上就公布了,算是报纸自己给自己打的广告。

所以,对于今年参加乡试的学子们来说,七月、八月的报纸是必买的,因为这上面印着的是重要的复习资料啊!而如果他们有幸得了解元,他们的名字和才学将会被刊登在九月的报纸上广而告之!

因着这件事,但凡有些野心的学子都忍不住做了会儿白日梦。

而《秋林文报》在读书人心目中的权威性也越来越强了。

安朝的乡试一共要考三场,每一场考三天。考生需要提前一天进场。

第一场考试设在八月初十,考生初九进场,十二日下午离场。因八月十五是中秋节,第二场考试往后推延设在十八日,考生十七日进场,十九离场。第三场考试设在二十一日,考生二十三日离场。

朝廷很重视这次的乡试,考场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考试中并未出什么岔子。

十二日,当谢瑾华考完第一场从考场中走出来时,他整个人还非常精神。待他回到家中,甚至还有精力把自己的考试内容默出来。第一场考试中需做四道四书题,需写两首五言八韵诗,还需写四首经义。所谓的经义,就是后世人常说的八股文。这其中,谢瑾华的强项是作诗。总之,考试很顺利。

柯祺把两首诗品了又品。作为一个优秀的吹,如果谢瑾华的诗作辞藻华丽,那他就会夸是妙笔生花,叫人读来酣畅淋漓。如果谢瑾华的诗作较为朴素,那就是朴实无华,字字句句都带着真情实感。

总之,无有不好。

柯祺觉得他这种行为不能叫吹。实话实说能算是吹吗?

谢瑾华留在家里过了中秋。

中秋节正好是月饼的周岁。在侯爷的示意下,中秋团圆饭就和小家伙的抓周宴合并了。

谢二挺满意这样的安排的。

既然是吃团圆饭,自然是直系亲属的小规模团聚,没必要宴请其他人,于是月饼的抓周宴就有些低调。与此同时,正因为吃的是团圆饭,抓周宴不大办就有了理由,没人敢因此说侯府轻视了月饼。

在孩子抓周前,亲人们都要往准备好的抓周物品中再添一两样吉物。

柯祺和谢瑾华夫夫一体,他们一起往红绸上放了一组精致的文房四宝的小模型,是用玉雕的。这添物既显出了他们对月饼的美好祝福,因为用了上好的玉石也不觉寒碜,可以说是里子面子都有了。

侯爷添了印章,张氏添了随身玉佩,谢纯英添了儒释道三教经书,谢纯杰添了组刀枪剑戟模型。

月饼趴在红绸上傻乐。

月饼被庄氏教得很好,虽然还是个小不点,但一点都不怯场。一岁的孩子还不怎么会说话,但月饼见人就会笑,看着可讨喜了。柯祺原本对这种据说破坏力极强的幼小生物无感,但他很喜欢月饼。

柯祺目不转睛地盯着月饼。

月饼似乎注意到了柯祺的目光,抬头看向柯祺的方向,然后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柯祺戳了下谢瑾华,洋洋得意地道:“嘿,月饼肯定很喜欢我!”

谢瑾华也很喜欢月饼。他已经有了自己不会有亲生孩子的觉悟,因此看着谢府中目前唯一的小辈的目光可以说是无比慈爱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月饼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说:“月饼更喜欢我。”

柯祺小声地反驳着:“明明更喜欢我,你看月饼还在对着我笑呢!”

谢瑾华轻轻地拍着手,用声音吸引了月饼的注意,然后说:“月饼现在对着我笑了!”

夫夫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好不要脸,决定冷战三秒钟不能更多了。

坐在他们身旁的月饼的亲生爹娘对此非常无语。月饼明明最喜欢他亲爹亲娘了!

小娃娃不懂抓周有什么意义,大人们逗他,他就只管笑,笑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只见他手里拿了这个丢掉了,拿了那个也丢掉了。好在大人们有耐心,等到最后,见月饼抓着一本谢大放到红绸上的书就要往嘴巴里塞,于是大家就默认他抓了一本书。谢三很失望,他准备的小刀小剑竟然没用上。

谢纯英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侄子,心里却很……荡漾。果然他才是府上最招小孩喜欢的那个!

每逢这种热闹的时候,谢三总免不了要被张氏说教一回。果然,等吃完了寿面,张氏就把谢三招回了她的双桂院说话。张氏无非就是盼着儿子能尽早成家立业,眼看着立业是不太可能的了,那就赶紧成家!张氏絮絮叨叨地说:“过两日,我借着赏菊的名义在府里办一个宴会,你不许偷偷往外跑。”

谢三抓了抓耳朵,说:“办什么宴会!四弟要读书的,家里还是清静些好。”

谢三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张氏将眉一挑,眼睛一瞪,道:“怎么?他要读书,我儿还得给他让路?我不拦着他去挣前程,就已算是对得起他的了。他参加乡试重要,我儿娶妻就不重要了吗?”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三赶紧说。

张氏便又唠叨了好久,叹着气说:“我知道你不爱听我多嘴,可你仔细想想吧。你们四兄弟,你大哥……那是侯爷看重的,迟早整个侯府都是他的。老二这两年跟着你大哥,家里的生意和外头的人情往来都叫他管着,也没人能小看了他。老四会读书,迟早能金榜题名。那你呢?告诉娘,你有什么?”

所以,张氏盼着谢三赶紧娶妻生子,要是她亲孙子能继承侯府,她也就不担心什么了。

谢三有心想说,他也很厉害啊,不是一直都照着大哥的意思在外头结交一些能结交的同龄人吗?可是说到底,他确实是个纨绔。谢三自己真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但显然他的亲娘对此并不满意。

见儿子不说话了,张氏又怕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她想了想,无比艰难地说:“你……要是我把你的亲事交给你大哥,你能不能安安心心地娶妻生子,明年春天叫我见到儿媳妇,年底叫我抱上孙子?”

张氏其实不怎么会看人。

除了谢三,张氏还有三个女儿。大女儿的第一门亲事就是她一手负责的,她拼了命地要把女儿往好了嫁,而她认为的好就是家世好。结果,她精挑细选了一门外好内奸的亲事,好好的姑娘嫁过去很快就被磋磨得不行了。最终在谢侯爷的默许下,谢纯英做主和离,并迅速给妹妹重新挑了一门亲事。

之后再嫁女儿时,张氏就不敢插手了。

本以为娶媳妇时能娶个合自己心意的,但见谢三这么不配合的样子,张氏只想叹气了。

十七日,谢瑾华需去考场参加乡试的第二轮考试。在柯祺看来,第二轮考试就是让考生们写议论文,每题不少于三百字,议题从各类经书中出。柯祺送谢瑾华去考场时,谢三又挤进了他们的马车。

“哎,今日天气真好,阳光明媚,不冷也不热……”谢三说。

“说人话。”柯祺说。

“这可是要紧的时候,我也想送送四弟,尽一份心意。”谢三说。

“说实话。”柯祺说。

“我约了冯良好几次,他都没有出来,可能是在故意躲着我。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着我。我觉得他今天应该会送他那个小胖子表弟去考场,我要去考场外头堵他!”谢三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但当见到冯良时,谢三却又不敢兴师问罪了,他成了一只大写的怂货。在于父、于母探究的目光中,谢三结结巴巴地说:“冯、冯良,你要不要去我家玩?我侄子正是好玩的时候,他可喜欢我了。”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冯良自然还是拒绝了谢三的邀请。

回家的路上,谢三生无可恋地窝在马车里,好似被伤透了心。柯祺实在看不过眼了,只好各种寻思理由安慰他,道:“明年是考武举人的年份,冯良身手了得,应该会下场一试。他需在家勤练啊。”

开瑞帝登基后,对官场进行了一些改革,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官位,整个朝堂比前朝时精简很多。礼部的官员少了,于是文武科举的大比就特意错开了一年,免得两科同时进行,让官员们忙不过来。

冯良现在毫无功名,而他今年没有参加文科举,那应该就有志于武科举了。既然于家选择要培养他,而他确实有些真本事,据说从小跟在老将军身边习武、学兵法,于家总不会让他做个普通人吧?

谢三好似被柯祺的话吸引,强打起精神,道:“冯兄定能金榜提名!”

冯良正在《秋林文报》上连载军旅小说,柯祺就算和他不熟,透过文字也知道他确实擅长兵法。而谢瑾华以字观人,觉得冯良是那种比较豁达的人,拿得起放得下,受得住寂寞,也撑得起大场面。

柯祺本以为谢三会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夸下去,没想到谢三只说了一句,又颓靡了。

柯祺叹了一口气,问:“既是需要在家勤练,自然不是故意避着你的,你不要再伤心了。”放在后世,要是入学的年纪晚一点,谢三估计还只是一个高中生,还是一个家境好、没什么压力的高中生。

谢三努力瞪圆了一双眼睛,说:“你在说我吗?我没有伤心啊!”

“那你为何要做出这一副……好似不久于人世的样子?”

“我这是困的!今天起得太早了……我好想睡觉啊。”谢三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柯祺觉得自己的一颗真心被糟蹋了。他竟然以为谢三这个逗比在伤心!

谢三哈欠连天地说:“他一直都是这么个木头似的性格,习武之人的端方持礼嘛!而且你这么一说啊,我就明白了。他应该就是在准备武举吧!他忙他的,我倒也不怪他。只是多日不见他,怪想的。”

柯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谢三迷迷瞪瞪快睡着时,柯祺说:“据我所知,冯良是于夫人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算是穷亲戚那一挂的。他要不是被养在了于府,这些年怎么可能衣食无忧,还习得一身本身?”

谢三迷糊地应着:“啊……”

“我有个猜测……于志有个姐姐,你知道吧?据说从小身体不好,而且是很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在闺秀圈子里露过面。”柯祺慢慢地说,“据闻这姑娘因吃多了药物而身材痴肥,我虽不愿意在背后说人长短,但于姑娘在婚嫁一事上确实不被看好。所以,冯良有没有可能是于府给于姑娘培养的未婚夫?”

谢三一激灵,醒了过来,道:“于家长辈的眼光真好,冯良一定会善待于姑娘的。”

柯祺认真地看着谢三,只见谢三的脸上一片真诚。柯祺的试探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谢三是世家子,从小接受的都是家族为重的教育。所以,就算谢三把冯良当作自己的好友,他私心里也觉得那位于姑娘肯定配不上冯良,但他却很理解于府长辈,并且不会觉得他们做错了。于府当初肯定有多种选择,他们既然选了冯良,就说明冯良肯定是同意这样的安排的,所以这件事不能算于府挟恩求报。要是冯良忽然反悔了,不愿意娶那位于姑娘了,那么谢三-反而要质疑一下冯良的人品。

谢三说完,继续靠着车壁,放任自己睡过去了。

柯祺恨不得能捂上自己的脸。

他的想法真是越来越GAY了啊,竟然会误会谢三对冯良有意思。

庆阳侯府中,张氏见谢三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气得撕了两块帕子,最后咬咬牙去找了侯爷。于是等到谢纯英下朝时,侯爷就把他叫去谈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把谢三的亲事托付给谢纯英了。

谢纯英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亲爹。

亲爹心虚地错开眼,低头伺弄自己的那几盆宝贝花儿。

谢纯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把谢三彻底扒拉到了自己怀里。管一个也是管,管三个都是管。管一时也是管,管一世都是管。谢三的亲事彻底由他负责也不错,他挑的人家应该不会破坏府内的和谐。

不过,谢纯英真是太忙了。

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谢纯英当初借着做生意的名义派去南方的人已经收集了不少关于青莲教的资料。青莲教中有圣女,有护法,看似处处以圣女为尊,但其实暗中还藏着一个关键人物,人称姑姑。

谢纯英的人现在还没有资格接触到这位“姑姑”,只知道她在教中的地位十分超脱。

因为青莲教和前朝势力有关,所以“姑姑”这个叫法立刻让谢纯英联想到了宫廷之中的人。贵主子跟前得宠的女官都会被人尊称一声姑姑。所以这“姑姑”会不会是前朝皇宫中偷跑出去的某一位女子?

当然,其实这不重要。

不管姑姑当初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反正她现在只是逆党。

更叫谢纯英心惊的是,青莲教中的某些护法,他们的行事叫谢纯英看上去颇为眼熟,细细想来,竟和长公主身边的云骑十六卫有些相似。这云骑十六卫一点都不普通,他们是前朝燕氏秘密培养的暗卫,他们的存在几乎不为人所知。不过,他们再如何厉害,也只有十六人而已,能挡住刺杀,却挡不住整个王朝的大厦将倾。末帝自尽后,把十六卫交到了长公主手里,想让他们护得长公主平安一世。

对于长公主来说,十六卫更像是末帝留给她的念想。

虎毒不食子,开瑞帝其实没打算把长公主怎么样,于是十六卫在长公主手里闲置了,只偶尔被派出去探查消息。之前谢纯英想要调查各位大臣的后院时,就是通过长公主把事情交给了十六卫去办。

然而,南方却出现了云骑十六卫的活动痕迹,这意味着什么?

谢纯英不信长公主会是青莲教的幕后主使。她确实死了丈夫,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她亲爹,日后要继承皇位的是她亲弟弟!她就算心里恨着开瑞帝,唯一的报复方式也是盼着太子尽快登基而已。

如果是夫家、娘家同时摆在天平上,长公主可能会偏向夫家,也可能会偏向娘家。但现在夫家彻底毁了,只剩下娘家了,长公主心里再恨,也不可能让娘家人以死谢罪。所以,她才会避入佛堂中。

长公主在为自己的身不由己赎罪。

那就是十六卫擅作主张了?

不,这也不可能。

十六卫是暗卫,暗卫最重要的品质是忠诚和服从,他们现任主子是长公主,就不会背叛长公主。

所以,最有可能存在的情况是,末帝手里当初握着的根本就不是云骑十六卫,说不定是云骑二十四卫、三十六卫、七十二卫!末帝留给长公主的只是一部分暗卫,剩下的则全部被他分派了出去。或者说,他给长公主的那点人手说不定只是在掩人耳目而已,掩饰了他临死前布下的疯狂的报复之举。

哪真有那么多的情深意长呢?

末帝在位时,虽和长公主举案齐眉,可身边也有其他的女人,并没有为长公主守过身。而在他临死前,他已经知道了长公主的母家谋朝篡位了,被逼死的他对长公主还能剩几分情谊?所以,说不定他故意用所谓的遗言给长公主编造了一个情深不悔的陷阱,其实早就算好要给新朝制造一些混乱了。

失败者的反口一咬,有时候还挺疼的。

谢纯英可以不在意末帝对长公主的算计,但他不能不在意谢瑾华。即使这孩子的出生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但他看着他长大,他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情感灌注在他身上,就不能任由魑魅魍魉把他毁了。

青莲教中的云骑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们又都知道哪些秘辛呢?

谢纯英能肯定,青莲教人目前不清楚谢瑾华的真实身份,因为他们若是有过这样的怀疑,肯定早就找上谢府,用这个把柄把谢府绑上他们那条破船了。由此可见,当初的诸多安排确实尽善尽美了。

而这会是谢纯英的机会。

“待到明年,若是小四科举顺利……我必须要外放了。”谢纯英如此想到。

柯祺留在府里的这几天并未见到谢家大哥,也就不知道大哥心里的焦躁。等到十九日,他迫不及待地去考场接谢瑾华。他早到了点,却没想到于府的马车到得更早。柯祺下车和于府人打了个招呼。

于府、于母下意识朝柯祺身后看去,没看到谢三,于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冯良一眼。

冯良笑了笑,没有说话。

既然谢三对冯良只有纯洁的兄弟情,柯祺就觉得有必要帮他一回。

能让谢三乖乖留在家里的神秘力量是什么?

是大哥?

不对。

是张氏?

不对。

是大夫啊!谢三受了凉,正乖乖在床上窝着呢。

柯祺先是对着于家人客套了一番,然后说:“三哥这几日病了,这病……唉,一言难尽。”

确实一言难尽,毕竟谢三之所以会生病,都是他自找的。那天出门太早,他到家就想睡觉,结果却在花园里碰到了被奶娘抱着玩耍的月饼,他就搂着月饼交流了一下感情。月饼扭了扭身体,谢三以为月饼是想要跟他玩,就把月饼举高高了。结果,月饼宝宝没能忍住,只能高兴地尿在了他的身上。

谢三赶紧跑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洗澡,他脑抽了没有留人伺候,然后就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这样的生病理由真是说不出口啊!被侄子尿了一身然后睡在了浴桶里……这种事情,自家人知道就行了。柯祺希望冯良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谢府探病,却没敢擅自在冯良面前破坏谢三的形象。

然而,这样语焉不详的话落在于父、于母耳中,这对正直的夫妻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完蛋了!真是完蛋了!谢家三爷果然对冯良有意思,他这都相思成疾了啊!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冯良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柯祺说:“这是从崇灵寺里求来的平安符。”

这平安符肯定不是给柯祺的,而是让柯祺捎给谢三的。

柯祺愣了一下。好兄弟之间有互相送荷包的吗?他是不是有点跟不上潮流了?如果他因此觉得谢三和冯良之间很GAY,那么到底是他们确实很GAY呢,还是他自己GAY得已经见什么都是GAY的了?

“之前谢三爷约我去崇灵寺里吃素斋,然而我实在不得空,倒是想起很久以前曾上寺里求过一枚平安符,一直放在我家的小佛堂里供着……请你替我捎给三爷吧,愿他早日康复。”冯良不卑不亢地说。

这意思就是说,他不去探病了。

不过,冯良不可能提前算到谢三生病了。所以,这荷包一开始就是打算要送给谢三的。

柯祺接过荷包。他注意到,这荷包的边角处绣着“玲珑”两个变体字。也就是说,荷包是从玲珑阁中买的,而不是什么人自己绣的。而这种买来的荷包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手提包,只是容积比手提包要小一点。可能冯良只是觉得用荷包装平安符比较方便呢?毕竟荷包的原始用途就是用来装东西啊。

柯祺因此松了一口气。

看着假装四处看风景而没有阻止冯良的于父、于母,柯祺只能默默地检讨自己。

果然还是他自己太GAY了吧。

不多时,于志和谢瑾华就出了考场。于志一副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娇花模样,见到了亲人,就往他们怀里扑。于父、于母哪有这个力气,站一旁的小厮赶紧上前扶住了少爷。然后,冯良像提溜小猫似的,掐着于志的后脖颈,倒是没有真把于志提起来,却能够推着于志往马车走去。他的力气真大啊。

谢瑾华的精神也不太好。他和柯祺一起向于家人道别,立刻上了谢府的马车。

“怎么了?这回考试这么累?题目很难吗?”柯祺问。

谢瑾华摇了摇头:“只是没睡好而已……我隔壁那位考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压力太大,昨天半夜忽然哭了起来,哭得非常凄厉,都把自己哭晕过去了。我从睡梦中被吓醒,后来就一直睡得不太好。”

柯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瑾华叹了口气,非常自觉地缩到了柯祺的怀里,说:“回家的路不长不短,我打个盹儿。”他抱住了柯祺的一条手臂。柯祺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叫谢瑾华能睡得更舒服。两个人在这方面默契十足。

谢瑾华眼睛闭上还没一小会儿,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这么睡不舒服?再换个姿势?”柯祺贴心地问。

谢瑾华没理会柯祺的问话,整个人坐了起来。但他还继续抱着柯祺的那条手臂。他伸手去柯祺袖子上的暗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枚瞧着很陌生的荷包,狐疑地问:“我说什么硌着我了……这哪来的?”

前一秒还困得马上就要睡过去的人这一刻非常精神,若柯祺不给个合理的说法,他就不会罢休。

柯祺无比坦荡地把荷包的来历说了。这是冯良给谢三的。

谢瑾华“哦”了一声,瞪圆的眼睛又渐渐眯了起来,刚刚聚起来的那一点点精神气立刻散了。他把荷包胡乱地塞回去,重新将自己团进了柯祺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放任自己陷入了不清醒中。

柯祺抽了抽嘴角。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着。

柯祺喃喃地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们GAY里GAY气的。”

“给里给气?”谢瑾华迷迷糊糊地问。

柯祺有时候会把现代词语故意说成是某个小地方的方言来糊弄谢瑾华。他赶紧解释说:“这又是一句方言啊,GAY里GAY气的意思呢,就是说有一个人他特别注重衣着,还很注重同性对自己的看法。”

“然后就是审美比较好,或者干脆长得比较好看。哦,有时还特别会撒娇。”柯祺补充说。

这样的解释当然是不到位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对的,不过柯祺常常这么逗着谢瑾华玩。他甚至都把“卧槽”给谢瑾华翻译成“棒棒的”了,于是这样的解释好像也就没什么了?正经的解释没法说出口啊!

对于学神来说,每学到一个新词语,都会忍不住要立刻运用一下。

于是,睡意朦胧的谢瑾华努力地调动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思考能力。照着柯弟这个解释,侯爷和大哥都是给里给气的,毕竟他们时常要面圣,所以需要特别注意衣着,不能让自己穿错了。夫人也是给里给气的,毕竟她最要面子,特别注重同性对自己的看法。二哥和二嫂也是给里给气的,二嫂的审美很好,连带着二哥和月饼都穿得很有品位。三哥也是给里给气的,家里最会撒娇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咦,原来我们全家都是给里给气的啊。

谢瑾华想着想着,终于得出了一个“非常正确”的结论。他只觉得非常欣慰。

柯祺挖了一个坑,害得谢瑾华冤枉了很多人。

谢瑾华其实并没有彻底睡着,一路上都是半睡半醒的。因此,等到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时,他揉了揉眼睛,就主动下车走回了维桢阁,并没有叫软轿来抬他。柯祺之后又绕去了谢三所住的兰芳院。

谢三可怜兮兮地窝在床上。他按照一日两顿吃的药,屋子里泛着一点点苦涩的味道。

柯祺把荷包递给谢三。谢三颇为嫌弃地说:“你来探病,竟然只送我一枚荷包?都不给我带些糖,嘴巴里苦死了。”张氏特意派了自己的贴身嬷嬷过来照顾谢三,据说吃糖影响药效,于是就不让他吃。

柯祺呵呵一笑,把荷包重新塞回了袖子里,说:“不要就算了,这可是冯良求来的平安符。”

谢三立刻坐了起来,整个人缠在柯祺身上,伸手去他袖子里掏东西,说:“我的,快还给我。”

柯祺没有再欺负谢三,任由他轻松拿到了荷包,又看着他把荷包压在了枕头底下,问:“没想到你和冯良的关系这么好……我的意思是,冯良和你之前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样啊,你交朋友的口味变了?”

谢三仔细想了想,说:“友不知所起,一见如故。”

这显然是化用了“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一句。柯祺抽了抽嘴角,决定不管谢三这档子事了。

“骗你的啦!”谢三趴在床上笑了起来,“其实,我一开始怀疑过他是女扮男装的,于是总忍不住要盯着他的耳垂看,看啊看啊的,后来慢慢就熟悉起来了。嗯,他可以说是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看在谢三是病人的份上,柯祺温柔地说:“下次大哥要揍你时,记得派人去叫我。”

“你帮我拦着吗?”谢三感动极了。

“不,我要带上瓜子去围观一下。”柯祺笑眯眯地说。

待柯祺回到维桢阁,谢瑾华已经去床上休息了。不过,等吃晚饭时,柯祺立刻用温热的布巾擦着谢瑾华的脸,用这种比较温和的方式把谢瑾华叫醒了。要是放任他现在睡得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晚饭以清淡为主。因为,谢瑾华一旦累着了,他就总是没什么胃口。

吃过饭,针线房的人用托盘端着八套新衣服过来。这是刚做的。谢瑾华和柯祺每季度都有份例。府里的针线房自然很尽心,而他们又都不是过分注重穿着的人,略略看了两眼,便说:“好,赏吧。”

针线房领赏退下了。

谢瑾华起身去书房看书。柯祺把躺椅搭在书房门口,躺着,消食。

即将要到来的第三场考试非常重要,考试中一共有五道时务策,考生们需要结合经学理论对近来的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这就是实践题了。如果一个考生只会读死书,那么他就会比较悲剧。

为什么秀才那么多,举人一下子就少了?因为,秀才只用背书,举人却需要有独立的思考能力。

谢瑾华以前对庶务不甚了解,好在这两年跟着柯祺,他的这种情况已经改善了很多。再加上他现在还是《秋林文报》的主编,而报纸上就有时事新闻追踪这一板块,拥有不可思议阅读量的他还能以史为鉴,因此对于第三场考试,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更别说,柯祺早就结合实际帮谢瑾华猜过题了。

夫夫俩分工明确,你帮我补文学,我帮你补时事。

厉阳重新整理了衣柜,按照天气把马上就能穿的衣服放在最上面,把旧的拿走。当他托着几件旧衣服即将离开时,柯祺将他招到自己面前。柯祺眼尖,伸手在旧衣服里一勾,勾出了一件绯色衣服。

柯祺记得谢瑾华一直很喜欢这件衣服,只可惜总找不到合适的场合穿。于是,这衣服还是新的。

“把这个放回衣柜里去吧。”柯祺说。

厉阳有些为难地说:“可是……主子们又长高了,这衣服已经不合身了。要不让针线房照着这个做一件样式不错但更合身的?”像庆阳侯府这种人家,衣服只要有一点点不合身,就必须要换掉重新做。

“长高了”三个字显然戳中了柯祺心里的某个点。

柯祺从两件绯衣中取出属于自己的那件,往自己身上一套。果然,袖子变短了,肩膀那里也有点紧。这衣服是初夏时做的,距离现在也不过才过去几个月,没想到穿着就小了。他果然长得很快啊!

前世的一米八好身材马上就要回归了!

柯祺套着衣服冲到书房里,说:“谢哥哥,你看!”

谢瑾华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看什么。

柯祺提醒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

“嗯,这颜色很衬你。”谢瑾华试探着说。

柯祺摇摇头,脸上还是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他忍不住在谢瑾华面前挥了挥胳膊,抬了抬腿,又转了一圈,问:“谢哥哥,难道你还没发现什么吗?你仔细看。你看这件衣服!你有没有觉得我……”

“觉得了。”谢瑾华说。

柯祺高兴地等着谢瑾华继续说下去。

注重穿着,注重同性对自己的看法,长相不俗,还会撒娇。谢瑾华笑着说:“你今天很给里给气啊。”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柯祺确实开始长个了。

半夜里,柯祺梦见自己在游泳,游得正高兴呢,忽然腿就抽筋了,让他直接疼醒了过来。醒了以后,腿还是疼的。原来他确实抽筋了。柯祺立刻搞清楚了自己的状况,他这是长个期间缺钙导致的。

柯祺的发育期来得比较晚。在这之前,他守了整整二十七个月的孝,期间半点荤腥没沾,想要补钙就只能吃木耳、海带等,而这时的木耳、海带产量都不高,他吃得少,营养就有点跟不上。其实芝麻酱的含钙量也很高,可惜柯祺不爱吃。好在现在出孝了,他决定在自己的饮食中加点虾皮和牛奶。

不过,再怎么调节饮食,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现在柯祺得解决自己的抽筋问题。

抽过筋的人都知道,这种痛感难以言喻,疼起来特别要命。因为怕吵醒谢瑾华,柯祺还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一波痛苦尽快过去。要知道谢瑾华头天晚上就没有睡好,如果今天再把他吵醒了,乱了他的生物钟,影响了后天的考试怎么办?柯祺只能咬牙忍着,不敢轻易动,也不敢出声。

太疼了。

柯祺努力把腿绷直,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这声音其实很小,小到柯祺自己都怀疑是幻听了,但谢瑾华却醒了。谢瑾华本来还没觉得怎么,迷糊间在柯祺的脸上摸到一手汗,立即就彻底清醒了。他忍不住坐了起来,问:“柯弟,你怎么了?”

睡在外间守夜的厉桑听到了里屋的动静,立刻起身点了一盏灯。

柯祺很努力地挤出一点笑容来,说:“抱歉,还是把你闹醒了。我小腿抽筋了。”

“你真是……若我没有醒过来,你是不是就靠毅力忍着了?”谢瑾华只觉得非常无语,“有什么能比你的身体更为重要的?”这话说着,他已经掀开了被子,绕到了床尾,将手按在了柯祺的小腿肚子上。

厉桑站在门边,小声地问:“主子?”

“你快去打些热水来。”谢瑾华说。

厉桑立刻按照吩咐去弄热水了。谢瑾华让柯祺用力伸直脚,又让他先五个脚指向上然后努力用手够到自己的脚趾。也许是这方法很管用,也许是那股疼痛确实过去了,柯祺很快就觉得小腿没事了。

柯祺赶紧说:“好了好了,我不疼了。我们继续睡吧。”

“不急,再等等。”谢瑾华坐在床尾,把柯祺的小腿架在自己腿上,帮他轻轻地按着穴位,“怎么好端端就抽筋了?是我睡觉时压到你了吗?还是你最近太累了?我在考试时,你在家里都忙了些什么?”

“没别的问题,应该就是要长个子了。别按了,快睡吧。”柯祺说。

谢瑾华却不听柯祺的。

厉桑动作利索地打来了热水。谢瑾华让他洗了布巾,然后把温热的布巾盖在柯祺的小腿上。两块布巾接替着。在热敷的同时,谢瑾华又帮柯祺按了几遍穴位。等到一盆热水转凉,他才觉得可以了。

也许人在夜深人静时总是特别容易感怀吧。

柯祺忽然想起了奶奶。还好他是在奶奶过世后才穿越的,否则奶奶该多伤心啊。

他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整个村子的小孩都起了疹子。他们大山里头的人都不兴去医院看病,家长们上山采了某种植物的叶子,加水煮了,然后用纱布蘸着热水,一点点擦遍小孩的身体,疹子很快就会消退。只是,那种叶子煮出来的水不太好闻,蘸着热水擦身体时,又会让人觉得烫烫、痒痒的。奶奶怕小柯祺难受,动作就特别轻,特别温柔。谢瑾华此时的动作也特别轻,还特别温柔。

记忆中的奶奶和现实中的谢瑾华重合了。

因为,他们是唯二会毫无保留对柯祺好的人。

真想把谢瑾华带回现代去让奶奶看一看啊……柯祺如此想到。

夫夫俩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继续睡觉。好在接下来他们都睡得很安稳,直接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谢瑾华招了大夫给柯祺把脉。这不能说谢瑾华过于小心,也不能怪柯祺矫情。在这个小感冒都能致死的时代,平民百姓们没有那个条件就算了,贵人们稍微有点不舒服就会招大夫来看病,以免把小病拖成了大病。像柯祺这种情况,没必要去麻烦太医们,让家养的大夫把个平安脉就行了。

等到大夫说柯祺没事,谢瑾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三场考试设在二十一日,但因考生需要提前一天进场,谢瑾华只在家里歇了一个晚上,就又需要去考场了。照样是柯祺送他。他们出门时,谢三又来蹭马车了。本来就不是大病,谢三只是有些着凉而已,他身体素质一直很好,这回吃了三四天的药也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脸色略微有点苍白。

柯祺拿出两个样式奇怪的布罩子给谢瑾华看,说:“本来想用棉花直接帮你填充好的,但考场搜身时肯定会把布罩子重新拆开,也就不费那道功夫了。你进了考场后再自己装吧。来,你现在试试看。”

“这个有什么用?”谢瑾华把布罩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晚上睡觉时,把这个罩耳朵上。虽然不能隔绝所有的声音,好歹能让声音小一点。”柯祺说。

谢三笑着说:“柯弟啊,你这样细心,特别像我娘……”

柯祺面无表情地盯着谢三。这熊孩子真是一点都不会说话!柯祺头天晚上才刚把谢瑾华比作自己的奶奶,现在心里还虚着,谢三竟然又把他比作是“娘”了。谢瑾华一定会把这个当成是保留笑话的!

谢三无知无觉地继续往下说:“……身边的嬷嬷。什么时辰吃药,什么时辰吃饭,吃饭时要先喝几口什么汤……她都给我定好了。被这么折腾一回,我再也不敢生病了。当然,柯弟你比嬷嬷强多了。”

柯嬷嬷爱怜地抚摸了一下谢三的狗头。

因为早晨请大夫耗了一点时间,谢府的马车比于府的晚到。见到谢三从马车上下来,于父、于母又对视一眼。昨天还病得下不了床呢,冯良送了个荷包,今天就能出门了……他们深深地叹了口气。

考生们排队入考场时,柯祺和谢三陪着谢瑾华。冯良陪着于志。

因为于志和谢瑾华前后脚排着队,谢三正好能凑到冯良面前和他说话。先说谢谢你的平安符啦,又说自己什么时候都有空,只要冯良忙完了,他们随时可以约着出门啦,还夸冯良看上去更精神了。

柯嬷嬷心眼不大,呵呵一笑,道:“三哥,你和冯兄感情真好!你这样,特别像个贤良的小媳妇,一直在丈夫面前做小伏低,就为了挽回新婚夜把他踢下床的劣势。啊,冯兄不介意我的玩笑话吧?”

直男们肯定是不会介意这样的玩笑话的。柯祺以自己曾经的直男经验发誓!

冯良似乎笑了一下,道:“不介意。”

于小胖墩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纠结地看了看柯祺,看了看冯良,又看了看谢三。可是小胖墩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能无奈地把目光转开了。平常心,平常心,反正谢三肯定打不过冯良。

柯嬷嬷和谢小媳妇间电闪雷鸣。

考生们再次经历了复杂的入场过程。待第二日拿到卷子后,谢瑾华扫了一眼题目,心里乐了,一共五道时务策,柯祺竟猜中了两道,还有一道虽然没有彻底猜中,但也沾了一点边。剩下两道则都是类似于“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样比较空泛的题目,算是经典题,只要以史为鉴就能回答了。

柯祺对于政治相当敏感。且现在安朝建立还没有几年,前朝逆贼一闹,开瑞帝不得不加大力度继续推行改革。这就给柯祺指引了猜题的方向。若现在是平和年间,上面没什么动静,那就不好猜了。

柯祺猜的题只让谢瑾华一人做了,并没有分享给叶正平等人,更没有分享给柯佑的两位亲哥哥。因为若猜题正确率低了,显得柯祺自以为是;猜题正确率高了,万一有人因此怀疑他们舞弊怎么办?

柯祺当初一共猜了十九道题,每道题都让谢瑾华做了一遍,然后又让谢纯英帮忙批改。谢纯英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不说前朝如何,只算今朝,他也在朝堂上混了十八年,指导一个谢瑾华绰绰有余。谢瑾华在文字运用上不需要谢纯英再润色,但他有些观点没有完美结合实际,都被谢纯英点出来了。

就拿那道没有压中但沾了边的田地改革题来说,如果谢瑾华对现有的土地制度不了解,就算满腹经纶又有什么用?而现在,他不光知道安朝的土地情况,还知道皇上的决心以及主考官是个改革派。

猜对的两题中,一题涉及了戍边军,一题涉及了治水问题。只要摸清楚上位者的心思,再结合下实际情况,又有柯祺给予的创新观点——这些观点是得到过谢纯英认同的——这样的题目很好回答。

谢瑾华看着卷子,脸上的笑容再也止不住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最好状态,就是能够并肩作战。这一刻的他不是一个人在考试。

巡考官甲用手肘撞了撞巡考官乙:“那考生傻了吧?对着空白卷子乐什么?”

“慎言!那是庆阳侯府上的公子。”巡考官乙说。

“额……”

“竟对着卷子春-情荡漾……你继续看着,我去叫人准备好担架。”巡考官乙说。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巡考官们经验丰富,已经能够很淡定地面对“考生突然疯掉”这种情况了。

对于后世的学生来说,就算文化课成绩不好,也能选择艺术生方向。高考成绩上不了本科,那也还有专科。只要认真勤勉学本事、学技术,那么总会拿到毕业证、资格证,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但对于此时的书生来说,如果不能在科举中获得成绩,那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他们。

要么立即成为人上人,要么继续一无所有。

考试时的心理压力太大,再加上考场内的环境不是特别理想,总有那么一两个考生承受不住,或疯狂大笑,或嚎啕大哭,然后被巡考官赶出考场去。还有人会在考试中途晕倒,甚至有因此猝死的。

所以,见谢瑾华神情不对,巡考官并没有少见多怪,又看在他是侯门子的份上,若他真控制不住自己要发出声音影响其他考生了,那么巡考官会尽量温和地用担架把他抬出去,而不是把他赶出去。

担架已经准备好了。

谢瑾华提笔沉思,不出片刻,就在稿纸上如有神助一般地写了下去。巡考官们只当这是疯狂前最后的一丝镇定。不怪巡考官们小瞧谢瑾华,实在是他年纪太小,现在才不过十六岁。大家族中娇养出来的孩子,就算文采斐然又如何,就算拜得名师又如何,第三场考试要考的是阅历、眼界和智谋啊。

他们甚至还觉得,也许这少年就是因为之前被捧得太高了,此刻才会受不住打击。

嗯,担架应该是能够用上的。

巡考官们等啊等。等到傍晚,谢瑾华合上卷子、稿纸,稳妥地放在了一边,然后动作娴熟地给自己准备了晚饭。他的考篮里装着不少半成品,稍微处理下,就能美美地吃上一顿了。不紧不慢地吃过晚饭后,谢瑾华发了一会儿呆——其实是坐着消食,脑子里还是在想题目——等到天真的快要黑了,他用布巾蘸着水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然后拿出两个怪模怪样的罩子套在耳朵上,就这么睡觉了。

整个考场只有谢瑾华一人选择在这种时候睡觉!

考场给学生们准备了蜡烛,就算天黑了,号舍中依然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别看一共才五道题,此时的考试不能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待,考生们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时间上并非是那么充裕的。因此,像谢瑾华这种刚刚天黑就睡觉的人,要么就是太自信,要么就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我倒是知道,他考前面几场时,也是如此镇定的。配给他的蜡烛从来没有用过。”巡考官乙说。

“还用特意盯着他吗?”巡考官甲问。

“盯着吧!若他身体不适,我们也好及时发现。”巡考官乙说。

被重点盯着的其实不止谢瑾华一人。巡考官们根据经验已列出好几个“可能会疯”的考生名单了。谢瑾华却并不知道这一点。他缩在窄小的号舍中,打算在临睡前默想考题来打发时间。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走神了,他竟想到了昨日夜间的事。柯弟好端端就抽了筋,他不得不抱着柯弟的小腿按了很久。

怎是小腿抽筋呢?

若是大腿抽筋就好了。

若是大腿根抽筋就更好了。

啊,我真是太坏了。谢瑾华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去。他到底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不过他还记得柯祺的提醒,考场提供的被褥肯定不会特别干净,最好不要把口鼻掩到被子里去。

号舍的床板太小,没法滚来滚去。

谢瑾华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继续想些正经事。

巡考官乙从谢瑾华的号舍路过时,听到了“啪啪啪”的声音。这声音倒是不大,并没有影响周边的考生。所以巡考官没有对考生的行为进行干涉。然而,这种行为在巡考官看来实在太过诡异了。庆阳侯府的这位公子是扇自己耳光吗?竟是要开始自虐了?巡考官乙摇了摇头,觉得这少年病得不清了。

第二日,谢瑾华继续神采奕奕地答题。

考生们连着三日都要住在考场中,巡考官却是轮换的。巡考官乙昨日夜间和同事换了班,再换回来时,谢瑾华已经把所有的卷子答完了。为了方便管理,考生不许提前离场,谢瑾华便又坐着发呆。

巡考官乙不信他真有这样的速度,只觉得他肯定是自暴自弃了。

出考场时,考场外头很乱。也许因为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吧,有几位考生坚持到走出考场就晕过去了,还有几位毫无形象地痛哭流涕。守门的大兵摇了摇头,这才哪到哪儿啊,等到放榜的时候,肯定还要再疯掉一批。小胖子于志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走路时全靠冯良撑着他的体重。

谢瑾华对着柯祺伸出三根手指,笑容满面地做出了一个“OK”的动作。

柯祺愣了一下。他没教过谢瑾华这个啊!

谢瑾华想了想,收回三根手指,又重新伸出两根,比了个“V”字,做出了代表胜利的动作。

柯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尽管他相信自家少年考试时一定非常顺利,但这两个动作是怎么回事?他家少年不会是被谁穿越了吧?这么现代化的动作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考场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谢瑾华朝柯祺走近一步,柯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瑾华茫然地看着柯祺。考场外人多嘴杂,他只能用手势告诉柯弟,他一共猜中三道题,如果沾边的那道不算,那也猜中了两道,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柯弟怎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于是,谢瑾华又一次先比了个OK,再比了个V。

柯祺在这一瞬间脑内剧场跌宕起伏。他这个胎穿的要不要和这种嚣张的半路穿越者同归于尽?

终于解决了现代人和古代人因信息不对称所造成的误会后,夫夫俩双双把家还。

放榜日在九月,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谢瑾华在家歇了一天后,拿着自己默写的所有三场考试的答案,去了慕老那里。身为弟子,他原本就该定期上门拜访师父的,只是这一年都被科考耽误了。

慕老仔细看过卷子后,只说了一句话。未来可期啊!

可以说,不管这次乡试的结果怎么样,谢瑾华是名落孙山也好,还是头名解元也好,这二者都在慕老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知道自己徒弟的才华,只是偶尔仍会担心他阅历不足,所以得看今年考题的侧重点是什么。如果侧重点在于对四书五经的理解,谢瑾华肯定没有问题;但如果直接和朝廷动向挂钩,谢瑾华就有可能悬了。却没想到,卷子真的侧重于时事政务,谢瑾华却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到了放榜的那日,谢三怂恿夫夫俩去放榜处等着,以便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夫夫俩都摇着头不愿意去。

“去吧!要不去忆仙楼等着也行。”谢三兴致勃勃地说。忆仙楼现在已经成了书生首选的聚会点。想想看吧,一帮书生坐在那里等结果,却有人忽然冲过来说他们这桌有人中了,这感觉真是美妙啊。

“不去不去,外头乱死了。放榜的地方肯定都是人。”柯祺说。

“人确实多,但人多热闹啊!”谢三说。

柯祺拍了拍谢三的肩膀:“要是你四弟被榜下捉婿了,你能赔给我一个小相公吗?”

谢三无话可说。

庆阳侯府早早就安排了机灵的人去看榜。待到名单一公布,小厮一眼瞧见了谢瑾华的名字,立刻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从正门口一路高喊着进了内院。本不该如此高调的,可四爷这回拿到了解元啊!

一时间,整个侯府都很热闹。

没过多久,礼部安排的专门送喜讯的小吏也上门了,又是好一番贺喜。

对于柯祺来说,谢瑾华的乡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乡试是省级考试,会试是全国级的。既然解元已经拿到,那么为了确保接下去的会试、殿试能一如既往地顺利,他必须要开始操控京中舆论了。

不过几日,各茶馆中的聊天内容就变成今科京城解元的轶事一二三了。

据说,这位谢解元一心向学,将书本当作是自己的知己,见卷子如见美人。

据说,这位谢解元才学惊人,下笔时如有神助,胸有成竹便能一稿定乾坤。

据说,这位谢解元毅力非凡,考试时为了确保思路清醒,竟不惧疼痛、击打己身。

此举是另一种形式的悬梁刺股啊!谢解元身具古人遗风啊!

书房里,舆论战略推进与后勤保障局的唯二成员碰头开了个会。身为局长的柯祺问:“大哥,城中最近传得纷纷扬扬的那些事……是您做的?”见卷子如见美人是什么鬼!虽然老百姓们确实爱听这个。

“不是你做的吗?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副局长谢纯英说。

两人四目相对,无比茫然。

巡考官深藏功与名。谢瑾华当初那些被人误以为是疯了的举动,待到他成为解元,就都成了“怪不得他能拿到解元”的证据。大概下届乡试时,会出现不少先对着卷子花痴笑,然后自拍巴掌的考生吧?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开瑞帝刚处理完政务,正捧着一杯茶喝,外头就有人传报,德亲王家的二公子来了。

这两年,开瑞帝和李旭之间的祖孙关系已越发亲密。李旭自从被柯祺点醒后,对待开瑞帝时就慢慢摸索出来了一套别样的方法,会撒娇,会卖萌,心直口快,不那么成器,眼神中带着孺慕和敬仰,言语中透着对皇爷爷的崇拜,偶尔还闯点在大人看来无关紧要的小祸,求着皇爷爷帮他收拾烂摊子。

所以,哪怕在所有的孙子里,开瑞帝最看重的是太子家那位刚开蒙的皇太孙,但他绝对最宠爱李旭了。而李旭这种讨巧卖乖的方式又是别人模仿不来的。现在唯有荣亲王、德亲王和太子有儿子。荣亲王家都是庶子,荣亲王妃肯定要拦着不让庶子们冒头。皇太孙要是表现得像李旭这样不成器,那肯定会流言蜚语缠身了。就是李旭的亲哥哥,德亲王世子都不能故意做出像李旭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

当然,德亲王的毫无野心,也是让开瑞帝能放心宠爱李旭的原因。

开瑞帝刚把茶盏放下,李旭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最受皇上宠爱的孙子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被叫起后,嬉皮笑脸地凑到皇上身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摸了摸茶盏,道:“不冷不热正合适,可见皇爷爷身边的人伺候得尽心。”这话说得太有技巧了。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就没有不是人精的,李旭这话把宫人们都捧了一捧。

开瑞帝是个掌控欲强烈的皇帝。他处理重要政务时,伺候他的人必须站在三米之外,不得他的吩咐不能近前。这意味着宫人们不能主动为他添茶。虽然开瑞帝真的想喝茶时,肯定会叫人上前把茶换了,但之前李旭把开瑞帝气得摔过茶盏,开瑞帝当然不舍得真砸了李旭,茶盏落在李旭脚边,有几滴茶溅到了李旭的手背上。李旭太会抓住机会了,竟第一时间脱口而出,道:“皇爷爷这茶怎是冷的?”

绿茶本就性寒,冷茶恐伤脾胃。

被长辈斥责了,却能在第一时间通过细节来关怀长辈的身体,这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孙子啊!即便能当皇帝的都得是冷硬心肠,可在那一瞬间,看着孙儿眼中的关怀,开瑞帝实实在在被感动了一回。

自那以后,李旭时不时就会明着在细节上关心皇上。这些事情由他做来,真是半点都不突兀。

所以说啊,李旭能在皇上跟前获得极大的体面,这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开瑞帝很受用来自孙儿的孝心,道:“你这是又去哪儿寻摸了好东西?竟高兴成这样!”

不怪开瑞帝这么说。别人不敢开口问开瑞帝要东西,李旭却是敢的。用李旭的话来说,他虽没有能做宫廷秘制点心的御厨,也没有前朝传下来的青铜镇纸,更没有小国上供的新奇玩意儿,但他有皇爷爷啊!他的皇爷爷坐拥天下!因李旭每次要的东西正好都是开瑞帝愿意给的,开瑞帝给的很开心。

李旭笑道:“皇爷爷慧眼如炬,竟是一眼就看穿孙儿心里正开心了。我那小舅舅今年不过十六,竟在乡试中得了头名解元,可不是一件大喜事嘛!当然,最大的喜事便是皇爷爷明年春闱又能广纳贤才啦!孙子昨日去酒楼中听人说书,说书人还道,正是皇爷爷您治下清明,科考时才能有贤士辈出啊!”

这马屁其实拍得不高明,但正因为不高明,就显出李旭心直口快的真性情来了。

每个省都会出一个解元。在皇上眼里,解元并没有那么值得关注,但因着《秋林文报》的存在,开瑞帝对李旭口中的小舅舅自然有印象,知道他是慕老的关门弟子,还知道他是谢纯英的庶出幼弟。

“哦,照你这么说,谢家的这位就是贤士了?”开瑞帝故意问。

李旭道:“可不是嘛!他在童试中已经连中小三元,这回乡试又中解元,这便是四元了!唉,可惜他年纪小、阅历缺,明年的会元、状元是不敢想了。但若小舅舅能精心钻研几年,两三届科举后,他再下场参加春闱,说不定就能有一拼之力了。”这话同样说得很有技巧,李旭嘴上说着六元及第是不可能的话,却偏偏引着开瑞帝联想到了六元及第这件事。且他没有过分贬低谢瑾华,不叫人觉得虚伪。

开瑞帝心里隐隐一动。

李旭说着说着就转移了话题,道:“正所谓宝刀赠英雄,金赞送美人。皇爷爷,我小舅舅读书如此厉害,说不得孙儿也能被熏陶出三分文气。孙儿觉得,皇爷爷该赏孙儿一套文房四宝的点心才好啊!”

御膳房中有道点心,被做成了文房四宝的样子,样式精致,味道也不错。

开瑞帝气笑了,道:“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厚脸皮,扯着什么事都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皇爷爷,孙儿可是正经的龙子凤孙,是沾了皇爷爷身上的龙气,得您庇佑的。就连这天下至尊至贵的皇族之气,孙儿都沾得了。小舅舅身上的文气,又如何沾不得了?”李旭挺直了腰背,得意地说。

把“抱大腿”这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满天下大约就李旭一人了,偏偏开瑞帝就吃他这一套。

谢瑾华并不知道大哥和柯祺已经开始为他接下来的春闱铺路了。

几家欢喜几家忧。谢瑾华得了解元,小胖墩于志却落榜了。不过,于志的年纪比谢瑾华还要再小些,落榜倒像是于家意料之中的事,小胖墩并没有特别失落。除此以外,在谢瑾华和柯祺的好友中,叶正平得了经魁,安学友的名次很落后,但好歹也考中了。柯家的两位哥哥,考中一位,落榜一位。

柯祺猜题一事,从始至终就只有谢纯英和谢瑾华知道。

即便慕老赞扬谢瑾华时,谢瑾华觉得受之有愧,但他也没有把柯祺供出来。这真不是谢瑾华要打压柯祺,他其实恨不得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柯祺的厉害。只是,柯祺的年纪摆在那里,他之前又没有特别大的名声,本身甚至都没有参与过科举,若说他猜题猜中了,还针对每个问题都提出了绝妙的看法,人们是愿意相信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谢纯英通过某种方法弄到了考题,让谢瑾华作弊了?

柯祺那么优秀,谢瑾华却不能说,他真是憋得心里难受。

柯祺自己却不觉得如何。明年二月,谢瑾华要参加会试,而柯祺也该要参加县试了。因记得自己和谢瑾华约定了都要考小三元,如今谢瑾华已经做到了,他更该努力些,这些日子就老实地看着书。

大家的技能点不一样。谢瑾华能轻轻松松拿到小三元,柯祺可不一定,所以安心读书才是正理。

倒是有一件叫柯祺觉得烦心的事。

如今谢瑾华已经初具风姿了,病气全消后,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枚世间难得的珍珠,温润而饱满,明明贵气十足,却又不叫人觉得他锋芒太露。与此同时,他还是慕老的关门弟子,是被谢纯英看重的幼弟,是今科的解元……最妙的是,他身边还没有过女人,只有一位因为冲喜而结契的男人。

于是,或是想要攀附侯府,或是想要对谢瑾华进行投资,竟有人暗示愿意将自家的庶女送给谢瑾华做妾。哦,还有那种熬了半辈子还是末流小官的人家,他们抓住机会,竟是舍得把嫡女都送过来。

柯祺被气坏了。整个京城的风气都要被这些人带坏了!

二嫂庄氏在外走动时就接过不少暗示。但她是个聪明人,清楚谢府众位主子心里的意思,打着马虎眼就把事情都推了。可还有那种特别自以为是的人,在谢瑾华外出赴宴时,竟直接对谢瑾华提了。

谢瑾华也被恶心坏了。这些人简直就是在折辱他!

夫夫俩因此都不爱出门了,不是在家里待着,就是去书院里待着,只偶尔好友间需小聚时,才出去走动走动。如此,落在那些真正的有为之士眼里,倒是叫人觉得他们不骄不躁,更高看他们一眼。

谢瑾华想到了柯祺曾经写过的话本子,只用了一出戏就暴露了郝大善人的虚伪嘴脸。他便想着自己也可以创造个话本子,排上一出戏好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和柯弟乃是天作之合。要不然,等到柯弟日后功成名就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如今是如何恭维巴结他的,日后就会如何去恭维巴结柯弟。

只这话本子该如何写,需要好好想想。

谢三已经知道自己的婚事落在大哥手里了,谢纯英最近终于腾出手来忙这事了。谢三依旧没有成亲的心思,但出于对大哥的信任,心里的排斥少了几分。他好奇大哥会给他安排一位怎样的妻子,此中心事不好对那些狐朋狗友们说,只好跑来谢瑾华和柯祺面前,拉着夫夫俩,求他们帮忙参详一二。

柯祺道:“除了那几家上赶着要给谢哥哥做妾的,我们哪里认识什么闺秀们,如何帮你参详?”

知道谢三是不敢直接去问大哥的,谢瑾华也道:“你不如去二哥那里试探一下。大哥心里若有了合适人选,他却不能轻易进别人家的后院,肯定要叫二嫂暗中去相看一下,亲眼见一见那姑娘的好坏。”

谢三摇着头说:“不能问,这一问倒像是我迫不及待要成亲似的。你们就随便帮我猜一猜吧!”

这也不好猜。柯祺和谢瑾华对那些闺秀们真没什么了解。柯祺便开着玩笑说:“这两年也没见你对什么人用过心,除了那个冯良。若是你和冯良恰好为一男一女,这事不用再猜了,合该你们是一对。”

谢三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真是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就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柯弟这话说得有意思。我若为女子,即便没有倾国倾城之貌,定也是个清秀佳人。配冯良肯定是够了。”

柯祺:“……”

谢瑾华:“……”

大兄弟,你可真自觉哎!

正常人顺着柯祺刚刚那话,不应该把冯良假设成女子吗?而且,谢三不还一直难以克制总打量人家的耳垂吗?难道就是因为不管怎么打量,都看不到耳洞,所以谢三觉得自己是女子还更现实些了?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谢三的婚事有点难办。

如果他和谢二一样是庶子,那么大家族中的庶女、小家族中的嫡女都能与他门当户对;如果他和谢瑾华一样有功名、有才华,那么肯定也有人愿意投资他,想要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他。偏偏谢三虽是嫡子,但上不袭爵,下不进学,排除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家,他在婚事上真有些高不成而低不就了。

张氏之所以迟迟没有能给谢三定下亲事,不仅仅是因为谢三的不配合,还因为她挑中的看不上谢三,而那些巴结到她面前来的,她又看不上了。她之所以咬咬牙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谢大,心里必然藏着很重的私心。因为她不得不承认一点,在与外人交际时,谢家长子比她这个继室夫人有面子。

说白了,张氏就是想要让谢纯英牺牲自己的面子为谢三谋益处。

谢纯英对继母的算计心知肚明,但他对这种行为没有什么恶感。不说他与张氏原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不对付的,就算真有龃龉,他也不可能会随随便便给谢三找门上不台面的亲事。家族内斗不可取。

出于谢纯英的本心,他当然希望弟弟们都能有一段美满姻缘。

没过多久,谢纯英那边就隐隐露出了口风,他欲要与镇国大将军府结亲。谢三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到了他的脑袋上。于家适龄的姑娘只有一位,从未在社交圈露过面,据说身体奇差、长相痴肥。

谢三哭哭唧唧地找上了谢瑾华和柯祺。

谢瑾华正在纸上涂涂改改。

谢三艰难地把忧伤憋了回去,懂事地问:“四弟,我是不是打扰你用功了?”

谢瑾华把凌乱得写着很多字的纸压在空白宣纸下,道:“不妨碍,我也没做什么。”他其实是在构思话本,但想来想去,总觉得故事的创意都不够好。不过,话本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叫《良缘记》。

在谢瑾华的设想中,《良缘记》肯定不能直白地照搬他和柯祺的生活日常,只能是暗喻。最好故事设置得比较新奇,却能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和柯祺之间的情比贞坚,乃是处处都很般配的天作之合。

话本这事,谢瑾华是悄悄做的,不愿意提前让柯祺知道。

谢三又看向坐在谢瑾华对面的柯祺。

柯祺笑着说:“可是你的亲事有消息了?说说看,大哥为你定了哪家?”

谢三哭丧着脸把自己得来的消息说了,控诉地看着柯祺,道:“你不是说过,冯良和于家的长辈间早有默契吗?那于姑娘应该是冯良的才对。我以后怎么还有脸见他?大哥怎么就……”

“说不定你的消息是错误的。”柯祺安慰谢三说,“而且,我当初只是私底下有些猜测而已,并没有料定此事。如今看来,这猜测是做不准的。若于姑娘真与冯良有婚约,大哥肯定不会让你去掺一脚。”

“即便婚约一事是你猜的,可……外头那些传言总不会都是假的。”谢三说。

谢三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虽对于婚姻一事不热衷,但既然知道此事已不可避免,他心里对于未来的妻子肯定有过些许期待。就算他能明白娶妻娶贤的道理,可于姑娘那样的肯定不在他的期待中。

柯祺其实也觉得叫谢三娶个身体极差的媳妇是委屈他了,他只能想各种理由安慰他,道:“既然说了是流言,那说不定有很多内容都是以讹传讹的。大哥肯定不会害你吧?也许于姑娘这两年已经把身体养好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就拿我自己来举例子吧。我父亲生前只是九品小吏,我又是个不得宠的庶子,如何能配得上谢哥哥?若谢哥哥当时因此而心有不满,只怕我早已经与他一拍两散了。”

谢瑾华急得站了起来,恨不得能捂住柯祺的嘴,道:“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谢三摇摇头,说:“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有大师批命的。”

“有了大师的批命,不过是锦上添花。生活其实是需要自己一点点经营出来的。”柯祺说。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谢瑾华心里的某个点,他忽然有思路了。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可以在《良缘记》中虚构个三生三世的情缘,前两次都以悲剧收场,两人牺牲了所有,只盼着今生能得一个喜乐良缘。不对,索性就往多了写,写个十生十世吧,九世的牺牲只为一世的团圆。

在前九世中,每世的结局不是我因护你而死,就是你因救我而亡,如此才能显出他们的情深义重来。想着在某世的故事里自己为柯祺挡刀后不治身亡,柯祺悲痛中一夜白头,谢瑾华顿时就心疼了。

谢三见谢瑾华脸上悲痛交加,忍不住问:“四弟,你怎么了?”

谢瑾华吸了吸鼻子,道:“太可怜了……真是太可怜了……”他被自己的想象虐到了。

谢三以为四弟是在心疼自己,见向来沉静的谢瑾华难得有如此真情实感地流露,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他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说:“其实也没什么……我相信大哥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你直接去问大哥吧,我们还是别胡思乱想了。”柯祺说。

谢瑾华继续走神想着自己准备要写的《良缘记》。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可行,既然前九世都那么虐了,好容易这一世终于修得圆满,若是谁敢从中破坏,到时候肯定要被众人一口一唾沫淹死。

如此想着,谢瑾华终于心满意足了。

谢三见四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便觉得他也是支持自己去找大哥的,就一手攥着柯祺,一手攥着四弟,道:“不如你们陪我去找大哥吧?我一个人……万一说着说着,大哥忽然要揍我怎么办?”

在谢三的坚持下,三人一起去了谢纯英面前。

“大哥,据说你与镇国大将军府已有默契,这消息是不是真的?”谢三期期艾艾地问。

谢纯英看了谢三一眼,存着要逗弄他的心思,道:“是真的。”

谢三沮丧极了。柯祺暗中戳了戳谢三的后背。谢三一激灵,坐直了身体,期待地看着谢纯英,又问:“大哥莫不是觉得于家家世显赫,觉得我能有这样一门姻亲相助是件好事,所以才会……”

“不是。”谢纯英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其实,于家虽然还挂着镇国大将军府的匾额,这在安朝算是个了不起的爵位,可惜这个爵位是不能往下传的。也就是说,等到于老将军去世了,于家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于志身上的那一点功名。

这样的家世当然算不上煊赫。

谢三的一腔热血都要被谢纯英的不是二字泼冷了。但他不信大哥真会对自己不好!于是他很快又想出了一个理由,不死心地问:“大哥莫不是觉得娶妻娶贤,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教育我,让我尽量不在意女人的样貌?免得我日后在女色上犯下大错?”这理由其实有些牵强了,但他还是期待地看着大哥。

“不是。”谢纯英又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谢三再次沉默了。理由什么的很难想啊,大哥为什么不给个面子痛快说“是”呢?不管理由站不站得住脚,只要大哥说是了,他就愿意信,这样他的心里也就好受些了,能安慰自己说大哥是为他好。

谢家大哥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谢三面色变幻,其实心里藏着的恶趣味都快要溢出来了。

谢三想了好一会儿,抹了一把脸,懂事地说:“大哥,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叫于家捏住了把柄?我心里有数了,不管于姑娘如何,我日后肯定会善待他的。只是这把柄,大哥还是尽快销毁了比较好。”

如果谢纯英此刻正在喝水,他大概要一口茶喷出来了!现在的孩子整日都在想些什么啊!

可是,见到谢三脸上那副郑重的表情,谢纯英难得被他感动了。说不定傻弟弟是真觉得于家要挟了谢纯英。谢三愿意为谢纯英牺牲,善待于姑娘,而不是怪谢纯英自己在外头闯了祸,拿他抵了债。

谢纯英心里顿时有了些许内疚。他似乎逗得有点过了。

谢三仍是期待地看着谢纯英。

谢纯英叹了口气,说:“不是。”他伸出手摸了摸小三儿的狗头,道:“你身上一直挂着于姑娘送的荷包……当然了,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敲定,你若是真不喜欢于姑娘,那这个事情就当我没有提过。”

荷包?

谢三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这是冯良送得荷包,里头还装着护身符。

柯祺和谢瑾华对视一眼,迅速猜到了某种真相。

谢三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荷包,悲愤地说:“冯良太坏了吧!他们表兄表妹一块儿长大,这荷包肯定是于姑娘送给他的。他却把于姑娘的荷包转送给了我,这是个什么意思?他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他小三爷堂堂正正做人,绝对不会夺了兄弟的妻子!

谢纯英叹息般得再次抚摸了一下谢三的狗头。这傻弟弟大约是没有救了,真是没有救了。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于家的姑娘,小名真柔,娇娇弱弱惹人疼的一个名字。

假名冯良。

于真柔刚刚会走路时,闲赋在家的于老将军大病了一场。开瑞帝把最好的御医都派到他床边来守着,又大开私库赐了好药,可老将军还是日渐虚弱了。于家人急得团团转。医术最好的蒋太医私底下对于家人说,老爷子这是心病,是闲的,得给他找点事情做,一旦忙起来,这病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可老将军已经不能再去带兵了。于是,整个于府进入了军事化管理模式。老将军是最高长官。

于鹏,也就是于真柔和于志的亲爹,他自小被放养着长大,虽然没养成什么纨绔习性,可确实是个不能吃苦的人。每天早起请安时被老爷子拉着训练小半个时辰也就算了,要是整日整日练下来,他可受不了。正好于真柔根骨奇佳,他和妻子就存着“死贫僧不死道友”的心,啊不,是存着“一切烦恼,为子代其劳”的心,把于真柔送到了老爷子的院子里。老爷子一心一意培养小的,于鹏就能松口气了。

于鹏和他妻子倒是没真想把女儿坑了。按照他们最开始的算计,等到女儿五六岁时,他们肯定生了第二个孩子,到时候就用老二把老大换回来。而五六岁的于真柔正好可以跟着于鹏妻子学女红了。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于志是个娇气包,从一蹲马步就哭发展到一看到老将军的脸就哭,再发展到一靠近老将军的院子就哭。而于真柔呢?这孩子能吃苦,有毅力,喜欢学武,老将军也舍不得她。

于是,于真柔就跟着老将军继续学下去了。

于鹏的妻子很忧心。练武是件需要持之以恒的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于真柔花了那么多时间用于习武,学琴棋书画、女红女戒、礼仪管账的时间自然就少了。这样的女儿以后可怎么嫁出去啊?

而且,这练武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女孩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了。

所以,于家就给于真柔弄了个冯良的假身份。为了防止有人看出其中的破绽,于真柔并没有穿耳洞,而且既然冯良总是会在外人面前出现,于真柔就干脆神隐了。这两年,随着于真柔的年纪越来越大,冯良在人前出现的次数已经渐渐少了。等到冯良彻底消失了,于真柔就可以出现在社交圈里了。

虽说于真柔在外头被人传作身体虚弱、长相痴肥,但她只要穿女装出去走走,这样不靠谱的说法肯定就一扫而尽了。而于家也没打算把她高嫁,只想在武将家中找个不用继承家业的嫡幼子就行了。

真没想到谢三和于真柔能有这样的缘分!

两家悄悄议定了亲事后,于老将军去了一趟皇宫。过了几日,皇后在宫中设宴,京城众诰命齐齐赴宴。宴会过半,皇后招了一位姑娘到跟前问话,赞这位姑娘性行温良、淑德含章,又因她是功臣之后,便收了她为义女,封她做淑慎郡主。这淑慎郡主自然就是于真柔,这事是开瑞帝暗示皇后做的。

皇后既然都这么说了,从此在贵妇们的交际圈里,于真柔就必定是性行温良、淑德含章的了。又因为是皇后的义女,皇后在皇上那里很有面子,宗室但凡懂事机警些,日后都不敢在细节处为难她。

第二日,开瑞帝为新封的淑慎郡主赐婚,郡驸马乃是庆阳侯府的嫡幼子。

于老将军什么都不要,只求给孙女一个体面,皇上能不给吗?而因着郡主的身份,又因着是皇帝赐婚,张氏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否则,若于真柔只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张氏估计得闹腾一下。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这日子有些赶了。但既然是圣上赐婚,时间就得按照钦天监测算的时间来。

谢三开始折腾他的兰芳园。要不是顾及了张氏的感受——张氏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儿媳妇武艺高强,轻轻松松就能一打十——他很想把花园改造成练武场。没了练武场,谢三觉得特委屈他媳妇儿。

好在皇家给淑慎郡主赐了嫁妆,其中有几个皇庄,都能好好改造一下。于家肯定也会陪嫁庄子,但谢三日后不能总陪着媳妇去她娘家的陪嫁庄子住,而皇家赐的庄子,不去住几回才会显得不恭敬。

装修嘛,多少会有点吵。谢瑾华和柯祺就搬回了问草园。

谢瑾华忙着构思他的《良缘记》。今生的团圆先不用说,九世的前缘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一想,他就被自己的脑洞虐到了。为什么两人总是阴差阳错要分别呢?为什么最终的结局都是生离死别呢?

好文会把自己先感动了,好话本会让自己先流泪了。

柯祺觉得谢瑾华这些日子怪怪的。

有一次,谢瑾华独自坐在书房里。柯祺推门而入时,谢瑾华正站在窗边看着一盆来年春天才会恢复生机的兰花,他的背影看上去那样纤弱,整个人都仿佛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柯祺吓了好大一跳。听到柯祺的声音,谢瑾华缓缓地转过身,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颤抖地说:“真好,你回来了。”

所以,我往厨房走了一趟的短短半个时辰中,到底发生了点什么事!

还有一次,谢瑾华坐在井沿上,看着井中的倒影发呆。阿黄喵趴在谢瑾华的脚边。谢瑾华忽然叹了一口气,对阿黄说:“你想他了吧?我也是。又是一年春去秋来,提醒我天凉加衣的人却不在了。”

柯祺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到底在想谁啊!是哪个小妖精?姓嘛,叫嘛,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家里有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有几头牛,说啊!你倒是坦白啊!还有,阿黄是什么时候成共犯的?

还有一次,都大半夜了,谢瑾华好好地却不睡觉,只合衣坐在床边,一脸慈爱地看着柯祺。柯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说:“你做什么呢?快睡吧!”谢瑾华却说:“我只想抓住机会好好地看一看你。”

柯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等天亮了随你看个够,现在先安心睡觉,不行吗?

这样的事遇到的多了,柯祺也就琢磨出来了。谢瑾华大约是患上青春期表演综合症了,据说这是中二期少年的标配。嗯,按照谢瑾华这个锤炼演技的用心程度,这要放在现代,他已经能够出道了。

柯祺觉得自己的心态确实有点老了,跟不上谢瑾华这种真少年的思维跳跃程度,搞不懂这个年纪的少年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于是也就随谢瑾华去了。反正,等过了青春期,这病会不药而愈的。

偶尔,当柯祺有兴致时,他还会配合谢瑾华的演出。

比如说,谢瑾华喃喃地说:“不,你不要走!”柯祺见他神情悲壮,知道这个时候演得应该是不可避免的别离,就十分配合地说:“我必须要走了。但我的心始终留在你这里。日月不灭,我心永恒。”

再比如说,谢瑾华自语道:“石倘能言,也应似我,悲风增呜咽。”柯祺想不出诗句来,只好照着这意境握着谢瑾华的手,背了一首“十年生死两茫茫”。谢瑾华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直说:“这位苏轼真是懂我,旧人梦中见,此中辛酸苦楚都叫他说尽了。上回那句但愿人长久也叫我生出无限的感慨。”

再再比如说,谢瑾华大约是演到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戏了,情绪一上来,就什么荤腥都吃不下。柯祺觉得有必要同甘共苦下,在装着梅菜扣肉的器具上贴了张“清水白菜”的纸,他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又看向谢瑾华,问:“清水白菜要不要?”谢瑾华想了想,镇定地说:“要。”

厉阳和厉桑觉得自家两位主子都病得不轻。

读书人玩儿的,真不是他们这些粗人能懂的。

这一日,当柯祺走进书房时,谢瑾华又坐在椅子里发着呆——其实他是在想《良缘记》的剧情。虽知道柯祺靠近了,但谢瑾华早已经把写满字的宣纸压在了下面,现在最上面的那张宣纸上还没有写几个字,不怕泄露什么。于是,谢瑾华就维持着发呆的姿势没有动。他正想到了某个最关键的地方。

柯祺走近一看,谢瑾华在宣纸上做了几个叫人看不懂的记号,除此以外,还写了个“三”字,又写了个“药”字。柯祺看不懂这都是些什么。他想了想,忍不住伸出手指,用指尖在谢瑾华背上写着字。

确切地说,柯祺是用指尖把宣纸上的字符照搬到了谢瑾华的背上。

谢瑾华觉得有些痒,就扭了下身子,阻断了柯祺指尖上的动作,问:“柯弟,你要做什么?”

“我在输入验证码,看看能不能解锁新姿势。”柯祺说。谢瑾华刚刚那一动不动的样子都快赶上机器人了,他就忍不住开了个让人听不懂的玩笑。就是这验证码长得有些古怪,可惜没自带刷新功能。

“……”

——

“柯弟总是会说一些奇奇怪怪叫人听不懂的话。”

“哎,有点搞不懂这个年纪的少年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120、第一百二十章

因住回了问草园,夫夫俩和季达的交流就多了起来。柯祺像以前一样,隔上一两天就会去面对面地接受教导。谢瑾华原本和季达没有过多交集,但他十分想要给脑洞阶段的《良缘记》找个分享者。

大侄子能说什么呢?叔叔有如此兴致,大侄子只能奉陪啊。

此时的戏本不是光有情节就够的,唱词、念白都必须要做到语句优美,而在优美的同时还得通俗易懂,要是太过晦涩,在民间是火不起来的。所以,谢瑾华需要找个人帮他把握一下其中的度。他原本想过要找下人,可是又怕他们瞒不住消息,万一让柯祺提早知道这件事,那就没什么惊喜可言了。

还好有大侄子!大侄子人品贵重,肯定能瞒住消息的!

于是,当柯祺独自刷题看书练字时,大龄未婚的季达侄子就被谢瑾华“伤害”着。亏得此时根本没有烧烧烧的FFF团,否则大侄子一定能打败世间万千单身狗,出任FFF团的团长,先捐一千斤木柴!

“概括地说,这一世的故事就是两个生活在敌对家族的人,相爱却不能相守,最后被逼相拥殉情的故事。”季达对谢瑾华某一世的设定点评说。谢瑾华的创造速度惊人,这一世的故事已经完成初稿了。

“没错。先生觉得如何?”

“我觉得……总体而言还行,但在细节上缺乏冲突。”季达非常认真地说。

“哦?还请先生赐教。”

季达毫不客气地说:“相识的过程可以改一改,改成两个人都隐瞒了身份,他们在外游历时用假身份相交,迅速成为了密不可分的挚友。然而在他们坦白的那一刻,天塌地陷了。这是第一个悲剧点。”

“嗯,先扬后抑。我懂了。”谢瑾华说。

季达又说:“虽来自于敌对的家族,但两人依然不愿意放弃这段友谊,于是他们联手破坏了第三方对他们两个家族的算计,然后为了更好的合作,两个一直敌对的家族决定要联姻。联姻的对象是……”

“我和柯弟?”

“不不不,是他和你的小叔叔,或者是你和他的小叔叔,总之不会是你俩。”季达老神在在地说。两人成了堂婶和侄子的关系后,自然是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了。这样的设定简直突破了谢瑾华的三观。

哪怕是先和堂兄有牵连,后面都能圆回来。但堂婶和侄子,这是要乱-伦啊!

季达说:“第二个悲剧点,正要成亲时,那位叔叔被毒死了,所以这场婚事不成立。但因为他和你叔叔有过名分,你们二人没可能了。在这个时候,家族调查那位叔叔的死因,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我?”

“没错!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正是因为你们已经有了私情,你才会铤而走险毒死自己的叔叔。于是两个刚刚有了和解苗头的家族重新敌对了!你们家族的人虽恨你,却觉得你是被他蛊惑的,就要求他们家族把他交出来,然后以命偿命……”季达说着说着就兴奋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不免有些心虚。

谢瑾华却听得入神了,催着他问:“然后呢?”

“你不想连累他,最后决定用死亡来自证清白。你喝下了毒-药。”季达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他冲到你面前时,你的身体已经凉了。虽然你们从未互许过终身,但在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对你的感情。只可惜,你已经永远不在了。他在悲愤下举刀自戕,很快也死了。这就是第三个重要的悲剧点。”

“这就结束了?”

“不不不,这哪里够呢!等他死了后,你醒了。”

“我不是死了吗?”

“其实你吃下的是假死药。”

“哪有假死药这种东西!”

季达不慌不忙地说:“戏本里就有。但是,当你醒来时,却见他鲜血淋漓地趴在你身上,你以为他还是被你家族的人逼死了。然后,你就疯了,用同一把刀自杀了。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悲剧点。”

谢瑾华沉默不语。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被荡涤了一遍。

季达以为谢瑾华猜出了什么,更心虚了。然而当他定睛看去,却见谢瑾华眼眶红了。于是,他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才不是因为见两位少年感情太好,才想要在戏本中尽情折腾他们,才不是!

安朝版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就这样在两人的讨论中诞生了,此中很多细节还需要慢慢完善。

十月中旬,庆阳侯府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

信是陈老爷子寄来的,他是谢侯爷原配的父亲,是谢侯爷的岳父,是谢纯英嫡亲的外祖父。老爷子年逾古稀,身体已经渐渐不如以前康泰。他在信里说,将于明年春日进京,日后就在京城定居了。

陈老爷子此生只娶一妻,妻子只生一女。如今妻女都不在了,谢纯英和德亲王妃这对外孙和外孙女就是老爷子心里最为牵挂的人。所以,即便他久居江南,早已经习惯了那地的气候、饮食和风俗习惯,可是当他以身体不适辞去易风书院的山长一职后,他还是选择要进京。因为,他的亲人在这里。

当然,除此以外,陈老爷子愿意进京也和慕老有些关系。他们文人相惜,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慕老正主持着崇文馆的工作,奉朝廷之命领着一批文人修书,他早就想要让自己的好朋友来帮忙了。

自从谢侯爷收到这封信,他整个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陈家在京中原有旧宅,只是几十年没有正经住过主子了,只留着两三位忠仆看家,以至于屋舍院落都有些破败了。谢侯爷就雇了一帮能工巧匠,天天往陈家旧宅中跑,几乎把整个陈宅都推翻重修了,只为了陈老爷子进京后能住得舒坦一些。

张氏见状,心里不免有些泛酸。

可这位继夫人转念一想,先不说她身为继室在礼法上原本就低了原配一头,就说如今侯府里是谢大掌权,庆阳侯府就不可能不对原配那边的姻亲不尊敬。她要是继续黑个脸,倒是显得她不大度了。更何况,她亲儿子娶亲在即,她自己都是一堆的事情忙不过来呢,谁有那个心思去管着侯爷做什么!

于是,庆阳侯府中依旧一派和谐。

谢瑾华也很期待陈老爷子进京。按理,他们四兄弟都得叫老爷子一声外祖,可是谢瑾华心里对这一点没什么深刻的体会,他更尊敬老爷子的另一重身份。这可是慕老的好友,也是一位当世大儒啊。

柯祺却问:“先夫人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兄弟姐妹了?”他还记得当初从安学友母亲口中所获知的有关谢瑾华的身世疑点,那时他猜测谢瑾华或许和陈家有点关系。可是,陈家的人口实在是太简单了。

谢瑾华其实对于陈家了解不多。毕竟,当他懂事时,先夫人都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老山长对他的夫人真是情深义重,细细想来,都叫人羡慕不已。他便是为子嗣计都不曾纳妾,这才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谢瑾华颇为感慨地说,“所以,老山长确实只有先夫人这唯一的女儿。”

看着谢瑾华眼中的向往,柯祺那一句“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那私生的有没有”就问不出口了。

谢瑾华最近很容易感动,此刻又被他自己脑补的陈老爷子夫妻二三事感动了。有一种效应叫孕妇效应,即偶然因素随着自己的关注而让人觉得会是个普遍现象。比如说,怀孕的人会觉得大街上好像一下子多出了很多孕妇。而沉迷于《良缘记》不可自拔的谢瑾华能从很多事情上联想到美好的爱情。

从有限的消息来看,陈家有点类似于《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家,连着几代都子嗣不丰,陈老爷子就是想要过继一个儿子,都得往上倒啊倒啊倒啊,倒到他高祖那一辈,陈家才是一对兄弟分作两支。按照人们的算法,同一个高祖才算是五服内。陈家是高祖那一辈分支的,两支都已经是五服之外了。

谢纯英总不会为了陈家某个五服外的亲戚顶着危险保护谢瑾华吧?

柯祺只觉得一团浓雾罩在自己心头,拨开浓雾,还是浓雾,不知何时才得见清明。

天气又渐渐转凉了。

夫夫俩这几月都宅在问草园中,不知道京城中已经兴起了好几个“读报会”。所谓的读报会,就是读书人自发兴起的一起研读《秋林文报》的聚会,不同的读报会有着不同的准入门槛。这是学子们一同交流心得、拓展人脉的好机会。可以说,《秋林文报》已经渐渐成为了安朝书生不可或缺的读物。

柯家的几位读书人就会定期去参加读报会,小胖墩于志也是。

柯佑身上没有半点功名,自然没资格参加读报会。但这一日,他正好在外头的铺子里查账,算着时间兄长们参加的读报会快结束了,就去了集合点接他们。到了那地时,柯佑见一小胖子独自神伤。

柯佑身为一个热心青年,见状不能不理会。

于志小时候就是个哭包,现在长大了,泪腺也没有弱化多少,只在人前忍着不哭而已。小胖子难过地说,前面听到有人成亲时的鼓乐声,便想起自己的姐姐明年春天要嫁人了,心里就有诸多不舍。

柯佑只好搜肠刮肚找词语好好安慰了一下小胖墩。

“你和你姐姐的感情一定很深。”柯佑说

“是、是啊……她揍我时,都专挑不怎么痛的地方下手的。睡一觉,第二天就不疼了。”小胖墩骄傲地说,“我这几年也存了一些钱,就去玲珑阁给我姐订做了一条很结实的绳索,当作是新婚礼物。”

这话让柯佑没法接。他特别同情小胖子的未来姐夫,不知道那位壮士还能不能好了。

“好了,快振作起来吧。”柯佑又说,“你难过得就像是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

“胡、胡说!才、才没有那么重!”小胖墩急急反驳。

“……”

“胡、胡说!你、你胡说!”

这是重点吗!大兄弟,我哄了你那么久,这是重点吗!

十月初冬,在寒风中,谢三媳妇的娘家人和谢四媳妇的娘家人就这样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没过多久,这期读报会就散了。柯家大哥从院子里走出来时,正瞧见自家小弟柯佑在欺负一个小胖墩。柯大虽不知这小胖墩的来历,却知道他是被张正培引到圈子里来的。柯大不愿意得罪张正培。

这张正培是谢瑾华通过邵瑞为于志引荐的人。谢于两家既然已经是准姻亲了,于志就是谢三的准小舅兄,谢家当然要在各方面尽力照顾一下他。帮助于志慢慢融入读书人的圈子,就是谢家的善意。

于家和柯家虽然都和谢府有些关系,但这两家是不一样的。

柯祺已经分家了。所以,谢家对柯家的照顾会更克制一点。当谢瑾华手里有了实用的科考资料,他会往柯家送一份。若柯家出了事,谢家也一定能帮就帮。但谢家人不会费尽心机给柯家人铺路。这样的关系其实不能说是不好,柯家人确实一直不想给柯祺惹麻烦,这样的相处反倒让他们更自在些。

这张正培是邵瑞那边的人,而邵瑞是谢三亲姐姐的夫家侄儿。谢三一共有三位亲姐姐,其中一位就嫁到了邵家。所以,谢府可以把于志托付给张正培照顾,却不适合把柯家的几位读书人托付给他。

柯大不知道这其中的勾勾绕绕,见柯佑在欺负于志,他恨不得上前去拧住柯佑的耳朵!

当然,柯大虽在心里觉得柯佑欠揍,但在人前还是要维护一下自家弟弟的。他走上前,和小胖墩打了个招呼,见小胖墩不像是要找柯佑麻烦的,心里松了口气,说了番客套话后,便领着柯佑走了。

柯佑像鹌鹑似的跟在自家大哥身后,柯大以为他学乖了。却不想,柯佑忽然回头对着于志做了个鬼脸,十分欠揍地说:“其实,一百七十六斤和一百八十斤是一样的,你接受现实吧。”反正都是胖!

“胡、胡说!明明差了四斤呢!”小胖墩说。

等到柯佑走远了,小胖墩才回过神来,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也不管柯佑能不能听见,冲着柯佑的背影喊着说:“才、才没有那么重!也没有一百七十六斤那么重!”更何况,他最近都轻了一斤了!

自从冯良的婚期定了下来,于志就难受得茶饭不思,确实瘦了足足一斤了!多么不容易啊!

回家的马车上,柯大教育自家弟弟,道:“人家好好的,虽说确实有点胖,但又没吃咱家的米,你非逗着他做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碰上个脾气不好的,不等你见着我,就先被人揍一顿了。”

柯佑嬉皮笑脸地说:“大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不管他是谁,以后肯定没机会再碰面了。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我在口头上胜了一回,他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赢回去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然而,几个月后,问草园中,柯佑的脸都要被打肿了。

柯家大哥转而说起了读报会上的事,他知道自家弟弟不爱听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就直接对柯佑说起了文人间的八卦,道:“最近几个月的报纸上刊登的都是各省解元的文章。而近两期报纸上都有谢四爷的诗文。哎,我对这位谢四爷真是服气的。不光是我,我们读报会的所有人对着他都是服气的。”

“他很厉害吗?”柯佑的好奇心果然就冒出来了。

“和谢四爷一比,我竟是痴长了这些年岁!”柯家大哥此时的语气就像是在描述心中挚爱。

柯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柯家大哥说:“他在乡试第一场中写的诗,真是灵气十足啊。这还不算什么,最叫人惊艳的是,第三场中的五道时务策论,我已经读过两篇,确实辞藻华丽又内容详实,最重要的是句句都言之有物。”

在读报会上,主持者会大声读出报纸上的文章,然后众人或品、或思、或议、或辩,将针对这篇文章发表自己的看法。读完谢瑾华的时务策,整个会场都安静了。大家竟然都陷入了沉思回味之中。

虽说文人相轻,但读报会是一个群体性聚会。

若有人觉得报纸上的文章写得不好?可以啊!请说出你的理由!若你能言之有物,那么你说不定就能在读报会上一举成名了。但如果你说得没道理,这脸也就丢大发了。人们会这么想,你连文章的好坏都看不出来,非要把好的说成坏的,想必肯定是没什么真本事的,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的丑角。

所以,读报会的氛围一直相当不错。一篇好文章,会让所有人都心生向往。

“……我现在就盼着下期的报纸能快些出来,谢四爷还有三篇时务策没有被刊登上报。”柯家大哥砸了砸嘴。可以说,柯家大哥所在的这个读报会,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被谢瑾华的文采和思想征服了。

而在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读报会有多少呢?

明年二月是会试之期,在各省乡试中取得了会试资格的考生都将要汇聚京城。他们是全国最优秀的一批考生。或许现在的他们还很青涩,但其中有一些将会在日后成为或朝堂或清流里的中坚力量。

此时的交通很依赖水路,冬季河面会结冰,路上恐有诸多意外,为了不耽误考期,考生大都在年前就已经赶到京城了。他们到了后,也不是死读书的,会按照惯例想尽办法去结识权贵,并且还会想尽办法去文人集会中扬名。这是为了给未来铺路。而读报会就是借着考生进京的这场东风兴盛起的。

所以,这读报会只多不少。

真金不怕火炼。谢瑾华的才名就通过各读报会迅速传扬开来了。

其实,报纸上不光刊登了谢瑾华的文章,还刊登了其他省份解元的文章。可就算同为解元,水平也有高低。世间确实有文无第一的说法,但如果第一名的水平超出其他人很多呢?举个非常夸张的例子,如果让某个刚刚弄懂声韵的人去和诗仙李白比写诗,那么这一点萤烛之火,又怎能与日月争辉?

谢瑾华竟是成为了众多解元中最为耀眼的一个。

柯佑不能算是读书人,他不读《秋林文报》,但他常在市井往来,知道茶馆里的说书人现在都爱说谢解元的故事。柯佑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小九读书也很厉害的,只可惜他今年被守孝耽误了。”

柯家大哥其实不觉得柯祺能比谢瑾华更厉害,但他知道柯佑和柯祺关系好,就顺着柯佑的话往下说,道:“小九确实可惜了……身为秋林书院的学生,他若今年能参加童试、乡试,肯定也很顺利。”

柯佑点着头说:“哎,等我们回到家,我跟着娘去小佛堂烧点香,帮他临时抱一抱佛脚,盼着他下一届时也能一举金榜题名。”柯佑再没心没肺,身为和柯祺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他总是盼着柯祺好的。

很快这一年又走到了头。安朝各地流言四起。

春阳门自二月那场并未成功的纵火案之后就全都避出了京城。即便开瑞帝一直在抓捕他们,可他们人少,散入各地后,就如藏水入海、藏木于林,竟是直接没了踪影。一直到了年底,他们才重新活跃起来。而他们其实也不能把朝廷怎么样,只能传些开瑞帝得位不正的流言,说他不得老天爷眷顾。

柯祺陪着谢瑾华回庆阳侯府过年时,才得知这件事。

柯祺愣了好一会儿,私底下找谢纯英聊天时,感慨说:“春阳门这回可算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前朝贼逆闹腾得越厉害,开瑞帝就越有可能把目光放在谢瑾华身上,盼着他身上能出现一个六元及第。

因为,这是洗刷流言较好的方式之一。

在柯祺和谢纯英一心一意为谢瑾华铺路时,他们一直都只能从正面去突显谢瑾华。虽知道流言的作用,但他们不能去制造对今上不满的流言。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种流言哪里是那么好传的,他们绝对不能冒这个风险。却没想到,春阳门竟是直接把机会送到他们手里来了。有了他们在各地添加的这把流言之火,只要谢瑾华自己不发挥失误,那么主考官绝对不会故意和他过不去!

“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这也太顺利了……”柯祺忍不住说,“谢哥哥简直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谢纯英凉凉地看了柯祺一眼。

柯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把嘴巴捂上。在此时,老天爷能指代皇上,说谢瑾华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岂不是说他是龙子凤孙?这话要是被传出去,碰上皇帝严苛的,谢家人都得进文字狱。

谢纯英盯着柯祺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整个事情确实很顺利,小四定是得了上天眷顾。”

柯祺:“……”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大哥!我前面那话是开玩笑的,你这话却很认真啊!

离开谢纯英的书房后,柯祺独自走在谢府花园里。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望向冬日的晴空。天上没什么云彩,也没什么小鸟在飞,干干净净的一整片,那种清静空灵的感觉和谢瑾华很像。

岳父也是父。

柯祺鬼使神差一般地对着天空叫了一声——

爹!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冬日昼短,最适合围着火炉看书。

谢瑾华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就听见了外间有人开门的声音。他微笑着等了等,却始终不见柯祺走进内间。他觉得有些奇怪,便放下手里的书,打算走去外间看一看。就在这时,柯祺终于进来了。

柯祺身上正裹着一件披风。

斗篷和披风是两种不同的衣物,斗篷常穿于室外,而披风室内外均可穿。谢瑾华特别怕冷,所以内间的炭火烧得很足,他就把披风脱下来放在了外间。而现在,柯祺身上裹着的正是谢瑾华的披风。

“你这是做什么?”谢瑾华笑着问。

“我们俩的身高已经齐平,衣服可以混穿了。”柯祺低头打量着自己,只觉得非常满意。

这不是披风,这是属于老天爷亲儿子的玄学之袍。

在柯祺穿越之前,大学的班上有阵子很流行一款需要抽卡的游戏,他其实已经忘了那款游戏叫什么名字了,反正他没有玩过,却记得大家在抽卡前总叫嚷着玄学什么的。而这所谓的玄学,当然没什么道理,在很多时候也没什么大用,大家玩笑似的信了玄学,不过是为了从中得一点心理安慰而已。

谢瑾华纵容地看着柯祺,又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大哥留我多说了一会儿话。”柯祺说。他打死也不会说,其实是在花园里做傻逼事给耽误了。

谢瑾华没有细问,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坐我身边来。这儿暖和。”

“我不冷。”

“你不冷,做什么还穿着披风?”

“我就是想穿给你看看,以后我们换着衣服穿吧?”柯祺兴致勃勃地说。

过年时,家里又要热闹一阵。到时候走亲访友诸多亲戚,指不定又会有那种没眼力劲的人非要给谢瑾华塞点烂桃花。柯祺特别厌烦这种事,偏偏没眼力劲的人还真有不少。不过,只要夫夫俩换了衣服穿,这行为可以说得上是非常亲密了,他们就能用实际行动叫那些人知道,他们是不分彼此的了。

当然,柯祺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小心机的。他觉得自己换衣服穿就是为了蹭玄学。

在某方面道德感极强的柯祺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想要和未成年人谈恋爱,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想要和谢瑾华混着衣服穿来秀恩爱,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别有企图。于是,他都推到了玄学头上。没错,他就是这么迷信的一个人,决定紧密地团结在谢瑾华身边,对着老天爷爸爸求罩!

柯祺的自我洗脑功力也是蛮强的。

谢瑾华笑着说:“不如直接吩咐针线房,以后把我们的衣服都做成一样的。”

柯祺想了想,说:“衣服可以做成款式一样的,然后我们还是各穿各的,毕竟衣服得合身才好,不然就失礼于人前了。但斗篷和披风不一样,大了一点或者小了一点都无所谓,我就想要和你换着穿。”

“行,都随你吧。”谢瑾华说。当面对柯祺时,他在除学业之外的事上,都没有什么原则。

柯祺忍不住伸出手,在谢瑾华的头上揉了一把。

照着安朝某些地方的风俗来看,男人的头是不能随便被人摸的。古书有云,头是一身之尊,百骸之首,诸阳之会,五行之宗,居高而圆,象天地之德也。头是男人权利的一种象征。只有长辈可以摸孩子的头,否则这就是一种不尊重,是对男人的一种轻视。可以说,头代表着尊,是男人的自尊心。

然而,柯祺的动作中透着一股宠溺。

于是,谢瑾华心甘情愿地低下头,似乎怕柯祺摸得不痛快,他还更主动地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了柯祺的手底下。他甚至还像猫儿似的,在柯祺的手心里蹭了蹭,又顺着柯祺的手心蹭到了柯祺的肩膀。

柯祺只觉得一股痒意顺着自己的手臂传到了心里。

谢瑾华已经半个人扑进了柯祺的怀里。

“月饼都没有你会撒娇。”柯祺笑着说。已有两周岁的小侄子最近很喜欢装大人。

谢瑾华又蹭了蹭。很快,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子像猫了。可惜柯祺并不是什么撸猫的高手,他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捏捏猫儿的爪子,顺着猫儿的脊背往下摸,拍拍猫儿的圆臀,再揉揉猫儿的肚子。

不过,柯祺虽不会撸猫,但他会撸狗啊!

柯祺一般都是怎么撸狗的呢?阿黄汪还小的时候,他会将整只狗抱起来,然后亲亲狗的额头。后来阿黄汪大了,体重加剧了,柯祺抱着它有些吃力,就会使劲揉阿黄的脑袋,最后亲一下它的额头。

谢瑾华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脑袋已经被揉过了,额头还没有被亲。

谢瑾华忽然伸出手搂住了柯祺的脖子,他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柯祺的视线齐平。两人脸对着脸,只要凑近一点点就能亲到了。然后,谢瑾华张开嘴唇,轻轻地叫了一声——

汪。

柯祺……柯祺恨不得能落荒而逃。这实在是太犯规了啊!

一刻钟以后,柯祺像是一只雨后的蘑菇,裹着披风蹲在两面墙的夹角中。谢瑾华原本是有些害羞的,见柯祺怂了,他反而就坦荡了,一边扯着柯祺身上的披风,一边语气欢快地说:“虽然现在还不到晚上,但既然你都已经……憋着肯定很难受吧……你可以自己解决一下的。还是说,你希望我帮你?”

新手司机横冲直撞,不懂老司机心里的痛。

老司机哪里是不会开车啊,他怕的是违章开车啊!老司机的内心无比煎熬!

厉阳算着时间进来给火盆添炭时,他觉得屋子里的氛围有一点奇怪。谢瑾华表情惬意,似乎刚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而柯祺瞧着却像个小媳妇似的,显得特别委屈。难道是主子欺负柯少爷了?

不该啊!主子不是最喜欢柯少爷了吗?

单纯的小厮搞不明白这个问题。因为两位主子一直都不是什么严苛的人,于是厉阳也敢在他们面前开些小玩笑,便道:“主子,你们俩瞧着像是一出戏,内容是恶霸调戏了良家女子,哈哈哈哈……”

谢恶霸:“……”

柯良家:“……”

这小厮没法要了!

二月初,陈老爷子到了京城。

虽说老爷子年前就送了信过来,可谁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到了,都以为他得等到三四月天气暖和起来了以后才会抵达京城。老爷子毕竟那么大年纪,身体状态很一般,这一路奔波真不是开玩笑的。

陈老爷子并没有住到谢府来,而是直接住进了陈宅。

即便他已是孑然一身,但确实没有岳父住到女婿家去的道理。就算谢侯爷有心要照顾他,按照规矩,也应该是谢侯爷先去陈宅向老爷子请安,在征得老爷子的同意之后,再把老爷子接到谢府小住。

老爷子脾气犟,小住什么的就不必了。

谢纯英和德亲王妃身为老爷子的亲外孙,自然都在第一时间赶去给老爷子问安了。像谢瑾华这样的,虽然在礼法上也叫老爷子一声外祖,然而老爷子不发话,他们实在不必特意去陈宅彰显存在感。

不过,谢瑾华仍是在会试之前见到了陈老爷子。

两人并不是特意见的,只能说是赶巧了。见面的地点在慕老的府邸,谢瑾华早先就和慕老约好了时间,他抱着自己最近刚做的文章,打算在会试前最后一次向老师请个安,真没想到陈老爷子也在。

慕宅中当然不止一个待客之所。但是慕老得了谢瑾华这样一个好徒弟,肯定会忍不住要对着陈老仔细炫耀一番。于是,他约见陈老时,选择了书房中。等到谢瑾华来了,谢瑾华也被引到了书房中。

谢瑾华这是第一次见到陈老爷子。

老爷子不发话,谢瑾华不敢轻易攀亲戚关系,就按照学生见大儒时的礼,对着他行了个大礼。

陈老爷子算是那种从年轻时一直儒雅到老的人。即便现在已是古稀之年,人们一眼瞧去,依然觉得他是个美美的老头子。陈老爷子年轻时有一把美须,现在年纪大了,胡子白了,也稀疏了,他却总舍不得剃,依然留着,每日起床后都得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梳理好半天,每掉一根都让他心疼好久。

谢瑾华低头行礼时,陈老爷子下意识摸了一把胡子。

这一摸……啧,竟然掉了一根。

陈老爷子真是好心痛的!

于是,在接下去的时间里,老爷子的兴致一直不怎么高。虽说,他没有故意为难谢瑾华,但确实对着谢瑾华不算有多热情。慕老为谢瑾华点评文章时,陈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须,疑似在发呆。

当谢瑾华告辞时,陈老似乎觉得过意不去,就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谢瑾华,说是见面礼。

虽说长者赐不可辞,可谢瑾华看着那样东西,一时间心情无比复杂。

陈老爷子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手上正拿着一把玉质的小梳子,是他日常打理胡须用的,已经跟着他几十年了。他无比坦然地把小梳子塞回了袖子里,摸出一块平安无事牌,说:“啊,刚刚拿错了。”

平安无事。

谢瑾华便又行了一礼,谢过长者的这份心意。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怎么样?我徒弟!”待谢瑾华走后,慕老就忍不住炫耀上了。情绪极其高调。语气极其欠揍。

平心而论,陈老在教书育人的工作岗位上坚守了大半辈子,确实没有见过比谢瑾华更有灵气和天赋的学生了。慕老能拣到这样的好徒弟,陈老觉得真是老天爷瞎了眼了。好徒弟应该是他的才对啊!

可是,在面对谢瑾华时,陈老却又有另一番复杂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

慕老洋洋得意地说:“说起来,我最开始对这孩子另眼相看,多少有一点你的原因。他是你那侯爷女婿的庶子。你那女婿啊,也是个痴情人。纳妾时肯定都是照着……总之,这孩子和你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那时的我们才刚相识没多久吧?这一晃眼就过去五十多年了……哎,你们真是长得太像了。”

现时的价值观不同等于后世。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像谢侯爷这样的,在原配去世后一直拖了好几年才续娶,纳的妾都是照着原配长相找的,就算是非常深情的好男人了。至于为什么慕老能肯定谢侯爷的妾是照着陈老女儿的样子找的,这理由是显而易见的,谁叫妾生子谢瑾华长得这么像陈老爷子?

能看出谢瑾华长得像陈云的人,在这世上肯定不多。

因为,谢瑾华长得像十几岁时的少年陈云。

二十岁的青年陈云已经开始蓄须了。有胡子和没胡子的差异很明显。此时的人均寿命不高,对少年陈云很熟悉的那些人,他们中还活着的早已经不多了。所以,至今看出了这一点的只有慕老一人。

陈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头道:“你说像就像了?他连毛儿都没长齐,我偏要说不像。”

这听着像是一句玩笑话。

把现在的谢瑾华和现在的陈云摆在一块儿,他们瞧着确实是不那么像的。因为陈老爷子已是满脸皱纹,五官都因为皮肤松弛而有些变形了。甚至,他因为衰老而骨质疏松,所以脸型都已有了改变。

最重要的一点是,谢瑾华没胡子,陈云有胡子。

千万别小看了胡子,这胡子其实让两人有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确实不像了……快瞧瞧你那一脸的老褶子吧,哪有我徒弟赏心悦目?”慕老打趣道。

“你还有脸说我?瞧你自己吧,我差点以为你是我那盆绿水秋波成精了!”陈老机智地反驳说。绿水秋波是菊花的名字。他的夫人在世时很擅长伺弄花草。等到夫人去世后,他就寄情于花草之中了。

两老头子斗了会儿嘴,直白的人身攻击是有的,隐晦的指桑骂槐也是有的。引经据典了好几回,可惜谁也没能赢过谁去。最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很有默契地休战,把话题引到崇文馆上去了。

离去的谢瑾华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忍不住把陈老送的平安无事牌拿在手里把玩。

这平安无事牌已用细绳穿好,可以直接佩戴在腰间。细绳显得有些旧了。这并不是说陈老随便给了谢瑾华一个不甚珍惜的旧东西,恰恰相反,只有陈老很喜欢这块玉牌,他本人常常佩戴,细绳才会变得那么旧。玉牌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牌头上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路,这似乎暗合了陈老的名字。

谢瑾华摩挲着玉牌。玉牌渐渐染上了他的体温。

陈老爷子在掏玉牌时,一开始还拿错了,先拿了把玉质的小梳子出来。

时人喜欢在袖子的暗袋中放东西,这暗袋也是有讲究的。像谢瑾华自己,他就习惯于让针线房把暗袋一分为四。这样一来,他可以把一些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分开放。当他想要从暗袋中取东西时,就可以直接去相应的暗袋中找了,而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暗袋里,然后非常不雅地掏上半天。

陈老的袖子应该也是这样设计的。

所以,陈老第一次之所以掏错了,肯定是因为小梳子和玉牌被放在了同一个小暗袋中。梳子这种东西,是陈老每日都要用的,算是他的私密之物。这意味着,和梳子放在一起的玉牌也是私密物品。

像陈老这样的人,他身上肯定放着一两块玉是预备要送人的,而且玉的质地还不差,非常送得出手。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那么看重谢瑾华,送那种玉佩就够了,没必要把自己的心爱之物送出去。

然而,陈老确实心甘情愿地送出了平安无事牌。

谢瑾华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谢瑾华看来,陈老能对他特殊照顾,一定是大哥在老先生面前说过了什么吧?他不觉得自己优秀得能让陈老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立刻对他另眼相看,于是就自然而然把原因都归结到了谢纯英身上。

会试的考试时间很快就到了。

谢瑾华排队入场时,已经注定没法低调了,排着队的其他考生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放到了他的身上。因为读报会的存在,也因为京城中流传的那些轶事,谢瑾华已经是这届会元最有利的竞争者了。

会试和乡试一样,需要连考三场。每一场的题目类型设置也是一样的。只是二月实在太冷了,每一场考完,谢瑾华的状态都不如他考乡试时的状态。脑力劳动也是相当耗体力的,据柯祺所知,在后世的国际围棋赛事中,选手们每下完一局棋能轻掉三四斤!谢瑾华连着考了三场,整个人都憔悴了。

好在有柯祺盯着,谢瑾华倒是没有生病。

柯祺在乡试之前猜过十几二十道的时务策论题,会试中竟然又被他猜中了一道。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题目显得有些奇怪,竟是一道假设题,假设安朝某地忽然发生了地动,问考生们应该怎么办。被柯祺和谢纯英轮番提点过的谢瑾华当然知道这道题存在的意义,这分明就是开瑞帝在试探考生们呐!

谢瑾华已经有了一定的政治敏感度。

从历史上的真实案例来看,每次地动后,赈灾过程虽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当时的皇帝必须要下罪己诏。要不是皇上做错什么惹怒了上天,怎么会发生地动呢?可是,结合安朝目前的实际情况来看,考生们要真敢在卷子上让开瑞帝下罪己诏,不管主考官怎么看,皇上肯定不会满意。

开瑞帝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这两年,前朝余孽越是兴风作浪,皇上越想要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错。

所以,谢瑾华答题时,就对着开瑞帝拍了一记高明的马屁。

他用词简洁优美,翻译成大白话是,地动是天灾,想要在天灾中降低损失,就要竭力避免天灾后的人祸。人祸为何存在?吏治败坏时,救灾物资被贪污,百姓疾苦被忽视,这就是人祸。但安朝政治清明,圣上英明,自然就没有人祸了。然后,谢瑾华就着如何展开地动灾后救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压根没有提罪己诏三个字!

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能说,谢瑾华这样答题是错误的。他夸当今圣上,难道夸错了?和前朝比起来,今上确实当得起爱民如子四个字。再清高的文人也不能说谢瑾华谄媚,主考官们还得端着李家的碗吃饭,更不能说谢瑾华错了。而他后面提出的那些措施确实行之有效,这回答算是言之有物了。

三月初,谢瑾华好容易恢复了一点精神,会试的成绩还没有出来,谢三的婚期就到了。

迎亲时,谢二、谢瑾华和柯祺,谢家分支的一些堂兄弟,谢三亲外祖张家的一些表兄弟,都陪着谢三去了,整个队伍极其浩荡。当于家人按照习俗堵门时,谢三原本是不担心的,他这边有谢瑾华,什么诗词做不出来!什么难题解不开!结果,于家人不走寻常路,他们请了习武的好儿郎们来堵门。

柯祺赶紧把谢瑾华拦在了自己的身后。

谢家堂兄们和张家表兄们也都笑嘻嘻地退了一步,决定让谢三独自面对那些壮士。

谢三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怀着对谢纯英的感激,勇敢地迎上去了!

凭着这些年他在大哥手里下挨揍的经验,他一定可以的!

谢三累死累活才终于把冯良迎回家了。他骑着马,笑得像个小傻瓜。而在于家的大门口,艰难地把姐姐背出门的于志哭成了一只小傻逼,他哽咽着说:“舍不得……是姐姐一手揍……带大了我啊!”

洞房花烛夜。

谢三掀了盖头,终于换了女装的冯良,也就是于真柔,落落大方地冲着他笑。自从两人定亲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尽管知道了冯良是位姑娘,但这其实是谢三第一次见到她穿女装的样子。

原来真是一位姑娘啊!谢三还有些晕乎乎的。

谢三只觉得于真柔怎么看都是美的。他的视线落在于真柔的耳朵上。

新娘子带着一对粉珍珠耳坠。

“我有个问题。”谢三的好奇心忽然就冒了出来,怎么都抑制不住了,“你、你不是没有耳洞吗?”

新娘子扑哧一声笑了,道:“难道就不许我新穿了耳洞?”

“哦哦……”谢三也觉得自己是习惯性犯傻了。

新娘子主动解下其中一枚耳环,放在谢三的手心里,说:“骗你的,其实我依然没有穿耳洞。这对耳坠是特别设计的,可以扣在耳朵上。”在新娘子的内心深处,其实她还没有真正放弃冯良这个身份。

新婚夫妇就着耳坠子展开了无比和谐的讨论。

守门的老嬷嬷很担心。她了解自家的姑娘,若是有人偷袭她,她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能直接把那人打个半死。好容易姑娘嫁人了,万一两人在床上妖精打架时,姑娘觉得难受了,姑爷还能好吗?

于是,老嬷嬷忍不住听了会儿壁脚。

“还能这样吗?这有点神奇啊!”这是姑爷的声音。

“嘿,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可以帮你。”这是自家姑娘的声音。

“我、我就不用了吧……”姑爷似乎很犹豫。

“来吧,试试吧!你放心,我动作很轻的,不会弄疼你的。”自家姑娘非常豪迈地说。

两个人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疼!疼!疼!这也太疼了!”姑爷叫了起来,“哎哟,再轻一点啊!”

“我已经很轻了。”姑娘似乎有些无奈。

“我怀疑都快要出血了。”姑爷弱声弱气地说。

老嬷嬷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看样子是顺利圆房了,自家姑娘应该已经顺利破了姑爷的身了,不枉她收集了那么多春-宫-图给姑娘压了箱底。老嬷嬷退开几步,守着门,等着里头主子传热水的吩咐。

等等!

老嬷嬷忽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性别不对啊!她家是姑娘嫁了姑爷,不是少爷娶了媳妇啊!新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房中,谢三揉着自己的耳垂,委屈地说:“就算只是扣在耳垂上也很疼啊。我就试了这么一下,都觉得受不了,小扣子快要扎到肉里去了。还好没有真的出血。哎,这东西不好,你以后别戴了吧。”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礼部尚书在早朝后被留了下来。

开瑞帝是个勤政的皇帝,每日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处理政务。朝中的一些重要官员常在早朝后被他留下来协助处理政务,有时工作任务太重,皇上还会留他们在宫中用膳。这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纵观最近朝堂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会试是重中之重。而会试是礼部负责的。

既然皇上如此关心会试的进度,礼部尚书当然要事无巨细地汇报了。

不过,现在会试的最终成绩还没有出来,礼部尚书能说的,无非就是本届会试的过程如何顺利,礼部的官员们又如何用心等话。在这个时间点,考官们正全部被关在一个大院子里,日以继夜地批改着卷子。什么时候批改完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从院子里走出来。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对卷子动手脚。

把能说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皇上却不叫他离开,仍是做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礼部尚书不由心里一紧,脑子高速地运转起来,思索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而皇上又到底想要听些什么。

好在开瑞帝并没有想要为难礼部尚书,他见气氛拿捏得差不多了,就出言肯定了礼部的工作。

礼部尚书松了一口气,赶紧行礼谢恩。

“对了……”皇上似乎又有话要说。尚书刚松掉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不过这位天下之主接下来的话都不是对着尚书说的。皇上看向了书房中的另一人,道:“朕听闻,明俊家中幼弟似乎也参试了?”

谢纯英行礼道:“回禀圣上,家弟今科确有下场一试。”

明俊是谢纯英的字,是陈老爷子取的。英者,俊也。谢纯英的样貌和品性都没有辜负这字。能让皇上以字唤之,说明开瑞帝不仅仅把谢纯英当作了可靠的臣子,还对谢纯英有了点属于长辈的爱惜。

从谢纯英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皇上笑着说:“听闻明俊的这位幼弟还是慕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老先生平日就对他多有赞扬。他小小年纪就能为慕老先生看重,假以时日便又是一位俊杰英才啊!”

谢纯英先得按照惯例谦虚一下,谢过皇上的看重,又说谢瑾华年纪小当不得皇上这么夸。

皇上再金口玉言地说,年纪小算什么,只要真有本事,年纪不是问题,身份不是阻碍。

谢纯英又行礼谢恩。

整个过程都没有礼部尚书什么事了。然而,能爬到尚书位上的,必然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皇上看似是在关心谢纯英,连他家中的弟弟如何都知晓了,礼部尚书却忍不住要顺着皇上说的话多想一下。

年纪不是问题?

于是,当考官们辛苦了一上午,终于到了开饭的时间,训练有素地仆从们迅速把饭菜摆好,其中的一位仆从偷偷给主考官带了一句话,这是礼部尚书对同僚的一句提醒。皇上说了,年纪不是问题。

卷子是糊名批改的,该录取的录取,该淘汰的淘汰,皇上这一句暗示肯定不能用在这里。但在所有的卷子批改完后,考官们会选出最优的几份卷子,正所谓文无第一,因会试中大都是主观题,而主观题没有统一的评判标准,因此每届会试的前几名就需要考官们好好商议一番了。很多时候,考官们的意见不能统一,即便他们都是文官,但吵到最后没有定论,他们说不定真能为会元的人选打一架。

这里面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比如说,如果有两个人,一个人才十几岁,另一个人已经二三十岁了,他们的卷子都答得很好,实在分不出高下,考官们大都想要压一压十几岁那位的风头,把二三十岁的那位定为会元。因为,文人们都信奉一点,要多给年轻人制造一些波折,这是为了年轻人好啊!

然而,现在皇上说了,年纪不是问题。

即便开瑞帝特别盼着安朝能出个六元,可他不是一个不着调的皇帝,他不会直接暗示考官们把谢瑾华点为会元,只能在谢瑾华自己表现得很好的基础上,让他尽量不要因为某些不成为的规定吃亏。

当然了,如果谢瑾华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那么会元必然就是他了!要知道,现在有了《秋林文报》的存在,会试前几名的卷子到时候也会被刊登在报纸上,这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会试的公平。

柯祺不需要谢瑾华被优待,他只要谢瑾华能拥有公平。

所有的殚精竭虑不过都是为了不叫谢瑾华自身的优秀被一些所谓的世俗规则辜负了而已。

新婚第二日,是新妇敬茶日。

柯祺和谢瑾华早早就起了,和三嫂正式见过面以后,吃了新婚夫妇的狗粮,才回到维桢阁。厉阳一脸兴奋地等在院门口。见两位主子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道:“成绩出来了,恭喜……”

“难道是我记错日子了?这不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吧?”柯祺立刻打断了厉阳的话。

厉阳愣了一下,说:“不是会试……是县试啊!”

二月,不光是会试的考试日子,也是童试中县试的考试日子。县试年年有,柯祺去年六月出孝,今年才有机会参加县试。因为谢瑾华之前的精神状态不好,府里又忙着谢三的婚事,柯祺虽然参加了县试,却忘了出成绩的日子。他光惦记着谢瑾华是不是能得会元了,把自己的县试结果抛在了脑后。

谢瑾华倒是记得柯祺的事,可去年他参加县试时,明明一直到三月中旬才出成绩,还以为今年也是一样的。却没想到,今年的县试因为撞上了会试,所以考试的时间提前几日,出成绩也更快一点。

谢瑾华几天前还问过柯祺,县试是不是三月中旬出成绩。

柯祺那时也许是走神了,回了谢瑾华一个无比肯定的“嗯”。

谁能想到,柯祺是真把自己的事情忘掉了!

因着这件事,谢瑾华心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脑洞。他是正道的武林盟主,柯祺是魔教教主,他们阴差阳错下互相隐瞒身份成为了好朋友。忽然有一日,谢盟主的身份暴露了,他被正道背叛了,人人都以为他拥有一件绝世神兵,得神兵者得天下,正道的伪君子们故意陷害他,坏了他的名声好来追杀他。只有柯教主还坚定地站在谢盟主身边,他不介意谢盟主早先的隐瞒,愿意为他与整个武林为敌。

然而,四拳难敌众手。逃亡到最后,他们只剩了最后一匹马,于是只能共乘。柯教主把谢盟主抱在怀里,骑马朝安全的地方奔去。终于到达目的地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时,心弦一松的柯教主差一点从马上摔了下来。原来,他的背上早已经中了两箭。他忽略了自己的伤,只求谢盟主能平安。

那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可柯教主受伤后依然带着谢盟主逃亡,这伤拖到现在已是很严重了。

到底要多在意一个人,才能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只为了能护他周全呢?

谢瑾华再一次被自己的脑洞虐到了。

这一番想象看似花了不少时间,其实刚够厉阳说出县试的结果。柯祺拿到了县案首呢!

“恭喜啊,柯弟。”哪怕自己已经连得四元,谢瑾华却为柯祺的一个县案首感到无比高兴。

柯祺摸了摸鼻子,叹着气说:“革-命刚刚开始,同志继续努力啊。”

谢瑾华觉得柯祺这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真有大将之风啊,不愧是年少有为的魔教之主啊!

柯祺是真觉得小小的县试没什么好在意的。随着会试的放榜日越来越近,他心里才有了一些紧张之感。谢瑾华与他相反,先为了柯祺的县案首大赏下人,然后就满脑子的前世今生了。会试算什么,他已沉迷于话本的创造不能自拔。他把新脑洞记下来,寄给了季达。没过两日,季达的回信就到了。

季达把脑洞扩充了一下,加入了强取豪夺的元素,先虐身再虐心,再虐身又虐心,谢盟主和柯教主被虐得死去活来。在季达的构思中,盟主和教主的相处过程中,还充满了“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我骗你我不爱你”、“我真的爱你,误会让我们不能相爱”、“为了你好,我不能爱你”等等狗血。

谢瑾华看完了季达写的那长达十页纸的盟主和教主间的纠葛后,十分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学习能力很强的谢学神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不少方言词语了。这方言就是柯祺教的来自现代的词语了。柯祺觉得自己的萌点坏掉了,他竟然觉得谢瑾华一本正经地说现代词语的样子,特别特别萌!

谢瑾华还挺喜欢说方言的。一来,这不知是哪地的方言,周边只有他和柯弟能听懂,就好像把他们两个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了。这叫他心里无比欢喜。二来,谢瑾华觉得自己的口音学得挺标准的了。

谢瑾华叹了一口气,自语道:“按照先生这样的写法,剧情冲突是足够了,可是也有了不少八哥。而且,柯弟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会做强取豪夺之事呢?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啊,都喔喔兮了。”

不过,最终神功大成的谢盟主倒是和我本人挺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谢瑾华无比自信地想到。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媳妇进门,其实家里最紧张的人是庄氏。她是庶子媳妇,又是掌家媳妇,如果新媳妇比较难相处,她倒是愿意放权,但如果新媳妇把她当假想敌处呢?庄氏不怕斗,却厌恶那种斗来斗去的生活。

不过,庄氏很快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于真柔进门没几日,两儿媳妇一起给主母张氏请安,正要离开下台阶时,庄氏扭了下脚,于真柔眼疾手快地抱起庄氏转了个圈圈。庄氏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隐隐觉得自己又怀孕了,只是月份还很小。她不愿意抢了新婚夫妇的风头,打算过上月余再请个太医来把脉。她要是摔了,可是非同小可。

当时,庄于二人身边围着不少人,大家都为于真柔的大力气惊呆了。她的反应力还那么快!

于真柔放下庄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庄氏认真看了弟媳妇一眼,也跟着笑了。她们俩就这样直接省略了试探过程,迅速成为了亲亲热热的好闺蜜。于真柔不擅长女红管家,身为嫂子的庄氏可以一点点教她。而庄氏自从知道弟媳妇从小学武,在征得弟媳妇的同意后,直接把月饼塞进了她怀里。

月饼就这样开始了水深火热的习武生活。

会试的放榜日很快就到了。和之前的那几次考试一样,谢瑾华照样没打算去外头感受人挤人的氛围,只安心地坐在家里等着。他自己是很镇定的,柯祺却忍不住想要在最后的关头拜一拜诸天神佛。

夫夫俩很有些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思。不过,该句话在这个时代是不能乱用的。

在柯祺的坐立难安中,负责去看榜的小厮终于骑着马一口气跑回来了。他飞身下了马,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一路跑进了大门、二门、内门,一边跑,一边高喊着:“中了!中了!四爷中会元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谢瑾华中乡试后,小厮也是这么一路报着喜讯跑回来的。

不过,会试的榜下显然有着更多的人,所以小厮的发型被挤乱了,衣服被扯坏了,就连鞋子都被跑掉了一只。而这忠心的小厮显然已顾不上这些了。随着他的报喜声,府中的热闹气氛更胜过往日。

柯祺心里一颗大石终于落了地。

因为情绪实在太过激动,柯祺忍不住搂着谢瑾华,冲着他的额头亲了一口。然后他松开谢瑾华,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动作,又接连抱了抱立在他们身边伺候的厉阳等人。

谢瑾华目光超凶地看着厉阳他们。

厉阳只觉得主子一定是太高兴了,所以眼中才能酝酿出如此激动的情绪。

柯祺把小厮们都抱过了一遍后,又回过身来继续抱住谢瑾华。他激动之下,还把谢瑾华抱起来转了个圈圈。然而,三嫂抱着二嫂转圈圈的样子特别美,柯祺抱着谢瑾华装圈圈的样子却显得特别傻。

柯祺迫切希望自己的身高能在接下去的一年中猛窜一节。

有了身高,以后抱着自家少年转圈圈时应该会好看一点。

所有人都替谢瑾华觉得高兴。对于仆从来说,只有主子们好了,他们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因此他们是高兴的。而对于主子们来说,庆阳侯府内原本就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众人一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谢瑾华能得一个会元,就连主母张氏都觉得面上有光。当然,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泛酸。

很快,官府的送喜和亲朋好友们的道喜就轮番来了。

即便对谢瑾华来说,接下来最要紧的是准备四月的殿试,他也不得不在府里设了几场宴。

三月初,谢三成亲。三月中旬,谢瑾华中会元。三月下旬,庄氏又检出怀有身孕。谢府在整个三月的每一日中都是热热闹闹的。京城中的侯府有不少,却没有一个侯府能像庆阳侯府这样生机勃勃。

进入四月后,谢瑾华终于能用读书做借口,继续闭门不出了。

四月初有府试,这回终于轮到谢瑾华把柯祺送去考场了。原本由柯祺粗着的心现在都换了谢瑾华来操。柯祺不在家的日子,他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身边少了什么。他怀疑自己是太闲了,才忍不住胡思乱想,于是努力让自己忙起来。正好慕老这几日休沐,谢瑾华就日日去他那里请教学问。

即便殿试要到四月下旬才开始,但在慕老这些人看来,谢瑾华的前途已经定了。

安朝每届会试录用的考生不多不少,在两三百人左右。殿试几乎不减人数,只是重新排个名次而已。谢瑾华已中五元,除非他在殿试发挥失常,或者当着皇上的面连放十八个屁,或者皇上忽然抽了风,否则状元之位肯定非他莫属。皇上现在那么盼着能出一个六元,他是不会在关键之处掉链子的。

而殿试一甲前三名按惯例都会入翰林领职,所以说谢瑾华的前途已经定了。

慕老已经想好了,等谢瑾华入了翰林,他立刻申请把徒弟借调崇文馆,这样就能把徒弟带在自己身边,让他参与修书的工作了。而这对谢瑾华来说,确实也是最好的安排。他们师徒俩是能共赢的。

凭着谢瑾华的博闻强识,他其实真的特别适合参与修书的工作。所以,慕老已经开始就着这个方向培养谢瑾华了。他开始对着谢瑾华说他的理想,他的理念,他的安排,好叫谢瑾华的心里能有数。

当谢瑾华到慕老跟前报到时,他总是能见到陈老爷子。谢瑾华都怀疑陈老是直接住在慕宅中了。

别看陈老对着谢瑾华不怎么热情,谢瑾华本人也觉得陈老对自己并无多大兴趣,可慕老了解自己的好友啊,当谢瑾华离开时,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老友,问:“你是不是在觊觎我的好徒弟?”

陈老摇了摇头,说:“你多想了。”

“怎么能是我多想呢?前些日子,我约你品茶,你说没空。我约你赏花,你说太累。结果,我徒弟一来,你就跟着天天来了,你怎么不说没空了?你怎么不说太累了?”慕老觉得自家老友的良心真是坏透了,“我好容易收了一位这么合心意的关门弟子,你竟然觊觎上了?我是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的!”

陈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我原本真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也算是提醒我了。他也算是怀珍的后辈……不用特意拜我为师,我都是愿意教导他的。”陈怀珍就是陈老的女儿。

庶子都得叫嫡母一声母亲,陈老这话也不算错。

慕老抽了抽嘴角。

其实慕老并非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他没打算真拦着陈老,只是嘴巴上忍不住要傲娇一下而已。如果陈老真的看重谢瑾华,有心要教一教这孩子,反正都是谢瑾华得利,其实慕老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徒儿明日不来了。”慕老说。明日府试第一场结束,谢瑾华肯定是要去接柯祺的。

“哦,那我明日也不来了。”陈老故意顺着慕老的话往下说。老头子幼稚起来,比小孩幼稚多了。

谢瑾华回到侯府时,谢纯英把他叫去了书房谈话。身为大哥,谢纯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弟弟们聊天,问一问谢二的工作,揍一揍谢三,再查一查谢瑾华的学业。而他平时找得最多的其实是柯祺。

谢纯英问什么,谢瑾华答什么。

说着说着,谢纯英忽然说:“你和柯祺……听说你们有时候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谢瑾华忍不住笑了,道:“那是方言。不知道是南方哪地的,柯弟小时候跟着某个下人学的。”南方的方言种类杂多,有些地方隔开五里地,就互相听不懂对方的方言了,所以这理由十分站得住脚。

“你们学这个做什么?”大哥完全不能理解。

“就……就是好玩吧。”谢瑾华眨了眨眼睛。这些都是夫夫情趣啊。

大哥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

谢瑾华忍不住要和大哥分享一下自己的机智发现,道:“其实,我早就猜出来了,柯弟有时候是瞎编乱造糊弄我的。他小时候学的方言,到现在肯定记不住几句了,里面有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现编的。”

自己编语言好玩吗?面无表情的大哥内心很茫然。

其实是很好玩的。后世的宅男们看了《魔戒》学人造精灵语,看了《星际迷航》学人造外星语,没什么实际用途,这一切就是因为爱啊!同样的,谢瑾华跟着柯祺学“柯氏方言”,也都是因为爱啊!

谢纯英不忍让谢瑾华失望,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你怎么猜出来他是自己编的?”

“有一个词,是好的、优秀的的意思,他跟我说,那个词念狗的。狗的?怎么不是猫的呢?不就是因为他最喜欢狗吗!”谢瑾华说,“歪狗的,就是特别好的意思。私心太重了。肯定都是他编出来的。”

谢纯英已经接不上话了。

谢瑾华又说:“如果由我来编……好,猫的。特别好,肥猫的。是不是比狗的、歪狗的强多了?”

面对着谢瑾华一脸“哎呀,其实我早就看穿了,但我还是要纵容他啊”的表情,谢纯英慢慢摸上了放在桌上的戒尺。家里的孩子们一旦沉迷于秀恩爱,多半是停不下来的,大概只有揍一顿才能好了。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柯祺被关在考场中考府试的第二场时,谢瑾华开始迎接殿试了。

四月的夜晚还有一些凉意,柯祺坐在狭小的号舍中,先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弄了一碗热汤做夜宵,然后简单地漱了口,一边掀开铺盖铺床,一边想着第二天就是谢瑾华进宫参加殿试的日子,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种……老婆大人已经在考博士后了,我却还在小学里蹦跶的酸爽感是怎么回事?

柯小学生钻进被窝,把外套团成一堆搂在怀里当抱枕。

柯祺以前根本没有抱着东西睡的习惯,可现在若怀里空空荡荡反而睡不着了。他记得自己前世曾在书上看到过一个小故事。一对夫妻,丈夫睡觉打鼾,妻子刚结婚时不胜其扰。过了几年,妻子就习惯丈夫的鼾声了,等到丈夫出差后,妻子一人安安静静的反而睡不好了,只好把丈夫的鼾声录下来。

习惯啊,真是一种既可怕又可爱的东西。

安朝的殿试在文和殿举行。

天还没亮,考生们就要在宫外等候入场了。在谢瑾华认识的那些人中,叶正平和柯佑的大哥都有资格参加殿试。谢瑾华和柯家大哥不算熟悉,因此只打了个招呼,却拉着叶正平在一旁小声地说话。

叶正平的手格外凉。谢瑾华直接把自己的小手炉塞给了他,道:“正平兄,你莫要紧张。”

叶正平叹了一口气。读书多年只为这一日,他如何能够不紧张?再说,殿试是皇上亲自主持的。对于此时的人来说,面圣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出于对皇权的敬畏,考生大都神情严肃、内心惶恐。

“你竟连小手炉都准备了。”叶正平努力寻找话题,以便能转移注意力,好缓解紧张情绪。

这都已经四月了,虽说还没彻底暖起来,可少有人想到要准备手炉。但考生在宫外等着,正站在风口处,他们又穿着统一的单薄的学生服,为了避免殿前失仪,还饿着肚子没有吃,其实真有些冷。

谢瑾华骄傲地说:“是柯弟叫我带的。”

“柯贤弟真是心细如发,再没有比他更周全的了!”叶正平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谢瑾华的面色忽然有些古怪,骄傲之中又难掩羞愤。柯祺确实是个周全人,周全到什么程度呢?他竟然还想过要让谢瑾华裹上尿布!要不是谢瑾华宁死不从……谢瑾华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考生们是不敢在殿试中途去解决生理问题的。因为这点,他们一整日都将会不吃不喝。不过,就算如此小心了,尿意真来了时,有时候还真不是想憋就能憋的。柯祺来自于后世,知道有成年纸尿裤这种东西,他虽没用过,但他用过卫生巾(大学军训时用卫生巾垫鞋底),节操在那时就随风而逝了,所以他才灵机一动想让谢瑾华垫上块尿布。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谢瑾华震惊极了。

如果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别人,谢瑾华一定会觉得那人是个变态。

但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柯祺,谢瑾华虽然没有采纳,却很护短地觉得柯祺是个机智的……变态。

所以说,太周全了也不好啊。

等了好一会儿,宫门才开。谢瑾华和叶正平就不说话了。考生们历经验身、入场、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过程后,终于拿到了卷子。殿试只考一场,且只考一题。这一题是由皇上所出的策问。

谢瑾华叩拜皇上时,心里其实也有点紧张,他还做不到真正的心如止水。但他只要一想到柯祺说的话,把考场中的所有人都想象成萝卜,考生是穿着挥舞着萝卜须奋笔疾书的萝卜,太监是被虫子啃了口的萝卜,侍卫是挺拔一点的萝卜,而皇上也不过是一颗明黄色的萝卜而已,他就忍不住想要笑。

谢萝卜打开卷子一看,这一题问的竟是如何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这道题目其实很好答,想要实现长治久安,上位者必须要做到勤政廉洁、爱民如子,至于如何廉政、如何爱民,这在经典中都有着明确的回答。但这道题也不好答,因为没法别出心裁答出新意来。

谢瑾华想了想,决定从正反两方面入手。先总述观点,再用实际例子说明,如果这么做了,就能千秋万代;如果不这么做,就很有可能亡国。正面,当然是以安朝为例;反面,就是以前朝为例了。

当然,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朝代能真的做到千秋万代,谢瑾华之所以这么说,归根究底还是在投开瑞帝所好。文人嘛,就算是以前不太接地气的谢瑾华,他也知道当着谁的面就该说什么样的话。这并不能算是拍马屁,不过是有一点审时度势的本事而已。真正清高到目空一切的人注定了不可能走远。

文和殿很大,能坐下约六百左右的考生。不过,安朝的殿试从来没有那么大的规模,这回也只有两百三十一位考生而已。考试次序是由抽签决定的。开瑞帝在贴身太监的提醒下,注意到了坐在中排的谢瑾华。他仔细看去,因考生低着头,都看不到他们的脸,一时看不出谢纯英这位幼弟长得如何。

皇上盯着谢瑾华看了好一会儿,见他十分沉稳,好似胸有成竹,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考试的时间很宽裕,要到日落时才收卷。考生们大都还在构思,谢瑾华却已经在稿纸上洋洋洒洒地往下写了。皇上见他下笔时特别流畅,很好奇他都写了些什么。按说皇上完全可以放任自己的好奇心,走到谢瑾华身边去看一看。在前几届科举的殿试上,他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但此时的皇上却又担心自己靠近后会让谢瑾华心生压力。万一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害到嘴的六元飞走了呢?皇上不敢赌。

皇上站了起来,又重新坐了下去。

文和殿的太监对皇上不算了解,认真琢磨了一下,觉得皇上应该不是尿急了。

其实,皇上虽然看重谢瑾华,但这种看重只是因为他想要把谢瑾华摆出来当个重要吉祥物而已。他治国靠得是能臣,而不是文人。比起谢瑾华,皇上作为一个统治者、领导者,他反而更看好柯祺。

皇上当然是知道柯祺的。

当《秋林文报》的策划书被摆在龙案上时,皇上不看重这份报纸的文学价值,只看重这份报纸的政治价值。因此,虽然谢瑾华是报纸的灵魂人物,皇上却对藏在幕后负责行政工作的柯祺更感兴趣。

于是,皇上小小地调查了一下柯祺。

这一查就把忆仙楼查出来了,这如今已是文人心中聚会首选之处的酒楼也是柯祺一手建起来的。然而柯祺这才什么年纪,竟能当得起一句老谋深算了!尤其是报纸这东西,皇上真不觉得是个小小少年能弄出来的。当然,他更不觉得这些事都是谢家做的按在了柯祺的头上,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再往前查,《行善记》和柯祺的关系也暴露了,他创造《行善记》的目的当然也暴露了。

只能说柯祺确实有超过他年纪的眼光和谋略。

当然,皇上手底下不缺能用的人,他虽看好柯祺,却也不到非用柯祺不可的程度,所以他有耐心等着柯祺一点一点往上考,而不是立刻把柯祺叫来面圣。但不管怎么说,柯祺已在皇上心里挂号了。

在皇上看来,柯祺这样年轻,其实完全可以留给太子培养他的班底。

想到太子,皇上忍不住皱了眉头。他对太子唯有一点不满意,那就是太子至今只有一位病怏怏的嫡子。这孩子若是能像李旭那样健健康康也就算了,偏偏隔三差五就得喝药,喝得一身都是药味儿。

太监恭敬地站在皇上身边。皇上面色如此古怪,心中有些忐忑,所以皇上到底是不是尿急了啊?

殿试结束后,考生们依次退场。卷子封存,等到阅卷日才会被打开。

谢瑾华不在意成绩,他终于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柯祺身上了。

要问庆阳侯府中谁的日子过得最苦?不爱读书的谢三觉得是柯祺最苦,天天被他四弟督促着要上进。柯祺却觉得是谢三最苦,因为谢三每天被他媳妇提溜着蹲马步,腿软得像面条,只能飘着走了。

按说于真柔这么对待谢三,张氏心里肯定不舒坦。但拦不住谢三他自己说要上进。而且张氏不知道于真柔有武功,只以为她手里有来自于府的兵法秘籍。张氏私下好好琢磨了一回,于府战功赫赫,拿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假,连二房都眼巴巴把孩子送到她儿媳妇面前了,总不能便宜都让别人占了吧?

于是,张氏每日盯着厨房给谢三炖汤进补,其余一概不管了。

柯祺和谢三在花园里碰面时,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满是同情。

等等,这倒霉孩子凭什么要同情我?柯祺和谢三很有默契地想到。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后,柯祺和谢三彼此微笑了一下,然后很有默契地转开了脑袋。呸!他肯定是在嫉妒我!他媳妇对他那么狠,所以他肯定嫉妒我媳妇对我这么用心!嫉妒啊嫉妒,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柯祺的第三场府试刚刚考完,皇帝就于文和殿举行传胪大典,宣布殿试结果。

谢瑾华等众多参加殿试的考生们再次排队入宫。

考生们其实挺不容易的,他们照样是天还没亮就得在宫墙外等着,经历了搜身、验身等程序后才能入宫。文和殿外正对着白玉铺成的广场,周围没有树木的遮挡,考生们就站在广场上等候宣读。吉时一到,礼部的官员手捧皇榜站在高阶之上,先念三甲得中者的名单,再念二甲,最后才念到一甲。

这种情况与前朝相反。在前朝,最先被宣读的其实是一甲名单。

比较来说,当然是安朝的这种宣读方式更刺激人心。

礼官每念到一个名字,该考生就会出列,在鸿胪寺官的引领下,于御道指定地方行跪拜大礼。这一跪需得跪到整个名单宣读结束才行。也就是说,谁考得好一点,谁就能少跪一会儿。所谓御道,就是只有皇上才能走得道。这天底下除了皇上,其他人就只有在考中进士的那一刻,才能触碰到御道。

后世的人或许很难理解,但对于此时的人来说,能跪在御道上,这就是一种荣耀啊。

在前朝,原本只有一甲进士及第才有资格跪御道。到了今朝,开瑞帝才准许所有的进士都可以跪御道。这就是他看重考生的表现了,此举为他在文人中取得了不小的赞誉。柯祺对此觉得挺无语的。

三甲的名单很快就念完了,接下来是二甲。叶正平是二甲传胪,也就是第四名。

探花郎是一位江南的考生,二十六七的样子,样貌端正。榜眼是一位来自西南的考生,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其貌不扬。状元果然就是谢瑾华!谢瑾华按照鸿胪寺官的指引,往前走了好几步,一直走到所有考生的最前方,才按照指示掀起衣摆行大礼。他这礼行得丝毫不错,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淡定。

谢瑾华之所以能如此沉稳,是因为他在这之前已经听过柯祺的分析,在他顺利拿到会元后,状元之位基本不可能旁落。夫夫俩其实还偷偷分析过叶正平。谢瑾华觉得叶正平学问极好,就能力而言,是可以入一甲的,但究竟能不能入一甲,就得看运气了。柯祺却说,叶正平无论如何都进不了一甲。

柯祺的理由很简单。皇上需要均衡。

在谢瑾华得了状元的基础上,如果叶正平得了榜眼或者探花,那么一甲中就有两位都出自秋林书院了,而且他们还都是京城的考生。就像后世高考需要按省份划分数线一样,此时的科举虽然没有明确划分出录取比例来,但柯祺研究过以前几届的录取名单,知道皇上明显考虑过地区上的均衡问题。

此外,同科进士本来就容易结派。出于一些上位者的小心思,皇上也不喜欢领头羊们搅在一起。

殿试前十名的名次安排,很多时候都和才华无关,需要考虑的往往是政治因素。毕竟,本来就是全国最优秀的三百名考生凑在一起考试,前十名是最优秀的学生,要说才华,谁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而结果正如柯祺所料,叶正平只得了第四。

谢瑾华对柯祺心服口服。正因为柯祺猜中了,于是科举的神圣性在谢瑾华心目中有所下降。一直活在象牙塔的他本以为科举是绝对公平的,却没想到这背后还有着种种与才学无关的算计。谢瑾华虽没有就此变得愤世嫉俗,但在通晓了很多所谓的成-人规则后,他不可能一直保持着单纯的文人之心。

这大概就是一种成长吧。

然而,谢瑾华的平静却无法掩盖他人的激动。这不是普通的状元!这是六元及第!考生们跪了一地也就罢了,官员们都在用自以为隐晦其实很热烈的目光打量着谢瑾华,仿佛要瞧出个三头六臂来。

一甲三位要进入殿中面圣。

一番见礼后,开瑞帝先说了些很笼统的话,大意就是赞三位考生是国之栋梁,希望他们日后要为国尽忠、为民尽责等等。榜眼和探花被皇上说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能立刻拜倒表决心,发誓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什么的。谢瑾华其实也很激动,不过他想着柯祺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激动时又有些分神。

皇上终于看向了谢瑾华。按照面圣的规矩,谢瑾华不敢低头,但眼眸却要垂下来。皇上觉得这小吉祥物的样貌比探花郎俊逸多了,若他有适龄的公主,谢瑾华又不曾成亲,这会儿倒是适合赐个婚。

赐婚不行,那就赐个字吧。

谢瑾华心中一叹,竟然又被柯弟猜着了。他面上却不显,只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榜眼和探花在圣上面前不敢擅动,心里却对谢瑾华非常羡慕。能得皇上赐字,谢瑾华的未来简直是一片坦途。这不光是件荣耀的事,还是护身符。新人刚入官场时,多少会被老人为难,功劳会被抢占,不小心得罪人了更会寸步难行,可若这新人得了皇上赐字呢,若这新人在皇上心里挂上了号呢?

皇上的文采其实很一般,笑道:“古往今来,三元及第就很难得,你这六首状元更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不如就……”

谢瑾华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不会真应了柯弟的玩笑话,皇上要赐字六元吧?

“……赐字文贤。”皇上道。

谢瑾华松了好大的一口气,再次谢恩。

面圣之后是状元游街。谢瑾华身为状元,领着众多进士朝宫外走去。走到某处时,他忽然朝不远处的宫墙看去,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走在他身边的榜眼十分好奇,小声问他怎么了。

“你看!那儿趴着一只猫!”谢瑾华开心地说。虽然天底下同花色的猫似乎都长得一样,但谢瑾华总觉得那只猫会是他前世的好伙伴之一。那时他的灵魂被禁锢在藏珍阁内,常来常往的只有一些猫。

榜眼顿时觉得一言难尽。

说真的,尽管上位者如皇上,看似对六首状元很重视,其实他心里只把谢瑾华当作是个吉祥物,最多因为谢纯英、李旭的关系,觉得谢瑾华还是个不错的后辈。可对于书生们来说,从古至今第一个六首状元,这真是会叫人疯狂的!因谢瑾华沉稳冷静、礼仪得体,榜眼便觉得他不愧是仙君下凡啊。

结果,谢仙君因为一只猫就仙气尽散了。

榜眼不由想到了家中幼子。幼子撒娇时的样子和此时的谢状元挺像的。

游街是有固定路线的。在进士们跪御道时,还有一份皇榜已经被送出宫,于放榜处张贴了。这所谓的游街,就是状元领着众进士,从宫中一路走到放榜处,接受大家贺喜后,他们就能各回各家了。

一甲三位有资格骑马。马都是驯好的,不会被炮仗惊着。

忆仙楼正好在这条路线上。

柯祺早早就在忆仙楼上等着了。他们定下了视野最好的包间,屋子里坐满了知己好友。谢纯英并没有凑这个热闹,但谢二、谢三都在。谢二还把月饼抱在身边了。从楼上往下看,路两边站满了人。

去前头探路的小厮飞一样地跑了回来,道:“来了来了,状元来了!”

于是,大家都凑到了窗边。谢三往柯祺手里塞了一个橘子,说:“呐,等会儿四弟骑马从这儿过,你就用橘子丢他。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筐子橘子里头,就这个长得最圆了,配得上四弟!”

时人有用新鲜的瓜果鲜花丢状元的习惯。不过,以往都是探花郎被仍得最多,谁叫探花郎长得最好看?今年可就不一定了,先不说六首状元的名头有多响亮,光论长相,谢瑾华也不输给其他人啊。

柯祺觉得谢三的这份好意真是叫人难以消受。这橘子真砸到了人,该多疼啊!

道路两边的人发出了欢呼声,状元领着众进士终于走过来了。柯祺眼中再看不到别人,只能看到领头的谢瑾华。谢瑾华好似心有所感,也抬头望来。两人遥遥相望,一瞬间真有些一眼万年的意思。

状元走过去后,柯祺就坐不住了,也匆匆往家赶去。

谢二、谢三随柯祺一起回府。

“这回得好好庆祝一下了!咱们连摆十天流水席吧!”谢三兴致勃勃地说。

“哪需要那么高调,不过是刚达成了一个小目标而已。”柯祺翘着嘴角说。

小目标。

嗯。

谢二、谢三觉得柯弟真有幽默感。

柯祺这话其实不完全是玩笑话。六首状元的名头固然能让谢瑾华成为新一代的全民偶像,可柯祺不希望史书对谢瑾华的记载就只剩下一句“第一位六首状元”,他应该还有更多东西被历史记载下来。

所以,他们确实只达成了一个小目标。

第二日,月饼去三叔的院子里想要跟着三婶练武时,就见三叔已经在蹲马步了。他这不是一般的蹲马步,手上竟还提着两桶沙子。谢三一边蹲马步,一边重复念着:“要脚踏实地,不可好高骛远。”

月饼很是人小鬼大地问:“师兄,你是不是又惹师父生气了?”小孩子固执起来,往往比大人还要更固执一些。月饼有着属于他自己的一套认知,叫于真柔为师父,却不叫谢三为师公,只叫他师兄。

嗯,战场之上无父子,武场之中无叔侄。

“我没有……我只是定了个小目标而已。”谢三气喘吁吁地说。

月饼似懂非懂。

“你师父的幽默感就像你一样……还没有长大啊。”谢三欲哭无泪。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状元游街的第二日是明光宴。

这明光宴的性质其实和柯祺穿越前的那个时空中的琼林宴一模一样,都是庆功宴。只不过琼林宴是在琼林苑中举行的,所以才会被人叫了琼林宴。而明光宴则是在安朝的皇家园林明光园中举行的。

皇上要在明光宴上宴请新及第的进士。

谢瑾华打扮得体去赴宴,走出大门时,竟见到有几人在庆阳侯府的围墙外跪拜。那些人倒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跪在了街角,但确实是对着谢府的方向在磕头。谢瑾华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厉阳小声地说:“从昨儿开始,这条街就没平静过。管事们去问过了,他们都觉得主子您是文曲星下凡,所以想要来拜一拜。现在这种时候,别人都盯着咱们府上呢,管事们也不敢下狠手驱逐他们。”

谢瑾华目瞪口呆,道:“他们……跪的是我?”

厉阳一脸认真地说:“是啊!这些人也有分寸,只是远远磕个头而已,磕了头就会离开了。”来磕头的几乎都是穷人,他们家里有孩子,孩子却不一定念得起私塾,于是只能磕个头,寻些心理安慰。

谢瑾华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塞进了马车里。他觉得大家都疯了。

厉阳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他可是从小跟在主子身边一起长大的,仙气早就沾了不知道多少了!

等谢瑾华到了明光园中,引路的小太监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领着他往园子里去。众人的位置是早已经安排好的,上首的位置空着,那是为皇上预留的,两排的前几个位置也空着,那是为主考官和大儒们留的。谢瑾华则坐了新科进士中的第一个位置,榜眼坐在他的对面,探花坐在他的旁边。

面对谢瑾华这种年纪轻轻、样貌俊逸、能把别人衬得黯淡无光六首状元,按说榜眼和探花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偏偏探花是易风书院的学生,不久前还拜访过老山长陈云。探花知道谢瑾华论理该叫陈山长一声外祖,那便是自己人了,就笑眯眯地说:“文贤兄,你快瞧瞧大家,可瞧出什么来了?”

既然皇上已经赐了字,大家为同榜进士,探花自然能叫谢瑾华一声谢文贤。

谢瑾华被探花这话问得摸不着头脑,他朝大家看去,不多一会儿就摇了摇头,略有歉意地说自己眼拙,真是没瞧出什么来。此时宴会还没开始,但大家都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看着都很正常。

谢瑾华也不敢仔细看,毕竟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他要是看向了谁,就绝对会和那人的目光对上。然后,那人就会一下子变得正襟危坐起来,就仿佛谢瑾华的目光成了先生拿在手里的戒尺。

探花笑着说:“你仔细瞧大家的发冠。”

谢瑾华便又飞速地扫了几眼。这一看,真被他看出一些名堂来了,大家头上都戴着木簪啊!

探花仍是笑着,道:“不论是前几日的殿试,还是昨日的传胪大典,文贤兄都戴着样式古朴的檀木簪。大家便觉得文贤兄定是喜欢木簪的。”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很直白。因为觉得谢瑾华喜欢,于是大家跟风了。古人也会追星,这种学谢瑾华戴木簪的行为有点像后世“转发这条马云沾点财运”的意思。

参加殿试和传胪大典时,考生们需要穿统一的考服,所以只在发冠和发簪上有所区别。因为入宫前需要搜身,柯祺就没有让谢瑾华戴那种尖锐的簪子,而是用上了边角处特意磨圆了的檀木簪,免得搜身的侍卫觉得簪子可以当凶器,从而给他拔了。但真的搜身时,侍卫们其实并没有严格到这份上。

也就是说,连着两次的檀木簪都是因为柯祺心细啊,真不是因为谢瑾华自己喜欢!

不,说喜欢还是喜欢的,毕竟那簪子是由柯祺帮他插好的。

探花郎笑语盈盈,谢瑾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神下意识落在了探花的发髻上。

还好,探花戴的是玉冠和玉簪。

谢瑾华不知道为何松了一口气。

探花注意到了谢瑾华的眼神,很是坦白地说:“说来不怕文贤兄笑话。文贤兄前两次戴的簪子都作了修竹样式,我这玉簪是从家父那里新讨来的,也是修竹的样式。”探花也跟风,只是跟得另辟蹊径。

除了保持微笑,谢瑾华还能做什么呢。

和探花郎聊天其实很有意思。探花这个年纪,早已娶妻了,膝下已有一子一女。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小儿的教育问题上去,谢瑾华很是认真地点着头说:“基础一定要打好,这一点非常重要。”

探花见谢瑾华小小年纪,却没想到他还会教孩子,不免有些惊异。

谢瑾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补救道:“家中子侄已经到了要启蒙的时候。”其实月饼还差几个月才需要启蒙的。谢瑾华的教育经验都是从柯祺这个学生那里得来的。别人教子,他教夫啊!

探花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很快就到了吉时,负责开宴的是本届的主考官。给皇上预留的那个位置还空在那里。事实上,虽说明光宴是皇上宴请新科进士的宴会,但皇上本人并不经常出现在明光宴上,只是占了个名头而已。

三年前的明光宴上,太子倒是露过面。当然,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如果没有皇上的准许,太子自己肯定不好出现在这种能拉拢未来朝臣的场合。从这一点来说,太子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非常稳固。

明光宴的重点不在于宴,宴会中有作诗、写赋的机会,这都是留给众人表现的。

文人嘛,或真情或假意,在外头总要表现出自己谦和有礼的一面。明明谁都想要表现自己,肚子里分明已经有了底稿,却偏要等着别人点到自己的名字时,才“勉为其难”地站起来,然后“苦思冥想”片刻,这才将文章脱口而出,最后还得谦虚一两句,说自己是在抛砖引玉。谢瑾华是人人都想引的玉。

谢瑾华向来是不怵这种场合的。该他作诗,他就做;该他出风头,他就出。到了这时候,就算他想低调,都已经没法低调了。官员们似乎也很偏爱他,总是对他举杯示意,他就不得不喝了好几口。

等到宴会快散了时,皇上竟然领着太子露面了。

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当皇上举杯邀众人共饮一杯时,伺候的太监们先把大家的酒杯都斟满了,新科进士激动得一饮而尽。这杯酒喝完,又说了几句勉力的话,皇上就离开了。但是,在场的谁也不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毕竟那可是皇上啊!恰恰相反,他们的心里都久久难以平静,因为他们竟然喝到了皇上亲自敬的酒。

太子留了下来。

太子对谢瑾华这个六首状元很感兴趣,便把他招到了跟前说话。虽说两人有一点亲戚关系,但因为彼此身份差距过大,这其实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太子视谢纯英为可靠友人,对着谢瑾华就很和善。

谢瑾华的礼仪学得很到位,先是一丝不苟地对着太子行了礼,然后静静看着太子。

太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六首状元是这个画风。谢瑾华看上去乖巧极了,眼睛澄净如同冬日的湖面,又如同是初生的懵懂的小兽。有那么一瞬间,太子甚至怕自己吓到了这孩子,于是软了语气。

太子问什么,谢瑾华就答什么。

太子自然不能问朝政,皇上虽让他参加了明光宴,但他不可能真的迫不及待地去拉拢新科进士。所以太子问的只是清风明月。他唯一的嫡子已经开始念书了,于是就问谢瑾华有什么书可以推荐的。

太子的这种行为就像是后世的那些父母,见邻居家的孩子成绩比自己孩子好,就想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然而,面对着太子的一番慈父心肠,谢瑾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是个好脾气的人,见状不免反思了一下,难道是他这问题叫状元郎为难了?

谢瑾华终于开口了,道:“这问题一时半刻说不清楚,要不学生用纸笔写下来吧。”

明光宴上自然不缺纸笔。谢瑾华拿起笔,只写了几个字,太子就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别看谢瑾华年纪不大,但这一手字已经胜过在场的所有人了。等到谢瑾华写满了半张纸,太子心中越发佩服了。都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话果然不假,只有刻苦才能造就一位六首状元啊。

原来谢瑾华把自己督促柯祺念书的那些经验全部写纸上了。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待到宴席散了时,谢瑾华总结的一套学习方法已经彻底传开了。大家看着谢瑾华的眼神中都不免有些佩服。如果一个人有了天赋的同时,还比一般人刻苦勤勉得多,别人又有什么资格不敬佩他呢?

谢瑾华稳稳地走出了明光苑,走的是直线。

叶正平和谢瑾华并排走着,探花郎因之前和谢瑾华聊得不错,也和他们一起走着。叶正平和谢瑾华关系密切,因知道柯祺已经开始下场参加童试了,就忍不住对着谢瑾华问了一下柯祺的考试情况。

谢瑾华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神秘地说:“嘘,莫要说柯弟。”

叶正平愣住了。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我没有醉,真的。不能在人前提起柯弟,免得叫人听见了。”

叶正平:“……”

探花郎:“……”

谢瑾华喝醉了以后的表现很乖,不哭也不闹,就是忍不住要找柯祺。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因此都嘱咐过他,如果是在外人面前喝醉了,千万不要动不动就把柯祺挂在嘴上,那就闹笑话了。谢瑾华将这一点铭记于心。其实,在皇上敬酒时,他就已经醉了。太子问话时,他都醉糊涂了。

谢瑾华的酒量实在是太差了。可是,考官的敬酒、皇上的敬酒是不能不喝的。

叶正平把谢瑾华扶到了谢府的马车上。厉阳见主子喝醉了,便叫车夫走得稳当些。可今日真是不巧,回家的某段路上正堵着。车夫去前头查看了一下情况,知道是有马车撞了人,有说是那人自己冲到马车跟前来讹钱的,也有说是那马车走得太快才撞到人的,总之两方各执一词,这路就被堵住了。

谢瑾华见马车停了,还以为已经到家了,也不听厉阳说什么,掀起帘子就往外钻。

他这会儿酒劲上头,已是醉得更厉害了。

谢府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位中年人,似乎也是在等道路通畅。因谢府马车上有自家的徽记,所以都不需要谢瑾华表明自己的身份,有眼力的人自然知道他出自庆阳侯府,再看谢瑾华这个年纪,基本上就能猜到他是谁了。那中年人忍不住朝谢瑾华看了好几眼,只觉得他这副乖巧的模样确实叫人喜欢。

这中年人是慕老的二弟子,他笑道:“竟在这儿碰到了小师弟,真是叫人高兴。”

谢瑾华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礼仪气度,真诚地说:“嗯,我也替你高兴。”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师弟如此真诚,二师兄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包括谢瑾华在内,慕老一共收了三位弟子。大弟子当年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惜已经因病去世了,叫慕老白发人送了黑发人,真是好不伤心。二弟子名叫王祥,字文吉,王文吉是慕老一位故交之子,当初慕老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才收下他为徒的。王文吉的天赋其实相对一般,胜在踏实勤勉、品性不错。几十年的相处下来,慕老对二弟子也是很满意的,尽管他常常说二弟子朽木不可雕。

王文吉不是做学问的料,志在仕途。早两年,他就已经官至知府了。他这回进京是为要述职。

安朝的官场制度规定了外放的官员们必须每隔三到五年回京述职一次。因为地方上的官员的数量并不少,所以述职期一直从春天延续到了秋天,不同地区、不同品级的官员回京述职的时间不一样。

厉阳并不知道王文吉的身份。不过,既然王文吉敢叫谢瑾华一声小师弟,厉阳就不敢怠慢了他。于是,厉阳扶稳了谢瑾华,赶紧帮自家主子收拾烂摊子,小声地对王文吉说,谢瑾华其实是喝醉了。

王文吉愣了一下。他虽闻到了酒气,但见谢瑾华眼神清明,还以为小师弟不曾醉酒呢。

不过,知道谢瑾华是喝醉了以后,王文吉再仔细一看,便知道他是真的醉了。王文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已经快四十岁了,别说长子比谢瑾华年龄大,就是幼子都比谢瑾华大一岁,看着谢瑾华真的就像是看着个孩子似的。他肯定不会和一个酒醉的孩子计较,便叫厉阳赶紧把谢瑾华扶进马车里去。

醉酒的人若是吹多了风,是很容易着凉的。

厉阳对着王文吉感激地笑了下。

前头那桩马车撞人的事,也不知最后是怎么解决的,道路很快就通畅了。谢瑾华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厉阳就以为他并不是很难受,谁能料到,当马车进了谢府,谢瑾华下车后立刻抱着树吐了。

周围的下人见他这样,急得团团转,好在大家分工明确,并不显得慌乱。这个去找了柯祺,那个去寻了府中的大夫,也有人跑去小厨房里提醒他们赶紧把解酒汤煮上的,还有人飞快地抬来了软轿。

柯祺比大夫还要来得快一些,见谢瑾华吐得不成样子,他也不嫌弃,从厉阳手里扶过谢瑾华,就连珠似炮地问:“怎么醉得这样厉害?难道明光宴上有人欺负谢哥哥了?正平兄有对你说什么了吗?”

厉阳赶紧回答说:“并没有人欺负主子。叶大人说,是皇上敬的酒,主子喝了满满一杯。”

谢瑾华以前虽然也醉过酒,但每次都是只有三四分醉意的那种,不像现在已是十分的醉意了。只是,即便柯祺很心疼谢瑾华,他却也知道一点,来自于领导的敬酒是不能不喝的,这就是职场规则。

谢瑾华终于吐完了。自有机灵的小厮给柯祺递上清水,柯祺哄着谢瑾华漱了口。

软轿已经抬来了,谢瑾华却不愿意坐,他想自己走回维祯阁去。天大地大醉鬼最大。柯祺只好让厉阳上前帮忙,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谢瑾华走路。厉阳小声地把路上碰到了的那位二师兄说了。

柯祺虽没见过王文吉,心里却有个关系谱,想了想便说:“这位师兄的家不在京城,你派人去打听一下他现在住哪里,备份礼送去。这不年不节的,就用上回谢哥哥默的书当礼物,其余的你看着加。”

厉阳应了一声。

柯祺在心里慢慢地思索起来。这位王师兄已有将近二十年的外放经历了,从苦寒地一路或平调或晋升到了富庶的江南,算是个简在帝心的人物。这次回京述职,他若是能留京,官位肯定要升一级。

“还遇到些什么事了?”柯祺问。

厉阳正要摇头,谢瑾华抢先说:“没有了。”

柯祺笑着说:“不难受了?没问你呢,你都醉成这样了,哪里知道什么。”

谢瑾华认真地说:“柯弟问了,要回答的。”

柯祺一直都知道谢瑾华喝醉酒了以后特别乖,没想到这次更乖。问什么,就答什么?柯祺心里一动,忽然问:“那谢哥哥快告诉我,你最喜欢谁?”这个问题应该算是送分题,他只是想逗逗谢瑾华。

谢瑾华认真地想了想,却语气坚定地说:“喜欢大哥。”

柯祺:“……”

柯祺倒是犯不上吃大哥的醋,他才不会那么无聊呢。他伸出一根手指笑着点了点谢瑾华的鼻子,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只是,他们此刻正走在园子里,夫夫俩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于是谢瑾华这回答在傍晚时就传到大哥谢纯英耳朵里去了。谁也不会知道,大哥因此在他自己的书房中独坐了半宿。

谢瑾华吐了以后,身上就沾了酒臭味,肯定不能直接把他扶到床上去睡觉。可他醉得这样厉害,柯祺也没法给他洗澡。于是就折中擦了擦身。柯祺让谢瑾华老实地窝在椅子里,叫下人抬来了热水。

屋子里就剩下了夫夫俩。

柯祺一边帮谢瑾华脱着外袍,一边问:“你……做那种梦时,都梦到了是谁在亲你?”其实他早已经能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就是想要从谢瑾华的口中再听他说一遍,谁叫他平时总不好意思说。

谢瑾华无比乖巧地看着柯祺,说:“教主。”

卧槽!教主是哪个妖艳贱货!柯祺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谢瑾华主动抬起了胳膊,好让柯祺脱衣服时更加顺利。

柯祺迅速恢复了思考能力。他郑重地问:“快告诉我,谢哥哥你现在是谁?”

“我是盟主。”谢瑾华十分严肃地说。

“是是是,你是萌主。”柯祺把脱下来的衣服丢在一边,又帮谢瑾华擦了擦脸。教主、盟主什么的听上去就像是一对。柯祺明白,谢瑾华肯定又开始他的表演了。自封的柯教主少不得要配合一二。

擦完脸,又擦脖子,擦完脖子,要擦爪子。

谢瑾华主动把爪子放进柯祺的手里,说:“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行,你问吧。”柯祺很有耐心地说。他其实很期待谢瑾华问出来的问题。一直以来,夫夫俩互相都觉得对方是个闷骚的人。于是,不觉得自己闷骚的柯祺期待地等着谢瑾华暴露他闷骚的内心世界。

谢瑾华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似乎他的问题很难问出口。

柯祺用手巾在谢瑾华的眉间点了一下,说:“不要皱眉。快问吧!”

醉得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的谢瑾华盯着柯祺的眼睛,十分在意地问:“有山居木西,不知其高。山去木五十三里,木高九丈五尺。人立木东三里,望木末适与山峰斜平。人目高七尺。问,山高几何?”

这题是谢瑾华从一本残缺不全的古籍中看来的,他还没想出答案来,于是一直在心里存着。

安朝的科举不考算术,朝考时才会考一点,因此这方面的书籍在市面上不怎么常见。

柯祺:“……”

这题可用勾股定理来解,对于接受过现代教育的柯祺来说,简直是道送分题。可是,为什么谢瑾华要问这个?在这种气氛下,为什么要讨论数学问题?于是,柯祺颇为无语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答不出来,要罚!”谢瑾华很有原则地说。

柯祺更不愿意回答了,忍不住要逗一逗自家的少年,问:“罚什么?”

“罚……罚你抄书。”谢瑾华板着脸说。

“这算什么惩罚?你怎么不罚我脱衣服、打屁股?这只擦好了,把另一只爪子伸出来。”柯祺说。

谢瑾华依言换了另一只爪子,两只眼睛中仿佛透着光一样,问:“可、可以吗?”

柯祺本以为谢瑾华会不好意思,没想到他还跃跃欲试了。

擦完身,柯祺哄着谢瑾华喝了些解酒汤,才让他去床上躺着。谢瑾华却不愿意睡,动不动就要考柯祺各种问题。数学题也就算了,柯祺连高数都会,还怕谢瑾华不成?问题是,谢瑾华问着问着就问到了很多他从藏珍阁内的古籍上看来的内容。其中有些书,柯祺只听过书名,他哪里能回答得出来?

再这么问下去,柯祺的衣服都快要脱光了,难道真要被谢瑾华打屁股?

这肯定是不行的。

柯祺知道没法和醉鬼讲道理,就说:“谢哥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谢瑾华乖巧地看着柯祺:“你问。”

“你知道一加二加三加四加五一直加到一百,一共是多少吗?”柯祺奸诈地问。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几秒钟以后,他委屈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宛如智障。

手指不够啊!

柯祺主动把自己的手指借给了谢瑾华。

手指还是不够啊!

谢瑾华是个重诺的好孩子。他努力地爬起来,跪在床上,把屁股露出来,说:“你打吧。”

柯祺:“……”

柯祺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手痒难耐的柯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但他又不能真的对谢瑾华做一些什么。他觉得还不到时候。于是,他把谢瑾华拽回被子里,很是心灵手巧地帮他换了个全新的发型。

谢瑾华越发乖巧了,一点都没有挣扎。

这天晚上,谢瑾华数着手指睡着了。第二天,当他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

柯祺被既单纯又无辜的谢瑾华弄得彻夜难眠,现在谢瑾华好容易酒醒了,他决定要欺负回来。柯祺就故作激动地问:“谢哥哥,你昨日说得那些话,是真的吗?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没有骗我吧?”

谢瑾华猜着自己都说了什么,强忍着不好意思,说:“酒、酒后吐真言……是、是真的吧。”

“嗯,你那时说……要不管不顾地把我压在床上,弄乱我的衣服,抓住我的胳膊……”

谢瑾华把眼睛瞪圆了。

柯祺故意停顿了一下,整了个大喘气,说:“……让我帮你扎麻花辫。”

“酒后说胡话。柯弟不必当真。”谢瑾华甩着两根麻花辫,一脸冷漠地说。

130、第一百三十章

安朝的新科进士并不是马上就会被授官的,他们还需要经过朝考这一过程。

相对于科考来说,朝考并没什么难度。朝考的题目一般都选自真实案例,题型类似于某地发生了某某事,当时情况如何,若你为主事者将如何做等等。这考的是一个人的办事能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人总结了应对朝考的经验,在朝考时,只要记住了“忠君、爱国、勤政、廉洁”等中心思想,答题时把这些政治正确的内容体现出来,卷子的分数就不会太难看。久而久之,朝考已经流于形式了。

但不管怎么说,朝考是进士授官前的最后一道坎,进士们还不能彻底松懈下来。

谢瑾华就以朝考为借口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

柯祺的府试成绩已经出了。因童试中多是一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客观题,只要勤奋一些,看得书多一些,背的知识点广一些,成绩自然就会比常人好一些。有谢瑾华帮忙划重点,柯祺又因为和谢瑾华的约定而努力着,终是得了府案首。要是明年的院试也这般顺利,他就连中小三元了。

至于连中六元什么的,柯祺是不敢想的。他是务实派,真的不是做学问的人啊!

对于柯祺来说,只要能进二甲,这对于他的政治生涯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他既然志在仕途,状元的名头对于他来说就并不那么重要。这么说吧,古往今来有多少权臣,他们中有几个曾是状元郎的?可偏偏就是他们爬到了权利巅峰,为史书铭记,当年和他们同科的状元却都泯然于众人了。

趁着朝考前的那一点空闲,柯祺给谢瑾华上了几堂数学课。

勾股定理、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等差数列求和、等比数列求和、各种图形的面积计算公式、各种立体的体积计算公式、圆周率……这些知识点对于现代人来说都不难。其实,对于精于算术的古代人来说也不难。毕竟聪明的古人能自己推导圆周率,而柯祺不过是站在了巨人肩膀上而已。

但谢瑾华再如何博览群书,数学绝对是他的弱项。

面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时,谢瑾华是心存敬畏的。于是,他越发崇拜柯祺了。

对于男人来说,被人崇拜绝对是件能让他们兴奋的事。但柯祺的心里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呢,毕竟他只是拿出了小学、初中的知识点而已啊!谢瑾华越崇拜,柯祺越觉得……他被穿越之神讽刺了。

“这些都不难的,我也是书上看来的。”柯祺对谢瑾华说。他这么说也不算错,这些知识点在《九章算术》里都有,在柯祺穿越前的那个时空中,《九章算术》在汉朝就已成书了。虽然这个时空中没有汉朝,也没有《九章算术》,但历史的发展进程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肯定也有其他的数学着作。

谢瑾华用星星眼看着柯祺,说:“我懂。”我家柯弟就是这么谦虚哒!

“……你不懂。”柯祺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好好好,我不懂。”谢瑾华一脸宠溺地看着柯祺。

柯祺放弃挣扎了。

五月朝考,谢瑾华被授职翰林院翰侍读,从五品。一般情况下,状元都会被授职从六品修撰。但谢瑾华毕竟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六首状元,他的起点比以前的状元高了两级,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叶正平同样进了翰林院,是正七品的编修。

翰林院中的官员大体上被分为两种。一种是阁老预备役,他们年少有为、潜力无穷,负责起草日常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有“天子私人”之称,是天子近臣。另一种则是专心做学问的,负责修书撰史,在每年秋天举行的经筵典礼上担任讲师等等。有能力的人可以兼任两种职能。

谢瑾华的翰林院侍读一职是翰林院学士之一,最基本的职责在于刊缉经籍,发展到了现在,又多了为皇帝及太子讲读经史的职责,能够时时面圣,必要时还需要充当顾问,是个非常有前途的职位。

在谢瑾华这个年纪,很多人连乡试都没有过,他却已经是从五品的官员了。这也就罢了。能进翰林院的,多少都是有些本事的,他们中有不少已经在翰林院内蹲了几年,职位却比谢瑾华这个刚出茅庐的新人要低,纵然知道谢瑾华确实优秀,可到底有些意难平。于是谢瑾华的职场氛围并不是很好。

但要不怎么说谢瑾华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呢?

当职场老人们还没来得及试探职场菜鸟时,慕老就求得一纸调令,把谢瑾华和叶正平这两个早就看好的苗子都抢到了崇文馆中,一起负责修书的工作。修书是件大事,没个十年八年的根本做不完。

人人都知道,一旦书修成了,修书人必能名留青史;然而人人也都知道,修书是个苦差事,不是谁都能耐住寂寞去修书的,在成果没出来之前,说不定谢瑾华接下去十年都没有晋升的机会了。一时间,大家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谢瑾华好,还是该同情他才好。但谢瑾华自己却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

家已成,家庭氛围是谢瑾华所喜欢的;业已立,事业工作也是谢瑾华所喜欢的。有娇妻,虽说柯祺越长越高,但每日叫着“谢哥哥”的样子勉强能算是“娇”吧;有幼子,咳咳,这个虽没有,但谢瑾华有时候完全是把柯祺当儿子来宠溺着。总之,谢瑾华每天都精神满满地去上班,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

柯祺又有了一种“我还在念书,老婆大人却已经辛苦养家了”的酸爽感。

谢瑾华的二师兄王文吉入了户部,皇上将他任命为正三品侍郎。户部掌管天下户籍和国家财经,算是民政部和财政部的结合体。皇上很优待王文吉,身为他顶头上司的户部尚书已经年纪不小了,快要致仕了。也就是说,如果王文吉能尽快做出一些实事,凭着他的资历,完全可以顶了尚书的位置。

不过,想要在户部做出实事来并不容易。

前朝灭亡时,开瑞帝抄了那么多贪官,安朝的国库里就没有缺过钱。至于户籍人口,老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人口年年都在稳步增加。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户部的官员一直受到集体嘉奖,但个人想要出彩是很难的。王文吉是个很稳妥的人,他不会为了挣功劳而盲目激进,只能静候时机。

王文吉不是北方人,在京城中没有房产。

因为王文吉是谢瑾华的师兄,再加上柯祺确实有心要交好王文吉,柯祺就主动揽了这件事,找了点关系,帮王文吉把房子都顺利打点好了。王文吉这才能在夏日天热起来之前就把家人们都接过来。

有了这一层联系,王文吉虽是谢瑾华的师兄,却和柯祺接触得更多一些。

王文吉原本觉得,像小师弟那样的人物,几百年里都出不了一个。十七岁的六首状元,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但当他和柯祺聊得多了,就不得不承认,除了谢瑾华,这世上还有一个柯祺啊!

柯王两人渐渐成了忘年交。

谢纯英已打算好要在秋季述职期过后谋求外放了。家中诸事皆安,几个弟弟俱已成家,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又有柯祺在暗中成为庆阳侯府的新一任大脑,谢纯英对于自己要外放这事看得很开。

于是,柯祺暂时歇了学业,一直被谢纯英带在身边。谢纯英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情时只是让柯祺发表一下他自己的看法,而是真正放手让柯祺去处理一些事情。柯祺的手段被锻炼得越发圆滑。

这一日,谢纯英带着柯祺外出访友,回到家时在家门口见到负责接送谢瑾华上下班的马车空着回来了。谢纯英自然要问车夫这是怎么回事。车夫不敢瞒着谢纯英,也不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总之都给说了。原来谢瑾华确实已经下班了,却被同僚们拉去喝酒了,据说还请了芙蓉阁的姑娘作陪。

谢纯英立即朝柯祺看去。大哥知道小两口感情好,柯祺听到这话只怕心里会不舒服。

柯祺有点担心谢瑾华,说:“既然是同僚相邀,谢哥哥自然不好拒绝。”这都是职场中的潜规则,算是一种正常的社交应酬,柯祺能够理解。他想了想,打算再帮谢瑾华说点好话,道:“会叫芙……”

在这一瞬间,谢纯英的眼神都变了。如果他现在正喝着茶,只怕一口茶就要喷出来了。

柯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地结巴了一下:“会叫芙……芙……”

大哥木着一张脸,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柯祺猜测大哥是老父亲心态发作,担心孩子在外头学坏了,因此而觉得生气,便说:“会叫芙蓉阁的姑娘,肯定是崇文馆里那帮风流文人们出的主意!好在他们虽风流不下流,谢哥哥不会被带坏的。”

大哥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抬脚朝府里走去。

柯祺叹了一口气。他特意关注过崇文馆中的人,那些人确实有才华,但同样也很有个性。其中有一位是上上届的状元郎,现在是谢瑾华的顶头上司,工作起来会废寝忘食,然而一旦工作结束了,却又最喜欢流连于青楼楚馆,是章台路上的常客。别说是谢纯英了,就是柯祺都担心谢瑾华被带坏了。

但不管怎么说,在家长面前,柯祺还是要坚定站在谢瑾华这一边的!

柯祺却不知道,其实大哥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谢纯英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好险”。他的脑子转得太快,听见柯祺说“会叫芙”三字时,心里已经自动把接下去的几个字都补齐了,差点就以为柯祺要说的是“悔教夫婿觅封侯”这一句,一时间百感交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柯祺。小四在外头胡闹,柯祺在家起了闺怨,大哥对此真觉得很尴尬啊。

可见脑子转得太快也不是一件好事。

还好,没人知道我心里想了些什么。

嗯,大家长的威仪气度始终如一地保住了。

面无表情的大哥再一次感谢了自己的面无表情。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谢瑾华回到家时,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柯祺早就叫人准备好了解酒汤和热水。

谢瑾华的酒量不好,但在酒桌上,若是用“我酒量不行”这个借口来挡酒,多半是挡不住的,因为劝酒的人会说,酒量是练出来的,所以一定要多喝。于是,谢瑾华只能说自己最近脾胃不调,大夫交代了要忌酒,这才没有被人拉住很劝。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只用嘴唇沾了沾酒杯,回到家时还很清醒。

洗了澡又换了干净的衣服后,谢瑾华坐在床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这样下去可不行……脾胃不调这理由不能次次都用,下次再约喝酒时,我该怎么办?柯弟,我们得想个能一劳永逸的办法。”

柯祺一边铺着床,一边说:“要不让太医给你开点那种……吃了对身体没有害处,只是会让脸上起两天疹子的药?你喝酒前先把药吃了,等喝了酒以后身体起了疹子,别人就知道你是不能喝酒的了。”

“有这种药吗?”谢瑾华问。

柯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过两天去找李旭问问。”中医的神奇不是他能懂的。

等柯祺铺好了床,谢瑾华滚着上了床,很乖巧地滚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躺好。夫夫俩睡觉前照样要聊会儿天,先简单地说说自己白天都做了些什么,然后交流下碰到的问题,偶尔还要聊一聊八卦。

柯祺纠结地说:“正平兄的亲事有着落了,国子监的毛祭酒看中了他做女婿。”此时的人议亲时往往都是静悄悄的,既然柯祺都听说了这件事,说明叶正平和毛祭酒二女儿的亲事已经基本定下来了。

“是吗?正平兄都这个年纪了,确实该成亲了。”谢瑾华打了一个哈欠。

叶正平比夫夫俩大了差不多十岁。结果夫夫俩都已经成亲三年有余了,叶正平还单着身。柯祺侧过身,看向谢瑾华,说:“可是……你不是说,叶正平和邵瑞是那种关系吗?他怎么就成亲去了呢?”

要说叶正平和邵瑞之间有什么暧昧,柯祺是看不太出来的。用他曾经的直男眼光去看,他只觉得这两人是关系比较好的兄弟。但有关他们有一腿的话是谢瑾华说的,柯祺太相信谢瑾华了,只觉得谢瑾华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于是柯祺在心里就默认了叶正平和邵瑞是一对,厉阳和厉桑是一对。

这就是所谓的色令智昏。

谢瑾华一激灵,刚刚酝酿出来的困意就消失了。他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犯得傻,没想到竟然叫柯祺一直误会到现在,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那个……我那时是哄你的。他们是清白的啊。”

“太让人震惊了……”柯祺说。

“额……你不相信正平兄的清白吗?”谢瑾华心中涌起了对叶正平的无限歉意。

柯祺摇了摇头:“不……叫我震惊的是……”我竟然被金花花这个傻甜白给骗了!骗了!骗了!

因为柯祺这话只说了半句,谢瑾华便误会了,还以为柯祺在知道叶正平的清白后就开始动摇了。他赶紧抓住了柯祺的手,急切地说:“正平兄是和男人成亲,还是和女人成亲,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世上大多数的男人都选择和女人成亲,所以男人和男人成亲就是不对了的吗?怎么可能呢!”

在谢瑾华看来,在他和柯祺的关系中,是他诱拐了柯祺。因为是他先病了,柯祺才不得不给他冲喜;又是他先别有心机地要对柯祺好,柯祺才舍不得离开。他明明活了两世,柯祺却是真正的少年。

与此同时,柯祺也是这么想的。在柯祺看来,他是成年人,而谢瑾华未成年,这就足以给他定罪了。柯祺觉得自己利用了谢瑾华的懵懂,利用了谢瑾华的信任,所以他有时会唾弃自己像个诱拐犯。

面对着谢瑾华的紧张,柯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抱紧了谢瑾华,说:“你说得很对。”

黑暗中,谢瑾华试探着亲了亲柯祺的脸。

柯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谢瑾华以为柯祺这是在表示拒绝,身体跟着僵硬了。

柯祺的心里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心疼,他快要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谢瑾华一动都不敢动。

柯祺摸了摸谢瑾华的脸,问:“谢哥哥,听说你们今天喝酒时,请了芙蓉阁的姑娘来作陪。你见到那些姑娘们了吗?不说她们的身份,只说她们的样貌才情,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不会喜欢上她们?”

谢瑾华摇了摇头。如果没有遇到柯祺,他现在就是藏珍阁内的一抹幽魂了。

“对不起……”柯祺的语气中藏着太多难以分辨的情绪。谢瑾华被他这一声道歉吓住了,他正要说什么,柯祺却凑到了他面前含住了他的嘴唇。于是,谢瑾华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额头被亲过,脸颊被亲过,嘴唇碰嘴唇却是第一次。

柯祺心中的欲望就像是出笼的猛兽,他用舌头撬开了谢瑾华的牙关,如铁骑一般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而这一切都出乎了谢瑾华的想象,他在此之前并不知道真正的亲吻是这样子的。起初的他只被动承受着,但男人在这方面总是能无师自通,于是很快就跟上了柯祺的节奏并加以配合。

这个亲吻并没有持续多久。

两人的身体都起了反应。

明明已经身处黑暗中了,柯祺却好像害怕和谢瑾华对视似的,多此一举地用手盖住了谢瑾华的眼睛。谢瑾华想要把他的手拿开,试了一下没成功,也就随柯祺去了。他向来很纵容柯祺,无论什么。

“睡觉吧。”柯祺说。

谢瑾华不太清楚床上的事,他不知道具体都是怎么做的,见柯祺停下了动作,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委屈地说:“好吧……那就睡觉吧。不过,能不能以后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像刚刚那样一下?”

“……”柯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假装打起了鼾。

谢瑾华退了一步,说:“那等到休沐,我们睡觉时就像刚刚那样一下?”

柯祺的鼾声更加响亮了。

很快就到了朝中大臣休沐的日子,谢瑾华依然邀约不断。纵然他更喜欢待在家里,但有些应酬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他不得不外出赴宴。至于柯祺,他早几天前就已约了王文吉,两人有事情要商量。

聚会的地方是王文吉定的,正好定在了忆仙楼。柯祺提早到了。很快,王文吉也来了。

凭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柯祺和王文吉完全可以省略很多试探,直接进入主题。柯祺拿出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心血,递给王文吉说:“师兄不妨看看整个。”他这一声师兄当然是跟着谢瑾华叫的了。

王文吉已经很清楚柯祺的能力,所以不敢小看柯祺拿出来的东西,就先把手边的茶杯推远了些,免得一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把纸张弄湿了,然后才翻开第一页慢慢看了起来。王文吉这一看就看住了。

柯祺根据现代的体育博-彩提出了一套为国库搂钱的方法。

现代的博-彩体系当然是不能被直接照搬到这个时代来用的。柯祺只是借用了点现代博-彩的概念。他交给王文吉的策划案中的具体内容都是他在过去的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点点构建出来并加以完善的。

不过,想要在安朝推行体育博-彩,这里存在着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安朝并没有成熟的体育竞技活动。尽管此时的人会打马球,会玩蹴鞠,甚至还会打高尔夫球(捶丸),民间也偶尔会有相应的友谊型比赛举行,但这些比赛都不成规模。广大人民群众也还没有对这些运动爆发出浓烈的激情来。

也就是说,博-彩之花缺乏相应的土壤。

但这个问题是很好解决的。

此时的人相当缺乏娱乐活动,因此只要宣传到位了,点点星火就能燎原,群众的激情很快就会被调动起来了。而身为《秋林文报》背后的男人,柯祺还怕搞不定舆论吗?至于体育竞技活动本身的不成熟,只要朝廷方面愿意在这一块投入精力,各类的球队、运动员以及重大比赛很快就能准备到位。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王文吉确实看好柯祺的策划案,并且开瑞帝也看好这个策划案。

“我只有一点点私心……”柯祺微笑着说,“如果最终真能成事,和金钱有关的部分当然要由户部负责,但和竞技相关的部分,我觉得朝中的众位大臣完全不必插手,或者就算要插手也只用负责把握一下大方向就好了,具体的事务比如说组建运动队伍,不如就让各家族中那帮不成器的纨绔们去搞吧。”

纨绔们擅长吃喝玩乐,他们或许没有别的本事,但一定把“玩”这一件事弄好。

而谁家没有一两个纨绔呢?偏偏纨绔之所以会是纨绔,往往是因为他们是家里最受宠的大孙子或小儿子。至少,谢三身边围绕着的那群纨绔大都是这样的。如果能给这些纨绔找点正事做,他们背后的大家长就很可能会对博-彩这新事物持肯定态度。这样一来,博-彩业务就能够相对顺利地推行开了。

再有一个,谢三在他那帮纨绔中的号召力是很强大的。柯祺等于是给谢三创造了一个机会。如果谢三愿意,他完全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开创一番事业。如果谢三不愿意……嗯,他媳妇会让他愿意的。

谢三现在每天都跟着他媳妇练武,这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如果谢三有一些运动天赋,他说不定可以成为安朝版的科比或安朝版的罗纳尔多。而就算他没有运动天赋,只负责竞技背后的工作,也未必不能成为安朝版的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或者先做科比,后做主席,这也行。

继大哥之后,柯祺也开始为这一家子操碎心了。

并非是因为柯祺太有奉献精神,但若是能共赢,又何乐而不为呢?此时的家族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庆阳侯府中并没有什么藏污纳垢的事,它就是谢瑾华的坚强后盾,柯祺愿意为后盾加固。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以王文吉的眼光来看,柯祺给出的这份东西具有很高的可行性。

前朝留给百姓们的阴影已经渐渐远去了,安朝开国已有二十年,而这是休养生息的二十年。对于官员们来说,开瑞帝是一个铁血的皇帝,但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开瑞帝却是一位仁君。因为他们现在能够吃饱了饭,手里还有余钱了,这在前朝的末后几十年是不敢想的。有了余钱,就想要追求娱乐。

为什么现在戏班子越来越多了,为什么有说书人的茶馆总是爆满,为什么街上多了很多卖玩具的摊子……因为百姓们的日子好起来了。解决了温饱问题以后,人类总会下意识地要去追求精神文明。

想要推行博-彩,就需要先组建各类专业的运动团队并且要将比赛制度规范化。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去做的。整个大框架铺下来,最起码还要再耗上两年。在这两年中,整个国家还在继续欣欣向荣。

王文吉把册子合拢,推回到柯祺手中,说:“你的想法很好,可是……”

因为这想法很好,所以王文吉不懂柯祺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把它拿出来了。如果等柯祺自己入了官场以后再提出这个想法,那么大部分功劳就是柯祺自己的。柯祺这是要把一份功劳让给王文吉啊!

王文吉很心动,但他很重视慕老,连带着很重视谢瑾华,也珍视他和柯祺的友谊。所以,他想要和柯祺好好说一说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不能把柯祺的付出当作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虽说柯祺也提出了他的要求,想要让谢三成为其中的关键人物,但这个要求相对于整份功劳来说是不值得一说的。

柯祺把策划案重新推到了王文吉的面前,说:“既然师兄觉得可行,那么这事宜早不宜迟。”

王文吉急需要一份功劳让他能爬到尚书之位。谢三急需要一份差事让他能发挥自己的才能。而柯祺自己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王文吉难道会独吞整个想法,在皇上面前半点不提柯祺吗?他不会。

王文吉心中暗叹了一声,这柯祺明明是像他儿子那般大的年纪,却比他更能沉得住气。

柯祺又笑着说:“既然我厚颜叫您一声师兄,日后肯定还有需要倚仗师兄的地方。难道那时师兄就不愿意管我了?”上位者最不愿意看到官员们拉帮结派,然而对于官员来说,互帮互助是必不可少的。

王文吉不再犹豫,笑道:“既然你舍得,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们两人都是爽快人,别人是在酒桌上谈正事,他们却是在酒菜上齐之前就把正事谈完了。忆仙楼是柯祺自家的酒楼,柯祺身为东家肯定有点特权。在他们这里,二师兄爱吃的辣条能无限量供应。

饭吃到一半,隔壁的包间中闹出了一些动静。柯祺存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别管隔壁的人在玩什么,反正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是,没过多久,店小二却在外头敲响了柯祺他们这个包间的门。

店小二进来后,先为难地看了王文吉一眼。

“但说无妨。出什么事了?”柯祺问。

店小二这才恭敬地回话,道:“谢大人在隔壁包间,已是喝醉了。”

柯祺第一反应是谢家大哥喝醉了,大哥那么有自制力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外头喝醉呢?他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店小二说的其实是谢瑾华,要知道如今谢瑾华在外头也会被人尊称一声“大人”了。

如果谢瑾华是一般的客人,店小二肯定不会多这个嘴。但因为他知道谢瑾华和柯祺之间的特殊关系,再加上谢柯二位还是酒楼的东家,所以他才会特意过来提醒柯祺,这也是为了要给柯祺卖个好。

柯祺立刻站了起来。

王文吉很是理解地说:“你快去看看小师弟吧。”谢瑾华那点酒量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柯祺抬脚走出了包间,他怕谢瑾华被人欺负啊!隔壁包间的门虚掩着,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头的动静。柯祺站门边听了一会儿,抽了抽嘴角,伸手敲了敲门。听见有人说请进后,柯祺才推门而入。

柯祺正要进行自我介绍,叶正平就抢着说:“哎!柯贤弟,你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快,文贤喝醉了!”他对柯祺说完了话,又赶紧为其他人介绍了一下柯祺的身份。柯祺全程只用保持微笑就行了。

这是一个大包间,屋子里坐着小二十人。

柯祺是不认识这些人的,他虽然仔细了解过谢瑾华的工作环境,清楚谢瑾华的同事中都有一些什么人,但他暂时还没法把人名和人脸对上。柯祺是个白身,眼下似乎低人一等,然而大家看向柯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救世主。其中有一人,当柯祺进门时,他正对着自己的手吹气,似乎在缓解疼痛。

谢瑾华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柯祺。据说已经喝醉了的他正拿着鸡毛掸子当戒尺,表情严肃地盯着众人,说:“下一题该谁答了?”哪里有人欺负他啊,这场景分明是谢瑾华在欺负屋子里的其他人。

柯祺很清楚谢瑾华在醉酒时问出的问题会有多刁钻。即使这间屋子里的都是些学富五车的人,谁的学问都不差,但他们的阅读量比不过谢瑾华啊!谢瑾华曾在藏珍阁内看过多少孤本——尽管柯祺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都不用出什么难题,只考背书,就能难倒一堆人。大家都被他问得绝望了。

众人只想开心地聚个会,结果当谢瑾华喝了一杯酒,轻松的氛围就一去不复返了。喝醉的谢瑾华变得十分较真,逮着人就问题目,回答不出就揍,回答慢了也揍,逃避回答更要揍。他这种耍酒疯的方式也是叫人闻所未闻。这才没一会儿,大家已经深受其害。然而,他们又不能真和一个醉鬼计较。

“下一题该谁答了?”谢瑾华又问了一遍。

离着柯祺近的人赶紧把柯祺推到谢瑾华面前。谢瑾华似乎已经醉糊涂了,连柯祺都不认识,没有注意到其中的猫腻,见有人主动站出来了,就开始提问了。这问题很难,大家都等着谢瑾华揍柯祺。

柯祺的目光闪了闪。他承认这题确实很难,但他偏偏能够回答得出来啊!因为前几天他和谢瑾华聊天时聊到过这个问题!柯祺怀疑谢瑾华根本就没有醉,于是现在是借机在给他创造表现的机会吗?

谢瑾华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的计划中原本没有柯祺,他只是想一劳永逸解决被人劝酒的问题。但当柯祺出现,他忽然灵机一动,觉得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他一定要让众人知道,他的柯弟如此优秀!

夫夫俩不需要事前商量就能配合默契。

柯祺当然不会拒绝谢瑾华的好意,但是他却在一瞬间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走上前,扶住了谢瑾华的肩膀,说:“谢哥哥,这道题不是我们前两天刚刚讨论过的吗?怎么现在又要再考我一遍了?”

柯祺要是直接说出了答案,固然会得到众人的惊叹,但是也容易留下隐患。若是别人误会了他和谢瑾华一样有着六元及第的才华,他一旦被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日后说不定会下不来台。而现在柯祺却说他和谢瑾华前两天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一句话中其实存在很强的暗示性,说明他们平时讨论的都是这么高大上的题目哦,又说明他们在学习方面一直很勤勉哦,这当然会给夫夫俩带来好名声。

谢瑾华似乎认出柯祺来了,任由他抽出了自己手里的鸡毛掸子放在一边。柯祺略有歉意地对众人笑了一下,道:“既然他喝醉了,我这就把他领回家了,改日再向大家道歉。这顿饭就由我来请吧。”

叶正平也帮忙打了个圆场,于是柯祺顺利地扶着谢瑾华走了。

坐进回家的马车里,谢瑾华还在继续装醉,只为了能赖在柯祺的怀里不起来。柯祺捏了捏谢瑾华的后脖颈。谢瑾华觉得有些痒,往旁边躲了躲。柯祺却乐此不疲地捏了起来。谢瑾华终于不装醉了。

“你是怎么骗过他们的?”柯祺问。

“我提前和掌柜说好了,让他在暗中做了准备。我那杯酒中几乎都是水,只稍微沾了点酒味。他们见我喝了一大杯,自然就相信我喝醉了。”谢瑾华高兴地说,“这以后,他们肯定不敢再让我喝酒了。”

谁让谢瑾华喝酒,谁就是在找虐。没有人想要被谢瑾华拉着考校问题,因为这也太伤自尊了!没有人想要被谢瑾华用鸡毛掸子打手心。估计日后就算谢瑾华主动想喝酒,大家都会想办法拦住他了。

柯祺觉得谢瑾华真是坏透了,然而他喜欢谢瑾华这一副坏透了的样子。

柯祺装模作样地对着谢瑾华拱了拱手,说:“厉害啊,谢大人!”

谢瑾华回了一礼,也对着柯祺拱拱手,道:“一般一般,都是柯先生教得好。”

“不不不,是谢大人您自己天资卓绝。”柯祺说。

“哪里哪里,柯先生这话真是叫在下受之有愧。没有柯先生的细心教导,就没有学生的今天啊。”

这吹捧来得太浮夸了,柯祺直接把谢瑾华按进自己怀里,然后捏了个爽。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待到七月底,谢六元的酒后怪癖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朝中的大臣是早就已经知道的,因为谢瑾华这种耍酒疯的方式真是太值得说了,大臣们私底下也有喜欢说八卦的,一个个“来,我给你说件趣事吧”就把这个事情传开了。据说,这个事情甚至都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谢瑾华窝在崇文馆里修书,不经常面圣,但他大哥谢纯英身为小内阁的成员,却几乎是每天都能见到皇上的啊!据说,皇上指着谢纯英的鼻子笑了好一会儿,就因为谢瑾华这一怪癖。

柯祺觉得,说不定皇上大大就是被谢瑾华萌到了。

不过,这个事情之所以能在在七月一下子大幅度地流传开来,却和大臣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主要还是因为七月的《秋林文报》上刊登了一篇由叶正平写的散文。叶正平的文笔自然是不用说的,他写的散文,从文字层面来说就是一篇佳作,更何况这散文还是一篇人物传记,写的就是谢六元啊!

只要有了六首状元这个名头,就注定了这篇文章不会被埋没。

如今书生中都流行戴木簪、着素衣,不就是因为据说谢六元喜欢这么穿吗?别看谢瑾华因为被爱惜他才华的慕老重点盯着,每日沉迷于修书,很少去外头参加雅集了,可是外头依然处处都有和他相关的传说。就算谢瑾华从此泯然于众人,身为六首状元的他,在未来十年都是书生们心目中的大大。

“大大”这个词是柯祺说的。

“大大是什么意思?”谢瑾华好奇地问。

“意思就是……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柯祺说。

“……那我真是太闪了。”谢瑾华叹了一口气。

继续说叶正平的文章,他妙语连连将他和谢瑾华相识的过程娓娓道来。他说了谢瑾华沉迷于念书时发生的趣事,赞了他和柯祺之间的美好感情,又讲了谢瑾华和柯祺一起联手创办报纸时的艰辛。没有错,这篇人物小传记相当于是把谢瑾华那一重《秋林文报》主编的身份揭开了。除了这些以外,叶正平还把谢瑾华醉酒后的怪癖说了,感慨道酒后露执念,谢瑾华的执念一定是好好读书、研习学问。

这期报纸真的要卖疯了!加印了一次,结果又卖疯了!

有很多不识字的人,虽然看不懂报纸,但已经养成了在报纸发行后的几天去茶馆中听说书人讲故事的习惯。本以为这次会继续讲《从戎记》,却没想到说书人把讲《从戎记》的日子往后推了,他们连着几天说的都是谢六元的故事!说书人就好像身临其境了一样,把叶正平那短短几百字的文章讲得绘声绘色,连谢六元当时是怎么想的,周围人又是原先怎么不服气后来怎么拜服的,说得一清二楚。

出门在外,谁要是不跟风聊一聊谢六元,就好像是落伍了一样。

事实上,这篇文章是柯祺拜托叶正平写的。当然,这主意虽是柯祺出的,文章本身自然是叶正平自己写的了。整篇文章看似在调侃老友,其实字里行间夹带着大量的私货,虽没有明着说谢瑾华如何如何优秀,但看完了全文的人都将会心一笑,对谢六元充满好感,偏偏叶正平从头至尾也没有说谎。

柯祺觉得叶正平真是一个人才啊。

就这样,谢瑾华厚积薄发,靠着他自己的实力,也靠着柯祺的手腕,终于奠定了他在文人心中的地位。之后,只要修书的工作顺利完成,只要《秋林文报》始终保持逼格,这地位就不会往下降了。

柯祺真替谢瑾华感到高兴。

谢瑾华却有着自己的苦恼。

在六元的精心雕琢下,《良缘记》已经完成七个小故事,只差两个前世和一个今生没有写了。然而,这出戏却暂时不能投入排演。因为,在外人眼中,柯祺现在的身份和谢瑾华的身份是不对等的。

谢瑾华写《良缘记》的初衷是什么?他想要开个小号去秀恩爱。戏本是以夫夫俩为原型写的,但主人公用的却不是他们二人的名字。谢瑾华只是希望所有人在看完《良缘记》后都能联想到他们夫夫俩身上,从此觉得他们确实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最好再也没有那种缺眼力的人给他们送小妾了。

而在谢瑾华的心目中,柯祺当然是最优秀的。他太清楚柯祺心目中的山河沟壑了。所以,在《良缘记》中,以柯祺为原型塑造的那位主人公就是一位很聪明的人。这样的柯祺配得上那样的谢瑾华。

然而,普罗大众却还不知道柯祺的优秀。被守孝耽误了的柯祺收敛光芒,一直藏在谢瑾华身后。

所以,在这个时间点,《良缘记》不适合被拿出来给大家看。在《良缘记》中,谢瑾华把柯祺写得太好了,但在柯祺没有崭露头角时,人们不会觉得那位无比优秀的主人公和柯祺有什么关系,硬要把他往柯祺身上扯,只会让人心生讽刺,觉得是某些人眼瞎了。唯有柯祺彻底绽放光芒,等到那时,人们在看完《良缘记》后,甚至都不需要有人刻意引导,就能自然而然联想到柯祺和谢瑾华的身上。

所以,谢瑾华只能继续等。

好在柯祺一定不会让谢瑾华等上太久的。别说柯祺已经在皇上心中挂了号,与谢家交好的人也都知道这位少年不简单,就说叶正平在《秋林文报》上写的那篇散文,虽然文章主要是关于谢瑾华的,但因为文中也提及了柯祺,有识之士当然能知道提出文报这个概念并将它创造出来的柯祺有多厉害。

谢瑾华无比盼着下一科的科举快点到来。科举之后,柯祺就能正式进入朝堂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皇长子荣亲王新得了女儿。他是最年长的皇子,早就已经成亲了,这些年连儿子都生了好几个,只不过都是庶子而已,所以就算多得了一位庶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小女婴出生的日子太好了。她竟然和她的曾祖母,也就是当朝太后,是同一天生日,这就显得不一般了。

荣亲王的母妃原本就是太后娘家的远房侄女。太后经常会抬着侄女打压皇后。荣亲王特意进宫为女儿求了名字,还打算把女儿养在太后身边。这个事情一传开,现在外头都在说着荣亲王的孝顺啊。

柯祺觉得这里面的逻辑有点醉,荣亲王怎么就孝顺了?但荣亲王确实通过这件事得到了好处。

太后是开瑞帝的亲娘。要是太后对着皇上一直说荣亲王的好话,即便皇上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也得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在一段时期里对荣亲王稍微重视一点,比如说多给荣亲王找一些活干。

刚刚出生还没几天的小女婴都被封为了郡主,但是没有具体的封地,只有一个名号而已。柯祺私底下对谢纯英说:“大哥,你觉得……荣亲王家的小郡主和太后同一天生日,是巧合,还是人为的。”

“只怕是人为的可能性大一点。”谢纯英面露讽刺地说。

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荣亲王有个小妾怀孕了,太医估摸着孩子出生的时间应该在七月底八月初,荣亲王便灵机一动,决定就让孩子在太后生日那天出生,然后命人通过药物、针灸等手段控制了孩子的出生。反正怀孕的只是一个妾,就算真出了问题,在深门大院里悄无声息死掉的女子还少吗?但如果孩子顺利出生了,荣亲王就多了一个由头,可以让他去太后面前卖好,从而得到不小的好处。

柯祺叹了一口气,说:“太短视了。”

柯祺此人,手段、心智都是成熟的,但他不敢说自己真的就能玩得过所有的古人了。只是,柯祺有时会把自己当做是历史的旁观者,因此就算他真的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依然能跳出全局看问题。于是他能真正地做到旁观者清这一点。在柯祺看来,荣亲王这上蹿下跳的模样只怕已经引得皇上不喜。

谢纯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没有说话。不过,他心里的想法和柯祺差不多。

柯祺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笑着说:“小郡主这事不提……其实这世上还有一些事,是真正的巧之又巧了。大哥你知道吗?我和谢哥哥去崇灵寺吃素斋时,曾在观音大殿里看到过一块平安牌。那牌子上写的生辰八字和谢哥哥的一模一样,竟然有人和谢哥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可是真正的巧啊。”

要不是碰上了荣亲王家里的这件事,柯祺还想不到要把平安牌的事情说给谢纯英听。毕竟大哥威仪赫赫,这种类似于八卦的问题哪里适合对大哥说了?柯祺和大哥要谈论的话题一直都很不接地气。

谢纯英果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端着茶杯说:“是有够巧的。”

柯祺说:“我原本以为那块牌子是咱们府里谁给谢哥哥立的……不过还真不是,应该是一位母亲给她的孩子立的吧,只说愿大郎平安喜乐什么的。落款只有一个‘青’字。我觉得……怎么了,大哥?!”

谢纯英失手摔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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