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喜相逢(四)——渔小乖乖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柯祺有一个好习惯,当他和别人聊天时,他总是习惯于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这会让对方觉得备受尊重,也可以从对方神色变化中发现很多秘密。当谢纯英这杯子一摔,他的视线忍不住跟着往下移。

茶水是温的,杯子先砸在了谢纯英身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痕迹,然后眨眼睛就滚落到了地上。哪怕谢纯英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的面无表情在这时是一种最好的伪装,但杯子已经摔了,他的失态已经被柯祺注意到了。就算谢纯英努力做出一副不曾狼狈的模样,衣衫湿了一块的他已经很狼狈了。

柯祺原本就已经对谢瑾华的身世存疑。谢纯英的这种表现让他不得不往深处想。

大哥的失态是在他听说那块平安牌上的落款为“青”时发生的。所以,难道他认识那位信女青吗?如果他们真是认识的,那么这块平安牌很可能不是给一位和谢瑾华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立的,而就是给谢瑾华立的。如果是这样,那么信女青到底是谁,她是个什么身份,为什么要称呼谢瑾华为大郎?

这一番思考只用去了柯祺几秒钟的时间。

而这一点时间足够谢纯英做出一些反应了。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并且还攥着柯祺的胳膊,将柯祺也从椅子里拉了起来。他极具压迫感地靠近了柯祺,压低了声音问:“你发现了什么?”

身为成年人的谢纯英当然比正在发育期的柯祺要长得高大。

柯祺察觉到了一种危险。

大哥肯定不会杀我灭口。柯祺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就好像忽然间被猛兽盯上了,又好像有一柄锋利的剑架在了脖子上。谢纯英是文臣,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是优雅的,因为性情冷淡,至多有一点高不可攀。他就算是一柄剑,也一直被装在了剑鞘内。而现在,这柄剑出鞘了。

每个人都有逆鳞。柯祺隐隐觉得自己是触碰到了谢纯英的逆鳞。

“你发现了什么?”谢纯英再一次问道。

柯祺缓缓地出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纯英紧盯着柯祺不放。

柯祺无比坦然地看着谢纯英。

怎么说呢,其实谢纯英已经清楚地知道,柯祺肯定意识到了什么,就算柯祺以前一无所知,但透过谢纯英刚刚的表现,他也一定会往深处想。而柯祺呢,他很清楚地知道,谢家大哥肯定已经知道自己知道了些什么。这话说起来真是有些拗口了,但他们两个人确实在一瞬间都把对方的心思猜透了。

可就算是这样,柯祺不会借机打探谢瑾华的身世。因为,就算他问了,谢纯英也肯定什么都不会说。谢纯英现在要的就是柯祺的一个态度。柯祺说自己不知道,于是谢纯英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隐藏一个秘密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永远放在肚子里,对着谁都不要提起。

谢纯英松开了柯祺,说:“你是个有分寸的。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是最好的。”

柯祺点了下头。

“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吧。”谢纯英已经无心再教导柯祺。他之所以这么干脆地放柯祺离开,是因为他对柯祺还是放心的。首先柯祺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而不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聪明人,所以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柯祺就已经心领会神了。其次恢复了理智的谢纯英相信柯祺确实不会知道得太多。

谢纯英还不知道,其实他为谢瑾华安排的生母江钰姨娘是个不能生的,马脚早就露出来了。

柯祺对谢纯英行了一个告别礼就退出了书房,慢慢地走回维桢阁。关于谢瑾华的身世问题,他不会主动去查。因为好奇心是能够害死猫的,而柯祺不能任由谢瑾华陷入危险之中。但如果有线索撞到了柯祺的手里来,那么他肯定要仔细盯着。这秘密被他发现,总好过被庆阳侯府之外的一些人发现。

接下去的几天,谢纯英总是早出晚归。他马上就要外放了,因此他本来打算要在离京前的最后两个月里抓住一切时机培养柯祺,他想把自己的人脉介绍给柯祺,想看看柯祺在某些事上的处理手法。结果他却忽然顾不上柯祺了。就算同住一个府里,柯祺忽然间就碰不到谢纯英了,只知道大哥很忙。

莫非是那块平安牌真的存在问题?大哥难道是在调查这件事?信女青到底是谁?柯祺私底下琢磨着这件事,可惜他手里有用的信息真是太少了,因此虽心里冒出了好几个假设,却依然猜不到真相。

不过,柯祺很快也没空再想这件事了,因为他要练习骑马。

开瑞帝在位将近二十年,他或许有很多能让别人非议的地方,但有一点确实值得大家颂扬。他不是一位喜欢劳民伤财的皇帝。所以,他在位时从来没搞过什么南巡,也没有搞什么秋狩,最多是夏天时去避暑山庄消消暑气。而这避暑山庄还是前朝留下来的建筑,到了本朝后,只是简单翻新了一下。

但今年,皇上忽然就想要去秋狩了。他这心思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

皇上要去大草原上秋狩,自然不会是一个人去,他会带上后妃和大臣。谢瑾华有资格伴驾。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京城的“土包子”,一想到这回能去大草原了,谢瑾华就忍不住诗兴大发。

其实,在谢瑾华前世的记忆里,这一次秋狩是不存在的。他那时作为一抹幽魂被禁锢在了藏珍阁内,如果皇上真的去参加秋狩了,那么他一定能够知道。不过,前世没有发生的事,今生却发生了,或者前世发生过的事,今生并没有发生,都已经不是一件两件了。连宠冠后宫的闻嫔娘娘都没有了,又还有什么改变是不能存在的呢?谢瑾华本来在面对改变时还会觉得恐慌,渐渐却开始习以为常了。

随驾的大臣是可以带上一二家眷的。谢瑾华自然要带上柯祺。

柯祺会骑一点马,但骑术并不高明。这回去草原,在路上要耗费不短的时间,如果不努力提升骑术,他们到时候只能全程坐在马车里。这实在太影响看风景了。柯祺还想带着谢瑾华策马奔腾呢。要是只有自己就算了,如果带着谢瑾华一起骑马,柯祺可舍不得让谢瑾华摔了,所以每天练得很起劲。

夫夫俩各自心里都有一些想法,但总归都是想要把公费旅游当蜜月来过。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蜜月重要吗?

没有!

在八月的上旬,庆阳侯府中的男人,除了老侯爷,其余的都在早出晚归的。就连谢三都很忙,因为王文吉递上去的提案已经通过了。柯祺特意给谢三创造了机会,谢三又不是真一块烂泥扶不上墙,他之前闲着无事只是没有找到人生的方向而已,这回要做的事是他喜欢的,他卯足了劲要好好表现。

要是自己真做出了一番事业来,日后皇上再去大草原,说不定自己也能随驾了。谢三如此想到。而如果他能随驾,他就可以带着媳妇一起去!他媳妇那么厉害,整日窝在后院里,实在太委屈她了!

所以,疼媳妇的谢三每天都很有斗志。

过了八月中秋,秋狩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谢纯英原本肯定是要随驾的,但他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推了,这回便只让谢瑾华和柯祺一起出门。又过了七-八日,谢纯英看完了从南方传来的一封密信,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离开书房后就直接去了长公主府。

谢纯英和长公主是夫妻,但他们却已经有十几年不曾见过面了。在谢瑾华出生后,谢纯英更是再也没有踏入过长公主府的地界。就算他们有时候需要合作,谢纯英也只是和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接触。

但是这一次,谢纯英却像是要兴师问罪一样地怒气冲冲地直接进了公主府。不管怎么说,他都有一个驸马的身份,下人们都不敢狠拦他,只好派个腿脚机灵的,赶紧跑过去给长公主打个招呼。在这个时间点,长公主肯定是待在佛堂里念经。谢纯英来得太突然,长公主只好在佛堂的偏厅里招待他。

长公主就像是一口枯井,身上染着檀香,那味道圈圈绕绕就像是把她困死了一样。谢纯英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是一个鬼,他盯着长公主看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暗哑地说:“你那时告诉我……她死了。”

长公主自然知道谢纯英说的是谁,淡淡地说:“她确实死了。”

“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纯英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丢在了长公主面前。如果柯祺在这里,他就能看得出来,这样东西就是崇灵寺中的那块平安牌。它到底还是被谢纯英拿到手了。

平安牌上的字迹属于故人,可以肯定就是那人留下的。长公主说她死于难产,可如果她真的死于难产,那么她怎么可能去给谢瑾华立这块牌子!这牌子肯定不是提前准备的,因为她要是不先生下孩子,又怎么能精确地知道孩子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说,她生完孩子以后,肯定还活着并去了崇灵寺!

长公主的眼神从平安牌上划过,却还是那副淡然出尘的样子,说:“她真的已经死了。”她在这之前应该不知道平安牌的存在,可她现在知道了,却又一点都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仿佛这事很正常。

但长公主的这种表现本身就很不正常。

谢纯英似乎是在看着长公主,似乎又透过长公主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仿若自语地说:“南方出现了一个青莲教,应该是多年前就出现了的,只是一直隐藏至今。青莲教中有一关键人物,人称姑姑……”

“她死了!”长公主第三次说,“我亲眼看着她死的,尸体是由你埋葬的。”

谢纯英的说话声止住了。

“你该知道,她确实死了。”长公主说。

谢纯英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是啊,她已经死了,是由他埋葬的。她的遗容并不好看,但可以确定那就是她。那么,这块平安牌又是怎么回事?谢纯英有理由相信,长公主一定有什么在瞒着自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谁也没有说话。偏厅中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长公主闭上眼睛,不急不缓地捻着佛珠,无声地念着经文。

就在这时,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阮女官从外头冲了进来。这行为太失礼了,但阮姑姑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冲到长公主面前,说:“主子,围场传来的消息,皇上遇刺,太子为皇上挡箭危在旦夕!”

穿着佛珠的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长公主睁开眼睛,悲恸之下竟喷出了一口鲜血。血点正好落在那块平安牌子上。

阮姑姑惊呼着扶稳了长公主,但长公主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一样,她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谢纯英听见了长公主的话。她像是在咬牙切齿,又像是在后悔:“报应!这是报应!这就是对我的报应!”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长公主晕厥了过去。

谢纯英无比担心小夫夫俩。他们在伴驾的队伍中,却撞上了皇上遇刺、太子濒危这种事,即便谢纯英相信柯祺一定有能力保全他和谢瑾华二人,可是谢纯英依然忍不住担心。他整颗心都提起来了。

在这一刻,平安牌这事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谢纯英的理智因为这份担心而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只想尽快了解到谢瑾华那边的情况,想知道谢瑾华和柯祺在这场动乱中能否平安无事。

但谢纯英却暂时不能离开长公主府。因为,阮姑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在长公主吐血晕厥的时候,谢纯英这个做丈夫的,明明一开始还在,却在太医没到来之前就离开了,这个事情若被传出去,就与他之前给开瑞帝留下的“谢纯英深爱着长公主”这一形象不符。所以,他必须在长公主府里坐着。

长公主和谢纯英的婚事算是一种利益层面上的结合。谢纯英不能坏了他们这些年中的安排。

再说,谢纯英确实也担忧着长公主的身体情况。除掉有名无实的婚姻,他们还是朋友,是守着某个共同秘密的朋友,是一直配合默契的合作者。就算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谢纯英也会关心长公主。

太医很快就来了,开了药,也施了针。

知道长公主并无大碍后,眼看着天色将晚,谢纯英便要告辞了。阮姑姑在内间服侍着长公主喝了药,走到坐在外间的谢纯英面前,低眉敛目地对着他行了一个礼,道:“谢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纯英隔着衣袖摸了摸那块染血的平安牌,道:“还请姑姑带路。”

阮姑姑把谢纯英领到了一处小花园里。花园中景致不错,被下人们打理得很好。但不知道是不是长公主很少赏景的缘故,各色花草看上去都显得那么寂寥。这花园中有个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湖中间有一座小小的观景亭。两人只要站在亭子中说话,因四周都很空旷,这说话的内容就绝对传不出去。

阮姑姑跟着长公主很多年了。她极为忠心,是长公主最为信任的人。

傍晚的余晖给谢纯英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阮姑姑一直都是个恪守规矩的人,就算有着长公主的倚重,她依然守着上下尊卑。可现在,她看向谢纯英的眼中却暗含一些同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孩子和皇后娘娘是同一天生日。”

谢瑾华和当朝皇后是同一天生日。而当朝皇后是长公主和太子的母亲。

“谢大人可知道,这是为何?”阮姑姑问。

谢纯英摇了摇头,却说:“小四本不该生于五月,只是她平日忧思过重,又跌了一跤,小四才会早产。”若是按照十月怀胎来算,谢瑾华本应该在八月份出生。但因为种种意外,他早产足足有三个月。

阮姑姑说:“那孩子和皇后同一天生日,是因为在这一天,长公主入宫参加千秋宴去了,于是那位的身边没有人看着。自燕主死后,长公主心如死灰,绝了一切对外的交际。但皇后娘娘是她的亲生母亲,做母亲的苦苦哀求,长公主身为女儿,纵然心里不愿意去参加宴会,却还是入宫给皇后祝寿了。”

阮姑姑口中的燕主就是指前朝末帝。长公主身边的人对于末帝向来都是用尊称的。

长公主只参加过开瑞二年的千秋宴。开瑞元年时,她以要为亡夫守孝作理由,拒绝戴孝入宫。皇后盼啊盼啊,好容易盼到了开瑞二年,这时候长公主已经改嫁给了谢纯英,皇后终于盼到她入宫了。

但在这一年,长公主府里却出了事。

其实,那位据说在国破时就纵火身亡的前朝静妍公主一直就藏在长公主府内。

静妍公主是末帝的妹妹,小了末帝好几岁,是傅氏女所出。

“谢大人可听明白了?”阮姑姑残忍地道破了真相,“长公主因得了燕主的遗命,一直都想着要好好地照顾燕氏,盼着燕氏能平平安安诞下孩子。所以,她平日里对燕氏极为关心,燕氏根本没有能够动手脚的时机。只有在皇后千秋这一日,长公主终于离开了公主府,所以燕氏就在这一日找到了机会。”

阮姑姑口中的燕氏就是指静妍公主。

“她故意的……”谢纯英确实听明白了。

阮姑姑道:“燕氏喝了药。她是故意的。好在孩子最后平安无事。”最后一句话明显意有所指。到底是曾在宫里待过的人,一句话能透出几个意思。她这话其实就是在说,静妍根本就没顾忌过孩子。

不久前,荣亲王新得了一位庶女,小郡主正巧和太后同一天生日。谢纯英心里清楚,这样的巧合很可能是人为制造的。荣亲王为了能有个可以讨好太后的由头,估计是让孕妇吃药了。医书上有很多种药配合着针灸手段都能达到这种效果,只是有些药对身体伤害大一些,有些药对身体伤害小一些。

而现在阮姑姑告诉谢纯英,谢瑾华之所以会和皇后同一天生日,这也是人为制造的。

荣亲王那边,是荣亲王为了自己的野心逼孕妾喝药。谢瑾华这边,却是他的亲生母亲趁着长公主不在府里自己喝了药。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七个月,早产下来不一定能活,但她却自己喝了药!

“为什么?”谢纯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他的眼神却一下子变得无比空洞。

谢瑾华的存在其实是个意外,而这个意外是静妍公主自己设计来的。得知静妍因难产而去世时,谢纯英抱着瘦瘦小小的像猴子一样丑的谢瑾华,不知道静妍舍弃了自己的生命求来这样一个孩子到底值不值。而现在,谢纯英却知道了另一种真相。静妍公主自己喝了药,使得她怀胎七月就生了孩子。

人心都是偏的。

在谢瑾华刚出生时,谢纯英偏向静妍公主。而现在,谢纯英毫无疑问肯定偏向自家小四。

如果真是静妍自己喝了药……谢纯英的心里有着滔天的怒火。然而,这怒火中又带着一丝悲凉。

“人死如灯灭。燕氏已经死了,有些话原不该从我的口中说出来。”阮姑姑说。

谢纯英压下心里各种翻涌的念头,沉默地看着阮姑姑。

阮姑姑冷笑了一声,道:“谢大人是个聪明人,难道还想不到为什么吗?燕氏趁着长公主入宫,立刻吃药早产生了孩子,她命人把孩子抱出产房,产房就着了火。等到火一灭,当我们见到房间中烧焦的尸体,只以为她真的死了。其实,她不过想要再一次死遁而已。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利用我们。”

谢纯英紧紧盯着阮姑姑的眼睛。

“您和长公主一直都把她当成是最初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其实她早在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如果不是长公主提早离宫,及时发现了不对,那么她真的就死遁成功了。”阮姑姑的言辞间透着对静妍公主的不满,“而如果她成功了……可以想象得出,她要做的将是什么。所有人都会跟着完蛋。”

如果静妍公主只是单纯想要活下去,长公主肯定不会薄待她。她完全能改头换面,弄到一个普普通通的新身份,然后平平安安地过上一辈子。可是,当静妍公主逃出皇宫后,她首先以要守孝为名躲在了长公主府里。因为前朝皇室只剩下了静妍一人,长公主心里对她充满了愧疚,自然任由她予取予求。然后在出孝后,她设计得到了一个孩子。最后,她主动喝药早产生下了孩子,打算要死遁离开。

有脑子的人基本上能想象得出来静妍公主打算做什么了。

之所以要死遁,是因为想要做大事。这大事只能是和复仇有关。她会躲在某个地方积聚力量,像青莲教和春阳门那样,以光复前朝、倾覆今朝为己任。而如果她死遁成功,长公主肯定不会薄待了她的孩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孩子好好养大。等她卷土重来时,她可以通过这个孩子转而利用长公主。

这就是让阮姑姑感到愤怒的地方。

不过,静妍公主确实已经死了。

“长公主手里握着云骑十六卫,当她发现不对时,她立刻追了出去。”阮姑姑神色淡淡地说着,“追逐中,燕氏的马车翻了。她刚刚生产过,从车上翻下来后……长公主从那时起就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当谢纯英埋葬静妍时,她的尸体已经被处理过了。所以,他以为她是难产而亡的。长公主对谢纯英隐瞒了真相。也许在长公主看来,这样的隐瞒是善意的,她希望在谢纯英的心里,静妍还是最起初那单纯的样子。但那时的长公主肯定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某一日,一块平安牌就揭开了所有的秘密。

谢纯英继续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听着阮姑姑的诉说。

阮姑姑眯了眯眼睛,道:“长公主是个善心的。此番太子生死不明……长公主觉得这是报应,觉得是因为她当初害了燕氏,所以现在才连累得太子遭了难。”长公主常年念佛,特别信因果报应这回事。

原本静妍是可以跑掉的,但长公主命人追回了她。这里的逻辑其实很简单,长公主愿意救静妍一命,但是她却不愿意让静妍成为不受控制的存在。因为,夺了前朝江山的是李家人。长公主再恨李家人,她也不可能让刀尖指向李家人。长公主的内心是矛盾的,如果可以她希望静妍好好活着,自己的亲娘和弟弟也能好好活着。可是,静妍早就已经死了,而长公主最在意的太子依然还是陷入了危险。

长公主觉得这就是报应。她想要两全,最终却是两两失去。

阮姑姑摇着头,又说:“奴婢却并不这么认为。长公主有长公主的难处,她不曾做错什么。她当初之所以追出去,也仅仅是以为燕氏是不想拖累大家才选择不告而别,她自然不能任燕氏牺牲自己。所以,燕氏的死不能算到长公主头上。更何况……在过去这些年中,长公主确实护着那个孩子长大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纯英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冷冷地说:“你在威胁我?”

阮姑姑低头行礼,道:“奴婢不敢。”

“静妍的孩子已经跟着她一起葬入了坟墓,小四的身世已经抹平。他是谢家的孩子。他和前朝没有任何关系。”谢纯英平静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他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六首状元,又早已和男人结契,这辈子都不会留下孩子了。所以,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所谓的真相。他们不会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如果有人对开瑞帝说,路边一个乞丐疑似前朝血脉,开瑞帝或许会存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把那个乞丐杀了。但如果有人对开瑞帝说,安朝的六首吉祥物疑似前朝血脉,开瑞帝却肯定要那人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就算开瑞帝心里因此存了疙瘩,他只可能先命人监视谢瑾华,而不是杀了他。

而静妍公主的坟墓里确实葬着一个死婴。她生的孩子只能是那个死婴。

阮姑姑眼里只有长公主一位主子,她担心谢纯英会因为静妍的死迁怒于长公主,于是言辞间隐隐透出了要以谢瑾华身世做要挟的意思。但谢纯英并不担心这个,先不说谢瑾华的身世已被彻底洗白,就说他和长公主早就是一条船上的,阮姑姑出于对长公主的忠心就绝不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谢纯英转身离开了湖中小亭,走出了长公主府。

阮姑姑说的那些话,绝大多数内容肯定都是真的。比如说,静妍确实自己喝了早产药,她也确实计划着要死遁。但因为阮姑姑站在了长公主的立场上,所以她要把静妍说成是一个品格卑劣的人。谁叫静妍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长公主呢?阮姑姑说的那些话中肯定存在着不少主观臆测的内容。

谢纯英摸着袖子里的平安牌。

静妍确实利用了谢瑾华的出生,但她并没有想要利用他到底。她死遁时,特意绕去崇灵寺求了这块平安牌,肯定是发自内心希望谢瑾华此生平安喜乐。说不定就是因为要求这块牌子,于是她被长公主的人追上了。否则,她说不定早就顺利死遁了,然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活着,躲在某处谋划着大事。

静妍对谢瑾华大概确实是有几分母爱的。

可这话反过来说也行,就算存了几分母爱,她依然要喝下早产药。虽民间有说法是七活八不活,但这只是说七个月的早产儿比八个月的更容易活下来,不是说七个月的早产儿就全都能活了!在这个时代,足月生产的孩子中都有不少会夭折,七个月靠着药物早产的孩子几乎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谢纯英无比地愤怒。

真相来得太过残忍。

如果静妍只把谢瑾华当作是一样工具,那么他谢纯英这将近二十年的坚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就像是一个笑话。他用爱和责任教养长大的孩子,在别人的眼中,只是一样工具而已。这多么悲哀啊。

阮姑姑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她寻谢纯英说话时,眼中带着某种同情。

在这个世界上,负责任的人总是被背叛,重感情的人总是被辜负,敢于付出的人总是被利用。少年时期的谢纯英其实是个典型的文人,清高而又单纯,所以他就是被背叛、被辜负、被利用的那个。

末帝其实是个好皇帝,或者说,他其实一心想要做个好皇帝。

可光有心是不够的!燕氏的江山传到末帝手里时,早已经千疮百孔了。末帝想要推行变革,这会触犯很多人的利益,于是他寸步难行。末帝只好把目光转向了年轻人,他打算慢慢培养自己的班底。

谢纯英身为陈雁回的外孙,有着很高的读书天赋,在那时是京中有名的才子。那时的他,还有季达,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常常被末帝召入宫廷中。谢纯英就是这样认识静妍公主的。因为男女大妨的存在,其实谢纯英和静妍公主并没有实际的接触。他只是年少慕艾,在惊鸿一瞥中渐生了一些好感。

这样的好感其实未曾叫任何人发现过。

如果燕朝没有灭亡,如果局势一日日好起来,那么得了末帝看重的谢纯英说不定会在未来某一日尚了公主,从此恩恩爱爱就是一生。也有可能,谢纯英自持守礼,少年心事未向任何人吐露过,静妍公主最终嫁给了别人,谢纯英对她的那一点点似云似雾的好感就此封存。但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李氏得了天下后,并没有找到传国玉玺。

天子有很多印章,皇上平日处理公务时只用上信玺、行玺、天子私印等就行了,但传国玉玺依然无比重要。因为这是代表了“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信物,是国之重器,得之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已尽。没有拿到传国玉玺的皇帝,会被后人讥为白版皇帝。开瑞帝原本就得位不正,传国玉玺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了。然而,他们把整个皇宫都翻了一遍,依然没能找到如此重要的传国玉玺。

开瑞帝有理由相信,传国玉玺已经被秘密送出宫去了。于是他就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经常被末帝召唤入宫的人。傅家,以及很多坚定的前朝保皇党就是因此而被抄家的。开瑞帝怀疑玉玺在他们那里。

谢纯英也是被盯上的那个。

开瑞帝发动政变时,一共就只用了几个小时,很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庆阳侯府就是这样。谢纯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半夜时却被忽然惊醒,一队人马冲到了他的家里,他的书房被突击检查了。

传国玉玺自然是没有的,但是谢纯英的书房里有一首含蓄的情诗。

那真是一首很含蓄的诗,学问不好的人只怕都看不出来是一首情诗。就是这首写着少年心事的诗差点叫庆阳侯府陷入了万劫不复之中。因为,诗中隐隐透露出了一点,谢纯英的心上人在宫墙之中。

长公主在这时主动站了出来。她说,谢纯英入宫时,曾与她在御书房中见过一面。长公主这话是在暗示,谢纯英的心上人是她。与此同时,她又对谢纯英说了静妍还活着的事。谢纯英顺势认下了长公主的话,承认自己确实对当时还是皇后的长公主一见钟情,但此情只敢埋在心里,不敢唐突佳人。

最后,谢纯英确实尚了公主,尚的却是本朝的公主。

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因为长公主的计策,庆阳侯府才被保住了,没被当做前朝保皇派而覆灭。所以,谢纯英感激着长公主。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上了长公主的船就下不来了。所以,长公主要保全静妍,他便要保全静妍。当然,在那个时间点,出于一点点私心,谢纯英也是愿意去保全静妍的。

一转眼又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许那一点年少时的朦胧爱恋早已经烟消云散了,但谢纯英却还是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他别无选择。他活着,不为情爱、不为名利,只是希望整个家族能够平安。

这原本就是他身为嫡长子的责任,更何况他还亏欠了自己的家族。他曾让整个家族陷入险境!

谢纯英面无表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走到一处路口时,他见到了谢侯爷。谢纯英愣了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亲爹。他开口叫了一声“父亲”,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了。

谢侯爷说:“你前面匆匆出了府,多少年没见过你那般慌张的样子了,出什么事了?”

谢纯英摇了摇头。

谢侯爷太了解自己的长子了,若没有出事,他又怎么会是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谢纯英的眼神却渐渐重归了坚定。他一字一句地说:“并没有出事,父亲。”

过去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吧,别人的算计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知道一点,小四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至少还有他,至少他是全心全意为着小四好的。他错付的信任和感情不会牵连到小四身上。

小四幼年时流连病榻,甚至曾经病得快要死了!呵,既然他不是她怀着爱意生下来的孩子,既然她先舍弃了他,那么他就真的不再是她的孩子了。他是江钰姨娘生的,是庆阳侯府排行第四的庶子。

就算世上真有神佛,但那些平安喜乐哪里是能被求来的?信徒们能求到的只是一个心安。唯有亲自为小四铺路,谢纯英才能够彻底放心。所以他依然要按既定的路线走下去。他不觉得这会是牺牲,因为这是他心甘情愿的。因为他想要的就是侯府的安稳,是家族的传承,是谢瑾华一生的平安喜乐。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没事就好。”谢侯爷说。如果谢纯英自己不愿意说,那么谢侯爷是什么事都问不出来的。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时代,谢侯爷却一直给了长子谢纯英很大的自由,这其实是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谢侯爷身后跟着轿子。父子俩钻进了轿子一起回家。

谢纯英牵过谢侯爷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了“皇上遇刺”四个字。谢侯爷被吓了好大的一跳,他看向谢纯英的眼神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这叫没什么事?如果皇上遇刺都说是没什么事,那什么事情重要?

谢纯英拍了拍亲爹的手心,就像是在安抚他一样。

谢侯爷的心情却哪里还能平静下来!谢瑾华可是伴驾去了,皇上遇刺会不会牵连到他?

“父亲,柯祺那小子精明着,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是妹妹那边。”谢纯英非常冷静地说。皇上带着太子秋狩去了,政务都丢给了内阁大臣们,又命荣亲王和德亲王在旁协理。在这种时候,比起谢瑾华那边,当然是德亲王府更危险。谁知道会不会忽然有一盆脏水就泼到了德亲王府中。

风雨欲来啊!

回到庆阳侯府后,谢纯英重新把过去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交叉着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青莲教中一些高层的行事手法很有云骑卫给人的感觉。这是谢纯英通过关注青莲教而得到的信息。这意味着,长公主身边的云骑卫是不全的。末帝在临死前肯定撒谎了,他告诉长公主,云骑一共十六卫,从此以后都听长公主的调令,他们会保护长公主。但其实,云骑卫远远不止十六个人,长公主身边的十六卫确实只忠于长公主,但他们是掩人耳目用的,剩下的大部分云骑卫则悄无声息地散出了京城。既为暗卫,他们不可能没有主子。那么这大部分云骑卫的主人会是谁呢?

谢纯英猜测,他们应该听命于静妍公主。

在多年前那个发生政变的晚上,长公主一直以为,是她偷偷摸摸地救了静妍,是她将静妍偷梁换柱地弄出了宫。谢纯英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事情的真相只怕是,静妍在那时就已掌握了末帝留下的大部分人马,她在一开始就利用了长公主。所以,当她藏在长公主府时,她才有能力做出很多事。

哪里是什么情难自禁呀,她分明就是在步步为营!

当静妍出孝并怀孕后,她得了长公主和谢纯英的双重保护,于是她将自己手上的云骑卫分派了出去。这些人去了南方寻找落脚点。等到准备工作就绪,静妍选择了死遁,打算去南方和那些人汇合。

只可惜静妍终究还是死了。

谢纯英猜测,当初云骑卫肯定不是单独去了南方的,同行的人中应该有静妍的心腹。这心腹也许就是她的贴身侍女。静妍死后,这位忠心的侍女按照主子生前的意思依然把青莲教弄出来了。青莲教中那位人称“姑姑”的关键人物,很可能就是这位侍女。毕竟,“姑姑”是对宫里得宠的女官的一种尊称。

静妍谋划了这么多,她手里肯定有着某种倚仗。

谢瑾华的存在是她的倚仗之一。她相信谢纯英和长公主一定能保护好这个孩子。这样一来,她所做的事不管能不能成功,她终究是为燕氏传下了的血脉。也就是说,她把谢瑾华当作是自己的退路。

静妍的手里肯定还捏着别的底牌。她的倚仗之二很可能是……传国玉玺。

自燕朝国破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传国玉玺,能够代表皇权天授、最为正统的传国玉玺,从千年前一直流传到现在经历了好几个朝代的传国玉玺,总是被欲谋大宝之位的人抢夺的传国玉玺……开瑞帝抄了那么多前朝保皇派的家,却始终没有找到这枚象征意义很重的传国玉玺,它很可能在静妍手里。

可是,静妍死了以后,长公主应该整理过她的遗物,却没有发现玉玺。那么,这枚传国玉玺很可能早就让静妍叫她的心腹带去了南方,说不定现在就在青莲教里!而这一切大概都在末帝的算计中。

末帝确实是死了。可他却在死前留下了种种后招。

自以为被末帝深爱着的长公主,以为末帝深爱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以为末帝对她的爱超越了对她家族的恨,这大概真的只是她自以为吧。长公主也不过是枚在末帝临死前被他摆上棋盘的棋子。

谁相信燕氏的爱情,谁就会被利用到底。

谢纯英摸了摸袖子里的平安牌,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他叫人点了个火盆,等火渐渐地烧起来了,就把平安牌丢进了火里。火舌舔上了木质的平安牌,一股浓烟冒了出来,熏得人眼睛疼。

如果传国玉玺真的在青莲教中……谢纯英想,他这一步外放的棋倒是走对了。

从京城到大草原上的狩猎场大约有八百里左右。若是八百里加急,那么两地之间也就是一天的路程。可是,大部队行进时,肯定不能用这种极端的速度,所以其实皇上的车架还没有走到大草原上。

平时在练习中骑马和赶路时的骑马,根本就是两回事。柯祺以为自己已经能适应马上的生活,结果当他带着谢瑾华一起赶路时,立刻就对骑马这项运动失去了兴趣。马上风尘大,一日马骑下来,头发里、嘴巴里、衣领里都是沙子。这也就算了。因为这是高强度运动,柯祺两条大腿像是废了一样。

头天刚下马时还不觉得,在床上睡了一晚上后,柯祺第二天走路时,因大腿肌肉酸疼,又因大腿内侧磨破了一点皮,走路的姿势就非常奇怪。而谢瑾华也是一样的,尽管他骑马的时间还要少一点。

同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夫关系,见着柯祺那样走路,忍不住暧昧地笑了一下。

没过多久,谢瑾华也收拾妥当从驿站的房间里走出来了,也是那样的走路姿势。大家惊了一下,然后再一次暧昧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年轻人啊,玩儿的花样真多!一些很懂的人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谢瑾华被大家看得心里发毛。

虽然一直都在床上散发着老司机的气场,但谢瑾华在理论知识这块确实相当懵懂,他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只好攥着柯祺的袖子,小声地问:“柯弟,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的眼神都好奇怪啊。”

柯祺当然觉得了!柯祺还知道那些人都脑补了些什么!

柯祺觉得太冤了,明明他和谢瑾华之间一直都很纯洁啊!面对未成年小朋友的问题,柯祺心里有一些尴尬,面上却不显,灵机一动说:“他们在看我们感情好。对,他们就是觉得我们感情太好了。”

谢瑾华闻言,心里有些高兴,说:“这哪里还用看啊,你我之间……本来就很好啊。”

夫夫俩一个假镇定一个真懵懂,吃过早饭,就用那种奇怪的走路姿势走出了驿站,跟着大部队再一次出发了。这一次,他们不逞强了,决定老老实实地坐马车就好。哎,大腿那块儿实在太难受了。

一连坐了几日马车,大草原离着他们越来越近,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多了草木清香了。

但他们却没有走到大草原。

整个队伍戒严时,柯祺和谢瑾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谢瑾华有资格伴驾,但也只有皇上把他召去说话时,才能靠近圣上的明黄色大马车。其余的时候,他都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按照他的官职和资历,他的马车排在大队伍的中后方。这样一来,当队伍停止行进时,他只隐约知道前头出了事。

最开始,夫夫俩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会不会是有人拦了圣驾告御状了?”柯祺说出了电视剧里常见的情节,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皇上身边跟着很多保护他的人。为了确保皇上的安全,若真的有人敢拦圣驾,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射杀。这个时代的人命贱如草芥,一点都不值钱啊。

谢瑾华打了一个哈欠,说:“昨日那驿站里的蚊虫实在是太多了,我没有睡好……背上还痒着,你帮我挠挠吧。”说着,他就稍微松了松衣带,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柯祺,示意柯祺将手伸进他衣服里去。

他们坐在小马车里,只要帘子没有被掀开,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柯祺的手从衣领中钻了进去。

“左边一点……不对,是下面一点。对对,就是那里。重一点,你用力一点。”谢瑾华小声地说。

柯祺摸到了一个因为蚊虫叮咬而出现的小突起,说:“我给你上点药吧。”药是自带的。

谢瑾华摇了摇头:“进了驿站再说。”估摸着时间,队伍的前端应该已经进驿站了,很快就会轮到他们。谢瑾华忽然整个人僵了一下,回过头对柯祺说:“别乱摸!”柯祺的手竟然顺着脊柱往下摸了。

“我没有乱摸。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蚊子叮出来的包。”柯祺特别无辜。

没过多久,队伍继续行进。夫夫俩便以为什么事都没了。结果大家进了驿站后却没能再离开。柯祺这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却也没想到皇上遇刺这事上去,因为皇上身边的侍卫太多了。

整个秋狩的大队伍都被关在了驿站里。

柯祺出去张望了一下,见外头的气氛十分凝重,也不敢打探消息了,回来对谢瑾华说:“难道是有奸贼混入我们之中了?外头有侍卫盯着,轻易不能随便走动。皇上这意思,是要将所有人都禁足啊。”

谢瑾华心里也没底,却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反正都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耐心等着吧。”

这一路上的驿站虽然都因为要接驾而修过,但条件依然有限。他们停留的这处驿站的规模不算很大,若秋狩的大队伍只是路过,还勉强能招待。可因为突发情况,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各类资源就渐渐供应不上了。当然,皇上、娘娘和重臣们那里还能供应上好东西,就是苦了像谢瑾华这样的小官。

很快,连熏屋子、驱蚊虫的香料都没有了。

谢瑾华的脖子里起了红斑,就是被一只小虫子咬出来的。虽然柯祺及时给他涂了药,红斑却不容易消下去。因为谢瑾华的皮肤底子不错,这红斑就越发显眼。衣领都遮不住它,几乎都露在外面了。

柯祺用指尖碰了碰那块红斑,欲哭无泪地说:“这是虫子咬出来的啊!”

谢瑾华觉得柯祺这话说得非常奇怪,道:“当然是虫子咬的,不然还能怎么来的?”

“你不懂……”柯祺已经预料到别人都会怎么想了。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

“算了,本来就是合法夫夫,有衙门认证的结契书。虽他们怎么想吧!”柯祺决定不再自寻苦恼。

谢瑾华又眨了眨眼睛。

——

“二哥、三哥常说,女人心海底针,有时候真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我有时候也搞不懂柯弟在想什么。”

“柯小姑娘……”

“啊,这话不能当着柯弟的面说。他一定会气坏的。”

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即便皇上就近在咫尺,但柯祺知道皇上遇刺这事却还是比谢纯英要晚上几日。

皇上遇刺的当天,这消息就通过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京城中。因为,皇上急着要把留在京城中的那些御医们都召到太子身边来。当然,为了避免恐慌,京中能接到消息的人是极少数的。总之,长公主几乎是在事情突发的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谢纯英也是如此。而柯祺这些人反而被瞒了好几天。

柯祺和谢瑾华面面相觑。他们不敢出声议论此事,只好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字。

据说太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为皇上挡了箭;据说刺客来势汹汹,在箭上抹了毒;据说太子当场就昏迷了过去。当夫夫俩知道这事时,太子已经昏迷了好几日,在几次病危后,将将苏醒过来。

据说皇上也受了点小伤,被箭头擦破了胳膊。既然破了皮,箭上的毒自然也进了他的体内。但他中毒的剂量很浅,当时又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用嘴为他的伤口吸掉毒血,再加上皇上身边一直有随行的御医能帮他处理伤口,总之皇上这边并没有出什么事。他甚至还有精力在太子的床边连守了几日。

太子的伤就重了很多。

被太子挡下的那一箭原本是冲着皇上的心脏去的。太子比皇上高一些,他用身体护着皇上后,箭头从肋下穿过,直接射穿了他的身体,箭上的毒迅速融入了他的血液中。箭伤加毒伤,他几度病危。

好在御医们的医术确实高超,各种珍稀的药材就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太子口中灌,太子终于醒了。虽说他的身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总算是没有了性命之忧。皇上这才终于腾出手来调查刺杀一事。

刺客已经当场自尽。皇上瞄准的是那些怂恿他生出了秋狩念头的人。

在皇上看来,这场刺杀肯定是暗中谋划了许久的,否则刺客不可能在侍卫的层层保护下成功伤害到他。刺客能根据皇上的行程找准埋伏之处,能根据御前侍卫的轮值换班表找到漏洞,说明皇上身边肯定存在内奸!说不定这场秋狩就是刺客算计中的一环,只有皇上离开宫廷,他们才有机会接近啊!

然而,在那些支持皇上去秋狩的人中,又有不少确实是忠臣良子。人都有从众的心理。也许率先提出秋狩这事的甲有问题,但接下来附和的乙丙丁就是无辜的了,他们只是真心觉得秋狩这事确实可行而已。甚至有可能,就连这个甲也是无辜的。只不过,甲在无意间被他身边的某个人利用了而已。

所以,整个事情调查起来的难度很大。

但既然皇上下定了决心,太子又因此差一点没救回来,那么不管这个事情有多复杂,肯定是要调查下去的,并且还必须要尽快拿到调查结果。在调查的过程中,又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比如说天子近侍暗中结交朝中大臣、收取贿赂什么的。开瑞帝平时可以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但现在却觉得不能忍受。于是,皇上还没有起驾回京,他身边的近侍就先换了好几轮。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叫常得儿的太监受到重用。这是个年轻太监,机灵中又有几分稳重,也擅长钻营,早早就认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常全为干爹。且他就是那个第一时间想到帮皇上吸毒血的人。

这些事情却都和夫夫俩没有关系。他们算是小人物,在这种要命时刻,只能尽力让自己低调、不扎眼,至于立功建业什么的是不能想的。虽说富贵险中求,但这也要看这富贵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只是,谢瑾华心里有些不好受。在他的前世,太子因为宫廷阴私被废。到了今生,宫廷阴私没有了,本以为太子能够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后,成为下一任皇帝,却忽然多了一场秋狩,太子又倒霉了。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大手,能把那些已经错开的命运重新拨回到既定的命理线上。

因为夫夫俩一直在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字,即使他们尽量地长话短说了,桌上也很快就没有了干的地方。柯祺见谢瑾华神情不对,以为他害怕了,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来,你坐这里。”

谢瑾华摇着头说:“那像什么样子!”

“我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没有别人在一旁看着。”柯祺将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谢瑾华还是摇着头:“我太沉了。”万一把柯弟坐坏了怎么办?

“你全身上下也就屁股上的肉多一点,能沉到哪里去?别犹豫了。”柯祺伸出手,用力却又不失温柔地抓住谢瑾华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谢瑾华总学不会拒绝柯祺,就这样跌进了柯祺怀里。

嘴上说着拒绝的谢瑾华顺势就抱紧了柯祺。

夫夫俩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柯祺咬着谢瑾华的耳尖说话,道:“你脸色不太好,想什么了?”这样细小缠绵的说话声,就算此时有个人站在他们身边,那人都不一定能听得清楚他们说什么,屋子外头的人就更不可能会听见了。

“柯弟,你信命吗?”

“我姓柯啊。”

“……”

这个笑话实在太冷了。谢瑾华无可奈何地问:“能好好说话吗?”

柯祺猜不到谢瑾华是重生的,就以为他是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吓住了,毕竟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丧了命。柯祺想了想,认真地说:“命运这种东西,其实是由性格决定的吧。一个能吃苦、懂进退、有原则、脑子也不错的人,只要不被人刻意针对,不管在什么境遇下,他总能想到办法获得成功的。”

前世的谢瑾华不惧死亡,而今生的他却已经舍不得死了。他掰着手指慢慢数。他能吃苦,也懂进退,除了对柯祺纵容一点,在其他的事情上向来很有原则,脑子应该也不错。于是,他渐渐放心了。

皇上遇刺这件事,其实也并非无迹可寻。在谢瑾华的前世,春阳门在京城中的布置从未失手过,所以他们能将太子拉下马,能引导着开瑞帝的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今生,他们的布置屡屡被破坏,于是太子没有毁于后宫阴私。在这样的情况下,春阳门肯定要努力制造新的机会,才有刺杀这回事。

所谓的命运,不过是一群复仇者的困兽犹斗罢了。

既然太子已经醒来,皇上就打算起驾回京了。若他不尽快回朝中坐镇,等到流言四起,也许事态会变得越发难以控制。皇上走得很急,来时走了七-八日的路,回时只用了三日。不过,太子这身体不适合赶路,好在皇上在召集京中御医时,又招来了一队人马,就让他们跟在后面慢慢护送太子进京。

本以为能蹭到公费旅游度蜜月的夫夫俩连草原的草香都没有闻到,就跟着回了京城。因为回程太赶,当他们回到庆阳侯府时,两人都是一副灰头灰脸的样子。不过,能平安归来,这已是件幸事了。

谢纯英这些天一直在早出晚归。等他知道小夫夫俩已经回到家的消息时,夫夫俩其实回来有一会儿了。谢纯英坐在书房里等了等,却没等到柯祺过来说说具体情况。他只好起身,亲自去了维桢阁。

在维桢阁的门口,谢纯英碰到了三弟谢纯杰。

谢纯杰瞧着比以前黑了一点点,整个人却更精神了。谢纯英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三弟妹果然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多久啊,三弟就被调-教成这般模样了。当然,在谢三这事上,柯祺也是功不可没。

“大哥,你也来看四弟和柯祺啊?”谢三笑着问。

谢纯英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维桢阁。

厉阳正急得在一间屋子的门边团团转,见府里的两位爷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赶紧上前行礼。原来谢瑾华和柯祺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子里洗澡了。他们洗澡时也不留人伺候,所以厉阳只能在外头等着。结果,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洗澡所用的时间,厉阳始终不见屋子里的人走出来,就有些担心了。

犹记得谢三就曾睡死在浴桶里把自己冻出病来,厉阳怕谢瑾华和柯祺也睡过去了。

谢纯英显然也记得谢三那事,说:“敲门无人应?去叫人过来撬门。”

这种木头的门很容易就被撬开了。谢三率先冲了进去。浴桶里的水自然早已经凉了,好在浴桶里没有人。谢三又往里头走了走。洗澡间也分了内外间,内间很小,摆着一张很小的床榻可供人躺卧。

柯祺搂着谢瑾华,在小榻上睡得正熟。外头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他们吵醒。

谢三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看却没看到大哥。他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原来,大哥还在大门口守着,神情十分纠结,一副想进不能进的模样。谢三嘿嘿一笑,说:“大哥放心,他们都穿着衣服呢!”

“……”大哥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男人怕什么!更何况,还是一家子兄弟。”谢三作死地说,“大哥,你这也太容易害羞了啊!”

“……”大哥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天凉了,让谢三抱窝吧。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当谢三晃悠悠地回到兰芳院时,于真柔正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陪嫁来的全能侍女做鞋子。等到鞋子做好了,于真柔象征性地补上一两针,就算是她亲自给婆母张氏准备的孝心了。倒不是于真柔想偷这个懒,但她确实不善女红。她自己做出来的都是破烂儿,真拿去孝敬婆母,张氏肯定会气坏的。

见谢三回来了,于真柔挥挥手就让侍女下去了。

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谢三就像小奶狗似的蹭到媳妇面前,说:“大哥真是太……”

听着这话有抱怨大家长的意思,于真柔挑起一块水果,塞进谢三嘴里,说:“定是你又做了什么叫大哥生气了。”世人常说长兄如父,于真柔嫁到庆阳侯府后,才真正弄明白“长兄如父”是个什么意思。

谢三咽下了水果,说:“哼,大哥一定是闻不惯我身上与你恩爱的酸腐味道。”

于真柔吓了一跳,连忙扯着谢三的袖子递到自己的鼻子下闻了闻,说:“你从外头归来时,就应该先回自己院子里沐浴一番。怎么可以带着一身汗味去面见大哥呢?我闻闻……倒是也没有什么异味。”

谢三默默吃了一块水果。

“我难道说错什么了?”于真柔问。

“不,我只是觉得……月饼都一日日长大了,你的幽默感怎么就没学着他一起长呢?”谢三说。

幽默感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夫妻俩转而说起了外头的事。谢三最近真是挺忙的。

最受安朝上层人士欢迎的运动是马球。但马球运动却不易被推广开。因为,马是很贵的!普通的老百姓们根本玩不起。他们存上半辈子的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一匹好马。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项运动就真的只有贵族参与其中了。而想要把某项运动推广成全民-运动,首先就要降低这项运动需要的成本。

谢三正在努力地在想办法克服这个难题。

于真柔心疼谢三总这么累,就指了指床榻,说:“你趴那上面去吧。”

谢三下意识就想摇头,身体却很诚实地朝床榻走去了。没过多久,屋子里响起了谢三那像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原来,于真柔有一套松散筋骨的按摩手法,按过之后确实能叫人通体舒畅,只是按的过程中却让人疼得非常酸爽。等他们夫妻俩从屋子里走出来时,于真柔活力四射,谢三则成了小娇花。

谢娇花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出门。

皇上遇刺、太子重伤是件大事,在这种特殊时期,什么娱乐活动都要往后排,大家都跟着低调了起来。谢三正好能趁此机会休息几天。如今京城里传着很多小道消息。有靠谱些的,据说这次刺杀是前朝贼逆春阳门策划的。也有不靠谱的,在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中,几乎把半个朝堂都牵扯了进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像庆阳侯府这样的可以选择低调,但德亲王府却是怎么都低调不起来的。

太子虽是醒了,距离彻底痊愈却还差得远。有消息说,太子的身体很可能就这样毁了。即便太子这回救了皇上、立下大功,可身体彻底毁了的太子又如何能继续担当继承人?如果太子就此倒下,那么目前已经入了朝堂处理政务的皇子就只有荣德两位亲王,众人自然忍不住把目光投放到他们身上。

如果德亲王一直野心勃勃,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但德亲王确实没有那种想法。

于是,德亲王府的处境就有些为难了。

谢瑾华和德亲王世子李昶是棋友,柯祺和德亲王家二公子李旭的关系也很好,庆阳侯府和德亲王府更是姻亲,因此夫夫俩在私底下就忍不住说起了这事。柯祺道:“世子这年纪,也该有所作为了。”

世子虽是谢瑾华的外甥,年龄却比谢瑾华还要大一点,确实应当要考虑成家立业之事了。太高调肯定是不能的,但太低调就显得假了。雍正皇帝那不争即争的一套确实很值得皇子学习,可有关不争这一点,也是需要把握好分寸的,过了那个度,不争就显不出他们的淡然出尘,反而就显得刻意了。

谢瑾华摇着头说:“成家不急,世子那样的人物,岂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自然需要慢慢挑着。倒是立业这一点……若是世子入了朝堂,真是太扎眼了,荣亲王家的几位公子,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

世子李昶是个相当自恋的人,当然他也确实优秀。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性转版的世子爷,估计他要孤独终老了。所以尽管他在前两年就已到了适婚年纪,王妃却一直到现在还没给他挑到可心人。

婚事可以用“世子眼光太高”这个理由往后推,反正他是男人,又是皇孙,不怕坏了名声。入朝做事却只是皇上的一句话而已。事实上,在秋狩之前,皇上就曾点过世子李昶的名,觉得这个嫡孙已经到年纪能入朝堂做事了。在所有的孙子里,他最为看重太子嫡子,但他确实偏爱李昶和李旭两兄弟。

“自从遇刺后,有关太子的事,皇上一句话没说,只底下人跳得厉害。要是德亲王故意避出朝堂,清静是能够清静了,但皇上心里未必不会有别的想法。”柯祺分析说,“第一,太子现在还是太子,如果德亲王匆忙做出躲避姿态来了,皇上有可能会这么想,难道德亲王真以为要挑中他当新太子了?这不是在咒现太子吗?第二,德亲王一退再退,是保不住亲王体面的,他们日后该如何在勋贵中立足?”

“这确实叫人头疼啊。我只盼着太子爷能尽快好起来。”谢瑾华叹了一口气。

太子痊愈,他的太子之位就相当稳固,等开瑞帝驾崩后,整个朝堂都能平稳过渡到新皇登基。庆阳侯府虽是保皇派,却是保皇派中的太子嫡系,肯定能得新皇看重,于是能再享几十年的富贵平安。

可若太子真出了问题,接下来就有得乱了。乱局求生总要危险得多。

柯祺觉得前朝那些人真是不干好事,有种就直接把开瑞帝干掉啊,现在开瑞帝屁事都没有,只连累得太子不知是个什么状况,这算什么啊!当然,柯祺是不能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口的。他玩着谢瑾华的手,说:“下期的报纸上留一块空白版面吧,号召大家为国祈福,顺便抨击一下春阳门。”

其实,本该是给太子祈福的,但皇上还在,要是着重宣传太子,说不定皇上心里会多想,所以干脆就为国祈福好了。再有一个,他们这种外臣按道理是不该知道太子具体的身体状况的,就是连猜都不能猜,所以只用在大方向上表明一下政治正确就好了。谢瑾华应了一声,想着这事如何具体操作。

想着想着,谢瑾华觉得有必要把要点写下来。

只是,谢瑾华写字时惯用的右手还被柯祺捏在手里玩个不停。

谢瑾华搞不懂,这手有什么好玩的。不过,他并没有把右手收回来,而是选择了用左手写字。

这年头,不会左手写字的,都不能好好地对自家人表示宠溺了。

没过几日,皇上果然再一次点了李昶的名。他甚至还难得亲切地问李昶想要先进什么部门历练。这难保不是一种试探。李昶不能选太重要的部门,也不能选太边缘的部门。李昶直言,愿意入户部。

户部掌管着天下户籍和财经,当然很重要。但李昶却表示想要去王文吉手下历练。王文吉刚领着几个人成立了一个新的小分部,忙的正是体育博-彩那些事儿。谁也不知道这事的前景如何,所以,李昶这个选择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皇上对此十分满意,大笔一挥,就点了李昶做王文吉的副手。

博-彩是花,体育竞技就是土壤。因体育竞技这块是谢三在忙乎,李昶自然要找谢三协商事情。

谢三身为纨绔舅舅,面对世子爷这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外甥,心里真是虚虚的。他想了想,决定去媳妇的娘家搬救兵。于老将军老而弥坚,至今还能挥舞大刀,这样一个人才,只在家里训练下人,实在是太浪费了。若是能把于老将军请出来,请他负责选拔、训练人才这一块的工作,岂不是正好!

听了谢三的提议后,于老将军确实很有兴趣。

只是,于老将军的身份有些特殊。虽然他手里早就没了兵权,但他毕竟曾是戍边军的灵魂人物。像他这样的人,要是和皇子皇孙们走得太近了,不能算是一件好事啊。于是,老爷子心里有些犹豫。

谢三道:“祖父,您可以先去皇上面前报备一下,若皇上都没有意见,看其他人谁敢说什么!”他们这是要去训练队员,又不是去训练士兵,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避讳的地方,皇上是不可能不同意的。

再说,于老将军已经致仕快二十年。都说人走茶凉,他或许还有些人情,但权力是彻底没有了。

老将军就是太小心了啊!

于老将军想了想,又问:“不知德亲王世子……性情如何?”他避出朝堂的时间太久了,现在那些有为的年轻人中,他已经不认识几个了。若是想要和世子共事,当然就要仔细了解一下世子的为人。

谢三说:“世子嘛,品性、能力、样貌、礼仪都无一不好。只有一点……”这大外甥就是太自恋了一点啊!谢三毕竟是世子的舅舅,手里捏着不少关于世子的料,此时就一股脑儿地都倒给了老将军。

老将军听得一惊一乍的。

谢三好好卖了一回外甥,拎着大包的肉干,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媳妇娘家。

送走谢三后,于老将军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镜。

老爷子一边遥想自己当年的玉树临风,一边揽镜自照,叹道:“只怕德亲王世子不会喜欢我。”

自恋的人肯定不愿意瞧着别人比他更优秀。毕竟,面对更优秀的人,他就自恋不起来了啊。老将军摇了摇头。他把铜镜递给老管家,道:“我只好在那位世子面前低调些了,莫要太过打击年轻人。”

唉,长得太好了也是一种错。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那场未成行的秋狩造成的不良后果在短时间里根本消不了,谢纯英为皇上看重,外放之事又已到了最要紧的关头,自然忙得脚不沾地。于是柯祺这几日闲得很,李旭约他吃饭,他二话不说就应了。

定了具体的时间后,正巧那日谢瑾华休沐,李旭索性就约了他们夫夫俩。

李旭给柯祺倒了酒,却只给谢瑾华倒了茶,说:“原本早就想约你们出来聚聚了,可我前些天被皇爷爷拘在了宫里……唉,什么都别说了,大伯父家的那几位堂兄弟,如今见到我时眼里都冒着刀子。”

柯祺抿了一口酒。酒是李旭自带的。古代酒的度数原本就高不到哪里去,结果李旭准备的还是甜酒。柯祺觉得这最多只能算是酒精饮料。他放下杯子,问:“你若是方便说……那位的身体如何了?”

李旭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意思是说太子的身体依然不太好。

不过,其实李旭对太子的身体情况了解得不多。因为,太子还没有回到京城,据说是留在半路养伤了。皇上封锁了这方面的消息。李旭也不敢过多打探。只从皇上的心情来看,太子应该不是很好。

朝中有不少擅投机的人,隐隐嗅到了什么,拜帖接二连三地递到德亲王府。德亲王全家都很烦这种事。李旭在宫中的日子更是过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要面对来自堂兄弟的挑衅,以及某些人的试探。

若是李旭真能无欲则刚也就算了,偏偏李旭心里确实有些小心思。

如果太子身体健康、地位稳固,李旭绝对举起双手双脚支持太子叔叔,因为他敬重太子的人品。但如果太子不行了,李旭却不愿意看到荣亲王上位。若是荣亲王行,那么他们德亲王府为什么不行?

一堆的叔叔伯伯里,李旭只服太子一人。

当然,这种念头始终只存在于李旭的心里,他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不提那些烦心事了……话说,我父王前两日去皇爷爷那里求了个恩典,如今被调去了工部。然后他借口要闭关改进农具,就带着几位工部的大人一起躲在内院中,闭门谢客了。我原本以为他真能做出什么来。结果,你们猜他都做了些什么?”李旭说着说着,就先乐了起来,显然是觉得亲爹在胡闹。

德亲王遗传了外祖丁家人的天赋,最擅长做木雕。他躲在家里又雕出了一堆新颖漂亮的首饰。德亲王妃总是不缺新潮的首饰戴,各种紫檀木、花梨木、黄杨木等材料做的首饰都已经有几大箱子了。

谢瑾华忍不住笑了,说:“德亲王确实雕工非凡。但擅雕刻和会改制农具,这是两码事吧?”

柯祺面色有些古怪。

谢瑾华灵机一动,不怎么确定地问:“柯弟,这……难道是你的主意?”

柯祺说:“我只是对着大哥提了两句而已。至于大哥他们后来又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六部之中,工部相对而言是最不受重视的。德亲王选了工部,就是在表明他的立场和态度。工部中有两种人。一种确实有真本事,能够专注搞研发,他们是工部的灵魂人物。但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混官场,就算真做出了成绩,也不一定能升官,也许一辈子就只是个小郎中。另一种则是别的部门都不要的“废物”,他们就是来工部混日子的,有点类似于《红楼梦》中的贾政。后一种人的数量更多。

贾政的爹在皇上那里有点体面,临死前上了道折子,给儿子求了个官职。皇上得给老臣一点面子啊,但贾政这个人,“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于是就在工部蹲了好些年。

可以说,安朝的工部里绝大多数都是像贾政这样的人。

与此同时,工部又是一个特别适合背黑锅的部门。此时的人很难和大型的天灾抗衡,然而如果真发生了天灾,黑锅还是需要有人背的,而在这种时候把锅甩给工部已经是惯例了。若在位的皇上喜欢享受,今天造别宫,明天修园林,那么工部倒是能从中捞钱,但开瑞帝根本就不是一个奢侈的皇帝!

总而言之,安朝的工部确实是个很苦逼的部门。

“……但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德亲王选择了工部,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柯祺小声地说。首先这算是解了德亲王的燃眉之急,他降低了各方对他的注意。但德亲王也不是彻底就退了,如果他在工部做出成绩来,完全能够更进一步。此时的人对于工部存在误解,柯祺却觉得工部是真能出成绩的。

就拿这农具改革来说,只要真研究出了什么,那必然是功在万民的。

可惜柯祺穿越前并没有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毕竟那时的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能穿越。要不是他来自于农村,估计他会比谢瑾华更不接地气,因为城市里的孩子见到的更多的是已处理好的食材。

要是那时就能算到自己会穿越,柯祺绝对要把各种实用性很强的方子、制造图纸背个滚瓜烂熟!

不过,柯祺倒也不是彻底就帮不上忙了。作为理科生,他自初中时学到的那些基础力学的知识还没有都还给老师。这些基础科学将是发明的根基,由他总结出来,交给专业的人士,自然能在那些人的手里发挥巨大的作用。德亲王那里现在已经汇聚了科研人员、老工匠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等人。

德亲王看似退了一步,其实却没有真的彻底就退了。

不过,搞科研是个长期的工作,短时间内是看不到什么效果的。德亲王忙里偷闲雕刻一些首饰用以充盈王妃的首饰盒,就当是他科研之外的娱乐活动了。谁叫这是德亲王身上唯一的一点点癖好呢?

柯祺分析这些时,谢瑾华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好似有漫天的星光。

李旭故作郁闷地说:“我们年纪差不多,他们却愿意找你商量事情,然而什么都瞒着我。”

柯祺笑着说:“我们辈分不一样吧。我毕竟是你舅舅啊……乖外甥,你还没有叫过我舅舅呢!”

“喝你的酒吧!宫里带出来的梅花酒都堵不住你的嘴!”李旭又给柯祺满上。

三人渐渐换了话题。他们习惯性地约在了忆仙楼,这是自己人的地盘,安全性很高,说话内容不怕被别人听去。聊着聊着,李旭又问起了体育博-彩,他知道这个概念是由柯祺提出来的,因此问得很仔细。年轻人对于吃喝玩乐这些事有着天生的热情,李旭只觉得这事很好玩,就求着柯祺多说一些。

谢瑾华见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就偷偷拿自己的茶杯换了柯祺的酒杯。

因为自己的酒量并不好,所以谢瑾华不喜欢当着外人的面喝酒。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谢瑾华不喜欢酒。他舔了舔嘴唇,心里觉得自己只喝一点点肯定是没事的,于是就拿起柯祺的酒杯偷偷地抿了一口。然后,他就像是做了坏事害怕被人发现的孩子一样,非常心虚地把酒杯放下了,悄悄地抬头观察着柯祺和李旭。见他们二人的注意力依然不在自己身上,谢瑾华松了口气,立刻就变得坦然起来了。

谢瑾华很快把一杯酒偷喝光了。他把杯子重新倒满,把酒杯放回到了柯祺面前,将自己的茶杯换了回来。然后,他抱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偶尔吃几口菜,大部分时间就认真听着另二人之间的对话。

柯祺说着说着,顺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柯祺放下酒杯,转头看向谢瑾华,问:“你喝了我杯中的酒?”

“我没有!”谢瑾华眨了眨眼睛,“你的杯子本来就是七分满,现在还是七分满,我没有偷喝。”

柯祺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喝了。”

“证据呢?”谢瑾华说。

“话说,你喝光了我的酒以后,就不能帮我重新倒杯酒吗?你给我倒的这是茶啊!”

“……”谢瑾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柯祺转头看向李旭,说:“抱歉,你小舅舅他应该是已经醉了。我扶他去里间躺一下吧。”

李旭战战兢兢地问:“他是不是要开始提问了?我回答不出来,他会打我吗?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哎,要不今天先这样吧,我也该回家了。”这话说着,他就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准备好了要逃命。

谢瑾华盯着李旭看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忽然就想起了谢二和庄氏在一起教育月饼时的场景。李旭现在就好比是月饼,当月饼被故作严厉的谢二吓住了时,二嫂都是怎么做的来着?

于是,谢瑾华拍了拍柯祺的手背,温柔地说:“瞧你,都把孩子吓坏了。”

柯祺:“……”这口黑锅真是来得猝不及防。

李旭:“……”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有醉?

柯祺把谢瑾华哄去里间休息了。他和李旭则继续喝酒聊天。这种宫廷梅花酒是给后妃们喝的,度数很低,所以等到傍晚时,柯祺和李旭散了席,谢瑾华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夫夫俩坐着轿子回家。

谢瑾华靠着柯祺怀里,闭着眼睛由柯祺帮他按着太阳穴,问:“我向来知道你是有大才的……那些东西,你为什么不等到自己进入官场后再慢慢拿出来,偏偏现在就送了王师兄,送了德亲王他们……”

体育博-彩也好,农具改造也好,这些只要真弄出了成果,就都是能立功的啊!

尽管王文吉是谢瑾华的师兄,德亲王是谢瑾华的姐夫,但人都是偏心的,谢瑾华再如何盼着王文吉好、盼着德亲王好,他更愿意柯祺好。所以,他舍不得见着柯祺拿了自己的东西去成全了其他人。

柯祺捏了捏谢瑾华的鼻子,说:“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小心思。”

谢瑾华心里顿时起了一点点羞愧,但更多的还是理直气壮,说:“我还不是怕你吃亏了!”

柯祺很享受这种被谢瑾华保护了的感觉,道:“若我没有认识你,没有和你成亲,只是一个从柯家分出去的庶子。就算我很努力,等到我有资格进入官场后,当把我肚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时,上峰肯定要分走大部分的功劳,并没有多少会落在我头上。但当我认识了你,我日后要走的路就顺畅了很多。”

“所以,你在……回报我?”谢瑾华感动极了。

柯祺摇了摇头,说:“恰恰相反,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如今背靠着庆阳侯府,大哥他们就不说了,我们只说外人。无论是文吉师兄这层关系,还是德亲王府的关系,我最初能有资格和他们接触,原因都在你身上。用文吉师兄来举个例子,因为你是他的师弟,所以我才能认识他。而我选择和他合作,是因为我想要加强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使得我在他心目中成为了一个能合作的人,而不是你的附庸。”

谢瑾华用星星眼看着柯祺。

柯祺叹了一口气,说:“你难道还没有听明白吗?我其实是在把那些原本属于你的人脉势力一点点都发展成我自己的啊。或者说,我是在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柯祺忍不住想要把自己说得卑鄙一点。

谢瑾华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的。如果你做了伤害我的事,然后从中得到了益处,这才叫踩着我往上爬。可现在,你根本就没有伤害我。当然,其实我甘愿成为你的阶梯,只要我能做到这一点。”

当柯祺和王文吉成为了合作者,难道王文吉就不再是谢瑾华的好师兄了吗?不是的,王文吉依然会关爱谢瑾华。也就是说,柯祺在为自己争取资源时,借助了谢瑾华的资源,却没有掠夺他的资源。

而在谢瑾华看来,就算柯祺真的掠夺了他的资源,那也没什么。他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柯祺。

柯祺觉得谢瑾华真是个傻孩子。他忍不住亲了亲傻孩子的额头。

傻孩子又说:“所以,你是……在拉帮结派吗?”

“可以这么说。”柯祺笑道。官场中存在着各种派系,孤臣也是有的,但孤臣背后必然站着皇上,否则他肯定走不远。柯祺虽要等到下届科举后才能正式进入官场,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就为自己铺路。

在官场中,总是独木难支,这个时代的官场尤为如此。柯祺做那么多,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他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就能拿到别人的全力支持。利益层面的结盟才是最好的最不易背叛的结盟。

“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谢瑾华郑重其事地说。

柯祺忍不住把谢瑾华按进自己怀里,然后再一次捏了个爽。

谢三的运动事业正一点点走上正轨。安朝的贵族们喜欢打马球,但马是贵重物品,所以马球这项运动注定是推广不开的。谢三就考虑着是不是要把马换成骡子。然而,如果真换成了骡子,贵族们觉得骑着骡子太掉身价,肯定不愿意再骑了。而平民们依然觉得买只骡子的耗费太大,照样买不起啊。

谢三某天灵机一动,说:“那就不要马了,骡子也不要,让他们直接用脚踢!”

纨绔们纷纷鼓掌,很不走心地拍着马屁,道:“谢三爷真是机智!”

谢三也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他发明了一项新运动啊!直到某个纨绔一语道破了真相:“这不就是前朝初年流行过一阵子的蹴鞠吗?当然,形式规则上和蹴鞠有不少的区别。但蹴鞠也是用脚踢的。”

谢三:“……”

谢三想了想,说:“不,这不是蹴鞠。我要创造一个新的名词来称呼它!”

“三爷,不如就叫三儿球吧!说明这是三爷您想出来的球!”又有纨绔说。

谢三对着那人肩膀捶了一拳:“合着我就当个球被你们踢来踢去啊,亏你想得出来!”

于老将军被谢三请出山后,原本只用负责运动员的体能训练这项工作。然而,老将军看着一群白斩鸡似的纨绔,眉头一皱,正所谓一群羊也是赶,两群羊一样赶,他就连带着这些纨绔们一起训了。

被虐得死去活来的纨绔们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谢三,三爷真是把他们坑惨了啊!

苦是真苦,然而没有一个纨绔选择退出。这些一直跟着谢三混日子的少爷们,他们既然接了体育博-彩这活,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的,并不是好逸恶劳到了无可救药地步的那种人。更何况,他们的头儿谢三爷都坚持下来了,他们这些叫着谢三为老大的人又怎么可以说自己不行呢?

于老将军认真观察了这些孩子和谢三以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嗯,宝贝孙女没有嫁错人。

这一日,德亲王世子忽然说要过来视察工作。于老将军再次摸出镜子照了照,决定要给年轻人们留一条活路,于是就带着老管家回家去了。他原本就是谢三请来的外援,确实不必向世子汇报工作。

纨绔们围着谢三急得团团转,道:“世子要来了啊,我们该怎么办?”世子和他们的年纪差不多,但世子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因此他们从来玩不到一块去。他们混的圈子从来没有重合过。

谢三佯装镇定地说:“你们放心,世子还要叫我一声舅舅呢!”

纨绔们看出了谢三的色厉内荏,谁也没把他这话当回事。而谢三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他可以对着于老将军出卖世子的喜好,那是因为于老将军是长辈,而且于老将军算是他们自己人。但在一帮不着调的纨绔面前,谢三就不能说自己外甥是个很自恋的人了。这话说出去,实在影响世子的对外形象。

于是,纨绔们就按照套路给世子准备了一场酒席。

酒席上不能没有美人。纨绔们原本想请春风阁的姑娘,那儿的姑娘肤白貌美。然而,他们转念一想,世子那样高雅的人物,肯定更注重内在的一些东西,于是最终请来了芙蓉阁的姑娘。文人雅士确实会更偏爱芙蓉阁的姑娘一些,她们不仅长得漂亮,还个个都会琴棋书画,有不少是卖艺不卖-身的。

以防万一,他们还请了男伶。

纨绔们准备得这么多,然而酒席真开始了以后,谢三和世子都表示不要人服侍。

别人不要女支伶服侍,那是因为他们假正经,但谢三和世子绝对不是假正经。纨绔们先瞧了一眼谢三,心里纷纷想着,三爷这怕媳妇的毛病真是没法治了啊!他们又看向世子,世子的脸真好看啊,世子端着酒杯的手真好看啊,世子喝酒的样子真好看啊,世子不要女支伶服侍肯定是因为他品性高洁啊!

品性好高洁的世子端着酒杯,眼神从那些女校书、男伶身上划过,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呵呵,绝对不能让他们占了本世子的便宜!

140、第一百四十章

九月里菊花开,谢纯英的调令终于落实了下来。

因为出了太子遇刺这档子事,其实现在并非是一个外放的好时机。但谢纯英年初时就开始为外放之事活动了,不能因为出了意外就临时更改自己的计划,否则会显得他的目的性太强了一些。事实证明,虽然人人都关心太子的身体情况,但皇上把消息封锁得那样厉害,大家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临行那天,谢二、谢三、谢瑾华和柯祺都去送谢纯英了,一送就送到了京城十里外的驿亭。

谢纯英的目光依次从家里的孩子们身上滑过,先对谢二说:“你最为年长,也向来稳重,最叫我放心,以后要照顾好弟弟们。”后对谢三说:“遇到事情时,先问问你媳妇,你媳妇决定不了的,再问问老二和柯祺,别擅作主张。”又对谢瑾华说:“跟着慕老好好修书,活到老,学到老,功课也别落下。”

三个弟弟乖巧地点头说是。

谢纯英最后看向了柯祺,提醒道:“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的事,你可以去寻边二。”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家里发生了什么让谢侯爷都撑不住的大事,非要向外人求救不可,柯祺可以去寻边二爷。

边二爷名叫边仲英,名字里也有一个英字,是庄氏的舅父,也是谢纯英的好基友。

谢纯英和柯祺交换了一个略显复杂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告别的话说上再多,也显得不足。大哥干脆挥挥手,直接坐着马车离开了。一时间,被留下的几人心里都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惆怅。此时没有电话,更没有电脑,只能靠原始的信件交流,实在太没有效率了。大哥这一走,除非是京中召他回来述职,否则在任职期满了之前,他都轻易不能离开岗位。

谢瑾华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大概是因为谢瑾华看上去太显得难过了,原本也有几分不舍的谢二只好努力地安慰他,说:“四弟放心吧,大哥此行一定会很顺利的。我已经把那地的情况都摸透了,都整理成书面文字交给了大哥。”

谢二管着庆阳侯府中的庶务。他早两年就派人去南面用做生意当幌子打探了不少消息。当然,虽然他派了人去南面的最主要的目的是查探消息,但生意上的事并没有落下,侯府的进益年年在增长。

谢三也跟着劝慰谢瑾华,道:“大哥身边带着护卫呢!其中有两个还是我从你三嫂娘家借来的。”

柯祺闻言有些感慨。先不说庆阳侯府自己培养的护卫了,那真是要忠心有忠心,要能力有能力。只说从于府借来的两个护卫吧,在柯祺看来,那简直就是特种兵中兵王一样的存在!真是太厉害了!

谢纯英这一次离京赴任,带着不少的人,一队马车浩浩荡荡,看上去非常壮观。

谢瑾华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我不担心大哥。我就是……”就是有些舍不得大哥。

在谢瑾华的上一世,他和大哥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像这一世这么好。额,这么说其实不对,应该说是,上一世的谢瑾华还来不及感知大哥对他的好。那时的谢瑾华每日只管守在家里读书,大哥只会隔上几日检查一下他的功课,别的话一概不说。谢瑾华见大哥表情严肃,在大哥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

但这一世不一样。谢瑾华熬过了那场令他差点死亡的怪病,他和大哥的相处时间多了起来,大哥不仅会给他学业上的督促,还会给他生活上的指导,他渐渐就发现大哥的面无表情下藏着的温柔了。

当然,柯祺在其中也发挥了巨大作用。此时的人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了确保长者的威仪,父与子、兄与弟之间是存在距离感的,然而一个柯祺就轻而易举地消除了这种距离感。身为穿越者的他有时候没那么严守规矩。可以说,柯祺的到来,使得大家和大哥的相处模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大哥仅仅是离开几年而已,谢瑾华就已经觉得如此舍不得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摸摸地想,上一世的他没能活下来,那大哥该多伤心啊?这样的假设是不能说出口的,但谢瑾华确实觉得很难受。

已经长高了并且还在持续长高的柯祺把谢瑾华揽在怀里,像哄月饼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不要脸地说:“虽然大哥走了,但我不是还在吗?而且,你可以给大哥写信。”《秋林文报》早已经不局限于在京城中发行,一些较为繁荣的城市都有了报纸的经销点,用送报纸的渠道送信,速度会快很多。

四人坐着马车回了庆阳侯府。

谢二忽然说:“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不是不对劲吗!大哥怎么是坐着马车走的?他要去南面赴任,难道不是坐船更方便吗?”这时候的水路交通比陆路方便很多,是人们远行时的首选。

柯祺想了想,说:“大哥晕船吧。”

“晕船?”谢三问。

柯祺斩钉截铁地说:“对啊,大哥肯定是晕船的!不然皇上每年组织赛龙舟时,大哥肯定有资格参加吧?可大哥一直是看客。”皇家的龙舟上选的都是最为皇上看好的年轻臣子,但谢纯英从未被选上。

谢三觉得柯祺这说法很有道理,嘿嘿嘿嘿地笑了几声,终于发现看似无所不能的大哥的弱点了。

谢二的目光闪了闪,却也按下了这个话题不提。

其实,谢纯英之所以选择坐马车,是因为他这一路上都需要暗访。他已经和皇上通了气,皇上知道他此去的重点是要对付前朝余孽。皇上对前朝余孽无比痛恨。因此,等到远离了京城后,皇上那边派出的一队侍卫将会和谢纯英汇合,大家乔装改变之后,才会继续一路南行。这其中自然危险重重。

柯祺是知道真相的。

但谢瑾华此时就已经很为大哥担心了,若是谢瑾华跟着知道了真相,只怕他接下来的一些日子都要坐立难安了。再有一个,谢家大哥要做的事,原本就是隐秘中的隐秘,就算是在家人面前,也都是不能提起的。柯祺是凭着自己的洞察力猜出来的,但柯祺要是把自己的猜测往外说,那就犯忌讳了。

于是,柯祺就随便找了个什么晕船的理由,先糊弄了过去。

长子走了,向来不管事的谢侯爷非常难得地从他养花的院子里走出来,在府里刷了几天存在感。后来他见内院之中一派祥和,外头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于是又重新缩回他的院子里去养花了。

庄氏怀着孕,月份渐渐就大了,她有心要拉于真柔一把,便带着于真柔一起管家。虽说于真柔确实没这方面的天赋,但她的陪嫁中有几位全能侍女和全能嬷嬷,管家时便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但她依然有烦心事,她嫁过来已经有半年了,在二嫂怀着二胎的节骨眼,婆母张氏天天盯着她的肚子瞧。

谢三记得媳妇被封了郡主后陪嫁中有个皇庄,于是就找了个理由带着媳妇去皇庄住了。说是要在皇庄住上月余,其实刚到皇庄,他就带着换了男装的于真柔又杀回了京城,终日混迹于众纨绔之间。

有了德亲王世子的重视,又有于老将军的鼎力相助,谢三很快就组织了一场试验性质的友谊赛。

谢三拿了一把票回家,塞给了柯祺和谢瑾华,让他们带着朋友们一起来看比赛。入场票据说是世子的弟弟李旭设计的,柯祺拿起票一看,口中的茶就喷了出去。要不是谢三躲得快,肯定就被喷了。

谢瑾华没觉得入场票有问题,还以为柯祺是喝水呛到了,说:“柯弟,你慢着喝。”

柯祺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谢三,又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入场票。

谢三洋洋得意地说:“足球!没听说过吧?其实就是马球没了马和长棍,改用脚踢了。”

“那不就是蹴鞠?”谢瑾华好奇地问。前朝就有蹴鞠这项运动了,但在前朝末年时早已经没落,贵族们都更偏爱打马球。不过,蹴鞠也没有彻底绝迹,民间有一些人会用各种烂布头裹个球踢着玩儿。

谢三摇摇头:“足球和蹴鞠的比赛规则、比赛方式都不太一样,是我新想出来的。他们就非要用我的名字来给这项新运动命名,但我是那种高调的人吗?我就说,既然是用脚踢的,不如就叫脚球吧。”

谢瑾华发自内心地说:“三哥,你真厉害。”像谢三这种不爱读书的人,谢瑾华相信他在此之前真没听说过蹴鞠这项早已经绝迹于贵族的运动,所以脚球什么的,肯定是谢三根据马球重新想出来的。

“那怎么又叫足球了?”柯祺的心情非常复杂。

“世子说,足这一字比脚更文雅些。脚球脚球,听着显得粗俗了。足球就好听很多。对不对?”谢三摇头晃脑地说,“足,脚也,又有够量、增益的意思,多好的一个名字啊!”谢三对此非常地满意。

确实是个好名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个鬼啊!真是吓死个人了!柯祺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有这么欺负穿越者的吗!有吗!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谢三组织的第一场足球比赛完全就是一场试验性的比赛,柯祺和谢瑾华为了给他捧场,当然是呼朋唤友去看了。柯祺不得不承认,这比赛已经搞得有模有样了。真是没想到穿越后还能看足球赛啊!

不过,其实这种安朝足球和现代足球的差别挺大的。

首先,比赛人数就不一样。安朝足球每队有十六人,两队一共三十二人。其次,球门的设置不一样。安朝足球的球门很小,平地上竖起了一根杆子,杆子上立了个圆环,圆环的直径只半米多一点。这圆环就是所谓的球门了。球场的四个方位各有一个球门,只要能把球踢进任意的一个球门就得分。

柯祺觉得这比赛的难度实在太大了!球门小得都不能称之为球门了,应该算是球眼。不过,也因为是这样,球场上就没有设守门员。大家没有防守,只有进攻。球眼是公用的,并没有分你方我方。

比赛开始之前,裁判先上场讲了一下规则,这规则中也有很多和现代足球不一样。谢三那帮人考虑得已经很细致了,规则都已经具体到了,身体哪些部位碰球进眼能得分,哪些部位碰了球算作弊。

因为是试验性比赛,场下的观众并不多。但等到比赛正式开始后,大家还是迅速融入了比赛的紧张氛围中。混着汗水的赛事果然能激发男人的热情。柯祺一边看比赛,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比赛结束后,谢三擦着汗水说:“果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平日训练时不觉得,真到了比赛关头,一个裁判显然是不够用的。”他并没有上场,但因为要跑上跑下观察比赛过程,也出了一身的汗。

柯祺说:“你们应该设置一个主裁判,再设置几个裁判助理。”

谢三点着头说:“确实如此。”

柯祺想了想,又说:“既然想要把足球这项运动推向全国,那么裁判的培训和球员的培训最好从一开始就分开弄。你已经负责了球员培训这一块,就把裁判培训让给户部吧。省得日后再出什么乱子。”

谢三连忙请教道:“柯弟,你还发现了什么问题没?只管说!我听着呢!”

柯祺不打算对运动本身发表什么看法,便摇了摇头。不过,他对于运动的推广很有想法,就把自己手里写满字的纸递给谢三,说:“报纸那边的推广先不说了,反正我们早就有了具体方案。我刚刚忽然有了个好主意。三哥,你和你的那帮好友们不是都正在接受于老将军的训练吗?既然如此,下一场比赛,不如就由你们上,你们和那些专业的球员进行比赛。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一定不会缺观众的。”

纨绔们都是家里受宠的小儿子大孙子,他们都要参加比赛了,家里人总要抽时间来看看吧?而他们大都身世显赫。姻亲连着姻亲,这样的一场比赛如果真能施行,能把京城中过半的勋贵一网打尽。

从古至今,都不乏上行下效的实际例子。只要把勋贵们吸引过来了,足球这项运动的成本又不是很高,加上官方有意推广,很快就能蔓延到全国各地。到时候,谢三他们就能组织全国级比赛了,让每个省份都推举一支参加全国赛的队伍。至于各省内部,府官们当然也可以先想办法办场省级比赛。

谢三觉得柯祺这想法不错。既然他们已经被老将军操练得死去活来了,要是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的艰苦训练!谢三打算等会儿就把大家聚在一起开个会,先总结一下不足,再展望一下未来。

柯祺和谢瑾华先回了家。谢三就带着他穿男装的媳妇找大家商量事情去了。

在谢三说出柯祺的建议后,纨绔们纷纷表示,干干干,就这么干!不放过任何能出风头的机会!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德亲王世子听闻纨绔们想要组个队伍下场比赛后,竟表示他对此也很有兴趣。世子能文也能武,和纨绔们不像是一路人。不过,他虽然优秀,纨绔们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倨傲,因此随着大家接触的加深,世子早就通过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纨绔们。对于世子的加入,纨绔们纷纷表示很欢迎。

谢三心想,大外甥之所以会这么平易近人,从来都没有轻视过纨绔们,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反正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优秀的人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何不用平等的眼光看待大家?

谢瑾华觉得谢三真相了。

既然世子要参赛,那么世子就要跟着纨绔们一起训练。

于老将军终于和世子正面接触了。他虽然训练时很严厉,但私底下看着纨绔们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大孙子一样,有时候还亲自操家伙烤肉串给大家吃。老爷子烤得肉串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世子第一次来时,老将军远远见到了世子,飞快啃光了一串肉,将签子丢进了装垃圾的筐子里,对自己的老管家说:“原来那就是德亲王世子啊,果然是个俊美、优秀的年轻人。但比我年轻时还是要差一点。”

老管家下意识低下头看向了脚边的框子。完蛋,主子的脸大概和废签子一起丢垃圾筐里了。

快点找出来,认真洗一洗,估计勉强还能用。老管家忧心地想。

老将军是长辈,世子又敬重老将军的为人,于是难得想要说几句好话,夸一夸老将军。他把老将军当年的事迹拿出来说了,夸他如何用兵如神,夸他如何爱兵如子,又说年轻人都得向老将军学习。

老将军心里特高兴,挥了挥手,佯装不在意地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多年不领兵,当年的玉面将军如今只剩下玉面还在了。”老管家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继续在筐子里找着将军的脸。

世子:“……”

玉面将军,只剩下玉面了,老将军这意思是要世子往玉面的方向夸啊。世子对此心知肚明,只好努力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道:“老将军……眼睛很有神啊。还有……额……嗯……眼睛很有神啊!”

老管家:“……”所以,除了眼睛有神,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夸了吗?

老将军:“……”年轻人的嫉妒心实在是太可怕了。

等到训练开始后,于老将军重点关注着德亲王世子。别人都只是被老将军训得死去活来而已,世子却被单独拎出来,被老将军训得死去活来又死去活来。纨绔们很同情世子,但见世子坚持下来了,他们又很敬佩世子。于是,整个训练场上,竟然没有人喊“苦”了。他们再累,还能累得过世子去吗?

谢三私底下找世子聊天,问:“你竟得了老将军的青眼了?是怎么做到的?”

作为于家的女婿,谢三对于家人非常了解。老将军这么折腾世子,绝不是因为他看世子不顺眼。恰恰相反,他肯定是把世子当作了可塑之才。没瞧见老将军加训世子时都把于家的枪法拿出来了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世子说。优秀如我,自然人人都爱我。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年底。留在外地养伤的太子低调地回了京城。但他依然没有在人前露面。年末宫里设宴时,太子都没有出来。荣亲王前头的那个位置是空着的。原本一直都是太子领着兄弟们向皇上恭贺新年的,这回则是由荣亲王领着弟弟们做了这事。荣亲王红光满面,看上去很得意。

荣亲王家的几位公子一直看不惯李旭在皇上那里的得意。这一次,荣亲王得意了,连带着他几个儿子们都得意了。其中一个在见到李旭时,忍不住讽刺了几句,大意是说李旭的哥哥如今只配与京中的众多纨绔为伍。若这个堂兄说的是李旭自己,李旭说不定就忍了。可他偏偏拿世子李昶来说事,李旭最敬重自己的哥哥,就直接撸起袖子,把这个堂兄揍了一顿。事情因此闹大,传到了皇上的耳中。

皇上确实偏爱李旭。但恰恰是因为这份偏爱,皇上忍不住多想了一下。他觉得李旭的脾气有些急躁了,应该适当地压了压。身为安朝好家长,皇上就把李旭禁足了。当然,荣亲王的儿子也禁足了。

这样的安排其实是各打了五十大板,显得非常公平。但皇上的每个小动作都会被过度解读。在众人看来,凭着皇上过去对李旭的偏爱,这一回的公平恰恰证明了皇上这一回其实偏向了荣亲王一家。

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庆阳侯府内却没什么浮躁的气氛。谢家大哥在任上,过年时没有回来。别看大哥不是什么会折腾的人,但真少了大哥,大家都觉得这个年有些冷清了。家里唯一的矛盾在于,庄氏在十月里又生了一个儿子,他出生那日正好下着大雪,小名就叫了瑞雪,瑞雪的到来让张氏紧迫地盯着于真柔的肚子。

待到春日暖和起来时,纨绔们和专业球员的友谊赛终于开始了。

谢瑾华刚刚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找好位置坐下,就被一个白面无须的人唤了起来。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微服私访来看比赛了!皇上对于足球这项全新的运动不够了解,就把谢瑾华招到了跟前当解说。

谢六元是个吉祥物。皇上笑着让谢瑾华不要拘束。

比赛暂时还没有开始,但双方队员已经入场。两队成员都在队长的带领下做着准备活动。谢瑾华先指着德亲王世子,说:“皇上,世子的手臂上系着红色的布条,这说明他是奔月队的队长,是球头。皇上您再看,那边手臂上系着黑色布条的,就是裁判们了。还有系着白色布条的,那是急救组的。”

皇上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见场上还有一个系着蓝色的布条的,皇上就问:“那位是……”看来看去,整个场上就只有这么一个系蓝色布条的,但这人却没有穿队服,难道是领了什么特殊的职位吗?

谢瑾华朝柯祺看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真切了起来。他高兴地说:“皇上,那是臣的契弟。”

皇上:“……”

谁问你这个了?朕只想好好看个球而已。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谢瑾华迅速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无辜地说:“系蓝色布条的是记者。”

“记者”这个名词当然也是由柯祺提出来的。记,是指按照时间顺序记述历史史实或事件的一种行为。谢瑾华只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太好了。柯祺只好语气复杂地说:“没有足球这个名字取得好。”

为了防止无关人士进入赛场影响比赛过程,所有能进入赛场的工作人员都要带上臂章,也就是不同颜色的布条。柯祺在谢三的一再邀请下,负责这一次比赛的宣传工作,因此也就有了蓝色的臂章。

皇上听完了谢瑾华的解释,忍不住点了点头。

谢瑾华以为皇上是听明白了,正要继续往下讲,却听见皇上说:“是个俊俏的小伙子,配得上朕的状元郎啊!”谢瑾华立即两眼放光地看着皇上,只觉得皇上果然英明睿智,不愧为安朝的开国皇帝啊!

“皇上,您再看那两边的看台!”谢瑾华说。

皇上虽然身着平民便服,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此刻坐的位置自然比较特殊。皇上的周围还站着一堆忠心耿耿的禁卫军。他们特意换了普通的侍卫服,看上去就像是在球场上维持秩序的侍卫一样。

距离皇上不远处,是勋贵们的位置。他们中有一些已经认出了皇上。

谢瑾华此时所指的看台在另外两边,距离皇上的位置颇远。开瑞帝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不是很懂球场上的安排,道:“坐在那边的人,他们手里似乎拿着什么?脸上花花绿绿的又是些什么?”

谢瑾华笑道:“他们手上拿的是小旗帜,等到喜欢的球队进球了,就可以尽情挥舞小旗帜了。至于他们脸上的纹路,那是球队的队徽。他们画了哪一队的队徽在脸上,就表示自己想支持哪一只球队。”

拿旗帜的人很多,但脸上画队徽的人则不是很多。

此时的人暂时还没有追球星、捧球星的概念,所以旗帜是谢三叫人准备好的。他派人在入场处免费发放。至于脸上画着队徽的那些人则是谢三训练好的托。他们的任务是要调动起周围观众的情绪。

不过,属于勋贵们的看台上却没有人拿着旗帜,谢三也没有安排托坐到这边来。因为,谢三觉得勋贵们一定会自持身份,就算很激动也要装作一点都不激动的样子,根本就不会在比赛时大喊大叫。

皇上自觉今日就是来与民同乐的,应该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便说:“也给朕准备一面小旗子吧。”

很快,旗子就送到了皇上的手里。

皇上默然无语地盯着旗子看了一会儿。这是一面浅红色的旗,正中央绣着一只小白兔。皇上有些后悔了。这娘兮兮的旗子是谁做出来的?还是说,这面旗其实是应该发给女眷的,结果拿错给他了?

谢瑾华认真地解说道:“一共有两种旗。支持奔月队的,就手持这种旗。”

开瑞帝抬头朝正在场上认真做着准备工作的德亲王世子看去。李旭虽然被禁足了,却还会时常写信进宫。他在信里常说,世子李昶在训练时有多么刻苦,人都瘦了、黑了,而且身上还受了一些伤。

亲孙子都这么努力了,皇上觉得自己肯定要支持孙子所在的奔月队。他今日就是为此而来的。

他怎么可以辜负亲孙子的努力呢!

于是,皇上对谢瑾华说:“给朕换面黑色的旗吧,另一支队伍叫什么来着?朕很看好他们。”

奔月队的对手叫勇士队,名字虽然普通,给人的感觉却很气派。他们的队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苍鹰。皇上把浅红色的队旗塞给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拿着黑色的队旗,只觉得通体舒畅。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奔月队首先拿到了球权,某队员直接把球踢给了世子,世子一个神龙摆尾,球进了!皇上忍不住挥着黑色的小棋,大叫了一声“好”!勋贵们原本都很矜持地鼓着掌,见皇上反应如此激烈,转身对着身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不多时,勋贵们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面旗子,像皇上学习,都是黑色的。

等到奔月队再进一球时,谢三作为奔月队的队员站在世子身边,指着勋贵们所在的看台,说:“明明是我们进球,他们却挥着勇士队的队旗欢呼。这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简直是太……”太贱了啊!

世子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贱到没边了。

柯祺在场边跑来跑去,也注意到了某边看台上的奇观。他以为勋贵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打压勇士队的士气。正如后世会有足球流氓喝倒彩、打架闹事,没想到这个时代也会出现足球流氓这种生物啊!

但不管这么说,这场比赛是很成功的。别看足球的球眼那么小,看似比现代足球更难进球,但其实安朝足球赛的比分往往能达到十几分比十几分。真本事都是练出来的。柯祺很想把他穿越前那个时空中的国足运动员们都拉到这个时空来训练一番。他们的训练量要是和世子一样,冲向世界没问题!

最终的比赛结果是奔月队险胜一分。世子一人独占了九分。

皇上笑眯眯地看着谢瑾华,问:“今天的比赛很精彩啊!你觉得最精彩的是哪一段?”

“自然是最后关头了!奔月队原本还落后一分,没想到世子竟能力挽狂澜。”谢瑾华说。

皇上又说:“你与……记者,是叫这个吧?你与记者关系亲厚,他定是要问一问你观赛感想的。”

“会问的。”谢瑾华老老实实地说。他和柯弟向来无话不聊啊!

皇上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道:“下一期的《秋林文报》一定很精彩。”

谢瑾华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皇上是什么意思。您想让柯祺写篇文章去赞扬世子就直接说呗!谢瑾华心想,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非要扯上自己和柯弟关系亲厚这点,真是……叫人怎么好意思呢!

瞎说什么大实话啊!

各自忙完回到家中,柯祺好奇地向谢瑾华打探消息,问:“到底是谁想出来要挥舞黑旗的?”

“漏油虎呗!”谢瑾华不假思索地说。

“谁?”

谢瑾华想了想,觉得自己说错了,又连忙改口,道:“油漏虎。”这话说着真拗口。

“……”

You-Know-Who。没想到皇上竟然会是足球场上的流氓头子!

柯祺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总拿后世的英语单词调戏谢瑾华,万一哪天带着谢瑾华穿回现代社会去了,习惯了这种中式的发音谢瑾华还怎么去考四六级?怎么拿大学文凭?学霸一秒变学渣啊。

哎,穿越回去什么的是不敢想的,柯祺也就在肚子里自我调侃一下而已。

足球赛事展开得如火如荼。因为前期的铺垫已经够多了,所以等要举行全国赛事的消息一传开,所有人都在热议这件事。全国赛之前是省内选拔赛,而选拔赛是面向所有人的。据说冠军队伍能获得大量赏赐,甚至有机会得到官职!尽管这种官职肯定是一种虚职,但无数人都要为这个消息疯狂了!

但这些都和柯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得关在家里安心读书了。因为他要备战六月的院试。院试是童试中的最后一场考试,两年举行一回。柯祺在去年考过了县试和府试,今年就有资格考院试了。

就在这时,朝中出现了一件大事。

久久未曾在人前露面的太子终于上朝了!他脸色苍白,看上去就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吹过去,他就能倒了。不过,他既然能上朝,这就给太-子党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然而,太子-党们没能安心多久就注定要失望了。原来,太子在大朝的最后,主动出列向皇上陈情,请辞太子之位。

谢瑾华回到家中时,脸色还不是很好,对柯祺说:“太子说,他的身体……已经不能过于操劳。”

这肯定就是太子中毒受伤后的后遗症。就算用各种珍稀药材精细地养着,太子也只能勉强恢复健康。这意思是说,太子看似是痊愈了,其实身体里已经千疮百孔。除非静养着,否则绝对不能长命。

现在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皇帝就没有不忙的,昏君和庸君除外。开瑞帝是推翻了前朝当上皇帝的,前朝之所以会被推翻,还不是因为皇帝手里已经渐渐没有实权了?所以,开瑞帝不可能让一个不能操劳的儿子成为自己的继承人,以至于培养出臣子的野心来。太子的身体若真不好,迟早要被废。

也就是说,尽管在今日的大朝上,皇上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太子的请辞,但太子肯定是要被废的。

柯祺的脸色也不太好,说:“竟是真走到这一步了?单单是太子被废也就算了,可皇上已经封过皇太孙了。”如果没有封皇太孙,他仅仅是太子的嫡子,那么太子改封王爷后,这孩子就成了王爷嫡子,日后成为王爷世子也就行了。可是,皇太孙已经是皇太孙了,就算太子不是太子,他也是皇太孙啊!

这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除非太孙之位跟着太子之位一起被废掉。

谢瑾华叹了一口气,说:“太-子党们肯定不会甘心,没了太子,他们一定会去捧太孙的。”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春日万物生发,季达扛着锄头给地里种着的几茬菜除了草,就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了。他低头打量自己的脚,鞋上沾着湿泥,就连裤腿上都不能幸免。季达又伸手看向自己粗糙的掌心,忍不住笑了。

季达有时总克制不住要回忆过去。他也曾是风流少年,为了讨母亲欢心而进了花圃,沾了些许尘土就觉得受不了了。而现在,他坐在这里,这满面风霜的样子大约会被人当做是真正的乡野村夫吧。

问草园中的下人皆知季达是柯祺的先生,且柯祺很敬重这位先生,于是下人就把季达在园子里种菜的行为当作是一种文人怪癖。唯有季达自己知道,种地这行为对于他来说是把伤口再一次撕开了。

不,应该说,他的伤口从未愈合过。

他是傅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所以,他要自己始终都记得。每一次下地干活都是一次回忆。

他记得刑场上的血,记得流放路上的哭声,记得侄子侄女们因为缺医少药一个个死在自己怀里。他记得所有的悲苦,记得数不清的伤痛,记得最深的绝望。而这一切最终都化作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谢纯英眼中的他坚韧而内敛,柯祺眼中的他睿智而通达,但其实他却觉得自己早已经腐烂了。

季达不觉得自己是春阳门的一员。春阳门其实早已经存在,而季达是在回到京城中,才慢慢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春阳门也没那么信任季达。于是,当他们真正有所行动时,他们从未想过要和季达商量。他们曾想火烧考场,结果不但没有成功,还使得整个春阳门都暴露了,最后不得不避出了京城。

自那一次行动以后,春阳门对京城的掌控力大减,季达这才算是真正有了话语权。

去年秋狩时的刺杀事件就是由季达一手主导的。本以为就算不能干掉开瑞帝,也能让他去了半条命,却没想到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竟被他自己的儿子挡了灾。当太子重伤的消息传回京城,季达便喃喃地说了三个字:“可惜了。”这话就算被别人听见,也会以为他是在为太子感到可惜。但其实季达是在为他自己可惜,可惜刺杀这种行为可一不可二,以后大约再也找不到机会能直接杀死开瑞帝了。

太子自请退位让贤在季达的预料之中。毕竟,他很清楚那支箭上抹的毒有多么厉害。

季达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心里有个计划慢慢完善着。宫里经过一番清洗后,春阳门在过去十几年中慢慢塞进去的人已经不剩多少,经不起过多的折损。仅剩的这些人得用在刀刃上。所以,季达这回打算从皇后和太子妃的娘家入手。太子请辞,皇后的娘家人能甘心吗?太子妃的娘家人能甘心吗?

只要他们不甘心,就给了季达可乘之机。

到底是师徒,柯祺的脑回路有一部分和季达连上了,他也正和谢瑾华讨论这件事,道:“其实,如果皇太孙的年纪再大一点,哪怕现在已经有个十来岁了,皇上都可以从现在开始培养太孙。日后皇位还是能够传给太子的,只要太子尽快把皇位传给太孙就可以了。只是……皇太孙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太孙现在的处境和柯祺穿越前那个时空中的朱允炆有些相似。朱元璋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孙子朱允炆。其实朱允炆并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结果他的皇位依然坐得不稳,最后被叔叔朱棣夺了。

如果开瑞帝真要抬举皇太孙,那么像荣亲王、德亲王这样年长的伯伯们,他们会服一个小奶娃娃吗?像四皇子、五皇子那些虽然年幼却还是要比太孙年纪大很多的叔叔们,他们母妃的家世比荣、德两位亲王的母妃的家世显赫很多,这些皇子背后的人会甘心支持太孙,而不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吗?

所以,如果真立了皇太孙,很多纷争就会接踵而来了。

不过,皇太孙和朱允炆虽处境相似却并非是处境相同。朱棣是位高权重的藩王,开瑞帝的几个儿子却都不是。荣亲王也好,德亲王也好,他们始终生活在开瑞帝的眼皮子底下。别看有时候荣亲王蹦跶得挺欢的,在朝中也汇聚了不少的人脉,可是他手里没有兵权。他就算真想造反,也没那个本事!

开瑞帝因为自身的经历,一直牢牢把持着兵权没有放。

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太孙就安全了。皇太孙本就是个身体孱弱的人,这是他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虽说现在看似调养得差不多了,一年比一年健康,可如果皇太孙在这种关键时期忽然“大病”一场呢?

只要干掉了皇太孙,那么其余的皇子们就都有了机会。这够不够大家联起手来铤而走险呢?

甚至于……

柯祺都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谢瑾华注意到柯祺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柯祺觉得自己似乎想得太多了一点,但他心里确实生出了一个念头,道:“我们一直觉得会有人为了皇位对皇太孙动手脚。那么,会不会有人为了皇太孙对皇上动手脚?这个事情拖得越久,皇太孙就越危险。但如果……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如果皇上明天就……不管怎么说,皇位还是由太子继承,日后自然要传到皇太孙头上。”如果开瑞帝马上就死了,那太子反而就不用请辞了,太子一系都安全了。

太子为什么要请辞?因为他的身体不行了,皇上不会满意这样的继承人。他主动请辞,还能留一些体面,得到皇上的愧疚和心疼。那太子为什么身体不行?因为他给皇上挡了灾。如果当时那箭射中的是皇上,那么说不定太子都已经登基了。也就是说,太子全心全意为了皇上却换得自己处境尴尬。

按照这样的逻辑来看,太子一系中会不会已经有人恨上了皇帝呢?

对于皇上来说,没了太子,他还有那么多个儿子,睁着眼睛好好选一选,总能再选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的。但对于皇后来说,她只有太子一个亲儿子,其余的皇子各有母妃,怎能与她亲儿子相比?对于太子妃来说,她也只有太子一个丈夫,只有太孙一个儿子,整个太子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有那些早早就选择要追随太子的人,他们或为名利,或真是出于忠心,已经是彻底的太-子党,现在出了这种事,半路转投其他皇子门下,肯定不会得到重用。名禄皆成泡影。这些人又岂能甘心?

“还好大哥已经外放了。”谢瑾华沉默良久,只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还好你现在只需要跟着慕老修书,不用在御前行走。”柯祺说。

风雨欲来。如果开瑞帝立了皇太孙,那么整个朝堂就会有一番动荡;但他若直接把太子、太孙的位置都废了,那么整个朝堂依然会有一番动荡。这个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庆阳侯府是不打算挣什么从龙之功的,他们只会更加低调。

“若有人当着你的面,问起太子请辞一事……”柯祺说。

“我什么话都不说?”

柯祺摇了摇头,道:“你要对着太子大夸特夸,夸他侍君至诚、待父至孝。若是什么都不说,难免会让人觉得你太过谨慎,想要半点波折不沾身,只会落得日后人人都疏远你。但你若是说了其他的,又难免有站队的嫌疑。而你夸太子的品性,一来这本就是事实,二来……太子现在依然还是太子啊。”

总之,只用使劲夸太子就行了,而且只夸他孝顺、仁义。这样一来,大家也算是从谢瑾华口中得到了答案。但他们事后想想,其实谢瑾华半点有用的话都没说,他依然没说自己是不是要支持太孙。

谢瑾华一点就透,道:“我懂了。”

此后的一个月中,太子隔三差五就要请辞一回,开瑞帝却依然舍不得就这样废了太子。太子觉得自己愧对父皇的栽培。皇上则为嫡子感到心痛。据说父子俩曾在御书房里抱头痛哭过。与此同时,各地忽然冒出了种种祥瑞。荣亲王敬献了祥瑞,后妃们的家族也敬献了祥瑞。皇上最近总能收到祥瑞。

用祥瑞来讨好皇上?

皇上却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颁布了一道圣旨。将圣旨的内容翻译成大白话,大意是:祥瑞有这么多,肯定是天佑我朝啊,但是再多的祥瑞也比不上一位清官、好官,所以我要加设一次恩科。希望这些祥瑞真能保佑我在本次科举中寻得有才、有能之士,大家一起为安朝的建设添砖加瓦么么哒。

这话简直就说到了天下书生的心坎里。

加设恩科对柯祺的影响挺大的。他原本还得再闭门读书,等上两年多才有机会参加乡试。而现在只要他能过了六月的院试,八月马上就能参加乡试了,要是乡试也很顺利,转过年来马上就是会试。

也许开瑞帝是在隐晦地打那些敬献祥瑞的人的脸,也许他想要用恩科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但不管怎么说,柯祺是实实在在得到好处了。他抱着谢瑾华使劲蹭了蹭,觉得老天爷真把自己当女婿了。

——

“柯弟又在撒娇了。”

“但我心似铁,马上就是乡试了,功课还是要继续往上加的。”

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六月院试,柯祺自己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在谢瑾华强忍着紧张故意装出的淡定中,轻轻松松拿到了案首。自此,柯祺顺利达成小三元成就。他知道自己的头名之路到此已经告一段落,之后的乡试就要尽人事听天命了。但只小三元也很了不起啊,说明柯祺是真的下了苦功去背书、巩固各类基础了。

要不是有谢瑾华陪着读书,光是柯祺自己,他其实从未想过要拿什么小三元。

优秀的人总是能够互相影响。

院试过后,乡试就近在眼前了。谢瑾华决定要靠着一己之力,为柯祺量身打造几本复习读物。谢瑾华在官场中已经交到了三五好友,与他同科的榜眼是位大叔。榜眼大叔拿起谢瑾华写到一半的复习计划,随手翻了几页,说:“文贤兄,你这东西写得有些偏啊,乡试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是策论吧。”

只要勤学、擅背,就能过童试。想过乡试却需要考生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了。像柯祺这样在童试中获得小三元的考生,他的基础已经非常扎实,因此在备战乡试时,他的侧重点应该要放在时务策上。

谢瑾华摇摇头,语气中透着骄傲与欢快地说:“时务策这一块不需要我为他操心。事实上,在我考乡试、会试时,柯弟在时务策上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我最担心的,反而是柯弟的诗词写作这一块。”

榜眼吃了一惊。然而他仔细想一想,却觉得谢瑾华这话十分可信。

和谢瑾华相处久了,大家就能慢慢感知出来了,他其实是个非常纯粹的文人。当然,这并不是在说谢瑾华单纯、没心眼,只是他身上确实一直都保留着属于文人的天真。这样的人,能做锦绣文章,却不一定懂得治国。榜眼通过《秋林文报》仔细研读过谢瑾华在乡试、会试中的文章,他相信那样言之有物的时务策确实是谢瑾华自己做出来的,但他也十分能肯定一点,谢瑾华身后必然有名家指点。

榜眼一直以为这“名家”会是慕老,会是陈老,却没想到竟然是谢瑾华的那位契弟。

“乖乖,这人小小年纪,到底长了多少个心眼啊!”榜眼在心里感慨道。要是他知道了柯祺的猜题能力,估计他的眼珠子要惊得掉在地上了。可以说,榜眼再如何信谢瑾华的话,还是低估了柯祺啊。

认识谢瑾华的人都知道他和柯祺这一对契兄弟之间的关系非常好。榜眼也是如此,却故意开起了玩笑:“哦,听文贤兄这般说,你那一位契弟确实是个才智双全的人物。文贤兄可会觉得夫纲不振?”

夫纲不振这种调侃,几乎没有男人愿意认下。

谢瑾华却不一样。他恨不得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柯祺的好。而柯祺那样好,谢瑾华却也不会因此觉得自卑。因为他们在过日子时,从未想过一定要分出高下,一定要谁压过谁。他们始终是平等的。

谢瑾华大大方方地说:“何为夫纲?既已结契,自然要爱他、敬他、宠他、尊他、怜他、依他。若是不爱他,叫他心中凄苦;若是不敬他,叫他心里蒙羞;若是不宠他,让他受人厌恶;若是不尊他,让他沦为卑下;若是不怜他,不懂他所想;若是不依他,不明他所需……我又如何敢自称是大丈夫。”

这话叫人听着心里震撼。榜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瑾华忽然有些扭捏起来了,低下头小声地说:“更何况……他既尊我如兄,又怜我如弟,他对我也是一样好的。”他说这话时明显很不好意思,但语气却又很坚定。因为,他一直相信柯祺对他的好。

榜眼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语无伦次地说:“好……好好。我刚刚想起来,我那儿还有一点事没忙完,先走了。”榜眼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也许他今天归家前该绕去首饰铺子里给娘子挑枚簪子。

崇文馆内的工作任务其实很繁重。慕老非常重视应卯一事,于是崇文馆内几乎没有人敢在早上迟到。但慕老总是会忽视放衙的时间,于是崇文馆内几乎没有人能在傍晚准时离开。谢瑾华也是一条悲催的加班狗。为了能和谢瑾华多一点时间相处,柯祺就养成了放衙时来崇文馆接谢瑾华下班的习惯。

夫夫俩也不是真黏糊到了这份上,主要还是因为在下班回家的这一路上,谢瑾华能帮柯祺排疑解难。他们把路上的时间利用起来,晚上就能早一点睡觉了。免得晚上太过用功,时间长了就伤身体。

在崇文馆中,谢瑾华绝对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因为,要做好修书这份工作,是需要大量的知识积累的,而这种积累需要时间,所以其他人再如何年轻,大都有三十多岁了。他们基本已经成家立业。

看着年轻人在那里无意识地秀恩爱,大伙儿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和谢文贤一比,我竟像个孤家寡人了。”某甲说。

“就是!我昨日想叫老妻帮我做件长衫,她都不肯。”某乙跟着抱怨说。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怜爱了一下。

刚刚抱怨过的某乙却忽然说:“不过,我娘子答应了会先给我做条裤子。”

“……”某甲心痛地注视着某乙,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叛徒。

京中的一些娘子们——她们的相公都在崇文馆里修书——忽然发现相公们竟变得体贴起来了。本就是老夫老妻的了,平日里能相敬如宾就已经算是夫妻关系极好的了,谁能想到相公忽然就开了窍?这些娘子们起先还因为相公的态度变化而吓了一大跳,渐渐也就享受起了相公们笨拙的体贴和关爱。

对此一无所知的柯谢夫夫深藏功与名。

七夕乞巧节很快就要到了。安朝的七夕节又叫小儿节。因为乞巧、乞文等习俗面向的人群大都是少女和童子。刚进入七月,京城中就开设了专卖乞巧物品的市场。大家一般将这种集市称为乞巧市。

榜眼家有小闺女。哪怕知道妻子一定会给女儿准备好乞巧之物,榜眼却还想尽一尽当爹的心意。于是,他就打算在休沐时去逛一逛乞巧市。谢瑾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竟然也抽出时间去了乞巧市。

榜眼和状元在乞巧市碰上了。榜眼有些不好意思,状元则是无比坦荡。

“好巧啊,我给我小女儿买些得用的东西。”榜眼说。

“确实很巧,我给柯弟买些有用的。”谢瑾华说。

榜眼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来错集市了?这里是乞巧市。”虽然会有男孩参与乞巧一事,但那都是七-八岁以下的小童子。像柯祺那么大岁数的,他要是学姑娘家乞巧,那真是太……奇怪了。

谢瑾华说:“我知道这里有乞巧市,才特意要过来的。”他想要给心目中的柯小姑娘一个惊喜。

“你来这里……你契弟知道吗?”榜眼问。

谢瑾华摇了摇头:“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我说句实话……你这行为有点欠啊!”榜眼作为中年大叔,忍不住要劝导谢瑾华几句。

“不会啊!柯弟说不定真会喜欢的。”

“……”因谢瑾华说得信誓旦旦,榜眼就信了。

榜眼只远远见过柯祺几次,虽没有和柯祺正经相处过,却知道柯祺的长相。此刻,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往柯祺头上插了一朵红花。榜眼很努力地说服自己,大约有才之士总会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怪癖。

“他们这是……比翼双欠啊。”榜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这倒也是一种般配?

“如果柯弟不喜欢……我就当是做件蠢事博他一笑了。”谢瑾华又说,“临近考期,他有些紧张。”

榜眼只觉得状元的套路太深。

跟着榜眼把乞巧用的东西买齐了,谢瑾华高高兴兴地回了家。到家后,他先把乞巧之物都藏了起来,叫厉阳他们偷偷布置在庆阳侯府的一处花园里。等到月亮出来,谢瑾华就拉着柯祺出了维桢阁。

在后世,七夕被商人们炒作成了情人节。柯祺穿越前,都习惯把七夕当虐狗节过了。虽然安朝的七夕节没有这一层含义,但被谢瑾华领着往外走时,不妨碍柯祺有个好心情,把这一切当作了约会。

直到柯祺看到那一堆精致的乞巧之物。

柯祺的面色有些复杂。谢瑾华神神秘秘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要对月乞巧?真没想到谢瑾华竟然会有如此的少女心!难道他身为汉子的身体里正住着一位小姑娘吗?柯祺努力接受着谢瑾华的新画风。

谢瑾华不知道柯祺都脑补了些什么,他看了看四周,知道花园里已经清空过了,除了他和柯祺再也没有其他人。于是,他小声地给柯祺鼓着劲,说:“柯弟,趁此佳节,我们一起乞巧吧。我陪你。”

柯祺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要舍命陪一陪君子,道:“你若是喜欢,我确实可以陪陪你……”

“那你呢?你不喜欢吗?”谢瑾华的眼中闪着星光。

“等等……”柯祺心里划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你这……难道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谢瑾华点了点头,说:“是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夜凉如水。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柯祺手上还提着灯笼,所以他能将谢瑾华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有些哭笑不得,不愿意顺着谢瑾华的心意说自己此刻特别特别开心。

于是,柯祺沉默了一会儿。

谢瑾华等着柯祺的回应。

“谢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柯祺说。

“好啊。”谢瑾华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柯祺说:“这个故事是……锄禾和当午,城春和木深,弯弓和大雕,黄河和海流,我和你。”

咦,这都是些什么和什么啊……谢瑾华无比茫然地看着柯祺。

——

“锄禾日当午,此诗道尽了为农的艰辛,告诉我们要珍惜粮食。柯弟定是在说,他能够体察我的付出,而他愿意珍惜我的付出。弯弓大雁……柯弟一定是对去年未成行的秋狩充满了遗憾。柯弟这是在告诉我,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弥补遗憾。黄河海流什么的……嗯,柯弟一定是想告诉我……我……”

“我编不下去了。QAQ”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柯祺很想把谢瑾华按在花园里的树上亲个爽。不过,他克制住了。

急刹车的感觉并不好。如果亲吻是一种惩罚,等亲到最后,受罪的肯定是柯祺自己!于是,面对听不懂故事的谢瑾华,柯祺眼神飘忽地说:“我们回去吧。今天早点睡,明天可以去看一站到底了。”

忆仙楼的一站到底已经连着办了很多期。

现在一站到底中的题目不再是由谢瑾华来出的了,毕竟他很忙的。忆仙楼前设有一个结实的大木箱,任何人都可以出题,他们只要把题目写在纸上投进箱子里就行了。经过初步的筛选,这些题目就会成为比赛用题。不过,这容易导致作弊——某人可以先往箱子里塞上大量的题目,然后再报名参加比赛,这样比赛中的问题就都是他熟悉的了——所以更多的时候,忆仙楼还仰仗着各位大儒来出题。

忆仙楼的名气已经起来了。大儒们给一站到底出题时都是无偿的,但他们大都很积极。

明日谢瑾华休沐,正好就有新一期的一站到底要举行。柯祺便打算带着谢瑾华去围观一下。这样的安排可以称之为是约会。最佳的观赛场地其实是对家的酒楼,柯祺早在几天前就预定了一个包间。

听到柯祺说起明天的安排,谢瑾华陷入了沉思之中,面上跃跃欲试,仿佛有了什么好主意。

柯祺手里提着灯笼,烛光打在谢瑾华脸上,使得他的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谢瑾华无疑是个好看的人,而柯祺在这一刻忽然拥有了一种难以磨灭的信心,谢瑾华一定能从现在好看到八十岁!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柯祺问。

谢瑾华还是没弄懂城春木深和江河海流的含义。他觉得有些对不住柯祺的心意——柯祺特意给他讲的故事,他竟然没有听懂——但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谢瑾华老老实实地说:“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典故?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我……我觉得你一定不愿意帮我把刚刚那个故事讲得具体清楚了。所以,不如明天的一站到底中加设个问题吧,我想听听看别人都是怎么理解的。”

柯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无数围观群众的注视中,主持人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看着纸片读出问题,说:“今有一对契兄弟,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锄禾和当午,我和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柯祺觉得自己的蛋有些疼。

谢瑾华一脸纯良地看着柯祺。

“我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是不适合说给别人听的。你觉得呢?”柯祺艰难地说。

谢瑾华恍然大悟地说:“所以,这是你给我出的谜题?像是懿慈皇后当年对江武帝做的那样?”江武帝是江朝的皇帝,那是比燕朝还要早的一个朝代。这个皇帝的后宫中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位皇后。

据说,懿慈皇后总是会写一些叫一般人读不懂的话,来向江武帝传达情谊。这个事情一传开,当时的婚假习俗中就多了一条,女方可以向男方出题,男方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才证明他们是知心人。

而现在,柯祺在向谢瑾华出题。

果然是柯小姑娘啊……谢瑾华在心里说。

“你说什么?”柯祺问。

“咦,难道我刚刚说出口了吗?我明明只是在心里想想。”谢瑾华无辜地说。

柯小姑娘把灯笼往地上一放,决定什么都不管了,先把谢少女压树上亲个爽再说!

不远处的屋顶上,于真柔条件反射一般地捂住了谢三的眼睛。三哥三嫂原本打算在屋顶上赏月,三嫂力拔山河气盖世,把三哥拎了上来。结果月亮哪有四弟夫夫好看,他们就默默地围观到了现在。

“你瞧见没有,柯弟在欺负四弟!”谢三把媳妇的手往下压,还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于真柔红着脸说:“你小声点!”

“媳妇,你也欺负一下我呗。”谢三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瑾华和柯祺手拉着手走回维桢阁了。于真柔也抱着谢三下了屋顶。

第二天,夫夫俩早早就出门去了忆仙楼。他们在对家的酒楼定了包间,进了酒楼正要爬楼梯时,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恭恭敬敬地叫住了夫夫俩。那人虽穿着普通的衣服,但举手投足间尽显正气。

“谢六元,我家大人想请你走一趟。”那人说,语气恭敬却也不容置疑。

柯祺下意识攥紧了谢瑾华的手,有意无意地用半个肩膀把谢瑾华挡在了身后。柯祺眼尖,很快就注意到那人的腰间隐隐露着一块深色的木牌。这是御前侍卫?御前侍卫的官阶比谢瑾华都还要高啊!

御前侍卫口中的“我家大人”能是谁?别是皇上又来微服私访了吧?

柯祺松开了谢瑾华的手。谢瑾华对着那人拱拱手,道:“还请大人带路。”

那人却说:“我家大人有命,还请柯小先生一同前来。”先生这词是一种尊称,柯祺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而已,这人却称呼他为先生,即便前面还加了一个小字,但也根本不是一般人当得起的。

这回就轮到谢瑾华担心柯祺了。柯祺用眼神安抚着柯祺。

疑似皇上相邀,夫夫俩只好跟着这位御前侍卫出了对家酒楼,进了忆仙楼,然后进了一个包间。

屋子里坐着的果然就是开瑞帝。除了开瑞帝,下首还坐着几个中年人,应该都是开瑞帝的心腹臣子。柯祺不敢多观察,只在进入屋子的那一瞬间飞快地扫了眼全局,行完礼之后就始终低眉敛目着。

然而,柯祺这样的表现还是显出了他的与众不同。

若是土生土长的年轻人,当他们第一次见到皇帝时,就算礼节都很到位,但总会在细节处显出他们的激动或者惊慌来。和他们相比,柯祺的表现就可以称得上是非常淡定的了。开瑞帝在心里点了点头,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人小小年纪不光有很多奇思妙想,就连性子都如此稳重,确实是个难得的。

因为太子的事,皇上这几个月的心情都相当糟糕。他今日凌晨时就已微服外出,先是去寻了法严大师参悟佛法。回宫时,忽然有位臣子说起了忆仙楼前的热闹,他们这一行人便又转道来了忆仙楼。

然后,当柯祺和谢瑾华经过楼下时,皇上眼尖瞧见了他们,就派人把他们请了上来。

一站到底还没有开始。开瑞帝把谢瑾华招到了跟前聊天。知道谢瑾华一直忙于修书,开瑞帝就特意问了问修书的进度。谢瑾华老老实实地说了。开瑞帝又说《秋林文报》办得不错。这个不错,当然是指舆论引导得不错。话锋一转,开瑞帝忽然说:“据说,这份报纸得以创立,有不少是你的功劳?”

这话是对着柯祺说的。于是,柯祺又得行个大礼,道:“学生柯祺见过皇上。”

开瑞帝就和柯祺聊起了创建报纸时发生的一些事,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柯祺一面谨慎地回答着,一面在心里思索着开瑞帝的用意。他自觉近日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中都并无不妥,因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开瑞帝要扮演一个爱提携年轻人的慈爱长者,那么他就跟着扮演一个愿意被提携的年轻人吧。

很快,一站到底的比赛就开始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朝楼下的高台看去。

柯祺和谢瑾华退回角落里。在这间屋里,他们是地位最低的人,座位就被安排在了最远离皇上的地方。话又说回来了,开瑞帝能想到叫人给他们赐座,这已经叫屋子里的其他人都高看他们一眼了。

随着忆仙楼的名气越来越大,天南地北的书生都愿意来挑战一站到底。这活动也就越办越精彩。

皇上看着看着,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也该叫太子一起来见识下。”他这话一说,屋子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就立刻从外面的高台上拉了回来,即使都还装作是在看比赛,其实心里却想着要如何回话。

柯祺轻轻捏了捏谢瑾华的手心。谢瑾华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柯祺。

这种场合轮不到柯祺和谢瑾华主动说话。那几位重臣陪着皇上感伤了一下,然后这个说待太子身体痊愈了再出来看比赛也不迟,那个说谢六元文采非凡,不如叫他进宫给太子讲讲此次的比赛过程。

皇上觉得这方法可行,于是命谢瑾华在比赛结束后入宫一趟。皇上还开着玩笑说,谢瑾华一定有本事让太子只听了他的描述就能身临其境的。不过,谢瑾华临时有了任务,就需要柯祺自己回家了。

几位重臣不知道足球赛上的那些事,没想到皇上还会开小夫夫的玩笑。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柯祺当然又得站出来回话。他先站在家人的立场,替谢瑾华谢过皇上的看重;又站在安朝百姓的立场,说皇上的旨意比什么都重要。最后,他顺着那几位重臣刚刚说的话,诚恳道:“太子殿下乃天下第一纯孝人,又有皇上身上的龙气庇佑,一定会好起来的。”

几位大臣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年轻人不简单啊,这马屁拍得够娴熟的啊!

皇上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柯祺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撩起衣袍跪在地上,说:“皇上,学生以为,此时当召集天下名医啊!”

有位大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在为柯祺感到可惜。他觉得柯祺短视了,竟在这时候犯了傻。生活不是戏本,戏本里常有神医隐居世外,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但其实,在现实之中,民间的大夫肯定是比不过宫里的御医的。因为,宫里有最全的医学典籍。民间有的传承,宫里已经都有了。

召集民间大夫什么的,那反而是对太子身体的一种不负责。

开瑞帝却很快就领会了柯祺话中的深意。

其实,太子的身体只要好不起来,他的太子之位就肯定是要被废的,不过是迟一点早一点的事。但开瑞帝直到现在还没有废太子,甚至还找理由开了恩科拖延此事,这也许是出于父子之情,他在怜惜太子,舍不得废了这个儿子,但更有可能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开瑞帝就是在拖延废太子这一事!

而现在,柯祺给了开瑞帝一个继续拖延的借口。

柯祺的提议看似是为了太子的身体,其实就是在顺应开瑞帝的心意。

召集天下名医是需要时间的。即便人人都知道民间大夫比不上御医,但皇上要召集,谁敢拦着?谁敢保证民医就真的看不好太子了?谁敢在这当头继续提废太子这事?谁这么做,谁就是在咒太子!

等确定太子的身体确实看不好了,这怎么又过去了大半年、甚至是一整年的时间了。

柯祺这方法很简单,但在其他人都被故有思路限定住时,他这方法简直太棒了。开瑞帝看着柯祺那还显得有几分瘦削的肩膀——柯祺正处在发育抽条期——觉得这年轻人实在是给了自己一场惊喜。

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在柯祺看来,太子的身体应该是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现代医学的发展够厉害了吧?却依然有那么多病治不好。若太子身上还留着箭伤,或者体内还存着毒没排干净,那么只要大夫们医术高明些,这病总是能够看好的。然而他现在面临的情况是,伤口已经愈合了,毒也排干净了,但是毒-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这种后遗症是很难好的。

凭着柯祺的主观臆测,太子有可能是肾脏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神经出了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柯祺提出要召集天下名医,确实不是为了太子的身体考虑——柯祺不是神,他很有自知之明,就算盼着太子好,也没办法让太子好起来——而是在用隐晦的方式为皇上排忧解难。

开瑞帝不愿意轻易废掉了太子,原因很简单。

首先,开瑞帝确实看重太子这唯一的嫡子,他还非常敬重皇后。虽说开瑞帝的后宫中不乏美人,但在这个纳妾合法的年代,是不能用后世的标准来评价一个人的。在开瑞帝这里,妃子们再如何能讨他欢心,后宫的女主人就只有皇后一位。他遇到事情时只会和皇后商量,因为和“夫”平等的只有“妻”。

太子确实是个极好的继承人。虽然他有些过于仁义了,但在铁血的开瑞帝之后,这个国家正好需要一位仁义的新君。开瑞帝对太子一直非常满意,更何况太子受此劫难,全是因为他为皇上挡了箭。

在这样的情况下,开瑞帝舍不得废了太子。

第二,开瑞帝肯定观察过剩下的几个儿子们,然而,根据柯祺的猜测,皇上应该始终都没能从中挑出像太子一样叫他满意的新继承人。所以,皇上有心要多观察一下。而最佳的观察期,就是皇子们知道太子要被废了却还没有真正被废的这一段时期。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既想做点什么动作,以便能在太子被废后能及时上位;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因为只要太子还是太子,他们就不能过了某条线。

所以,通过他们在这一时期中的表现,开瑞帝完全能评估出剩下几位皇子的心性和手段。这么说吧,开瑞帝正把太子当作是其余皇子们的磨刀石。好在开瑞帝很重视这块磨刀石,没想用过就丢了。

第三,秋狩那场刺杀背后有春阳门的影子,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招。所以,在将他们彻底铲除之前,开瑞帝只想以不变应万变。改立储君一定会引起朝中的动荡,因此开瑞帝希望这里面会有一个更为平稳的过渡,而不是在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急匆匆地跳进了春阳门设下的陷阱。

不过,柯祺毕竟不是开瑞帝肚子里的蛔虫,他虽然猜到了皇上在拖延废太子一事,却不敢百分百地确保自己就猜对了。所以,他刚刚的这种行为也算是在赌-博。人的一生中会面临很多选择,若是每一次都必须有了万全的把握以后再下决定,那么一定会错过很多机会,这一辈子也会变得碌碌无为。

柯祺把后果想得很清楚。赌赢了自然不必说,赌输了也不过是叫皇上觉得他小小年纪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了,并不会危及了谢瑾华。这样的坏结果是他可以接受的,因此他才毅然站出来说了那些话。

更何况……

心性坚韧如开瑞帝,他在看一站到底的比赛时还要心痛地提起太子,这真是出于父子之情吗?要知道皇上身边正坐着好几位心腹重臣啊!皇上大概是想要用这种方式,通过这些重臣的口,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对太子的看重,好让那些沉迷于改立储君、妄图谋求大功而不可自拔的人醒一醒脑子吧?

既然猜到了开瑞帝的用意,柯祺就有很大的把握觉得自己能赌赢。

事实证明,他确实赢了。

得了开瑞帝的几句赞扬后,柯祺就恭敬地坐了回去,瞧着依然是一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模样。等这期一站到底结束时,因忆仙楼前人太多,皇上就通过后门低调地回了宫,顺便把谢瑾华带走了。

柯祺送走了皇上,却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谢瑾华被御前侍卫送到了太子东宫。太子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一些,脸上却还是留着一点病态的苍白。谢瑾华到的时候,太子正坐在椅子里,小太孙站在他面前,这场面瞧着很像是父亲在教育儿子。

“并非是本王太馋了。”小太孙据理力争地说,“是糖糕太香了!”

前朝没有过封太孙的旧例,封太孙算是开瑞帝的首创。既然没旧例可循,开瑞帝在这个事上就有些任性,干脆就让太孙能位比郡王、享亲王例。因此,还是小小幼童的太孙确实可以自称为“本王”。

太子无语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看向谢瑾华。

谢瑾华恭敬行礼,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太子先起身朝着皇上的宫殿方向拜了拜,谢过皇上的美意,然后笑着命人给谢瑾华赐座。

听到太子叫谢瑾华为“谢六元”,小太孙一脸惊恐地看着谢瑾华。娘,就是这个坏人!就是他!小太孙觉得委屈极了,他不过是多吃了几块糖糕,皇爷爷竟然把大坏人派过来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瑾华却已经忘了,他曾在明光宴上送过太子一套学习方法,是他醉后亲笔写下来的。

太子命人给谢瑾华上了茶。太孙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后,学着太子的样子,命人给谢瑾华上一份糖糕,要多撒糖霜,务必叫六元满意。太子低头看向儿子那张严肃的包子脸,忍笑忍得很辛苦。

等到茶点上齐后,谢瑾华就先品了一小块,然后郑重地谢过太孙的招待。柯祺说了,在上位者面前,不需要时刻都小心翼翼着,有必要在九分恭敬中显出一分的真性情,这样容易博得他们的好感。

于是,谢瑾华就显出了他那一分热爱甜食的真性情了。

“你也馋了吗?”小太孙高兴地问。

谢瑾华低头看着小豆丁,认真想了想,说:“不,是因为糖糕太香了。”

小太孙那严肃的表情差点没能绷住。太子实在忍不住了,侧过头笑了两声,引发了一阵咳嗽。

等谢瑾华离开东宫时,皇上那道召集天下名医的圣旨已经发了下去。谢瑾华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笑,也许是在为太子感到高兴,但更多的还是在为柯祺感到高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科举东风了。

八月秋闱很快就来了。

谢瑾华把柯祺送到考场门口。这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踌躇满志的人由谢瑾华变成了柯祺,而紧张的人由柯祺变成了谢瑾华。柯祺排队入场时,谢瑾华就站在路边看着他,打算等他入场后再离开。

考场正门口挤着很多人。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道:“那边不是谢六元吗?呵呵,有些人不过是沾着谢六元的光而已……”柯祺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因为人太多了,他一时分辨不出这话是谁说的。

有人在针对柯祺。大约是某些愤世嫉俗者想要乱了他的心志?

柯祺微微一笑,对排在他身边的小胖墩于志说:“我曾听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于志非常配合地问:“哦,是什么故事?”

装了一肚子现代鸡汤的柯祺张口就来,道:“一尊佛像前有一条铺着木板的路,人们踏着木板去膜拜佛像。木阶想,它和佛都是木头,为什么它要成为踏脚石,佛却让人膜拜呢?它觉得这样不公平。佛说,这没什么不公平的,成为木阶只需挨六刀,而它挨了千刀万剐才能成为让人们膜拜的佛像。”

这个故事里太有禅机了,周围竖着耳朵偷听他讲话的人都一起陷入了沉思中。

这故事有理有据,简直让人无可辩驳。

柯祺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谢瑾华的套学习方法早就传了出去。谁不服气,谁先照着做一遍!

等到柯祺出考场时,他说的这个木板与木佛的故事已经传开了。又有人凑到他面前来,说是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启发,以后念书时一定要照着六元说的话做!柯祺一听这话不对啊,要是这人自己天资不够,日后没能取得什么好成绩,是不是得反过来怪谢瑾华的学习方法不好,觉得谢瑾华藏私了啊?

柯祺便说:“世间事不能一概而论。佛纵然挨了千刀万剐,但切菜板说什么了没有?”

那人惊呆了。鸡汤立刻变成了毒鸡汤。是啊,切菜板每日都要被刀切,可它哪有什么地位呢?

切菜板这话再一次传开了。人们苦思冥想,觉得这话依然无可辩驳。

叶正平作为夫夫俩的友人,便直接问到了柯祺的面前,道:“你先说了木阶和木佛,意思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你又说了切菜板,却把前头那话都推翻了。那么你觉得究竟哪个更有道理呢?”

这样矛盾的话都叫柯祺一人说出来了。柯祺到底是怎么想的?

柯祺笑着说:“这二者其实是不矛盾的。木阶只挨六刀,所以被践踏。佛像挨了千刀万剐,所以被推崇。切菜板呢?别看它时时刻刻被人用刀切着,但从木头变成切菜板,其实也只挨了六刀而已啊。这就好比有人年少时贪图安逸、不思进取,到老了穷困潦倒、受尽苦楚,但那些苦楚是他自找的,并不能带领他走向成功。因此,只有年少时的苦不算苦,我们都要在年少时更严格地要求自己,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人,而不是年轻时只顾玩乐,等到老了以后才一事无成,然后被迫去吃苦。”

叶正平琢磨着柯祺这话,觉得太有道理了,真是让人无可辩驳。闻着浓郁的鸡汤味,叶正平使劲拍着柯祺的肩膀,被柯祺这话说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挑灯夜读、悬梁刺股,再努力奋斗二十年!

待到叶正平离开后,柯祺说的话再一次传开了。

这一碗鸡汤灌得一波三折,然而每回都让人心甘情愿地咽了下去。

安朝第一嘴炮王的地位由此奠定。

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在叶正平离开后,谢瑾华忍不住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柯祺。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其实情人眼里不光出西施,还出英雄。柯祺剪个指甲,谢瑾华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柯祺动动嘴让厨师做了一道新菜式,谢瑾华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柯祺会吹口哨,谢瑾华的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而当柯祺展露了他的聪明才智时,谢瑾华更是要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了。

这种崇拜是真的出自于内心的。

明明谢瑾华是别人眼中的青年才俊,他一直为别人所崇拜着,但是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在柯祺的身上发现闪光点,然后让自己成为柯祺的小迷弟。谢瑾华的心里总是有个小迷弟在激动地转着圈圈。

面对着这种热情无比的眼神,柯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广告词。

在看我!还在看我!怎么一直在看我啊!

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谢瑾华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危险,身体下意识往旁边微躲了一下,又把桌上放着的几本书往柯祺的方向推了推,说:“柯弟,你是不是应该看书了?”乡试要考好几场,柯祺现在还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柯祺故意逗着谢瑾华,说:“你若是能亲亲我,我看书时肯定会更有效率。”

“嘘!”谢瑾华赶紧起身捂住了柯祺的嘴。他慌张地把桌上的书都收了起来,一本本放进书架里,又把防尘用的布仔细盖好,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这些都是圣贤书……你当着它们的面说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柯祺正处在考试的关键期吧,谢瑾华这两天有些……过于迷信了。万物皆有灵,举头三尺有神明,要是他们现在对着圣贤书不够尊敬,万一柯祺考试时出现了什么纰漏,那该如何是好?

柯祺抽了抽嘴角,故作惊慌地说:“可是,我都已经说了。”

谢瑾华赶紧安慰他说:“没关系的,只要你心诚,圣贤书自然不会怪你的。”

“既然要心诚……那么,当着圣贤书的面,我们是不是……不能撒谎?”柯祺问。

谢瑾华点了点头。

柯祺的眼中闪到一丝狡黠,说:“既然不能撒谎,那为了我接下来更有效率,你确实应该主动亲亲我啊。不然,我刚刚说的那句话不就成了假话了吗?”柯祺故意抬起下巴,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谢瑾华再一次用手捂住柯祺的嘴。柯祺却趁机亲了亲谢瑾华的手心。

“如果我接下来看书没有效率,那一定是因为……”柯祺故作委屈地说。

谢瑾华当然知道柯祺是装的!他故意装成了这种小媳妇的模样!因为和柯祺本身的气质不符,柯祺装得不是很好,这故作委屈的模样根本无法让人心生怜惜,只会让人觉得他的样子真是太搞笑了。

谢瑾华不敢让柯祺的人设继续崩下去,只好飞快地在柯祺的额头上啄了一下。

生怕柯祺会得寸进尺,谢瑾华赶紧转移着话题,说:“那日在考场外头喊了那些话的人,我后来命人找去了,那并不是书生,而是一个小混混。他只说,是有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做这种事情的。”

“我早就猜到了。”柯祺说。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柯祺听的,就是要乱了他的心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考场外头站着那么多考生以及考生家长、友人等,要是柯祺应对得不及时,那混混说的话或许会引来一部分人的赞同,到时候整个舆论环境都对柯祺不利。要是柯祺因此发挥失常,那他的这届科举就算是被十两银子毁掉了。

“你猜到了?”

“很多人都在等着太子被废,他们好从中谋利。结果,皇上忽然要召集天下名医了,这些人的算盘就落了空。你觉得他们心里能痛快吗?”柯祺笑着说,“他们不痛快了,自然就要想办法找我的麻烦。”

那日忆仙楼中,皇上身边有侍卫,有重臣,皇上又没有下禁口令,所以柯祺说的话,应该已经被传出去了。有渠道的人都知道柯祺在这个事中发挥的作用,他们不敢对上皇上,还不敢对上柯祺吗?

“那你岂不是危险了?”谢瑾华紧张极了。

柯祺摇了摇头,说:“我没什么危险。在这种特殊的时期,他们就只敢使些小手段来对付我。就好比这一次,要是我的情绪受到影响,在考试时发挥不好,从而乡试落榜,那就是我自己没本事,活该被人算计。但他们却不敢直接买通主考官来对付我。因为,他们真那么做了,他们就把自己暴露了。”

现在看柯祺不顺眼的是哪些人?

是荣亲王那条船上的人,是四皇子、五皇子等船上的人。总之,谁盯着太子之位,谁就会看柯祺不顺眼。敌人很强大,但柯祺不是一般的学子,他身后有庆阳侯府,还有谢六元。甚至于,他在皇上那里也挂了号。如果是柯祺自己心态不好倒了霉,那无论是庆阳侯府,还是皇上,对此都没话可说。但如果柯祺被人严重地打压了,庆阳侯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事情被捅到皇上那里去,万一皇上因此觉得要对付柯祺的人就是在盼着太子永远好不起来呢?那么,他们还要承受来自于皇上的怒火。

为了太子之位,谁敢在这种时候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这几方势力不光不敢,还要互相盯着,如果谁耐不住真对柯祺动手了,其实都不需要庆阳侯府为他出头,另几方就会去皇上面前添油加醋地告密。他们确实等着废太子,但他们同时也要打压对手。

所以,柯祺其实是安全的。只不过,他偶尔会遇到一两只苍蝇而已。

谢瑾华松了一口气。但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说:“希望等到明年授官时,皇上还记得你。”要是皇上不记得柯祺了,柯祺按正常渠道被授官,到时候说不定要撞那些人手里去了。荣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其余皇子们的母妃娘家也各有势力,叫人给一个刚入职的小官使些绊子是很容易的。

官场老油条们有的是本事让新人有苦说不出。就算传了出去,也只会让人觉得是新人没本事。

柯祺轻轻地弹了谢瑾华一个脑瓜奔儿,说:“皱什么眉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现在连乡试都还没考完呢,还得再经历会试、殿试、朝试,才能被授官。谁知道在接下去的几个月中又会发生些什么。”

谢瑾华没想到柯祺会忽然偷袭,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看上去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柯祺笑着说:“更何况,只要你在,皇上哪里能忘记我?”

谢瑾华摇了摇头:“皇上能记住你,可不是因为我。”

“怎么会不是因为你呢?”柯祺认真地说,“话说那一日皇上在殿上点了你为状元,心里就好奇啊,听闻状元已有家室,不知世间有哪一位奇男子能入得了状元的心。皇上想啊想,想得百爪挠心……”

谢瑾华原本还认真地听着,见柯祺越说越不靠谱,恨不得能去捂住那些圣贤书的耳朵。

啊,圣贤书没有耳朵。

夫夫俩正闹着,书房外有小厮来传话,道是大爷送的中秋礼到了。

谢纯英自外放后,就没有回过家,但年礼、节里却都不曾落下过。中秋礼原本早该到了的,但据说是路上天气不好,又碰上水匪作乱,就耽误到了现在。谢瑾华和柯祺赶紧整理了衣服朝大厅走去。

侯爷在大厅里坐着,正听着送礼来的管事说着长子在任上的事。

谢二因在外头有事要忙,此刻不在。谢三倒是比谢瑾华和柯祺到得更早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谢纯英特意嘱咐过了,管事也只是报喜不报忧,先说谢纯英那边一切都很顺利,又说谢纯英心系家中,盼着侯爷身体康泰等等。谢瑾华听得认真,恨不得每个字都掰开当两个字来听。

侯爷按照长子的意思,让下人把节礼分了分,给各院子送去。

谢三满怀期待地说:“不知道大哥今年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等你大哥回来揍你吗?”侯爷毫不客气地问,“你娘心里一直不痛快,总是在说你不孝顺她。”能让张氏不痛快的,无非就是于真柔至今还没有怀孕这件事。张氏心里急了,就想要往谢三屋里塞小妾。

谢三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你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怕媳妇的。”侯爷说。他这话里其实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

谢三不服气地说:“我怎么怕媳妇了?平时我媳妇说我一句,我敢回十句!话虽这么说,但我媳妇很懂事的,平日里很少说我。她对我好还来不及呢!”能用蹲马步解决的问题,于真柔都懒得说谢三。

谢瑾华羡慕地看着谢三。说一句,回十句,三哥真有本事啊!像他,他就永远说不过柯祺。

然而,柯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拆穿了谢三:“都是在心里回的吧?三哥你肯定不敢真说出口。”

谢三死鸭子嘴硬,道:“在心里说又怎么了?我这一招叫以柔克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侯爷:“……”

柯祺:“……”

谢瑾华:“……”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随着节礼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谢纯英在信里说,过年时不打算回来了。大家都有些失望,但其实他们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交通不便,一来一回要在路上花去数月,确实耽误不起。但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外放的时间不过三五年,现已过去一年多的时间,说不定大哥明后年就能回来了。

乡试很快就全部考完了。

柯祺原本没有拿解元的信心,但连着三场考试考下来,他估摸着自己的成绩,觉得自己这一次发挥得特别好。策论部分自然不必说,经义部分也全都是他平时读到过的,在这回考试中并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生僻的题目。因柯祺自己极为用功,又有谢瑾华的指点,于是经义这一块也没什么问题。

唯一让柯祺有些拿捏不准的就只有诗词部分了,但这一部分在乡试中所占的比例并不重。

穿越这些年,柯祺在写诗这事上进步很大,绝不是穿越前“大海啊,你全是水”所能比的。但他写诗就像是在解数学题,直接套用平仄规则,极为工整,却也只剩下工整这一优点了,显得匠气十足。

谢瑾华却是个很擅长作诗的人。他随口一吟,便是妙句。

如果柯祺想取得好成绩,完全可以让谢瑾华多写一些诗,由他背下来,然后在考试时套用上去。而如果是先由柯祺自己写诗,再由谢瑾华帮他仔细修改,然后柯祺把修改后的诗背下来,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作弊了。这就好比是后世的学生在考试前猜了好几道作文题,他们按照猜的题目准备了作文,并且请老师帮忙修改过,如果他们最后真的猜中了,这能算是作弊吗?但柯祺却从未想过要这么做。

倒不是柯祺的道德水准真高到了那份上,而是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不叫你帮我改诗,绝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写得太烂了,怕污了你的眼睛。”柯祺信誓旦旦地对谢瑾华说,“再说,我不能让上位者觉得我太风雅……他们若觉得我风雅,我就得去书堆里熬资历了。”

谢瑾华觉得这都是借口。柯祺分明就是不打算在写诗这一块用功了!

乡试放榜那日,谢瑾华早早就命小厮去放榜处守着了。他还偷偷叫管家准备好了庆贺之物,只等柯祺高中的消息一传来,就立刻让全府的人都陪着高兴一回。二嫂庄氏身为管家媳妇,自然知道谢瑾华都忙了些什么,私底下对谢二说:“四弟为了柯祺……终于沾了一些烟火气,张罗得井井有条的。”

小厮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解元!

这完完全全是一种惊喜了。柯祺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拿下解元!

不过,仔细想想,这其实并不能算是一种意外。柯祺一直都是个聪明人,能吃苦,又有谢瑾华的提点,加上这次的考题不偏,拿下解元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柯祺的字写得相当不错,这是优势啊!

谢三嗷了一声,恨不能抱着柯祺举高高,问:“柯弟是不是也要六元及第了?”

柯祺很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除非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乡试毕竟只是省级的考试,以柯祺的水平,他拿个省级头名还可以。但会试是全国级的考试,一场会试把全国最优秀的一批人聚到了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拼用功程度已经不行了,因为大家都非常用功,所以归根究底只能拼天赋。柯祺对自己很了解,他的天赋技能点从来都不是点在这种方面的。

谢三怕给柯祺造成心理负担,赶紧说:“柯弟,我刚刚是开玩笑的。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嗯,我也很激动啊。”柯祺说。

谢三盯着柯祺那淡定的模样看了好久,心想,真没看出来柯祺哪里激动了。

今科解元是谢六元的契弟,人人都知道谢六元,这位契弟倒是低调了很多。但若有谁对新鲜出炉的解元不了解,立刻就会被人拉到一边去科普,说一说那一波三折的木板与木佛的故事。若有谁听了故事后觉得这不算有本事,不过是巧舌如簧而已,便又有人把去年某期的《秋林文报》拿出来,叶正平曾在报纸上写过一篇老友记,写的是谢瑾华,却也提到过柯祺,证明了报纸是他们俩一起创办的。

柯祺身上的光芒终于一点一点就此展露人前了。

谢瑾华开始着手买房子。

早几年为了谢瑾华的身体,夫夫俩其实已经搬出去住了。只是,后来先谢瑾华要参加科举,再是他当了官每日要去衙门报到,住在问草园中实在不方便,于是夫夫俩又住回了维桢阁中。眼看着柯祺明年要参加会试,只要一切顺利,明年五月时,柯祺也要被授官了,谢瑾华就打算在京中买个房子。

柯祺很支持谢瑾华的这一决定。房子总是要买的。

倒不是说夫夫俩这就打算彻底搬出去了,但有些东西确实应该提前准备好。就像柯祺在落泉村的房子,其实柯祺拢共就没回去住几次,可在他算不到未来的发展时,他总要先给自己准备个落脚点。

再有一个,随着夫夫俩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他们日后想要招待某些人,那些人又不适合往侯府中带,那么在侯府外找一处能安置人的地方就真的很有必要了。柯祺比谢瑾华更需要这种交际。

谢瑾华一边挑着房子,一边对柯祺说:“要是我们搬出去了……在新府里,我就是大老爷,你是二老爷。柯弟,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把胡子蓄起来了?免得有人小看了我们年轻,觉得我们压不住场子。”

柯祺看着谢瑾华光溜溜的下巴,说:“一共就没几根毛,还蓄胡子呢!”

谢瑾华很是异想天开地问:“可以贴假胡子啊!”

“说实话,我觉得……留胡子不好看啊。”柯祺说。

谢瑾华认真地说:“可我们是大老爷和二老爷了啊,就没有老爷不留胡子的。”

“留胡子的话……万一吃饭时,胡子挂到汤里怎么办?”柯祺说。

谢瑾华被逗笑了,说:“怎么可能会挂汤里!”

“那万一我们亲亲的时候,胡子蹭得对方很痒怎么办?”柯祺说。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不……不会的吧?”

柯祺摊开了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要是真蹭得对方痒痒的,那绝对会破坏亲亲时的气氛啊。

“不蓄了!”谢瑾华立刻说,“就算没胡子,只要我多学学大哥那种表情,应该也能压得住场子了。”

柯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觉得谢瑾华真是太萌了。

在此时的语境中,萌当然还没有可爱的意思。甚至于,此时的可爱都不是后世那个意思。柯祺有一次对谢瑾华说,在柯氏方言中,像月饼那样的就叫萌。柯祺的原意是,月饼真是太可爱了。谢瑾华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像月饼一样……难道是像月饼一样冰雪聪明吗?谢瑾华便觉得自己也是很萌的!

月饼已经正式开始启蒙了。府里有教书先生,但谢瑾华也会时常关心一下月饼的功课。

年底祭祖时,月饼的弟弟小名叫瑞雪的那个孩子终于也有了大名。月饼的大名是侯爷取的,叫谢玉宁。瑞雪的大名则是谢二这个亲爹取的,叫谢玉康。谢二就盼着儿子们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皇上封笔后,官员们也就迎来了年假。

谢瑾华去慕老那里请安时,又看到了在慕宅做客的陈老爷子。在书院里当了一辈子山长的老爷子忽然对谢瑾华说:“那位叫柯祺的小年轻,若是不怕老夫府上的清冷,倒是可以让他过来走动走动。”

谢瑾华只觉得惊喜万分,回到家就开始帮柯祺准备上门礼,恨不能立刻把柯祺打包送到陈府去。

陈老爷子并没有收徒的意思。他年纪大了,现在总有些随心所欲,对着花房里的花花草草都比对着人有耐心。柯祺第一回上门,陈府的管家直接把他领到了后院的花房中,老爷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虽是爱花人,陈老爷子却没有葬花的爱好,落下来的花瓣,他都命人做成了糕点。待到老爷子忙完了,他带着满裤腿的泥点子,领柯祺走回了待客厅,叫人上了茶,又上了好几盘用花瓣做的点心。

糕点闻着很好吃。

陈老爷子说:“只许你吃一块。”

“啊?”柯祺愣了一下,哪有这样待客的啊!

老爷子又说:“当然是骗你的了……”

柯祺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想着,没想到大哥的亲外公竟然是个这么活泼的老头儿!

“其实你一块都不许吃。”陈老爷子说。

柯祺:“……”大哥,你外公活泼过头了,你要不要管一管?

在陈老爷子这种年老成精的人面前,柯祺当然藏不住自己的情绪。老爷子捏了一块糕点,见柯祺始终没有愤懑和焦躁,就在心里点了点头。至于柯祺那种“哎,老年人都想一出是一出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顺着你啊”的无奈心态,则直接被老爷子忽略了。他不想承认自己被个年轻人宠溺了。

“你来时,我在花房……”陈老爷子说。

柯祺很有眼力劲地接上话:“学生厚颜,想来是您没把学生当外人。”

“点心不许你吃……”陈老爷子又说。

柯祺说:“学生惭愧,叫您担心了。大考在即,未免吃坏肚子,学生自然是只吃常规食物为好。”

陈老爷子:“……”人才啊!这马屁怎么就能拍得如此清丽脱俗呢?

陈老爷子摸了摸胡子。柯祺的目光被那把胡子吸引了。

老爷子有意要卖弄自己的一把美须——确切地说是曾经的美须,现在已经稀疏了啊——就忍不住多摸了两把。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可还是不小心摸掉了一根。老爷子心疼地盯着掉落的胡子。

“这是虬念。”老爷子说。

柯祺不解地看着陈老。

“它们本来是被统称为一把的,现在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名字了,唉。”陈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摸着剩下的胡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虬念是最长的,陈老爷子就盼着它能够争气些,结果它……它掉了。

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陈老爷子之所以把柯祺叫到家里来,并不是想要在功课上给予柯祺某些指点,而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和柯祺亲近一下,最好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在为人处世上给予柯祺一点点引导。他当了一辈子的山长,从庆阳侯府那边来算也是柯祺的长辈,年纪更是足以当柯祺的曾祖了,他有这种心态不算拿大。

在这之前,陈老爷子并没有和柯祺见过面。但老爷子交际广泛,有关谢瑾华或柯祺的三两事总是能传到他的耳朵里来。他一直是欣赏这两位年轻人的。直到陈老得知皇上要召集天下名医这事由柯祺而起,他便有些放心不下了。他担心柯祺年轻人太过急功近利。若是过于锐气,总有天会伤人伤己。

所以,陈老才打算和柯祺好好谈一谈。

而陈老之所以会有这样一番长者心肠,是因为他始终在怀疑着谢瑾华的身世。老爷子认为自己年纪不小了,不想在这事上寻根究底,于是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却希望谢瑾华和柯祺能保护好自己。

再说谢瑾华的身世,陈老爷子隐隐有过一些猜测,但猜测始终都是猜测,他其实并没能掌握什么证据,也不打算把怀疑说出口。老爷子只是能够肯定一点,他坚信谢瑾华绝不是他的侯爷女婿生的。

谢侯爷年轻时是家中次子,世子之位轮不到他坐,祖宗基业轮不到他担,所以他才能在少年时离家去易风书院求学。陈老观其品行,将他收为入室弟子。谢侯爷这才能和陈家女儿青梅竹马地长大。

前朝末后的几十年中,官场倾轧十分厉害。那时是燕氏的倒数第二位皇帝当政,庆阳侯府也不知是惹了什么祸事,谢侯爷的父亲和兄长死得很是蹊跷,谢侯爷这才赶鸭子上架似的继承了整个侯府。

都说女婿如半子,因为谢侯爷是长在陈老爷子面前的,他这女婿和儿子也不差什么了。

陈老从不后悔把女儿许给了谢侯爷。虽然侯爷女婿后来续娶了,房中也有了小妾,但陈老见侯爷女婿是过了好几年才续娶的,又把他女儿留下的一双子女都安排得很是稳妥,心里便没有什么不满。

谢侯爷现有一妻一妾。那妾起初是张氏在连生了三个女儿觉得生子无望后用来借腹生子的。

时代不同,人们的很多观念也是不同的。

对于后世的男人来说,有了妻子,还要去搞三搞四,那就是个大渣男。但对于此时的男人来说,在妻子已经明确表示她一定要有儿子的基础上,她准备的女人,你要是不睡,那就是不给妻子面子。

张氏是这个时代中最为传统的那种女人。在她看来,儿子比丈夫重要多了,她可以不虐待原配留下的儿子,但她觉得原配的儿子不能和自己贴心,她就是非要个儿子记在自己名下不可。而谢侯爷对于继室始终都有几分尊重。当然,妾生了谢二后,张氏又怀孕终于生了谢三,后来种种就不必说了。

简而言之,谢侯爷身为这个时代中土生土长的传统男性,他虽然在原配去世多年后,并没有坚持要为原配守身,但他也绝对不是那种一边自诩情深,一边对着继室无情无义,一边又广纳美妾的人。

女儿都已经去世多年了,陈老其实不在意谢侯爷房里是不是多个妾、少个妾,但凭着陈老对侯爷女婿的了解,谢侯爷绝不会打着难以忘记原配的旗号纳个和原配长相相似的妾,这是在折辱原配啊!

虽然,这种找替身的行为要是传了出去,按照此时的主流价值观来评判,绝大多数人还是要赞扬谢侯爷一句情深的。可少年时的谢侯爷在陈老跟前待了足有十年,陈老不可能料错侯爷女婿的心思。

陈老由此猜出谢瑾华的身世有隐情。

然而,人老了就该难得糊涂,只要小辈们都能平安,陈老就不打算说破这件事。

再说回陈老约见柯祺这事,陈老原以为柯祺身上总该有些傲气,毕竟这孩子确实心思灵巧胜过旁人,而这个年纪的青年大都想要迫不及待地表现自己,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本事。陈老有心要磨一磨柯祺的心性。然而,在被柯祺用包容的心态淡淡宠溺了一回后,陈老就知道自己之前都是杞人忧天了。

柯祺见老爷子实在心疼那根掉落的胡子,想了想,便说:“先生,您这名字取得不好啊!”瞧他这话说得,好像给胡子起名字对于他来说是件司空见惯的事,竟然还陪着老爷子讨论起名字的好坏了。

“这名字怎么不好了?”陈老爷子觉得柯祺这话是在怀疑自己的专业素养,“虬,龙子无角者螭,一角者蛟,两角者虬也。念,铭记于心也。虬念这名字哪里不好了?难道名字里需要化用什么典故?”

柯祺很是真诚地说:“您取的这个名字确实风雅,但……好叫先生知道,民间向来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若是先生想长长久久地留着它们,这般风雅的名字可不行,不如再给它们取一些……小名。”

陈老爷子:“……”

贱名确实吉利,然而一位大儒抱着自己的胡子喊“狗剩”、“猫蛋”什么的,这能听吗?于是,这个话题暂时按下不表,老爷子面不改色地说起了别的。柯祺微笑着,很有眼力劲地顺着新话题接了下去。

柯祺陪着陈老爷子天南地北地聊了很久。

等他回到家中时,谢瑾华迫不及待地问:“老先生都教导你什么了?他有没有赠你几句箴言?他一定很欣赏你吧?他……”谢瑾华一直替柯祺感到高兴,但他也知道,老爷子不太可能会收柯祺为徒弟,因为谢侯爷就是他的徒弟,若再收了柯祺,那就错辈分了,总不能让柯祺和谢侯爷以师兄弟相称吧?

“你问了那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个问题?”柯祺笑着问。

“那你慢慢说。我给你倒茶。”谢瑾华说着就要转身去拎茶壶。

柯祺果断拉住谢瑾华的手,说:“别……这样吧,待晚上睡觉时,我再和你慢慢说。”

谢瑾华不懂,有什么话是现在不能说的,非要留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但既然柯祺都这么表态了,他也只好按下自己的好奇心。好在现在就已经是傍晚了,谢瑾华便打算今日提早一些时间上床休息。

天黑了,床帏放下来了。

夫夫俩躺在床上,谢瑾华怀着期待的心情等着柯祺讲一讲从大儒那听来的真知灼见,柯祺却捏了捏谢瑾华的肚子,说:“今日也没说什么正经的……倒是聊了取名字的学问。来,我给你取名字吧。”

“什、什么?”谢瑾华不是很理解这句话。

柯祺抱紧了谢瑾华,先碰了碰谢瑾华的脖子,坏坏地说:“脖子修长如雁颈,我觉得可叫它白鸿。不对不对,得取贱名,那就叫……勺儿吧。胸口雪里藏红梅,我记得咱家有套瓷盘就是这个颜色,那就叫盘儿吧。肚子紧实……这肚子手感真好,我再摸摸,得给它取个好名字啊,我看不如叫它……”

谢瑾华被柯祺摸得全身发热,道:“你在做什么!”

“在学以致用啊!老先生教了我如何取名,我正好能用在你身上。”柯祺故作无辜地说。

“你胡说!先生怎么会教你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怎么就不正经了?我这不是还没摸到茶壶嘴呢……”

茶壶嘴这个比喻很是形象,谢瑾华立刻知道了柯祺说的是什么,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柯祺却还不愿意放过他,说:“你知道茶壶嘴叫的是什么吗?不过那玩意儿比茶壶嘴大多了……”

“闭嘴,闭嘴,快闭嘴!”黑暗中,谢瑾华主动凑过去,用自己的嘴把柯祺的嘴堵上了。

柯祺享受着来自谢哥哥的投怀送抱。嗯,取名这个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嘛!

很快就过年了,柯祺时常会去陈宅走动,余下的时间则窝在家里念书。因谢纯英不在,谢侯爷就以不喜热闹为理由,尽量减少了府里设宴请客的次数。如今储君之位不稳,谢府确实也该这般低调。

人在忙碌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很快又到了会试的时候,天还冷着,柯祺虽没有谢瑾华那样怕冷,但也怕自己会在考场中冻出什么病来,就带了好几包干姜粉,时刻准备着煮了姜汤给自己灌下去。柯祺不挑食,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喜欢喝姜汤了。等他出考场时,他觉得自己已成为了一块行走的生姜。此时的考生真是太辛苦了啊!

几场会试考完,柯祺好好睡了一觉。等他歇过劲,陈老便叫他把卷子默下来。

往届、应届的举人都有资格参加会试,而在每一届乡试中,每个省份都会产生几百的举人。因此会试的参考人数一直居高不下,而录取人数却总在三百人左右。这样的录取比例是很低的。柯祺发挥得还算不错,默了卷子给陈老送去,陈老觉得他考中的几率很高,就是不知道他能有什么样名次了。

即便对柯祺很有信心,出成绩时,陈老还是吃了一惊。

柯祺榜上有名,高居第七!

陈老自言自语道:“可见有一手好字是多么重要!”会试的卷子在批改时,受主考官的主观影响太大,按照陈老爷子的预估,柯祺的成绩应该能进前五十名,但究竟是第五十名,还是第十名,这就要看主考官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却没想到柯祺竟然稳稳当当地拿了一个第七!他的字肯定给他加分了。

要知道,自冲喜进了谢府后,柯祺每天都要练字,一日都没有落下过。

倒不是说柯祺能得第七全是因为他的字。但在文无第一的情况下,字写得好确实能加分。在柯祺穿越前的时空中,就有考生因为一手好字被康熙点为状元,那位的文章真的只是平平,靠字压天下。

柯祺的文章原本就做得很好,只是诗词上差了点,但又靠他的字弥补回来了。

“之前是老夫想岔了啊,能静得下心来好好练字的年轻人,又怎么会是那种急功冒进的人?”陈老对柯祺的评价越发高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爱须们,拈着其中的一根说,“是吧,臭蛋?”

150、第一百五十章

最艰难的会试过后,柯祺反而不担心殿试了。

殿试由皇上出题,只考一题策论。这是柯祺最擅长的!而且他在这之前就已经见过皇上,心态一直保持得很好,绝不会因为紧张而误事。殿试对于他来说,比会试要轻松不少,比所有考试都轻松。

近一年的时间,朝中重臣都紧盯着储君之位,但朝中并不是只发生了这件事,不久前户部和吏部出台的一系列政策便都和南方的盐市有关。这一次的考题就是从盐市引申出来的经济问题,如果考生们只知道读死书,这样的问题肯定是回答不出来的。而柯祺拿到了这样的题目后,只觉得如鱼得水。

柯祺很快就打完了草稿。

当初谢瑾华考殿试时,皇上虽想过要走近围观谢瑾华的考试过程,但又怕自己的靠近会让谢瑾华发挥失常,以至于六元吉祥化为乌有,只好在高位上坐着。到了柯祺这里,皇上觉得柯祺十分稳重,应该不会害怕他的靠近,就十分任性地离开座位,走到了柯祺身边。柯祺写一个字,他就看一个字。

柯祺只当自己大学里考试时被监考老师重点关注了。

反而是柯祺前后左右桌的几位考生,见皇上始终站在这一处不离开,他们的心脏跳得都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尤其是柯祺左边的那一位,这倒霉的考生,因为过于紧张,额头上冒出了阵阵虚汗。

伺候皇上的小太监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知道这位考生做得了怎样的锦绣文章,皇上竟然就在他身边一站到底了,要知道皇上平时到哪里都坐着,很少有机会站这么久的,尊贵的龙脚就不觉得酸吗?

等到柯祺终于把所有的内容的写完,皇上直接把他的卷子拿了起来。

就当我提早交卷了。柯祺心里这般想着。

待到考试结束时,柯祺左边那一桌的考生是被小太监扶着走出去的,因为他的腿已经软掉了。柯祺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万一这位考生发挥失常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怪到他柯祺头上。可是,柯祺能怎么办呢?柯祺也很无奈啊。开瑞帝那么任性,想围观就来围观了,这并不是柯祺能够阻止的啊!

好在此时的人对于皇权的敬畏远远超出了柯祺的想象。

要是有人迁怒于柯祺,岂不是在说皇上这种围观的行为不好?而皇上怎么可能会不好呢?既然皇上没有错,那柯祺就没有错,于是柯祺做的文章能吸引皇上从头看到尾,这传出去只会是一场佳话。

这种事情恰恰是最容易传开的。

就像谢瑾华当初考完试后,从此茶馆酒楼中到处都是他的传说。到了柯祺这里也是一样的,柯祺最近的话题度本来就不低,皇上如此看重他,便叫他在说书人的口中“慧心妙舌”、“老成练达”了一回。

到了公布成绩的那天,柯祺穿着谢瑾华为他准备好的衣服,表情沉静地入了宫。

礼官念名次时,柯祺忍不住开了一下小差。既然皇上都提早拿走他的卷子去看了,这说明他确实写到了皇上的心坎里,那么殿试的名次总要比会试时更好一点吧?或者说,不该比会试时差上很多。

果然,二甲之内没有柯祺的名字。

柯祺的心松了一下,马上又是一紧。然后,他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连被礼官念了三下。再淡定的人在这种氛围下都忍不住要激动几分。他心里加粗描黑了一句话:奶奶啊,您孙子全国第三呐!

奶奶,您孙子是探花郎啊,就是和您最爱看的那个电视剧里的卷毛帅哥一样的探花郎啊!

晚上一定要拉着谢瑾华一起给奶奶烧柱香!

一甲前三名要面圣,柯祺略落后于状元、榜眼,由礼官领着,朝殿中走去。

开瑞帝显然把他们的殿试卷子都读过一遍了,先夸了状元,说他心里装着百姓,能看到百姓的疾苦,接着又赞了榜眼,说他心思缜密,策论中提出的几条想法都切实可行。最后,皇上看向了柯祺。

柯祺正等着皇上夸完自己,他就能像状元、榜眼一样谦虚地说一声“皇上谬赞,学生惶恐”了,结果他却听见皇上说:“探花郎……嗯,面如白玉、颜若春花,真是样貌非凡,不愧为朕的探花郎啊!”

柯祺:“……”

夸别人时都夸才能,轮到柯祺时竟然只剩下脸了,那皇上您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的卷子拿走一看再看啊!柯祺认真反省了一下,他明明一直是靠才华征服他人的,肯定是皇上抓错重点了!要是他真长得像小白脸也就算了——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美男子必须是小白脸——明明他这两年个子长得特别特别快,而且他都已经快要把自己前世的腹肌找回来了,面如白玉、颜若春花什么的能用在他身上吗?

柯祺觉得自己被皇上玩了。

开瑞帝在心里为李旭点了个赞。用了李旭出的主意,果然就看到沉稳如老头的探花郎变脸色了。

真是不容易啊!

皇上是金口玉言,即便柯祺长相丑陋,既然皇上赞他面如白玉、颜若春花,那么他都得想办法用白玉做个面具扣自己脸上,再在面具上描上几朵花,好叫皇上说的话不落空。更何况,柯祺确实长得还不错。于是,当皇上赞美他容貌的话被传扬出去后,柯祺就莫名其妙成为了……安朝第一美男子。

有很多其实并没有见过柯祺的人按照传闻纷纷把柯祺脑补成了一朵娇花。

因为起居舍人的记录,柯祺这安朝第一美人的头衔还一直传到了后世。

很多很多日子以后,第一美人柯祺总会收到仰慕者为他作得画,那些画大都是人们按照自己的想象为他画的。柯祺看着画上的娘炮,朝着皇宫的方向默默竖了一根中指。开瑞帝真是把他坑大发了。

要是柯祺知道未来的事,此刻的他一定会哭着喊着让皇上把话收回去。可惜他不知道。

紧接着便是状元游街,虽然皇上捉弄了柯祺,但柯祺确实比状元、榜眼好看,于是街道两旁的人纷纷把花丢在他的身上。柯祺带着一身花香回了谢府,和谢瑾华腻歪过后,第二天要去参加明光宴。

明光宴名义上是皇上为宴请新科进士们而举办的宴会,但开瑞帝往往只赐一道圣旨下来,并不会亲至现场。上回的明光宴就是太子代替皇上主持的。关于这回的明光宴,众人口上不说,心里都很好奇,不知道有谁能代替皇上出席。也许是太子,据说太子的身体好些了;也许是……其他的皇子们。

除了皇室代表,主考官们也会参加明光宴。除了主考官,亦有礼部或者翰林院的官员参加。

柯祺心里隐隐有些可惜。如果谢瑾华的资历更深一点,或者他没有被借调崇文馆,那么他今日说不定就能以官员的身份出席明光宴了。如此一来,他们夫夫俩同为宴中客,这说起来就是一场佳话。

然而,谢瑾华不在。

柯祺按下这一点点小遗憾,耐心地和坐在自己身边的状元说话。

状元笑道:“你等会儿要献花,可想好要摘什么花了?”探花郎献花一直是明光宴上的传统。满院子的奇花异草都随探花郎挑选,他挑中了哪一朵,就要亲自把那一朵剪下来,然后当场进献给皇上。

去年皇上未至,花是太子代收的。

柯祺说:“哪朵开得好,便挑哪朵吧,总要挑个好兆头。”

“这话说得很是。”状元点头表示赞同。送给皇上的花必须要挑个好的。

很快,官员们就都到齐了。再然后,只听见礼官一声高呼“皇上驾到”,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这回的明光宴竟是引得皇上亲至了!皇上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把除太子以外的儿子们都带了过来。

皇子们由荣亲王领头,瞧着很是春风得意。

柯祺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柯祺献花时,他的预感成真了。开瑞帝果然又给他找了事!这花本应该是献给皇上的,皇上却摆了摆手,说:“往年都把花献给了朕,今年就换个花样吧。不知谁能有幸接到探花郎送的花了。”

大家本以为献花是件得脸的事,因此都有些羡慕柯祺。待皇上这话一说,大家就只能同情他了。

皇上和皇子都在这里坐着,这花不献给皇上,就只能献给皇子了。若太子也在,那么献给太子也说得过去,毕竟是皇上自己说了不要花的,而太子是正统。可现在,太子不在,却值储位动荡的特殊时期,这花献给随便哪位皇子都不合适啊!假使柯祺把花献给荣亲王,是不是意味着他看好荣亲王?

柯祺的脑子高速运转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探花郎的身上。荣亲王似乎已经志在必得了。他是皇长子,探花郎若是懂得何为长幼有序,就该把花献给他。而只要他在明光宴上收到了花,这以后可操作的地方就多了!

柯祺仿佛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能慌张!一定要想个办法出来!

有主意了!

柯祺飞快地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语,然后微微一笑。

皇上,学生也不想在这种严肃而正经的场合撒狗粮,都是您逼我的!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虽柯祺心里已经有了后路,但为了表明对皇上的尊重,他必须要时刻展现出自己的忠心,于是他故意做出了一副年轻人心直口快、耿直醇厚的模样,道:“学生惶恐,这花就该要献给皇上才是啊!”

柯祺是新科进士,已经能用“臣”来自称了。但他没有受过朝考,也没有被授官,因此自称学生并不算错。别小看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他现在之所以要自称学生,就是想要让自己显得更无害些。

面对柯祺这样的表现,皇上心里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皇上的辞花之举看似是在为难柯祺,但未必不是给柯祺制造了一个机会。最近有几位皇子蹦跶得格外厉害,皇上对此相当不满,就有心要敲打一下他们。于是,柯祺成为了皇上手里的棋子。像柯祺这样的职场小新人,被上位者当作棋子不算什么,这恰恰说明了他身上有能被利用的价值啊。

不过这一来一往的对话显然还不足以让皇上满意。于是,他笑着说:“朕知探花郎的心意,也心领了……不过,朕都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今年就不抢年轻人的风头了。探花郎不如瞧瞧朕这几位皇儿。”

状元郎真是替柯祺捏了一把汗。皇上前头那话还只是在暗指,现在这句就是在明说了。皇上这是非要让柯祺从众位皇子中选一位不可了啊!新科进士不敢张望,皇子们却都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柯祺。

德亲王眯着眼睛看了柯祺好一会儿。不错,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柯祺的脑海中一片清明,语气真诚地说:“皇上雄心未老,就如宝刀锋芒正盛。”都先别管献花的事情了,皇上说他自己老了,难道臣子们就能顺着这句话应下来吗?绝对不能啊!先哄好皇帝再说!

状元郎简直要为柯祺的急智叹服了!

谁都知道要夸皇上,但不是谁都能在第一时间说出像柯祺这样有水平的话的。皇上说自己是老头子,臣子要真顺着往下说皇上您确实是老了,这就等着卷铺盖回老家种红薯吧!但如果柯祺说,皇上您一点都不老啊,看着风华正茂才三十岁不到啊,皇上您万岁万岁万万岁啊,这又显得太假了一点。

于是,柯祺用雄心未老四个字直接把老不老的话题避过去了。

柯祺正要继续往下说,德亲王笑道:“本王七兄弟,探花郎手中的花却只有一朵。好在这朵宝华玉兰能够被分作一片一片,叫我们都能沾了父皇治下的文昌鸿运。”花只有一朵,但一朵花有很多花瓣。

德亲王是庆阳侯府的女婿,柯祺也是庆阳侯府的“女婿”,他们可以算得上是连襟 。

柯祺心里有一些感动。不爱出风头的德亲王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他本人也担了一些风险。因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怀疑德亲王是在借机拉拢新科进士。要不是为了帮柯祺,德亲王才不会多这个嘴。

不过,德亲王这个主意确实可行。皇上想让柯祺把花献给皇子,而柯祺谁也不能得罪,索性就把花瓣一片片地取下来,然后每个皇子那里送几片,这样谁都收到了花,又相当于是谁都没有收到花。

开瑞帝的重点在于他想要敲打那几位不安分的皇子。虽然现在也算是敲打过他们了,只要皇上立刻对着德亲王这个主意大夸特夸,皇子们就该心中有数,其实皇上不乐意看到他们中任何一个冒头。

皇上无非就是想要表明一点,除了太子,他对剩下的儿子们一视同仁。

如果皇上觉得这种程度的敲打已经够了,那么他现在完全可以顺着德亲王架的梯子爬下来了。然而皇上有时候可以更任性一些。他觉得这样的敲打程度还不够,而且他对于柯祺也有着更多的期待。

于是,皇上又笑着说:“好好一朵宝华玉兰,聚天地间的灵气而生,汇明光苑中的贵气而长,玉瓣纷纷就如霓裳羽衣,朕瞧着只觉得甚为圆满啊。若是刻意叫花瓣分离,那就不美了。老二你觉得呢?”

老二就是指德亲王。

皇上这意思就是说,柯祺必须要找一个人献花,还是献整朵的花。

柯祺:“……”

虽然柯祺心里早早就想好了要洒狗粮作为退路,但这条退路是轻易不能走的。

身为臣子,肯定免不了要在上位者面前卖弄聪明,但有时卖弄得太过了,就会叫上位者不喜。比如说,曹操和杨修间就曾发生过一件事。曹操拿了一盒酥,上书“一合酥”三字,杨修拿起点心就吃,称这是“一人一口酥”。曹操虽在当时肯定了杨修的才智,然而这件事却已经为杨修之死埋下了伏笔。

柯祺不知一盒酥是真有其事,还是后人杜撰,却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一点,绝对不能因一点小聪明就在上位者面前洋洋得意。为了展露自己的小聪明却丢了皇上的看重和信任,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可现在情况紧急,皇上步步逼近,柯祺是不得不选择走非常之道了。

于是,柯祺啪得一声跪下了,眼神中透着决绝和哀伤,他诚惶诚恐地说:“皇上,学生寒窗苦读十几载,四书五经铭记于心,今得高中,本以为有幸侍君,却不想……皇上您是英明之君,学生人小而位卑,心里也存了敬仰……”他不怕肉麻地把皇上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这话竟有些交代遗言的意思了。

皇上有些摸不准柯祺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他至少被柯祺的马屁拍得通体舒畅。

“好了,朕已知探花郎的忠心。”皇上坐在高位,将所有人的脸色都一览无余,“该献花了。”

柯祺面露犹豫。

“怎么,难道给朕的皇儿献花,还为难了你不曾?”皇上说。

柯祺听出皇上这话中其实根本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心中大定。

柯祺的脸上硬生生憋出两片薄红:“玉兰花能寄情。有道是,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增君。学生曾对家中契兄发誓,此生再不将整花赠予他人,好全了学生对他的心意。若我违誓叫天打雷劈。”

这一句话联合前一句话,意思是:皇上您叫我献花,那我就献了,若我被天雷劈死,我也认了。

众人目瞪口呆。这样的展开确实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皇长子本以为自己肯定能在明光宴上出一次风头,柯祺却不配合,他冷笑一声,道:“既发过誓,刚刚为何还敢给皇上献花?是想要招下天雷,还是你这些话都是现编出来的?呵,这可是欺君之罪!”

柯祺便又行了一个大礼,说:“学生对契兄的心意天地可鉴!然,情爱二字高不过忠孝。先有天地君亲师,后有其他。在学生的心里,契兄重于学生的生命。然,天地君亲师重于一切。求皇上明鉴。”

这当然不是真话。

谢瑾华在柯祺心目中的地位当然比开瑞帝重要了不知道多少。然而,在这个时代,在这种场合,柯祺必须要说这种政治正确的话。这话既显出了他对家中契兄的情深义重,又显出了他的忠孝节义。

按照柯祺这话里的意思,他的花能献给天地,能献给君王,能献给亲人长辈,能献给师长。但除了这五类之外,他就要守着对谢瑾华的诺言,再不能将花朵献给他人了。否则,他愿意被天雷轰顶。

众位新科进士都为柯祺捏了一把汗。

柯祺的胆子真是太大了!

然而,仔细想一想,柯祺这行为中却又没有什么错漏。安朝重嫡,柯祺和谢瑾华是合法的契兄弟关系,柯祺如此看重谢瑾华,愿意发下那样的誓言,不能说他不对。而且柯祺没有直接说自己不愿意献花,只说自己献了花以后可能会被天雷劈死。柯祺再如何胆大,他并没有直接拒绝了皇上的旨意。

皇上笑道:“哈哈,没想到朕的探花郎竟还是一位性情中人!”

柯祺低着头,心里缓缓出了一口气。

过关了。

“看来这花只能是由朕收下了。”皇上心情很好地说。

新科进士都是皇上的人。皇子的地位再高贵,能高过君王吗?他们再如何争,能争得过皇上?献花一事不过是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重点不在于花,始终在于大家的态度能不能叫皇上心中满意。

柯祺给大家做了一个好榜样。在座的人回头仔细琢磨下,就知道皇上这出戏唱的到底是什么了。皇上还夸柯探花和谢六元是天作之合,听听,这要不是柯祺叫皇上满意了,皇上能说这样的话出来?

德亲王用眼睛的余光瞄了荣亲王一样。他这位心量向来不大的兄长只怕已经记恨上柯祺了。

柯祺只觉得这几分钟过得非常漫长,好在事情终于解决了。他恭敬把花献上,慷慨激昂地说:“圣上受命于玄穹,厚泽于环宇,乃为天地也。万民当鞠养皇王之高上,亦感念陛下爱育黎首之父恩。我等门生既承君亲恩威,景行维贤,克念作圣,则当以生徒之礼报之。我朝素以殿试招贤,旨为不附权贵,不朋比为奸,盖此蘤葩唯献与陛下一人,才能谓之形端表正,不逆天和。惇信之士方可以安心。”

柯祺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皇上受命于天,治理地上万民,是天地的化身,是君王,是万民之父,新科进士是天子门生,皇上自然也是新科进士的师长。于是,天底下唯有皇上您一人把天地君亲师都占了,这花不献给您,还能献给谁呢?新科进士们不敬仰您,还能敬仰谁呢?万民不视您为至高至尊,还有谁有这个资格呢?

这话说得简直太有水平了!

在皇上接过玉兰花的瞬间,德亲王从他位置上站起来,撩起衣袍跪在了地上。他心里想着,就柯祺这个段数,大哥肯定是玩不过他的,只等着柯祺接下来平步青云吧。心里这般开着小差,德亲王口里却及时地喊着吾皇万岁。王妃说了,别的事情不要上赶着凑热闹,但拍龙屁的机会是不能错过的。

众人纷纷把膝盖献给柯祺,齐齐跪地,顺着德亲王的话,对皇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明光宴后,柯祺独自坐着马车回家。

明明出尽了风头,柯祺心里却没有半点得意。他今日能全身而退,还从皇上口里得到了关于他和谢瑾华之间的夫夫关系是天作之合的称赞,归根究底在于他看透了皇上的心思,挠到了皇上的痒处。

是因为柯祺尽力配合着皇上达成了皇上的目的,所以他才会是皇上口中的“性情中人”,才能在明光宴上留下一段佳话。否则就算他说破了天,一个藐视皇威、不遵圣旨的帽子扣下来,他就完蛋了。

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柯祺到家时,谢瑾华并不在。这并非是休沐的日子,谢瑾华还在崇文馆里忙于公务。柯祺觉得有些累。昨日金榜题名,今日明光设宴,他的心情一直处在兴奋之中,直到现在松懈下来才觉出了累。

因有谢瑾华那次从明光宴上酒醉归来的经验,维桢阁里已经把解酒汤和热水都准备好了。柯祺几乎没怎么喝酒,快速洗了个澡后,就打算去床上躺躺。他原只想小憩一下,却不想一觉睡到了晚上。

柯祺醒来时,大概是怕晃了他的眼吧,屋子里只远远地点着一盏灯。

谢瑾华洗过澡,头发却没有干透,正坐在灯下看书。

橘黄色的烛光给谢瑾华整个人都染上了一种仿佛不那么真实的温柔,岁月在这一刻被模糊了。所谓灯下看美人,柯祺只觉得心里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就如春日的野草一样疯长。

金榜题名后,就该是洞房花烛夜了!

柯祺坐了起来。

“你醒了?炉子上温着吃的。你想要喝粥,还是想要喝面汤?”谢瑾华问。

“想吃肉。”柯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已经不早了,吃肉不利于养身。”谢瑾华笑着说,“不过,我叫人给你炖了排骨汤,喝一碗吧?”

“肉汤喝得不少了,该吃肉了啊。”柯祺小声地嘟囔着。

谢瑾华放下手里的书,亲自去端了食物。除了一小碗肉汤,还有切片的馒头和两碟小菜。柯祺的饭量肯定不止这么一点,可晚上吃太多不利于养身。虽然柯祺没吃晚饭,谢瑾华也没叫人准备很多。

柯祺吃东西的时候,谢瑾华就坐在一旁看着他,随口就问起了明光宴上的事。

在这会儿,很多消息都没有传开。谢瑾华不知道柯祺还在明光宴上洒了狗粮,而在谢瑾华面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的柯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明明更没脸没皮的事他都做过,忽然就不好意思了。

柯祺赶紧低头灌了两口肉汤。

“我听说,皇上带着除太子以外的几位皇子都去了?”谢瑾华问。

柯祺“嗯”了一声,道:“谢哥哥,今天确实发生了一些事,若有人问起来……你就对他们说,我曾经对着你发过誓,此生再不愿意送花给别人。若他们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的誓,你就说是两年前吧。”

口供是一定要对好的,否则柯祺就犯了欺君之罪了。

谢瑾华愣了一下,笑着说:“若真有人问,那我自然是这么答。可你何时发过这样的誓了?”

“我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啊。”这是柯祺的甜言蜜语,也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且我现在马上就能给你补上。若有违誓,叫我天打雷劈。”这话说着,柯祺就放下筷子,举起了右手,正要指着天发誓。

谢瑾华赶紧拦下了,用玩笑般的语气说:“这点小事都要惊动天地,小心折了福寿。这样吧,你快快重新发个誓,以后只给我一个人送花,若是违反了誓言,就叫你……叫你再也不能长得比我高了。”

好容易才把前世的大长腿重新长回来的柯祺觉得这个誓言有点毒。

柯祺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说!这个誓,你到底发不发?”谢瑾华洋洋得意,让他去抓柯祺的软肋,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发发发!”柯祺重新举起了右手。

谢瑾华立刻就心满意足了,说:“行了,我和你开玩笑的。”在谢瑾华看来,他和柯祺之间的关系不在于誓言,而在于他们自己的本心。所以柯祺没必要发誓。他说的每句话,只要他说了,他就信。

而且,谢瑾华不是那种心里只想着情爱的人。他不觉得让柯祺给别人送花有什么不对,文人间互相赠花是种正常交际。他舍不得让柯祺倒霉,就伸出双手抓住柯祺右手,不让柯祺有机会指天发誓。柯祺明白谢瑾华的心意,干脆就着谢瑾华这动作,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说:“谢哥哥你真好。”

“以后别动不动就说要发誓。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会遇到那么多事,说话时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我什么都不怕,因为谢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啊。”柯祺已经化身了油嘴滑舌的柯小撩。

谢小姑娘被撩得毫无招架之力。

夫夫俩笑闹了一阵。谢瑾华装作不经意地问:“好端端怎么就扯到誓言什么的了?”难道是宴上有人对着柯祺大献殷勤,还想要叫柯祺送花给他,柯祺脱身不得,于是只好编了几句不算谎话的谎话?

柯祺吃完了夜宵,自己把碗筷收了,说:“此事一言难尽。”

谢瑾华只觉得自己刚刚的猜测成真了。他倒是想要知道,究竟谁能有这样的……眼光!但那人眼光再好也不行,柯祺是有主的。谢瑾华想着被藏得很好的《良缘记》,恨不得它第二日就能上演了。

柯祺打水重新洗漱了一下,谢瑾华则起身去铺床。

躺到床上后,柯祺的某些念头又开始疯长了。然而,谢瑾华明天还要上班。若像后世一样是朝九晚五也就罢了,九点钟不算早,就算两人晚上闹得过了,第二日总能爬起来的。偏偏谢瑾华的应卯时间很早,天刚刚亮就要出门,所以他这个点该睡觉了。于是,柯祺心里念着佛经,强迫自己也睡了。

有些消息是传得很快的。

第二日上午时,谢瑾华还觉得一切如常。到了下午,他就被同僚们轮番打趣了。

“文贤兄你与柯探花真是琴瑟调和叫人羡慕啊!”有人说。这人是翰林院的,却不是崇文馆的。

谢瑾华心里一琢磨,依然以为是有谁在明光宴上纠缠柯祺了,他便觉得自己借这个机会正好能宣誓主权,就笑着点头承认,大大方方地说:“您又何必羡慕我和柯弟,您与嫂夫人不也是故剑情深?”

正因为谢瑾华这种态度,他和柯祺之间的夫夫情深就彻底坐实了。

被打趣得多了,谢瑾华才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拉着叶正平问:“正平兄,你可知道昨日明光宴上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为何大家都……”叶正平闻言十分诧异,道:“难道柯贤弟还没有和你说吗?”

叶正平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谢瑾华恨不得能捂住自己的脸,道:“竟是这样……”如果他早知道了真相,在被大家打趣时,他肯定就不是刚刚那种表现了。偏偏他想错了,于是刚刚的他就像是小狗撒尿一样圈了好大一块地盘。

柯弟真是太坏了!

又过了两三日,明光宴上的事连带着之前开瑞帝赞探花郎容貌殊丽的话一起传了开去。官场中的老狐狸们大都在琢磨着皇上的意思,民间的百姓们可管不了这么多,说书人前不久才说了柯祺在殿试上答的卷子叫皇上叹为观止,现在一下子添了这么多素材,立刻醒木一拍,说起了柯祺的感情生活。

老百姓们不就是爱听这些吗?

于是,整个京城都在讲,柯探花如何面若好女,和谢六元之间又如何美满幸福。谢三在外头听了满耳朵的故事,回来就对着正准备朝考的柯祺复述。柯祺指着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问:“我这样的,面若好女?到底哪个说书人乱说的?这不是逼我亲自上门砸场子去吗!快告诉我茶馆的名字。”

“大家都是这么说。源头在哪里,已经不可考了。”谢三忍着笑说。

“状元游街时,街两边不是有很多人见过我吗?他们怎么还能瞎编乱造呢?”柯祺很郁闷。

“游街时,你骑在高头大马上,人们只能仰视你,当时阳光那么好,你就是一分的姿色,都能被人瞧出三分来。更何况你这届的状元榜眼都比不得你,你就被衬得格外显眼了。”谢三很不走心地安慰着柯祺,“大家都说,四弟那样的古往今来第一个六首状元正要你这样的第一美人来配。这不挺好的?”

柯美人被雷得里嫩外焦,忍不住给了谢三好大一个白眼。

等谢瑾华从外头归来时,见柯祺心有不爽,便眼珠子一转,故意说:“现在好了,外头的人都恨不得能冲进咱们府里来瞧瞧你这人间殊色。世人都爱美人,柯弟这般好,我要成为他们最记恨的人了。”

“这种醋可以不吃的。”柯祺认真地说,“全世界和我无关,我只在意你啊。”

谢瑾华:“……”

柯祺幽怨地说:“结果你还和外人一样,竟然要开我的玩笑。”

谢瑾华更加幽怨地说:“全世界和你无关?你前两天还说,我是你的全世界。”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互相捏着对方小把柄的夫夫俩很有默契地各退了一步。夫夫之间有了矛盾——很多时候此矛盾非彼矛盾,不过是夫夫间的小情趣而已——没有什么矛盾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一觉不行,那就两觉。

柯祺有心要做一些健康的运动,然而谢瑾华却已经习惯了亲亲抱抱蹭蹭的简单模式,每当亲过抱过蹭过后,当柯祺想要更进一步时,谢瑾华就心满意足地抱着被子打算睡觉了。柯祺还能说什么呢?

之前谢瑾华未成年,这是用柯祺的眼光来看的。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能够遗-精并且还成了亲,他就是个大人了啊!所以,柯祺若是用“你还小”这个理由来拒绝谢瑾华的求-欢,这根本是行不通的,只会让谢瑾华觉得他另有心思。但柯祺又确实一直都把谢瑾华当作是未成年。他本来就过不去心里的坎,又觉得过早进行某些运动会伤害身体,于是他就骗谢瑾华说,两个人互相撸出来就是全套。

这么一来,在某些方面一直很单纯的谢瑾华就觉得他已经做过全套了。毕竟,他确实爽到了啊。

柯祺搬起的石头把自己的脚趾头都砸肿了。

“总觉得柯弟最近在预谋一件大事。”身为大事的谢瑾华若有所思地对自己说。

趁着谢瑾华去崇文馆时,柯祺翻箱倒柜找一本男男-春-宫图,那是谢三在几年前送的,是叶正平临摹的前朝某位大家的作品。柯祺仍记得,那本春-宫图的内容非常……非常到位。正因为太到位了,他当时不准谢瑾华仔细看,就把春-宫图藏起来了。结果,现在正需要用了,柯祺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莫非是放在问草园里没有带过来?

柯祺就打算回问草园一趟,正好可以和先生季达一起见个面、吃个饭。自皇上开设了恩科以后,柯祺就一直在备考,虽然他和季达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但师徒两个人之间确实有很一阵没见面了。

但就算要回问草园,这个事情也得拖到朝考之后了。

新科进士在被授官前要统一接受朝考。朝考倒是没什么难度,柯祺很顺利就过了关。身为一甲探花的他不出意外就会进翰林院。在正常情况下,状元会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会授正七品编修。之前谢瑾华是状元,但他情况特殊,是祥瑞一般的六首状元,因此一入职就是从五品的侍读。

到了柯祺这里,开瑞帝确实想过要给他搞搞特殊待遇,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对于朝臣间的暗流涌动已经很是了解,为了不叫柯祺成为众矢之的,于是柯祺最后还是按照惯例成了正七品编修。

按照柯祺的理解,翰林院可以算是皇上的秘书机构,编修就类似于是秘书办公室里的实习生。

实习生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编修的主要工作是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这里面其实很有说头的。如果实习生没什么人脉,或为人木讷,或干脆得罪过一些人,或不讨上峰喜欢,那么只要将他打发去纂修史书,他就很难有出头之日了。但如果实习生天天被皇上叫去伴驾呢?

所以,有人能在编修这个位置待到死,有人却能以此为起点迅速地飞黄腾达。

柯祺早在两年前就在皇上心里挂了号,不久前的明光宴上又和皇上配合默契,所以他入职的第一天,刚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上峰正要把一堆工作分摊给他,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就来传他伴驾了。

皇上心里烦得很。

有关储位之事,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朝中的官员现在大体上分为两派。一派是坚定的拥嫡党。一派则盼着皇上立刻废了太子,改立其他的皇子。前者坚决维护嫡系正统,坚定地支持太子、太孙的继承人地位。后者则觉得既然太子的身体不足以继续担任太子了,那么就该早立新储君。前者不一定有私心,也许只是觉得正统二字重要。后者同样不一定有私心,说不定只是觉得既然太子能力不够就该退位让贤,如此才能确保国家安稳。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有私心的,都想从中谋求一场泼天的富贵。

至于皇上本人,即便他舍不得太子,但他太过了解太子的身体情况,已做好了要废太子的心理准备。只是,他虽要废太子,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废太子,也不愿意废了太子后马上立新太子,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们和朝中的大臣们为了储君之位上蹿下跳。得是他愿意给,而不是那些人自己争。

所以,皇上一直在像放风筝那样遛着其余的皇子们。

这是一种提醒,同时也是一种磨砺。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皇上面对坚定的拥嫡党,他心里也特别烦躁。这帮拥嫡党在搞什么?太子的身体是好不了了,若是太孙现在年纪合适,身体又很健康,那么皇上还能把太孙拘在身边培养一下。可问题是,太孙的年纪太小了,并且他还天生体弱,皇上觉得自己已上春秋,是等不到太孙长大了。若皇位真传给了太子,那么以后做决策的到底是太子,还是那些遇到弱主就变得强势起来的朝臣们?

皇上只觉得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能让他觉得顺心的人。而且他对着那些枯树皮似的老脸看腻了,就决定把年轻的探花郎提到跟前来洗洗眼睛。探花郎还特别会说话,这一点又是其他人都比不上的。

凭着柯祺现在的资历,要说给皇上分忧,那真是抬举他了。皇上就是拿他当个树洞而已。

“朱兴和黎宏朗这两老贼,生生把大朝会吵成了闹市!你说,他们怎么就一个个不知消停呢!”皇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朱兴和黎宏朗都是阁老。朱兴为人固执,是内阁首辅,也是拥嫡党的中坚力量。

给柯祺一百个胆子,他现在也不能顺着皇上说两位阁老的坏话啊。

柯祺想了想,说:“请皇上允许微臣打个比方。”

皇上很感兴趣地看着柯祺,示意他尽情地往下说。

柯祺便说:“微臣初入官场,正应当多看多听多做且少说。若是微臣说得不对,就请皇上当微臣是在胡言乱语吧。在微臣看来,朱阁老好比是恪守规矩、为人严厉的婆婆,黎阁老则是活泼的小媳妇。”

皇上:“……”

柯祺又说:“无论是婆婆,还是儿媳妇,既然嫁到了同一家族中,自然都是盼着这个家族能欣欣向荣,越来越好的,肯定不会做那种吃里扒外的事。”这意思是在说两位阁老都对着安朝皇室忠心耿耿。

夸了两位阁老以后,柯祺接着说:“但婆婆和儿媳妇性情不同,又涉及了管家权之争,自然就会看对方不顺眼。最重要的是,婆婆盼着儿子好,还希望儿子能敬重自己;儿媳妇同样盼着丈夫好,又希望丈夫能关爱自己。她们都想要成为那男人心里最重要的女人,渐渐就会因为同一个男人生了矛盾。”

朱婆婆因为是婆婆,占据了舆论的优势。黎小媳妇想要干掉朱婆婆,就需要另辟蹊径。

皇上没话找话地说:“你这番话说得真是……精辟啊。”

“谢皇上。”柯祺立刻把皇上的表扬认下了。

“依着你的意思,朕就是……”皇上的面色忽然古怪了起来。顺着柯祺刚刚说的话往下想,合着朱兴那老东西是他的娘,黎宏朗那矮冬瓜是他妻子?皇上被自己这想法雷出了血。他拒绝再往下想了。

柯祺想了想,又说:“皇上当然是家里的老祖宗了。”柯祺赶紧把皇上的辈分拔高。

皇上挥挥手,让柯祺坐到一边去了。翰林院的人因为时常要伴驾,所以御书房里就专门设有一个位置,是供翰林院秘书坐的。当他们帮皇上处理政务、起草诏书时,就会坐在这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柯祺是新人,除了陪开瑞帝聊天,好像暂时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等到了饭点时,他顺利蹭了皇上一顿饭。能陪皇上用饭,这是一种莫大的殊荣。柯祺吃得津津有味,御厨炖肉的本事真是一流啊!

这其实是一种策略。柯祺已经给皇上留下了一个足智多谋的印象,若是叫皇上觉得他心机深沉就不好了,那时的他会被上位者忌惮。因此,柯祺要在细节上再给皇上留下一个虽机智也率真的印象。

开瑞帝就着柯祺吃东西时的兴奋劲,多用了半碗饭。

皇上若有所思,人老了,有时胃口就不太好。为了能让自己有个好胃口,他可以时常把柯祺拎到更前来陪膳啊!就着探花郎这吃饭的模样,他大概短时期里是看不腻了,让御厨给探花郎多做些肉!

柯祺第一天的工作还算圆满地结束了。

第二天,皇上召集众位阁老议事时,看着朱黎这一对吵得眼红脖子粗的“婆媳”,忽然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在皇上一脸“我看热闹,你们继续”的神情中,朱兴和黎宏朗这架肯定是没法再吵下去了。

“婆媳”俩动作一致地看向开瑞帝。皇上好容易止住了笑,见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家不明白皇上在笑什么。有那种胆子大的,只好在肚子里诽谤一句,皇上八成是有病了。

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皇上八成是有病了,皇后娘娘这般想到。

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就像这个时代中大多数的夫妻一样,虽然两人间从没有过那种爱来爱去的念头,皇上却一直很敬重皇后,对她多有信任。即便后宫多美人,皇上却从来没有忽略过长秋宫。

但皇上这两日来长秋宫的次数也实在是太多了一点!

皇后姿态优雅地陪皇上喝着茶,脑子里却想着各方面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嗯,夏日的宫衣已经裁好了,这个月的份例也全都发下去了,原本这些宫务都被交给了太子妃,太子妃确实也干得不错,可如今太子妃需得安心照顾太子的身体,皇后又不得不接手了过来。虽说宫务都是她做惯的,可身为皇后还得考虑到别的事情,比如说宫外哪位超品老诰命的寿辰要到了,皇后就得叫人把贺礼准备好。

为何说妻贤夫祸少?这送礼都是一门学问,皇后的送礼代表着皇上给老臣的体面。

皇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放下茶杯。她那么忙,哪里有时间陪皇上聊八卦!

而且,瞧瞧皇上最近爱听的都是些什么!

哪家婆媳面不和心也不和,叫全京城的人看了笑话;哪家婆媳面和心不和,婆媳间如何斗法,如何闹得家中乌烟瘴气,家主又如何站了出来,他都做了什么才叫她们终于消停了;皇上甚至还很感兴趣地问起了皇后和太后之间的相处,皇后能说什么?她能说太后一直在给她找麻烦从来没消停过吗?

也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得了这样的兴趣!

皇后决定要祸水东引,笑眯眯地说:“皇上,说起婆媳间的相处……妾一直羡慕淑妃妹妹,老二家的那位是个孝顺孩子,她对妾向来很恭顺。淑妃是极喜欢她的,两人正如一对亲母女。皇上不如去淑妃妹妹的甘泉宫坐坐。”皇后在年轻时就没什么争宠的心思,只要小妾是恭顺的,那么她就是贤良的。

皇上就这么被大老婆赶去了小老婆那里。

皇上早已经不怎么临幸后宫了,这都是为了养身的缘故。但他平时会去有子的宫妃那里坐一坐。淑妃虽不知皇上大白天的又抽什么风,却也实话实说,道:“秀儿是个好孩子,妾一直都很喜欢她。”

“你们难道就没有吵过架?”皇上问。

淑妃笑着说:“老二刚刚成亲时,妾在那个时候虽已经知道秀儿是个好姑娘,但到底没有怎么和她相处过,妾那时愿意对她好,只是想到她是要陪着老二过一辈子的人,对她好,也就是对老二好了。”

这话说得在理,皇上点了点头。

淑妃继续说:“想必秀儿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愿意孝顺妾,一个是因为庆阳侯府把她教得很好,她确实是个孝顺的孩子,一个则是因为她知道老二孝顺皇后,也孝顺妾,她若有什么小心思,岂不是叫老二为难。妾和她都盼着老二好,自然就和睦了。待到日久见人心,妾就真把秀儿当作是闺女了。”

大多数婆媳都是因为同一个男人而变得不和睦,淑妃却给了开瑞帝另一种说法,她和德亲王妃偏偏是为了德亲王而相处和睦。开瑞帝立刻就觉得茅塞顿开,不和的婆媳是因为她们都有私心,而淑妃和德亲王妃如此和睦,是因为她们没有私心啊!她们心里都盼着德亲王好,所以舍不得让他为难啊!

开瑞帝忽然有些羡慕自己的儿子了。德亲王真是何其有幸啊!

在开瑞帝看来,柯祺那番婆媳的比喻非常精辟。虽说内宅手段有时上不了台面,有时又有些小家子气,但其中的人心算计、胡搅蛮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皇上从后宫女人那儿取到经,心里有了诸多坏主意。等到大朝会时,朝臣们忽然发现,皇上看着他们的目光有些诡异。而且皇上变得好难缠啊。

作为让皇上变得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罪魁祸首,柯祺的日子却过得很是逍遥。

京城中,说书人还在说着柯探花和谢六元间缠绵悱恻的恩爱故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天作之合,甚至这场天作之合快要传得天下皆知了。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灵机一动,想起柯祺和谢瑾华之间是法严大和尚算得八字。一时间,法严大和尚就成为了京城中未婚男女们竞相追捧的对象。

起先是说,法严大师怀有神通,能给人算出美满姻缘来。渐渐地,流言越传越离谱,竟有人说法严大师是天上的月老下凡,得他一根红线,就有美满姻缘。好好一位得道高僧就被世人捧成媒婆了。

法严大师如今住在皇家寺庙。

寻常的百姓轻易接触不到大师,但达官显贵们还是能寻着机会凑上去的。见越来越多的人来找自己为他们的子孙测算姻缘,大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端着一脸的庄严宝相,只觉得非常无奈。

大师是南方人,他讲得方言没有人能听懂。他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用家乡的方言说:“每见一次人,我都要换上法衣,换上严肃的表情,真是没有舒坦日子过了!而且月老是牛鼻子老道们拜的神仙吧?我一个念阿弥陀佛的,真找我算了姻缘,他们难道就不怕道家的天君天将们半夜去他们家闹腾!”

小沙弥听不懂大师说的话,茫然地看着大师。

大师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换了一口京话,说:“阿弥陀佛,老衲刚刚是在说,近来寺里香火十分鼎盛,这都是菩萨保佑的缘故。我佛慈悲,老衲决定要闭关参禅,修慈心将一切功德都回向众生。”

出家人不打妄语,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沙弥双手合十,对着大师顶礼膜拜。

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大师遥望京城的方向,仿佛见到了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不过几天,朝中的大臣就都知道,柯祺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虽然皇上并没有每天都招他去伴驾的,但隔三差五总会有那么一次的。皇上还一再留他陪膳!每次柯祺陪膳,皇上的胃口都会好一点。

皇上一高兴就给柯祺赐了个字,叫明贤。皇上大约也是个取名废,谢家大哥字明俊,谢瑾华字文贤,结果柯祺被赐字明贤,听着像他们二人的结合体。有了皇上的赐字,柯祺就可以提前行冠礼了。

一千年后的历史课上,老师对同学们说:“……大家肯定都很好奇,柯明贤作为当时的第一美人,究竟美到了什么程度呢?史书记载,当时的皇帝,每到吃饭时,就把柯明贤叫到跟前来陪膳。对着他那张脸,皇上的胃口都变好了。你们想想看,一个人要是美得像水煮牛肉、铁板羊肉、白切鸡肉、梅菜扣肉、栗子烧肉、莲藕炖肉一样,能让人顿顿多吃几口饭,那该是怎样的秀色可餐、人间绝色啊!”

因为皇上频繁的召见,柯祺虽是小小七品官,人们却不敢真把他当小官看。

官场上总是不乏踩低捧高的现象。柯祺这不必说,就连谢瑾华都感受到了某种特别明显的变化。他身在崇文馆,按说离着各类纷争都比较远,但柯祺受到皇上的看重,而人人都知道柯祺和谢瑾华夫夫关系好,于是他们对着谢瑾华都恭敬了几分。谢瑾华私底下对柯祺说,他现在是被柯祺罩着了啊!

不过,柯祺也不是没有苦恼的。

如果是正常的官场小新人,他们一般都会先在自己的部门里低调做人,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结识同僚、熟悉上峰,从而打开自己的交际圈。官场上是很看重人脉的。柯祺却没有这个机会,他一下子就有别于其他的小新人,别说抓住机会结识其他人了,他现在和自己同期的状元、榜眼都没有熟起来。

于是,当同僚们请柯祺喝酒时,柯祺即便更想早点回家陪谢六元,却还是笑着应了下来。

约着喝酒的都是翰林院的人,大家的官职等级差不多,其中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六品官。其他人已经多少有了交情,只柯祺和他们不熟。但柯祺会做人,又会说话,待酒过三巡,大家就不再拘束了。

其中有一人姓祁,他是高门庶子。并不是所有的嫡母都能容得下庶子出头的,祁编修为了获得家族资源,再加上他确实更喜欢男子一些,便在几年前主动提出要找男人结契,此生不留后代。他的契兄弟是位商家子。祁编修一直苦于和自家契兄弟不够亲密,此时喝多了酒,就忍不住要向柯祺取经。

祁编修这么一问,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柯祺。这道题只有柯祺能解啊!

柯祺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他找到融入集体的突破口了!他可以借此机会和大家玩到一块。

于是,柯祺放下酒杯,笑着问:“祁兄问得太过笼统,我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这样吧,我说几个具体事例,祁兄说不定能有所得。打个比方,若是祁兄家里那位忽然想要吃棉糖了……”

祁编修其实已经有些醉了,否则他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问柯祺要夫夫相处的秘笈。听见柯祺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就想要反驳,道:“他不爱吃……”这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自己身边的人拦住了。

拦住祁编修的人赶紧说:“原来谢六元爱吃棉糖吗?谢六元真是富有童心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柯祺说。

大家都用一种“好好好,你就是在打比方,我们都信了”的眼神看着他。

棉糖是安朝民间的一道传统甜点,就算吃得小心翼翼,也特别容易糊到嘴巴上。因此,大家都是在私底下吃的,唯恐在人前失礼了。柯祺继续说:“若那棉糖只有一份,祁兄如何和家里那位分吃?”

“这还不简单!分作两碗就是了!”祁编修说。

柯祺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我,就该把棉糖都让给妻子吃,我就不吃了。”又有人尝试着回答。

柯祺还是摇了摇头。

“我赶紧再派人出去买一份?”祁编修问。

柯祺继续摇头。

祁编修一拍大腿,说:“我明白了,不能派人去买,得是我自己亲自去买。这回对了吧?”

“还是不对。”柯祺笑着说。

翰林院里都是聪明人,现在一帮聪明人就着这个问题始终找不到答案。他们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又想出几种方案,柯祺却始终在摇头,只好求柯祺公布答案。古人追求一个君子端方,其实私底下可以很有情调的,夫妻间若是感情好,相处起来并不比现代人腻歪。但是他们到底还是玩不过柯祺啊!

柯祺端着一派高手姿态,说:“夫妻、夫夫相处时,确实要表现出自己的心意。但光有心意是不够的,还得有行动。你们想得主意再好,都不如……趁着他刚刚吃完来不及擦嘴时,凑上去尝上两口。”

服!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祁编修站了起来,满怀敬佩地敬了柯祺一大杯酒。

一帮翰林归家时,路过糕点铺子,你一份,我一份,把铺子里的棉糖买光了。

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身酒气的柯祺回到家中,谢瑾华正在看书。

确切地说,谢瑾华是一边看书,一边在等着柯祺。

谢六元接过柯探花手里的棉糖,先叫柯祺喝了解酒汤,再推着柯祺让他快些去洗澡。解酒汤不冷不热,正好能入口。洗澡水也不冷不热,正是柯祺喜欢的温度。柯祺觉得谢瑾华真是他的田螺姑娘。

等柯祺洗完澡,谢田螺正心满意足地吃着棉糖。

棉糖其实是一种糖糕,特别容易碎,又特别容易糊嘴,但味道确实不错。柯祺不爱吃甜食,但他喜欢在谢瑾华吃甜食时,凑到谢瑾华面前去尝上一两口。他享受的不是甜食本身,而是被谢瑾华投喂的过程。久而久之,谢瑾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他正吃东西时,只要柯祺凑过来,就会喂柯祺一口。

“这是在柯佑那家铺子里买的吧?”谢瑾华十分肯定地说。

柯祺笑道:“就知道你舌头灵,肯定吃得出来。我今日领着一帮同僚去了柯佑的店里,把他们家的棉糖都买光了。”在柯家的兄弟中,柯祺和柯佑算是一块儿长大的,柯祺一直没有断了和柯佑的联系。柯佑不喜读书,而且确实没有读书的天赋,母亲宋氏就分了几个铺子给他管,盼着他能有出息。

“你为了照顾柯佑的生意,还真是能见缝插针啊!”谢瑾华觉得柯祺真是厉害。

这才哪到哪啊,要是让柯佑的铺子成为翰林院的指定合作商家就好了。

柯祺笑了笑,说:“我还想吃。”

谢瑾华闻言便要再喂柯祺一口,柯祺却凑过来偷到一个吻。一吻结束,夫夫俩甜蜜地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喝得醉醺醺地祁编修也提着棉糖晕乎乎地回了家。他的契弟姓楼,在家排行第四。楼四正在对账,本以为祁编修那里有丫鬟小厮们服侍,可他的算盘刚打到一半,祁编修忽然进了他的屋子。小厮们根本拦不住他。见着祁编修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楼四扶着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祁编修捧着棉糖,就像捧着一块大金子。他拆好了包装,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楼四。

楼四不爱吃甜食,尤其不爱吃棉糖。

祁编修忽然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赶紧说:“我……我吃!”话音刚落,也不看楼四是个什么样的反应,他就埋头苦吃了起来。棉糖太容易碎了,祁编修控制不住力道,掉了不少碎渣在桌上。

楼四非常无语。但他自觉没法和醉鬼讲道理,于是只能忍了。

好容易把一碗棉糖撑下去的祁编修抬起头,声音中透着委屈地说:“嘴巴上都是。”

楼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手取过一块帕子,打算帮祁编修擦擦嘴。祁编修盯着那块帕子看了两眼,恨不得用眼神在帕子上烧出两个洞。见楼四怎么也不可能亲自己了,祁编修心里别提有多失望。

失望的祁编修只好起身去洗澡。楼四继续打算盘查账。

第二日,当萎靡不振的祁编修碰到精神奕奕的柯编修时,两人都很羡慕对方。柯祺看着祁编修脸上的黑眼圈,心里忍不住想到,看来祁编修和他家那位的夜生活相当丰富啊,肯定是在床上恩爱了半宿!祁编修看着柯祺脸上的笑意,心里忍不住想到,看来柯编修和谢六元头天晚上又很幸福美满啊!

两人都觉得对方是人生赢家。

但其实,想要调-情却被楼四当作是耍酒疯的祁编修在书房里睡了一整夜。他想来想去,决定要和柯祺搞好关系,希望能从柯祺那里再学到几招。柯祺正打算和祁编修搞好关系,他觉得祁编修说不定已经总结出了很多经验,比如说哪种香膏的润滑作用最好,哪种春-宫图的教学意义最重,如何做才能尽可能避免肉体上的伤害等等,据柯祺所知,如果不特别注意,同性间的一些行为会引起发烧。

柯祺自觉现在和祁编修还不算太熟,得等到他们彻底熟起来,才好请教一些私密的问题。

因为各自都存着小心思,两位编修就态度友好地相视一笑。

眨眼间,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了。

因为柯祺变得那么忙,所以谢瑾华忽然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他一时间竟然发现不了。谢瑾华看好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房子,用自己的私房银子买了下来,算是他和柯祺的私宅。买房子的事是柯祺知道的,但柯祺还没来得及去房子里看过,于是就不知道谢瑾华买了好些伶人暂时安置在了那个房子里。

这些伶人都是专业唱戏的,谢瑾华买了他们,自然是要让他们排演《良缘记》。

谢瑾华自己其实也忙,所以没法盯着排演的进度。他便想到了季达。说起来,这《良缘记》最终能面世,里面少不了季达的功劳。正好季达平日里较为悠闲,若是他愿意,帮着排排戏也是极好的。

谢瑾华就立刻拿起笔给大侄子写了一封信。

还没有收到大侄子的回信时,谢纯英的信就先快马加鞭地送到了。谢纯英是个很仔细的人,他以前寄信回来时,会给每个人各写一封,然而这一次却只有谢侯爷和柯祺收到了信。信是下午送到的,那时柯祺正在御书房里伴驾。皇上收到一封密折,刹那间脸就黑了。皇上狠狠地把密折拍在桌子上。

通过密折送来的消息,按说柯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但是,柯祺在皇上心目中的印象极好,皇上知道他是个有想法、有本事的人,知道他有时确实能出一些不错的主意。更何况,这密折还和柯祺有几分关系。于是,开瑞帝把密折甩到了柯祺面前,说:“你瞧瞧这个。呵,朕以前还是小看他们了。”

柯祺没有多言,捧起密折就看。

折子上并没有多少字,柯祺扫了两眼就看完了。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整个心脏就算是被只大手攥住了,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眼中露出惊慌,有些失礼地抬头看向开瑞帝,道:“皇上……”

原来,这份密折是从南面送来的。密折上说,谢纯英遭遇刺杀,危在旦夕。

除此以外,密折上还说了一些关于青莲教的事。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谢纯英遭遇的刺杀和青莲教有关。谢纯英寄到庆阳侯府的家书中很少会谈论国事,不过柯祺能够想象,在过去的一两年中,青莲教在谢纯英的各种打压下,别说是继续蛊惑民众、发展势力了,他们已经连现有的势力都保不住了。

狗急了都会跳墙。他们见大业被阻,所以要刺杀谢纯英泄愤?

“一个春阳门,一个青莲教。这些人还真是忠心耿耿啊。”皇上的语气中透着十分明显的讽刺。

自从太子遇刺,春阳门就销声匿迹了。皇上从未降低过追捕力度,因此春阳门中陆陆续续也有几条大鱼落网,他们都被直接拎去刑场上砍了头。至于青莲教,因为主要都在南方活动,走的又是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他们发展信众时都特意挑选那种消息较为闭塞的小镇,因此要不是谢纯英及时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大约得再这么过上两年,朝廷才能反应过来。他们的存在对于皇上来说就是眼中刺。

眼中刺不致命,但叫皇上非常不痛快。

和谢纯英想的一样,皇上也怀疑传国玉玺要么在春阳门,要么在青莲教。这传国玉玺传了千年,每个王朝的开国皇帝都捧着传国玉玺登基,到了开瑞帝这里却没有了。岂不是在说李氏王朝非正统?

“皇上,臣的家兄遭此大劫,臣愿……”柯祺跪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抵着地面说。

开瑞帝打断了柯祺的话,说:“你能做什么?朕会排遣侍卫和御医过去的。”

“臣愿为领队。”柯祺赶紧说。

“你别拖累了行程。”开瑞帝却没有答应,“行了,朕知道你心里的担忧。朕会让桓成业过去的。”

桓成业是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副指挥使,隶属中兵马指挥司。安朝的兵马指挥司和柯祺穿越前那个时空中的兵马指挥司不一样,相当于是兵马司和步军统领衙门重合了。也就是说,兵马司的指挥使在职能上还相当于是九门提督。像桓成业这样的副指挥使,虽只是正五品官,却非皇帝心腹不能担任。

皇上能这么和柯祺说话,其实隐隐有把柯祺当小辈看的意思。这先是因为皇上爱惜柯祺的才华,其次也是因为皇上总说他把谢纯英当作了半子,如今能这么对待柯祺,多少也有一点谢纯英的关系。

柯祺心知皇上的决议不能改变,强忍着担忧,谢过了皇上的恩典。

每到这种时候,柯祺总是特别痛恨自己生活在古代,交通不方便,信息传递也不方便。要是现在有飞机,或者有电话,他就能够及时了解到大哥那边的情况,总好过现在忐忑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柯祺不光担忧谢纯英,也担忧谢家的所有人。他们要是知道大哥遇刺,不知道有多焦急和伤心!

等柯祺脸色难看地回到家中,他才知道谢纯英还给家人寄了信。信是随着密折一起进的京,并没有在路上耽误多久。他给谢侯爷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还不得而知,给柯祺的这封信里只有寥寥数语。

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确切地说,给柯祺的信并不是谢大哥亲自写的,而是由他口述,再由旁人写下来的。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先说了让柯祺莫要担心他,再说了他保证自己会平安归来。但这不是大哥寄信来的重点。大哥的重点非常明确,他特意给柯祺传了信,只是想要强调一点——柯祺和谢瑾华绝对不能离开京城。

谢纯英身受重伤,庆阳侯府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要派人过去照顾他,那他为什么不准柯祺离开京城?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柯祺更适合在京城中坐镇。这个理由其实很靠谱。但谢纯英又特意强调了谢瑾华同样不可以离开,于是柯祺心里立刻起了一个念头,大哥真正要限制的人其实是谢瑾华吧?

早在两年前,柯祺就开始怀疑谢瑾华的身世了。

柯祺可以肯定的是,谢瑾华绝对不是那位江钰姨娘生的孩子。至于谢瑾华的生母究竟是谁,他的生父到底是不是谢侯爷,柯祺就不太清楚了。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却再也没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此时,大哥的这封来信却让柯祺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

柯祺和谢瑾华都是朝廷命官,身为京官,他们不能擅自离京。说得难听点,别说谢纯英仅仅是受伤了,就是谢纯英死在任上,柯祺和谢瑾华想要离京去大哥那里,都不一定能找到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纯英还特意命人送了信来,信里强调了不让柯祺和谢瑾华离京,可见他格外重视这一件事。

那么,大哥为何要如此重视这件事?很可能是因为,大哥觉得让谢瑾华离开京城是件危险的事。

危险又源于什么?只可能是青莲教。

柯祺有理由相信,大哥是不希望谢瑾华和青莲教对上!

青莲教是前朝的谋逆势力,谢纯英不愿意让谢瑾华踏入青莲教的势力范围,难道说谢瑾华其实和青莲教有一点点关联?难道谢瑾华身上真流着前朝皇室的血?所以,大哥才觉得万般小心都不为过?

柯祺只觉得一阵寒凉自脚底而生。

其实柯祺以前多多少少怀疑过谢瑾华和前朝皇室有关系,但那时的他不敢往深了想,就硬是存着侥幸的心理把这种怀疑压下去了。而现在,大哥的这一封简短的来信却让柯祺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也许我该私下组建一支船队,以便日后出了意外时能带着谢瑾华亡命天涯。

柯祺如此想着。然而考虑到实际情况,他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种异想天开而已。

柯祺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谢府中所有的主子都知道谢大哥遇袭受伤了。

谢侯爷把余下的几个儿子聚到一处。侯爷收到的信其实是谢纯英的心腹亲笔所写,那心腹大致说了一下谢纯英那边的情况。整件事确实是青莲教出的手,谢纯英避开了刀剑,却不小心跌入河里,那正好是河流的拐弯处,急而回旋的水流把谢纯英冲出了几百米。谢纯英受了些内伤,并且高烧不退。

“你们都振作些。幸亏有镇国大将军府送来的侍卫,老大这次才能捡回一条命。老三,你明天马上陪着你媳妇回趟娘家,代表我们全家好好谢谢老将军。”谢侯爷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给几个儿子派了任务,“老二,我已经让你媳妇收拾出了有用的药材,你马上出发去老大那里。我把老大交给你了。”

吩咐完谢二、谢三,谢侯爷看向了谢瑾华。

谢瑾华的眼睛还红着,可见刚刚哭过。其实,谢二、谢三都哭过。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父亦兄的大哥遭此大难,如果这还不能叫人觉得伤心焦急,他们岂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只是,真哭出来也是不行的,那样不吉利。眼眶虽不由自主地红了,但还得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谢侯爷眼神复杂地看了谢瑾华一眼,说:“小四……你若有心,就去祠堂里拜拜祖宗牌位吧,这也是给老大诵经祈福。祖宗们会保佑他的。柯祺,你看着小四一点,别让他跪太久,量力而行就好了。”

谢瑾华二话不说就去祠堂里跪着了。

祠堂的房梁建得很高,于是整个祠堂自然而然就营造出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因为庆阳侯府传承已久,牌位摆得密密麻麻。穿堂风呼啸而过,带着某种庄严肃穆。谢瑾华先给祖宗们上了香,然后就在跪在蒲团上,先向众位祖先默诵祷文,再轮番念着佛家的消灾延寿经和道家的太乙精光神咒等。

此时的人原本就信鬼神天命,谢瑾华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对鬼神之事也一直心存敬畏。如今大哥受伤了,他却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唯有给大哥祈福,盼大哥平安,所以他的态度非常虔诚恭敬。

柯祺在一旁陪着谢瑾华。

祖宗牌位静默在那里,好似无悲也无喜。等谢瑾华的体力实在撑不住时,他的膝盖都跪肿了。然而他好像察觉不到痛一样。因为,他无比期望着一点,他这里多跪一会儿,大哥那里就多一份平安。

谢二连夜离开了京城。等谢瑾华离开祠堂时,谢二都已经坐船南下了。

柯祺扶着谢瑾华走回维桢阁。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谢侯爷进了祠堂。明明暗暗的烛火中,侯爷给众位祖宗上了香,也给自己的原配嫡妻上了香。他沉默良久,大概是因为想说的话都存在心里了。

“大哥一定会没事的。”谢瑾华说。

柯祺拿着热腾腾的帕子,帮谢瑾华敷着膝盖,说:“侯爷都说了,大哥是高热不退,才叫人觉得危险。信送得再快,也要在路上耽误几日,说不定大哥早已经退烧了。凭着大哥的心性,一旦他退烧,肯定又会寄信过来,绝不会任由我们继续担心下去。你放心,也许大哥报平安的信都已经在路上了。”

古代的信息传递就是如此不方便,要是有电话就好了。

“我想去照顾大哥。”谢瑾华又说。

柯祺不动声色地劝道:“若是可以,我也想去照顾大哥,不亲眼见见大哥,我心里总是不放心。只是,今日皇上派人带着御医去大哥那里时,我提出要跟着去。皇上却没有应允。平时觉得入朝为官是件能光宗耀祖的事,到了这种时候,就觉得还是不当官好,不当官起码自由,不用这么坐着干着急。”

官员擅自离京,那是大罪!

谢瑾华的眼睑垂了下来,说:“以前我生病时,大哥总会坐在床边陪着我。那会儿我还很小,但我记得很清楚。”他这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也充满了对自己现在除了祈福就什么都不能为大哥做的无奈。

“大哥一定会没事的。”柯祺说。

这一夜,谁都睡得不安稳。柯祺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事情,既担忧谢纯英的身体,又担心谢瑾华的身世问题。他放缓呼吸,伪装得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这是为了不让谢瑾华担心,也是不想干扰谢瑾华的睡眠。但其实,柯祺的身体虽然疲惫,却怎么都睡不着,心口疼得就好像有把大火在烧一样。

柯祺想了又想,决定爬起来去写折子。他一动,谢瑾华也动了。

原来谢瑾华也没有睡着,但为了不叫柯祺担心,于是他也装着睡着了。

“你做什么去?”谢瑾华问。

“去写折子。我早先就有过一个想法,原本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柯祺小声地解释着,“现在大哥受伤了,倒是一个好时机。我刚刚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抓紧时间默写出来,明天直接呈给皇上。”

总要有个人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以前是谢纯英,现在则是柯祺。

若柯祺的折子能为开瑞帝看重,那又会是一份大功劳。官场中奉行中庸之道。其实柯祺很清楚,在他这个年纪,他不该这么高调,更应该低调经营几年。但既然选择了高调,那就一直高调下去吧。

谢瑾华没有问折子的具体内容,半坐了起来,道:“我帮你研墨。”

柯祺摇了摇头,帮谢瑾华重新把被子盖好,说:“你睡吧。别忘了,你明天还要继续为大哥祈福。要是你体力支撑不住忽然倒下了,祈福一事该怎么办?就算是为了大哥吧,你必须强迫自己睡了。”

谢瑾华如今最看重祈福一事,听柯祺这么说,自然是恨不得拿块石头把自己拍晕过去。

晕过去和睡过去,其实也差不多。

柯祺披了件衣服去书房。夫夫俩早已经习惯睡觉时身边不留人伺候,但谢瑾华到底是侯门子,身边不留人也就算了,外间不可能不留人。厉桑见柯祺起来了,动作利索地点了灯,又给柯祺热了茶。

柯祺却一口都没顾上喝。他忙着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写到纸上。

厉桑不会知道,其实柯祺背负着很大的心理压力。一个个不够成熟的念头写在纸上,又一条条划掉,然后重新换上更成熟的方案。柯祺的脑子高速地运转着,他的思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晰。

压力即是动力啊!

等到天边绽开一线天光,柯祺的折子也写好了。墨迹干了后,柯祺合上折子,用手摩挲着折子丝绸质地的封皮。因心中有事而一夜未眠,他眼下青灰,整个人瞧上去分外疲惫,但他的眼神却很亮。

在这一刻,柯祺心里的想法和谢纯英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

针对谢瑾华的身世疑点,要么就把他严严实实地藏起来,那么就为他挡掉所有的风刀霜剑。

藏已经是藏不住的了。柯祺希望谢瑾华什么都不知道,他希望谢瑾华这一生能有三五知己,能有为之努力的事业,能被他人所爱也有他爱的人。谢纯英为之努力的事,现在已经被柯祺主动接手了。

柯祺一直是个有野心的人。野心勃勃听上去不像是一个好词语。有人野心勃勃,他们对权势的渴望高于一切,高于亲人,高于爱情,高于友情。但柯祺的这份野心中却始终带着对家人的爱护之心。

这其实并不矛盾。

柯祺希望自己能创造出一个无形的结界。结界以内,只有春暖,只有花开。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民间监察机构?”开瑞帝略有疑惑地看着柯祺。

御书房里并没有留任何人伺候,太监宫女们都退了干净。这屋子里只有皇上和柯祺两人。

柯祺严肃地说:“家兄遭此大劫,是因为那所谓的青莲教太过猖狂。臣不由有了一个想法,若青莲教刚有些苗头时,就有人发现不对,在源头上将这股谋逆的势力彻底掐灭,哪里还容得了他们做大。”

因为皇上在昨日主动给柯祺看过密折,所以柯祺现在完全可以把青莲教拿出来说事。

柯祺所提出的民间监察机构的概念完全脱离于现有的官场制度。简单地说,就是在民间暗中挑选出一些人,他们看上去并不起眼,却有特定的途径可以把消息一层层地往上传,一直传到皇上手中。

这个概念并不难理解。

现有的官场制度中已经存在监察机构了。安朝各省中都设有三司,分别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是省政府,提刑按察使司是监察机构,都指挥使司则负责指挥军事,很少参与地方政治。三司相对而言独立,又互相制约,地方上的官场因此才能保持一定的清明。

谢二的妻子庄氏的大舅舅就是按察使。

不过,这样的监察制度并不是百分百可靠的。限于此时的通信技术,设在各省省会的提刑按察使司并不能把所有的地方都监管了,总有偏远的地区不受重视,不得不处在监管范围之外。同样是限于此时的通信技术,若是官官勾结存了心要欺上瞒下,那么地方上的问题很可能就没法上达天听。再有一个,提刑按察使司的监察对象是官员,他们往往都忽略了老百姓们的声音,这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就拿青莲教这事来说吧,青莲教选择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先在一些小镇上混得风生水起,再渐渐朝繁荣一些的地方发展,于是地方上的官员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他们太脱离群众了。

老百姓们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偏远小县城中的县令究竟有没有尽到父母官的责任,某地的旱情究竟是不是像官员上报的那样严重,赈灾物资究竟能不能实打实地送到灾民手里,政绩斐然的大官究竟有没有贪了底下人的功绩……其实皇上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时的老百姓可没法上网发帖子去。

让皇上能真正地知晓天下事!柯祺的民间监察机构的概念就是基于这一点提出来的。

千万不要小看了人民群众的力量,柯祺穿越前的那个时空中的北京朝阳区的人民群众就是伟大的榜样!按照柯祺的想法,监察员们都来自于群众,也继续藏身于群众,他们的身份始终都是保密的。

开瑞帝顺着柯祺的折子继续往下看,很快又看到了一个新的概念:“网状管理结构?”

“如果不事先采取一些措施,民间监察机构发展到最后,肯定也会出现欺上瞒下的现象。网状管理结构尽可能地减少了欺上瞒下的发生。不过,这也使得机构的运转需要有更多的人手支持。”柯祺说。

在柯祺的设想中,一个监察员并非只负责监察一个地方。做个简单的假设,假如有某一、某二、某三共三个监察员,某一负责甲乙丙三地,某二负责甲丁戊三地,某三负责甲己庚三地,这样一来甲地就是一个并集,共有三位监察员负责监察它。与此同时,乙地除了被某一监察,同时也被某四、某五监察,它同样是并集。这些初级监察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往上面递消息时就没法一起撒谎。

如果甲地发生的一些事,某一、某二、某三传递上去的消息却不一致,这里面就有问题了。

与此同时,每一位初级监察员又需要同时向三位中级监察员汇报消息,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们上头的中级监察员会是谁。他们正好又处在三位不同的中级监察员的并集中。这样一层层的并集积累下去,整个监察网就是渔网状的了,而不是树状的。顺着其中一个点往下或者往上延伸,谁也不知道这个点会延续到谁身上去。除非网上的所有人都选择欺上瞒下,否则谎言很容易就被拆穿了。

身为上位者,开瑞帝立刻就意识到了网状管理结构的灵活和高效。它完全可以被更广泛的应用。

不过,网状管理结构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整个结构中需要更多的人手,而人手问题最终都可以被归结到钱上,没有钱是搞不出这样的大动作来的。柯祺只觉得非常庆幸,还好他穿越到了一个王朝的开始,国库里不差钱,老百姓们通过休养生息也恢复了一定的活力,他的很多想法才有可能被实现。若他穿越到了乱世或者一个王朝即将灭亡时,就算他有再多的想法,也会巧妇难于无米之炊。

就柯祺个人来说,开瑞帝已经是他在这种家天下的社会体系中能遇到的最好的上司了。

不过,就算国库不差钱,为了使成立民间监察机构这事具有更高的可行性,柯祺并没有脱离于实际去纸上谈兵,他的很多想法都是立足于现实的。在他的方案中,他已经尽可能把一切问题解决了。

首先,监察员从哪里来?

如果从零开始培养,先不说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工程,就说在培养监察员时把他们聚在一起,监察员的身份就暴露了,达不到保密的效果。对此,柯祺提出的解决方法是,把退伍老兵们利用起来。

因为边境不平,安朝有强制服兵役的规定。戍边军来自天南地北。每年都有不少士兵因伤退役,他们的安置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在这些伤兵中挑选一些人,让他们和别的伤兵一样领了抚恤金返回原籍,他们就完美地把自己监察员身份藏住了。因不需要另外找人手,金钱的投入也降低了。

不过,安朝的伤兵、老兵福利并不是很好,虽然这已经比前朝好了很多。这里暂且不提。

其次,传递消息的途径是什么?

想要构建一个能贯通全国的消息传递网,这是需要把真金白银往里面填的。即便开瑞帝不差钱,叫他真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他也得肉疼。对此,柯祺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把各地的驿站利用起来。

别以为快递物流是现代人的专属,其实古代也存在着物流现象。

用柯祺穿越前那个时空中的历史举例,唐玄宗时期,全国约有一千六百多家驿站,共两万多人从事驿传工作。安朝自然也有驿站。这种驿站是官方所设,主要为皇家、达官贵人们服务,能使得全国各地的农副产品集中向京城和中心城市流动。除此以外,物流业还要承担粮食的储存和转运工作,各地在此基础上设有仓储,能满足赈灾等需求。另外,在战争时期,驿站还承担后勤物资的转运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秋林文报》能在全国各地发行,也是因为报纸方已经选择和驿站合作了。各地的驿站每个月都能收到提前印出来的报纸,这报纸和朝廷的文书放在一起。报纸就在驿站进行售卖。

如果把这些驿站利用起来,那么民间监察机构的消息传递网就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了。

不仅不花钱,柯祺还针对驿站提出了一些能够赚钱的改革方案。

现有的驿站是不赚钱的,国库每年要拨出一些银子用以维系驿站的运转。老百姓们几乎不用驿站寄东西。这一个是因为驿站确实不接地气。另一个则是因为此时的人安土重迁,靠土地吃饭的老百姓们几乎不出远门,一家人始终生活在一起,嫁娶也都在邻近几个村子内,他们没有那么多信要寄。并且此时的百姓习惯了自给自足,除了食盐等要买,需要买的东西很少,各地民用物资的运送不频繁。

民间的物流业主要是靠各类镖局和商行的私人物流撑着。

靠驿站赚钱?这就好比是有人想要卖鞋,结果他到了某地后却发现当地人从不穿鞋子,于是他难过得哭了起来。然而,柯祺却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把所有不穿鞋的人忽悠来买鞋,他就赚大发了!

“皇上,我们可以在《秋林文报》上增设一个‘远购’版块。”柯祺想要在古代开淘宝。

现代淘宝业发达,商品能很快送到用户手里。古代肯定做不到这样,不如每个月统一送一次。

打个比方,二月的《秋林文报》远购版块中罗列了各种商品的价格,人们可以按此选择自己要的商品。他们先交付一定的押金,由专人将他们要买的东西记录下来。等到三月时,驿站把东西统一送过来,同时再把四月远购价位表送过来。这样一来,驿站肯定是能赚钱的。以一个镇子(包括底下的众多村子)为一个单位,驿站只需要把东西送到镇子上就好,然后专人再按照记录一一发放给民众。

老百姓们愿不愿意等上一个月?

只要他们习惯了这种购物模式,他们一定会愿意等的。因为,能省几个铜板是几个铜板。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在一些偏远贫困的地方,因为交通很不发达,所以外来的商品反而就卖得越贵。这个现象在现代社会中依然存在。在柯祺穿越前,他的老家就在一片贫穷山区里,本地产的米油蔬菜卖得非常便宜,但衣服、电器等商品因为是外来的,却卖得非常贵。同样的衣服,在城市里的地摊上卖二十块钱,在他老家可能卖到六十。城市里买六七百的手机,在老家能卖一千。

这种现象会随着交通的便利和网购的盛行而渐渐消失。老百姓们也不傻,既然有便宜的,为何还要坚持买贵的?如果各类商品走驿站官方渠道,运输成本降低了,那么相应商品的价格也就降低了。

“这真的能赚钱?”开瑞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驿站一直就是个烧钱的玩意儿!

开瑞帝不是那种不懂民生的皇帝,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觉得柯祺的想法真是异想天开。

“皇上,臣可以保证能够赚钱,至于到底能不能让驿站收支平衡,这就不好说了。”柯祺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驿站本来就是必须要存在的机构,如果按照柯祺的想法能赚到一些钱,即便这点钱不足以维系驿站的日常运转,但皇上就能减少对驿站的拨款扶持了,这归根究底还是给国库省了钱的啊!

开瑞帝皱着眉头说:“但这……是不是就与民争利了?”

就偏远地区的老百姓们来说,他们原本都习惯去附近的镇上赶集,因此镇上是存在一些商铺的。如果远购成为了一种流行,那么这些原本的商铺怎么办?他们是不是就要被远购挤兑得关门大吉了?

“皇上,他们可以选择和官方合作,成为承包商。”柯祺说。

开瑞帝虽然不知道所谓的合作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见柯祺言语轻松,就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柯祺又说:“皇上,如果远购真能实现,那么老百姓们不仅能低价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还能把自己吃自己用的土特产卖出来。比如说山珍野味,再比如说各类的果干、药材等,只要处理得当,就都可以被驿站收购。这其实是相当于给了老百姓们一个创收的机会。”这类东西在大城市里将卖得很好。

开瑞帝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他深深地看了柯祺一眼。

民间监察机构要不要建立?看过柯祺的分析后,开瑞帝其实很有些意动。就凭这一点,柯祺送上来的折子就已经有了很高的价值。至于老兵安置、驿站改革等问题,其实都不过是在锦上添花而已。

但就是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是真能实现,那都是一份大功劳!

柯祺这是在跑三千米时,顺手就拿了一百米、两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的冠军啊。

开瑞帝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柯祺的思路非常清晰,折子写得行云流水,但皇上每看一遍时,还是能发现一些点,需要柯祺仔细讲解。柯祺这一天都耗在了这件事上,他讲得口干舌燥,心里却彻底松了一口气。要是皇上不问,那说明皇上对这个事情没有太多的兴趣,柯祺才要担心呢。

问完了所有的问题后,皇上的手按在折子上,并没有再说什么,就让柯祺离开了。

柯祺知道皇上肯定要考虑一些时间。等到下班时,他飞快地回了家。谢瑾华难得请了一天假,并没有上班。这是他们得知谢纯英受伤后的第二日。柯祺回到家中时,问草园中正好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是季达写给谢瑾华的。

谢瑾华看到信后才想起来,他不久前买了个戏班子,安排在私宅里,正让他们排演《良缘记》。谢瑾华前几日给季达写了信,问他愿不愿意来帮忙盯一下戏班子的排演进度。然而谢大哥这事一出,谢瑾华把其他的事都忽略了。要不是此时收到了季达的信,谢瑾华估计暂时都想不起《良缘记》了。

季达显然还不知道谢纯英出事了,他在信里调侃了谢瑾华几句,然后又道歉说自己不想进京。若能把戏班子移到问草园,让他们在问草园中排演,那么他倒是可以帮谢瑾华盯一下他们的排演过程。

谢纯英受伤的事,庆阳侯府不愿张扬,但也不是必须要瞒着别人的。

谢瑾华就匆匆地给季达回了一封信,只说大哥受伤了。至于《良缘记》,他这回连提都没有提。

问草园就在京郊,找个利索的小厮套上马车,不过半日就能把信送到季达的手中。谢瑾华回了信就暂时把这事抛开不管了。结果,第二日时却又有问草园的管事来回话,道是季达先生不告而别了。

谢瑾华和柯祺对此很茫然。季达竟是一个字都没有给他们留。

“前些日子,我与先生通信时,他曾玩笑似的说了我一句,道我可以出师了。”柯祺说。难道说季达在那时就起了想要离开的心思?至于他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间点走,难道是谢家大哥受伤的缘故?

“先生不会是去大哥那里了吧?”谢瑾华问。

柯祺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季达很少会在他们面前泄露心事。

接到大哥受伤的消息的第四日,庆阳侯府终于又盼到了一封信,那信依然是大哥心腹代笔,只说大哥现在已经退烧,只要精细地养着,不出几个月就能彻底恢复健康了。大家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其实大家还是想要亲眼见一见大哥的,否则他们都不可能会彻底放心。

又过了五日,皇上忽然在大朝上提柯祺为正五品右参议。

所有人都是一张懵逼脸。柯祺是谁?今科的探花郎!现在距离科考才过去多久,他这就从七品被提到了五品?纵观历史,虽然还有人的升官速度远超过柯祺,但开瑞帝这里却从来都没有开过先例!

这样的升官速度都快赶上后宫中的娘娘们了!娘娘们只要能怀个孕,品级提升就有这么快!

当然了,开瑞帝并不好男色,所以大家也只是在心里吐个槽而已。

右参议隶属于通政使司。通政使司职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听上去权利很大吧?但是,因为前朝的通政使司中存着大量的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等现象,到了安朝,开瑞帝特意开设了摺奏,也就是直达皇上的奏折,通政使司的权利就被大大地削弱了,目前只有掌管文书这一个功能。也就是说,通政使司已经成为了一处清淡衙门。

但不管怎么说,右参议也是正五品的官啊!这才几个月啊,柯祺就升官了!

皇上确实爱重柯祺的才能,好在柯祺去的是通政使司,所以他这官升得打眼,却又没那么打眼。就民间监察机构一事,皇上并没有漏出半点口风。他在明面上只给柯祺安排了驿站改制的这一工作。

驿站改革又是什么鬼?

大家不知道这事的意义在于什么,只以为皇上就是想要找个理由为柯祺升官。皇上有时确实有点小任性,最近越发的阴阳怪气了,好在一个小小的通政使司右参议不能代表什么。大臣也就没说话。

在众位大臣的不看好中,柯祺脱了官服,换上一身便服,低调地找上了丁家人。

丁家就是淑妃的娘家,德亲王的舅家。

这是柯祺第一次正式地拜访丁家。

对于柯祺,丁家的长辈是久闻其名,奈何没有机会一见。这一次,他主动找上门了,丁家的老太爷,众位老爷,众位小爷,都坐在客厅里接待他,所有丁家人都顶着一张有钱得毫不单纯做作的脸。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柯祺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丁家人兴师问罪了,毕竟办报纸时用了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的零花钱。

说起来,想要创办一份报纸,只用丁家两位小辈的零花钱就够了。

零花钱就够了。

够了。

还真是……壕无人性啊!

像柯祺这样的小辈,他上门拜访时,就算是有事和丁家掌事者相商,只要丁家家主亲自招待他,这就已经相当给他面子了。结果,丁家男人中,除掉那些在外地当小官的,其余的人都坐在客厅里。

丁家神隐的老太爷都在!

柯祺恭恭敬敬地给长辈级别的太爷们、老爷们行礼问安。

丁家人心中感慨万千。柯祺是读书人!年轻有为的探花郎!简在帝心的五品官!丁家人见多了读书人那种倨傲得仿佛不屑与丁家为伍的样子,难得见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简直喜欢得和什么似的!

于是,丁家老太爷慢腾腾地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叠银票,都塞给柯祺,说:“我年龄大了,我给的东西,你一定要收下。我也不知道你们爱什么,想来想去还是银票趁手,你有什么想要的就自己买吧。”

听听!这话里真的满是铜臭味!难怪丁家人在读书人中的风评一点都不好!

柯祺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他只觉得丁家人太好玩了。他恭敬接过银票,谢过了老太爷的好意。见他收得痛快,丁家人顿时看他更为顺眼,于是一个接一个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捆捆的银票。

柯祺:“……”

柯祺是个极其有分寸的人,肯定不会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他要是暗示丁家人插手民间监察机构一事,那就是害了丁家人啊!驿站的改制关系到信息网的建设,柯祺绝不会把丁家人拖进来。

所以,柯祺这次上门是为了探丁家的口风,想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参与退役老兵的福利建设一事。

“明贤小友的意思是,我们接受一部分退伍士兵到丁家名下的产业中,让他们能够有份足以糊口的活计?这样利国利民的事,我们自然要做!”丁家家主只觉得看柯祺觉得非常顺眼,语气显得很和蔼。

“世叔高义啊!我先代表退伍的伤兵、老兵,谢过丁家慷慨之举了!”柯祺说着就要站起来行礼。

丁家的老爷们把柯祺重新按回了椅子里去,说:“这算什么慷慨!不过是区区小事罢了。”

因柯祺已经接手了驿站改革的任务,所以退伍老兵的福利问题,不会再由他接手了,至少明面上如此。而这个福利建设的工作可以交给户部,也可以交给兵部。皇上最终还是交给了兵部的一位小侍郎。因为那小侍郎的父亲曾是于老将军手下的将领。皇上心里清楚,驿站改革和老兵安置看似是两码事,其实都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的。因此,他选择了这位小侍郎,就是希望他能够和柯祺配合默契。

这小侍郎得了皇上的暗示,又有于家、谢家、柯祺这一层关系在,做事时都会和柯祺有商有量。

柯祺之所以找上丁家,并不是因为丁家“人傻,钱多”而对丁家进行了道德绑架。他不会把所有的老兵都推给丁家,只是建议丁家能站出来起一个头。这样一来,等皇上表扬了丁家后,就会有其他的家族、商行站出来,表示他们也愿意为老兵的安置问题出一份力。整个过程里,丁家不用出多少钱。

而且,丁家是能够从这件事中得到实际好处的。

起头者所拥有的好处远大于后来者。

柯祺在做一件事时,习惯了考虑周全,结果他的众多理由还没有说出口,丁家家主就立刻应下了这件事。柯祺有理由相信,虽然丁家家主看上去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但肯定不会是傻甜白。既然身为家主,他肯定是个心有成算的人。这样也好,合作者粗中有细,要比合作者是个没好脑子的强很多。

若丁家抓住这次机会,当日后驿站要寻承包商时,说不定皇上也能主动想起他们了。

事情解决了以后,丁家特意设了酒席,要留柯祺吃饭。酒过三巡,丁家的男人们都更为兴奋了,说话时也就变得更不着四六了。老太爷忽然说:“想想我们丁家是如何发家的……真要多做善事啊。”

柯祺闻言,很感兴趣地看向老太爷。

说真的,柯祺一直也觉得奇怪呢,丁家为什么会这么有钱?

要知道,淑妃娘娘未出嫁时,丁家人只开了一个铺子买木雕啊!虽然淑妃娘娘成了娘娘,但她对家人的照顾肯定很有限吧?为什么丁家人给他的感觉,比皇后娘家那种传承了几十上百年的家族还要有钱?反正,丁家绝对比庆阳侯府有钱!即便丁家人很有生意头脑,但这赚钱的本事也太夸张了吧?

其实,丁家的发家史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但若是说出来,大概没什么人信。

老太爷就说:“当初淑妃娘娘被皇后娘娘看中,入了李府做妾……李家厚道,给了淑妃一些体面,也给了我们丁家一些银子。我们当时就想啊,这银子与其放在手里,不如多花出去买上一些田地。”

柯祺点了点头。

丁家虽已经在京城生活了好几代,其实他们的祖籍在西北。当时,他们得到的银子不多不少,想着老家的地价便宜一点,就叫淑妃的一位兄弟回老家置办田产。结果,他们离开家乡太久了,已经没有人能认识他们了。有人欺生,和当地的县太爷一起设了个陷阱,竟把一片荒山、荒地卖给了他们。

“那地上根本种不出庄稼!只是,契书都已经签了,我们也就只能认了。”老太爷笑眯眯地说。

柯祺不由得听住了。

结果特别出人意料,那片荒山、荒地中竟然藏着一个铁矿!铁矿是不能私自开采的,必须要上报朝廷。那时还是前朝末帝当政,开瑞帝只是末帝的臣子。丁家人就想,若他们自己去上报朝廷,大概只能得些金钱奖励,但如果把这个事情告知李家,让李家人去上报朝廷,说不定李家能升官!而李家升了官,当时只是李家小妾的淑妃娘娘不也能跟着得一点好处吗?于是,他们就偷偷地找上了李家。

李家家主那时已经在暗中经营多年,丁家把铁矿的消息送上来,李家私兵的军需就有了!

丁家因此得了李家好大一份赏。李家还把京郊的几个农庄送给了他们。

柯祺听到这里,心中已是感慨万千。丁家人的运气太好了,明明被人一坑到底,竟然还能柳暗花明。有了李家的钱,又有李家的暗中看顾,所以丁家人就此走上了做生意、发大财的康庄大道了吧?

丁老太爷继续说:“……李家送了钱来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回老家置办田产了,唯恐又叫人骗了。于是,我们就把京郊的几片山林买了下来,打算雇人开垦出来种果树。粮食的话,有李家送的那几个农庄,出息就够我们吃了。有一年夏天,我们觉得京城里太闷热,就全家人一起去了农庄上避暑……”

庄子分了两种。一种是可供主家游玩的庄子,一种是农庄。没有主子会想到要去农庄上玩,除了丁家这种土老帽。到了庄子上以后,丁家人见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觉得光秃秃的石板一点都不好看,就叫人把石板扒了,打算在院子里中搭个架子种葡萄。结果,这一扒,竟然被他们发现了一个密室!

柯祺:“……”说好的勤劳朴实、艰苦创业的发家之路呢?

“我们不敢擅动,赶紧套车去请了李家人过来。那密室里有很多宝贝,李家把古籍字画都收了,然后只收了几个白玉做的宝贝,其余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哎,好人啊!”丁老太爷的眼神里满是感恩。

柯祺不明真相,点着头说:“皇上厚道。”

那密室是前朝中前期某位因谋逆而被砍头的王爷所留。密室里的古籍字画特别特别珍贵,现在都被存放在了皇宫的藏珍阁内!至于那几座白玉雕,无论是玉石本身,还是雕工,还是玉石上的历史附加价值,都特别特别值钱,现在被藏在皇上的私库里!相对而言,丁家人能得到的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比如说放久了已经黄了的珍珠,再比如说已经不能用的绸缎,这些加一块都比不上一张字画。

但是,李家人却不知道,密室里砌墙用的砖……里面都藏着金砖啊!四面墙加一地板的金砖啊!

哪怕很喜欢柯祺,但就算是现在对着柯祺,丁家人也没有说金砖的事。他们又不傻!

恐怕直到现在,李家都觉得丁家吃亏了。

开瑞帝登基后,有人在京郊发现温泉,皇上立刻把那一片地方圈了起来,打算用来盖别苑,于是那地的地价飞一般地涨了起来。丁家当初购买的几片山林都在温泉的范围内,这绝对是一笔叫人眼红的巨大财富!然而,开瑞帝想到了铁矿,又想到了密室,觉得丁家人太实在了,于是温泉这事就不愿意再让丁家吃亏。丁家轻轻松松地把当初低价买回来的山林换了好多好多钱,摇身一变成了暴发户。

柯祺:“……”还能说什么呢,现在抱住丁家大腿叫财神爸爸,还来得及吗?

有了卖山林的钱,金砖的钱终于能洗白了,丁家人自觉不是当官的料,不愿给宫里的淑妃拖了后腿,索性就雇人做起了生意来。又是连着好几次奇遇,丁家闷声发了好几次财,生意终于越做越大。

柯祺听完了故事,带着满兜沉重的银票——丁家人给的见面礼——晕乎乎地回了家。

“酒喝多了?要不要帮你按按太阳穴?”谢瑾华见柯祺走路时都是飘的,问。

柯祺摇了摇头:“没怎么喝酒……我就是……我可能是被钱砸晕了。”

谢瑾华:“……”

柯祺的官职已经比谢瑾华高了。谢瑾华笑着摇了摇头。明明柯祺走出去是个年轻有为的五品官,在家里却总是这么孩子气,谢瑾华有一种全天下都知道他很优秀然而只有我见过他冒傻气的自豪感。

庆阳侯府中诸事顺利。

谢二到了南面后,见过大哥,仔细问过大哥的身体,就立刻给家里寄了信来。收到了谢二报平安的信,大家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之前大哥虽然也来信说他已经平安,但大家担心他会报喜不报忧。

柯祺忙于政务,谢瑾华忙于修书,一转眼便从夏天过到了秋天。

百姓们靠天吃饭,秋冬季要比春夏季清闲些,因此重要的足球赛事大都设在秋冬季。谢三如今已经是一位颇受追捧的足球新星了。这也是德亲王世子没有成为职业运动员的缘故,若世子大人成了职业球员,那么世子的人气肯定是最高的,那就没有谢三什么事了。世子转到幕后成为了球协的主席。

谢三做着赛前准备运动时,猛一抬头,竟然在观众席的入场处见到了谢侯爷!

亲爹来看我比赛了!我也终于成为爹的骄傲了!等大哥回来,大哥一定会表扬我的!谢三忍不住傻笑了起来,他朝观众席跑去。球场上有不少队员都在做准备运动,见到谢三,他们纷纷叫着队长。

队长跑到了亲爹面前,乐滋滋地叫了一声:“父亲!”

“嗯,好好干。”谢侯爷习惯性地学起了长子的面瘫脸。没办法,对于他来说,教儿子不是一个熟练活,他心里也虚着呢!为了不在外人面前露怯,他只好把长子教育弟弟时的那套表情借过来用了。

“是,父亲!”谢三再次傻笑了起来。

侯爷想着是不是要继续对傻儿子鼓励几句,却忽然见到傻孩子变了脸色。侯爷还以为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却原来是谢三想起了球场上的规章制度,他收起了一脸的傻笑,严肃地说:“父亲……啊不,这位观众,赛前找球员攀谈是一种不好的行为。感谢您的支持,我会努力的,我就先离开了。”

侯爷:“……”话说老大啥时能回来,他替老大把棍子准备好。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以前是京中的纨绔,现在却是球场上的新星。不过一年的时间,奔月队的众人就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而这样的变化自然是好的。这是于家老将军的功劳,是德亲王世子的功劳,也是柯祺的功劳。

消息灵通者早就已经知道,球队的构建源于柯祺的创意。

这些纨绔们一直是各家族中颇为受宠的孩子,就好比说谢三吧,别看他有时在谢大手里像颗可怜的小白菜,但作为庆阳侯府的嫡子,张氏把他看作是眼珠子,谢二和谢瑾华也会有意识地让一让他。

现在这帮受宠的孩子改头换面了,虽然他们以前当纨绔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为家里闯祸,但现在的他们都能为家里争光了!他们的家长在为之骄傲的同时,对着柯祺也就有了几分谢意。

这种谢意不足以让家长们把柯祺当作是大恩人,也不足以让他们把柯祺引为知己,更不足以让他们像三流的狗血升级流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心甘情愿成为柯祺的小弟,但他们至少不会轻易站到柯祺的对立面去了。或者说,在柯祺没有触犯到他们的利益时,他们暂时不会无缘无故就选择对柯祺动手。

柯祺已经刷爆了路人的好感度啊!

官场中其实特别忌讳吃独食。像柯祺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偏偏他在为人处事时还如此大气,只要没有什么生死大仇,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轻易与他为敌呢?当然还是拉拢过来当同盟者更好啊!

当然,朝中也不是没有那种想要给柯祺使绊子的人。

还是那句话,柯祺太年轻,他这样的年纪,却圣眷正隆,这难道还不叫人嫉妒吗?有那种心理阴暗者巴不得他赶紧狠狠摔上一跤。除此之外,柯祺的天然立场也和某些人对立了。柯祺遵循庆阳侯府惯有的处事方针,是忠于皇上这个大前提下的太子一派,那么其他皇子那派的人自然会看他不顺眼。

好在柯祺很有路人缘,随着足球赛事如火如荼地展开,朝中不少大佬正有意无意地挺他,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对他下手。柯祺乐得低调做事。驿站改革中可有一堆的事情要忙呢,他懒得去玩无间道。

这场比赛已经是半决赛了,谢侯爷在观众席上找好位置坐下后,发现身边竟然坐着一圈熟人。大家混的都是京城高级VIP豪门圈,今天都是来给儿子/孙子/小弟加油助威的。他们互相打了招呼。

足球比赛总是能轻易地激起大家的热血。

见到谢三在球场上狂奔时,谢侯爷竟有几分怔愣。对于他来说,这样勇往直前的三儿子瞧上去十分陌生。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样陌生的儿子却一下子激起了他心里的骄傲。嘿,那是他家的孩子!

看吧,那是我儿子!那流着汗引得众人为之欢呼的年轻人是我儿子!

就连一直和柯祺相处得不错的谢侯爷在这一刻都忍不住要感谢柯祺,更何况是其他人呢?虽然柯祺和谢家早已经融为一体,但谢侯爷还是想要感谢柯祺对庆阳侯府的真心,感谢他为谢三做的一切。

因为安朝足球和现代足球的规则不一样,比分可以从几比几一直到十几比十几,这都不算夸张,有时候强队遇到了弱队,强队甚至可以拿到二十分以上!谢三所在的奔月队以一分之差险胜了对方。

白天时,柯祺没时间来看谢三的比赛,到了晚上时,他肯定要抽出时间来陪谢三庆祝。

谢三已经和队友们喝过一轮,晚上不愿意再跟着他们去喝第二摊,就回了家和柯祺、谢瑾华一起喝茶。队友都知道谢三“怕”媳妇,并且都习惯了谢三“怕”媳妇,见他天刚黑就急着要回家也无话可说。

谢二不在,谢三就抱着谢二家的月饼和瑞雪骑大马,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

等到了孩子们要睡觉的时间,谢三依依不舍地看着孩子们离开。整个庆阳侯府中,谢三绝对是最宠孩子的那个!其他的人其实也宠孩子,但他们宠孩子的同时还有原则,不会毫无底线地溺爱孩子。谢三就不同了,孩子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他们说了想要天上的月亮,谢三就敢架梯子去爬屋顶!

只可惜,谢三和于真柔成亲的时间也不短了,于真柔却一直没有怀孕。

谢三明明那么喜欢孩子,瞧上去却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不过子嗣缘分这种事确实强求不来。张氏之前叫嚣得厉害,甚至还想过要给谢三送小妾,最近竟然也消停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明白了。

“我娘当然消停了,她请了太医,我媳妇身体健健康康没毛病,那问题自然在我身上。”谢三说。

柯祺和谢瑾华对视一眼,没想到三哥竟然……唉,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三了。于真柔在出嫁前被封为了郡主,因此来给她看病的太医的品级非常高,医术相当不错,绝对不可能错诊。

谢三笑呵呵地说:“早知道这一招管用,应该提早用上!”儿媳妇不能生,那就可劲折腾儿媳妇;但若换成儿子不能生,那讨好儿媳妇都来不及呢!否则万一儿媳妇出去嚷嚷,儿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柯祺听着这话好像不太对,试探性地问:“三哥你……你看得很开啊。”

谢三猛然反应了过来,是男人都不愿意被人怀疑那方面的能力,于是语气急切地说:“你们不会以为我是真的有毛病吧?哎,我一点毛病都没有,相信我!我就是……我就是……说出来你们也不懂。”

“那你倒是说啊!”柯祺说。他现在特别怀疑谢三是不是和他一样都没有正式吃上肉。

谢三的脸都涨红了。他先是环顾了四周,确定这里除了他们三兄弟再也没有旁人,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真相。原来谢三一直在采取避孕措施。这时候没有杜蕾斯,但是有那种羊肠做的简易避孕套。

谢瑾华不是很懂谢三的逻辑,为什么三哥不想让三嫂生孩子呢?

谢三猛灌了一杯茶,对着柯祺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谢瑾华猛然看向柯祺。柯祺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以示无辜!

谢三提醒柯祺说:“有一回我们聊天,你是不是说过,女人在年纪太小时生孩子,对身体不好?”

柯祺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不过,他确实有可能说过这样的话。女人太早生孩子,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对小孩大人都不好。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中,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有着不低的死亡率啊!

谢三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看得书多,说出来的话由不得我不信。我后来又偷偷调查了一下,发现女人生孩子真是太……呸呸,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总之,我得等到我媳妇二十岁,再考虑生孩子。”

柯祺被谢三感动了,却提醒谢三说:“你这么想……三嫂知道吗?”

谢三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从古至今就没有这样的道理,谁不是嫁了人以后就拼命生孩子并且非要生出嫡长子来的?她要是知道了我不让她生,心里非存了个疙瘩不可,还以为我对她有了二心。”

小夫妻们对于两-性-生活其实都很懵懂。见谢三用了羊肠,于真柔就以为这是一定要用的。就算是现代社会,不还有高知夫妻以为躺一张床上就能怀孕吗?在夫妻之事上,于真柔当然最相信谢三。

柯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要说谢三这事做得不好,肯定不能这么说;但要说谢三这事做得很稳妥,肯定也不能这么说。但就算是谢三再稳妥些,张氏肯定也不会理解他的真实想法。

也就是张氏战斗力不高,否则于真柔早被她折腾出毛病来了。也就是于真柔心大,否则成亲几年生不出孩子这点就能把一个女人压垮了。谢三做事时总有些顾头不顾尾,但他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

希望三嫂知道真相那天不会把三哥揍了。三哥真是好男人啊。

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开了,谢三-反而渐渐坦然了,他拍着柯祺的肩膀说:“你还说过,女人要是接二连三地生孩子也对身体不好。所以,我还把羊肠送给二哥了。你和四弟用不上,不然也可以问我要。”

谢三知道女人不能过早生孩子时,瑞雪都已经在二嫂庄氏肚子里揣着了。谢三不好对着二哥的房内事说什么,幸好二嫂生孩子时每一次都是平平安安的。但瑞雪满月后,谢三还是把羊肠给了谢二。

谢二当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别提有多好看了。

“谁说用不上的!”柯祺只觉得谢三真是一个小天使,“三哥,那羊肠是怎么弄的,以后……”

谢三茫然地问:“可是,男人又不会怀孩子。”

虽然不会怀孩子,但精-液到了人体中,会让受方发烧啊!柯祺之前就想着这时代没有杜蕾斯和杰士邦,真是对夫夫生活太不友好了。见谢三有了解决之法,他勾着谢三的脖子说:“有别的用途……”

柯祺说得含糊,谢三的好奇心却越来越重了,问:“能有什么用途?你们吹着玩?”

柯祺:“……”

谢瑾华不是很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但肯定是一些叫人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事。他忍不住瞪了柯祺一眼。柯祺立刻松开了谢三的脖子。他决定现在先结束这个话题,过两日再偷偷地找谢三问个清楚。

于是,话题就无缝对接到了庆阳侯府之外的事情上。

柯祺不好对着谢三、谢瑾华说具体的公务,就说起了工作中的人际往来:“……他还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我早就在防备他了,就等着他跳出来。这样沉不住气,难怪干了十几年都没什么前途。”

此时被柯祺拿出来说事的是通政使司里的一个经历。经历是正八品至从五品的官职,这人就是从五品。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过程,柯祺轻轻松松就破了这个人的算计。

“这人敢这么对你,是不是背后有人?”谢三问。

柯祺摇了摇头:“真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就算不愿意配合我的工作,现在也不能给我使绊子,毕竟皇上在上头看着。这人对付我,应该就是自发的,估计是想拿我当个投名状,好去投靠某些势力。”

“那他真是蠢得不可救药。别说他根本没能给你找麻烦,算计那么多也只是无用功。就算他真算计成功了,他想要投靠的人就能护得住他了?最后还不是把他推出去用以转移皇上的视线。”谢瑾华说。

谢瑾华说得太对了。柯祺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

“谢哥哥说得好。做人嘛,笨一点、反应慢一点都没什么。”柯祺笑着说,“但是,若脑子不好使却还要想着去害人,那么这人不管落入怎样的境地,就都是自找的了。哎,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一点。”

“没有错!”谢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像我,我就从来不去害人。”

160、第一百六十章

月过中天,兄弟三人各回各屋,各找各床。

等洗漱完毕在床上躺下后,谢瑾华终于释放了自己压抑了半个晚上的好奇心,问:“你要羊肠做什么?”羊肠的使用原理,谢瑾华自然是懂的。但他却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和男人之间也需要用羊肠。

柯祺觉得这个问题真要命!他一直想回问草园中把那本男男-春-宫图拿回来,好让谢瑾华能借助教材自学成才。只是他最近一直太忙,总抽不出这个时间。而这件事,柯祺也不好意思叫别人代劳。

柯祺甚至都不好意思溜去书坊里重新买一本。因为他本人一直生活在说书先生的口中,万一买书时被人认出来,大概关于他的桃-色流言就能迅速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消遣了。柯祺想想都觉得可怕。

谢瑾华还在耐心地等着柯祺的回答。

柯祺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是一个能对谢瑾华进行科普的好时机啊!于是,他朝谢瑾华的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他说:“其实……我们平时那种程度的……互帮互助,还不太够。”

“不太够?难道你想要一晚上来几次?”谢瑾华诧异地问。明明柯祺在这方面一直都很拘谨,直到最近半年才像是终于开了窍一样,难得主动一点了——谁叫柯祺之前总担心自己会带坏未成年,这心思又没法取得他人的理解——却没想到柯祺其实这么饥渴,谢瑾华只觉得自己以前真是错看柯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柯祺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可以进入的。”

“进哪里去?”黑暗中,谢瑾华把眼睛瞪大了。

柯祺顿时又有了一种把孩子带坏了的罪恶感。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说了!睡觉!”

“你还没有告诉我,羊肠是用来做什么的。”对于未知的领域,谢瑾华一直都很富有研究的精神。

“……没什么用。快睡吧。”柯祺装出一副困顿的样子来。

谢瑾华眨了眨眼睛:“可是,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不准再说什么羊肠了!”

“和羊肠没有关系。”谢瑾华对着柯祺的鼻尖啄了一口,“只问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就睡觉了。”

“那你问。”

“嗯……进到哪里去?”谢瑾华问。

柯祺:“……”你还不如继续问羊肠呢!

“我好困了,快睡觉吧。等我有空了,我找几本书给你,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柯祺叹着气说。谢瑾华在这方面太单纯了,这样的纯真其实很要命,特别能吸引男人,但柯祺总觉得自己下不去手。

谢瑾华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却把自己的身体往柯祺那里送了送,用下-身若有似无地蹭着柯祺的大腿,颇为委屈地说:“我都这样了,你却让我睡觉。”原来,小瑾华已经有一点点站起来了。

柯祺被撩得无力招架。小祺迅速得违背他的意志力也跟着站起来了。

谢瑾华明显是感知到了,于是偷笑了一声。

柯祺忍无可忍,把谢瑾华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身侧,然后抱着他亲了个爽。柯祺决定要用实际行动来给谢瑾华上一课。于是他顺着谢瑾华的脖子往下亲,手也毫不犹豫地伸到了谢瑾华的中衣里面。

他们以前互帮互助时,柯祺会在心里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根本不敢放纵自己的情-欲。

但这回不一样!柯祺开始做一些以前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了!

谢瑾华晕乎乎地想,柯弟这是要做什么呢?柯弟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柯弟为什么要顺着我的身体往下亲?等等!柯弟为什么要亲那里!谢瑾华无力地抱着柯祺的脑袋,觉得自己胸口痒痒的,这种感觉非常奇怪,不能说是难受,但他又觉得自己仿佛变得非常不对劲,于是他一下子就无所适从了。

柯祺抬起头来,喘着粗气问:“弄得你难受了?”

谢瑾华摇了摇头。胸口湿湿的,痒痒的,还残留着那种被吮吸过的奇怪感觉。

柯弟……柯弟这是把我当娘了?谢瑾华简直想要委屈地哭出来。

“明天叫他们给你准备羊奶,好不好?”谢瑾华很努力地想要包容柯祺变态的爱好。

柯祺不是很明白谢瑾华的意思,正想把谢瑾华的中裤脱了。

“你……你就算是把我当……当……我也没、没有奶啊。喝羊奶吧,我喂你喝。”谢瑾华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这也就是柯祺了,他已经习惯去包容柯祺所有的行为了,因此他都没有把柯祺踢下床去。

柯祺:“……”

其实一点都不变态只是做了恋人之间该做的事情的柯祺简直想要委屈地哭出来。所以,他以前为什么要那么正人君子!他为什么要哄着谢瑾华说,让谢瑾华以为最刻板不过的互帮互助就是全部了?

谢瑾华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是特别好糊弄的。对于他自己不怎么了解的领域,总是柯祺说什么,谢瑾华就相信什么,绝对不会有一丝的怀疑。柯祺只觉得自己的脚趾头已经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肿了。

这个晚上,自然还是互帮互助了,谢瑾华心满意足地睡了,徒留柯祺一人哭笑不得。

因为头天睡得晚,柯祺第二天中午时就觉得稍微有些困。翰林院的祁编修正好来给通政使司送公文,见柯祺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不知道都脑补了一些什么,看着柯祺的眼神中又带上了很多羡慕。

凑巧到了饭点,柯参议和祁编修关系已经拉进了不少,索性就选择在一起吃。

像他们这种公务员,中午那顿饭是可以自带的,但如果不想带,衙门里也免费提供食物。大锅饭的味道实在一般,但荤素搭配得还算不错。柯祺是个能享受也能吃苦的人,他一般都选择吃大锅饭。

虽说安朝的男人和男人之间是可以结契的,但其实同性恋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远低于异性恋,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不少同性恋或迫于家族或想要子嗣而选择和女人成亲——尽管柯祺很想在道德层面谴责这些人,但他的谴责没有用,同妻这种悲剧的角色一直都存在着——于是在勋贵之中,结契的人并不是很多。柯祺步入官场这么久,陆陆续续也认识了不少人,但他碰到的结契者就只有祁编修一个。

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聊的话题自然就有些……不同寻常了,更何况祁编修原本就一直存着想要向柯祺请教的心。柯祺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老道,端着一副经验十足的模样对着祁编修不吝指教。

祁编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所以,我与他相处时,不能太正经了。正经是给外人的,夫夫间还是要亲近些才好。适当的讨巧卖乖并非是什么丢脸的事,男人在自己丈夫面前就得不要脸,对吧?”

“没错!”柯祺觉得祁编修真是孺子可教,“夫夫为一体,你要用自己最自然真实的样子去面对他。”

祁编修只觉得醍醐灌顶。他四下看了看,先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什么人了,才对着柯祺拱了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明贤兄,在下还有一个问题,你看……”他似乎不太好意思问了。

作为自封的爱情咨询师,柯祺示意祁编修不要羞涩只管问!

祁编修又忍不住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不知道明贤兄平日里都是用哪一家的香膏的……实不相瞒,我原来用着我家那位的陪嫁,那是从他老家带来的,只觉得非常好用。可那个已经用完了。我休沐时在京城中逛了许久,这香膏铺子也实在是太少了一点。而且我买了好几种,都觉得不好用啊。不是味道太香了,就是……效果不太好。明贤兄与谢六元关系那般好,肯定有路子吧?”

柯祺:“……”抱歉,我只提供感情咨询,不提供床上业务的咨询。

祁编修满是期待地看着柯祺。

柯祺的脑子转得再快,也临时编不出什么香膏来啊!他从来都没有用过香膏!谁能相信他这种业务娴熟的老司机竟然都没有真正开过车呢?柯祺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我们都是……嗯,叫人从南面带来的。南面的东西到底精致一点。唉,只可惜我手头已经所剩不多了,不然倒是可以分你两瓶。”

祁编修只觉得非常失望。他和柯祺不一样。他至今还在嫡母手里讨生活,在某些事情上总特别小心翼翼。若是他派人去了南面买香膏,嫡母不知道还以为他是私置家产去了,到时候又是一番波折。

“明贤兄,你下次再叫人带时,可否多买几瓶匀给我?我高价收!”祁编修特别不好意思地说。

“好、好的。”

“太感谢你了!”祁编修只觉得柯祺真是一位大好人。

冒牌老司机心虚地接下了祁编修的感激。

柯假司机转头就给谢二哥去了一封信,在南面的熟人现在就只有谢大哥和谢二哥两位啊。虽然柯祺的嫡母宋氏的娘家也在南面,但柯祺和宋家人并不是很熟,买香膏这种事情还是拜托二哥比较好。

柯祺这人多鸡贼啊,他要是直说让谢二帮他带些香膏回来,日后说不定要被二哥取笑一番。因此他决定从侧面出击。因谢二掌管着庆阳侯府中的庶务,柯祺就忽悠着二哥在京城中开一家香膏铺子。

但他这行为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已。

香膏又分好多种,柯祺怕谢二误以为他说的是抹脸用的香膏,就在信的末尾强调了一句,是男人和男人之间有特殊用途的那种香膏。谢二看到最后,手上的力道没控制着,信纸都被他撕裂了一点。

谢大抬头看向谢二,问:“信里写了什么,叫你这般失态?”

谢二把信纸递给了谢大。

谢大看完信,老脸一红。其实大哥风华正茂,但这一刻唯有“老脸一红”四字能形容他的心情。

柯祺好容易求到谢二这一回,谢二肯定不忍叫他失望,只好带着随从们出门帮柯祺买东西去了。谢二跟着谢大住在衙门里,他平时都从边角门进出。出门时,他和某一人擦肩而过。谢二走出去几步路,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觉得那人瞧着有几分眼熟……这不是柯祺的先生么?他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季达被人领着走进屋子的时候,谢纯英还保持着老脸一红的状态。

因为上午时就收到了季达的信,谢纯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拜访,所以一点都没觉得意外。但谢纯英心里还残留着几分尴尬,就将手握拳放在了唇边,然后假意咳嗽了几声,缓解了一下情绪。

柯祺也真是的……谢纯英很努力地把自己脸上的薄红压下去了。

季达略感好奇地看了谢纯英一眼。

谢纯英肯定不会把小儿的房中趣事拿出来说给季达听,他立刻叫人重新上了茶点,然后问道:“你离开京城已有多日……都够你从京城来我这里走上两个来回了。你去哪里了?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季达离开问草园后,谢瑾华和柯祺就立即写信对谢纯英告知了这件事,毕竟季达当初是由谢纯英引荐给柯祺的。谢纯英接到信时,心里想着季达大概是要来找他了,却不想他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天。

季达似笑非笑地说:“确实有些事要做。”

这回答相当于是没有回答。下人把新沏好的茶放在二人之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出门时还带上了门。不过,窗户仍开在那里。季达朝窗户望去,能看到窗外的景致。别看谢纯英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外人都觉得他太过方正。其实谢纯英是个很懂生活的人。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好。

南方气候暖,花期就长,红红紫紫的瞧着就很热闹。

谢纯英将壶中的茶倒进了杯子里,推到季达面前,说:“这些年也是辛苦你了。柯祺那孩子……”

“辛苦谈不上。我倒是谢谢你,叫我能将一身本事都传了出去,没让它们跟着我进了棺材,从此烂在了泥里。”新砌的茶水太烫,热汽氤氲放佛模糊了季达的面容,“你那时说为我找到了一个好徒弟,我还不信。然而这几年冷眼看下来,就算没有我,他前途依然不可估量。这般说来,是我赚到了啊。”

谢纯英没想到季达对柯祺的评价这么高。

茶叶在热水中一点一点舒展。淡淡的茶香中,谢纯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依然是那副不像好人的模样。季达却能够看得出来,谢纯英分明是欣慰的。谢瑾华身边能有一个柯祺,难怪谢纯英这么开心。

于是,季达也跟着笑了一声。

气氛这样好,就像是老友间的久别重逢,两人却忽然就沉默了下来。谢纯英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季达也是一样的,他也有很多话要说,但同样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明明他们在年少时是无话不说的知己,但造化弄人,那时的他们又哪里能算到日后的种种生离,又种种死别?

一盏茶渐渐就凉了。

谢纯英叹了一口气,说:“我自知无法阻止你。但你别叫孩子们担心了。”

“他们都已取字,哪里就还能被说是孩子了?”季达顾左右而言他。

“虽已取字,但到底没有正经行了冠礼,怎么就不能是孩子了?”谢纯英认真地说。谢瑾华和柯祺都是被皇上赐字的,他们这种情况可以提前举行冠礼,但其实他们真实的年纪都还没到二十岁。二十而冠,行了冠礼之后才是成年人。谢纯英比他们大了那么多,继续把他们看作孩子,这也说得过去。

此时的人很重视冠礼。谢瑾华和柯祺虽情况特殊,既已出仕,又得赐字,完全能提前加冠,但正因为可以提前加冠,谢瑾华就想要和柯祺一起行冠礼。可当柯祺出仕时,大哥已经外放。夫夫俩私底下商量了一回,觉得他们的冠礼上要是没有大哥观礼,肯定会留有遗憾,于是就齐齐决定往后推了。

季达深深地看了谢纯英一眼:“你这样的……大约是要操一辈子的心了。”

谢纯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轻松,没有说话。

季达自嘲地一笑。有时候,能操一辈子的心也是件幸事吧。像他,他就是想要操心,又能去操谁的心呢?他已是孑然一身,如今和他关系最近的人,大概只有柯祺了,那是他一心教导出来的徒弟。

“要我说……”谢纯英叹了一口气,语气却很迟疑。他知道有些话不可说,但他却又特别想说。

季达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示意谢纯英继续说下去。

“你要做的事,我能猜出几分,我不好阻止你。但也许,你可以考虑娶个妻子、生个孩子。”谢纯英说。他太清楚季达背负的血海深仇了,因此他没法劝季达放下。他把季达放到柯祺身边,确实存了私心想让季达教导柯祺,但其实那也是对季达的一种限制。谢纯英不想眼睁睁看着季达去以卵击石。

政治这东西,有时候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要说谢家人冷情,这话确实不算错。冷情的人并非是自私的人,他们之所以冷情,不过是因为他们把全部的感情都放在了特定的事物上。比如说谢纯英,他最看重的就是整个家族,他能随时为家族去死,能为家族做一切的事。那么除了家族和家人之外的人或事,就无法得到他全心全意的付出了。

若谢纯英全心全意忠君,那么前朝被灭时,他就该以身殉国。所以,他不是。于是,明明他早就知道了季达想做的事对今朝的开瑞帝不利,但谢纯英却不会站在所谓的大义上去斥责他,他只要保全自己的家族就好了。或者说,如果谢纯英处在季达的立场上,那么他的选择大概会和季达一模一样。

若谢纯英重情,那么在他找到季达后,就该全心全意支持季达的复仇大业。所以,他依然不是。明知道季达失败后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但只要季达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谢纯英就不会竭力去拦阻。

但又不能说谢纯英不忠君,不能说他不重情。

之所以留季达在问草园中住了几年,不仅仅是因为季达能猜出谢瑾华的身份,也是因为谢纯英内心仅有的温柔。他大概还是希望季达能放下仇恨的,往事不可挽回,而现有的和平日子却值得珍惜。

但当谢瑾华和柯祺来信说季达不辞而别时,谢纯英立刻就明白了,季达终究还是那个没有从噩梦中走出来的季达。外人口中说一句放下,有多容易。真正处在噩梦中的人哪里能那么轻易地走出去?

“抱歉……”季达摇摇头,没打算理会谢纯英说的关于娶妻生子的话。

难得开口说起这个话题的谢纯英却打算再劝劝他,又说:“你教了柯祺这些年,他和小四向来是不分彼此的。所以,小四肯定从柯祺那里也间接地学到了一些什么。他应该能算是你的小半个徒弟吧?”

季达又沉默了。

谢纯英知道季达口硬心软。

当初,在季达完全不知道柯祺有何资质时,他就同意了要去教导柯祺,不就是因为柯祺和谢瑾华之间的关系吗?谢瑾华究竟是什么身份,谢纯英和季达之间从未说破过,但季达肯定是心知肚明的,而谢纯英也知道了季达肯定是心知肚明的。季达曾说他对谢瑾华没什么善意,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哪怕季达曾在谢纯英面前恶声恶气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依然把傅家族书传给了柯祺。

族书这种东西,宁可失传,不可轻传。

因为,族书中要传的是傅家的风骨,是傅家的百年荣耀。季达认为他自己营营苟苟这些年,已经没有资格姓傅,他认为自己已经失了傅家风骨。而他在初见到柯祺和谢瑾华时,却传下了傅家族书。是因为他觉得被谢纯英保护得那样好的谢瑾华有这个资格吗?然而他偏偏又不愿意亲自教导谢瑾华。

这矛盾至极。

好在不管怎么样,谢瑾华对季达始终是尊敬的,柯祺也未曾辜负季达的教导。

谢纯英不点破季达的心思,只说:“对小四这便宜徒弟,你肯定不了解他。所以你不知道他有一门绝技。他可以通过一个人的字看到那人的内心。你常与柯祺书信往来,你知道小四是怎么说你的吗?”

季达依然不说话,他可不想踩到谢纯英的言语陷阱中。

“小四说,他喜欢你的字。他说你这人有些矛盾,他也说你隐忍坚韧、心存正气。”谢纯英说。

“他说错了。”季达面无表情地反驳。

谢纯英见好就收,装作没有看到季达眼中的复杂。

在过去的几年中,季达住在问草园,谢纯英当然不会心大到就让他那么住着,其实季达始终都活在谢纯英的监视内。不过,季达好像有本事越过他的监视去做些什么。但话得这么说,谢纯英有意监视季达,季达做事时都能不惊动谢纯英,世上大概再也没人能想到他这样不起眼的人会翻云覆雨了。

季达用恶声恶气掩藏他内心的柔软,谢瑾华却通过他的字看破了他的伪装。

“小四那样的好孩子,谁又能不喜欢他呢?”谢纯英问。

季达却无意多说,直接切换了话题,问:“你没有拿到传国玉玺?”

这没有什么可瞒的,谢纯英摇了摇头,说:“没有。”自从知道静妍当初是想要炸死的后,他就一直以为传国玉玺在青莲教中,结果他已经把青莲教铲除了大半,连那位一直很低调其实是青莲教实际掌权者的“姑姑”都已经死了——谢纯英就是因此而落水受内伤的——结果传国玉玺却依然不见踪影。

季达勾起嘴角,脸上满是讽刺。

当初傅家被抄家、部分族人被斩首、剩下的族人被流放时,季达只以为成王败寇。一直到了多年之后,他才知道这都是为了一块小小的玉玺。开瑞帝因为没能拿到开国玉玺,怕被天下人说他得位不正,就用尽手段想要得到它。可就算那时的他得到了又能如何呢?他不依然是由逆贼成为皇帝的吗?

死了那么多人,开国玉玺却直到如今依然不知所踪。季达只觉得这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也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谢纯英又问。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季达也觉得没什么可以继续隐瞒的了,说:“春阳门中没有传国玉玺的消息。春阳门和青莲教不一样,青莲教的格局太小了。如果传国玉玺在春阳门,他们肯定要拥立新主的。”

即便被拥立的新主没法动摇开瑞帝的统治又如何?他们能把开瑞帝膈应死了。就好比柯祺穿越前那个时空中,朱三太子什么的不就膈应了康熙很久?春阳门有了传国玉玺,肯定会站出来自诩正统。

那么,这开国玉玺到底去哪里了?

季达一直没怎么喝水,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谢纯英拿起他的杯子,把茶水泼了,然后重新给他倒上了一杯热的。这一泡的茶似乎比上一泡更香一些。谢纯英问:“这两年,你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我只出手了一次。”季达说。

谢纯英皱了眉头,心里立刻就有数了。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季达说他只出手了一次,那么就是皇上秋狩时遇刺的那次了。那一次如果不是太子在千钧一发之际站出来为皇上挡了箭,开瑞帝就算不死也该去了大半条命。季达确实有手段,这局布置得很好,然而开瑞帝就是命不该绝。

那次事情后,春阳门又有不少人被抓,季达却完全没有暴露。

谢纯英仔细回想了一下季达身边的人定期送上来的监视报告,却依然想不出季达是如何出手的。他心里涌起了一阵后怕,眯着眼睛说:“你曾答应过我,你在出手前会先离开京城并彻底改头换面。”

在事情的最开始,当季达回到京城时,谢纯英想过要把他远远打发走,然而季达虽没有明说,却猜出了谢瑾华的身份。如果是别的什么人能猜出谢瑾华的身份,而不是季达,谢纯英早就弄死那个人了。但正因为是季达,谢纯英觉得他肯定有什么后手,又看在了过往的情分上,就把季达留了下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有太多的无奈,以及矛盾。

最为矛盾的点都集中在谢瑾华的身上。因为谢瑾华的身份,所以谢纯英始终立在悬崖之巅。所以在见到谢瑾华之前,季达根本没想到谢纯英竟然会留下谢瑾华的命。话又说回来,如果谢瑾华不是谢纯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么季达绝对不会把他当作是小半个傅家人,他只会把他当成燕家人来痛恨。

“那一次我很有把握。这一次我没什么把握,所以我依约离开了。”季达说。

话说到了这份上,谢纯英便知道已经没法劝阻季达了。他语气不好地说:“如果你死了,我只会对柯祺说,你去什么地方隐居了。所以,没人会祭拜你的。”他心里的火烧起来,好像怎么都无法扑灭。

季达无所谓地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份叠好的纸,推到谢纯英面前。

谢纯英任由纸放在桌子上,没有接过,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季达。

“这是一份……春阳门中人的名单。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后你要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就按照这份名单去拿人。所有的事情都牵扯不到你的庆阳侯府。”季达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你会立功的。”

“我不缺这个。你还是想着自己该怎么活下来吧。”谢纯英说。

季达心里明白,谢纯英大概是不愿意原谅自己了。他本来也无意求得谢纯英的原谅。他们在多年之前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然而,他拿出来的东西却不会再轻易收回去了。季达想了想,说:“谢瑾华参加县试时,有人预谋纵火,虽然这阴谋最终被人阴差阳错破解了,但你难道不想为谢瑾华报仇吗?”

那场纵火案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谢纯英却始终没有忘记。

听见季达这么说,谢纯英好似不为所动,依然紧紧地盯着季达。

季达坦然地说:“我到了京城以后,才渐渐和春阳门搭上线。他们已经在暗中经营多年,而我是半路加进去的,所以他们不仅不会事事都听我的,甚至还会在某些事情上防着我。他们想要放火,我却始终被瞒在鼓里。等到事情败露后,我才听到了风声。等春阳门被抓了不少人后,我才因此掌了权。”

季达想了想,继续说:“这把火真烧起来也就算了,我就当是天意了……”

季达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谢纯英就掀了桌子。他将手握拳,狠狠地砸向了季达的脸。季达不知道是来不及躲,还是不想躲,鼻子被砸了个正着,鼻血喷涌了出来。季达却像傻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你!”谢纯英又是一拳狠狠砸到了地上。他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哈哈哈哈,你当年也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在京郊的马场上,有人嘴里不甚干净,我和你一起去把那人揍了,你还记得吗?”季达笑着笑着又像是一个疯子,“不见了,早就不见了啊。你看看你现在,活得就像是一个套子里的人,属于自己的情绪都被收敛得一干二净。我都替你觉得累。”

谢纯英当然还记得那件事。那时候,现在的德亲王妃当时的谢府大姑娘刚开始议亲,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亭亭玉立时,有纨绔子弟说了几句很没品的话,谢纯英气不过就带着三五好友去把那人揍了一顿。那一架真是打得酣畅淋漓。只是,那样鲜活的少年时期早就过去了,从此就连梦里都不再有。

谢纯英攥着季达的衣领,说:“我没有活在过去,是因为我现在依然有需要我守护的东西。”

季达笑了好久才停下来。那张纸随着被掀翻的茶桌一起落在了地上。季达躺在地上,一伸手就拿到了。好在这张纸没有被茶水浸湿。季达把名单拍在了谢纯英的胸口,说:“拿去吧,你需要这个。”

这份名单其实并不完整。

季达给出的只是当初参与过考场纵火一事的人的名单。还有一些人,季达心里清楚他们在春阳门中的地位,但季达并没有将他们说出来。反正,靠着这份不完整的名单,谢纯英也肯定能够立功了。

季达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他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春阳门。

谢纯英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丢在了季达的脸上,嫌恶地说:“把血擦干净。”

季达直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鼻子,说:“其实也不用等两个月,你现在就可以按照名单拿人了。加上你刚刚把青莲教铲除得差不多了,那老不死的肯定要记你大功。过些天,朝中再发生什么事,反正都牵连不到你身上了。”他这话还藏着另一层意思,名单上的人抓不抓得到,对他的计划没什么影响。

季达捡起他没有用过的帕子,还给谢纯英,说:“我用不惯这种绸质的帕子,棉布的好用。”帕子上沾了他的血,其实已经有些脏了。季达忽然想到了流放的路上,堂妹的怀里就藏着一块丝绸帕子,那是她平时惯用的,抄家时只有帕子和身上穿的衣服被留了下来。那帕子最后换了半块干硬的馒头。

半块馒头救不回一家子的命。

谢纯英指着大门说:“你走,走了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谢二在街市上货比三家,还派人去那种烟花地取了经,这才把柯祺要的东西买好了。谢二一共买了六种香膏,每一种都买了好几瓶。他完全不知道哪一种更好用,决定把瓶瓶罐罐都给柯祺寄过去。

当个哥哥真是不容易啊!

回到衙门时,谢二再一次在门口与季达擦肩而过。

季达脸上的鼻血已经擦干净了,却没有换衣服,袖子上是血,衣摆上是茶水。谢二不明白季达是怎么搞得这么狼狈的。但既然季达是从府里走出来,那么能把季达弄成这样的,就只有大哥了吧?谢二心目中的大哥是严于律己的大家长,是行走的《君子守则》,他真的想象不出来大哥发飙的样子。

谢二和季达不熟,就不好对着季达追问什么,只是一点头就错开了。

季达忽然停下了步子,对着谢二拱了拱手,道:“谢二爷,您若是回京,请您告知柯爷一声,小的回老家成亲了。若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过个十年二十年的,我那没影的儿子能进京赶考,还请柯爷照顾一二。”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谢二不是那种爱寻根究底的人,因此等他听完这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二急匆匆地朝大哥住的院子走去。

“大哥啊大哥,原来大哥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那么冷静的……”谢二心里如此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仿佛瑞雪发现了他无所不能的哥哥月饼其实也还在继续喝(羊)奶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二有一点点小兴奋呢。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休沐日时,柯祺偷得浮生半日闲,拉着谢瑾华一起上街玩。

天气已经凉了,人们身上都穿上了薄薄的袄子。好在这几日阳光很是不错,确实适合逛街。

夫夫俩平时住在庆阳侯府里,日常所需都由府里备齐了,因此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买的。他们只是想要一起在街上走走而已,就算是一场小约会吧。他们穿着样式相同的衣服,看着就像是一对儿。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柯祺见有人在卖糖葫芦,笑着说:“谢哥哥,你想不想吃那个……想吃的话,我去给你买。”

谢瑾华小声地回答:“哪有人在街上边走边吃的啊……”他这话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就有两三个男孩子举着糖葫芦欢呼着从他身边跑过去了。谢瑾华又赶紧改口说:“哪有大人在街上边走边吃的啊。”

这话说得在理。柯祺又拉着谢瑾华往街道两边的摊子走去。

京城中其实有好几个坊市。有些坊市特别高档,做的是达官显贵的生意;有些坊市就显得有几分脏乱差了,做的只是贩夫走卒的生意。夫夫俩今天逛的街算是中等的那种,真正的有钱人不会上这里来玩,但街道两旁收拾得很干净。这样的街道其实是最具有烟火气的,从街头到街尾一直都很热闹。

柯祺挑中的这个摊子是卖糖人的。来自后世的柯祺看到糖人时总觉得特别稀奇,毕竟后世的手艺人越来越少了,糖人都能申请文化遗产保护了。不怎么出门的谢瑾华看到糖人时也觉得非常稀奇,毕竟他幼时身体不好,很少吃外面的东西,谢二他们就算想给他开眼界,也只会带玩具,很少带吃食。

再说,谢二带回家的糖人只能是成品啊,谢瑾华就从来没见过糖人的制造过程!

于是,夫夫俩宛若一对没见识的乡巴佬,眼巴巴地看着摊主用糖浆勾了一匹马出来。那匹马是一个小孩子想要的,他拿到马,高高兴兴地跑开了。谢瑾华咽了下口水,说:“厉阳肯定想要一只猫。”

“说不定厉阳还想要只狗。”柯祺忍着笑说。

谢瑾华对着摊主说:“老人家,麻烦你做一只猫,做得大一点,要像刚刚那匹马一样大。”

糖人摊主:“……”

柯祺从钱袋里数出铜板,顺便叫摊主再做一只狗。猫和狗都是常见的动物,摊主是常做的,很快就完成了。谢瑾华回头对着几十米之外的厉阳招了招手,憨厚的厉阳立刻小跑着到了两位主子跟前。

谢瑾华把猫儿和狗儿塞到厉阳手里,说:“拿着吧。”

“不准偷吃啊,要带回家的。”谢瑾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想吃,我现在叫摊主给你做只……嗯,给你做只猪吧。”猪的肚子比较圆,肯定特别费糖浆,厉阳胃口那么好,得吃一头肥猪啊。

厉阳心说,早知道今天就不抢着出门的活计了,这种差事应该让厉桑来。

离开了糖人的摊子,夫夫俩又凑到了面人的摊子上。面人卖得比糖人贵些,因为面人的工艺更复杂一些。夫夫俩凑过来时,面人摊主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捏嫦娥。柯祺小声地问谢瑾华:“我们让摊主捏一个你吧……小小的,可以装在荷包里,然后我去衙门工作时,就可以把你揣在兜里、藏在怀里了。”

谢瑾华眼睛一亮,说:“那是不是也可以捏一个你了!”

柯小姑娘和谢少女对视一眼,夫夫间开始冒起了粉红色的泡泡。厉阳默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谢瑾华忽然又摇头说:“其实这主意也不好。比起面人,我倒宁可随身带着你做过注解的书。”他看重的又不是柯弟的皮囊,所以没必要带个形似的小东西放在身上。他看重的明明就是柯弟的灵魂!

面人摊主:“……”所以你们站我摊子前就是来砸场子的吗?

因为不打算做面人了,谢瑾华似有些过意不去,又把重新退到十几米之外的厉阳招了过来。他指着厉阳对面人摊主说:“老人家,你按照他的体型给他捏一个耍大刀的将军吧。哎,他最喜欢这个。”

厉阳立刻就开心了。这大块头也是好哄得很。

把厉阳留在了面人摊子上,夫夫俩继续往下一处摊位走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夫夫俩怕被人挤散,又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手牵手——主要是谢瑾华不好意思——柯祺就把自己的袖子给了谢瑾华,让他扯住自己的袖子。谢瑾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柯祺说:“柯弟,你觉得厉阳会把面人放哪里?我敢说,他一定会放在床头的。”

“他想做一场金戈铁马的英雄梦?”柯祺问。

谢瑾华摇了摇头:“这可是厉阳的秘密。我偷偷告诉你,你千万别露馅了。厉阳他……你别看他这么大的块头,其实他怕鬼。所以,以前他值夜时,非要赖在我们脚边不可。他肯定要拿面人镇床的。”

“……出人意料。”一心想要把厉阳送去参军的柯祺如此说。

“人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我像月饼那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听见下人们说嘴。有一人说他们家有老鼠,晚上睡觉时,老鼠会在他们脸上踩来踩去。还有一人说,他家里的一个亲戚的脚后跟都被老鼠咬了。”谢瑾华说着过去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就先乐了,“我那天晚上就没敢睡觉,非要点了灯才好。”

有人推着车从夫夫俩身边走过,车子上堆着很多脏兮兮的口袋。柯祺自觉地把谢瑾华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没让那车子碰到谢瑾华。他笑着说:“你竟然还怕过老鼠?这可是天底下第一稀奇的事情。”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就不信你没有害怕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猫妖成精,怎么还会害怕老鼠呢?”柯祺说。

谢猫妖终于明白了柯祺是在开玩笑。他想了想,回击道:“我要真是猫妖,我非用法力让你帮我生一堆三花不可!”大街上人来人往,谢瑾华不想让这话被别人听去,因此几乎就是咬着柯祺耳尖说的。

探花和六元说着毫无营养的话,又走到了一个卖折扇的摊子。冬日卖折扇,这摊主也是有意思。仔细一看,其实摊主也不光是卖折扇的,还卖一些木雕的首饰。这样的首饰卖得便宜,三五文一枚简朴的簪子,样式复杂些的也不过才卖十几文,普通人都是买得起的。因此,这摊位上的生意不算坏。

木折扇做得很精致,上面镂空的纹路显得特别出彩。柯祺随手拿了一个就要卖弄风雅,谢瑾华却忽然看向了另一边的馄饨摊子,兴奋地说:“柯弟,你走累了没有,不如我们坐下来吃一碗馄饨吧。”

柯祺数出铜板递给摊主,拿了折扇就走。

馄饨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头子。谢瑾华拉着柯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做了,小声地对柯祺说:“他们都已经六十多岁啦!听说他们和我们一样,十四岁结的契,这些年不离不弃,如今也算是生活安稳了。”

柯祺忽然就明白了,来这个摊子吃一碗馄饨,大概就是谢瑾华今日出门的主要目的吧。

也不知道谢瑾华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据说两位摊主中的一位脚有些跛,现在就坐在锅前看火,另一个则在十岁时得了一场重病,忽然就哑掉了,招呼客人时都是用手比划的。柯祺忍不住朝这两位老人看去,哑老头刚送完了一桌馄饨,跛老头把他招到了自己跟前,然后用帕子帮哑老头擦了擦汗。

那一瞬间,尘世烟火,岁月静好。

谢瑾华偷偷在桌子底下牵住了柯祺的手,宽大的袖子遮去了他们的动作。夫夫俩相视一笑,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厉阳已经追上来了,很有眼力劲地选了张远离主子的桌子。

馄饨很香。但夫夫俩出门前是吃过东西的,因此两人只点了一碗。

等夫夫俩吃得差不多了,厉阳那张桌子上已经堆了四个空碗了。

这么烫的馄饨,他还能吃得这么快!所以说,想要照顾摊主的生意,只要把厉阳带上就够了。谢瑾华估摸着厉阳平时的饭量,觉得他还能再吃上两碗。馄饨的味道确实是好,厉阳决定以后常来吃。

“谢六元。”有个小孩对着谢瑾华叫道。

夫夫俩回头一看,见到了德亲王家的世子李昶和二公子李旭。他们正要起身行礼,却见世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就连向来跳脱的二公子都是一副稳重的模样,便只拱了拱手,道:“大公子,二公子。”

世子和二公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姑娘,她年纪不大,却是一副好样貌,看上去可爱极了。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刚刚唤了谢瑾华为谢六元的人。柯祺却猜不出她的身份。德亲王家确实有位郡主,但郡主的年纪比这位小姑娘大好多。难道是丁家的姑娘?可是丁家的姑娘能够在大街上认得出谢瑾华来吗?

谢瑾华也琢磨着小姑娘的身份。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都瞪圆了。

小姑娘不高兴地说:“谢六元认不出本……咳咳,我来了?”

如今能自称本王的小孩子就只有太子东宫里的小太孙了。谢瑾华知道不能在大街上叫破太孙的身份,只恭谨地说:“没想到今日能在街上遇到您。”到底是谁想出的主意,把小太孙打扮成小姑娘了。

想出这主意的当然只能是德亲王妃啦。

太子如今想得很开,早已经做好了不当太子的准备,于是对唯一的儿子就放纵了很多。小太孙以前天天被拘着念书习礼,现在却满皇宫的爬树抓鸟。这么一来,这孩子的身体倒是健康了很多。太子私底下找皇上聊天时,还说起了这件事,只说太孙肯定就是担不起天下之重责,以前身体才会不好。

皇上大约觉得太子这话有些道理,小太孙就更自由了。

从出生到现在,太孙都没有出过宫。这可怜孩子忽然想要出宫看看。小太孙不求别人,天天求着李旭带他出宫。李旭哪里敢应下这事,在宫里都躲着太孙走了。就算太孙出宫时肯定会有很多人着便衣保护,但太孙的身份毕竟特殊,如今有很多人盯着东宫,万一太孙出事了,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德亲王妃和淑妃咬了回耳朵,淑妃就对皇上说,若是小太孙换了女装,出宫后就不打眼了。

谁能想到堂堂小太孙会被打扮成一个小姑娘呢?淑妃其实也没指着开瑞帝真能同意,偏偏开瑞帝就是同意了,还围观了小太孙换女装的全过程,然后和太子一起笑得不能自已。大人们的恶趣味啊!

皇太孙出宫以后,真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宫里的树都是矮的——高大的树冠能藏人,如果有刺客来,就会给刺客提供便利——外头的树竟然有这么高!宫里的男人只有几个长胡子——太监们当然不长胡子了——外头的男人几乎都长了胡子!皇太孙今天真是玩疯了。然后,他就碰到了柯谢夫夫。

约会二人组就这样成为了带娃五人组。

小皇孙一手牵着世子堂哥,一手牵着谢瑾华,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柯祺满是怨念地跟在了后头,李旭和柯祺并排走着。最喜欢华服美饰的李旭今天难得没穿得像孔雀一样,因为家里人叫他要低调。

李旭看到柯祺手上的折扇,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说:“你这个是刚买的吧?”

“嗯,前面路过一个摊子,我觉得这扇子手艺不错,就买了一把。”柯祺说。

李旭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手艺当然好了,这扇子是我父王做的。”

柯祺:“……”

德亲王闲来没事用便宜的木料雕东西,然后命府上的下人出来摆摊,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李旭解释说:“我父王他……有时候带着我娘一起乔装摆摊。丁二麻子和木雕西施听说过没?就是他们。”

柯祺:“……”

德亲王乔装成麻子脸丑男,带着乔装以后依然很漂亮的王妃摆摊子,这是一种怎样的恶趣味?

小太孙松开了谢瑾华的手,指着路边的一只棕黄色狗,兴奋地说:“快看,那狗长得也和……和家里的狗不一样。为什么狗狗的尾巴会这么蓬松?快,我们走近了去看看吧!”那狗被人用绳子拴在了树下。这是一个卖野味的摊子,摊主估计是个猎户,擅长捉活的,摊子上系着好几样半死不活的猎物。

世子没让小太孙太过靠近狗狗,只让他站在不远处看着。

小太孙好奇地说:“谢……谢,这狗不爱叫,它一直就没叫过。”他原本是想要叫谢瑾华为谢六元的,但刚刚被人嘱咐过,最好不要在人群中叫破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于是犹豫了一下就叫成了谢谢。

谢瑾华想了想,说:“我们人的性格会各有不同,狗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我觉得,有些狗天生就是不爱叫的。更何况,这只狗是要陪着它的主人一起上山打猎的,自然是训练有素,就更加不会叫了。”

小太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懂得好多。那为什么它的尾巴比一般的狗要漂亮?”

谢瑾华想了想,又说:“人也是一样的,有些人长得漂亮,有些人长得一般。是吧,柯弟?”

柯祺十分淡定地说:“谢哥哥说得没错,这狗不爱叫,可能是因为它天生性情如此,也有可能是因为它训练有素。而它的尾巴之所以如此蓬松,则有可能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不过,更有可能的是……”

谢瑾华和小太孙都认真地看着柯祺,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两人看上去都无比乖巧。

“……它不是一条狗。它是一只狐狸啊。”柯祺忍着笑说。

摊主逮住了一只活的狐狸,打算用来卖,这有问题吗?没什么问题。

163、第一百六十三章

皇太孙看了一眼柯祺,又看了一眼狐狸。好好的狗怎么就成狐狸了?小太孙仿佛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然而,柯祺却始终都没有改口。于是,小太孙又可怜巴巴地看向了摊主,希望摊主能够反驳。

摊主是个寻常的猎人,但能在城里摆摊的,多少有些眼力劲儿,只觉得眼前这一行人非富即贵。因此之前这一对兄妹(谢瑾华和小太孙)指着野狐狸非说是狗时,摊主并没有急匆匆地站出来反驳。

此刻,见那小小姐盯着自己看了,摊主才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这是只野狐狸。”

皇太孙绝望极了,回头抱着世子的手,说:“堂哥,堂嫂没有了。”

这完完全全就是小孩儿话了,小孩子的世界里总有很多大人无法获知的奇思妙想,所以在场的大人们都没能听懂小太孙这一句话。谢瑾华忍不住看向了柯祺,好像在说,柯弟你那么厉害,能猜出小太孙说了什么吗?柯祺回了谢瑾华一个眼神,仿佛再说,你堂堂六元魁首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世子摸了摸皇太孙脑袋上的小揪揪,问:“你要见哪个堂嫂?”荣亲王的儿子们有几个娶媳妇了。

皇太孙摇了摇头,示意世子弯下腰,然后咬着世子的耳朵说:“我上回听……皇奶奶和淑妃娘娘聊天,说该给堂哥你说媳妇了。淑妃娘娘说,堂哥你眼光高,京城里的好姑娘那么多,却总没有能叫你瞧得上的,所以她才不愿意去你面前讨那个嫌,随你怎么吧。皇奶奶就说,堂哥这样的,得天上的仙女来配。淑妃娘娘又说,仙女什么的该去哪里找呢,倒是狐狸成精还容易些。可是……这狐狸好丑。”

别看皇太孙年纪不大,这一番鹦鹉学舌倒是一字一句说得很详细。

后世的孩子们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但在皇太孙这个年纪,还会相信圣诞老人和齐天大圣,更何况是生活在这个敬鬼神而远之的时代的皇太孙呢?他听了皇后和淑妃的话以后,就一直觉得德亲王世子会找个美丽的狐狸精当妻子。狐狸修炼成精以后很漂亮,那么它成精前的本体也应该很漂亮吧?

结果,第一次见到狐狸的皇太孙觉得这狐狸……配不上他的堂哥啊!

世子不会哄孩子,干巴巴地说:“这狐狸……也没那么丑吧。”平心而论,狐狸确实不算丑,当太孙以为它是狗狗时,还觉得它那蓬松的尾巴很漂亮呢。但这狐狸和太孙想象中的狐狸完全不一样啊!

皇太孙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学着皇后的话,说:“唉,堂嫂子也好……堂嫂子也好,还是要注重品行的。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反正都没有堂哥你好看。”皇后的原话是,儿媳妇也好,孙媳妇也好。

世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堂弟的揪揪。

围观了这一幕的李旭花几秒钟怜爱了一下自己,堂弟这么会说话,怪不得亲哥对堂弟这么好!他灵机一动,指着那狐狸问小太孙,说:“妹……妹啊,这狐狸你还想不想要?可以把它养在我哥面前,让它长长久久地对着我哥那张脸,被熏陶得久了,说不定日后化形的时候,它就有沉鱼落雁之姿了。”

李旭这明显就是玩笑话了,玩笑中还拍了自己亲哥哥的马屁,不动声色地和堂弟争了宠。

小太孙却深以为然,说:“要吧,难得见到一只狐狸。能每天对着堂哥的脸,也是它的福气。”

这狐狸是野兽,兽性十足,所以世子这一行人肯定不会亲自拎着狐狸走。于是,世子就对着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一个长相平凡无奇的人立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付了钱拎着狐狸又退回了人群中。

柯祺略有些兴奋地看着这一幕。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吗?古代的特种兵?

那拎狐狸的侍卫看上去真是特别不起眼,但柯祺观察得很仔细,就能看出这侍卫的太阳穴要比一般人略微凸出来一点,很明显是个练家子。而且,这侍卫的身材比例很好。柯祺有些羡慕地用眼神快速扫过了对方的大腿和腹部。没关系,他已经把自己的大长腿一点点长回来了,腹肌也能练回来的。

谢瑾华小声地问:“你在看什么?”

柯祺小声地说:“刚刚那个人……我也想把自己的身材练成那样。”

原来柯弟喜欢那样的?谢瑾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薄棉袄也看不出什么来,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两下。谢瑾华抬起头,对着柯祺认真地说:“柯弟,我觉得我们更应该要有精神上的追求,不要太刻意追求外在的东西。你觉得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等我们回家,我再给你找上几本书看看。”

柯祺不知道谢瑾华波澜壮阔的脑内剧场,茫然地说:“好啊……”

带娃五人组继续逛街。拐过一个路口,柯祺眼尖,看到了谢三。谢三如今是足坛新星,因为京城里的人常去看他们的比赛,所以大家都对他那张脸不觉得陌生。谢三走在街上,是能够引发围观的。

世子赶紧带着小太孙往旁边躲了躲。柯祺和谢瑾华也是如此。

如果只有柯祺和谢瑾华两个人,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三哥,肯定要走过去打个招呼。但现在他们这一行人里还有个需要低调的小太孙。谢三那么咋呼,要是把谢三引过来了,他们根本就没法低调了。

正巧这儿有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摊子上架了一柄花伞做装饰,他们就躲在了花伞后面。

“三哥今天不是要留队训练吗?怎么会在这里?”谢瑾华问。

“不太清楚……说不定就是出来吃饭的,这已经快到饭点了。”柯祺说。

谢三身后跟着一帮队员。奔月队的运动员们现在很受欢迎。一路走过来,所有人热切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的身上。柯祺庆幸自己躲得快,如果他们真和谢三打了招呼,过路的人通过谢三的反应,立刻就能知道谢瑾华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谢六元了。要知道,谢六元拥有的粉丝数量绝对不少于谢三。

到时候说不定整条街都疯狂了!

小太孙好奇地问:“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世子说:“因为好玩。”

他们藏身的这个摊子的摊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四个带着小孩的大人。这摊主是个中年大娘,摊子上卖的胭脂水粉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因为物美价廉,生意一直不错。现在四个男人围在了她的摊子上,那些小媳妇、小姑娘们红着脸路过,却没有一个敢凑上来买东西了!摊主觉得这四个人好烦!

柯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断人钱财确实不该,但他们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

柯祺随手摸了一盒胭脂,塞到皇太孙的手里,说:“喏,这个给你玩。”他又看向谢三,对谢瑾华说:“咱们三哥在外人面前还是挺有模有样的啊。等大哥回来,见到了三哥这个模样,他会惊呆的。”

小太孙低头打量着手里的脸脂。

世子同样感知到了摊主的怨念,觉得确实该买点什么,于是也随手拿了一盒胭脂塞给小堂弟,却回头对李旭说:“我们逛了有一会儿了,该找个地方坐坐了。你叫人去安排一下。”李旭点了一下头。

小太孙低头打量着手里的口脂。

谢瑾华见柯祺和世子都给皇太孙挑了礼物,于是精心从摊子上挑选了朵鲜花,细心地插在了皇太孙的头发里。此时的女人有簪花为饰的习惯,因此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上一般都会有修剪好的鲜花卖。

小太孙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花儿。

待李旭吩咐完侍卫,谢三那帮人还没有离开。小太孙对着李旭敞开双手,这是要李旭抱一抱他的意思。李旭就把小堂弟抱了起来。这样一来,小太孙就和大家高度齐平了。小太孙乖巧地笑了笑,往柯祺头上插了一朵花,往世子头上插了一朵花,又往谢瑾华的头上插了一朵花,只有李旭幸免于难。

确实挺好玩的,小太孙如此想到。

好容易等谢三那帮人走过去了,带娃五人组终于从花伞后走了出来。摊主大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四个被小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心里想着,她活了小四十年,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无聊的人。

皇太孙确实走累了,一行人就离开坊市,到了一家戏楼。

所谓戏楼,就是楼的大堂中间搭了戏台子,可以供人们一边喝茶一边看戏的地方。这几年,因为老百姓手上的闲钱一年比一年多了,戏楼的生意也就一年比一年好了。如果不提前预定,根本拿不到座位,只能挤在楼外听一听声响。好在不管戏楼的生意有多好,总会有几个包间专给贵人们预备着。

柯祺不怎么听戏。他毕竟来自后世,喜欢的是快节奏的电影,对于戏曲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李旭却是爱听戏的,对着京城里受欢迎的戏班子如数家珍。他滔滔不绝地对大家说:“明年正月里有一出新戏要上台表演呢!虽说那戏班子不怎么出名,但据说戏本写得极好。哎,我真是太期待了。”

“是什么戏?讲的大致是什么?”柯祺问。

他们已经走到了戏楼前,李旭指着一幅手绘的海报,说:“喏,就是那个!《良缘记》!”海报这种东西,都是生意人从忆仙楼那里学来的。他们不光学了海报,还学了柯祺拿出来的其他营销手段。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些时候,戏楼却已经在给明年正月里要唱的戏打广告了。

谢瑾华有些心虚。有关《良缘记》的一切,他始终都瞒着柯祺。一来是想要给柯祺一个惊喜,二来也是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好在他们两个现在各有工作,所以谢瑾华能避开柯祺偷偷弄好这些事。

“《良缘记》?听这名字,大概是要讲什么情情爱爱的事吧。我更喜欢看武戏。”柯祺说。其实柯祺连武戏都没有那么爱看,只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对比着咿咿呀呀的文戏,至少武戏瞧上去热闹啊。

谢瑾华:“……”

李旭摇着头说:“文戏要是演得好,倒是比武戏更引人入胜。不瞒你说,这戏楼的老板和我有一些交情,虽然他没有把戏本拿给我看,却对我拍着胸脯保证,说这《良缘记》特别好看。我信他这话,因为正月里听戏的人是最多的,他总不可能砸了自己戏楼的招牌。《良缘记》大概是真的挺不错的。”

柯祺笑着说:“你说的是,这肯定是一部好作品。”可惜他依然不怎么感兴趣。

谢瑾华太了解柯祺了,清楚他的言下之意,就眼神凉凉地看了柯祺一眼。

柯祺立刻说:“谢哥哥想看吗?正月里肯定场场爆满,我们要尽快定位置。”

尽管柯祺对于真相一知半解,但危机确实解除了。

五人抬脚进了戏楼。他们直接进了三楼的包间,点了一些茶点后,就坐在那里听戏了。那帮藏身于四处的侍卫中分出两人,跟着进入了包间。皇太孙晃着小揪听戏时,他们就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世子选择和柯祺坐在一起。之前在大街上,他们不方便聊正事,现在终于可以了。

侍卫们是皇上的人,世子却十分坦荡,对着柯祺说:“父王一直领着工部的大人们研究农具改革,如今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效,改造后的犁比旧式的好用很多,哪怕一些穷苦人家中没有牛,只要他们换了新犁,那么只靠着人力就可以犁地了。新犁做起来不难,器匠们只要弄懂原理,立刻就能做出来。”

“果真如此?”柯祺惊喜地问。

如果新犁能够被普及开来,那么不仅仅是老百姓们在料理现有的田地时能更加省时省力,他们还可以去开荒了!其实这个时代的土地资源是非常丰富的,只是人力有限。新犁推广加上合理的开荒免税政策的推行,老百姓肯定会去开荒。那么他们手里的粮食就会越来越多。这才是真正的富民之举!

世子矜持地点了点头,说:“我父王的意思是,直接把新犁的改制原理在下期的《秋林文报》上刊登出来。虽然民间的手艺匠人大部分都不识字,但我们可以鼓励识字的书生们把报纸念给匠人们听。”

《秋林文报》经营到了现在,已经能够卖往全国各地了。新犁改制是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这虽是德亲王的功劳,但德亲王不会霸占技术,拿着这个技术高价卖钱。工部的那几位大人们也是一样的。

柯祺自然无有不应,说:“我会叫人在下期报纸上把版面空出来的。”

世子笑道:“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我父王昨日刚刚给皇爷爷上了奏折,到时候会以皇爷爷的名义在报纸上刊登这一则消息。这事大约过两日就能正式传到你的耳中了,我不过是提前和你说一声。”

功劳又让给皇上了。德亲王府其实都是聪明人。德亲王作为一个艺术家兼科学家,他缺乏政治敏锐度,但好在他愿意听德亲王妃的话。而且,就算不考虑目前的政治大环境,以皇上的名义在报纸上刊登消息,其实也有利于新犁的推广。毕竟,在天下人的心里,皇上的权威性要远远大于一位王爷。

包间外有人敲了敲门,原来是小二把茶点端上来了。

世子顺势止住了话题。

侍卫们把茶点端到了桌子上。皇太孙喜欢吃核桃,自己却不会剥,就等着侍卫们伺候他。李旭摇着头说:“妹妹啊,吃东西嘛,还是得自己动手才好。你看,拿小锤子轻轻一敲,这不就敲开了吗?”

皇太孙在外头被叫了半天的妹妹,这回也没有反驳,说:“我还要看戏呢。”

李旭坏心地说:“你什么都不会,连核桃都不会自己剥,以后谁愿意嫁给你?”

皇太孙觉得剥核桃和成亲没有直接的关系。正要反驳时,他瞧见了柯祺的动作。原来柯祺在他们堂兄弟说话的时候,已经剥出了一粒完整的核桃,放在了谢瑾华手边的小碗里。整个过程都很利索。

谢瑾华正小声地对柯祺说:“你别光顾着我啊,你自己剥着吃吧。”

“不顾着你哪里行啊!我怕你砸到自己的手。”柯祺说。他是真觉得谢瑾华能砸到手。

夫夫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腻腻歪歪的动作,当着大家的面,他们一直都很遵守公众场合的秩序。但他们之间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让别人看到他们时,立刻就能意识到这两人很是恩爱。

皇太孙朝着夫夫俩的方向努了努嘴,说:“堂哥,柯探花就愿意嫁给谢六元。”他可以像谢六元一样,以后要娶个会剥核桃的妻子!嗯,所以认不出狐狸也没什么,他日后的小媳妇能认出来就好了。

李旭朝夫夫俩看去,柯祺很显然是在纵容不会剥核桃的谢瑾华。李旭怒了。

这儿正教育孩子呢,添什么乱!

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太孙意犹未尽,回宫前问明天能不能继续出来玩。

然而,大人们表示明天都要上班。

皇太孙退而求其次,问下次休沐时能不能再次出来玩。

然而,大人们表示下次休沐时已经有其他的安排了。

皇太孙失望极了,头上的小揪揪都没有之前活泼了。

谢瑾华和柯祺确实有别的安排了。下次休沐时,他们要去叶丘村给江钰姨娘上坟,顺便看望柯祺的表姐刘园。表姐嫁给了叶丘村的安学友,安学友现在是村里私塾中的先生,日子算是过得不错的。

柯祺早就已经知道江钰姨娘是个幌子,但谢瑾华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在谢瑾华的认知中,江姨娘就是他的生母,且这个生母符合他对母亲所有的憧憬。所以,他肯定要去给江姨娘上坟。柯祺有时候觉得,谢瑾华有权利知道真相。然而,柯祺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他不愿意拿着这样的真相去破坏了谢瑾华现有的生活。所以,每次谢瑾华去上坟,柯祺都跟着他一起去。

柯祺对于江钰这个人依然存着一些尊敬。

就算江钰并非谢瑾华生母,她现在也担着谢瑾华生母的名头,谢瑾华的处境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安全。既然如此,给江钰上香时,柯祺倒也心甘情愿。过河拆桥这种事,柯祺是不屑于去做的。

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柯祺长期以来只瞥见了片鳞半爪。

柯祺猜测,在江钰被她的同族逼着跳河后,她可能阴差阳错被庆阳侯府的人救了上来。江钰那时大概已经不行了,只来得及对着侯府的人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侯府觉得她的身份能加以利用。江钰想要复仇,侯府需要一位姨娘,于是双方选择了合作。所以,庆阳侯府才会在叶丘村里多有布置,比如说让江钰那帮狼心狗肺的亲戚们都罪有应得了,再比如说用江钰父亲的名义一直捐赠着村内私塾。

这应该都是江钰用自己的身份换来的“报酬”。

江钰是个命苦的好姑娘。谢瑾华被记在她的名下,并不算很辱没了他。

只是,不知道谢瑾华真正的生母到底是谁,会有人记得祭拜她吗?柯祺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对于谢瑾华真正的生母来说,或许不够公平。但他能怎么办呢?世间总有太多的事情不如意,他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他要保护好谢瑾华。除了默默给那位未知的女人上炷香,柯祺再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了。

过了没两日,德亲王世子提前和柯祺说的新犁改造之事果然公之于众了。

在没有《秋林文报》的时候,若是遇到这种需要号召天下的事,往往都采用往各地去张贴皇榜的形式。如今报纸的售卖体系已经成熟,出于方便快捷的考虑,新犁之事最终选择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柯祺如今还负责报纸上除文章之外的事,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渐渐脱手了。他已是越来越忙,不可能永远都盯着报纸。但这报纸又算是他和谢瑾华的亲儿子,柯祺不愿意随随便便地交给其他的人。

更何况,报纸做大后,现在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这份报纸的价值。他们不可能再吃独食了。

柯祺就和谢瑾华说起了这件事。

明明柯祺能够独自把所有的问题都悄悄解决,他却偏偏要询问谢瑾华,道:“谢哥哥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你有什么想法吗?”他这其实就是在锻炼谢瑾华的能力了,想看看谢瑾华进步了多少。

这些年,谢瑾华确实接了不少地气。他独自一人不也买了戏班子把《良缘记》排出来并且联系了戏楼了吗?在这件事上,他就没有向别人寻求过帮助。可见,谢瑾华比起从前的他更为大方老练了。

虽然,把狐狸认成狗狗这种事情,还是经常会发生的。

谢瑾华想了想,说:“既然要选择和别人合作,那不如就直接选择和朝廷合作吧。反正之前报纸上刊登乡试、会试、殿试的高中文章时,我们已经和礼部合作过了,现在也不过是把短期的合作变成长期的。哎,这事得抓紧时间去做了。没有我们,朝廷借用我们的发展模式,完全能再弄出一份报纸。”

柯祺点着头说是。

谢瑾华又说:“你最近不是在忙驿站改制的事情吗?如果我们确定了要让朝廷在《秋林文报》中掺和一脚,那么这两件事情就可以同时进行了。”报纸的售卖本来就离不开驿站的支持,二者相辅相成。

柯祺忍不住笑了。

“我说错了?”谢瑾华问。

“不,你说得很好啊。”柯祺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做什么都会想到我的样子。”

“我说的是正事!”谢瑾华说。

“喜欢我也是正事啊。”柯撩撩一天不撩就浑身难受,“你敢说这不是重要的事吗?”

报纸这个事,夫夫俩商议过后,由谢瑾华上了折子。后续的问题如何解决,也都由谢瑾华独自负责。柯祺在暗中盯了一下进度,见谢瑾华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心里顿时就有了一种老父亲般的骄傲。

一转眼又到了下一个休沐日。

因提前收到了夫夫俩的信,安家特意把房间准备好了。夫夫俩会在叶丘村住上一夜。

之前有几次,夫夫俩住过叶正平家。但叶正平现在成亲了,住他家就不如以前方便了。叶正平的妻子是一位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身份相当于《红楼梦》中的李纨,嫁给叶正平绝对是下嫁了。但这姑娘性情很好,嫁过来以后,对着和离在家的叶姐姐也很和气。叶正平得此贤妻,日子过得很是美满。

每回见到刘园表姐,柯祺都觉得表姐瞧上去比上次更胖了。

嫁了人的表姐比以前要行事大方很多,因为是举人娘子,她自己又认识几个字,就常被村里的妇人们拉去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主持公道。在柯祺看来,刘表姐现在就干着社区居委会主任的工作。

夫夫俩在安家休息了一下,拿着香烛、纸钱就上了山,柯祺还从安家借了一把锄头。

坟前长了新草,柯祺用锄头把周围的草大致地弄了弄。靠近坟头的草则被他们用手拔掉了。谢瑾华点了香,柯祺往铜盆里烧着纸钱。柯祺在心里默默地想到,江姑娘你安好,还有那谁也安好。他特意多带了一些纸钱,一些烧给了江姑娘,另一些则悄悄地烧给了那位不为人知的谢瑾华真正的生母。

从坟上回来,夫夫俩在叶丘村里转了转。

刘园表姐悄悄地把柯祺拉到一边,问:“上次跟着你们来的那个小厮,大块头的那个,他说亲了没有?我们村里有几家看上他了,就想托我说个亲。”有着魁梧身材的厉阳在村里的婚姻市场上很抢手。

柯祺不敢胡乱给厉阳点了鸳鸯谱,就去找谢瑾华商量。

谢瑾华摇摇头说:“我前些天刚和二嫂说了这事,让二嫂身边的嬷嬷帮厉阳、厉桑他们配一段合适的姻缘。二嫂那里估计都有眉目了。”府里的事情都由庄氏管着,小厮丫鬟的嫁娶当然也要过她的手。

“这倒是更合适些。”柯祺说。

叶丘村里有好几只散养的猫儿,这是人们养着用来逮老鼠的。谢瑾华最喜欢其中的一只三花,然而逗了半天,那猫就是不靠近。等第二天他们离开时,谢瑾华坐马车里频频回望,看上去极为不舍。

“你要是真这么喜欢,要不我们去问草园把阿黄接到维桢阁养起来吧。”柯祺十分体贴地说。

谢瑾华摇了摇头。

柯祺惦记着回问草园拿那本男男-春-宫图,说:“你是为了我考虑才不去接阿黄吧?我这边没关系的,阿黄这猫有灵性,我瞧着要比一般的猫更讨喜呢。”为了拿到春-宫图,柯祺决定好好夸夸阿黄。

谢瑾华还是摇了摇头:“不了,阿黄生活在问草园里更自在些,跟着我们进城反而不自在了。”

柯祺只觉得膝盖上中了一支名为“自作多情”的箭。

夫夫俩到底没有回问草园,因为柯祺这一天下午已经有约了。祁编修早早就约了柯祺喝酒。地点定在了忆仙楼里面,祁编修已经知道了这里算是柯祺的地盘,不用担心他们聊天的内容被别人听去。

谢二从南面寄来的香膏已经收到了,柯祺自己留了几瓶,其余的都带给了祁编修。

祁编修得了好处,也把柯祺当自己人,说:“你和谢六元没有夫人交际,只怕对京城中最近的联姻情况不够了解,我这儿整理了一份名单,你拿去看看吧。”这话说着,他就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

柯祺确实没有夫人交际,但别人家的联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祁编修却特意把这一点拿出来说,就说明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还想要借机提点一下柯祺。于是柯祺接过小本子放回了自己的袖子里。

祁编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怎么好意思的解释了一句:“我家中庶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因为庶妹要说亲,嫡母一心要待价而沽,她每每心里有了人选,总要祁编修去考察一番,祁编修索性就整理出了一份青年才俊的名单。他渐渐就发现,几个主位妃嫔的娘家,如今嫁娶太过频繁了。

祁编修是个谨慎的性子。他自己谨慎还不够,因把柯祺当自己人,所以也提醒了一下柯祺。

不要小看了姻亲往来,世家的人脉很多时候就是通过姻亲这张网拓展开来的。有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到的人,通过姻亲,可能这人妹婿的舅家表妹刚嫁给了那人的妻家族弟,这两人就悄悄联手了。

祁编修这其实是在提醒柯祺,千万不要得罪了一些看似没什么背景其实根本不能得罪的人。

柯祺没有当场看本子,只开着玩笑转移了话题,道:“你总盯着外人,小心家里的那位跟你急。”

见柯祺提起了家里的契兄,祁编修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别提了,我昨天刚惹他生气了一回,都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让我进屋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样子看上去很是凄凉。

“咦……你这性子,竟然还能惹他生气?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吗?”柯祺问。

祁编修说:“昨日他派人去天香楼里买了酱肘子,你也知道的,天香楼的酱肘子十分难买。难得排队买到了,我们又让厨房里弄了两个小炒,然后一边喝酒,一边吃肘子……哎,那肘子确实是香啊!”

柯祺点了点头,这气氛听上去不错啊。

祁编修继续说:“他私底下喜欢玩核桃,我就想办法弄到了两个品相好的,只是一直没好意思送给他。昨日喝了酒,我趁着酒意把核桃拿了出来。他瞧见了以后,果然非常开心,还说要好好谢谢我。”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也没什么问题,柯祺搞不懂祁编修是怎么搞砸的。

祁编修再次叹了口气:“我当时不过脑子地问了一句,你该怎么谢我?”

“这不是挺好的吗?为着一些小事讨赏也是夫夫间的情-趣啊。”柯老司机安慰祁新司机说。

祁编修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柯祺,继续说:“他那时就冲着我笑了,反问了我一句,那你想要让我怎么谢你?我一听这话,就想起了你说过的,在自己的契兄弟面前不能太过正经了。”

“所以,你做什么了?”柯祺问。

祁编修抹了一把脸,说:“我对着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想谢我就肉偿吧!”

柯祺差点把嘴巴里的酒都喷了出去,对着祁编修竖起了大拇指,连连赞叹说:“你这话不是说得很好吗?还是说,你家里的那位其实是一位十分正经的人,因此听了你这话以后,觉得你不够尊敬他?”

这撩的程度不算过分啊,夫夫之间如果不能撩,那还如何去增进感情?

“不,他听了我这话并没有生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祁编修说。

柯祺怒了。按照这样的发展,祁编修接下去肯定是滚了一夜的床单啊,难道是因为他做得狠了,他家里那位才会生气的?对于柯祺这种没吃上肉的人来说,祁编修这种行为分明就是在狂洒狗粮啊!

柯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徒弟都已经出师了,这一手撩得真是相当有水平,把柯祺总结出来的撩之精髓都用上了。而他这个做师父的却还在原地踏步。这么一想,柯祺看着祁编修就不怎么顺眼了,这样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状态太过可恶,这样炫耀的嘴脸真是太过丑陋,必须要断绝友谊三分钟!

这里说句题外话,柯氏撩之精髓就是不要脸,不要脸,坚决不要脸。

然而,柯祺是真的误会祁编修了。

祁编修绝望地说:“我见他没有反对,就伸出筷子把他碗里的最后一块酱肘子夹走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祁编修灌了几杯酒后,态度诚恳地向柯祺请教今天晚上能回房睡的秘诀。

柯祺摇着头说:“你态度再诚恳也没有用啊。老实说,套路已经救不了你了。”柯老师很想把祁同学开除学籍,因为祁同学的这种资质注定了他肯定会被留级的。这不是影响柯老师手里的升学率吗?

“明贤兄,你再帮帮我。”祁编修就差把柯祺当成亲哥哥了。虽然他的年纪比柯祺的大。

面对祁编修办的这么不靠谱的事,柯祺只想毫无同情心地笑出来。他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含着一口酒声音含糊地说:“负荆请罪吧。”柯祺估摸着,祁编修家里那位是恼羞成怒了。

恼羞成怒其实是很好哄的,毕竟人家又没有真的生气。

祁编修愣愣地看着柯祺。他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他们的酒量都不如柯祺好。

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祁编修的脸更红了。他其实特别想要问清楚,这附近亲嘴到底具体要怎么做,在谁的附近亲嘴啊?然而,他却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了。亲嘴这种事情,怎么能拿出来详细说呢?

总不能躲在长辈的附近亲嘴吧?那就只能是在丫鬟小厮附近亲嘴了。

祁编修脸上发烫,唯恐叫柯祺看出他内心的慌张,赶紧低头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把酒杯满上,然后二话不说又灌了一杯。他以为自己这番掩饰的动作十分流畅,其实柯祺看着他,心里已是非常奇怪。

柯祺心想,他只说了负荆请罪四个字,祁编修这是想到哪里去了?他总不会是个抖-M吧?

越抽越兴奋?

柯祺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柯祺哪里知道,人一旦脑抽了,那真是深陷泥潭怎么都拔不出来的。有时候明明是个很常见的词语,一旦脑抽了,就硬是没法领会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祁编修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一心等着柯祺给他传授经验,以为柯祺一定能给出什么绝世好主意,正好柯祺说话时声音有些模糊,祁编修硬是先听出了“亲嘴”两个字,才把剩下的两个字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好好的负荆请罪就成为附近亲嘴了。

祁编修的心情无比复杂。他一会儿觉得,柯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呢;一会儿又觉得,柯祺连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果真是把他当朋友了啊。他一会儿觉得,在别人附近亲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做呢;一会儿又觉得,正因为躲在别人附近亲嘴,家里那位不想被人发现,就肯定不敢挣扎,于是……

想了想去,祁编修觉得这主意……真是太坏了,但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啊。

柯祁两人都比较顾家,他们聚得时间不长就分开了。待柯祺回到维桢阁时,谢瑾华正在指导着月饼练字。柯祺忍不住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月饼坐得十分端正,表情严肃,后背直挺,手架得很稳。

谢瑾华抬头看向柯祺,问:“站那里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身上有些酒气,别熏着了孩子。”柯祺摇着头说。

柯祺又第一时间夸了月饼:“月饼不错嘛,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别夸他,我刚说过他这两天懈怠了。”谢瑾华一直都是个严厉的老师。

每一天的柯谢夫夫都很慈父严母呢!

柯祺自己能吃得了苦,却有些同情月饼,说:“小孩子嘛,在外头多跑跑跳跳,身体反而会更健康一些。我倒是觉得,月饼没必要总是在书桌前坐着。也不看看他现在的先生是谁,他肯定能学得好。”

月饼:“……”夸我的时候,能一口气夸到底吗?请不要中间忽然就拐弯了!

谢瑾华摸了摸月饼的头,笑着说:“月饼确实比某人有天赋。”在诗词上,月饼很有灵性。当然,现在让月饼去作诗,其实也是难为孩子了。谢瑾华陪着月饼一起鉴赏诗词时能感觉到他领悟力不错。

谢瑾华夸月饼时,故意没有说出“诗词”这个限定条件。这是在鼓励孩子,也是在调侃柯祺。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应该的。”柯祺笑着说。

这样的对话真是越来越具有生活气息了。柯祺在穿越前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却见多了别家夫妻的生活。夫妻间好像就是这样的,彼此间不用多说就会拥有默契,然后家里还会有一个孩子跑来跑去。

虽然,临时COS了他们孩子的月饼其实是谢二的。

柯祺跑去洗了个澡,等身上没有了酒气,才重新走到书房。谢瑾华叫月饼自己练字,他则小声地问着柯祺,道:“那位祁编修……你们今日都聊些什么了?我听说,他是个万事周全不惹事的性子。”

柯祺把小本子拿了出来,递给谢瑾华,说:“他给了我这个。”

谢瑾华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某家纳某家庶女为妾、某家将外姓表姑娘嫁于某家的外姓养子等等。这册子上记载的都是一些嫁娶之事。谢瑾华不明白这些内容有什么用,就一脸好奇地看向柯祺。

柯祺说:“赶在这时候嫁娶,这些人分明就是在站队啊。祁编修是好意,想叫我避开他们一些。”

祁家是新贵,新贵在某些时候可以同等于是暴发户。而说祁家是暴发户,还真没说错。祁父当年拥立开瑞帝有功,这祁家满打满算不过才富贵了二十年。因此,祁编修的嫡母在行事时颇有些唯利是图的意思。她就是想要用庶女谋利,无论是嫁给老头子当填房,还是嫁给贵人们做妾,她都无所谓。

所以,祁编修给出的这本册子上才会有很多被二嫂庄氏忽略的内容。

庆阳侯府中真正能走出去做夫人交际的人只有庄氏,张氏和于真柔这对婆媳的身份是够了,但张氏过于短视,而于真柔几乎就不懂女人间的各种试探,因此还得由庄氏出马。谁家与谁家联姻了,庄氏心里都是有数的,也会把这些消息整理出来交给柯祺,这样柯祺他们在外头做事时就不会摸瞎了。

可是,庄氏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她到底是侯府的管家媳妇。

谁家娶亲了,肯定会给侯府送一份帖子来。但哪有谁家纳妾时给侯府送帖子的?哪有谁家悄无声息嫁表姑娘时给侯府送帖子的?于是庄氏忽略了这种暗地里的……不能说是联姻了,应该说是交易。

祁编修却把庄氏的消息漏洞补齐了。他有心了,提供的这小本子对于柯祺来说确实很有用。

“真正的联姻,肯定要考虑门当户对,而且娶媳嫁女都需要时间,不可能如此仓促。像这样在暗地里匆匆纳妾什么的,我只能想到他们这是在暗中表明立场。”柯祺对谢瑾华解释说,“他们都在抱团。”

“这么说,祁编修帮了大忙了。”谢瑾华说。

这样的消息,如果他们自己愿意花时间去打探,倒也能打探出来。但祁编修的心意不能作假。

柯祺赞同这话,道:“他这人不错……我觉得可以深交。对了,他和他契兄弟感情也很好,日后若有了机会,我们可以四个人一起聚一聚。”大家私底下互相交流交流,说不定谢瑾华就能彻底开窍了。

因为月饼就坐在一边,所以夫夫俩的聊天内容并没有特别深入。

等过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柯祺就叫月饼站起来走走,又让他盯着院子里的大树看了一会儿。谢瑾华由着柯祺这么带孩子,却又小声地埋怨他说:“你为了让月饼偷懒,竟然还编出这么多的歪理来。”

“这不是歪理。”柯祺反驳说,“月饼还小,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就得精心呵护着。”

谢瑾华笑了笑,没有说话。夫夫俩并排站着,静静地看着月饼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到了年底时,谢二终于从南面回来了。他是独自回来的,大哥依然没能赶回来过年。谢二带了几船好东西。可见,谢二在照顾大哥的同时,也抽时间去找了一下商机,这一回南下的收获相当不错。

谢二回来那天,谢侯爷的情绪很激动。

虽然谢侯爷基本上没打骂过孩子,但他同样不是一个会随便夸孩子的人。结果当谢二回来后给谢侯爷请安时,侯爷破天荒地赞了谢二好几句,说:“这两年辛苦你了,城南的那间铺子就奖给你了。”

谢二晕乎乎地谢了赏。城南的那间铺子是侯爷的私产,是侯爷的老祖母去世前留给侯爷的,没想到现在给了谢二。谢二第一次觉得,这爹确实是亲的啊!好吧,这说法夸张了,但谢二确实很激动。

为什么侯爷忽然对谢二这么好?因为他终于认识到了老二的重要性!

原本整个侯府都在谢大的掌控之下,侯爷只用种种花养养草就好了。他这二三十年都在享儿子的福啊!等到谢大要外放的时候,大哥培养出了一个柯祺,需要动脑子的事就都移交给了柯祺,侯爷那时虽想过要站出来主事,但后来见府内府外风平浪静,他就默默缩回去了。等到谢大出事,谢二跑去照顾谢大的时候,一直交由谢二负责的庶务忽然没人管了,侯爷只好又站了出来,一站就站到现在。

这些庶务交给谢三是不合适的,谢三能把他自己照顾好就算是不错的了,更何况他还要忙于球队的训练事宜。交给谢瑾华也是不合适的,谢瑾华大概能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交给柯祺更加不合适,虽然柯祺他有这个能力,但柯祺正值事业的上升期,他都已经那么忙了,怎么可以再给他增加工作?

侯爷只能自己默默地扛着了。

默默地扛着了。

扛着了。

扛……不住了。老二啥时候能回来?老二这个不孝子是不是赖在老大那里不回来了?老大的身体明明已经好了,太医都说没事了,怎么还不把老二赶回来?老二再不回来,那些四季海棠都要颓了!

就这样,侯爷数着日子盼谢二回家。

在这种时候,连着柯祺五个儿子,唯有谢二是贴心棉袄,其余都成破大衣了。谢三和谢四最破,已经没法补了。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老父亲的一颗心啊,在寒风中被冻得拔凉拔凉的啊。

唉,到了年底时,乱七八糟的事情还特别多!

所以,谢二到家后,一天都不带休息的。

侯爷火速地把账本还给了他,高高兴兴地缩回了花圃里。冬天原本是个无聊的季节,因为天气冷了,很多花都谢了,侯爷待在花圃里也闲得很。然而,侯爷这一回再不嫌弃冬日给人的无聊感觉了。

这才是神仙日子啊。被能干的儿子们养废了的侯爷默默想到。

临近春节时,皇上封了笔,谢瑾华和柯祺这样的官员终于迎来了假期。三嫂于真柔作为郡主,陪嫁里有几个皇庄,其中有个很小的庄子,布置得十分精巧,最妙的是那是个温泉庄子。谢三知道谢瑾华特别怕冷,就先去媳妇那里得了准许,然后跑来对谢瑾华说,让他和柯祺两个去庄子上住到过年。

谢瑾华有些心动。

柯祺立刻收拾了行李,准备了马车,把谢瑾华打包到了马车上。

厉阳和厉桑刚刚成了亲,柯祺按照后世的员工福利给他们放了假,他们得等到年后才会回来继续伺候,所以夫夫俩身边最近是新人在伺候。新人们虽然训练有素,也把主子的喜好都记牢了,柯祺和谢瑾华却不是很习惯。于是,他们这回去温泉庄子时,就只带了一队护院,并没有带贴身伺候的人。

温泉庄子面积小,内里却五脏俱全,有主院,有次院,还有外院。每个院子里都有温泉。

夫夫俩住了次院。次院本来就是为家人们预备的。

柯祺去外院逛了一圈,回来对谢瑾华说:“外院才是真正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我仔细看了看,觉得各样设施都很齐全,招待客人是绝对不会失礼的了。临行前,三哥特意和我说过,若是我们俩住得无聊了,可以约上三五知己,大家一起来凑凑热闹。不如,我们就邀请祁编修和他契兄弟过来玩吧?”

谢瑾华自然无有不应。

祁编修最近正好烦得很。祁家的家庭氛围不是很好。祁编修这一辈里头,最有出息的就是祁编修本人了,虽然他选择结契,还对着祖宗牌位发过誓,说此生不留子嗣,但几个嫡出的兄弟依然看他不顺眼。过年时大家齐聚一堂,祁编修总免不了要听到一些不中听的话,连带着楼四都跟着他受委屈。

柯祺的邀约简直是救祁编修脱离了苦海。柯祺是谁,皇上身边的红人!都不用祁编修自己争取什么,祁家人就迫不及待地替他应下了邀请。反正,像祁编修这样的庶子,年底祭祖时都不指望着他。

祁编修带着楼四坐上庆阳侯府的马车到了温泉山庄。

楼四和柯谢夫夫是第一次见面。楼四长得很漂亮。虽说漂亮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有些微妙,但楼四确实很漂亮。他的亲娘出身于烟花之地,因此楼四在家里特别不受宠,才会到了年纪被嫡母“嫁”了出去。祁编修和柯祺寒暄时,楼四就微笑着站在一边,看上去就像是一件漂亮的、没有脾气的花瓶。

见面的第一天,大家在友好的氛围中一起吃了饭。

晚上睡觉时,谢瑾华对柯祺说:“楼悦太温柔了,祁编修真是好福气。”

“温柔些好,不然你和他一起玩时,我还要担心他欺负你。”柯祺开着玩笑说。瞧着楼四那样子,真不像是能把祁编修赶去书房睡觉的人。明明吃饭的时候,楼四一直在给祁编修夹菜,对他特别好。

外院客房里,祁编修对楼四说:“我说得没错吧?他们是真把我当朋友的。你莫担心。”

楼四应了一声,说:“瞧着柯探花那沉稳的样子,真想不出他竟然常给你出些不靠谱的主意。”

见面的第二天,大家各自泡了温泉。

外院里共有两个温泉池子。本来嘛,他们四个都是男人,完全可以一起去泡大的温泉池子。但作为有夫之夫,大家坦诚相见就有些不合适了。因此,他们就选择了小温泉池子,两对夫夫各泡各的。

这种小温泉池子是自带了房间的,房间里设有床榻,能让大家有机会做些不可言说的事。

整个上午都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柯祺和谢瑾华就只泡了半个时辰不到,因为温泉泡久了对身体不好;祁编修和楼四泡了足足有两个时辰,谁知道他们究竟是泡了这么久,还是在屋子里浪了这么久!

下午时,谢瑾华拉着楼四下棋去了。柯祺和祁编修喝茶聊天。

据说楼四的棋下得不错,反正祁编修肯定是玩不过他的。不过,楼四常被拘在内院中,因此遇不到什么对手,很少有下得尽兴的时候。在楼家人面前也好,在祁家人面前也罢,楼四很少展露自己的真性情,总拿着一个算盘拨弄不止,大家就以为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其实整个人都掉进钱眼里去了。

柯祺有意让谢瑾华和楼四多接触接触。说不定他们聊着聊着,谢瑾华忽然就开窍了呢?祁编修也有意让楼四和谢瑾华多接触接触。因为楼四一直没什么朋友,若是能和谢六元交好,也是他的运道。

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谢瑾华和楼四,柯祺和祁编修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民以食为天,他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晚饭时吃暖锅子。

“吃暖锅子时,我喜欢沾辣酱,辣得才够味。”柯祺说。

“我也爱吃辣的……但今天不行,我这几天还是吃得清淡些吧。”祁编修老老实实地说。

柯祺:“?”

柯祺:“……”

柯祺:“!”

柯祺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卧槽,我得去把我家金花花救回来啊,谁知道楼四会给金花花灌输一些什么不可控制的认知!

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柯祺风风火火地进了暖阁。

谢瑾华手执白子,正要落子,听到动静后,朝柯祺看去,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们在聊什么?”柯祺一本正经地说,“对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糕点,我让厨房里的人提前准备着。庄子里到底不如家里方便,要吃什么得提前说,不然厨房里临时弄不出来。”

“让他们拣着简单的点心做几样吧。”谢瑾华说。

柯祺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进屋时见到的场景,谢瑾华和楼四在下棋,两个人下得很认真,应该没精力再聊一些别的什么话题了。于是,他就放心了,笑着说:“行,我大致知道让他们准备什么了。”

柯祺来得突然,走得也迅速。谢瑾华把注意力重新收回放在了棋盘上。

白子落下。

楼四忽然说:“很辛苦吧?”

“什么?”谢瑾华有些不解地看向楼四。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楼四其实是在说柯祺。楼四觉得谢瑾华和柯祺相处时会比较辛苦。谢瑾华忍不住笑了,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得意,说:“他总这样……有时候才分开没多久,就说想我了,然后会找各种理由来见我。”他能怎么办?当然还是要宠着他啊。

楼四颇有些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祁木头也是这样的。”说着,就在棋盘上落下了黑子。

谢瑾华是个擅于倾听的人,觉得楼四可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就默默地看着楼四。

楼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他总做些叫我哭笑不得的事。”原本还只是哭笑不得而已,自从这块大木头认识了柯探花以后,那就不仅仅是哭笑不得了,这木头简直就成为了一个大龄的熊孩子啊!

都是被柯探花带坏的!

如果柯祺知道了楼四心里的想法,他一定会觉得很冤。因为,他教给祁编修的套路明明都是一些很实用的套路。谁知道祁编修在具体操作的时候都自由发挥了一些什么!有时候,某个学生的考试成绩太差,真的不是老师的水平不够啊!然而柯祺不知道楼四的想法,于是也就无从辩驳。所以,楼四眼中的柯祺是一个外表稳重其实内里相当不靠谱还能把别人家的乖孩子都一起带坏了的超级熊孩子!

楼四因此觉得谢瑾华一定很辛苦。

家有熊孩子,可不是会变得很辛苦吗!

楼四略有同情地看着谢瑾华,说:“想来……柯探花也总叫你哭笑不得吧?”

谢瑾华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家的孩子明明很乖的,好不好!但此时的人以谦逊为美德,两个家长在聊到自己的孩子时,如果一位家长始终在说自己家的孩子不好,那么另一位家长出于礼貌,就不能拿着自家孩子使劲炫耀了,也得跟着来一句:“孩子都一样,我家那个臭小子也让我操碎了心啊。”

谢瑾华便摇了摇头,说:“他就是……总有一套又一套的歪理,我说不过他的。”确切地说,柯祺的这一套又一套的歪理都是在撩谢瑾华的时候源源不断甩出来的,谢瑾华总是被柯祺撩得无力招架。

楼四不知道谢瑾华其实又洒了狗粮,只觉得柯探花果然在私底下很熊。

庄子里的生活其实很惬意。谢瑾华棋逢对手,只觉得十分尽兴。说到棋,像慕老那样老谋深算的长者,在体力上就比不过谢瑾华了。而像柯祺这样的年轻人,又在棋力上比不过谢瑾华。因此谢瑾华长期以来只遇到过两位能叫他觉得对弈起来十分畅快的对手,一位是楼四,另一位则是德亲王世子。

可惜不能贸然地把楼四引荐给世子。谢瑾华如此想到。

第三日,有从庆阳侯府而来的传话小厮在大清早敲开了温泉山庄的门。

京城里又出了事。

此时的人很注重年节。皇上那么勤政,过年时也停了笔,总要让大家好好过个年的。就算哪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大家也会很有默契地等过完了这个年再说。所以,柯祺没想到京城里又出事了。

柯祺住在庄子上,消息不是很灵通,在这种时候就得尽快往城里赶。

天气太冷,柯祺不愿意让谢瑾华跟着吃这个苦,就叫谢瑾华在庄子待着,让祁编修和楼四夫夫陪着他,然后柯祺自己立刻快马加鞭进了京。他到了庆阳侯府正门处从马上跳下来时,脸都要冻僵了。

谢二正等着柯祺,语速飞快地对柯祺说:“只知道是宫里出事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探听出来,也不敢派人继续探听了。”顿了顿,谢二又说:“昨天傍晚,一队禁卫军把整个贾府都给围了。”

良妃姓贾,她是四皇子的母妃。谢二说的贾府就是良妃的娘家。

五皇子、六皇子则都是袁氏德妃所出。兄弟俩只相差了一岁。

至于七皇子,他的年纪要稍微小一些,据说两个月前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如今还在养腿。

太子静养,余下的皇子们那儿都热闹了起来。不说荣亲王这位皇长子,就是小皇子们,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在这种特殊时期,这正妃、侧妃的人选可不是得好好挑一挑?

庆阳侯府并没有凑到这堆事情里去,府上的姻亲也没有凑进去。

“王妃有没有送消息来,她怎么说?”柯祺问。

谢二压低了声音说:“王妃只叫人送来了四个字,静水流深。”

静水流深的引申含义是用来形容人的,但抛开引申含义不提,只从字面来理解,词语的意思是通过表面平静的水并不知道水底下会有多深。德亲王妃是在暗示,现在的局势远比大家想得还要复杂。

谢二的脸色有些发木。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谁能想到这到了年关时忽然就出事了?

明明是该阖家欢乐的日子,结果现在人人都提心吊胆。

柯祺安慰谢二说:“既然王妃这么说了,我们更该谨慎些。二哥,你不叫人继续探听是对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牵连不到我们身上。不过,你先预备好一个机灵的小厮,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他赶紧去长公主府上报信。”长公主一直吃斋念佛,她有多低调,皇上就对她有多内疚。

柯祺虽没有见过长公主,不知她的心性如何。但他毕竟是“天子近臣”,凭着他对开瑞帝的了解,长公主的面子是可以借来用的。当然,惊动长公主是下下之策了,那是庆阳侯府的最后一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柯祺不会这么做的。也就是说,一旦他这么做了,那就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

谢二说:“我这就去安排。你进屋烤烤火。”

因为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派兵围了贾府,所以柯祺虽然赶回来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坐在府里等着外头的局势变化。京城里像他一样觉得莫名其妙的人还有很多。柯祺叫来一位小厮,让他赶紧去温泉山庄传信,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谢瑾华留在山庄里别回来。

事实上,谢瑾华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柯祺一想到谢瑾华的身世疑点,始终觉得这是个炸-弹。

这小厮领了吩咐,立刻出了门。但是他很快就回来了。原来整个京城都开始戒严了。城门口现在轻易不许进出。柯祺再一次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过,既然城门戒严,谢瑾华倒是真回不来了。

上一回全城戒严,还是春阳门这股谋逆势力打算火烧了考场刚刚暴露的时候。

这一回到底是为了什么?

宫里出了事,高位妃嫔的娘家被围,总不会是宫里死人了吧?或者就算没死,也半死不活了?

多想无益,但柯祺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多想。他是临近中午时赶回谢府的,到了下午,德亲王和世子受诏入宫。谢府大姑娘是德亲王妃,要是德亲王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谢府肯定要被卷入其中。

谢府的男人们都围在一个火炉上坐着。

谢二看了谢侯爷一眼,问柯祺道:“要不要派个人去德亲王府上探一探消息?”

“要。”柯祺说,“不过,我们别抱太大的希望,我估计我们什么都探听不到。”按说庆阳侯府现在应该以不变应万变,但德亲王毕竟是谢府的女婿,要是谢府什么都不做,反而显得他们不对劲。因此,他们确实该派个人去下德亲王府。但凭着柯祺对德亲王妃的了解,只怕他们什么消息都不可能弄到。

派的人去了,很快就回了,只说德亲王府已经闭紧门户,谁上门都不招待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重。谢三拨了拨炭火,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字,等。”柯祺说。

谢三点了点头,叫人送了几个红薯过来,塞进了炉子里。

“老三,你这是在做什么?”谢侯爷问。

谢三洋洋得意地说:“烤红薯啊!反正我们现在也无事可做,我烤红薯给大家吃吧,嘿嘿。今年这鬼天气真是太冷了。”球队里有那种来自穷苦家的少年,谢三和他们混到一起,如今掌握了不少技能。

“吃吃吃,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吃!”谢侯爷恨铁不成钢地说。

半个时辰以后,红薯的香味充盈了整个屋子。

谢侯爷立刻改了口,笑容满面地说:“吃吃吃,都这种时候了,大家一起吃。”

谢三弱弱地说:“爹……还没熟。”

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没有什么难题是一顿烤红薯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柯祺是吃过烤红薯的人,他穿越前就在山村里长大,烤红薯的技巧只怕比谢三还要更好一点。因此,虽然红薯很好吃,但柯祺依然能保持淡定,最多就是觉得这红薯让他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奶奶。

但侯爷和谢二就不一样了!他们之前就没吃过这么平民的食物!

在这个时空中,红薯是在前朝末期传入这个国家的。一开始只在沿海地带有所种植,当地的地方官敏锐地意识到了红薯对百姓而言的作用,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向上递交奏折,官位就被撸了个干净,接替他的人完全不通庄稼之事,红薯就没有得到官方推广。几年后,因为气候异常,北方闹旱灾,南方闹水灾,一大批的老百姓吃不上饭,生命力极强的红薯才以星火燎原之势,迅速得到广泛的种植。

老百姓们靠天吃饭,轻易不敢尝试种植别的粮食,因为万一新品种的收成不好,他们这一年就真的吃不上饭了,那真的会饿死个人的!所以,他们宁可循规蹈矩,不敢轻易创新。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敢把田地都种了红薯。结果,到了灾年,红薯却救了无数人的命,老百姓们这才彻底爱上了它。

但也是因为这样,人们形成了一种误区,仿佛吃不起饭的人才会去吃红薯。红薯也就没了资格成为勋贵之家的主食。侯爷和谢二之前即便吃过红薯,也应该是把红薯当个时令菜蔬,吃它一个新鲜。

他们就从来没有吃过烤红薯,趁着热气吃,每吃一口都觉得烫嘴,但依然要呼哧呼哧吃下去!

看着侯爷和谢二这副没见识的样子,柯祺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吃惯豪华大餐厅的霸道总裁能被吃路边麻辣烫小摊的清纯灰姑娘吸引,为什么喝惯了现磨咖啡的王子会觉得超市里两块钱速溶很香浓。

“对了,这红薯哪里来的?”柯祺问。

这话题简直就是送到谢三手里去了,谢三憋了一肚子话正想说呢!他洋洋得意地说:“我们球队新招了一个小子……哎,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表扬一下自己了,我真是有眼光啊,那天走在街上……”

大家等了又等,等谢三兴奋地说完了他伯乐识马的故事,才终于等来了重点。

谢三说:“那小子家里好几口人,田地却没多少,穷得很。他如今跟着我们,虽只是做替补,但也有钱拿了,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很多。他爹娘一激动,非要杀了家里的猪,想给我们球队送半扇猪肉来。我们哪能要这个,我就随口说,我还没吃过红薯呢……他爹娘实诚,就拉了整整两板车来送我。”

柯祺抽了抽嘴角。其实红薯这个东西,要是当时的朝廷能推广得当,是很能赚民心的。他刚刚穿越的时候还想过,如果老百姓的餐桌上还没有红薯,说不定他能用红薯立个大功。结果,红薯都自己传到这个国家了,朝廷依然那么不作为,最后还是百姓们自发把红薯推广开来的。前朝亡得不冤啊!

肚子饱了,身体暖了,侯爷打了个哈欠,说:“天都黑了,大家回去歇息吧。”

谁知道皇宫里都出了些什么事!就算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但他们总不能为了李家人的事,就此不吃不喝不睡觉了吧?侯爷率先起身,慢悠悠地走出了屋子。儿子们对视一眼,得了,睡觉去吧。

维桢阁里有些安静。谢瑾华不在,处在婚假中的厉阳、厉桑也不在。

屋子里黑黑的,柯祺没叫人点灯,只就着走廊中那一点朦胧的烛火,迅速脱了衣服,抹黑爬上了床。他心里担忧谢瑾华,不知道谢瑾华今天后来有没有往回赶,要是被堵在城门,那就白走一趟了。

不知道京城到底要戒严几天。

“情况应该不会太糟糕。”柯祺对自己说。

如果宫里只是发生了某娘娘给某娘娘下毒这样的事,那么这场地震再怎么震,也不可能会震到庆阳侯府。如果宫里发生了政-变,这个情节要严重很多,但开瑞帝对于兵权一直盯得很紧,无论是戍边的几十万大军,还是京内的守城军和皇宫里的禁卫军,这些始终都在皇上自己手里握着。皇子们根本碰不到兵权,而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就算他们要对皇上动手,皇上应该也能很快地把局势稳定下来。

所以,还是睡觉吧!

第二天,宫里依然没能传出什么消息来。德亲王和世子在宫里住了一夜,没能出宫。荣亲王坐不住了,跑到宫里去求见皇上,却没有得到应许,在宫门口跪了一会儿后,又灰溜溜地回了荣亲王府。

庆阳侯府的男人们则聚在一起又吃了一顿烤红薯。

“我觉得,这个东西蒸着吃,味道应该也是不错的。”谢二说。

“蒸的没有烤的香,不过也是另一种风味。”柯祺说。

“试试呗,两板车呢!”谢三说。

侯爷守着老父亲的威严,不轻易参加讨论。

“还可以把红薯切成块状熬粥喝,红薯粥挺好喝的。”很有生活经验的柯祺说,“对了,还可以把红薯洗成淀粉,淀粉可以做凉皮,可以摊鸡蛋饼……我想起来了,要是有了淀粉,我们还可以做果冻!”

果冻做起来并不复杂,只要有淀粉和白糖就能做,现在是冬天,都不需要特意花心思冷藏了。

“洗淀粉?”侯爷、谢二、谢三都一脸好奇地看着柯祺。

柯祺念初中时帮奶奶洗过淀粉。他们家每年就靠着卖淀粉、玉米粉赚一点钱。洗淀粉的过程一点都不复杂,把红薯切块加水用石磨碾碎了,隔着纱布过滤就得到了一种乳液,把这乳液放在木桶里静置,淀粉会慢慢沉淀。然后把木桶里的水倒掉,木桶底部的厚厚一层就是湿淀粉,晒干就是干淀粉。

柯祺说着说着也有些兴奋了,道:“果冻嘛,晶莹剔透,月饼和瑞雪肯定很爱吃。别说孩子们了,说不定二嫂、三嫂也会喜欢吃的。”说着说着,柯祺意识到侯爷也在这里,就加了一句:“夫人也是。”

谢三心直口快,道:“行了,别把月饼和瑞雪拿出来当幌子了,明明是四弟爱吃吧?”

谢瑾华爱吃甜食,这在家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柯祺也不反驳,坦坦荡荡地笑了一下。

“要是真的能把那个什么果冻做出来,那月饼和瑞雪就算是沾了四弟的光了。”谢二也说。

“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做,这么干坐着还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就试着做做看吧。”谢三的屁股上就像是长了针一样,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这几天不能往外跑,他快闲得长蘑菇了。

柯祺说:“淀粉我知道怎么洗,但果冻里的原材料配比就不是很清楚了,得让厨子们多试几次。”

“也没指着一次就能做出来……”谢三说着就跑去门边吩咐下人,叫他们把两车红薯都拉过来。

他们现在待在侯爷住的院子里。侯爷搞不懂三儿子在想什么,问:“都拉过来做什么?”

“洗淀粉啊!叫下人洗多没意思,正好这院子里有口井,我们自己洗吧。”谢三兴致勃勃地说。

禁卫军围了贾府,禁卫军撤离了,禁卫军从袁府里抓了几个人,禁卫军又撤离了。德亲王和世子没有离开皇宫,他们还是没有离开皇宫,他们一直没有离开皇宫。荣亲王再次请求入宫,荣亲王再再次请求入宫,荣亲王再再再次请求入宫。宫里出了圣旨,撸了一个官,撸了一个官,又撸了一个官。

每天的局势都在变化,然而依然叫人抓不住头脑。

在全城风声鹤唳的氛围中,谢府的男人们齐聚一堂,终于发现了红薯的十八种吃法,还发现了过滤淀粉时最好用的滤布是庄氏打算用来给府里人做中衣的散花棉,掌握了用石磨磨汁的技能,还掌握了用淀粉摊鸡蛋的技能……柯祺把淀粉和白糖按新比例倒进大碗里加水搅拌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是谁都有谢府男人这样的大心脏的,荣亲王想要进宫的请求再一次被无视了,他就想要带着亲王府上的侍卫一起冲进宫里去。正在宫门口发生冲突时,宫门大开,一道圣旨如同惊雷劈呆了众人。

皇上废了太子、太孙之位,然后迅速把德亲王立为新太子了!

荣亲王当场表示不服。不提他如何跳脚,消息传到庆阳侯府时,侯爷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柯祺。谢二、谢三也都看向了柯祺。柯祺摇了摇头,说:“我和你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柯祺曾经考虑过德亲王上位的可能性,却没想到德亲王这太子之位说来就来了!

其实,德亲王本人也很茫然啊。他进宫后,刚见到皇上的面,没说两句话就被派到了太子东宫。太子的身体一直没能彻底恢复健康,这次又生病了。德亲王接了皇上的口谕,负责照顾生病的太子。

至于德亲王世子,他和皇太孙一起,被留在皇上面前尽孝了。

德亲王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太子生病了,有太医,有太子妃,哪里需要他这个亲王来照顾?但既然皇上这么吩咐了,他这个做哥哥的确实也该照顾弟弟,德亲王就在东宫里安安心心地住下来了。

王妃说了,皇上的话是一定要听的,皇上的吩咐是半点不能敷衍的。

德亲王直接在太子的床前支了一张床,整天整夜贴身照顾太子。太子醒着,他就陪太子聊天。太子身体好些了,他就扶着太子在殿内走走。太子睡着了,德亲王觉得无聊,就守着太子的床做木雕。

当然,太子身边肯定不止德亲王一个人照顾着,还有几个太监也贴身守着。

德亲王不知道,这几个太监确实是在照顾太子,同时也是在监视他啊。当德亲王叫人找了一把刻刀来后,太监们如临大敌,连眼睛都不敢再眨一下。德亲王心里想,太子不愧是太子啊,把下人们训得真好,一个个竟然都如此负责。但其实,这几位太监之所以如此警醒,是怕德亲王对太子不利啊!

在德亲王这种艺术家的脑子里,刻刀是他的好伙伴;在其他人眼里,刻刀能杀人啊!

说起来,德亲王之所以能在宫里带刻刀,还是早几年特意向皇上求来的恩典。

太子这一场病并不严重,渐渐就好了。德亲王忙里偷闲雕了一组十二生肖。

当皇上把德亲王召去,叫内阁首辅宣读圣旨时,德亲王还以为是自己照顾太子有功,皇上要赏一些东西给他。德亲王高兴地想,女儿未来的嫁妆又丰富了。结果,太子之位忽然就砸到了他的头上。

现在是年假中,整个朝堂都放了假,内阁几位大臣虽被叫到了宫里,但毕竟没有祭太庙,没有告天下,所以这封太子的过程并不完整。但君无戏言,既然圣旨已下,后续的步骤都可以在年后补上。

德亲王愣了好一会儿,就着跪下的姿势爬到皇上面前,抱住皇上的腿开始大哭:“父皇三思啊!父皇,求您收回成命啊!”他才不要当皇帝呢!当皇帝要天天被人管着,以后就没法愉快地做木雕了啊!

开瑞帝抽了抽嘴角,说:“晚了。”儿子虽然多,一共有七个,但开瑞帝没得选啊!

自从太子遇刺后,大家就都知道,太子只是占着一个太子之位,他这位置做不长久了。除了德亲王,剩下的五个儿子都在蠢蠢欲动。开瑞帝本来想要好好观察一下,从中选出最适合的那个。他以为自己有着足够的时间,结果刚封了笔休了年假,他就病了一场。这场病来势汹汹,开瑞帝头昏脑沉。

良妃忽然跳了出来,呈上证据说皇上身边的太监常得儿是皇后的人,常得儿给皇上下毒了。

这常得儿是个年轻太监,他是在太子遇刺后得到重用的。在那时,虽有太子维护及时,皇上依然被毒箭擦破了一点皮,常得儿反应迅速地站出来,帮皇上吸了伤口的毒血。皇上有感于他的忠心,就把他调到了自己身边伺候。而这常得儿不负皇上看重,因性格谨慎、做活利索,越来越得皇上喜欢。

皇后为什么要给皇上下毒?因为皇上要是现在死了,那么别管太子是不是身体虚弱,依然会是太子继位,太子之后还有太孙。这样一来,皇后一派的人就能得到最大的好处了。这理由似乎说得通?

可皇上很信任皇后,不觉得她会这么做,反而觉得良妃别有用心。

这就是皇上派人围了贾府的真相。

但皇上再如何信任皇后,关系到自己的身体一事,他还是要调查一下。良妃虽被禁了足,皇上依然看了她递上来的证据,并叫人顺着这些不知真假的证据查了查,这一查真查出了一些什么,原来常得儿和太子妃的娘家有些牵连。这么说起来,良妃似乎没说错,难道常得儿真是皇后那一派系的人?

而太医也查出了皇上的病因,他不是生病,是中了毒。

就在这时,七皇子的生母也跳了出来,原来七皇子两个月前的落马一事也有疑点。那马所食的饲料原本是要被送去五皇子那里的。他新得了一匹好马,最是宝贝不过,每天都要亲自喂一喂那匹马。

宫权一直在皇后的手里,这马饲料的事也直指皇后。

皇后是不是在打着把其他皇子一个个弄死或者弄残的主意,好确保太子的地位?

季达很擅长玩弄人心。他作为中途投靠春阳门的人,并没能掌控整个春阳门,手里的势力并不是很多,组织一次刺杀就损失了大半。那次刺杀没把开瑞帝怎么样,却使得开瑞帝身边的守卫更严了,也就是说季达已经不可能组织第二场刺杀了。他手里只有零星的钉子,不能杀人,那就只能攻心了。

常得儿并非是季达的人,但常得儿身边一个小太监却是。

一个小太监能做什么呢?他成不了大事,却可以故布疑阵。

季达算计了众位娘娘和皇子们的野心,算计了开瑞帝的疑心。

如果开瑞帝再自私一点,再怕死一点,遇到这种情况肯定要直接对上皇后。毕竟危及了自己的生命,上位者大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而皇后为了保全太子,肯定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其他人再借机浑水摸鱼一回,皇上大概就能尝到众叛亲离的恶果了。然而,开瑞帝在这种时候却还保持了清醒。

皇上没有直接对上皇后,而是派人调查了自己是如何中毒的。

皇上的饮食每日都有专人检查,因此给皇上下毒的人不能用那种见血封喉的重毒,只能用那种没法被轻易检查出来的微毒。这一查就查到了太后那里。原来,皇上每天都要去给太后请安,有时会陪着太后用些点心。而太后那里新得了一位擅长做糕点的宫女,是由贤妃娘娘献上来的。再仔细一查,贤妃之所以想到要献宫女,是因为皇后先献给了一个擅长按摩的宫女给太后,贤妃是想要打擂台呢!

若是皇上已经开始怀疑皇后了,查到这种结果,肯定会觉得贤妃其实是被皇后设计的。

这毒不致命,如果不是皇上封笔那天喝多了酒,这毒大概发不出来。可是,一旦发作过一回了,皇上的身体就变得像太子一样了,再也不能承受过重的压力,不能情绪激动,更不能体力消耗过度。

如果是现代人,就能知道皇上是得了因中毒引起的脑溢血。脑溢血严重起来是能致死的。脑溢血犯过一回后,如果不注意保养,会有很大的复发几率。把皇上变得和太子一样,皇后的嫌疑更大了。

在算计人心这方面,季达简直是宗师级别的人物。春阳门于宫里的布置在那年千秋节设计太子不成时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季达这次只动了一个宫女、两个太监共三枚不起眼的暗棋,却在宫里折腾出了一场又一场的大戏。如果开瑞帝落入了他的攻心圈套,他接下来只用等开瑞帝自己作死就好了。

但开瑞帝没有陷入愤怒的、疯狂的情绪中。在这种时刻,他首先考虑到了如何确保朝堂的稳定。

只要不想死,开瑞帝就不能继续操劳,他不可能继续霸着皇位不放了。他得考虑把皇位传给谁。

荣亲王?皇上知道自己这长子心胸狭隘。而且,不管怎么说在太后宫里给皇上下毒的宫女都是贤妃找来的人,即便贤妃不是故意的,皇上这时候肯定也要迁怒于她。所以,荣亲王就被排除在外了。

四皇子?贾家野心太大,四皇子耳根太软,日后天下到底是姓贾,还是姓李?

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如果皇上还有足够多的时间,那么他未必不能从这几位皇子中挑选出一个继承人出来。但皇上现在缺乏的就是时间。他要是现在立了这几个小的,他们根本就无法服众。

皇上并没有考虑多久,就把目光放在了德亲王身上。

但是皇上也知道德亲王这个儿子不堪重用,于是德亲王入宫后就被他打发去了东宫,反倒是把德亲王世子留了下来。世子的年纪其实比四皇子都还要再大几岁。皇上真正看好的人其实是这个孙子。

德亲王给太子侍疾,皇上要考察的就是他的品性。

而德亲王世子和皇太孙一起为皇上侍疾,皇上就是在冷眼观察世子的能力。

仔细想一想,确实也只有德亲王最适合成为皇上的接班人了。因为,皇上是因为身体垮了,才不得不着手放权的。但皇上这一种情况,他并不是马上要死了,如果保养得好,说不定他还能再活二三十年呢!要是皇上找了一位野心勃勃的继承人,接下去的二三十年里,他们肯定要发生各样的冲突。

于是,铁血的开瑞帝,没有丝毫野心的德亲王,有能力的德亲王世子,这三人反而组成了一个比较好的传承。开瑞帝想明白后,他的一系列举动,比如说罢免某些官员,其实都是在为德亲王铺路。

要说开瑞帝甘心吗?他肯定不甘心!但为了尽可能避免整个国家的动荡,他只能这么做。

如果开瑞帝的儿子里没有一个像德亲王这样的人,那么就算开瑞帝想得再明白,季达的算计也不一定就失败了。因为,就算开瑞帝现在舍得放权了,只要他没有死,那么钻营小人依然有可趁之机。

而现在,这个最适合当继承人的德亲王正抱着开瑞帝的大腿大哭。

开瑞帝被这个儿子哭得脑袋疼。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德亲王这么能折腾?德亲王妃和世子平时一定很辛苦吧?守在一边的太医立刻伺候着皇上平躺了下来。脑溢血患者必须要长时间保持平躺的姿势。

开瑞帝闭着眼睛说:“行了,别哭了。”

德亲王不敢哭了,呆了一下,说:“父皇……”

“朕被你哭得脑袋疼,你要是孝顺,就坐在一边不许说话了。”开瑞帝说。

德亲王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坐到了远离皇上的位置,从袖子里摸出小刻刀,想要雕点什么。然而,他身上带的木料已经用光了。德亲王想了想,把他现在坐的椅子的腿给卸了下来。

开瑞帝其实没想要睡觉,他也不是真觉得难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屑掉在地上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响动。开瑞帝偷偷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的新太子正坐在三条腿的椅子上,拿着卸下来的那条腿,不知道在雕些什么。开瑞帝顿时觉得无比心累。

儿子生那么多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在这一刻,开瑞帝无比感谢庆阳侯。多亏侯爷生了个好女儿啊,他才能有个好孙子!

168、第一百六十八章

德亲王稳稳地坐在三条腿的椅子上。

为什么能坐稳了?因为三点确定一个平面!(柯祺教的简单平面知识和力学原理。)

每当德亲王想要思考一些什么问题时,他总喜欢在手上雕刻点什么东西。这也是他选择在这种时候雕椅子腿的原因。德亲王心里想,父皇太胡闹了,怕是已经老糊涂了吧,他得雕点东西冷静一下。

如果这个太子非当不可……

后宫的事可以交给亲亲王妃,朝堂的事可以交给乖乖世子,兵权什么的可以暂且放在父皇手里不要动,那么他好像可以继续玩木头啊……唔,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会把国家玩坏了。德亲王松了口气。

想着想着,德亲王手里的木雕渐渐有了雏形。

这显然是一座仕女木雕。

正所谓熟能生巧,德亲王闭着眼睛都能雕出自家美丽的王妃来。不过,这木头原本是椅子腿,虽然皇宫里的椅子都是好木头做的,但怎么说都是椅子腿啊,椅子腿怎么能配得上自家美丽的王妃呢?

德亲王有些心虚地把刚刚成形的木雕削去了一大片,改雕小猫了。

皇上这些天先是身体不适,又因为心里有着太多的事,他总在辗转反侧,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如今大势已定,虽说德亲王看上去不是个靠谱的人,但皇上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后悔了。这么一来,皇上的心情反而就松懈了一些。他原本只是想平躺休息一会儿,却没想到这一躺就躺得睡着了。

等皇上醒来时,屋子里已经掌了灯。

德亲王还在和椅子腿较劲。额,其实已经看不出椅子腿原本的样子了。

见皇上醒了,习惯性要拍一拍皇上龙屁的德亲王高高兴兴地凑到皇上面前,把手里快要做完的木雕递到皇上面前,说:“父皇您看,小猫扑蝶,我刚刚做的。等我打磨好了,就送给父皇,好不好?”

猫蝶音同耄耋,而耄耋有长寿、高寿的意思,祝寿图中就常常出现小猫扑蝶的场景。

开瑞帝有些感动。他一直知道老二是有孝心的。

德亲王心里想,父皇真好哄啊,拿着父皇殿里卸下来的椅子腿送给父皇,父皇竟然就高兴了。可见老天爷是公平的。德亲王三省吾身,觉得他自己当爹时,就是个不折腾的好爹,所以才能被世子一哄一个准。老天爷一看,哟,这爹当得不错,那我也给他安排个好爹吧,于是皇上也变得很好哄了。

幸亏开瑞帝不知道德亲王都想了些什么,否则他真能气死了!

原太子封了安亲王,原皇太孙封了福郡王。安亲王的安字重了国号安,福郡王的福字更是开瑞帝的私心,这足以表明他对原东宫的重视。其实,如果福郡王的年纪再大一点,比如说和李旭同龄,那么皇上都可以不改立太子,然后重点培养太孙。可惜,皇上现在这情况,已经等不了福郡王长大了。

原太子成了安亲王,按说皇太孙应该是安亲王世子。但作为太孙时,他已经位比郡王,享的还是亲王俸禄,这会儿只封他做世子,就有些委屈他了。开瑞帝在某些事上向来任性,于是重封了太孙。

京中的戒严还在继续。

皇上不相信宫里的事情都是凑巧发生的。他觉得这一切肯定会有一个幕后推手。因此这戒严大概要持续到整个事情彻底结束的时候。不过,戒严也分很多种,虽然还戒严,但戒严等级下降了一些。

谢瑾华叫人在城门口等着消息,见能顺利通行了,就立刻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庆阳侯府。

府里自然一切平安。

“我在庄子上,什么消息都探知不到。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谢瑾华说。

“我们在京城了,也没能探到什么消息。”柯祺说。

“那你们这些天都做了什么?”谢瑾华问。

柯祺没有正面回答,道:“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柯祺说得没错。谢瑾华在上午时回到了谢府,他刚在火炉上坐下缓口气,柯祺就叫人做了一碗红薯粉条端上来。然后,下午的点心是烤红薯,晚饭是全薯宴,晚饭后的甜点是终于研制成功的果冻。

餐桌都被红薯占领了的谢瑾华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么担心简直就是浪费了情绪。

这个年过得真是跌宕起伏,很多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年上了,他们都想等着年后开笔找皇上问问清楚。皇上这种在封笔时爆大雷的行为有点像是一位任性的姑娘忽然在电话里通知了男友要分手然后就关机失踪了。身为男友的大臣们疯狂地想要打通电话,小姑娘皇帝却躲在宫里开开心心地过大年。

这不是过分了吗?

这不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吗?

庆阳侯府作为新任太子妃的娘家简直门庭若市。那些要试探的、讨好的、巴结的、不怀好意的人都找上了庆阳侯府。这大过年的,侯爷想装病又觉得不吉利,没法把所有要上门的客人都挡在外面。

柯祺只好给侯爷开设了一个紧急培训班。

于是,客人们发现,这庆阳侯不显山不露水,却真是一只老狐狸!你对他说恭喜恭喜,他就说同喜同喜,说好容易培育出了一盆翡翠海棠,确实值得高兴。你要试探地问几句,他就装傻充愣地对你说家里的孩子真孝顺,知道他牙口不好,特意给他做了新鲜的吃食,然后开始大赞果冻这样新甜点。

来的人抱着各种目的而来,等他们回去时,人手一份果冻,这算是什么收获?

侯爷没忘记给女儿们送一份果冻去。柯祺想了想,叫侯爷直接送果冻方子,再送几斤淀粉。德亲王妃亲手做了果冻,进宫去给长辈们请安了。因着年前的那一堆事,宫里的娘娘差不多都禁足了。高位的妃嫔中,也就皇后和淑妃是自由的。皇后尝了德亲王妃的手艺,笑着叫王妃帮她一起操持年宴。

德亲王妃笑语盈盈地说:“要是母后觉得儿媳手艺不错,儿媳就厚颜把甜点的差事揽了。”

皇后叫德亲王妃接了年宴的事,其实是在表明她的态度,表示她并不会苛责德亲王妃这位新太子妃。德亲王妃却只当自己还是德亲王妃,因为德亲王虽被封了太子,却还没有祭过太庙啊!她只接了甜点这一事,就是不愿意和皇后争权。倒不是说皇后看重这点儿宫权,但原太子刚刚成了安亲王,宫里最不乏踩低捧高之事,要是皇后利索地把宫权都送出去了,那么安亲王那里说不定会受一些委屈。

就算是为了安亲王,皇后都得继续坚-挺几年。

而德亲王妃真心实意地盼着皇后能继续坚-挺。凭着皇上对安亲王的看重,只有宫权依然在皇后手里,皇上才会相信不会委屈了安亲王。要是德亲王妃非要在这种时候出头,说不定就要被人陷害了。贤妃、良妃她们确实禁足了,但她们在宫里经营了这些年,给德亲王妃找点麻烦还不是手到擒来的?

想让德亲王府和原太子一系撕起来?

淑妃娘娘豁达,德亲王没野心,德亲王妃聪颖,德亲王世子品性高洁,皇后更不是笨蛋,哪里就撕得起来了?德亲王妃自觉地不插手宫务,皇后自觉地不折腾德亲王内院,她们已有了这样的默契。

在很多人的不痛快中,皇上过了一个痛快年。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众位大臣犹豫着是不是要对皇上这种任性封太子的行为表示一下不满,是不是要劝诫皇上三思而后行,皇上忽然说,他要退位了。

晴天霹雳啊!

开瑞帝是真想退位了。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要平躺着,比起死在皇位上,他觉得还是保养身体更重要。要不是早想好了要退位,他又何必匆匆封了新太子?继续拖着,坐看儿子们八仙过海不好吗?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臣们哪里舍得让皇上就这么退了,一个个都唱念俱佳地求皇上收回成命,仿佛皇上退位比死爹死娘死妻子还要惨。他们顾不上德亲王当太子到底好不好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阻止皇帝退位啊。

皇上哼了一声,退朝回去歇息了。

德亲王乖乖地守在皇上身边,哪儿都不去。皇上吃药时,他就守在一边递糖块。然而,其实皇上是硬汉子,吃药时从来都不需要用糖块甜嘴。皇上吃饭时,他就守在一边布菜。然而,他夹的菜都不是皇上爱吃的。皇上还没法和德亲王生气,因为太医说了要忌口,而德亲王严格遵照了太医的叮嘱。

皇上处理政务时……唔,皇上现在没法处理政务。所以,一般都是德亲王坐着念奏折,皇上平躺着听奏折,最后奏折传到了德亲王世子手里,一皇上一准太子就静看世子批奏折。世子能者多劳呗!

德亲王妃觉得,儿子的亲事该提上议程了。再拖下去,儿子的亲事可能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了。

好容易寻到了一个世子不那么忙的时机,德亲王妃拉着世子在宫中梅园里散步,然后试探着从东家的女儿说到了西家的儿子。世子看着满园子的冬雪红梅,抽了抽嘴角,道:“娘,强扭的瓜不甜。”

王妃被噎住了。

母子间安静了一会儿。世子有些走神,他最近太忙了,睡眠严重不足,脸上都出现了黑眼圈,额头上也冒出了两粒红疙瘩。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虽说他天生丽质难自弃,但后天的保养也很重要的。

世子想着是不是该找几个人来分担他的工作。

找谁呢?大伯父荣亲王家有十几个儿子,虽然其中有几个叫世子颇为瞧不上眼,但都是自家的堂弟,说不定里头能寻摸出一两个有用的呢?其实四叔也不错,虽然他的耳根子有些软,但最近被皇爷爷吓硬了一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要听良妃娘娘和贾家的话了。要不就把四叔拉来充壮丁?

忽然,王妃停下了脚步。世子看向他好美丽的娘亲,打算折一朵梅花插在娘亲的鬓角。王妃叹了一口气,语气幽怨地说:“苦瓜虽苦,却有清暑清热、明目解毒之功效,对身体是极好的,你说呢?”

世子:“……”娘,我说认真的,您有些调皮了。

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皇上铁了心要退位,无论大臣们怎么哭爹喊娘也没有用。

处在漩涡中心的准太子却有些无所事事,他好像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件事,就像是接受了人肚子饿了就要吃饭的设定一样,整个人颇有些“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的宠辱不惊和去留无意。

但准太子却又好像还没接受这件事,因为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开瑞帝恨铁不成钢地说:“天天对着朕做什么,朕这里难道缺人伺候了?忙你该忙的事情去吧。”

德亲王低头精修着他那小猫扑蝶的木雕,语气认真地说:“照顾父皇不就是儿臣最该做的事吗?”

开瑞帝很感动,然后用手指着德亲王的鼻子笑骂道:“要不是看在昶儿的面子上,朕立马废了你的太子之位。”这儿子真是半点用没有!开瑞帝可怜自己一条劳碌命,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受儿子的气。

德亲王学着二儿子李旭的样子,用故作可怜的眼神对着开瑞帝卖了个萌。

这简直是没眼看啊!

开瑞帝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眼不见为净。

人类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皇上则是最矛盾的人类。

其实,如果德亲王高高兴兴地当了他的太子,今天宴请宗亲,明天面见大臣,每时每刻都盯着皇上退位的进度,时时刻刻盼着自己马上就能成为天下之主,那么开瑞帝估计会看他更加不顺眼。就算德亲王是开瑞帝自己亲手选出来的,时间长了,他也不会再把他看作儿子,说不定会看作一位仇人。

试想一下,一位习惯了说一不二的皇帝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选择退位,结果身为继任者的儿子天天在他眼前蹦跶着,他心里能够舒坦?他老了、病了,儿子却高高兴兴的,这难道不是在戳他的心?

因此,德亲王没出息归没出息,开瑞帝生气归生气,他心里因被迫退位而产生的不甘心却少了很多。开瑞帝顾不上对自己英雄迟暮的感伤,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把不怎么靠谱的新太子调-教出来。

为了给新皇造势,开瑞帝开始频频招一些人进宫说话,崇文馆的人也在其列。

谢瑾华私底下对柯祺说了原因,道:“皇上想让我们尽快弄出一部分成果来,好在新皇登基后刊印成册、推行天下。”这就是在为新皇刷名声了。可以说,开瑞帝能想到这一招,确实很疼爱德亲王了。

崇文馆要修的书叫《崇文全书》。能以“全”名命,就说明这是一部内容丰富的丛书。柯祺有时候听谢瑾华说起他的工作,觉得这本书完全可以称为《开瑞人文大百科》,经、史、子、集均有涉猎。

不努力个十年二十年的,这套书根本修不完。现在开瑞帝想要了,崇文馆就只能提供第一部。

“皇上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大家,他这退位不是开玩笑的。”柯祺说。

“嗯?”谢瑾华想让柯祺详细讲讲。

柯祺小声地说:“不管皇上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他能迅速确立太子并提出要退位,肯定是盼着朝纲稳定的。不然,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不把这些事情尽快安排好,万一哪天不行了,整个朝堂是不是就得乱起来?而他既然选择了退位这条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他在明面上都要明确自己的态度。”

要是皇上表现出一副不舍得放权的样子,那么大臣们就会觉得这里头有空子可钻。日后,大臣们不服新皇了,就能跑去太上皇面前挑拨离间了。这样一来,开瑞帝选择在此时退位的意义就消失了。

所以,开瑞帝就是演都得演出一副他要开开心心当个不掌权的太上皇的样子来!

“皇上倒也大气。”谢瑾华感慨道。

柯祺摇了摇头,说:“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选择德亲王?德亲王是个几十年如一日没野心的,哪怕皇上做出了全然放权的姿态,德亲王难道就真接住了?他们在外人面前演好了戏,私底下德亲王肯定还会事事向皇上汇报,皇上若是身体好一些了,照样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重新接过去,而不会起矛盾。”

谢瑾华听明白了。天家父子啊,感情再好,这里头依然透着算计。

“我给你打个比方。”柯祺忽然有了一个脑洞,“大臣们就好比是婆婆,德亲王是丈夫,皇上就是刚刚进门的新媳妇。在婆婆面前,新媳妇故意做出一副以夫为天的模样,想方设法去维护丈夫的面子,好叫婆婆满意,不找他们小夫妻的晦气。等到小夫妻关起房门来以后,丈夫却啪得一声就给新媳妇跪下了,还给新媳妇捶着腿说,媳妇您在外头演得真好,媳妇您累了吧,媳妇您看我这个力道怎么样?”

柯祺这比方打得十分生动,就是有点太不正经了。

偏偏柯影帝忽然就戏精上身了,一边说着,一边还演上了。他真的半蹲下来,在谢瑾华的腿上捶了两下,最后那几句话一语双关,其实每个字眼都是在调戏谢瑾华啊。谢瑾华忙不迭地把脚往后缩。

“你快起来!”谢瑾华说。

柯影帝委委屈屈地说:“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都听媳妇的。”

谢瑾华:“……”

因为皇上的突发奇想,整个崇文馆都得赶进度,所以谢瑾华变得特别忙,甚至一度得住在崇文馆里。好在崇文内条件尚可,有地方住,有地方沐浴,食物也算精细。柯祺隔一天给谢瑾华送点吃的。

工作强度虽然大,如此加班加点也显得不够人道,但崇文馆众人的工作兴致却很高。因为只要顺顺利利在新皇登基时把《崇文全书》的第一部呈上去,他们肯定要得赏,应该会不同程度地升个官。

本以为地熬个十年八年才能升官的众人都激动了!

谢瑾华在仕途上没有什么野心,但得了升官的机会总归是一件好事。再说,虽然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了,柯祺却能隔三差五给他送些点心来。有了这些点心,谢瑾华就觉得誊抄典籍时充满了干劲。

这一日,德亲王妃叫人给娘家送了一篮子水果来。熬了一个冬天,春天还没到,水果都成了稀罕物,估计德亲王妃也是从宫里得了赏,才有这些水果的。庄氏把水果分了分,维桢阁里分到了两个。柯祺直接叫人把水果切成了丁,又做了一些果冻,然后趁着午间休息时,从通政使司绕去了崇文馆。

谢瑾华是第一次吃到有水果丁的果冻。他把果冻分成两份,一份留着到晚上吃。

柯祺觉得谢瑾华都累瘦了。谢瑾华同样觉得柯祺累瘦了。

“之前你想要去戏楼看戏,我就特意定好了位置。结果你这么忙,应该是去不了了。”柯祺说。

“什么戏?”谢瑾华问。

《良缘记》原本是要在正月里开场的,结果皇家的事情一出,整个京城都在戒严,到了正月里也依然不同程度地戒着严,《良缘记》的演出就暂时被取消了。接替《良缘记》的戏是《从戎记》。这原本是在《秋林文报》上连载的小说,经由小说改编,由京城中最有名的几家戏班子联合排成了戏。

《从戎记》能顶替掉《良缘记》,是因为这部戏十分政治正确,朝廷暗中在推它。

面对着这种情况,谢瑾华自然非常失望。

柯祺却不懂谢瑾华的这种失望,道:“虽然没有你想看的《良缘记》,但我觉得《从戎记》也是相当不错的,先不说那小说就是我提供的大纲,改编的人也是戏园子里的大家,就说这部戏里有不少的武打场面,看戏时一定会觉得非常热闹……不过,既然你没有时间,我就只能把票送给三哥三嫂了。”

谢瑾华往柯祺嘴巴里塞了一勺果冻。

柯祺不知道自己已经踩了炸-弹。他真的对一看就是在讲情情爱爱的《良缘记》不感兴趣啊!

谢瑾华暗自生了一回闷气,决定等到《良缘记》真正上演后,再给柯祺好看!

午休的时间不长,通政使司距离崇文馆也不近,柯祺没能留多久就离开了。谢瑾华和柯祺分吃了一份果冻,拎着剩下的那份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他把果冻放好,然后就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工作中。

期间,谢瑾华需要查一个资料,短暂地离开了一下。

等谢瑾华回来时,慕老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谢瑾华知道老师是来查看工作进度的,走上前对着慕老行了一个礼。现在所有人的时间都很赶,师徒间就没有说什么客套话,谢瑾华直接开始汇报工作。

“很好。”慕老十分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选择你来做最后一轮的校对,果然是选对了。”

崇文馆里有不少人曾不服于谢瑾华的年纪,最后都折服于他的才华。

谢瑾华腼腆地笑了一下。忽然,他眼神一转看到了一个空掉的食盒。他的果冻呢?!

慕老咳嗽了两声,说:“你当初拜老夫为师时,老夫曾送你一个字。你可还记得是什么字?”

谢瑾华眼神放空,无比心痛,然而还是要回答先生的问题呢。他恭敬地说:“是仁字。”

“不错,正是这个仁字。天地人共三才,仁从二,不从三,是在告诉我们,做人要效法天地,必须化去人心,只怀天地心,以天性善良、地德忠厚的心来为人处事。”慕老循循善诱地说,“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们要时刻准备着为仁的实现而献身,要博爱,更要包容啊。”

“好了,我不怪先生了,虽然您吃了我的果冻。”谢瑾华懂事地说。

慕老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好徒儿。

谢瑾华看向彻底空掉了的盒子,又语气幽怨地添了一句:“但是,您怎么能独自吃完,一口都不给我留呢?”他们师徒间的关系很好,因此谢瑾华不需要太过拘束,有时候可以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慕老认真地说:“老夫愿修仁心,不能接受它死无全尸的样子啊。”

谢瑾华:“……”先生,我说认真的,我可能要叛出师门了。

170、第一百七十章

又过了几日,柯祺被召进了宫里。

召见柯祺的人是德亲王世子李昶。开瑞帝自从说了要退位后,就不常在勤政阁里出现了,如今不得不在这里坐镇的人是李昶。额,其实本应该是准太子在这里坐镇的,然而准太子想要去孝顺亲爹,大家还能拦着他不去吗?准太子孝顺乃国之大幸,乃是万民之楷模。李昶只能站出来帮亲爹擦屁股。

李昶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柯祺的驿站改革背后竟另有深意。

这样远大的目标就该要一点点实现!李昶很佩服柯祺的构思,并且在他看过柯祺最初递给开瑞帝的奏折后,他也产生了一些想法。他之所以把柯祺叫进宫里来,就是要和柯祺具体商谈一下这件事。

柯祺在李昶面前,倒是比对着开瑞帝更自在些。

李昶觉得,想要更好实现柯祺的构想,其实还应该继续修建官道。柯祺当然赞同这一点,然而修建官道是需要有庞大的资金来支持的,稍不注意就会被某些自持资历深的老官们参上一个劳民伤财。

有些事不如徐徐图之。

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人通报,皇上那边派了人来传话。李昶意犹未尽地止了和柯祺的聊天,叫那人进来。那是皇上身边的太监,进来后就给李昶行了礼,然后递上了一本图册。跟在这太监身后的,其实还有一人,正好就是谢瑾华。夫夫俩没想到他们能在勤政阁内碰见,交换了一下眼神。

谢瑾华和太监不是一路的,只是正巧在勤政阁外碰见了。

太监从皇上那里来,送来的图册上是皇上亲自挑选的给原太子现安亲王准备的宫外府邸,如果李昶没什么意见,那么工部就要按照图纸修建了。李昶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立刻就叫人转送了工部。

谢瑾华是从宫外来。崇文馆每隔几天就要派人进宫汇报一下工作进度,今天正好轮到了谢瑾华。

李昶起身对谢瑾华说:“皇爷爷一直很关心这事,我正好要去给皇爷爷请安,不如你们随我一起去吧,也好直接和皇爷爷说一说。若皇爷爷知道了崇文馆这段时间的用心,他老人家一定会非常高兴。”

说着,李昶看向了柯祺,说:“明贤也一起吧。皇爷爷见着你,说不定能多吃几口饭。”

柯祺的“秀色可餐”都已经成为一个梗了。

谢瑾华和柯祺就这样被带到了开瑞帝跟前。开瑞帝正平躺在床上,听准太子念已经被李昶批改过的奏折。见李昶带着人来请安了,准太子把床铺的一侧升高,开瑞帝就由平躺变成了半躺。这床之所以能够升高,是因为床上装着机关。机关床是工部最新的研究成果,准太子为他们提供了创造思路。

开瑞帝先听了谢瑾华的汇报,然后又看向柯祺,问起了驿站改革的事。

柯祺刚对着李昶说过这个话题,此时对开瑞帝复述时,思路更为清晰。

开瑞帝听得连连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哈哈哈,该赏!”他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该赏柯祺什么好。柯祺神色变化,好似有什么话想说。他对于柯祺还是有些纵容的,就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柯祺道:“皇上,臣听闻宫内的藏珍阁内有无数古籍珍典,臣想向皇上求个恩典。”他很注意掌握分寸的,求得恩典太大,那会让皇上觉得他得志猖狂;求得恩典不实用,那就彻底错过这次机会了。

“朕明白了,你这恩典是为谢六元求的吧?”皇上忍不住打趣说。

“皇上英明。”柯祺说,语气中很是佩服。他还故意做出了一副坦荡之中又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模样。他在皇上面前总是会有意识地暴露几分所谓的真性情。这样的真性情能叫上位者对他更加放心。

谢瑾华跟着不好意思了一下。

其实,他上辈子把藏珍阁内的每一本书都看了很多遍,这辈子对于藏珍阁已经没什么向往了。但柯祺不知道这一点啊!这是柯祺特意为他求来的机会,谢瑾华只要这么一想,心里就觉得特别高兴。

开瑞帝应许了这件事,叫李昶安排人带谢瑾华和柯祺去一趟藏珍阁,准许他们借阅三本。

夫夫俩一起谢过了皇上的恩典。他们正要跟着小太监离开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准太子忽然说:“父皇,儿臣听说藏珍阁内放着《玲珑》抄本,儿臣也想去看看……”《玲珑》是一本关于木工的工具书。

《玲珑》很有名的,它之于木匠,就相当于是《论语》之于儒生。

开瑞帝再一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挑出来的新太子。都什么时候了,看什么《玲珑》!看点史书不好吗?看点帝王心术不好吗?然而,面对着准太子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开瑞帝还是点头答应了。

李昶微微笑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李昶其实很佩服自己的亲爹,他爹装傻充愣的本事简直是天下第一。藏珍阁并不是什么禁地,他爹都已经是太子,想要去藏珍阁内借阅一本书,这完全不需要征得皇爷爷的同意。但他爹依然这么做了,这是为什么?他这是想让皇上知道,他就算当了太子,也绝对不会主动去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曾经的德亲王现在的准太子,他只是没野心而已,他并不是蠢到没脑子了。

谢瑾华和柯祺默默跟在准太子身后。准太子看不惯他们这种装鹌鹑的样子,伸出手一边一个勾住了他们的脖子,笑道:“小小年纪就这般严肃,真是不讨喜。说起来,你们还要叫本王一声姐夫呢!”

身份尊贵的姐夫领着两个小舅兄大摇大摆地晃到了藏珍阁。

谢瑾华上辈子被拘在藏珍阁内,却没有从外面见过藏珍阁的样子,只觉得非常好奇。门边守着两个小太监,见着有人来了,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伺候。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谢瑾华愣了一下。这两人恰好就是他认识的。确切地说,当谢瑾华是藏珍阁内的一抹幽魂时,他常听到这两人在干活时聊天。

柯祺看向谢瑾华,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谢瑾华轻轻地摇了下头,对着柯祺笑了一下。真好啊,再一次来到藏珍阁时,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柯祺。在这一刻,谢瑾华真是无比感谢柯祺,他的美满生活好像自柯祺而始。

尽管两位小舅兄的互动很小,却依然逃不过姐夫的眼睛。

姐夫有些心塞。他想他的王妃了啊!先给安亲王陪床,再给皇上陪床,他都多久没回家睡了!

小太监们动作麻利地把藏珍阁的大门打开了。门边放着目录书。姐夫翻了一下目录,对两位小舅兄说:“《玲珑》放在这一边的架子上,本王去这边。你们不准跟着本王,你们就去那边的架子吧。”

柯祺忍着笑拉着谢瑾华去了另一边。

即便藏珍阁内总有人打扫,但空气里还是带着一种尘埃的味道。谢瑾华对于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了,而这却是他第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谢瑾华用指尖划过书架,刹那间,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意思。

“我们有半个时辰,你想要借阅什么书?”柯祺小声地问。

谢瑾华笑着说:“这太难抉择了。”

“先借三本吧。以后肯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柯祺自信地说。

谢瑾华点了下头。他朝着一个书架走去,看似是在挑书,其实是在回忆。这个书架靠近通风用的窗户。那窗户上偶尔会有猫来来往往。那些猫都是谢瑾华的好朋友。谢瑾华眯起眼睛朝窗台看过去。

唉,今天的窗台上没有猫啊。

谢瑾华又绕到了另一边。这里摆着一个花瓶,应该是前前朝的工艺了。谢瑾华前世无聊时,曾把这个花瓶上的纹路都一条一条数清楚了。也许是因为回忆得太过入神,谢瑾华竟然平地摔了一大跤。

砰的一声。

柯祺被谢瑾华吓住了,连忙问:“怎么了?没摔坏吧?”他赶紧走到谢瑾华身边,想把他扶起来。

谢瑾华皱了下眉头。他的手在地上擦破了一点皮。

“好好的,怎么就摔了?”太子姐夫拿着一本书走了过来。

谢瑾华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再没有比这更蠢的,在平地上自己绊倒了自己,手上都因此破皮了。他抓住柯祺的手,借着柯祺的力道站了起来。

忽然,柯祺眼神一凛。

谢瑾华摔倒时,他的后背撞到了书架。此时,那书架旁边的地上有一块木板翘了起来。

太子姐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蹲下-身,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说:“这是一处暗格啊。”

若是只有谢瑾华和柯祺两人在,他们可能不好做些什么。太子姐夫却没有这个顾虑,他的袖子里正好放着把刻刀,就拿出刻刀把整块木板撬开了,果然是一处暗格。这暗格很小,只放着一个木盒。

“你这一摔说不定是老天爷的意思。”太子姐夫调侃道,“你看,这不就找到宝贝了吗?”

“殿下,您觉得这会是什么宝贝?木盒看上去挺普通的。”谢瑾华的好奇心冒了出来。

安朝的新太子拿起了木盒,不以为意地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啧,盒子都被虫蛀过了。”

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在太子姐夫打开盒子的瞬间,谢瑾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原本属于他的一样东西从此以后再也和他无缘了。谢瑾华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好从太子姐夫的手里接过那个木盒子。

但谢瑾华到底没有这么做。他晃了下脑袋,一瞬间升起的情绪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怎么了?”柯祺问。

“可能是因为刚刚摔得有点重,头有些晕。”谢瑾华小声地说。

太子姐夫已经打开了盒子。盒子是最普通的盒子,然而盒子里却装着一枚玉章,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太子姐夫愣了一下,没有把玉章拿出来细看,就猛地把盒子合上了。他抱着木盒蹲了下来。

“我们把它塞回去,再把暗格还原。”太子姐夫反应迅速地说。

柯祺也愣了一下,但他的反应比太子姐夫更快,这会儿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的了,抓住太子姐夫的手,说:“不要慌,殿下千万不要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枚……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都不该从我手里拿出去啊!”太子姐夫欲哭无泪地说。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这是传国玉玺的特征。柯祺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盒子,然后把玉章拿了出来。他将玉章的印文部分对向谢瑾华,问:“谢大人,你这么看,能看出来刻的是什么字吗?”

当着太子的面,柯祺不好叫谢哥哥,索性就按照称呼同僚的办法叫了他谢大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谢瑾华喃喃地说。

这八个字的含义非常霸气,它的意思是,(既然)(我)顺受天命,当(了)皇帝,(就)应该使黎民长寿、国运永久昌盛。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天生的君王,是世间的雄主,其气度叫万民折服。

历任的皇帝都有很多枚印章。开瑞帝推翻了前朝后,他不会再用前朝的燕玺,肯定会重新刻上几枚独属于李氏的玉玺,然后作为李氏王朝的传承之物。除此以外,还有天子私玺,只要换了皇帝,天子私玺都要跟着发生变动,因为私玺只代表这个人。但传国玉玺不一样,它已经流传了上千年,是历代正统皇帝的凭证。这是一个象征物,还是一个所有人都承认的绝对不可能被轻易取代了的象征物。

得到传国玉玺,就象征物这位皇帝“受命于天”;失掉了传国玉玺,则会底气不足。

开瑞帝找了传国玉玺快二十年!大家都以为它早被送出宫了,谁能想到它一直静静地待在藏书阁的暗格内?如果不是谢瑾华摔的那一跤,也许它会继续待在黑暗里静候着时间悄无声息地走过百年。

最危险的地方果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前朝末帝在临死前几乎把他能做的事都做到了。

柯祺把玉玺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里,然后塞进太子姐夫的手里,说:“拿去献给皇上吧。”

“这……”太子姐夫只觉得玉玺连带着盒子都变得极为烫手。

“殿下,您要知道,皇上还是皇上。”柯祺握着太子姐夫的手,语气沉稳地说。

太子姐夫愣了一下。是啊,皇上还是皇上,不管皇上是不是计划着要退位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依然还是开瑞帝!如果他们把玉玺拿出去献给开瑞帝,这意味着还是开瑞帝得到了这枚象征之物。

毫无太子形象的新太子松了一口气。

既然传国玉玺已经重见天日,就不适合再把它塞回暗格里了。如果他们把玉玺藏起来,除非这件事能一直瞒着开瑞帝瞒到死,否则一旦被开瑞帝发现了,开瑞帝肯定要怀疑他们别有用心。所以,他们不如把传国玉玺大大方方地呈上去,只要安排得当,能哄得开瑞帝开心,也能稳固新太子的地位。

太子姐夫直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那本王就照实说了。”

谢瑾华是开瑞年间的六首状元,他的存在证明了开瑞帝是一位得天眷顾的好皇帝。毕竟,要不是开瑞帝励精图治,又如何能引得了文曲星下凡了?别管开瑞帝是不是真信了这个,他都得把谢瑾华当成是吉祥物。而现在,这个吉祥物又一跤摔出了传国玉玺,岂不是说老天爷借文曲星的手赐福皇上?

倒是不用担心皇上会因此忌惮谢瑾华。

打个比方,开瑞帝有每逢新春佳节给大臣们赐糕点、赐菜的习惯。一般这种事情都是让太监们去跑腿的,太监作为天使,把菜送到大臣们家里,大臣们跪地磕头谢恩。现在,老天爷好比是开瑞帝,开瑞帝好比是大臣,老天爷把传国玉玺交给开瑞帝,这中间派了谢瑾华来当个过渡人,那么谢瑾华充其量就是一位小太监而已。大臣会嫉妒负责跑腿的太监吗?他们当然不会,他们最多给太监封个赏。

更何况,其实开瑞帝本人并没有那么看重传国玉玺。他要是真信了得玉玺者得天命,那么他当年就该在拿到传国玉玺以后再动手。他之所以一直在找传国玉玺,只是他需要传国玉玺来刷名声而已。而且,他不信,却自有人信,这传国玉玺要是不被李氏握在手里,谁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个大乱子!

柯祺提醒太子姐夫说:“殿下,这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器,谢大人虽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它的藏身之处,但是谢大人到底身份不够,承受不住传国玉玺上的浩浩气运,所以谢大人才会受伤了啊!”

谢瑾华是真的受伤了,手上擦破了一点皮。

很不着调的太子姐夫屈起手指弹了柯祺一个脑瓜奔儿,说:“你这个机灵鬼……”

柯祺笑着说:“殿下,把传国玉玺呈给皇上之前,得先将太医们都找过来。”他虽不知道开瑞帝犯过脑溢血,但他隐隐知道开瑞帝现在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太子要是真的有孝心,就该考虑到这一点。

呈献玉玺的过程,柯祺和谢瑾华就没资格主动掺和了。他们一直跪在地上。皇上不问,就不答。

起初,柯祺和谢瑾华还是跪在外殿的。

不知道太子姐夫和开瑞帝说了什么,好一会儿后,开瑞帝才把他们召去说话。

开瑞帝确实很高兴,但还没有高兴到那种欣喜若狂的地位。柯祺和谢瑾华出宫前被皇上暗示了一下,他们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柯祺意识到皇上肯定会有一些别的安排。

谢瑾华原本还得回崇文馆,但他“受伤”了,皇上就特意赐了小轿子,把他送回了家。柯祺也跟着得到了半天的假。坐在轿子里,柯祺终于找到了机会细细查看谢瑾华的手,那点伤口都已经自愈了。

柯祺一直怀疑谢瑾华的身世和前朝皇室有关,偏偏传国玉玺就是被谢瑾华发现的,这里头会不会有些玄之又玄的联系?不过,这也仅仅是柯祺的猜想了,它会存在柯祺的心里,一辈子都不见天日。

“我猜,大哥马上就能回来了。”柯祺忽然换了一个肯定能叫谢瑾华觉得开心的话题。

谢瑾华惊喜地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吏部似乎已经有所安排,今年的春季述职期将要提前。”柯祺说。

外放几年的谢纯英确实是要回京述职了。原本他这次述职后,并不能确定自己可不可以留京,他甚至已做好继续外放的准备。因为,在德亲王成为太子并且开瑞帝即将要退位的时刻,谁也不知道开瑞帝心里对庆阳侯府这样的未来皇后娘家是如何定义的。也许,开瑞帝不会像以前那样继续重用他。

不过,想到了季达提供的名单时,谢纯英就知道,他这回必然是要留京并受到重用了。

开瑞帝一方面立了新太子并筹谋退位一事,另一方面他也在调查致使自己中毒并搅乱了他整个后宫的罪魁祸首。前一件事进行得很顺利,后一件事却迟迟没有什么进展。春阳门是开瑞帝的眼中刺,然而一旦春阳门的人化整为零,将自己藏于普通的百姓之间,开瑞帝确实没法把他们一个个逮出来。

能被抓住的都是一些小鱼小虾,高层中虽也有被抓的,但如果不能把春阳门连根拔起,开瑞帝心里的那口气就永远都出不去!谢纯英外放时将青莲教连根拔起了,而青莲教同样和前朝余孽有一些关系,也许谢纯英能有一些可以用得上的想法?因此当谢纯英回京之后,开瑞帝在第一时间召见了他。

谢纯英借着这个机会故意在皇上面前说起,他曾在青莲教中见到过一位个子矮小的人,怀疑那人是春阳门的。开瑞帝现在几乎什么重要的线索都没有抓到,听谢纯英这么说,自然把这事交给了他。

皇上也许会这么想,谢纯英能铲除一个青莲教,他应该也能铲除一个春阳门吧?

其实,青莲教和春阳门并没什么接触。但现在他们毁的毁、藏的藏,还不是任由谢纯英怎么说。

谢纯英手里线索的真正来源在于季达的名单,但谢纯英肯定不会把季达暴露了。当然,虽季达帮了忙,也别指望他能对季达有多感谢——这一句其实是谢纯英的原话,这话里显然带着三分的恼意。

季达确实帮了谢纯英,但他其实也是在帮他自己。他这有点断尾求生的意思。

这么说吧,如果开瑞帝在意识到自己中毒后的表现并没有这样果敢,那么季达的算计可以说是彻底成功了,就算他没有直接取走开瑞帝的命,但他可以从此静看李家的笑话了。但就算开瑞帝控制住了场面,选出来的新继承人也非常合适,他的身体还是坏了。所以,季达算是给傅家报了一部分仇。

季达选择就此隐匿。于是,他将春阳门中较为偏激的那部分人借着谢纯英的手推到明处,这些人一旦被彻底解决,春阳门就会成为历史。其余的人包括季达在内,他们完全能改头换面过新生活了。

所以,季达一直说自己卑鄙。但只有卑鄙的人才能在黑暗中活下来。

总而言之,季达给出的这一份名单使得他和谢纯英之间达成了共赢。抛开利益层面的利用不提,谢纯英出于本心,其实也盼着季达从此以后平安无事,或隐居,或娶妻生子,愿他此生无名也无忧。

谢纯英是在码头下了船后直接被接去宫里的,和开瑞帝商谈许久,才终于能离宫回家。

分开几年,家里人都很想念大哥啊!

除去侯爷夫人,谢府中其余的主子都在门口迎接大哥。待大哥下了马车,谢三冲上去抱住了他。大哥轻轻地拍了拍谢三的后背。大哥稍微用力地拍了拍谢三的后背。大哥重重地拍了拍谢三的后背。

不能呼吸了……

在大哥的离家期间,谢三由纨绔成了足坛新星,他变化这么大,大哥一定会以他为荣的!

于是,谢三激动地转了个圈圈。

——

“我真的只是转了个圈圈而已!”谢三指天发誓。

“那老大为什么想揍你?”侯爷老父亲问。

“转圈圈时忘记先把大哥放下来了。”练出了一身肌肉的谢三如此说。

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虽然柯祺和谢瑾华都得了开瑞帝的暗示,不可将传国玉玺说出去。但柯祺觉得,这个事情还是有必要告知谢家大哥一声的。因为,关于谢瑾华那不同寻常的身世,大哥肯定是极少数的知情人之一。所以在谢瑾华身上发生的事,最好都能告知大哥。这样一来,若有突发情况,大哥也不会毫无准备。

柯祺和谢大哥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商量这件事。

谢大哥早之前就已在柯祺面前露过一回马脚,所以他现在没有继续费心管理表情,说话时的语气都随意了很多。听柯祺说起传国玉玺,他愣了一会儿,才说:“这确实巧了……你后续的处理很好。”

“这事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危险的,对吗?”柯祺问。

谢大哥明白柯祺这话是什么意思。柯祺已经猜出了谢瑾华的真实身份和前世皇室有些牵连,如今谢瑾华阴差阳错找到了传国玉玺,就算理智告诉柯祺谢瑾华不会有事,柯祺大概还是有一点心虚吧。

谢纯英摇摇头,道:“你放心。”只要他们内部不出问题,外人决无可能发现谢瑾华身上的秘密。

柯祺说:“大哥自然稳妥,我也不过是平白多问了一句。”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止了这个话题,柯祺换了话题说:“皇上将春季述职期提前,是想要把众多的官员齐聚京城,如此他退位也好,新皇登基也好,场面就可以更加宏大。皇上是真的铁了心要退位了。”

谢纯英心里有数了,道:“这些事原本就不用我们来操心。”

柯祺笑了笑,又说起了在这几年中谢府发生的大事。其他人的变化不大,因此柯祺在说到谢三时多说了几句。柯祺成功地看到大哥脸黑了。大哥被三哥抱着转圈圈这种事,柯祺能指着这个笑一年。

谢大哥面无表情地把柯祺这个看笑话的赶出了书房。

柯祺临走前,还不忘落井下石地说:“大哥,三哥肯定不是故意的。三哥平时特别宠孩子,月饼也好,瑞雪也好,他都让他们坐自己肩膀上,给他们骑大马。三哥就是平时抱侄子们抱习惯了而已啊!”

玩命似的跑出荣兴堂,柯祺一口气跑到花园里,然后一个人疯了似的大笑起来。

看大哥变脸真是太好玩了!

柯祺没有向大哥追问谢瑾华的身世,是因为他很清楚,问了没有用,大哥不会说的。隐藏一个秘密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再说,谢瑾华的身世根本就没有自外向内暴露的危机。

不过,柯祺心里多少还是有了一点数。

就柯祺来看,按照谢家人的处事风格,如果谢瑾华的真实身份和谢府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么谢家人(这里专指侯爷和大哥)就算出于某种目的要保下他,最多只会给他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然后将他远远打发走,最好就是把他放到一个偏远而又安逸的村子里,让他无忧无虑又无声无息地长大。

古代的人重忠义,所以才会有赵氏孤儿这样的故事发生。在赵氏孤儿里,有一人名程婴者,为了拯救赵氏孤儿,把自己的独子都献了出来,用以代替赵氏孤儿被人杀害。更有不少人为此慷慨赴死。

但这样的故事绝对不会在谢府发生!

如果谢瑾华是旧主之子,或是恩人之子,或是友人之子,谢家人能救下他就算不错了,绝对不可能再把他养在谢府当成正儿八经的谢氏子孙养大。这么说吧,恩情忠义固然重要,但谢家人绝对不会为了所谓的恩情忠义就把整个谢府置于危险的境地。唯有谢瑾华确实和谢府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那么谢府的人才会愿意冒着危险,把他养在了京城,把他养在身边,把他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如此想着,柯祺倒也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谢家人确实是谢瑾华的亲人,那么谢瑾华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算过得太过糊涂。

大哥回来后,因为秘密接了开瑞帝给他的任务,每日早出晚归十分繁忙。过了几日,大哥因“有勇有谋”又带着几分“机缘巧合”,终于把一个藏身于赌坊当老千的春阳门人抓了出来。开瑞帝心中大喜!

传国玉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拿出来的。

扯了几个月皮的退位一事也顺势定下了具体日期,在四月中旬。

这玉玺是怎么来的?如果照实说,那就是谢瑾华在藏珍阁内摔了一跤,屁股一撞,暗格暴露,玉玺到了。但这是不是显得很不曲折,很不生动,很没有故事性?而且,前朝末帝把玉玺藏在了宫里,就放在开瑞帝眼皮子底下,结果开瑞帝愣是二十年间从未发现过。这是不是显得他很蠢,很没面子?

所以,这个得到玉玺的过程肯定要被美化一下。

美化以后,故事就变成了这样:

开瑞帝连着三天都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一轮红日和一条金龙。红日璀璨,喻天下海晏河清;金龙腾飞,喻李氏千秋万代。到了第四日,梦境开始发生了变化。明明是红日当空,却能见满天星辰。有颗星星落下来,使得金龙身上披上了万丈金光。开瑞帝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仿佛年轻了几岁。他认为这是那个梦带给他的,然而他又不是很懂那个梦的具体含义,于是就叫了钦天监的人来解梦。

钦天监的人立刻跪下对皇上大呼万岁。

原来,这梦就是老天爷给皇上的预示!皇上被老天爷眷顾了啊!那颗落到龙身上的星星就是指文曲星。文曲星降世,是为了要辅佐人间帝皇,而被文曲星辅佐的帝皇在功德圆满后就能升天为上仙。

说到文曲星,大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谢六元,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六首状元。

钦天监的人又说,他根据皇上的仙梦测算出了一个模糊的方位,在皇上寝宫的西南方向,若是让文曲星往那一处去,一定能见到了不起的祥瑞。开瑞帝得此消息,半信半疑地把谢六元召进了宫里。

谢六元沐浴更衣后,又焚香祝祷,才在太子的引领下朝西南方向走去。

只说西南方向,这其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谢六元走过不少地方,当他走到藏珍阁时,忽然阁内大放光芒。谢六元推门而入,那光芒就消失了,却有一枚玉章被放在了多宝阁上。这多宝阁放在这里已有十几年,上面放着不少珍玩古物,可什么时候多出一枚玉章了?难道这玉章就是天降的祥瑞吗?

谢六元定睛一看,跪地拜服,道:“此乃传国玉玺,我虽有幸得见,然身份不够,只能在此守卫,太子快快去将皇上请来,这浩浩气运都将臣服于皇上。天佑我朝,天佑吾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得传国玉玺,天下气运终能归一。

因为有官方的推动,如此奇遇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柯祺对着开瑞帝是服气的,脑洞这么好,怎么不去写小说呢?不过,谢瑾华确实从这件事情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在这一事中,不仅仅是开瑞帝狠狠地刷了一把名声,连带着谢瑾华也被刷了名声。

在此之前,虽常常有人感慨说谢瑾华是文曲星下凡,可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文曲星下凡,谁又能证明这一点呢?而现在,谢瑾华那文曲星的身份被官方盖戳了啊!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的,明面上都得把谢瑾华看作是真正的文曲星。否则,若他们质疑了谢瑾华的身份,岂不是在怀疑李氏没得到国运?

当然,抛开那些心思深沉的人,对于广大的人民群众来说,他们本来就信谢六元是文曲星下凡,传国玉玺这事一出,不过是加深了他们心里的向往和敬畏而已。谢瑾华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更加高了。

又有三三两两的流言传出去,说当时得见传国玉玺时,柯探花也在现场。于是,柯谢这对小夫夫在民间都被神化了,有说柯探花也是天星降世,乃是文曲星身边的辅星。但很快就有人推翻了这种说法,又有人说,柯探花乃是福星降世,有了他的看顾,谢六元转世后才能破了天劫,从此平平安安。

这说法传了好几天,又有人不服,道:“柯探花乃是圣上亲封的第一美人,是嫦娥转世才对。”

“不对不对,你这说法不对!嫦娥是女仙,柯探花乃是男人……”

“这有什么?神仙无法无边,自然会有万千变化,能作女相,也能作男相。”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谢六元是文曲星下凡,因此才学惊人,得了状元之位。那……柯探花既是探花,也有可能是百花仙人转世啊……”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开了一个脑洞后,别的脑洞就全开了,怎么都堵不上了。

已经练出腹肌来的柯祺在广大人民群众口中被花式传成了小娘炮。

好严肃认真的谢大哥落井下石地说:“柯祺,我最近在街头巷尾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莫要做出这种悲愤的表情来,大家肯定不是故意的,他们是真心觉得你来历非凡啊。放宽心,习惯了就好。”

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柯祺故作委屈地对谢瑾华说:“大哥竟然笑话我。”

谢瑾华摇着头说:“你别开玩笑了,大哥最是端方不过,怎么会笑话你呢?”

柯祺对谢三说:“唉,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被大哥瞧了笑话。”

谢三围着柯祺转了一圈,把柯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大哥一般不轻易瞧人笑话,你要是真闹了笑话,他动手揍你的可能性还高一点。我当年总被打屁股,待我成了亲,大哥才不怎么出手了。”

柯祺见到谢二时,试探性地问:“你有没有见过……嗯,大哥开玩笑的样子?”

谢二诧异地说:“你对大哥存在着怎样的误解?”

柯祺闻言失望极了。谢家三兄弟到底还是年轻啊,竟然没有看破大哥的真面目!

谢二继续说:“大哥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他每一回训斥三弟时,虽然表情严肃,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喜欢三弟……三弟每回挨训时给他自己找的借口都特别好玩,大哥就是喜欢看三弟插科打诨啊!”

“额……”柯祺根本没料到二哥竟然是这个反应。

谢二干脆领着柯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又叫人上了茶,然后对着柯祺详细说了自家大哥二三事。

根据谢二所说,他最开始也是有点怕大哥的,毕竟大哥那么严肃。然而,某次谢三闯祸被大哥训斥时,谢二正巧躲在了一棵树后面。被训斥的谢三低着头,编着乱七八糟的理由给自己脱罪,大哥却不为所动。谢三到最后都战战兢兢了,然而躲在树后面的谢二却分明瞧出来,大哥的眼中带着笑意,一脸“你编,你继续编,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表情,后又换上“哎呀,这傻孩子怎么这么好玩”的表情。

那会儿,谢二刚刚十岁。他忽然就不怕大哥了,并且下定决心要紧跟在大哥身后。

柯祺抽了抽嘴角。

谢二不愧是谢府中的后勤部兼外联部部长,察言观色的水平是一流的,这描述太过形象了。

当大哥说着“这次不给你个教训,你就长不了记性”时,他心里其实是在想“艾玛,我弟弟真萌”吧?

柯祺暗暗对着谢二比了个大拇指。谢二其实也很佩服柯祺。如果没有柯祺,大哥肯定放不下他身为大家长的心理包袱。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总之你懂我懂就好,就不必去拆穿大哥了。

四月,开瑞帝退位,淳乐帝登基。

京城上空自去年末就笼罩着的乌云终于一扫而空了!谢家人尤为高兴。淳乐帝登基,曾经的德亲王妃就成了皇后,只要谢府谨言慎行,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他们接下来至少还能得两位皇上的看重。

谢三和谢四在高兴的同时还带着一点点小私心。

谢三是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他媳妇可能怀孕了,只是月份太小,脉象上还不显。谢四是因为他酝酿了好久的《良缘记》终于重新有了档期。新皇登基是大喜事,戏楼里自然可以照常排戏演出了!

淳乐帝是个很孝顺的皇帝。他孝顺到什么程度呢?

登基要改年号。淳乐帝直接说,亲爹还在,改什么年号,继续用开瑞吧。

淳乐帝还顶着百官的不满将大朝提前了半个时辰,于是就能早半个时辰结束了。这样一来,当他下朝去太上皇寝宫时,正好能赶上太上皇起床,还能服侍太上皇穿个衣服,又服侍太上皇用个早膳。

总而言之,淳乐帝每天不是在陪开瑞帝,就是走在去陪开瑞帝的路上。

政务怎么办?

淳乐帝一登基就封了太子。太子能者多劳啊!

最重要的是,虽然换了皇帝,但各项政治政策并没有发生改动,还是循着开瑞帝在位时的旧例。这样一来,已经是太上皇的开瑞帝自然心里舒坦很多。淳乐帝还每天坚持将大事小事都向父皇禀告。

淳乐帝私底下对皇后说:“哎,我帮他哄着我爹,他就放手去做吧。挺好!”这话里的“他”自然就是指自恋到至今还没有娶妻的太子了。安朝实际的掌权者依然是太上皇,太子却有了无数历练的机会。

本以为换了皇帝会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但有太上皇坐镇,一切又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到年底时,谢大把名单上的春阳门人抓得差不多了,在开瑞帝那里,这是一份大功劳。谁都觉得等到转过年来,谢大肯定要更进一步了,谢大却提出了要辞官。他想辞官的原因有两个,主要的原因是谢府如今作为皇后娘家,淳乐帝独宠皇后,谢府不能太先势大。顺便,谢大也想给柯祺让一下路。

“光驿站改制这事,就够我忙两年的。就算我仕途顺利到叫人震惊的地步,没个五年十年的,我也追不上大哥你啊……”柯祺不是很明白谢纯英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怎么就放弃了能入内阁的机会了呢?

谢纯英很洒脱。如果现在政局依然不甚清明,他肯定要抓住机会往上爬。但作为皇后的娘家,他应该低调些。于是,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咳嗽了两声,说:“恐是旧疾复发了,日后都要看你的了。”

“……大哥,如果你演戏时能有三分真诚,我就昧着良心信你了。”柯祺无奈地说。

然而,谢纯英到底没能退下来。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爹,太子殿下为了确保自己还能有充足的睡眠时间,恨不得可以长出三头六臂来。像谢纯英这样有能力的臣子兼好舅舅,怎么能够放他离去呢?

于是,谢纯英请辞,太子挽留。谢纯英再请辞,皇上挽留。谢纯英继续请辞,太上皇挽留。

三辞三留顿时传为佳话,这体现了谢大人高贵的人格,也体现了皇室宽广的胸怀,如此君臣相宜值得载入史册啊!旁观了整个过程的柯祺已经无话可说,他现在对着历史上的那些“佳话”很是怀疑。

转过年来,太上皇不许淳乐帝胡闹,还是改了年号。

淳乐元年,三嫂于真柔生下一女。虽然张氏对此有些失望,但谢府里其余的主子都很激动。谢三站在产房外大哭大笑,高喊着说:“我、我有女儿了!我要给她起名字叫明珠,这是我的掌上明珠!”

侯爷不便来儿媳妇的产房外守着,接到已经母女均安的消息后才过来看看。一来就听见谢三说要给女儿取名,侯爷冷冷一笑,道:“这头一个孙女,名字自然是由我来取,随她兄弟们一起入排行!”

谢三满是怨念地看着自己亲爹。

月饼这一辈的孩子入玉字辈。谢瑾华小声地对柯祺说:“按照族谱排下来,应该是茂松纯玉、兰馨永存。”侯爷那一辈是松字辈,谢大那一辈是纯字辈。谢大那一辈的姑娘都是嫡出,因此也入了排行。

柯祺心里一动,忍不住朝大哥看去。

为了给孩子起名字的事,侯爷洋洋得意,谢三既无辜又可怜,谢大哥正无语地看着他俩。注意到柯祺的眼神,大哥也朝柯祺看过来,似乎在问有什么事。柯祺摇了摇头,给了大哥一个灿烂的笑容。

姑娘洗三礼后的某天,柯祺和谢瑾华又到了休沐日,他们一起去了戏楼看戏。

《良缘记》是一部好戏,故事情节生动,唱词婉转动听,然而所有的人都很痛恨这部戏。因为,它真是太虐了!夫人小姐们去看这部戏时,绝对不能化妆,要是她们涂了粉,脸上能被眼泪冲出两条泪沟来。既然这么虐,那大不了不看呗!结果戏班子的老板说,虽这一世两位主角不得善终,但他们还有下一世啊!于是,大家就等啊等,等到下一世的剧情上演了……好嘛,还是虐的,虐得心肝疼。

因为虐得有水平,虐得有深度,虽然大家恨得要死,然而也同样爱得要死。这戏越来越受欢迎。

《良缘记》从去年演到了今年,已经虐了主角们九世了。今天正要上演第十世。

柯祺已经隐隐猜出了什么,但是他不说破。只是每次新剧情要上演时,他都会托人弄来票,然后带着谢瑾华一起去看。不光是柯祺猜出了什么,其实广大的人民群众们也猜出了什么。第一世,两位主角在共同赴死时,灵魂短暂地回归了天庭,于是他们才终于明白,他们之所以会有那样的纠缠,是因为他们要历劫,唯有功德圆满后才能回归天庭。第二世,主角忘了前世,但是观众们没有忘记啊!

既然有了“下凡历劫”这样的设定,大家就很容易联想到谢六元和柯探花身上了。

锣鼓声一响,大戏拉开了帷幕。

比起前几世剧情的跌宕起伏,第十世的剧情可以说是薄弱的。但柯祺看得目不转睛。原来,他在谢瑾华心里是这样的。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相知,他们的相恋,都在他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大概是柯祺收到的第二浪漫的情书了。

而最浪漫的情书自然是,陪你一生一世,许你永生永世。

——

“楼大哥给的画册被我藏起来了,可不能被柯弟瞧见了。”

“柯弟对那些事一知半解,唯有我带带他了。”

柯祺是个很遵守交规的人,虽然他一直想开车,但他没想过要飙车。他觉得,自己就算能开车上路,开到六十迈就不错了。然而柯祺不知道,谢瑾华正计划抢过他的方向盘,飙车冲上一百二十迈。

真是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