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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攻略面瘫师弟 上——俞洛阳

文案:

通俗版文案:

傻子韩绻自从恢复了神智后,感叹自身命运多舛、生存不易,于是瞄上了师弟的两条金大腿。但其实师弟跟他并不熟,没办法那就缠着好了, 他自觉玉树临风英明神武,满身节操能照亮世界,一腔狗血可温暖人间。会捶肩,会捏背,会端茶,会倒水,还会养宠物……

可师弟为什么不动心?为什么?

路漫漫其修远兮,只能上下摸索。他坚信,总有一天师弟会用得上自己……

装逼版文案

吾有兰香,瞻彼雅室。有美一人,僚兮懰兮。吾欲从之,郎心如石。

几点说明:

1、长得美的都是攻,但是受也不太丑。

2、修真等级在老传统的基础上改简单了些,分别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目前暂不牵涉飞升。囧,好像还是很复杂。

3、法器不分等级,统称为法器。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主角:覃云蔚、韩绻 ┃ 配角:方锦容、庄霙、二凤、聂云葭 ┃ 其它:修真

第一卷:山鬼

第1章:吃面

潋山脚下的一处茶肆里,由于地处有些偏僻,平日生意并不好。然而今日疏疏落落摆放着的几处桌椅都坐满了人。茶肆主人是一对小夫妻,见有了客,干劲儿十足忙进忙出,端茶送水殷勤无比。

覃云蔚带着韩绻缩在一处角落里,韩绻背对茶肆门首而坐,正狂吃一碗潋山玉带面。潋山玉带面是当地名小吃,面如腰带洁白柔韧,高汤醇厚鲜香十足。韩绻吃得投入又专心,他脸前已经有一个空碗,片刻后空碗又添一只。他再接再厉正打算要第三碗,对面的覃云蔚终于看不下去:“你是准备把这家的面都吃完?”

韩绻顾不上抬头,含糊道:“嗯嗯,吃完!”

覃云蔚重重一敲桌,面无表情:“当心撑着。”

韩绻被惊得噎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看看他,咕哝道:“可我许久没吃到潋山玉带面了,师弟……”

这碗大的跟洗脸盆似的,覃云蔚既没心思也没胃口,举着双箸戳了半天也不曾吃下半碗,也懒得再呵斥师兄,只道:“许久没吃到?我记得出发前,你曾和我言道从未来过潋山。”

韩绻茫然:“我……说过?”

他记性不好,人又蠢笨,做什么事都是慢慢吞吞的,因此覃云蔚并不和他较真,只嘱咐道:“不许再吃。”

韩绻只得点头,然而并不甘心,看到覃云蔚面前剩下的半碗面,试探着伸手攒了过来:“不要。但是那个……这面不能浪费啊,师弟你吃不完,我就勉为其难替你吃掉吧。”

覃云蔚微微皱起眉头,一脸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样子,转首望着茶肆外重峦叠嶂岚气缭绕的潋山,默默出了神。他临出发前凑合着用易容丹遮掩了容貌,此时脸色蜡黄衣衫敝旧,然而凝眉敛目之时,竟有霜雪泠泠秋风飒飒之意,广漠而寂寥。

靠近门首的一处桌子周围,围着几个修士,本在小声窃窃私语,但想是八卦正进行到热火朝天之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还夹杂着一阵阵笑声轰鸣,其中一个类似世家子弟的年轻修士笑道:“说来说去,肥水不流外人田,程小郎君最后还是归了自家人。那么三年前程盟主专程为爱子甄选道侣而设下的雀屏之选,竟是掩人耳目不成?”

与他对面而坐的一名修士接口道:“也未必吧,当时来了几万人,都眼睁睁看着,澹台少盟主在雀屏之选上的确是技压群雄。当然这其中是有缘由的,听说那六合盟的另一位少盟主方锦容修为就高过澹台颂许多,然而据说他待程澂如亲弟,所以并不曾上台竞技,才让澹台颂独占鳌头赢得美人归。”

另一人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拍案子,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这些传言可是有些不尽不实。我有个师弟和内六门冷月峰一位外家弟子有些交情,从那里得来一些内部机密消息,据说此事别有隐情。”

他声音压得极低,韩绻一边吃面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只觉听得费力,恰好面也吃完了,就拿起桌上一顶帷帽扣在头上,凑了过去。众人屏息以待等解惑,那人却矜持起来,端起茶水一饮而尽。韩绻左右环顾,等得有些着急,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那人卖够了关子,接着神神秘秘地的:“听说程小郎君相中的另有其人,只是那人不知为何竞技中途忽然走掉,但雀屏之选又搞得轰轰烈烈世间皆知,总不能弄个虎头蛇尾的结局。他无计可施,才将就跟了澹台少盟主,不然这双修大典为何拖到三年后才举办?想来就是程家小郎君不甘心的缘故吧。”

此话出乎意料且猛料十足,诸修士都沉默下来,似在思量真伪。韩绻见他又不说了,接着问道:“然后呢?”

那人摊手笑道:“没有然后了,这不大家都慌着往储岫山庄赶,就怕错过了时辰,不能亲眼目睹这百年难逢的盛典。虽然未必能瞻仰到盟主和潋山六子,但若有幸和外八门的子弟们扯上点亲戚朋友的干系,以后在玉螺洲行事可不就方便了许多么?”

韩绻:“哦……”又怯怯问道:“你们说的六个盟是个什么组织啊?这潋山六子又是什么?听上去很有实力很厉害的样子。”

那修士闻言十分诧异,心道这哪儿来的乡下包子,连六合盟和潋山六子都不晓得,但好为人师是他的优良品性,还是忍不住替韩绻解惑:“不是六个盟,是六合盟,是玉螺洲最大的修仙宗派联盟,分为内六门,外八门,里里外外囊括十四个修仙世家及门派,底下三十几个凡间的国家每年进贡大批灵石矿产宝物给供奉着。这玉螺洲十有八九都是他们的地盘儿,九分之外的那一分,也跟他们有扯不清的干系。

“至于潋山六子么,那是六合盟中最出类拔萃的几个年轻修士的合称,是当年创建六合盟的潋山老祖亲自从后辈子弟中精心选言周教的。分别为方锦容、凤覆茗、澹台颂、恽穹川、曹若耶、程澂。其中方少盟主方锦容出身内六门浣花溪方家,冷月峰主恽穹川是前冷月峰峰主之子,唯一的女修曹若耶曹娘子出自内六门云边剑派。至于澹台颂,虽然出身俗世,但他是程盟主唯一的亲传弟子。程小郎君程澂更不用说,是程盟主的独生爱子,据传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未及弱冠便结成金丹,尔后参加六合盟设置的敛锋阁阁主选任文试,三场皆案首,竞来敛锋阁阁主之位,掌管六合盟所有法器及典籍存放。只是那位来凤门门主凤覆茗极为可惜,当年也曾和方锦容并称潋山双璧,却在十年前桫椤海之战中陨落,所以潋山六子,现存其实只有五人。

“当然人家名头大,实力也着实强悍,想那十几年前星曜洲的修士们大举进犯桫椤海,就是程盟主带着六子及各门派修士去和他们一场大战,将他们驱逐了出去。所以这次澹台少盟主和程盟主之爱子程小郎君的双修大典,但凡修行之人谁不想去捧个场卖个好啊。”

韩绻恍然大悟:“我懂了,原来一群很厉害的人合伙去跟人打架抢地盘,就叫盟。”

他这话太过直白了些,听来就有些不恭敬之意,那修士不免扭头瞪了他两眼。恰巧门外清风徐来,轻轻吹起了他帷帽上的纱幕一角,露出些微下颌。

那修士却脸色一顿,突然出手如风掀了他的帷帽,蓦然入目一张青肿鬼脸,顿时大惊失色,瞬间起身跳开,险些带翻了桌子,灵剑出鞘指着韩绻厉声道:“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现身!”

第2章:锤子

韩绻双唇微张神色茫然,也是吃惊不小,悔悟过来便想举袖遮脸,一边嗫嚅道:“我不是妖孽……”那修士长剑挟裹灵气扑面而至,他只得勉强闪身躲避。然而他并没有什么修为,躲闪间后背不知被谁踹了一脚,身不由主飞出茶肆之外,重重摔落于地。众修士跟着冲出去,法器纷纷出手他困在了中间。

覃云蔚本在出神,忽听得身边动静有异,再一转头发现韩绻竟然不见了,而茶肆外乱作一团,一群人闹哄哄正喊打喊杀着。他忙闪身抢过去,见众人各种法器纷纷砸向蜷缩在地下的韩绻,势必要将他打得灰飞烟灭才罢休。覃云蔚只得合身扑上,恰恰用身躯压着韩绻,见左侧各种灵力交织中有一尺许空隙,于是抱着他紧贴地面滑行出数丈,从那处空隙里脱困而出。

韩绻被他垫在下面,后背衣衫被地下的碎石蹭破,背上火辣辣一片,抽搐着一张脸沉道:“哎呦好疼……”

覃云蔚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可两人相识其实不过才两个月,他倒是不在乎人的长相,对韩绻的容貌只是定义为“不太好看”四个字,但此时蓦然和一张扭曲的僵尸脸近在咫尺面面相觑,也是心中微微一凛,忙起身又顺手将韩绻扯起来,对蜂拥而至的各位修士解释道:“各位道友请罢手,他并非妖孽。”

那位年轻修士横眉怒目瞪着覃云蔚:“怎么不是妖孽,明明是一头僵尸!你庇佑一头僵尸,你也不是好人!”

韩绻从覃云蔚身后探头出来,急急辩解:“我不是僵尸,我是活人!我师弟……他是好人!”

他是不是活人,这群玄门子弟修为都不低,放出灵识一探自会知晓,然而看着他那张乌青乌青的脸,总有些惊疑不定。覃云蔚知道此事解释不清,也懒得解释,趁他们犹豫,拉着韩绻转身就跑。

但面前忽然现出一人身形,挡住了去路。

那是个身形挺拔年轻男子,长发如墨衣袍胜雪,手挽长剑神色轻佻,冷冷看着两人。覃云蔚与他对视片刻,再次默默转身,准备改道走开。

来人见他在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想逃,双眉微轩,长剑击出两道剑气,化为雪白流光一左一右欲阻住覃云蔚的去路,但却见覃云蔚扯着韩绻,竟硬生生从两道剑气中间一穿而过,一溜烟奔了出去。

来人一惊,这覃云蔚看来不过是个炼气期修士,而那个韩绻他更是熟悉不过,一点点粗浅修为不够他拿来祭剑的,蠢笨得和世俗中人无有两样,此中必有蹊跷。他仗剑就追,一边传信给门中子弟和自己兄长:“我遇到了染衣谷那个死僵尸韩绻,他身边就是天蓬门下令追缉之人,果然两人混在了一起,你们快来!”

韩绻被覃云蔚扯得踉踉跄跄,一边气喘吁吁问的:“师弟,你不是说你改装易容了吗?为什么还被晏家三郎君给认出来?”

覃云蔚心道还不是因为你生得太独特,连易容都无法遮掩,还顶着一张僵尸脸四处打听八卦,八卦,八卦,就这么喜欢八卦!

眼前是连绵不绝的潋山山脉,山岚雾气挟着清风扑面而来,只要能成功逃进去,这山中地势复杂雾气深浓,能很好地隐匿行迹,一时片刻便不会被人发觉。然而风中隐约混合着灵力波动从四处逼近,覃云蔚正埋头奔逃,忽然察觉气氛不对,他耳尖耸动两下,惊觉前方亦有人兜头拦截,后方三路包抄上来,竟陷入层层包围之中,于是骤然止步不前。

韩绻却收势不住,一头撞在他身上,被覃云蔚顺手揽住,又是哎呦哎呦一阵大呼小叫:“师弟你身上真硬!”

覃云蔚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别吵。”背后一柄飞剑破空而至,他顺手祭出一根极大极笨重的大锤子,“咣当”,重重与追击而来的长剑砸在一处,锤子虽品质低劣,竟然将长剑砸飞了出去。

这情形被最先赶到的晏家三郎晏晓仙看个正着,骇然的同时忍不住失笑:“你那是个什么法器!”

覃云蔚手结法印召回锤子,抡在手中森然以对:“锤子,怎么了?”

晏家的几位郎君中,晏三儿最是目下无尘,哪里看得上这种粗苯无比的法器:“哈哈哈哈,锤子,大锤子!”

躲在覃云蔚臂弯里的韩绻见他一脸讥诮之色,不禁为自己师弟不平,戟指愤愤道:“你懂什么!我师弟的锤子是在大名坊花了三十颗灵石才打造的,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锤子确实是覃云蔚在大名坊花了三十颗灵石打造的,他本来想打造一柄长矛法器,好不容易凑齐了材料,结果大名坊的唯一一家炼器铺子水平太低,不知为何出来竟然成了一根锤子,也只能将就着用。

晏三儿闻言笑得更加开怀:“三十颗灵石,哈哈哈哈哈哈哈!”

躲在暗处的晏家大郎晏晓旭不禁暗骂一声,适才那柄飞剑是族中二堂弟晏晓月所发,晏老二筑基期修为,竟然被一个炼气期修士用一柄锤子砸开了本命法器,一看便是有蹊跷,自己这个弟弟一颗糊涂心两只懵懂眼,竟然还在嗤笑对方的法器,真是被家里长辈给宠坏了。

他立即下指令:“布七绝剑阵!”

晏三儿听出长兄火气很大,顿时偃旗息鼓,运飞剑攻向覃云蔚。他出手的同时,四周六柄飞剑挟风雷之势呼啸而来,瞬间组成一张巨网把覃云蔚和韩绻笼罩其中。

覃云蔚左手将韩绻半抱在臂弯里,右手一振,锤子倏然变得五六尺长,抡起来虎虎生风,锤子表面附一层浅金色淡淡电弧跳动个不停,不多不少不强不弱,恰能将晏家七绝剑阵阻挡住。

晏老大一边指挥剑阵,一边抽空训斥自家三弟:“你笑个屁。锤子怎么了,如今可知道锤子的厉害了吧?你有笑的功夫,倒是拿下他给我看看!”

晏三儿冷哼一声,并不服气,片刻后忽然道:“大哥可通知了天蓬门没有,说他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晏老大道:“用不着你操心,早已发了千里传音符过去。”

天蓬门徐家是个千年传承的修仙世家,规模不大不小,虽然一直隶属于六合盟,可算不得重要的修真门派。但是他们现任门主徐琅瑜长得人才颇为出众,十余年前被潋山六子之中唯一的女修曹若耶相中,带着大批嫁妆强行下嫁给他,于是天蓬门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混入外八门之中,跟着六合盟逍遥快活许多年。

说起天蓬门,天蓬门的人就到了,一个冷冰冰狠戾戾的女子声音从天边飘来:“前面是否君澜府大郎君?”人随声到,一个锦衣美人儿挟着馥郁芬芳的花香骤然出现在晏老大眼前,凌波微步吴带当风,艳光四射仙气逼人,害得晏家兄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差点踩了别人的脚。

天蓬门门主夫人曹若耶拂袖而立,先是狠盯了覃云蔚一眼,接着又扫了七绝剑阵一眼,冷冷道:“剑阵收了吧。”

她语气中带一丝鄙夷,晏老大险些冒出一头冷汗来,但也不得不承认曹若耶鄙夷的有道理,砸锅卖铁敲打了这么久,全都被一柄低等法器挡回来,别说伤不了覃云蔚,连他身边的那个小傻子韩绻都不曾被扫到一片衣角。

但晏老大还来不及收剑阵,便听得一片密集的叮叮当当之声,锤子竟在瞬间凭空消失,锤子的主人随之了无影踪。七柄飞剑失了目标,但灵力未减,自行叮当撞在一处。

晏三儿在兄长身后,满目骇然之色:“地遁术,他竟然会地遁术!”

地遁术为五行遁术之一,天下通晓此法术之修士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绝不止覃云蔚一人。但覃云蔚明明是凝气修为,按常理却不该会这五行遁术,所以晏三儿莫名惊诧。晏老大忙运剑诀将剑阵拆开归位,满头冷汗看了看曹若耶,低声道:“曹娘子……”忽然思及曹若耶喜欢别人呼她为徐夫人,忙又改口:“徐夫人,您看这……”

曹若耶盯着不远处的地面,褐色的土地杂石嶙峋,一丝隐微的气息蜿蜒远去,她双目含煞抬袖轻弹,聚气成珠连环弹出,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地面被炸开一条二十七八丈长的沟壑。沟壑尽头处覃云蔚深灰色的衣衫一闪,似乎迟滞了一下,接着又倏然消失在地底。

曹若耶嗔怒:“竖子敢逃!”反手一柄小剑又从袖中飞出,迎风见长为一柄普通长剑大小,剑刃做霜雪色,光华流转冷气森森,急追覃云蔚而去。

但半个时辰后,她不得不召回法器吹影剑,原来深入潋山之后,吹影剑不小心把人给追丢了。曹若耶脸色阴沉凝目不语,晏老大怕她失了面子迁怒于人,小心翼翼道:“徐夫人是专程来擒拿这覃隐么?可惜此人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人品却太过狡诈猥琐。”

曹若耶道:“我忙得很,哪有空专程来捉他。只是恰巧路过这附近。”她美目扫过晏家兄弟,见诸人皆是诚惶诚恐的模样,随口又道:“这覃隐,澹台少盟主和程小郎君令人追杀了三年都不曾得手,又岂是你们君澜府能拿得下的,下手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看来此女虽然为人倨傲言语难听,但并非完全不讲理,晏老大终于松了一口气,俯首道:“是,是。”

韩绻被覃云蔚扣在怀中,眼前一片黑暗,鼻端满满俱是浓郁的土腥气。覃云蔚一路只管奔逃,并不抵挡如附骨之疽般撵来的法器。因此身后轰隆隆的追击声连绵不绝,一波一波灵力涌来,逼得两人喘不上气。韩绻不得不把脸颊紧贴着覃云蔚的颈项,才觉稍稍轻快些。这昏天黑地也不知还得要多久,韩绻心大如天,只觉得挨着师弟宽阔而坚实的胸膛就万事无忧,末了觉得瞌睡,于是脑袋一歪,昏昏然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覃云蔚拍醒的,覃云蔚手里端一个石碗,碗中是从地下河流里打来的净水。韩绻懵懂坐起,半闭着眼摇头晃脑。覃云蔚道:“你清醒一下,我给你上药。”

韩绻背上被砂石刮擦,伤得不轻,但他并没有灵力可自行修复伤口。覃云蔚替他解除衣衫,又将长发挽到一侧去,清洗了伤口,取出一盒药膏慢慢涂着。一边涂,一边打量他的背。见除了擦伤,余处肌肤和脸上肤色竟是截然不同。

覃云蔚对着他后背愣怔片刻,忽然绕到他身前去看他的脸,却见韩绻颈中挂着一个玉瓶模样的饰品,雕工倒也简单,但细看内部,有隐隐波纹流转,甚是奇特。他伸手捏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韩绻迷迷糊糊道:“师尊给的,是个好东西。师弟你若是喜欢就送给你。”

覃云蔚哪里会要他的东西,便摇了摇头,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触了触韩绻的面颊。他手上药膏清凉无比,韩绻被他戳几下,彻底清醒过来,茫然抬头望着覃云蔚。他脸上的青肿只延伸到颈项之下,到双肩之时,肌肤已经变成了正常肤色。

韩绻双眼应该不小,能瞧出眼尾微微上翘,只是脸皮肿胀挤得眼睛有些变形,一双乌瞳清润透澈,但不管看什么,眼珠子都定定的一动不动,且一刻钟的功夫不用眨眼,因此总带着七八分傻气。他见覃云蔚打量他,忙又道:“师弟,我真不是僵尸。师尊,还有小师弟小师妹,都说我不是僵尸。”

覃云蔚道:“我知道。”

韩绻小心翼翼看着他:“你为什么会知道?”

覃云蔚道:“据说僵尸有獠牙,但你没有。”

第3章:乔装

韩绻忙伸手摸摸自己嘴唇,一脸茫然无措之色,想万一不小心又长出来可怎么办。覃云蔚道:“你身上被高阶修士下了特殊的禁制,容貌因此改变。知道是谁下的么,是不是师尊?”

韩绻摇头,迟疑片刻后道:“不知道。师弟,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

覃云蔚道:“还好。”

他神色淡然沉静,确实看不出有厌弃之色,韩绻放了心:“只要师弟师妹你们都不嫌弃我就好,出门我就戴上帷帽遮挡一下。倒是那个女人,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师弟你害怕吗?”

覃云蔚道:“怕。”

其实他怕的不是曹若耶,一个金丹后期女修没什么可怕的,他怕的是曹若耶手中的吹影剑和她身后强横的背景。目前的覃云蔚处境困窘,穷得不如一条狗,实在无有可与之抗衡的法器,这柄锤子法器品阶太低且不说,且还得留着做别用。

原来看起来似乎无所不能的师弟也怕,韩绻心中“咯噔”一下,背上伤口更疼得火烧火燎。他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又惴惴问道:“师弟,他们为什么要捉你?”

覃云蔚道:“因为我得罪了他们。”

这是一句废话,糊弄别人不行,但糊弄师兄却能轻而易举过关。韩绻煞有介事地点头,很认真地替他出谋划策:“你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们,我们就不要冒险去看程家小郎君的双修大典,我们回染衣谷好吗?染衣谷有师尊生前设下的禁制,能护着你。”

覃云蔚道:“不行,必须去。”

韩绻简直快要哭出来,委委屈屈又道:“那你自己去,我还是回去吧。你带我出来的时候,你说你不认得路,让我给你领路,其实我也不认路。可是现在瞎摸瞎撞的也已经走到了潋山,眼看着离储岫山庄也不远了,我还不能回去?”

覃云蔚将手里的药膏一顿,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回去,你要和我一起去。你答应了帮我,就要帮到底,否则就是违背诺言,要下地狱。地狱有十八层,你想去哪一层?”

韩绻被他恶狠狠的口气吓住,畏畏缩缩道:“我哪儿也不想去……”

覃云蔚替他抹完了药膏,从储物袋中拿了一件外衫给他穿好,见韩绻拱肩缩背的模样,忽觉得自己像个强抢民男的恶霸,简直下作无赖之极。他思前想后,试探问道:“你不愿意与我一起?”

韩绻苦着脸哭兮兮道:“也不是啊。师弟你生得好看,修为也高,谁都想和你在一起。但是这一路又挨揍,又被人追杀。我只是长得像僵尸,又不是真的僵尸,我是人,我也会怕疼。”

覃云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你会疼。不过我们去储岫山庄拿到了我要的东西,处境就会好转。韩绻,你再忍耐些时日好吗?以后我会保护你,不让人再揍你。”

二人确定自身处境暂时安全后,在这山腹中休养了几天,方才悄悄溜到就近一处市镇上。两天过去,一对师姐妹新鲜出炉。姐姐乌发齐额,脸上兜了纱幕,说是生了风疹因此得遮着点,妹妹面有菜色高瘦身材,荆钗布裙衣饰简朴,一看就是寒门小派出身的修行者,连拦路打劫的瞧了都意兴索然,既懒得劫财,也懒得劫色。

此地已经离六合盟总部所处的遐迩峰不远,为表敬重之意,所有来参加盛典的修士法器落地飞剑归鞘,只乘车乘马或步行前往。

但是众人有意无意的,都跟着一群女修士赶路。这群女修士隶属六合盟外八门中的羽灵门,羽灵门门主是一位金丹期女修,早已皈依三清座下,因此也只收女门徒,正经门人都是道姑身份。但是这一群却是俗家弟子,均做尘世间小娘子们的妆扮,明珰翠玉衣香鬓影的,演一出活泼泼的丽人行。俗家弟子又没那么多忌讳,自然招揽了许多同道中人结伴赶路。纵不能一亲芳泽,那么尾随在小娘子们身侧,跑个腿带个话总是可以的,混熟了甜蜜蜜调笑两句也是可以的。

覃云蔚和韩绻作为一对灰头土脸的师姐妹,索性也随在羽灵门弟子之后,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地赶路。韩绻瞧着前面的热闹,不由得羡慕:“师妹,我们离羽灵门近些好吗?”

覃云蔚道:“为什么?”

韩绻道:“我昨儿听他们闲说,说是离近些,说不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万一被哪位娘子瞧中,便可以讨回来做夫人,一起双修。”

覃云蔚:“咳。咳咳咳咳……”韩绻忙凑过去给他捶背,也便顾不得别的。

潋山重峦叠嶂绵延数万里,六合盟总坛储岫山庄设置在山脉中段最是孤拔峻峭的遐迩峰之上,面临着烟波浩荡的滟滪湖。山庄之上设下一座护山法阵,把周边七十二峰悉数包括进去。

遐迩峰山门处,覃云蔚递上两张请帖给知事弟子,那是他半夜里去别的修士那里借来的,只动用功法改了几个字,编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出来。又送上两只紫晶匣,里面装了两块品相还凑合的灵玉作为贺礼,自然也是借来的。在知事弟子轻蔑的白眼中,两人得到两枚上山的通行玉牌。

路上韩绻随便一张望,恰巧看到晏家几位郎君和羽灵门的女修们不知何时也做了一路,热热闹闹正往山上爬。韩绻余悸犹存,紧紧抓住了覃云蔚的衣袖。覃云蔚歪头一瞥,韩绻颤声道:“师师师……师妹……晏……晏……”

覃云蔚道:“不用怕,遐迩峰不准械斗。”

韩绻闻言略微放心,忽觉身后冷气森森,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竟是曹若耶带着几个侍女跟着两人身后不远处,正默然盯着这边。按曹若耶在六合盟中的尊崇地位,应该有专用上山道路,压根儿就不用走这种挨挨挤挤的客道,想必她盯的是前面那群小娘子。

这前有狼后有虎还是一只母老虎,韩绻吓得哆哆嗦嗦,紧紧揪着覃云蔚的衣袖。覃云蔚不动声色将他扯过来揽在臂弯间,往路边让了一让。

果然身边香风拂过,曹若耶抢前数步,追上了羽灵门那一群女修,目光灼灼左右睃巡。一群小娘子本来莺声燕语欢乐无比,待发现曹若耶靠近,忽都沉默下来,一时间山道上鸦雀无声。曹若耶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依旧不远不近随着她们身后,眼锋嗖嗖像冷刀子,虽然杀不了人,但着实有些吓人。

晏三儿凑近晏老大身边,低声道:“大哥,她想做什么?”

晏老大:“想必是徐门主……又失踪了吧,曹娘子怀疑上了羽灵门的师妹们。我们在那食肆外初逢曹娘子之时,其实师妹们也在左近打尖。”

天蓬门主徐琅瑜未曾和曹若耶成亲前,相貌俊朗风流倜傥,是玉螺洲修士中稀有的豪侠仗义之辈,因此人缘甚好,但女人缘更好,惯做花眠柳宿氵壬乱三行之事。待曹若耶钦点徐琅瑜做了她的夫君后,在色字上把他严加看管起来,母苍蝇都不许来嗡一声。然而徐门主死性不改,见天出去勾三搭四,动辄就失踪一阵子,让曹若耶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他一番,闹得人尽皆知。

天长日久,曹娘子连修行之事都不再上心,修为一直停滞在金丹后期。而痛打狐狸精成了她的最大爱好,且术业有专攻,广泛撒网重点捉鱼,越打越是精准老道。

晏三儿忍不住八卦:“唉,有情皆孽啊。那么大哥你觉得这次徐门主的失踪和羽灵门的师妹们是否有干系?”

晏老大一脸深沉之色:“此事无法妄下定论。不过凭曹娘子的修为,不会无的放矢,想是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迹。”

覃云蔚信口胡编出来的这个小门派名不见经传,理所当然地被分配到储岫山庄一处极偏僻的院落中。或许是按照地域划分,羽灵门和晏家子弟也被安置在他们不远处,到处都是熟人乱晃的身影,韩绻连门都不敢轻易出,又摆起大师兄的架子,结结巴巴告诫覃云蔚不许他四处乱走动。

但是覃云蔚显然没把他这大师兄放在眼里,趁着韩绻埋头吃晚饭的当口跑得不知去向。韩绻一抬头没了师弟的影子,不免追悔莫及,只恨自己吃饭吃得太投入。

待等到半夜仍不见覃云蔚折返,韩绻越想越是担心,趁夜色摸出房门去寻。

他漫无头绪在院落中左右转得几圈,夜色中风声细微寒蛩稀疏,一枚惨白的大月亮明咣咣挂在空中,就是不知道师弟去了哪里。正茫然之间,却隐约听到不远处似有吵闹之声。韩绻循着声音信步而行,七绕八绕的穿过几道回廊,竟然走到了羽灵门女修们所住的院外一处廊下。

越靠近此处,吵闹厮打声越发清晰,男声女声乱哄哄交织在一处。韩绻躲在长廊外,悄悄把脑袋伸到一处花窗外往里偷窥,忽一声尖利刺耳的女子哭叫声冲霄而起:“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啊啊啊啊!徐琅瑜,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混蛋,你还敢打我!若是没有我曹若耶,你们天蓬门还不知道在哪条阴沟里讨食儿吃呢!你能有今天吗?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逮着空子就跟这些小妖精们混在一起做些下三滥的勾当,我……我跟你们这些妖精们拼了!”

一群女子惊恐的尖叫之声此起彼伏,尔后一个男子断喝声拔地而起:“都给我闭嘴!”这声音混了法力在其中,所有的嘈杂瞬间被镇压得戛然而止。

韩绻同样被震得耳中嗡嗡作响险些晕过去,却锲而不舍挣扎着伸头去看,见那曹若耶头发散乱状若疯狂,身形耸动只想扑出去,却被一个年轻人死死拦在身前。

当院另有一个白衣男子,生的仪表堂堂好相貌,只是神色尴尬,且衣饰凌乱胸襟大敞,仿佛被人狠狠撕扯过,颇有几分狼狈不堪,想来就是曹若耶的夫君徐琅瑜。徐琅瑜身后廊下,乱哄哄挤着一群羽灵门的女修,正群雌粥粥激愤异常:“谁是妖精?我们都是来参加盛典的,你作为主人怎么能这样骂客人?”

“自己管不住自己男人,哼!”

“同为女子,出事儿就知道往女子身上推,呵!”

“咱们可都是好女娘,不靠勾引郎君们过日子,呔!”

旁边还有些听到动静聚拢来围的路人,其中自然少不了近水楼台的晏家郎君们,个个一脸遮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曹若耶闻言大怒:“不勾引,不勾引他怎么会在这里?徐琅瑜,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徐琅瑜狼狈不堪老脸丢尽,也终于怒了:“我夜游症犯了,不行?”

第4章:盛宴

曹若耶单手捏诀便要祭剑出来,那拦着曹若耶之人是潋山六子之一的冷月峰主恽穹川。他见状伸手往后虚虚一按,灵力威压之下,曹若耶顿时动弹不得。

恽穹川是被程盟主派遣来的。这边曹若耶听到消息跑来捉奸,把徐琅瑜从一位小仙子的客房中揪了出来,她不舍得打自己夫君,推开阻拦在身前的徐琅瑜,一巴掌把那位女修拍了个半死,还扬言要杀光羽灵门的狐狸精们。羽灵门的带头师姐惹不得曹若耶,只向着徐琅瑜苦苦哀求,请他阻止自己的夫人行凶,徐琅瑜也只得腆着老脸挡在了诸位娘子们身前。

那边程盟主接到消息,把恽穹川轰过来处理此事,夜半三更的他也有些不耐烦,一边施法不许曹若耶动剑,一边开始驱逐围观之人:“去去去,都回去。”

众人意意思思不想走,但慑于他的威力,不得不磨蹭着退散。曹若耶却又不管不顾闹了起来:“阿川,为什么要请这些妖精们上山?没得玷污了我们的好山好水,你快轰他们下去,一个都不许留!”

恽穹川道:“是盟主下帖子请的,我不能随便撵人。师姐,你还是跟我回去吧,大半夜的闹什么闹,让人白看笑话。”

曹若耶怒道:“你都不替我做主,却偏着外人!”

恽穹川忍着火气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此事总得两厢情愿才成,你总是盯着妖……羽灵门的师妹们有什么用。况且我们倒是想替你做主,最后反倒落个挑拨你夫妻情分的罪名,何苦?”

曹若耶闻言脸色一滞。十余年前,她和徐琅瑜才成婚不久,徐琅瑜老毛病就犯了,下山和一个从前相识的女修士混在一处。曹若耶知悉后大吵大闹无果,又叫来弟兄们替自己撑腰。当时潋山六子中年纪最幼的程澂年少气盛,二话不说上去打塌了天蓬门的山门,一转身又隔空给了徐琅瑜两个耳光,英俊郎君被打成猪头,颜面尽失。

结果事后徐琅瑜迫于各方面压力给曹若耶赔了罪,两人虽然言归于好,却总不如从前那般鱼水和谐。曹若耶就埋怨上了程澂,觉得是他当时太冲动,下了自己夫君的面子,害自己夫妻有了隔阂,因此足足恼了程澂有十来年,到如今还对他待理不理。

她思来想去不罢休,回身扯住恽穹川衣袖,哀声道:“我们本是同气连枝,难道你们如今真不管我了?他带了这许多妖精联手来欺负我,我被他们打死了可怎么办?”

恽穹川只觉得无语凝噎,片刻后淡淡道:“师姐,你修为高过徐门主许多,如果真能被他打死,那就让他打死你算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说话一向耿直,你不要在意。再说男人隔三差五偷个腥也没什么,何必总抓着不放。你若是真看不开,也可以散伙。”

曹若耶顿足:“我不散伙,我不能便宜他。阿川怎么这么狠心,你必须替我做主!你说男人偷个腥没什么,难道你俩还经常结伙出去偷腥不成?”

她随口胡乱诋毁着,恽穹川大怒,一撸袖子恶声恶气道:“我这就爆了他。”一柄黑色大剑横空出世,剑上灵气强大厚重覆盖极广,黑光流转浓雾阵阵弥漫开来,激得徐琅瑜往后一个踉跄,瞬间脸色苍白。

恽穹川这一出手就祭了本命法器暮行剑出来,看来似乎要动真格,曹若耶惊道:“你……你……阿川,那是我夫君,我还没跟他散伙!就算你们一起偷过腥,你也不能杀人灭口啊!”

恽穹川道:“我……”把一个“操”字硬生生咽回去,手中灵剑却不曾收回,各路还未撤走的围观者纷纷后退躲避不及,连躲在花廊后的韩绻也未能幸免,只觉得胸口一窒,忍不住闷哼一声。恽穹川倏然转首盯着这边,厉目如电:“谁在那里!”伸指一弹,暗雾中分出一缕黑线诡如灵蛇,刹那间袭到韩绻眼前。

韩绻哪里反应得过来,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身周迅速升起一层禁制,将他牢牢护住,尔后那人捂了他嘴往后拖拽,手法十分熟练老道,一阵让人眩晕的腾云驾雾后,惊觉已经回了自己客房中。

覃云蔚顺手把他掼在椅中,冷着脸质问道:“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韩绻忙道:“我找你,四处找你。”

覃云蔚道:“我用得到你找?潋山六子除了曹若耶和程澂,余者皆为元婴修士,你以后见到躲开些,热闹也不能乱看。”

韩绻抚着胸口余悸犹存:“那恽穹川他会不会跟过来?”

覃云蔚道:“他还忙着,不会。”他扯开储物袋,摸出两套山庄中仆从的衣服,又摸出两枚通行玉牌,还摸出一套茶盘茶具,一套文房四宝,一只长长的水精窥筒,各种七零八散的小玩意儿。

他出去一会儿工夫,竟然拿回来这许多东西,这师弟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韩绻笨头笨脑想不了太多,只抓着那只精巧细致的水精窥镜爱不释手:“师弟,这是什么?”

“窥天镜,可插入各种禁制中。”

“你从哪儿来的,买的吗?”

“适才在羽灵门那里借的。”

“师弟,这一路上见你借了不少东西,怎么没见你还过?”

覃云蔚:“失主不来讨要,没地儿还。还有……”他盯着韩绻,郑重嘱咐道:“记得叫我师妹。”

韩绻顿悟:“对对,师妹言之有理。他们不来讨要,咱还给谁去?师妹你真聪明!”

三日后便是双修大典的正日子,储岫山庄在主殿冲虚殿及周边长廊花厅处设宴款待来客,等候观礼。覃云蔚和韩绻作为两名“女修士”,自然还是和羽灵门就近搭伙,被分到一处偏僻角落的花厅里,能遥遥看到冲虚殿前情形。

宴至中途,冲虚殿中乐声隐隐传来,想来典礼就要开始,厅中众人也跟着兴致高涨,羽灵门的小娘子们爱看热闹,闻声立时跑了一大半,嘻嘻哈哈都凑到花厅前去观望。覃云蔚趁乱扯了韩绻起身,随口道:“师姐陪我方便一下去。”

两人堪堪踏出厅门,却突然听到隔壁花厅酒席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尔后是杯碟落地破碎声,法器出手声,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其中晏三儿声音最大,带着些微颤抖:“大哥,这这这是什么?!”

韩绻好奇心起,正想凑过去看看,覃云蔚强行将他扯离,低声告诫:“别总是想着看热闹,跟我走。”

晏家酒席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裹着暗绿色斗篷的人,才来时面目模糊独坐向隅,修士们各种离奇打扮怪异行径都有,因此别人也未在意。然而不知何时,他把斗篷抖开了且转过身来,于是他的脸露了出来,被晏三儿一抬头看了个清楚。

入目一张死白发皱的脸皮,干巴巴粘在头骨上,头发干枯而散乱,与脸面交接处似乎起了霉,有要剥落的倾向。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似欲从眼眶里掉出来,咣咣当当勉强挂着。他看到众人都在看他,却忽然咧嘴一笑,似乎觉得颇为有趣,然而他入土之时年纪老迈,牙齿不但未生长还又沾了绿霉,被腐蚀得不大牢靠,这一笑就掉了一颗出来。

晏三儿极度惊恐之下一声狂喊,一桌人顿做鸟兽散,只余那人孤零零坐在那里。晏老大作为晏家长子,要保持庄重修洁高雅文气的玄门嫡长子风范,不能跟着满地乱窜,于是横剑挡在弟弟身前,指着那人道:“你是何人?”

但是突然间,他看到那人的衣饰,锦绣袍服的胸口处绣了一条九头蛟,图案十分简单古拙,出自君澜山背后深山里那条九头蛟的传说,却正是晏家家徽,还是晏家最初的,不曾做过任何修饰美化的家徽。

晏老大颤声道:“老……老祖宗?”

那人似乎在笑,笑声很淳朴:“吼吼。”

晏老大:“啊!!!!我操……老祖啊,真是我们的老祖啊!老祖诈尸了,还诈了这么远!快跑啊!”

一群人从花厅中蜂拥而出,晏家老祖晏冰尘左右看看,僵硬的脸上出现一丝疑惑,似乎在问怎么了,你们都跑什么?又低头看到自己那枚脱落的牙齿,就拿起来仔细安放到嘴里,由于嘴张得太大,唾液不由自主流了出来,他便顺手拭掉唇角滴下来的暗色粘液。

再抬头厅中竟然空无一人,晏冰尘忍不住“吼”一声怒叫,想别人不懂得欣赏老祖宗之绝世风采,跑就跑了吧,怎么你们见了老祖宗也要跑?还不快过来伺候着,真是一群不孝子孙!

他起身跟了出去,步伐蹒跚速度却极快,路过隔壁花厅之时,骇得一群女修士厉声尖叫四散逃离。晏冰尘恍如不闻,只紧紧跟着晏家子弟,最后把晏家人逼在长廊尽头一处拐角里,怒目而视。

晏家诸人面面相觑,若真是妖魔鬼怪,这群人必定要义无反顾冲上去群殴,但如今是自己的老祖宗诈尸,曾经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们吓得挤成一团觳觫不止,竟不知如何是好。

动静早就传到了主殿那边,盟主程驿和他的夫人杨氏陪着殿中贵客,正忧愁着澹台颂和程澂还未来就位,有想发怒的趋势,这边喧哗又起,程驿碍于身份不便出去,拧眉道:“锦容,你派个人去看看。”

方锦容前两日才从外面回了储岫山庄,风尘之色未除,但觉得这动静非比寻常,于是道:“我去。”

花厅外的晏家人正慌作一团,远远一道雪白剑气突然破空而至,瞬间劈进晏冰尘和晏家人之间,强大劲力激荡得诸人毛发悚然,连老祖宗这般迟钝之人都被逼得踉跄退出去两三步。尔后一青年男子手持长剑出现在廊外,身躯高挑眉目紧致神情端严语气清朗:“怎么了?”

他岿然而立不动如山,简直是一根顶天立地的定海神针,诸人顿时有了底气。晏三儿道:“僵僵僵僵尸!”被晏老大暗地里拧了一把,改口道:“是我们晏家老祖宗!”

方锦容问的是晏家人,却面向晏冰尘,将晏家老祖宗上下端详。此尸显然才爬起来不久,已经被人简单处理过,却不知为何尚未开始炼化就失了羁绊,自行出来逍遥。身上那件绿色斗篷也应该是别人才给的,质地特殊,因此才能遮掩气息。

晏冰尘盯着这个陌生人,呼噜一声,约莫是让他滚开的意思。

第5章:鬼修

虽然千年老尸炼化好了大有文章可做,但此尸灵智尚有些蒙昧未开,想来能嗅出自家血脉之气,所以对别的修士不屑一顾,只一根筋地跟着晏家人。看来此物懵懂混沌,应该不难对付。

方锦容判断完毕,突然出手,翠眉剑含烟拖翠当头罩下,重岚剑雪白如练蜿蜒而出,将晏冰尘去路封死。

老祖宗也知形势不好踉跄后退,躲开了重岚剑气纠缠,躲不开翠眉给他戴了顶绿帽,被砸得身躯矮了半截,但僵尸无痛无觉,也不把这重击放在眼里,只是惹得脾气上来,“嗷呜”一声彻底发怒,五指铁甲倏然暴长,劈面抓向对手。方锦容身形瞬间不见,再出现已经到他身后,重岚剑飞练回卷凝聚成球,重重砸在老祖宗后心。

晏冰尘从长廊里飞了出去,咣当落地,摔得险些七零八散。他扎手扎脚正要爬起,重岚再次卷土重来,剑气成丝将他密密麻麻缠了起来,裹成一只茧子。

身后跟来一个白衣少年,一张包子脸雪白粉嫩稚气尚存,方锦容微微侧头,吩咐道:“绑了。”

那少年闻言甩出一条长索,将晏冰尘牢牢绑缚。晏家兄弟一见自己老祖宗落网,忙凑了过来,结结巴巴道:“多谢方少盟主援手,只是这毕竟是我晏家老祖宗,在外面乱跑甚是不妥当。还请方少盟主行个方便,交还我等带回君澜府去,如此对列祖列宗家中长辈也有个交代。”

方锦容侧头斜睨他一眼,答得十分爽快:“好。不过为防生变,须将贵府老祖宗暂且请到守缺堂之后的禁地去,待大典结束后交还。”守缺堂是方锦容在储岫山庄之中的居处。晏老大不敢反驳,忙点头应下。

那白衣少年见状,扯了晏冰尘绕过长廊去往山庄后面。方锦容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正欲返回冲虚殿去,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呼,正是那白衣少年和晏冰尘所去之处。方锦容剑眉微蹙,身形倏然原地不见。诸人见状,纷纷跟了过去。

晏冰尘的身躯已经半截入土,正张牙舞爪挣扎不休。包子脸少年跟那尸死死撕扯在一处,皎如明月的脸涨得绯红,势必要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然而地下似乎另有一股力道在与他抗衡,且明显强过了他的力道,于是晏冰尘一寸寸往土中沦陷。

方锦容道:“二凤,放开,你也不怕中了尸毒。”

包子脸二凤急得额头密密麻麻布满了细汗:“不能放,放开他就跑了!”

方锦容道:“走不掉的,松手。”

二凤顿悟,容哥这是要动手又怕牵连了自己,他急忙松手,晏冰尘随之土遁而去不见踪影。二凤惊道:“啊啊啊啊不见了!”

方锦容将重岚剑往脚下地里一插,轰隆一声巨响,灵力扩散波及至周边数百丈,土中霎时飞出许多物事,除了灰头土脸的晏冰尘,还有三个裹着暗绿色长袍之人,甚至数只蛰伏于地底的鼠类昆虫等都未能幸免,纷纷飞出地面后又重重摔落于地,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那三个绿袍人同样遭受了重击,却临危不乱,迅速呈丁字形将晏冰尘掩于身后。尔后居中那位绿衣人,双手藏在袖中,左掌心向下右掌心向上合拢,向着方锦容微微躬身:“殷玄感见过方少盟主。”

这是西南莽山鬼域通行的古礼,方锦容灵识扫过,感知这三人身上阴气隐隐,和晏冰尘身上的死气却又截然不同,只是那暗绿色长袍和晏冰尘身上的斗篷一样,均为特殊材料所制,因此将气息悉数遮掩,若不是他修为高过对方许多,料来也不易察觉。他侧头询问二凤:“这次大典谁负责潋山守卫?”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混了进来。

二凤低声道:“前阵子山庄中的人都出了任务,所以盟主将此事派给了徐夫人和徐门主。徐夫人负责山庄内外,徐门主负责潋山外围。”

然而那两口子这些天忙着拈酸吃醋打群架,把事情都交付给了门人来操办,偏偏天蓬门的门人也不甚得力,因此才漏洞百出。方锦容点点头,转首问道:“尔等是鬼修?私自潜入我储岫山庄,意欲何为?”

殷玄感道:“在下并无冒犯少盟主之意。这千年古尸晏冰尘是我等重金购得之物,却不留神让他逃逸到此处,我本不欲惊动诸位道友,想悄悄带他离开即可,不成想还是惊扰了各位,还请少盟主高抬贵手,放我等离去。”

恰此时许多贺客已经一窝蜂地跟了过来看热闹,为首的就是晏家郎君们。晏三儿一听此话便要暴起发难,却被晏老大死死按住,只等方锦容来处理。二凤却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你们买下他,是准备拿去炼尸吗?”

殷玄感摇头否认:“我们不炼尸。”见方锦容眉头微蹙似有不信之态,又解释道:“炼尸太肮脏,我们大鬼主有洁癖。”

围观之人闻听此言,顿时一阵“哎呦呦”“啧啧啧”的感叹声此起彼伏。那莽山鬼域绵延数万里,据说诡谲凶险之处比比皆是,这群修士修为有限,并无人涉步其中。在他们的认知里,鬼修都是鬼,这三人虽然目测像人多一些,那必定是施展什么鬼蜮伎俩遮掩了身份。他们那个大鬼主自然也是鬼,一个鬼讲什么洁癖不洁癖的,也恁矫情了些。

方锦容却知此事并非如此简单,鬼修也分多种修行功法,鬼魂修得,活人也修得,他无法判断目前这几个属于哪一类,因此只道:“这位前辈虽然是一具尸体,然而他是君澜府晏家的开山老祖,你将之带走并不妥当,还是交还晏家最好。”

殷玄感脸色一沉,冷冷道:“这是我花灵石买的,买了就是我的。我有买卖契约在手,带走他天经地义。方少盟主难道打算强行扣留不成?”

晏家兄弟闻言气得七窍生烟,晏三儿怒道:“放屁!那明明是我家老祖宗,跟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有什么干系?”

殷玄感翻了他一眼,眼神阴恻恻冷冰冰,如带了钩的毒蛇蛇信,隔空直捅入晏三儿眼中。晏三儿只觉得后脊骨一凉,将到口边的怒骂活活又给吞咽回去。晏老大道:“你说我们老祖宗为你所购,你有契约,那么你把契约拿出来看看,我看谁敢卖了我们的老祖宗。”

殷玄感沉沉冷笑,从袖中抖出一张契书,还特地施法术令契书变得大了些。果然上面写得清楚,数月前晏冰尘作为一具未被炼制过的千年老尸卖了出去,售价二十块中阶灵石,下面售卖人落款是“染衣谷主韩绻”。

殷玄感道:“方少盟主,看清楚没有?”

这简直是亏血本大贱卖,委实便宜到家。晏三儿见状终于暴跳如雷:“什么,韩绻?死僵尸他不过是个看坟的,有什么资格卖我晏家的老祖宗。我们绝不允许老祖宗的仙躯流落在外任人凌辱驱使!这契约不算,不算!”

方锦容目光流连在那韩绻二字上,只默然不语,片刻后终于道:“韩绻?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卖主。”

而其余修士却奇道:“韩绻是谁?何方人士?”

韩绻正被覃云蔚拉着离席而去,经过一丛树丛后,变了仆从打扮,一人手托茶盘,一人端着文房四宝,装模作样绕着曲曲折折的长廊往前走。今日储岫山庄人都聚到冲虚殿那边去了,后面就清静许多,两人只捡着背路走,一路上竟不曾碰上别人。

覃云蔚走得很快,韩绻随着他跌跌撞撞前行,一边疑惑不止,忍不住问道:“师妹,刚才我隐约听着晏家大郎君喊着什么老祖宗老祖宗的,难道是晏家的老祖宗跟过来了?”

覃云蔚:“是。”

他如此笃定,韩绻更加疑惑:“可我们离开染衣谷的时候,老祖宗不是还在他的坟里头好好睡着吗?他出来,我这看坟的竟然不知道?”

他所居之地叫染衣谷,也正是晏家祖坟所在之地。至于为何居住地和晏家祖坟混在一起,说来话长,却是他师父韩赫之所为。韩赫当年选址在染衣谷落户定居,为此还和晏家签了一份奇特的合约。他替晏家看坟,晏家给他提供地方修行。尔后韩赫下禁制,建园子,种灵草,养仙兽,还顺手收了三个徒弟,在坟圈子里红红火火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炼丹失手炸炉,炸得个尸骨无存。韩绻找不到师尊的尸体,只得和师弟师妹马马虎虎替他立了个衣冠冢。

韩赫虽然是一位元婴后期修士,但生前行事多有荒诞不堪之处,其中深意无人能解。韩绻作为一个心智有缺陷的人,只知道晏家老祖宗好好在染衣谷埋着,千百年来静若处子,为何忽然跑出来且跑了这么远,他的脑壳子想崩了也想不明白。

他正皱着眉苦苦思索,覃云蔚冷冷地道:“我把他卖了,卖给了一位姓殷的客人。”

韩绻:“啊……啊?”

覃云蔚道:“我缺灵石,连打一只大锤子的钱都没有。”

韩绻惊得瞠目结舌:“可是那……那不是我们的老祖宗,那是别人的!”

覃云蔚道:“他躺了一千年了,还是起来动一动好。”见韩绻依旧傻呆呆望着自己,覃云蔚脸色微沉:“你拿不出打大锤子的钱,我还不能自己设法?如今银货两讫,此事已与我等无关,无需再提。你能否把精力放到我们的正事儿上来?”

他语气很严厉,韩绻顿时噤若寒蝉,片刻后一脸讨好之色问道:“到底是什么……正事儿?”

两人绕过几处园囿山谷,一座白蒙蒙的小山倏然出现,雾气隐隐中花树葳蕤山石嶙峋,几条蜿蜒曲折的青石路在满目葱茏里时隐时现。山顶隐约几处楼台高耸,绣闼雕甍气势辉煌。

韩绻见此美景,欢喜道:“师妹,这儿真是那个什么人间……人间仙境!”

他表述能力有限,但总是时不时想跟覃云蔚说点什么,覃云蔚眉梢跳了一跳,指指前方:“别再叫我师妹了。敛烽阁,为储岫山庄收藏法器法器典籍灵石之处。”

他见韩绻一脸茫然之色,又道:“我三年前无意惹怒了程家小郎君程澂,失手丢了本命法器,被六合盟封存在这敛烽阁中。这三年来数次潜入储岫山庄,然而每次都铩羽而归,且最后被连番追杀,就是因为此地设下的法阵我闯不进去。此法阵名‘罗浮幻阵’,据说为上古时期流传至今。指引我去染衣谷的那位道友,说你是我的贵人,能带我进入敛锋阁。”

第6章:钩沉

覃云蔚转头问韩绻:“你知道怎么进去么?”

韩绻讶异道:“我……我不知道呀!”

覃云蔚:“你确定?”

韩绻听他语气不善,不敢再说了,转头又看了眼前的罗浮幻阵片刻,忽然傻笑起来:“你又在跟我玩笑,这不就一座小山包子,几条小路,怎么能叫法阵?”

覃云蔚道:“那你走走看。”

韩绻毫不犹豫迈步走进了罗浮幻阵,青衣飘飘瞬间行出去七八丈远,覃云蔚盯着他步伐,亦步亦趋一点不敢错地跟了进去。

身周花树簇簇雾气混沌,在韩绻逼近前来之时,浓雾纷纷往两边退却过去,各种藤蔓亦呈畏缩退让之势,脚下显出一条小路,路面的冰梅裂纹清晰可见。韩绻人傻胆大步伐轻盈,不出一盏茶功夫,敛烽阁赫然眼前。

此阁为四座三层楼阁组成,分别收藏法器、典籍、灵石及各种珍稀宝物。周边回廊环绕抱厦拥簇,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整座建筑被淡蓝色的禁制笼罩。

覃云蔚本该是欣喜若狂,然而此时起了疑心,忽然扣住了韩绻的手腕,侧首斜睨他,语气森然:“你究竟是如何走进来的?”一切太过顺利,他屡次吃亏受挫之后,生怕这又是一个陷阱。

韩绻一惊,颤声道:“就是用双脚……师弟我手疼,你松开些,你要做什么?”

他疼得脸色扭曲眼泪汪汪的,覃云蔚略略回神,手松了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对不起,看来那位道友的话有道理,你的确是我贵人。” 拉着他绕到其中一座楼阁之后的隐僻处,取出窥天镜。这窥天镜可长可短可粗可细一头还可变成尖锥状,覃云蔚绕到房后,动用法力直接将之插入禁制及墙壁,尔后在尾部一拧,撑开了。再一拧,变得铜镜大小,将敛烽阁内部看得清清楚楚。

韩绻也挤过去想看看,覃云蔚让了一点位置出来,忽然做个噤声的手势,向着阁中指了指,原来敛烽阁里竟然有人。

一个男子伫立阁中,身着流云纹暗红色锦衣,七宝琉璃冠束发,脸色微有些苍白,乌幽幽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着。他正凝神望着手中一把长剑,剑做浅墨色,刃窄而薄,靠近剑柄处铭刻两枚篆字“钩沉”。

覃云蔚认得此人,正是六合盟程盟主的独生爱子程澂。他并不为这节外生枝而焦躁,只静静等待,因为双修庆典的主角不可能长久滞留于此。果然不出片刻,敛烽阁的正门开了,一个玄衣青年缓步入内,在程澂身后温声道:“澂澂,贺客都在等着我们,你却躲到这里做什么?”

此人是六合盟另一位少盟主澹台颂。程澂闻言并不搭话,澹台颂凑到他身前看了看,片刻后试探问道:“还在看这把剑,可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程澂怔怔盯着钩沉剑,低声道:“颂哥,你说这钩沉剑应该怎么用,他的神奇之处究竟在哪里?”

澹台颂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龙川星斗堂百年出一批灵剑,当年潋山老祖说他拿到的这一批灵剑,为星斗堂首座孙溯大师亲手所制,虽然每一把都属性不同各有玄机,但唯有钩沉当得起逆天之物。老祖的话定是有道理的,既然是逆天之物,自有其神奇之处,我等或许是修为不够,所以无法参得其中奥妙。你若是暂时不想用,就还放在绛河水中养着。若是想用就禀明父亲吧,总是比一般的法器要强。”

程澂嗯了一声,却忽然道:“我想毁了它,重新去龙川星斗堂寻剑,就不信寻不到第二把我能用的剑。”

澹台颂忙道:“不要冲动,孙溯大师的剑,不是随便就可以毁掉的。”他是来寻程澂去前面参加自己和程澂的双修大典的,然而程澂魂不守舍地盯着钩沉不放。程小郎君个性一向执拗,又被程驿娇惯得目下无尘,此时不分轻重地拖延着,澹台颂也不敢狠催,只暗自焦急。

韩绻的目光穿过窥天镜,也在看钩沉剑,暗道这么好看的剑,这位程家小郎君竟然打算毁掉,当真是暴殄天物。他正眼馋那剑,却忽然发觉剑上似乎浮起了莹莹墨光,“钩沉”二字银钩铁画尽数凸显,似欲破剑而出。剑身更是轻轻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程澂蓦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钩沉,锐声道:“颂哥,它动了它动了!它……感受到我的怒气了?难道要与我心灵相通了?”

澹台颂也看出钩沉的变化,却不信是因为程澂的缘故。这钩沉灵剑养在敛烽阁里十年,若是剑灵真能与程澂心灵相通,也不用等到今日才通。他更忧心双修大典之事,无奈看着程澂,好言好语劝说着:“我们先去前面吧,父亲真的已经等急了,适才派好几拨人过来催。等回头我陪着你好好推敲,一定能让它再次动起来。来,澂澂听话,把剑放到绛河水里去再养一阵子。”

他连哄带劝地让程澂将钩沉归鞘,再次被封存在绛河水中,尔后好说歹说把他哄了出去。

覃云蔚终于等着他们离开,从窥天镜中再看一番,终于在钩沉左侧不远处看到了一柄金色长枪及一只木匣。

他收了窥天镜,摸出那把大锤子,虎虎生风抡起来,开始大肆狂砸禁制。韩绻惊得一哆嗦,压着嗓子道:“师弟,动静太大了吧,而且禁制是……是能砸开的吗?”

覃云蔚:“赤真珠专破禁制,不会有太大声音。”

这把大锤子虽然其貌不扬,但炼制过程中,被覃云蔚加进去一块从虺蛇脑袋中抠出来的赤真珠,赤真珠天然具奇异特性,能破多种禁制。果然大锤子砸在禁制上,发出了类似大石陷入沼泽地那种几不可闻的闷响。他连着几下狂砸,禁制终于破了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大洞。覃云蔚拉着韩绻钻进去。区区门户挡不住他,他寻到一处侧门破门而入,先把那柄金枪抓到了手中,复又用枪尖挑开木匣盖子,匣中两只金色龙形腕环,他确认无误后方才拿出戴上。

本命法器三年后方才失而复得,覃云蔚高悬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一些,才松了一口气,忽觉身后门首处灵力波动。

覃云蔚缓缓转身,见敛锋阁的门再次打开,澹台颂和程澂在门口一脸惊讶地看过来,片刻后程澂厉声道:“果然有外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覃云蔚沉默无语神色冷漠。韩绻虽不懂眉高眼低,但也知道师弟不想搭理这两人,只得回答道:“我们走进来的。”

这话听到程澂耳中成了莫大的讽刺,罗浮幻阵闻名世间,难道在他眼中就形同虚设?他双拳一攥,似乎要扑过来掐人一般,韩绻忙往覃云蔚身后一缩,又嗫嚅道:“真的是走进来的。”

但程澂的目光已经转移,盯上了覃云蔚的脸,神色惊疑不定:“你是何人?”

覃云蔚不理他,拉着韩绻往禁制裂缝处退走,程澂怒道:“覃隐,你以为你变个脸我就认不出你,给我站住!”

他身形一闪,抢上来要阻他去路,覃云蔚长枪一挺横扫过来,灵力汇聚间金光大盛炫人眼目。澹台颂惊道:“澂澂躲开!”但是晚了一步,程澂在覃云蔚手中简直不堪一击,随着金光暴涨瞬间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处放置法器的架子上,连人带架子轰然倒塌。

他跪伏于地狼狈不堪,半晌后才挣扎着站起来。那边澹台颂和覃云蔚已交上了手,一团白雾一道金光倏然来去,强大的劲力一阵阵扑来,逼得他简直不知道要躲到哪里才好,只能不由自主一步步倒退,末了退到一处架子后,伸手扶墙,方才将就喘上来一口气。

程澂想起适才之凶险情形,心中一阵恨怒交加,眼光巡睃处忽然看到了畏缩在另一侧呆呆观望的韩绻。

程澂怪不得覃云蔚的无情,但这一腔怨气总要有个发泄之地,自然就迁怒于他的同伴身上,于是沿着墙根不着痕迹地靠近,先悄悄将钩沉剑拿到手,尔后忽然飞扑过去当头斩下。韩绻听得风声,就地一个打滚堪堪避开,第二剑已接踵而至,他只得再次狼狈不堪地躲开。他并没什么修为,能躲开不过借着身躯灵活且不顾体面连滚带爬而已。但程澂名头虽大,似乎修为也并不怎么高深,且那把号称逆天之物的钩沉剑在他手里乌沉沉的半点光华皆无,仿佛铁了心要跟他作对,竟让韩绻屡次躲开攻击。

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两人一追一逃,片刻间韩绻被程澂赶到一个小角落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韩绻见他不依不饶,结结巴巴辩解:“你别杀我呀!你……你想是认错了人,我师弟他不叫覃隐,他叫覃云蔚。”

程澂冷笑:“他名覃隐字云蔚,哪里错?!”一剑劈来杀气扑面,韩绻吓得瞠目结舌,只觉得这下子真要死了,但是程澂这一剑的目的竟不是要他的命,只用剑尖挑开了他的面纱,却在韩绻真容骤现的一瞬间骇得退后一步,厉声问道:“你是何妖孽?!”

韩绻忙道:“我不是妖孽,我是人!”他平时言语迟缓,但这句话答得熟练无比。

程澂却不信,冷笑道:“你确定你是人?你哪一点长得像人!一头死僵尸而已,人人得而诛之!”剑气成丝直捅心口而去。韩绻避无可避,无奈之下伸手抓住了钩沉剑剑刃,血肉之躯对上锋利剑刃,顿时鲜血淋漓。

韩绻惊叫:“啊啊啊我的手,流血了,流血了!我要死了!”但他并不曾感到手疼,却看到钩沉剑一瞬间光芒四射,刺得两人不由自主都闭了一下眼。尔后钩沉不再受程澂操纵,彻底失去了控制,程澂被剑上反噬回来的灵力重重撞击在心口,却不肯松手,带着韩绻和钩沉剑一起踉跄后退。

有什么东西突然一下子撞进了韩绻的脑袋,大量纷杂而混乱的记忆,如百川汇流铺天盖地汹涌而至,令他一阵眩晕。他想松手捧住头,但那钩沉剑似乎粘在手上,竟是甩脱不开。

第7章:金蛟

这片刻的眩晕,似乎如一个轮回那般长。再睁开眼之时,韩绻先看到了对面的程澂。程澂脸色死白,满是不可置信之色,那把剑横在两人中间,竟如失去掌控一般,程澂几番发力刺出,却半点撼动不得。于是程澂突然伸手,韩绻忙往后退,却躲避不及,被他紧紧掐住了咽喉。

两人纠缠撕扯在一处,中间还杵着一把光芒四射嗡嗡震动的钩沉剑。韩绻喉头剧痛,呼吸越来越是困难,他本不想给覃云蔚添乱,如今也只得拼着命嚎叫:“师弟救命!他要掐死我……呃呃呃咳咳咳……”

眼前金光闪过,一柄锤子闻声而至,是覃云蔚在百忙中顺手丢过来的。锤子表皮俯一层跳动不已的金色电弧,正砸在钩沉剑上,瞬间将黑气压制下去,散发的强大灵力扑在韩绻和程澂身上,两人抵不住这威压夹杂电弧的攻击,同时一声惨叫昏了过去。锤子和钩沉剑落在两人中间,光芒逐渐淡去。

这叫声惊动了那边交手的二人,澹台颂抽空瞥一眼地下的程澂,眉头微蹙。其实他要务在身,也巴不得覃云蔚早点滚蛋,最好滚得远远地永不再回来。眼见程澂和韩绻生死不明,忙叫道:“覃兄且先住手!我说一二三,我们一起收力如何?”

覃云蔚道:“好。”

两人果然同时收了兵刃,跑过去看地下的韩绻和程澂。这二人昏迷中还揪扯在一处,原来是程澂掐住韩绻不放。澹台颂将程澂那死死扣在韩绻喉头的手掰下来,覃云蔚忙将韩绻抱到一边去,见他人倒是还没死,但咽喉处几个乌紫色的指印,于是离得澹台颂远远的,把些许灵力从他后心贯注进去。

这边韩绻不曾醒,那边程澂却先醒了,澹台颂见他脸现迷茫之色,握着他手一叠声地问:“澂澂,你怎么样?”

程澂懵懂半晌,方颤声道:“我……”他抬头,悄悄瞄一眼韩绻,眼中竟满是恐惧之色,突然伸手揪住了澹台颂的衣袖,歇斯底里狂叫:“他是妖孽!颂哥你不能放过他,要弄死他,要打得他形神俱灭才成!”

他发冠掉了,衣服也乱了,披头散发状若疯狂,抡起钩沉剑要扑过来,覃云蔚扛了韩绻就往外逃,听程澂在身后一迭声尖叫:“他跑了,覃隐他跑了!颂哥你快追,不能让他们走!你若是不管,我……我就不活了!”

澹台颂忙道:“我这就追,你不要生气。”他脸上感同身受一片情急之色,心中却满是纠结,程澂明明中意的是覃云蔚,自己把情敌追回来可怎么收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双修庆典还办不办了?

然而程澂暴跳如雷,他也不得不追,只得一手扯着程澂,一手提着夷然剑紧追出去。为表诚意,还用传音之术召唤正在前面饮宴的恽穹川。

恽穹川来得不算很快,听说要对付的是覃隐,觉得有点棘手,便捎上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曹若耶。覃云蔚已经循着旧路奔出了罗浮幻阵,一边左手将昏迷的韩绻甩上自己肩头,行光遁之术飞身而起,直直撞向头顶护山法阵形成的禁制,恽穹川和曹若耶才堪堪赶到。众人自不能让他轻易走了,恽穹川的暮行剑,澹台颂的夷然剑,曹若耶的吹影剑,同时化为三道流光激射而出。

夷然来势迅捷异常,瞬间兜头拦在前面,变幻成几十把剑影组成了剑阵,硬生生阻住覃云蔚已经靠近护山禁制的身影。暮行剑却在恽穹川的操纵下幻化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黑雾,将两人彻底笼罩。覃云蔚眼前白昼忽变暗夜,暗夜中又有一道流光劈面攻来,炫人眼目,冷气如刀嗖嗖削面,却是吹影剑挟冷风追踪而至。

他手中的曦神枪与吹影剑重重撞在一起,暗雾中看不清身周状况,只能在瞬间连下几层禁制将己方护住,要逃走却是暂且不能。吹影剑被覃云蔚的曦神驳回,却并未远离,只在黑雾中快速穿行,随着剑迹划过,雾气刹那间结成玄色冰川,夷然剑跟着变幻剑阵,罩于冰川之上,再加一重禁锢。三人配合得当出手迅捷,将覃云蔚二人牢牢封存其中。

程澂盯着冰川不错眼珠子,埋怨道:“怎么这会儿才来,险些让覃隐溜走!”

恽穹川大咧咧道:“咱不是不知道覃隐胆子这么大么,如此盛会竟然也敢扎着脑袋往里混。况且冲虚殿那边出了点事儿,不知跑来一个什么怪物,才被容哥拿捆仙索捆了,客人有些混乱,须得招呼一下。”

程澂奇道:“什么怪物?”

恽穹川道:“像是个千年老尸,据闻和君澜府晏家有些干系,说是看着有些恶心。容哥既然出手,那是十拿九稳手到擒来,我便没接着看热闹。阿耶,你把冰川打开一点,我们进去把覃隐弄死再说。”

程澂忙道:“不,先弄死他身边那头死僵尸。”又觉得此话不妥,忙又补充道:“我爹说……说覃隐来历非凡,还是不要一下子就弄死……”

恽穹川:“是吗?”似笑非笑瞥一眼澹台颂,澹台颂神色乍看波澜不惊,似乎对程澂大力缉拿覃云蔚却又不肯弄死他的举动心无芥蒂,然而恽穹川依稀见到他目中似有寒光一闪而过,心中顿时了然,澹台颂大约也想让覃隐死。

恽穹川觉得程澂简直是无事生非,此举比曹若耶天天盯着徐琅瑜还无聊。那徐琅瑜好歹还算曹若耶的夫君,但覃隐算是程澂的什么人?依着他的意思,既然弄不死覃隐,就该还了他法器让他赶紧滚蛋,以后再不来往即可。可是牵扯到澹台颂,恽穹川却又不能不跟他同仇敌忾,毕竟两人并肩作战了这许多年。

他正暗地里吐槽,忽听得玄色冰川发出轻微的爆破之声,接着轰隆一声炸开,变作数万道冰锥疾射而至,覃云蔚不用他们进去弄死,覃云蔚自己主动出来了,且化桎梏为凶器狠狠反击过来,手中金枪微微一振,隐隐龙吟之声传出,接着弧形金光蜿蜒而出,竟化为一条金蛟,虬髯怒目盘绕在他身侧。

澹台颂等人顿时瞪圆了眼睛,只觉得热血沸腾。玉螺洲广袤无垠,盛产天材地宝的钟秀灵毓之地不少,但许是地脉的关系,各种灵禽灵兽却甚为稀有。覃隐的曦神枪在敛锋阁中空置三年,竟不知其中还藏着入器神兽。恽穹川与澹台颂曹若耶比个手势,都想把这金蛟捉过来好好看看,于是各执法器伺机而动。

恰此时,韩绻缓缓睁开了眼。

他仿佛睡了极长极长的一觉,待醒过来这一瞬间,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捧着脑袋,熬过初始的生不如死后,发现自己似乎坐在一个人的手臂上,身躯软绵绵倚着对方肩头。他左右睃巡,惊觉二人悬浮在半空中,身周还盘着一条金蛟,虚虚将两人笼罩守护,一颗头时不时挤过来挨挨蹭蹭的。

这场景太过震撼,韩绻瞠目结舌看着身周白云萦绕舒卷,天际重峦叠嶂含烟拖翠,恍惚间竟有一种再世为人的茫然。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见此人神色漠然盯着下方,虽然一身侍从装束,却掩不住整个人如一泓长剑般锋利而明澈,看模样应该是个冷艳高贵不可亵渎的美人儿。

韩绻脑袋里东西挨挨挤挤的很多,还不曾彻底梳理好,然而盯着这美人儿看得瞠目结舌,末了踌躇着问道:“美人儿,你是谁?”

覃云蔚:“……你失忆了?”

韩绻拧着眉挠了挠额头,那金蛟忽然嗷一声长啸,似在卖力声援主子。这叫声就在韩绻的耳边,他骤不及防,险些从覃云蔚的手臂上一头栽下来。覃云蔚忙将左臂紧了紧,让他坐稳当些,韩绻却忽然福至心灵,拍着他肩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师弟覃云蔚!这条金光闪闪的大长虫哪儿来的?”

金蛟对这个称呼似有不满,再次嗷了一声,龙须带着劲风唰地从韩绻脸侧甩过,又惊得他一跳。覃云蔚道:“那是我本命法器的入器金蛟,不是长虫。”顺手在蛟头上一拍,将它镇压下去,垂首问地下的程澂道:“你真的要再截杀我一次?理由是什么?”

程澂脸色涨红气急败坏:“你……你不要脸!你羞辱我,你羞辱我不够,还羞辱了我们程家。”这理由显然并不充分,澹台颂将程澂强行扯到自己身后道:“覃隐你先下来,有什么仇怨慢慢儿商量解决。”

覃云蔚道:“我并不曾羞辱任何人,你们以前暗算我之事也可一笔勾销,以后井河不犯即可。”

程澂大怒:“怎么没有羞辱?当初你……是你主动来我六合盟参加雀屏之选,有谁会斗法斗得好好的,突然中场走人,这难道不是下我程家的脸面?”

覃云蔚道:“你们也没规定,斗法就一定要斗到底。从来脸面靠自己赚,不靠别人给。”

他如此不假辞色,程澂脸色铁青,思及当年雀屏之选,暗想那时候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也已经进入前百名,结果见到了我本人你却抬腿就走,好似后面有恶鬼撵着你一般,我是长得有多丑竟把你吓成这幅模样,难道比你身上那个丑八怪还丑?你还扛着他,护着他,这是成心要闪瞎别人的眼?

他羞怒之下口不择言:“我就缠着你不放,你不服就打杀了我!”

他精致的凤眼微微挑着,眉心处拧起两个嫩生生的小疙瘩,便是嗔怒也自有一番风情。但覃云蔚对人的皮相没什么太高深的鉴赏能力,因此只觉得程澂令人厌烦,于是居高临下长枪斜指:“不杀你,再啰嗦超度了你。”

此话听来甚是诡异,韩绻双眼放光,问道:“师弟,你还能超度人?要超度他去哪儿?仙界?魔界?神界?佛界?”

覃云蔚斜视程澂,冷冰冰道:“六合八荒皆可去,超度到哪里算哪里。”

原来是随机发放漫无目的,众人不禁哑然,程澂有些怕了,缩在澹台颂身后颤声道:“颂哥,我……我哪儿也不去。”

看这师弟如此霸气四射,韩绻放了心,也有了闲情逸致,将手肘支在覃云蔚发冠上,托了下巴转动着眼珠左顾右盼,目光从远处飞檐翘角的敛锋阁缓缓转到对面,他看到了澹台颂,恽穹川,曹若耶,还有程澂。

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流光雾化扑朔迷离,韩绻只觉如梦似幻,却听澹台颂低声道:“狂妄,上!”

韩绻忙道:“澹台少盟主,遐迩峰有规矩,不许械斗!”

澹台颂闻言脸色微微一顿,恽穹川冷笑道:“扯什么淡,规矩?规矩都是给外人定的!”

第8章:拈花

澹台颂闻言脸色微微一顿,恽穹川冷笑道:“扯什么淡,规矩?规矩都是给外人定的!”

他话犹未落,眼前忽地金光大盛,尔后越来越亮,犹如千百束日光同时炸裂,却是覃云蔚主动出击,曦神枪幻化成三十六炳,携杀气疾驰而出,风声呼啸气象万千。澹台颂心中微惊却并不慌乱,只冲着恽穹川招呼一声,诸人手中灵剑同时出手,再次合纵连横,数道灵力交织一起,相持不下。

韩绻已过了最初的震惊时刻,迅速估量场中形势,见覃云蔚虽然暂时不落下风,但恽穹川和澹台颂各逞所能配合得当,曹若耶也收起了三心两意魂不守舍,驱动吹影剑加入战团。韩绻忍不住叫道:“喂,你们几个,作为闻名天下的潋山六子玄门之首,打架竟然靠群殴,不觉得丢人?”

澹台颂和曹若耶默不作声,下手却越发狠毒,唯有恽穹川不出声地冷笑一下,暮行长剑上灵气流转杀性盎然,暗色雾霭铺天盖地滚滚而来,覃云蔚顿时目不能视物,只勉强看到雾中法器法器之流光纵横忽隐忽现,全靠灵识判断敌手所处方位,尔后伺机出击。

韩绻被覃云蔚扛在肩上,在剑气之空隙中倏来倏去穿梭自如,只觉得身边风声阵阵杀气凛凛,他对澹台颂三人的实力了如指掌,想自身灵力无法运用,单凭覃云蔚一人,拖延时间长了可未必能抵挡住,就低声提醒道:“师弟,他们人多,不可恋战空耗了法力,我们不如先避一避。”

覃云蔚道:“放心,法力还有,用完再走。”语气虽平淡冷漠,气势却飞扬跋扈。

什么叫用完再走,用完还能走得脱?然而这师弟从来都不曾听过自己的话,韩绻也只得闭嘴,双目冉冉左右打量,透过翻滚弥漫的浓雾,忽然看到了躲在不远处号称掠阵的程澂。

他心中一动,想自己已经成了个废物,但这小崽子空自担着个潋山六子之一的名头,似乎比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瞧澹台颂待他珍如拱璧的模样,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他在覃云蔚耳边低声道:“师弟,我打搅一下,你有多余的剑吗?借一把用用,我可以帮你拒敌。”覃云蔚闻言嘴角一抽,似有不屑,韩绻忙道:“说错了,我自卫防身。”他眉心处突然一痛,却是被覃云蔚抽空弹了一下,一篇剑诀直接注入识海之中,接着手中被塞了一把长剑,淡红色剑刃上隐隐似有莲花纹路徐徐而放光彩流转,末尾与剑柄相接处镌刻“拈花”二字。原来覃云蔚不但给了他剑,还顺便灌注了些许灵力进去。

韩绻默念剑诀,试着驱动一下灵剑,竟觉得十分趁手,且灵力流转间似有梵音从剑锋中流淌而出。他顿时有了底气,伸手在覃云蔚肩头一按,连人带剑轻飘飘而起,尔后单足踩上拈花剑,从金蛟头顶一跃而过,直接投入浓雾之中。金蛟怒吼一声,嫌他胆大妄为自不量力,覃云蔚百忙中冲着韩绻背影一指,低喝道:“跟上,变。”

金蛟闻言疾飞而去,一头撞上韩绻后心,化为一袭黄金战甲覆上他身躯,将他密匝匝防护起来。

程澂本在一侧掠阵,因着诸人打斗范围波及渐广,他已往后退了几十丈远,心中不禁五味杂陈。这场混战彻底和覃云蔚撕开了脸,恐是无有挽回余地,他却依旧记得当时二人初见,覃云蔚踏上了设置在潋滟湖畔的高台,参与父亲为自己设下的雀屏之选。他身着玄色长袍,衣缘处暗金色龙纹随着衣袍翻飞时隐时现,墨色长发被金冠束得整齐,双臂护腕上各镶一颗明珠,三寸宽的腰封勾勒出细腰长腿身形峻拔。

待他转过脸来,轻风荡荡之中,流云绥绥之下,天清地朗人美,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一时间程澂心魔骤生,陷入相思不可自拔。

然而如今往事重省,他纠缠他与他撒泼也好,暗算他抢了他的法器也好,指使人追杀围殴他也好,爱怨交加恨他入骨也好,覃云蔚均都不为所动,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悲喜交集一场大梦而已。

那么他当时贸然闯入雀屏之选,却究竟是为什么?

程澂其实想再多看看覃云蔚,可惜恽穹川布下的浓雾非他目力所能穿透,因而孑然独立空自落寞。他正盯着前方神思不属,却突觉身后有人悄无声息靠近,程澂大惊之下闪身往前扑出,眼前瞬间多出一把淡红色的长剑挡住了去路,剑光幻化成一朵盛放莲花,兜头向他罩下,温柔华美之气息仿佛无处不在。程澂大骇之下身形一顿,身后那人已如附骨之疽般尾随上来。他只得反手将长剑往后疾刺,耳边一声轻笑紧贴后颈,手中的钩沉剑剑身一滞,竟然再次失控,尔后颈项中一凉,那人伸手捏住了钩沉剑刃,举重若轻缓缓推将回来,直推到程澂颈侧紧紧压住。

这钩沉剑显然还是不肯听自己驱使,程澂恨得咬牙切齿:“你是谁?”

韩绻道:“死僵尸。”

程澂失声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韩绻倒也愿意为他解惑:“徐夫人法力不及澹台颂和恽穹川,只能在外围守护,且她是个左撇子,布下的防护剑阵在右侧有两处缺陷,常人却惯用右手,所以会忽略此事。”

他左手绕过程澂身躯,摸上了他的胸口,尔后一路向下摸索。程澂只觉他的手仿佛一条毒蛇在自己身上缓缓游走,然而韩绻手掌温热手势轻柔,所到处却又火烧火燎般,引起一阵阵隐微的战栗。冰与火的交织中,他身躯僵硬动弹不得,哑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韩绻的手停驻在他丹田之处,终于不动了。他身量比程澂高了些许,此时微微俯首,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怕,我并非要轻薄你。我就是摸摸,你和我究竟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程澂闻言惊怒交集,但心中更深切的却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压倒一切的恐惧。但他毕竟做过多年的玄门世家子弟,输人不能输阵,狠声道:“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哪里和我一样!”

韩绻道:“是么?我这张脸的确配不上程小郎君如今这绣花枕头的名声。我再问你几句话,据我所知,潋山老祖平生唯有两位亲传弟子,分别是方锦容和程澂。程家小郎君作为其中之一,从周岁起就被潋山老祖伐髓易筋,炼气筑基一帆风顺,未及弱冠便结成了金丹。如今你丹田内却没有内丹,这个谎,你们是怎么圆的?”

程澂脸色惨白沉默无语,将下唇咬得几欲出血,片刻后方哆哆嗦嗦道:“那一年在桫椤海和星燿洲修士大战之中,不小心被打碎了。”

韩绻释然:“天时地利人和,果然高明。”他扫一眼激斗犹酣的战圈,覃云蔚毕竟以一敌三,曦神枪所挟之烈日金光似比适才黯淡了些。韩绻从程澂手中把钩沉剑拿了过去,这把剑一到他手中,便隐隐泛起了乌光。韩绻上下端详两眼,忽然闪身绕着程澂游走一圈,衣袂飘飘剑出如风,剑尖星丸弹跳,连点上他双肩双膝前后心等九处要紧筋脉之处。

程澂避无可避只得任他作为,觉出九道诡异气息在筋脉间乱钻,然而却又不疼不痒,他不知这人究竟施展了什么妖术,心中未免惴惴不安,韩绻道:“九转截脉大法,唯我可解。不听话就发作。”

程澂道:“旁……旁门左道,卑污手段……”

韩绻郑重道:“不,是正宗的玄门秘术。这钩沉,你一直不知如何使用,对吧?”

程澂呆若木鸡哑口无言,眼前暗影一闪,竟是韩绻将钩沉又掷还回来,他不由伸手接住,听韩绻笑道:“其实我也不太会用,所以还给你。”脸颊微侧冲着覃云蔚那边示意:“让他们罢战。”钩沉嗡嗡颤动似悲鸣不已,片刻后剑上光华渐渐黯淡下去。

澹台颂早就看到程澂落入韩绻之手,只是抽不出手替他解围,且见两人竟凑得极近似在喁喁细语。他暗自各种猜疑,忽听程澂颤声喊道:“颂哥,你们先罢战!”

众人正打得兴发,想罢战并非轻而易举,澹台颂只得一边驱动灵剑一边和覃云蔚商量:“覃兄,我等暂且罢手如何?”

覃云蔚道:“你说罢手就罢手,我是供你试炼消遣的?”

恽穹川道:“你跑到我们的地盘来兴风作浪,还嫌我们消遣你,好大一张脸。你不肯罢手,难道想把法力耗尽霞举飞升?你要死就去死,小金蛟我先预定了!”

正唇枪舌剑,从冲虚殿那边遥遥飞来一道光芒,挟劲风直接插入战团,尔后一声轻爆,清朗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外山门处有变,速来冲虚殿。”语气隐隐带着怒火。

是程驿发来一道传音符。澹台颂脸色一变,不由分说收了手,恽穹川和曹若耶忙合力替他挡住覃云蔚的追击。澹台颂放出灵识一扫,果然遐迩峰南侧外山门处隐隐似有死气聚拢,且越来越浓厚,竟是来了大批不明人士。他转头道:“穹川,莫要跟他纠缠!”闪身落到程澂面前。

韩绻见澹台颂停手抽身,早已离开程澂躲得远远的。程澂正呆呆伫立,一脸的魂不守舍,澹台颂温声道:“澂澂,前面山门处出了岔子,父亲唤我们过去。”

程澂目光闪烁瞥一眼韩绻:“我……我……”

澹台颂道:“放心,有护山法阵在,他们一时逃不出去。我们在此拖延太久,我听父亲的口气似乎很生气,还是先赶过去吧。”

程澂道:“不是的颂哥……”他也知一时半会儿弄不死韩绻,但这人不死又实在是心头大患,且他还在自己身上动过了手脚,因此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韩绻远远看着这边,忽然插言提醒他:“在令尊那里,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第9章:苍狱

程澂心中一动,自己父亲程驿是元婴后期修士,已将要进阶化神,以他如今的修为,难道还破不了韩绻这点微末伎俩?

他忙拉了澹台颂的手,一路往冲虚殿那边奔去。恽穹川也已觉出异常,边抵挡覃云蔚的攻击,边闪身后退,同时威胁道:“覃隐,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也不是仇怨泼天,没必要你死我活。你若是真把法力耗尽,就算你凑合着能逃出去,你这个僵尸脸小道友可怎么办?”

覃云蔚闻言看了韩绻一眼,韩绻对他摆摆手:“师弟你下来,我们也去前面看看。”

此时冲虚殿后不远处却乱成了一团。殷玄感紧紧扯着晏冰尘,无论晏家郎君们如何暴跳,只以不变应万变的一句话顶回去:“我不要灵石,我买的东西,就是我的!”

方锦容反复劝说无果,见赶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情知拖延不得,低声喝道:“都让开些。”重岚剑光华如练奔袭殷玄感而去。殷玄感并不敢和他当面对上,与两个同伙齐齐身形一沉,便要钻入地下去,脚下土地却不知何时变得坚硬如铁,他险些崴断一条腿也未能进入。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望之下怒喝一声,袖中突然伸出十几道绿色藤蔓,往方锦容身上缠去,却还不曾近身就在方锦容剑光下缩卷回来,瞬间消于无形。围观修士觉出阴寒之气,纷纷逃离。

方锦容没有伤害他们的打算,只乘隙追击,将剑气幻化成屡屡流光缠绕在三个鬼修身上,吩咐道:“二凤,绑了。”

二凤术业有专攻,上来用捆仙索将殷玄感等绑得结实。少盟主捉人如此干脆妥当赏心悦目,令诸修士顿起敬畏之心,暗道怪不得虽然容哥不爱争锋出头,天下却到处都是容哥的传说。晏三儿双眼放光望着方锦容,斗胆凑过来出谋献策:“少盟主,这种鬼修不三不四逆天而存,本该统统打杀了才是,何必还要留着他们?”

他话犹未落,却听得山门外一个阴柔婉转的声音遥遥传来:“ 是谁这么瞧不起我们鬼修,要将我们统统打杀了?你既有这般的胆量气魄,怎不过来将我也打杀了?”这声音穿透力极强,余音袅袅萦绕徘徊,遐迩峰上下方圆千里,竟无人不闻。

高阶修士纷纷放出灵识一探,只觉山门外阴风浩荡死气隐隐,聚拢一起结成了雾障。殷玄感冷声道:“是我们大鬼主。”

原来靠山来了,方锦容闻言招来一名山庄中弟子,令他去禀报程盟主,只说自己过去看看即可,还请程盟主只管安心相陪殿中贵客。

他转身向山门而去,二凤扯着一串捆好的粽子,紧紧尾随于他身后。此事牵涉到晏冰尘,晏家子弟们自然也得跟着。众人尚未行到潋滟湖畔,六合盟盟主程驿携夫人杨氏,与大批贵客从冲虚殿中鱼贯而出。程驿居中而立于殿前宽阔廊檐下,朗声道:“锦容,你把三道山门统统打开,把通玄镜也打开,让我也看看是谁这般狂妄,竟敢趁着我儿之良辰吉日,打上我储岫山庄的大门!”

遐迩峰三道山门处均安置有通玄镜,若全部打开,可从冲虚殿直接观望到山下第一重外山门处。方锦容回身颔首应下,令三道山门次第开放,大批守山弟子及二凤等人随着他涌了出去。

偌大的青石场地尽头,不知何时升起一片暗绿色的雾霭,雾中一排排绿衣人森然而立若隐若现,居中却是一位高挑男子负手而立,血色锦袍灿若云霞,流金溢彩拖曳于地,堪称万绿丛中一点红,矜贵又娇艳。方锦容尚未出言询问,那人就昂昂然自报了家门:“在下莽山溟微境庄霙。”

方锦容心中却是微惊,他的灵识扫到庄霙身上,竟似乎被什么吞噬了一般消弭无形,想来是这大鬼主身上的锦袍之故。他索性收回灵识,颔首道:“方锦容见过大鬼主。”

庄霙道:“少盟主客气,听闻今儿是程盟主爱子程小郎君的双修庆典,倒是颇为凑巧。”

方锦容道:“是的,大鬼主不请自来,是否太过失礼?”

庄霙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二凤和那串粽子,轻笑道:“怎么,来讨回自己的东西也不可以?”他缓步走近方锦容,一边上下打量:“倒不成想少盟主如此丰神俊朗,虽然看起来不太白,倒也无碍观瞻,若能趁机结交一番,也未尝不可。”

方锦容肤色是不太白,但他自己从未在意过此事,被庄霙调侃,倒是微微一愣。随着庄霙靠近,他骤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气,见庄霙眼波流转唇角含笑,脸上竟然粉黛浓施,瞧来艳魅入骨,他忍不住退后半步微微凝眉,沉声道:“你……”想说你一个男人家浓妆艳抹是为何?然而庄霙并非自己手下小弟,他把斥责之语又收了回去,也不接此人要和自己结交的话茬,改口道:“你说这位君澜府老祖宗为你所有,适才我已和殷先生讲明缘由,那份契约做不得数,晏冰尘你带走不妥。”

庄霙扫一眼他身后的晏家子弟,阴阳怪气冷笑道:“我们银货两讫,怎能说不算就不算?这群晏家人若真是好的,老祖宗祖坟都被刨了这许久,竟然一无所知,这两年怕是压根儿就没上过坟吧,还装什么孝子贤孙。”

君澜府的子弟们的确很久没给老祖宗上坟了,闻言不免有些尴尬,在众人质疑的眼神下,晏三儿强撑着道:“我们晏家家规,十年一次大祭,你个外人知道什么?”

庄霙毫不客气揭穿他:“十年一大祭是不错,每年八月十九是你们晏家祖祭日,还要有个小祭,哪怕派一个本家子弟去也算。”他不耐烦地一挥手,懒得再看这群不肖子孙,转向方锦容道:“方少盟主,我拿这晏冰尘回去,可是等着救命的。人命关天,难道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方锦容道:“救谁的命?”

庄霙道:“当然是救我自己的命,为了别人我能屈尊纡贵跋山涉水走这么远?这一路又脏又累,可不是好走的。少盟主你仔细看看我的脸。”

他笑吟吟又凑近些,方锦容仔细看了看,道:“恕我眼拙,不曾看出什么。”

庄霙诧异道:“难道今天的粉太厚?也罢,说不得只好给你看看我的原形。”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在脸上抹了几把,将脂粉悉数抹去:“你再仔细看。”

方锦容再次凝目细看,脸上虽未动容,却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气。庄霙铅华尽去之后,小巧精致的脸庞秾丽秀致,然而从右侧额角到下巴上,却有一道极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玉白色的颈项处,再没入满绣着兰纹的衣领中。红线上覆盖白色细线,两侧遍布整齐的针脚,仿佛是脑袋被斜劈了开,又被能工巧匠妙手精心缝了起来。

他看得愣住了,只沉吟不语,神色渐趋凝重。庄霙冷笑一声,柔声道:“看清楚了没有?若是看不明白,我再给你看看完整的我。”将自己右侧肩头衣服往下一扯,肩头手臂全裸露出来,那条红线从颈项之中竟然直直延伸到了左侧肋下。他耸起肩膀展示给方锦容看,一边娓娓道来:“我昔年曾遭无妄之灾,被人一剑从头顶斜劈至肋下,半边身子分离。按理说修行之人,特别是我这鬼修,受了伤后修复个伤口也不算什么,哪怕劈成八块,再粘起来也未必不能。然而那劈开我的剑想来有些古怪,这两边身躯无论如何也连不到一起,弄得我三魂七魄无法归位。我的属下无奈之下,找了巧匠来缝缝补补的,总算把我缝了起来,我动用法力让魂魄强行归体,又定期服用定魂丹,才勉强维持到现在。然而总是不太方便,且有碍观瞻。”

方锦容道:“你……在哪里受的伤?”

庄霙道:“十年前,我当时正修炼到瓶颈无法突破,导致法力受困施展不得,据说桫椤海附近天材地宝颇多,便想去寻找些新鲜灵草来辅助修炼。路过南岸太上山麓之时,不巧碰上一大群修士在斗法,弄得遮天蔽日乌烟瘴气的,我本想着快快躲过去,却不成想哪个天杀的一剑砍过来,我躲避不及就成了这样。”

他顾不得香肩半露,只满脸自伤自怜地做西子捧心状:“遭受这种无妄之灾,难道你不觉得我很值得同情?”

方锦容一脸深思,良久方道:“你先把衣服穿好。你如今,究竟是……是人还是……”

庄霙怒道:“讨厌,人家当然是人,人家修的是生魂道!还道你少盟主多有见识,也不过尔尔。”

鬼修是很特殊的存在,大多生存在天地不管阴阳交界的地带,一般修行者都不愿沾惹,因此玉螺洲许多修士对鬼修的功法不甚了了,见此状只觉得恶寒,抽气声此起彼伏。方锦容却不动声色,只接着询问:“那么你购买这位君澜府老祖宗的仙躯,又打算怎么用?”

庄霙伸出一只春葱玉白的手指点着自己下巴,神叨叨地盯着方锦容笑:“此事牵涉甚多,太过复杂难言,就不能与外人道了。”

他笑起来菱唇微翘欢欣喜悦,只是牵动脸上那道细线,显得有些诡异。方锦容道:“你不肯说,我便不能轻易做主给你。你花费的灵石我倒是可以替韩绻还给你,这笔交易作废可好?其实……”他欲言又止的,庄霙截断他道:“不,我才不要你还。据说晏冰尘他生前惊才绝艳,如今依旧玉树临风。我喜欢他,我就要他。”

方锦容:“……”重新打量玉树临风的晏冰尘,晏家老祖被五花大绑着,垂头丧气威风尽失,怎么看还是一具千年老尸。他转首再次望向庄霙:“其实你的伤,也许有别的办法。”

庄霙冷笑道:“能有什么办法?这十年间我想了无数办法都无济于事,除非找到砍我的那把剑。但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我连始作俑者是谁都不曾看清。那把剑砍过来……我倒是记得很清。”

他语气愤恨异常,方锦容看着他,意外地再次沉默。他身后一阵灵力波动,一个黄袍男子越众而出,笑道:“容哥说有办法,自然就是有办法。你嫌弃容哥不够见多识广,你自己岂不也是孤陋寡闻?方少盟主凭着重岚、翠眉两把灵剑名扬天下,你却不知他还有第三把剑,剑名苍狱。苍狱出鞘,可令山川碎裂长河倒流,若是砍到人的身上,呵呵呵呵,你说呢?”

第10章:受困

庄霙神色一顿,紧紧盯着方锦容:“他说什么?他这话什么意思?”

恽穹川道:“你说什么意思?十年前桫椤海之战,我们潋山六子可是悉数参战。”

方锦容在心中深深叹息一声,无奈道:“穹川,我知你素不喜我,然而要紧关头这样不好。他带了那么多的鬼修前来,若是彻底发作起来,这满山的贺客修为参差不齐,牵连了别人怎么办?”

恽穹川笑道:“容哥是觉得我在故意使坏?这可冤枉我了,程盟主等得焦急,让我来催催你,我看你有苦难言的模样,替你痛快说出来有何不可。都云容哥一人能挡十万兵,还畏惧一群鬼修?”

方锦容道:“我也有挡不住的时候。”

庄霙不可置信盯着方锦容,脸色渐趋铁青:“难道当初砍我的……竟然是你?!”

至此,方锦容索性痛快认下:“的确是我。当时形势混乱,我并非成心,我愿意补偿。”

庄霙一声长笑如悲鹘夜啼,令人愀然心惊:“你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好好一个人,你把我砍成这样!你见过我这么美的人吗?见过吗?见过吗?可你害得我支离破碎连鬼都不如!方锦容,我……我……”

他怒急之下语不成声,围观之人却有些面现不屑之色,暗道你本来就是个鬼修,本体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分别?说不定做了鬼更好,有利于修行。庄霙却似乎有洞察人心的本能,暴跳道:“我不是鬼,我是活人修的生魂道!你们谁敢说我是鬼?!”

方锦容忙安抚:“你莫要动怒,我们好生商量。”

庄霙:“那你先给我去了你这劳什子破剑砍出来的伤!”

方锦容:“目前还不行,此剑怪异,我并不能运用自如,所以才轻易不用。”

庄霙闻言彻底暴怒:“如此还商量个鬼!”

方锦容一直在目不转瞬盯着他,见他脸色大变,双眉间倏然升起一抹暗红色的阴煞之气,忙回头喝道:“不要激怒他。穹川二凤带人速退,封闭山门!”恽穹川可以对他当面阴损背后插刀,待他正色疾言之时,却又不敢不听,暮行剑横空劈出如雷霆乍怒,织成一道雾障,将己方诸修士悉数遮掩其中。

然而,却偏偏把方锦容留在了外面。

此次大典贺客众多盛况空前,遐迩峰上上下下足足来了有数万人。除了那些高阶修士八风不动,余下的修士初始不免有些慌乱,但储岫山庄护山弟子分列各处,一边四处戒备,一边安抚来客,片刻后众人平静下来,只静静注视着山下动向。这三道通玄镜一打,将山门外情形一层层显现出来,便是在冲虚殿前,也瞧得清清楚楚。

覃云蔚适才从敛锋阁溜过来时,已经替韩绻重新带上一副面幕,拉着他迅速混入冲虚殿外的修士群中。他只管目不转瞬看着山下,韩绻踌躇半晌,终于忍不住去看冲虚殿前的程驿。

恰此时程澂从殿后绕过来,直接扑入程驿怀中。

程驿轻声道:“怎么拖延到这时候才来?”他身侧的杨氏夫人也跟过来嘘寒问暖,一脸慈爱之色。

程澂只是摇头,泪水裹着眼珠转来转去,瞧来楚楚可怜。程驿见他面色有异,长眉微轩:“我儿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他一只手揽在程澂后背上,觉得这孩子气息也有些怪异,灵识在他体内扫过,尔后突然脸色一顿。

程澂感受到父亲手势的僵硬,惴惴道:“爹爹……”

程驿黑着脸不语,厉目如电将冲虚殿前的人群徐徐扫过,片刻后安抚地在程澂后背轻拍两下,灵力流转处,瞬间解除了他身上的九转截脉大法,沉声道:“不管是谁欺负了你,爹都不会轻饶他。先跟你娘去一边。”

虽然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但是韩绻看着这一幕父慈子孝,心中突然酸楚难当。他压下已涌出眼眶的泪水,转头试探着和身侧一位修士搭讪:“这位道友,听说程盟主十分宠爱他的小公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是程盟主身边那位杨氏夫人……她是何方人士,是程小郎君的生母吗?”

那修士笑道:“道友你莫非连这个都不知晓?程家小郎君的生母出自六合盟内六门之一的丰源城杨家,那位先杨氏夫人却在十年前的桫椤海之战中不幸陨落。程盟主念着亡妻及其家族,不肯再续别家女子,七年前再上丰源城,求娶了这位小杨氏夫人,据说是先夫人的堂妹。这位杨夫人虽然不是小郎君的生母,却视他如己出,程盟主怜惜小郎君少年丧母,更是对他爱如掌珠。这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有这样的爹娘,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等羡慕不来的。”

韩绻喃喃道:“同人不同命……是吗?”一时间心神动荡五味杂陈,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他怕被人看出异样,忙低下头去,却忽然被覃云蔚伸手箍住了腰,接着感到他迅速在身边下了个禁制,将两人气息彻底遮掩。

覃云蔚不等他询问,主动道:“程盟主在寻人。”

韩绻身躯一震,也思及适才似乎一股强大的灵识扫过身周,身边修士均都面现惶恐之色,想来也感受到了异常,他抬头再看向程驿,见他眼神在人群中缓缓扫视,竟渐趋狠厉。

韩绻暗自心惊,什么孺慕之思统统被打到了九霄云外,忙低声道:“你有把握不被他发觉吗?”他虽然摸不透覃云蔚修为等级,但对程驿之修为却知之甚深。

覃云蔚道:“暂时可以,时间长了不行。因我来自云天圣域,和玉螺洲玄门修士有不同之处。”

云天圣域和玉螺洲其间隔着魔域,还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所以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韩绻从前也隐约听说过,似乎为禅修聚集之地,他不禁瞠目结舌:“啊?你是和……和尚?”眼光躲躲闪闪溜过覃云蔚的脑袋,覃云蔚适才敛锋阁前和澹台颂等人一场大战,几缕乌发散落脸侧,瞧着并不像假发。

覃云蔚闻言俊脸冰冷:“不是。”

他这是嫌弃自己孤陋寡闻了,韩绻为了挽回自己身为师兄的辉煌形象,恰又见到山下庄霙对着方锦容咆哮,忙道:“是我失言。你看山下那位大鬼主,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说他不是鬼。既然鬼修不一定只只都是鬼,那么禅修自然也不会个个都是和尚。”

覃云蔚觉得这个比喻非常不恰当,而且那庄霙是不是鬼也只是他本人的一面之词,做不得数。但庄霙突然暴起发难,打断了他准备纠正韩绻的心思。

庄霙身上锦袍一振,锦缎霎时间化为七八丈长倏然飞起,翩若惊鸿灿若云霞,铺天盖地向着敌手笼罩过去。方锦容将翠眉和重岚同时祭出,双剑在手挡于山门前岿然不动,却只觉一股强横无比阴邪之气铺面而来,天地间骤然变得血红一片,方锦容心中一紧,见恽穹川等人却还不曾来得及逃入山门中。他身形急速旋转,两把灵剑随着他飞了起来,灵力流转处剑影重叠变幻,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球,劲风激得庄霙那件锦袍烈烈作响。但那锦袍竟然随着他剑势范围扩大,跟着急遽绵延臌胀,势要将敌手悉数笼罩吞噬。

方锦容已经听到身后绝望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这群跟来看热闹的修士中,法力低微者比比皆是,若是落到庄霙手中,后果难料。他索性驱动长剑,连人带剑一头撞向锦袍,用自身之法力将锦袍带出去数十里,尔后眼前一暗,彻底沦陷其中。

此状况本在方锦容预料之中,先连下禁制数层护住自身,却惊觉竟已陷入一个静谧无声的空间中。待放出灵识扫过身周,发现这雾蒙蒙的红色将灵识悉数吞没。于是将灵力灌注于重岚剑上,剑上莹莹白光渐趋炫目,也只勉强照得亮身边方圆三丈。他仗剑直刺出去,剑锋触及处软绵绵的,似乎刺入了一团棉花中,且剑上所附灵力如泥牛入海,瞬间流失不见。

方锦容连刺几处皆是如此,他只得暂且罢手,正急思对策,忽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微声道:“是容哥么?容哥!”

方锦容蓦然回首,然而眼前混沌一片,看不到什么,他试探叫道:“二凤?”

那边再次有了回应,语气微微有些惊慌:“我是。容哥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灵识也不管用。”

方锦容将翠眉和重岚重重互击,一声巨响,二凤终于循着声音凑了过来,身后还拽着一个晏冰尘,殷玄感三人却已经不知去向。方锦容把他和晏冰尘一并扯入禁制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随着恽峰主逃走?”

恽穹川再小心眼儿,也不会将二凤这样一个小少年丢下不管,他只会丢下自己。而且自己将此法器硬生生带到几十里外,已经远离了山门处,二凤却是怎么被捎带上的?

果然二凤脸现愧疚之色:“我抓住了袍子一角没放手,就……就也被裹了进来。”

方锦容脸色一沉:“你想做什么?”

二凤道:“我不放心你,我看恽峰主他都不管你,你却还护着他们,我纵然法力低微,也必须跟着你。而且,我想……我还想跟大鬼主打听一些事情。我觉得他当年在桫椤海,并没有他自己所述那般清白。”

方锦容默然,他自然也知道那厮未必清白。庄霙虽然笑起来如春花绽放恨不得颠倒众生,然而哪里是好相与的人。还打听一些事儿呢,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第11章:破阵

方锦容猜到二凤想打听什么,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却是什么也没说。二凤觑着他脸色,嗫嚅道:“容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你若是孤身一人,定是容易脱身的。”

方锦容道:“不麻烦,人多人少都一样。”

二凤稍微放了心,四处张望一番后问道:“这是个什么法器,容哥你可知道?”

方锦容道:“此物应该名叫雾河锦,产于桫椤海、莽山鬼域及玉螺洲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雾河中,原是一种罕有水草的筋脉,天生可吞噬灵识消融修为。不过我也只是听说,第一次见实物。你试一试法力是否已经有流失现象?”

二凤依言将法力在体内流转,果然流失不少,他一张包子小脸微微发白:“那这法器怎么破?我们要怎么出去?”

方锦容道:“既然此物产于水草之中,该是阴木属性,用火当可破除。”只是他和二凤两人所修都不是火属性功法,也没什么火属性法器,一般的火对此至宝想来也无用。

他正拧眉沉思,二凤身后的晏冰尘许是被绑得不耐烦了,恰身上的捆仙索在这雾河锦中灵力也消融不少,他感到周身似有些松快,就嚯嚯两声,呲了牙想去咬二凤后颈,被二凤一把推开,训斥道:“你给我老实些!”

方锦容看了眼晏冰尘,忽然心中一动:“我们是得出去,在此处法力流失太快,且外面还不知是什么状况。来,把他给我。”

外面的确状况堪忧,方锦容带着庄霙的雾河锦,如一团流火远远飞了出去。庄霙身上只余下薄如蝉翼的中衣,他自觉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并不在乎展览给别人看,只好整以暇拈着衣袖,喝道:“溟微万物,生生不息。鬼薜荔,长。”他身后的浓绿色暗雾中,唰地一声轻响,数百道绿色藤蔓倏然而出,疯狂扭曲生长,瞬间绵延百十丈长,其中数根粗壮的枝干直接打破恽穹川暮行剑所设下的雾障,生拉硬拽了几个修士出来。

那几个修士初始还大声惨呼,被鬼薜荔小爪子般的吸盘刺入皮肉抽干鲜血精气,俄尔,干瘪如饿殍瘫软于地。恽穹川大声道:“金火属性法器出,余人快退!”

一干拥有金火属性法器的修士纷纷出手,在暮行剑的掩护下与鬼薜荔纠结厮杀一处。这鬼薜荔却果然生生不息,被斩断迅速分枝发芽,再次葳蕤繁盛。众人甚至能听到生长时噼啪的抽节之声,不禁心中骇然。

眼看着又有几十位来不及退走的修士被鬼薜荔拖走抽干,其中竟然还有晏家的那位晏三儿,晏老大在他身后扯着他不肯放手,然而却只扯了一片衣角下来,眼睁睁瞧着弟弟大活人变成干尸,险些当场疯掉。

恽穹川惊怒交加,厉喝一声不退反进,暮行剑迎风变幻为六丈余长,蓄积十成法力,不管不顾遥遥向着庄霙当头劈下。玄门子弟法力纯正无比,这一剑竭尽全力,如江涛奔涌气势万千,庄霙也不得不闪身往后一躲,飘然飞至空中。鬼薜荔被暮行剑上灵力所逼,纷纷倒卷回去数丈。借着这稍纵即逝的空挡,他身后大批修士涌入山门之中,恽穹川回手一掌流光闪过,护山法阵迅速启动,将山门牢牢封闭。

恽穹川却也被留在山门外,鬼薜荔只剩他这一个目标,便瞄准了他疯狂袭来。恽穹川一边挥剑狂斩,一边飞身后退至半空中,一不留神左臂被鬼薜荔抽了一道,灵力竟然迅速被抽走三分,半边身躯也随之一麻,险些从空中一头栽下。他不禁大吃一惊,见脚底下鬼薜荔沿着法阵密密麻麻爬上来,扭曲着要将气根扎入法阵那无形无色的光幕之中,看得他不寒而栗。幸而庄霙并不曾跟来,否则简直不知如何对付。

待挣扎着退至冲虚殿上空不远处,恽穹川用传音之术叫道:“颂哥,接我一下!”

澹台颂早就漂浮于空中等着,此时双手结印,将恽穹川脚下法阵打开一个缺口,待他跌落其中,迅速又将法阵光幕合拢。恽穹川落于他身边,喘息道:“这什么鬼东西,好险!”

那鬼薜荔遍布于光幕之上且越来越稠密,连天色都跟着昏暗下来。澹台颂忙下令诸护山弟子,各出法器加强法阵防御功效,一边飞至程驿处禀报战况。程驿听得方锦容被雾河锦所困,见鬼薜荔来势汹汹,脸色微沉,吩咐道:“去敛锋阁,将十架朱雀风雷禀都抬出来。”

朱雀风雷禀是火属性高阶法器,内置朱雀煌火,被拉出来列在潋滟湖畔。难得十架一般的大小整齐,分别由十位金丹修士操纵,将炮口朝天,置入灵石驱使起来。

见鬼薜荔袭击护山法阵颇为卖力,庄霙心情好转不少,正唇角弯弯笑看着,却突见潋滟湖畔一阵阵红光闪现,数道火焰升上半空,尔后整个法阵光幕渐渐泛起了红色,鬼薜荔生长攀爬速度瞬间缓慢许多,随着那色泽渐趋加深,有些藤梢叶尖开始发黄,一些弱小枝条发出吱吱轻响,萎缩退却下来。

他顿时又不开心了,修眉微蹙,冲着脚下暗雾做个手势,一群鬼修破雾而出,前面几十人身上牵牵扯扯皆是鬼薜荔的藤蔓,原来此物竟是从鬼修本体长出,靠自身阴气滋养着生长。余下鬼修数人围一个,组成小型法阵替他们加持修为,驱使鬼薜荔接着蔓延。

双方正相持不下,庄霙突然听得身后有人道:“你这样不行,等他们修为耗尽,鬼薜荔便无法生长。朱雀风雷禀却多用灵石加持即可。”

庄霙忙回身瞧着不知何时破困而出的方锦容,厉声道:“你怎么出来的?!”一边心中默念法诀,天边一片红云冉冉飞来,雾河锦化出本体,软绵绵流泻于他脚下。

方锦容指指呈行尸走肉状随在二凤身侧的晏冰尘:“他身上有千年至阴至纯磷火。”他强行抽干晏冰尘骨殖中的千年磷火后,将雾河锦烧了窟窿,但此法器已具灵性,一见困不住敌人,便化作一团红云远远逃逸而去。

庄霙怒目而视,只觉得异常气闷,觉得自己带着这么一点手下要来玉螺洲称王称霸,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容易。再看到晏冰尘的模样,不禁再一次暴怒:“化神修士的千年老尸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千年老尸难得,他本想着自己纵然用不上晏冰尘,也可动用功法令阴气入尸开始修行,将来若有几分成就,看家护院总是不在话下。

方锦容不理会他的咆哮,提醒道:“风大,你不穿好衣衫?”毕竟你是硬拼起来的,比别的修士要娇弱些,有个吃风着凉的可不好。

庄霙:“我穿不穿关你屁事!”

他如此不识好歹,方锦容默默闭了嘴,眼前阴风忽至,却是庄霙手持一柄碧绿色长杵扑了过来,竟打算跟他近身肉搏。

作为高阶修士,此举未免太不体面了些,方锦容只得驭剑相迎,一心二用接着劝说他:“我们商量一下,我可以把晏家老祖给你,双方罢手如何?”

庄霙道:“你已经弄坏了他,我还要他何用?”

方锦容道:“那么待我再揣摩一下苍狱之玄机,也能给你一个交代。”

庄霙道:“你能交代什么,我才不信!”

两人一前一后如流星飞驰在空中追逐厮打,待飞过遐迩峰上空,方锦容再次提醒道:“你的鬼薜荔不太好。”

鬼薜荔果然状况不好,大半枝条都被烤得焦黄,扭曲着退缩下去,且牵连得众鬼修身侧暗绿色浓雾也变得稀薄透明,显出森森人影。冲虚殿前诸人见那十架朱雀风雷禀威力十足,一团团朱雀煌火状若飞龙,盘旋交织蒸腾而上,场景堪称壮观瑰丽,发出一阵阵喝彩欢呼之声。

韩绻靠在覃云蔚身边,仰头看得聚精会神。他对朱雀风雷禀没什么兴趣,看的却是方锦容和庄霙,想方锦容之修为并不在那位大鬼主之下,却不知为何躲来躲去节节败退,不禁拧眉道:“据说少盟主御剑之术已达神剑合一的地步,且开始凝练剑心,却不知为何对这位大鬼主处处包容有加。”突觉程驿的灵识再一次扫过,这次在两人身周略一停顿,旋即离开,原来他并不曾放弃寻找自己,他再次鬼鬼祟祟看向程驿,那眼神令他不由自主心中一寒。

程驿这样一遍遍锲而不舍找来找去,两人形迹迟早要败露。覃云蔚见韩绻还在呆呆出神,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是在找你吗?”

韩绻终于回神:“是。”

覃云蔚道:“找出来会怎么样?”

韩绻无奈道:“可能会死吧。”

覃云蔚一锤定音:“那还磨蹭什么?走。”

韩绻不禁深深叹息一声,此地着实令人心灰意冷,再无眷恋之处,他收拾起七零八落碎了一地的心思,低声道:“只是我心里不大熨帖,临走前想出一口浊气,索性我们把那个大鬼主放进来闹一闹,趁乱我也好带你出去。师弟,你能否把灵力借我一用?”

此话正中覃云蔚下怀,他思及程澂那一干人之作为,心里同样的不熨帖,闻言扯着韩绻往后疾退至人群稀疏处,对着他伸出双手:“上来。”

韩绻跃身而起落于他掌心中,被他顺势握住脚腕,拇指抵上足心涌泉穴,把一股灵力引渡过去,两人瞬间合二为一。这和拿了一柄灌注灵力的拈花剑略有不同,韩绻先将灵力在奇经八脉中运行几遭,待得流畅无阻后,施展光遁之术化为一道流光,在朱雀煌火的爆鸣之中寻隙而进,片刻间飞至潋滟湖上方。

澹台颂和恽穹川等人反应极快,见他飞起便尾随追来,却还不曾想到他要做什么,唯有和庄霙对峙的方锦容低头见到韩绻流畅迅捷的身法,脸色一震,用传音之术厉声告诫:“韩绻,不要胡闹!”就见韩绻一个飞鸟投林,带着覃云蔚直直扎入了滟滪湖中。

他一入水便改用避水诀,双手分劈处湖水溅起两道雪白高大的水墙,劈出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沟壑。水下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巨大八角形阵盘。韩绻看准阵盘中心位置冲过去,拈花剑灵气大盛,直指阵盘中心水精球处。八颗水精珠被他灵力撼动,顿时乱了阵势,在阵盘中骨碌碌滚动不停,散发出一阵阵诡异光芒。

整个滟滪湖在韩绻入水的一瞬间,惊涛骤起翻腾奔涌,至此恽穹川忽然反应过来,惊道:“他是否要破了护山法阵的阵盘?”

第12章:前尘

整个滟滪湖在韩绻入水的一瞬间,惊涛骤起翻腾奔涌,至此恽穹川忽然反应过来,惊道:“他是否要破了护山法阵的阵盘?”

澹台颂同样心中震惊,却沉声道:“他一个外人,哪里懂得如何破阵盘。”然而话音未落就被事实打了脸,遐迩峰上空传来禁制噼啪破裂之声,笼罩潋山七十二峰的护山大法阵竟在片刻间烟消云散。山河震动风起岚涌之中,一道金光从潋滟湖中冲天而起,疾驰天际而去。

众人骤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金光消逝于莽苍群峰之中,片刻后恽穹川忽然嗤笑道:“外人?这还真说不清。颂哥,追不追?”

澹台颂不知为何脸色沉郁,冷冷道:“派别人追,我们先顾眼前。”

正丽日当空重峦如画,迤逦风光尽收眼底。韩绻本身极其喜爱各种灵宠,此时坐在靠近金蛟颈项处,这金蛟之背宽厚柔韧,他在鳞片上摸来摸去,只觉得手感也极好。金蛟受不得他如此爱抚,哆嗦了几下。覃云蔚提醒道:“金金还小,不要乱摸。”

韩绻思及适才玉螺洲诸人乱成一团的情形,恶劣心情好转不少,笑道:“原来这宝贝儿叫金金啊,你让它飞低一点,我看看路。”

覃云蔚依言令金金往下落了落,在含烟拖翠的山峰间快速穿行。俄而,身后储岫山庄方向几道流光疾驰而来,韩绻回头扫了一眼,指着左边一处狭窄山峡道:“走那边的穿云谷。”

金金不等覃云蔚吩咐,一头撞了过去,十余年未见,穿云谷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峻拔清奇直插云霄,依旧秀色照清眸。这谷中有几处极其狭窄,仅容得金蛟勉强通过。覃云蔚狭隘之处连下几道禁制,追来之人若想通过,不免要费上一番功夫。待绕过两处峭壁,眼前豁然开朗,断崖之上飞流直下九条巨大的瀑布,滚珠溅玉水声轰鸣。扑面而来清凉水风,满山谷皆是水气迷蒙,几欲目不见物。

韩绻左右开弓扯着金金的龙须,指挥它在瀑布中穿行,一边自语道:“这瀑布还是像潋山玉带面一样洁白柔韧。”金金在水中钻得开心,嗷呜一声回应。韩绻摸了摸金金两只短而小的角,发现这的确是一头幼蛟。他顿起戏弄之心,凑近金金耳下笑道:“金金你也不错,像一根三千斤面五千斤油的炸油条,金黄矫健软硬适中,必定也是外焦里嫩香酥可口。”

一人一蛟本来正耳鬓厮磨亲热着,金蛟闻言却吓得炸了鳞。覃云蔚为了防止后面追兵袭来,背对韩绻盘膝而坐,见状在金蛟背上轻轻一拍,将它安抚下来。韩绻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垂头丧气地沮丧下去。

待金金载着两人穿山越谷远远离了遐迩峰,韩绻终于回神,听得覃云蔚一路默不作声,想他必定有满腹疑问,然并却并无只言片语询问之辞,也不知是出于教养,还是他不愿对此事涉及过深,细想来应是后者居多,毕竟这师弟……他才认识不过几个月。

韩绻回身,强打精神堆起笑容:“师弟,师兄我如今身无长物两袖清风,拈花剑能否借我暂用一阵子?”

覃云蔚闻言递过去一个小小储物袋:“我本命法器已经拿回,拈花和这几件法器我平日里用不到,都送你防身。”

如今的他看起来确实财大气粗,韩绻不客气地接过,笑道:“如此多谢。有件事我疑惑不解,你……你当初去参加雀屏之选,是因为仰慕程小郎君?”

覃云蔚脸色一僵,却是沉吟不语。韩绻越发好奇了:“是不是你私下里看上了他,然而他们却已内定了澹台少盟主,让大家伙儿跟着瞎忙?如果是这样的,等有机会我跟你再折回去,把那位小郎君偷偷挟制了来,你只需霸王强……咳咳咳,让他乖乖做你伴侣,做我弟妹!你放心,储岫山庄我熟悉得很,偷个把人出来驾轻就熟。你觉得怎么样?”

覃云蔚:“……不怎么样。”

看来他此举另有缘由,韩绻终于悔悟自己太热情了些,不免有些尴尬,赔笑道:“好吧,那我们不说这个。今日见你和澹台颂等人斗法,一个人应付几个也未落下风,当日却是为什么受了那般重的伤?是程盟主出手了吗?”

覃云蔚道:“没有。程盟主始终不曾插手此事,是程澂做的。我从他的雀屏之选退出之后,他就伙同澹台颂等人开始追杀我。初始也能应付,后来有一次他们携带了几面鼓形法器围殴我……”

韩绻突然打断他的话:“等等,什么鼓?是不是可大可小,最大之时容得四五个人坐上去那种?”

覃云蔚道:“是的,就是那么大。他们抬来四面鼓,鼓声一起我就施展法力防御,然而法力瞬间就被彻底禁锢。就是那一次失了所有法器,还被打成重伤。幸而他们对那几面鼓操作似乎也不是很熟练,才侥幸让我逃得一命。我回头试着去想取回自己法器,结果数次也未成功,反倒再遭几次追杀。最后一次身陷重围奄奄待毙,被一人暗地里出手相救,且送了那块天香玉给我,让我上染衣谷寻你求救。”

天香玉是上一任染衣谷主人韩赫的信物,见玉便如见人。当时覃云蔚拿着天香玉寻上染衣谷时,不是走进来的,是一点点爬进来的,尚未捶响醉容园的大门便昏死过去。幸而小师妹韩缃耳朵灵,听到动静伙同韩绻去把他拖了进来。

然后……然后韩绻恃傻行凶,做下了一件十分乘人之危的事儿。覃云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求自己给他疗伤,韩绻看他长得好,合眼缘,妄想用他光大染衣谷的门楣,便自作主张代师收徒,逼着他在韩赫的衣冠冢前叩了四个头,给他定下了染衣谷二弟子的身份,才让韩缃出手救人。

覃云蔚头是磕了,但想来只当给长辈见礼,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韩绻一声师兄,只在储岫山庄中勉强喊过他几声师姐,看来根本不承认这个身份。不过韩绻呼他为师弟,他也不反对。

思及此韩绻有点心虚,嗫嚅道:“那位道友你可知道是谁么?”

覃云蔚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他隐瞒了容貌和声音,我重伤之下,并未探得端倪。”

韩绻将前尘往事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清晰可辨,有些却又混沌未明。忽然想起自己逃出遐迩峰之时,方锦容那一声断喝,他让自己不要胡闹,很显然他认得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恢复记忆是因为重新接触了本命灵剑钩沉,为着管理记忆的那缕魂魄就被封存在钩沉剑中,而能接触到钩沉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想来也是,师尊潋山老祖早已离开玉螺洲,从娘亲在桫椤海陨落的那刻起,除了自己唯一的师兄,还有谁会管自己的死活。他转头道:“那几面鼓名叫通天鼓,总计九面,可组成通天鼓阵,是潋山镇山之宝。不过此法器所用材质据说自上古流传而来,鼓面为各种上古妖兽之兽皮制成,没有潋山老祖的命令,连程盟主都不能随便动用。程澂为了你也真是……呵呵,他事后难道没有受罚?”

覃云蔚道:“听说罚了三个月的禁闭,才给我机会逃到染衣谷。”

韩绻闻言再次笑出声来:“才三个月禁闭?要是换了是我,怎么不得被罚三年!哈哈哈哈,果然给宠到了天上去……”他怔怔出神片刻,终究忍不住又问道:“师弟,假设有一个人,他的亲生子被人私下里调换,他会不会一无所知,然后就把这个假冒的孩子当亲生子疼爱了?”

覃云蔚道:“不会。凡俗中人或许会,但修行之人却不会,是否自己血脉,多种方法可查。”

韩绻涩然道:“是吗?其实我也知道啊,一个做爹的,怎么可能认错自己的孩子?”

一切的一切,找不到理由开脱,自己确实是被抛弃了,被替换了。悲伤渐渐从心底涌起,将他彻底淹没。他不愿让覃云蔚看到自己目中泪水,便转脸望着别处。他从前自觉天之骄子天赐异禀,出身比别人好,资质比别人好,一切都顺风顺水遂心遂意,结果却伤重之下被人抽走记忆封印金丹改变容颜,还一傻傻了十几年。再回首,发现真相其实是爹不疼娘没了,且连身份都被别人取代,这以后却该何去何从?

覃云蔚凝目望着他背影,想了想,郑重其事道:“自守一隅,自行疗伤,自生不息,自立自强。众生皆苦,万相本无,泱泱浮世,各有归途。”

他安慰人的风格如此虚无缥缈,韩绻无奈看着他。覃云蔚似有所察,又补充道:“这是我师尊教诲。”言外之意,我是很认真的在安慰你。

高阶禅修的师尊,不须说,一定是一位得道高僧。

韩绻收拾起七零八落的心思,再次强颜欢笑:“我懂了,何以自处,养晦韬光。何以解忧,金金炖汤。”

金金“嗷”一声长啸,愤怒又恐惧。

待穿出七十二主峰,已经将追兵甩得不见踪影。金金年纪幼小,短距离飞速虽然极快,但不能持久。因此覃云蔚一出穿云谷便换了一件船型法器凌云舫乘坐。又往前飞行数日,直到离开潋山主脉远远的,他方才松了一口气,渐渐放缓行程。

这一日又赶了整整一天路,见天际金乌渐坠层林尽染,覃云蔚道:“这就要离开潋山,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

这口气像逼着人交代遗言,但韩绻也知他是一片好意,只是表达方式略有些不妥,默默沉思片刻后叹道:“让我再吃一碗潋山玉带面吧。”

覃云蔚腹诽:“就知道吃。”然而还是依着他的意思将凌云舫在潋山边缘地带一座小城镇外降落。此地人烟颇为稀少,虽说是城镇,也不过寥寥百十户人家。但两人为了避开麻烦,只在镇外寻一处平常客栈落脚。覃云蔚忙着传讯联络属下,从储物腕环中取了一大把传音符,瞬间发出去数十张,出手十分豪迈。

韩绻要了一碗玉带面,正埋头大嚼,覃云蔚在他身后提醒道:“修行之人,俗世五谷不要吃太多。”

这是又嫌弃自己吃得太多了?韩绻“嗯嗯”地胡乱回应,忽然念头一起,这世间若是所有的人都嫌弃自己可该怎么办?思至此,顿觉一坨面梗在心口处上下不得。

他慢慢放下了碗,去蹲在客栈外,失魂落魄望着将落之夕阳。满天云霞璀璨而华美,他内心却十分沧桑。

这平生头一遭,韩绻愁得连潋山玉带面都吃不下了。

第13章:夜遇

韩绻很怀念染衣谷曾经如世外仙源般的日子,虽然谷中蓬门枢户四壁空空,除了他自己的养的一群四不像小仙兽,穷得唯有清风明月可萦怀。然而他心知肚明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谷主韩绻的大名想来已经风一般传遍了玉螺洲,没有师尊韩赫坐镇,那方净土迟早会被红尘沾染,甚至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染衣谷必定是不能接着住了,还得尽快把小师妹和小师弟带出来。可是带出来后却要去哪里安身立命?他拽着自己一缕额发在手指上绕圈圈,一时间愁肠百结。

过得良久,有脚步声靠近他背后,覃云蔚道:“起来去歇息。”

韩绻苦笑:“师弟,你不跟我分道扬镳?”

覃云蔚无语,韩绻就当他默认了不分,忙回身道:“那你是打算养我一辈子?能否连着小师弟和小师妹一并养了?”他微微垂目,不着痕迹瞄了瞄覃云蔚的长腿,这分明是两条金大腿,抱起来一定很妥帖。好吧,若是你打算养我们,我从今天起就得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给你捧盥执扇捶肩膀,打水捕猎喂金金。

覃云蔚沉吟片刻,道:“也行。”

他的确认为多养几个人不算什么,韩绻却如闻纶音,忽然又升起了一点斗志,起身道:“我得去把师弟师妹接出来,染衣谷恐是不能住了,早晚要被人寻上门去。”

覃云蔚道:“太远,我的族人已到附近不远处,我让人直接去带他们过来汇合,你若是有话交代,也发传音符。”

夜半时分,韩绻在梦里呜咽不止,最后突然惊醒过来,却又恍恍惚记不清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只知满心委屈怨怒之意无法释怀。待觉得颊边冰凉一片,伸手摸了摸,摸到满脸的泪水。他这大半个月虽然屡屡告诫自己好儿郎要拿得起放得下,一切皆可从头再来,如今看来都是白费功夫罢了。

此时了无睡意,只得起来倚窗远望,窗外正素月清辉流光如玉。这小镇极小,可一眼望到镇外,远远一条不知名河流静幽幽绕城而过,几点渔火稀疏散落在水中,影绰绰飘渺不定。

他正托腮出神的当口,却忽见窗外不远处一道隐微灵光闪过,尔后隐隐人语声传来。这边陲小镇竟然也有修士前来,韩绻心中一动,他总觉得六合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但出了穿云谷后这一路却风平浪静的,所谓物反常即为妖,因此更让人起疑。他伸手敲敲墙问道:“师弟,你睡了没有?我想出去看看。”

覃云蔚在隔壁“嗯”一声。他既然应下,那必定会为自己保驾护航,韩绻放了心,闪身穿窗而出,屏息凝神缓缓靠近灵力波动处,见不知何门何派的几个修士正在窃窃私语。

他听得几句后,心中渐渐明朗。原来这几人属于此地散修,平日里依附着一个当地的修真门派。此门派亦是归属六合盟管理,前两天收到了传音符,让他们协助寻找前几天从遐迩峰逃逸出来的莽山大鬼主庄霙,以及随之叛变六合盟且随着庄霙出逃的方锦容。

鬼修庄霙骂了也无用,因此这几人嘁嘁喳喳将方锦容一顿骂,说他当年在桫椤海之战中便昏头涨脑出手无度,不但连累得先盟主夫人和来凤门门主陨落当场,还不知怎地招惹上庄霙,勾得此人上门寻仇,令近百名玉螺洲修士命丧鬼薜荔之下。且忘恩负义色令智昏,护山法阵被打破之后,眼见得那庄霙并非诸修士对手,方锦容却突然临阵倒戈,竟然抛下养育栽培他近百年的六合盟,当着几万修士的面,和那位大鬼主恋奸情热一路跑了。

最后澹台少盟主和程小郎君的双修大典虽然也将就着办了,但毕竟被搅和得败了兴,显得虎头蛇尾后继无力,委实晦气得很。

大半夜出来寻人,众人心情都不愉快,然而更可怕的是,似乎有人在此镇南侧不远处发现了鬼修踪迹,因此召集诸修士过去帮忙拒敌。鬼修这种东西,哪是一般修士能沾染得起的,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犹犹豫豫磨磨蹭蹭良久,最后不得不拖拖拉拉组队往南边飞遁而去。

韩绻觉得方锦容未必有他们所言这般不堪,六合盟吃着红尘俗世中三十多个国家的供奉,按惯例就得保一方人族百姓平安。有个把妖魔鬼祟兴风作浪,都是方锦容带人去处理,见天儿忙得顾头不顾尾,那恽穹川等人还时不时挤兑他,且当初的桫椤海之战似又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他心中疑窦丛生急待解惑,便驱动拈花剑,缀上那几人行踪。

一前一后过了那条不知名河流,前面是一片山脉,当是潋山一条小支脉,山不高却深阔无比,夤夜中暗黝黝似要吞噬所有。

凭这几个修士的微末修为,该当是见山止步,过林不入,他们却毫不犹疑一头扎了过去。韩绻身形微顿,旋即又紧紧跟上。待绕过两处山坳,眼前一处平地被山势环抱,地上长草及腰,草中隐隐几处荧光明灭变幻。那几人本来疾步狂奔,一晃眼间,身形却忽然消失在长草之中,瞬间连气息都隐匿不见。

韩绻忙止步不前,但他已经闯入了萤火布置下的包围圈,要退走已经是来不及,于是闪身往一棵树后躲去,尔后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迅速漫延过来,将他萦绕包围。

他听到有人温声道:“你果然来了。”

韩绻沉吟片刻,道:“原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大鬼主,也没有方少盟主。”

澹台颂缓步而来,目光在他身上巡睃来去,几分试探几分热切,语气中带着隐隐的笑意:“你难道只惦记着你容哥。没有方少盟主,有澹台少盟主不行么?”

韩绻讶异道:“你……我认识你?我们貌似不熟吧。”

澹台颂置若惘然,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熟稔无比:“熟不熟的,说说话不就知道了么?好容易才哄你出来,来,我们聊一聊。”伸手便去拉他的手,韩绻忙缩手躲开。澹台颂也不强求,微笑道:“你如今叫韩绻是吧,这些年一直在染衣谷?”

韩绻道:“我是。你说话便说,莫要拉拉扯扯。”

澹台颂微微一笑,低声道:“好,我听你的。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韩绻直截了当道:“不记得了。”

澹台颂目光炯炯盯着他,似要把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轻声道:“真不记得了?那我说与你听,让你想起来便是。从前的你在潋山年纪最幼,我们几个长成少年之时,你却还是个孩童,最是调皮不过,常常偷跑去山庄外玩耍,上天入地无所不为。末了滚得土驴一样回来,我想要替你洗洗手,你却满院子乱跑躲来躲去,最后却总得被我揪回来,被按住手乖乖洗干净。你还不肯辟谷,隔三差五就溜出去偷吃潋山玉带面,程盟主怎么教训都没用。如今你可辟谷了没有?”

韩绻在心里想了半天,他所言似乎有些印象,自己小时候是顽皮了一点,在山庄里被捉住教训的时候也很多,至于被按住洗手洗脸,他觉得方锦容做得次数应该更多。于是道:“澹台少盟主,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便是编故事,也太肉麻了些。纵然你是个色狼,我的真容你又不是没看到,这也太重口了吧。”

澹台颂脸色黯然,叹道:“我所言俱实,你既然已经破除了潋山护山法阵,也不见得就这么想遮掩身份,又何必抵死不认?你……你才是真正的程澂吧?”

韩绻道:“什么真的假的乱七八糟的。你既然已经和程小郎君结成道侣,就该好好双修去,跑出来勾三搭四的,是想学徐门主么?”

澹台颂道:“我只是不甘心。”

韩绻嘴角微微一撇,似有几分嘲讽。澹台颂只得主动道:“韩绻,你既然不想承认身份,我便叫你韩绻好了。这世间皆知潋山六子是当年潋山老祖亲自从千万名六合盟后辈子弟中挑出来的,个个人中楚翘资质绝佳。虽然玉螺洲修为比我们高的人也不少,但是进阶如此之快的却是罕有。你们几个皆出自世家名门,只有我,虽然我名义上是程盟主的弟子,但实际我却是俗世出身。”

韩绻嗯一声:“知道了,不过我对少盟主的过往并无兴趣,咱不说了行吗?”

澹台颂幽幽叹道:“不想听么?然而我不说却是不行,你最好乖乖听完,不然我会生气。”

韩绻没来由后脊骨一凉,不着痕迹退后两步,敷衍赔笑道:“你说你说,你只管畅所欲言。”

澹台颂道:“我和你们不一样,资质在六子之中比着也算不得上乘,却因为家生变故孤苦伶仃,侥幸被程盟主带上了潋山。从前我庸庸碌碌混迹于红尘之中,哪里知道什么叫做方外之人,又哪里懂得何为修行。这眼界顿开之后,只觉得自己和别人简直是云泥之别,特别是当时并称为潋山双璧的方锦容和凤覆茗,俱都少年英武气度超然,你不知我多么羡慕他们。但是羡慕也没什么用,我只有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缀着他们的步伐艰难前行。”

他很勤奋很努力,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吃过别人想都想不到的苦,最后终于脱颖而出,虽然资质修为始终比不上方锦容和凤覆茗,却练就一番伶俐通达手段,将潋山一应庶务打理得妥帖。后来六合盟日渐扩展,杂务渐多,盟中几位长老提出再设置两位副盟主,从少年子弟中择优而选。只是有个条件,任命前须得先入世三十年,历经俗世百态后方可就任。

这两个职位简直是为方锦容和凤覆茗二人量身定做的一般,但为着澹台颂乖巧伶俐通晓庶务,程驿做主将他未上潋山之前的十三年世俗经历也计算入内,只让他入世十七年,便直接任命了副盟主一职。

他喃喃讲述与韩绻听,陷入往事不可自拔,煽情着莫名的煽情,感动着自己的感动,末了双目幽幽盯着韩绻轻声问道:“你觉得我容易吗?”

韩绻只得道:“的确不容易,你辛苦了。”他在心中狠狠骂道:“他娘的谁都不容易!”

第14章:赝品

澹台颂双目瞬间散发出异彩,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灼灼生辉:“你也觉得我不容易?那么我既然付出了这么多,我该不该得到世间最好的东西?”

韩绻无奈道:“该!而且你已经得到了,程澂他人间珠玉举世无双。且你做了程盟主的乘龙快婿,等他将来任满之后闭关去,下一任六合盟盟主必定是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澹台颂深深看着他,似是下定了决心,终于沉声道:“可我不甘心得到一个赝品。”

韩绻闻言瞪了他一眼,暗道你不甘心得到一个赝品,难道你想要一个残次品?放着体面不体面,真不愧是入过世的人,这心思蹊跷得独具匠心。然而此事他不好多做评价,便模糊道:“少盟主是不留神弄了个赝品法器回来?这个好说,其实有的赝品如果是高仿,就回炉炼化一番,用起来跟真品也不差什么。”

澹台颂道:“别装傻,其实你和……和他在敛锋阁里抓着钩沉相持不下之时,我已生了疑心。你的血染在了钩沉上,等你醒过来,就和从前看着不大一样了。”

韩绻闻言惊诧异常:“什么不一样,难道我变美了?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

澹台颂无奈道:“你能否好好听我说话?我和你哪里是一见钟情,我也不是冲着你长相来的,你自小我就……我就……”

他突然再次伸手,这次挟几成法力,韩绻被辖制住身形躲避不开,又被紧紧抓住了手,心中震惊无比,他当然知道澹台颂不是冲着自己长相来的,难不成是冲着吃相来的?这简直荒腔走板,他不禁怒道:“你做什么,简直是色狼行径,再不放手我可喊啦!”

澹台颂笑意微微似有几分得意:“你喊吧,且试试喊了有用无用。”握住他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他温热的双唇蹭过韩绻手背肌肤,韩绻身躯一震毛发皆悚,忍不住“嗷”一声惊叫,尔后索性放声大喊:“色狼!色狼啊!澹台颂真的是色狼!啊啊啊,他抓着老子的手不放!他……他还……师弟,师弟,快来救我!”

这空谷悠悠的,本该声传九野,但他却忽然发现连回声都没有。他不禁哑然四顾,见脚下荧光闪动,身周环绕灰蒙蒙的光幕,连山川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原来澹台颂不知何时悄悄启动了那个早就布下的小法阵,将两人困于其中,他便是喊破了天,这声音也传不出去。

澹台颂也被他的狂喊吓了一跳,忙松手道:“这法阵你一时破除不了的,你稍安勿躁听我说完。我知你如今走投无路,我给你先寻个地方安顿下,不会有人知道……”

韩绻怒吼道:“闭嘴!我破除不了,我让人砸开行不行?师弟,砸!”随着他咆哮之声,他身后不远处法阵光幕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竟然真的破了一个大洞,覃云蔚右手倒提一把大锤子,左手拖着一个人大步入内,问道:“怎么了?”

韩绻怒指澹台颂:“他欺负我,师弟打他!”

覃云蔚闻言随手将手中人推开,一锤子就抡了过去,澹台颂忙侧身躲开,锤子砸在他身后光幕之上,又是一个窟窿。这一言不合就开砸,此情此景简直匪夷所思,澹台颂瞠目结舌,待看到覃云蔚拖进来的人竟是程澂,不禁心中一虚,忙道:“你行为如此野蛮,别误伤了他二人,我们出去说。”从光幕破损处闪身而出。

覃云蔚随之追杀出去,澹台颂倒是打算解释几句,无奈覃云蔚充耳不闻步步紧逼,法阵外澹台颂带了许多属下来,他索性一声召唤,纷纷从树林中涌出,覃云蔚不怕人多,打架就是人越多越好,双方各执法器战成一团。

韩绻从澹台颂莫名其妙的表白中回过神来,转头去看看覃云蔚扯进来的人,却是笑出了声:“呵呵,你怎么也来了?”

程澂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站在那里,闻言冷冷道:“奸夫氵壬夫半夜幽会得,我就来不得么?”

韩绻不由得失笑,慢吞吞道:“你是说我和澹台少盟主?谁耐烦和他幽会,我是被他骗来的,倒不曾想到居然有人专程设局骗我,荣幸之至。”

他瞥一眼程澂扭曲愤恨的脸色,忽然起了一点恶毒的小心思,笑道:“再说我已经有了师弟,什么老盟主少盟主,我却是不在乎。做人啊,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要懂得知足常乐。”

他如此嘲讽,程澂忍无可忍,大怒之下仗剑扑了过来,韩绻顺手在拈花剑剑刃上一弹,数朵莲花在身周倏然炸开,莲瓣累垂光影流转处,程澂整个人被反弹出去,跌落在七八丈开外。他似乎不可置信般愣怔片刻,忽然伸手捂住脸,哭了。

韩绻也愣了一愣:“这就哭了,用不用我哄你?”

程澂哭骂道:“谁要你哄?”

韩绻闻言收了拈花,弹铗慨叹道:“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如此就算了。”见法阵光幕上的两处破损已经自行合拢,便沿着法阵绕行一周,探查阵眼所在。程澂却忽然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远远盯着韩绻,神色怨怒不甘交织一处,竟还有一丝羡艳之色。

韩绻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僵尸脸?”

程澂冷笑,笑声中满是鄙夷之色,片刻后道:“倒也有自知之明。不知你顶着这样一张脸,怎样才哄得覃隐为你卖命,想来别的手段不错吧。”

韩绻道:“你想多了,就算我会别的什么手段,对着这张僵尸脸,一般人也下不了嘴吧。”顺手拎起拈花剑,剑刃做镜照照自己的脸,确实丑得惨不忍睹,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虽败絮其外,然金玉其中,不用任何人赞美,有气质就是有气质。”

程澂气结,他其实不大会骂人,逞口舌之利并不是韩绻对手,只翻来覆去念叨着:“不要脸,不要脸!”

韩绻一张脸被作践成这样,觉得要不要都行,因此对他的辱骂毫不在意。他只是有些不耐烦,淡淡道:“你究竟是想做什么?若你就是来和我废话的,你可以走了,我们只当从不曾见过,相忘于江湖吧。如此可够大方?”

程澂闻言咬唇怔怔不语,他也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他只知澹台颂这两天行事鬼祟让人生疑,便暗暗缀在他身后来到此处,一路见他排兵布阵勾引得韩绻入局,才凑过来想偷听些什么,后心一紧,就被覃云蔚拎在了手中,且直接动用法力禁锢了他,不许他呼喊求救。

覃云蔚用窥天镜悄悄打开法阵禁制,两人在光幕之外听了一出竹马竹马温柔缠绵的独角戏,没想到澹台颂平日里温雅持重似谦谦君子,背地里却有一颗骚动不安的心。这天大的委屈当头压下,程澂简直不知作何滋味,待想到覃云蔚就在身边,他一同见证了自己的委屈和无奈,心中又满是温柔凄凉之意。

这九曲回肠百转心思覃云蔚半点不知,待韩绻在法阵之中出言求助,覃云蔚闻声直接破壁救人,还随手将他推了出去。他从前被父母万般宠爱捧出来的骄傲,再一次被打击得轰然崩塌,此时不禁喃喃道:“你若是真的大方,为什么不能让一让我?为什么不能永远消失?”

这几句话咬牙切齿,带着十足的恨意。韩绻身形一顿,侧头瞥他一眼:“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我素昧平生,我与你有何干系,又能让你什么?”

程澂惊觉失言,不由得伸手掩口,一时讷讷无语。

韩绻思忖片刻,决定还是暂且压下两人身份一事,转身盯着他郑重道:“莫非你还在打我师弟的主意?你不是已和澹台颂结成道侣了么?那澹台颂让人恶心,原来你也不遑多让。你此时该做的是去找澹台颂算账,问他为何半夜三更把我诓到此处,却缠着我做什么?”

程澂闻言心中越发烦躁,咬牙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休想撇干净。我要杀了你,只要这世上没有你,一切就迎刃而解!”灵剑一振抢上前来,誓要把韩绻斩杀当场。

他此次带出来的灵剑仍是钩沉。从双修庆典之后,程澂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心思,就是想把钩沉时刻携带在身边,否则就会陷入未名的惶恐之中。但是这钩沉平时还好,一碰到韩绻就会完全不受他操控。程澂愠怒之下却是忘了此事,待抢到韩绻身前,才惊觉钩沉故态复萌,任他如何驱使都乌沉沉半死不活。

韩绻也怒了:“你烦不烦,你想杀我我就得去死?我就不死。”拈花剑流光飞舞,剑锋化为一朵莲花乍然开放,程澂感到左侧肩头一凉,衣服被剐了道口子,露出白生生的肌肤。他忙踉跄躲向右侧,右侧肋下却又是一凉。韩绻只站在原地驱动灵剑拒敌,但不管程澂退到哪里,拈花剑似乎总在那里侯着一般,不过须臾功夫他一身衣衫四散飞扬。

程澂这些被双亲呵护备至且地位尊崇,从未在人前如此赤身露体过,不禁大声惊叫,抱头蹲下身躯,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澹台颂隐约听到这边动静,百忙中高声问道:“怎么了?若是不妥就先出来。”

程澂大哭道:“我……我出不去啊!颂哥,我被他欺负了!”

这下子覃云蔚和澹台颂都是一愣,想这欺负二字,含义颇为宽泛,可有多种诠释。最无法想象的自然是那个……澹台颂心中惊疑不定,甩开众人飞驰而来。

第15章:二凤

韩绻并不理会程澂,只沿着这小法阵走了一圈,此法阵遭大锤子砸过两下,虽然自行修复了破损,但已呈破败之相,被韩绻迅速寻到阵眼所在,几剑下去破了法阵,光幕在身周轰然裂开灰飞烟灭。

恰覃云蔚和澹台颂各自从两侧逼近,见程澂赤条条缩在地下,全身颤抖泣不成声,覃云蔚面无表情看着,眼珠都不带转一下的,深刻诠释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澹台颂面色铁青,冲过去解了外衣将程澂包裹起来,顺手又收了钩沉灵剑,拖起他一言不发往外走。

程澂被他拖行几步,忽然抬头一掌打在他脸上,狠狠道:“澹台颂,你为什么半夜出来勾勾搭搭?”

澹台颂道:“你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他来历诡异,想试探一番而已。你我二人才结成道侣,他相貌如何你也知晓,我怎么可能主动勾引他……”

程澂打断他的话:“那你杀了他,杀了他我就信你!”

澹台颂脸色一僵,有覃云蔚在这里虎视眈眈,他如何能杀得了韩绻,只得好言哄劝:“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东西,何必总和他过不去,传出去也不好听。你若是真厌烦他,我们以后再不许他出现就是。”

他转首盯着着韩绻道:“韩绻,既然澂澂见不得你,你最好快些离开玉螺洲,否则后果我也无法预料。”

韩绻冷冷道:“凭什么?”

澹台颂目光闪动神色复杂,动用了传音之术道:“就凭程盟主不肯认你,这玉螺洲就无你立足之地。或者我从前的提议依然可行,我此言是为了你好,你且自己斟酌吧。”扯了程澂展开光遁之术,化为流光飞驰而去。他的属下紧随其后,纷纷消失于夜色之中。

此言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韩绻身上,他急怒交加却又茫然无措,良久方喃喃道:“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走的是我?明明我才是……我……我不走!”

他原地打转几圈,状若困兽,覃云蔚在一边静静看着他,此时忽然道:“你可以随我去云天圣域。”

韩绻怒道:“我不去!”他吼过后惊觉自己的失态,覃云蔚明明是一片好心,自己在这里暴躁什么,忙又道:“师弟,对不起。”

覃云蔚摇摇头,什么也没说。韩绻沉吟片刻,忽然冲过去扯住覃云蔚手臂:“师弟,我不想去云天圣域,我想去莽山鬼域寻找方锦容,可我修为尽失,还得劳烦你带我去才成。”

他咬一咬牙,扯下脸皮道:“你就当我卑鄙无耻挟恩图报……”

覃云蔚道:“是因为方锦容封印了你体内金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并非看起来那般万事漠不关心,韩绻道:“是。我从前是金丹修士,如今却灵力皆无,试着吐纳真气,丹田气海之中真气凝滞,半点催动不得,我推断是方锦容所为。是人都不想顶着一张丑八怪的脸,也不想只挨打却不能还手。”

覃云蔚道:“如你所言,走吧。”

他说走就走并不耽搁,半个时辰后,凌云舫载着二人穿山越水,直奔西南莽山鬼域。

莽山鬼域在玉螺洲西南方向,距离潋山千万里之遥,覃云蔚的飞行法器纵然日行数万里,也走了近两个月才到。

莽山山脉绵延数万里,纵横交壑如龙盘虎踞,险峻峻逶迤而来,又莽苍苍奔腾而去。山峰被各种植物蔓萝密密麻麻覆盖着,牵丝扳藤葳蕤繁盛,苍绿碧绿青绿浅绿数种绿色浓淡交融掺杂一起,含烟拖翠岚气蒸腾。

两人入境之前,也曾在莽山附近的地下坊市间寻得一副莽山鬼域的舆图。只是修道者甚少有人涉足此地,所以那舆图也有些不尽不实,勉强能看个大概。

数日后依着图上所指,靠近了舆图中所指的溟微境之门户处,见前面数里外两座山峰高耸入云,如山门中断牢牢把守了去路。两人凝目望着山峰下那片密林,各种树木藤萝密匝匝交织在一起,苍翠浓绿一片,却静悄悄无一丝生机。

覃云蔚放出灵识往周边扫过,四周一片寂寥深邃,并无半点人类修士气息。二人驾驭法器飞近后,在一片空地上落下。眼前古木参天百草丰茂,韩绻来回巡睃片刻,见林中山岚翻滚阴气森森,轻扯覃云蔚衣袖:“这里设有一个幻阵。不过据说鬼修们的法阵和玉螺洲略有不同,还是要小心一些。”

覃云蔚艺高胆大,从来不知道小心俩字儿怎么写,未等他说完就大踏步入内,韩绻忙亦步亦趋跟上。

行不出多远,一堵树墙迎面挡住去路,覃云蔚灵识一扫,带着韩绻一头撞过去,果然是法阵中所设之幻象。连着穿过几处假墙后,淡淡雾霭中,一条蜿蜒小路不知通往了哪里。两人再往前行得数丈,那条路却忽然又不见了,前面又一堵蔷薇花墙,乌蓝色花朵累累垂垂,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带刺的藤条纠结牵绊密不容针。

覃云蔚凝神感知片刻,曦神枪一枪刺去,蔷薇花枝忽然疯长数丈,劈头盖脸向着两人甩过来。覃云蔚忙拉起韩绻闪身后退,身周各种植物却似乎被解除了什么禁制一般,枝条纷纷向着两人疯狂伸来,覃云蔚长枪横扫金光大盛,扫到植物叶梢之上,枝梢处顿时焦灼扭曲,忙不迭退避回去。原来这些植物俱为至阴之性,而他的曦神枪是至阳至盛之法器,倒成了对方天然之克星。

覃云蔚并不想和这些怪藤奇树多做纠缠,见花藤退回去,便也拉着韩绻起身另觅道路。两人沿着小路摸索来去,真墙假墙过了几十道。两个时辰后,一抬头前面却依然是那堵蔷薇花墙,枝叶上被曦神枪灼伤的痕迹宛然在目。

韩绻一言不发跟着他乱转,他从前对各种法阵均有涉猎,但这法阵过于庞大且从不曾见过,探寻半晌未曾探得端倪,不禁有些沮丧。

覃云蔚游目四顾,忽然去左侧树下捻起一样东西细看,那是一块淡青色的鹅卵石,有一丝细微灵气萦绕石身之上,他问道:“此物之气息与本地不符,不像是莽山所产,韩绻你可见过?”

韩绻盯着那块石头细看:“月亮石!这儿怎么会有此物?这明明产自遐迩峰后山的滂沱谷中。”他沿着那树棵后小径往前走了数步,果然在一岔路边的右侧,又发现了一颗小小的月亮石。

如此事态变得明朗,这里必定有潋山修士来过,且丢下了月亮石作为认路的标记。韩绻心中有了底气,和覃云蔚沿着月亮石所指明之路径,曲曲折折走了许久,覃云蔚低声道:“那边有人。”探出那人修为并不高,他便带着韩绻绕过几处树墙寻了过去。

前面一处方圆四五丈的空地,一个少年人垂头丧气坐在一棵树下,神色颓丧面颊消瘦,身上的白衣脏兮兮的。韩绻觉得他有几分脸熟,打量了半晌方奇道:“咦?你不是那个方少盟主的小跟班儿,叫什么二凤的吗?”

那人惊得一跳,抬头看到来人,瞬间目中异彩闪现,跳起身扑过来问道:“这位师兄你认得我?”

韩绻却还在疑惑,他记得那日匆匆一瞥,二凤是个包子脸,这短短几月不见却又变成了瓜子脸,倒是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英武。他忽然伸手在二凤脸上拧了一把,手下确实没多少肉了,笑道:“这是个假二凤吧,你的包子脸呢?”

二凤苦着脸,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幽怨地瞥他一眼:“没吃没喝,我也还不曾辟谷,饿的。”

韩绻忍不住拍着他肩膀呵呵笑。他一路行来垂头丧气郁郁寡欢,此时见了包子二凤,才终于恢复了一丝精气神儿。覃云蔚提醒道:“问那月亮石是否跟他有干系,可曾发现什么端倪。”

二凤正在悄悄打量二人,闻言忙凑过来主动禀报:“这位师兄,那月亮石的确是我做标记用的。然而我既寻不到溟微境的入口,也找不到出阵的道路。且那些藤精树怪极其难惹,你们最好别跟它们硬碰硬,它们生长很快,打伤了也不过片刻又重新长起来,空耗您的法力而已。”

韩绻笑道:“那么二凤有什么好办法?”

二凤迟疑片刻,问道:“师兄你前些天是在哪里见的我,是否在澹台少盟主的双修庆典上?那你应该也是玉螺洲的道修吧,你认识容哥吗?”

韩绻见这小郎君还挺谨慎的,便说了自己姓名,又道:“容哥的鼎鼎大名我自是听过,只是我认得他,他却不见得认得我。”

他称呼方锦容为容哥之时,口气中不自觉带着熟悉亲昵之意,二凤心中略安:“如此便好说了。其实我……我当初是一路追随容哥来着。但是出了潋山容哥就不许我跟着,我只能悄悄尾随,结果跟到这里,他和那位大鬼主忽然消失不见,我却不小心被这法阵困住。我在这鬼阵里已经待了三个月,若不是当时凑巧带了些吃的进来,恐怕饿得比现在还瘦。我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转来转去出不去,索性尽量避让那些不好惹的花花草草,用我随身携带的一把子月亮石做标记,来回走了几十遭……”

他踌躇着又偷窥韩绻一眼,恰韩绻也在侧目打量他,见他衣襟前面少了一大块,便道:“然后呢?难道你还画了一张阵图出来?”

二凤脸色微红,似有些扭捏:“的确是,就是不知画的对不对。”

韩绻佯怒道:“那还不赶快拿出来,想让我们三人都死在这里?”

二凤叹道:“韩师兄这话言之过重,你二人若想出去恐怕是轻而易举,怎么可能丧身此处。阵图我拿出来也自是可以的,只是有一事恳请师兄帮忙。两位如果也去溟微境的话,能不能把我带进去?我想进去找个人。”

韩绻笑道:“好巧,我也是进去找人的。如此我们搭个伙?”

第16章:五木

二凤忙不迭点头,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白布,上面炭笔描摹出一张法阵图,虽然粗糙简陋得很,倒也能看出几分眉目。韩绻接过来小心翼翼摊开,静心参详片刻,在图上做了几处标记。二凤在一侧眼巴巴看着,忍不住问道:“师兄,我这图有用吗?你可看出来什么了?”

韩绻夸奖道:“虽然图画得简陋,但也有了一定脉络。我推断这应是一个五木聚阴法阵。就是用五种至阴之木做为阵眼设下的幻阵,分别是鬼松、魂柏、冥梨、阴桑、幽槐。传说此五种树木生于地府冥河之岸,吞噬游魂无数。不过传说只是传说而已,有你小覃哥哥在不用怕。待我们寻到阵眼,禁锢或毁掉均可。”

二凤双目中俱是崇拜之色:“原来韩师兄还懂法阵,小弟我却什么都不会,尽拖累别人,还请师兄多多包涵。”

韩绻“呵呵”一声,能被这法阵困了三个月,还摸索着画了一张图出来的人,必定也是懂得一点法阵诀窍的。这孩子性情坚韧心思聪敏且很能装腔作势,来日必成大器。他本想取笑二凤几句,但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总觉得这张小脸似曾相识,心中渐趋温软,轻声提醒道:“你这次虽然做得不错,但骗我可是不好。”

二凤赧然道:“是。小弟的确……从前只是跟着家兄学了点皮毛,如今还要多和师兄请教。”

韩绻老气横秋教训他:“请教什么的谈不上,待会儿你那位小覃哥哥去破阵,你在一边看着点即可。年轻人嘛,多学学总是没坏处的。”他忽然想起来一事,又问道:“你的原名是什么?”

二凤道:“我原名凤小二。”

韩绻无奈摆手:“哎呦算了,我还是叫你二凤吧。你丢在法阵中的月亮石原产自遐迩峰后山的滂沱谷中,月亮石虽然比不上低阶灵石,但经过数年月华沁润,本身蕴含着一丝灵力,倒也有点用处。来,我跟你说个小法术。”

他俯首在二凤耳边低声念了几句口诀,二凤双目骤然晶亮无比,不可置信望着他,韩绻笑道:“别看我,试试。我们找个高处去瞧着。”

覃云蔚寻了一棵无害之高树,一手一个将二人拎上树梢,待二凤依言默念口诀,片刻之后,整个五木聚阴阵中一点点月白色光芒次第升起,初始时黯淡隐微,尔后越来越来越亮,点点萤光渐渐形成一条条道路,清清楚楚出现在三人面前。

韩绻把手中阵图交给覃云蔚:“师弟,按照这图上的标注,你带着二凤去毁掉这几棵做为阵眼的大树。万木以根为本,你若是身携火属性法器,刀枪弓箭均可,直接在树干周围十丈处八个方位插入一丈深,先困其根茎,后毁掉树身即可。”

覃云蔚将金金唤出来令他守护韩绻。韩绻见状耷拉着脸,觉得自己是个拖后腿的废物。金金很是乖巧听话,得到指令后老实盘在韩绻身边树杈上,见他似乎情绪不佳,还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韩绻悔悟过来,想覃云蔚万里迢迢带着自己奔赴此地,若是总这般伤春悲秋,倒像是给他脸色看一般。

他忙抬头,冲着覃云蔚报以一笑,意甚感激。

覃云蔚有些诧异,暗道莫名其妙的笑什么笑。然后,两人同时看到二凤微微哆嗦了一下,又迅速收敛异色装作浑不在意。

韩绻伸手扶额,无语凝噎,想这张脸真是太丑了,他娘的太丑了,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但适才已经笑了数次,也不知这孩子是否已经暗暗害怕了良久。

覃云蔚将一把火属性长弓天钺神弓及箭袋交于二凤,让他随在自己身后入阵。他走到韩绻看不到的地方,忽然侧头问道:“你刚才,哆嗦什么?”

二凤嗫嚅道:“没……没什么。”

覃云蔚道:“他不好看,是吗?”

二凤点头,又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他见覃云蔚对韩绻维护备至,自不敢实话实说,但若说韩绻美若天仙,又委实说不出口,一时间甚为尴尬,却见覃云蔚一脸深思之色:“世人所谓之美丑,究竟如何分辨?”

二凤瞪着眼不敢回答,状甚惶恐,覃云蔚知道自己难为了这小郎君,于是手一挥:“入阵。”当先持枪而入,按照图上指引,七绕八绕行到一棵树前。这是一棵巨大的冥梨,树干最粗壮处,七八人也未必能将之合抱。浓密翠绿的枝叶间,隐藏一颗颗人头大小的果子。

这老木有万年树龄,已生了灵智,待他二人踏入百丈之内,枝叶就微微抖动起来,树上的梨果齐齐幻化出一张婴儿脸孔,哭笑俱有神情诡异,均都死死盯着两人。二凤在这幻阵中数月,也不曾见过此种情形,不禁毛骨悚然。覃云蔚视而不见,只从容镇定绕着古木行走一周定好方位,点点地下,示意二凤动手。

二凤张弓搭箭正欲动手,古木终于感受到了危机,一颗梨果率先飞出,冲着二凤激射而来。覃云蔚随手一枪,金光闪过,那颗梨果炸在空中,一缕残魂从炸裂的梨果中飞出,发出尖利嚎叫之声。这一声引发满树梨果从枝头飞起,如冰雹齐齐砸向覃云蔚。

覃云蔚见此物数目众多,决定一次性解决,曦神枪斜指中天丽日,而后一个回旋,枪上旭日般光辉幻化成一道金色弧线,灵力旋转成涡,众多梨果不由自主排成一队,随着枪风排成螺旋状在空中翩翩起舞,前赴后继掉落旋涡之中。

如此奇景甚为炫目,二凤却不敢分心多看,忙操纵起天钺神弓,沿着冥梨木疾行一周,将箭矢按指定方位射入地下一丈之深。箭矢上带隐隐火焰流动,每一支入土,幽梨木都要跟着轻微颤动一下,似乎痛苦不堪。待射到第八支箭矢,冥梨木根部被禁锢,整棵树开始簌簌抖动,绿叶纷纷变黄坠落,片刻后只剩了光秃秃的树干。

覃云蔚将枪一收,千万颗梨果瞬间在旋涡中炸开消失,他吩咐道:“下一棵。”

下一棵阴桑占地极广,满树浓紫色的桑果如一条条小蛇,伸头伸脑看着覃云蔚和二凤。覃云蔚尚未定好方位,桑果果然幻化为蛇,纷纷向着二人涌来。曦神枪光芒到处,桑果爆裂浓汁四溅,浓汁瞬间化成更多的蛇,再次锲而不舍涌来。

如此黏腻之物,着实让人恶心。二凤忙张弓搭箭,连环射出几箭。箭矢携带灵火,所到处桑果蛇纷纷退让,却绕过火光从两侧涌上。二凤躲避不及被溅上一滴果浆,只觉得左臂瞬间一凉,吓得惊跳起来,捋开袖子,手臂上却又什么都没有。他强忍着还要将箭矢搭上弓弦,却只觉得头昏目眩,竟然不由自主一步步朝着阴桑木走了过去。

覃云蔚知那不过是一缕残魂,但若不祛除,则可侵人魂魄乱人神智,像二凤这粗浅修为势必中招,于是抢上去一掌拍在他头顶百合穴之上,低喝道:“法砸。”

二凤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过来。

此树如此不知好歹,覃云蔚愠怒之下,决定以武力压倒一切,于是手持金枪飞身而起,绕着整棵阴桑木疾飞数周,金光一层层将整个阴桑树环绕,竟强行将此树地上部分禁锢。接着人枪合一冲天而起,一棵巨大的阴桑树被他连根拔起甩上了空中,片刻后轰然落地。

此举彻底震撼了法阵,整个法阵跟着轰轰做响颤抖不止,这五木聚阴法阵似乎也被覃云蔚激怒了,本来五株巨大鬼木各自镇守一方,此时却忽然疏影纷纷迅速绵延,一生十,十生百,周遭皆都被这五种鬼木所占据,一瞬间仿佛春去夏来,阴翳翳的暗绿色如泼墨重彩,倏然将山川沟壑染遍。

覃云蔚见此情景诡异,紧握曦神游目四顾,同时一声喝令,金金裹着韩绻呼一下飞过来,顺势将二凤也裹入防护圈中。韩绻见身边忽然多出个二凤,正欲开口询问,二凤羞愧难当主动禀报:“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添乱。”

韩绻不敢再随便嘻嘻哈哈了,郑重道:“无妨无妨,我也不遑多让,已经拖了一路后腿。且我看这法阵多变,似乎从前的破阵之法也没什么大用,我可比你废物多啦!”手持拈花剑与二凤背对背站好。

覃云蔚看他二人无虞,放了心,将曦神枪脱手驱出,化为流光道道穿梭树丛之中,真气萦绕激荡处,满山幻影瞬间消融不见。仿佛夏去秋来西风萧萧,暗绿色重重树影瞬间又幻化成黄叶满山,片刻后化为虚无。

然而不过顷刻之间,鬼木再次萌生蔓延,这重长出的鬼木比之适才更会作妖,阴风拂过树梢,幻为诡笑及悲泣之声,竟有勾魂夺魄之能。覃云蔚倒是无碍,回头看了看韩绻和二凤,见两人脸色微微有些扭曲,便知他们有些抵挡不住。

他没想到一个守门阵法竟然如此难缠,双手结印成形,曦神光芒微微黯淡下来,似多了一丝温凉之意。鬼木在这光芒笼罩之下,绿叶果实渐渐开始枯黄坠落,漫山遍野俱是落叶簌簌之声,片刻后温凉之气又转肃杀萧瑟,曦神在天际旋转游走,鬼木幻影渐渐凋零消失,只余下最初的五株鬼木现出了形状,却已是木叶落尽枯干苍苍,唯余凄凉萧瑟之意。

覃云蔚正思忖如何处理这几棵树,韩绻从金金的防护圈中爬出来,叫道:“拔出来,烧了这几棵孽障,不能轻饶!”

覃云蔚道:“烧,天钺弓给我。”

忽听有人颤声大叫:“这几位道友且住手!”

这声音发自旁边一株幸存的大树树冠之中,覃云蔚闻言喝道:“什么人,出来。”

那人颤兢兢道:“这……这就出来。”树冠里钻出一个狼狈不堪的绿袍老者,面容虬髯纠结模糊不清,落地后双掌在胸口上下合掌,深施一礼:“小老儿溟微境接引使者书玄诫,这几棵树平日只是作为幻阵阵眼来用,阻挡外人误入,并不曾多伤人命,长到这般大小着实容易,还请道友手下留情。若是各位想进入溟微境,可说明来意,小人愿意带路前往。”

那梨果和桑果均为断魂残魄所化,如不曾伤人命,千万残魂所化之果实却从何而来。这老儿当场扯谎,覃云蔚却也不揭穿,只道:“早你怎么不出来说?”

书玄诫道:“小老儿年老糊涂,一时反省不过来,还请各位赎罪。”

覃云蔚长枪回旋指着二凤,冷下脸质问:“他在这法阵中困了三个月,你也没反省过来?”

第17章:老书

书玄诫嗫嚅不语,他自然知道二凤困在阵中,但往年困死在阵中的人甚多,若不是眼看着覃云蔚要彻底毁掉此法阵,他自然要接着装糊涂。

覃云蔚见他支吾不答,单手微抬就想教训教训这老儿。不成想书玄诫反应极快,忙闪身后退,身周禁制波光流幻护住了身躯:“诸位且莫冲动,当时方少盟主来到溟微境,我们大鬼主待为上宾。各位既然是方少盟主的好友,我溟微境自然也不会对贵客不敬,却又何必对小老儿心存恶念动手动脚?”

韩绻表示质疑:“真的待为上宾?记得他俩在潋山初见,你们那位大鬼主对容哥可是又打又骂凶得很,如今已经化敌为友因恨生爱了?眼见为实,你带我们进去看看。”

书玄诫听他们答应下来,才松了一口气,突觉后心一紧,原来被覃云蔚一把抓住,接着将一道金光打入他后颈之中,书玄诫顿时全身僵硬,片刻后才颤声道:“小老儿明明已经答应了给诸位带路,这位道友却还背后下此黑手……”

覃云蔚道:“我却不放心,等我们平安进去,自会给你解了禁制。”他捻起书玄诫身上的绿袍,触手轻柔微涩纹理清晰:“这是什么?”

书玄诫苦着脸道:“这这这是阴萝衣,咱们鬼修不是不招人待见么,出来见外人都得穿上一件,好歹遮掩一下……”

覃云蔚道:“我们进去后暂且不想暴露身份,所以这阴萝衣我也要,三件。”

书玄诫叹道:“不成啊贵客,此物乃是抽取冥河畔的阴萝木之筋脉织成,产量稀少弥足珍贵,我等每人也只得一件。”

覃云蔚道:“你自行设法。我在这儿等你半个时辰。”

韩绻看那书玄诫依旧拖拖拉拉的,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可别想着动什么歪心思。我师弟生得好看且不说,修为元婴后期,马上就要进阶化神,你们整个莽山鬼域怕也找不出几个。你若是觉得谁能解开禁制,只管找他哭诉去。”

书玄诫身躯一哆嗦,忙道:“不敢不敢。小人这就设法去,诸位稍等。”他闪身绕到那棵横卧于地的阴桑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捧着三件阴萝衣出来交给覃云蔚。此物颇为神奇,可遮掩气息不说,若是将风帽兜上,连面部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书玄诫见三人穿戴妥当,祭出一根暗绿色手杖,口中默念法诀,身前雾霭渐散,密林中显出一条小路来,如一蛇蜿蜒,通往双峰夹峙之处。书玄诫当先领路,三人忙亦步亦趋跟上。覃云蔚走在韩绻身边,忽然用传音之术道:“其实我才进阶元婴中期。”

韩绻惊道:“不会吧,如此说来澹台颂恽穹川他们该是和你一样,但我看你一个打两三个。”

覃云蔚道:“我只是擅长打架。”

韩绻哑然,片刻后方问道:“你们禅修……也热衷打架?”

覃云蔚道:“乱世倥偬,不打不行。”

二凤悄悄凑过来,两眼闪闪望着覃云蔚,欲言又止,韩绻笑道:“这位小郎君,你是有什么话要问他吗?只管大胆的问,小覃哥哥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比如说……适才破那五木聚阴法阵之时,为何曦神飞过之处,季相变幻如流光烁影?”

二凤忙道:“是啊是啊,为什么呢?”

覃云蔚瞥了韩绻一眼,还是如实相告:“曦神主修四季金乌之光,春晖伤神识,夏炎毁躯壳,秋阳灼魂魄,冬日虽温凉,然神魂俱灭万物皆空。”

在二凤的惊叹声中,书玄诫带着诸人穿过了两座门户状山峰。

眼前豁然开朗,云间层峦重重,烟中列岫无数。书玄诫一路走一路介绍周边景物,带几分谄媚之意。放眼望去,流泉飞瀑古木怪石皆被团团云雾缭绕,时隐时现。沿着半山腰的栈道绕过两座山峰,前面忽然没了路,书玄诫手一招,一只树叶形状的飞舟缓缓而来,落在栈道尽头。

至于飞舟打算飞往哪里,书玄诫遥指前方,做神秘状不语。

一叶如梭,载着众人环山过水穿云踏雾也不知行了多久,终于遥遥看到天际几处高峰如莲花盛放,半山腰数处宫殿楼阁鳞次栉比宛若仙境。书玄诫道:“诸位请看,前面便是蘅月宫。那中央最高大雄伟的宫殿名叫蘅月殿,我们大鬼主只要无事便常驻在此。待进入宫中,还请诸位委屈一下,假做小老儿的下属。”

他在这蘅月宫中似乎颇有身份,七绕八绕带着三人前行,沿路若是碰到来回巡逻的鬼修,并不见有人阻拦。片刻后靠近蘅月殿,见殿宇占地方圆几百丈,被隐隐数层禁制笼罩周围。

覃云蔚打量蘅月殿片刻,将书玄诫看押到殿后无人处。书玄诫不知他意欲何为,低声恳求道:“这位道友,我这一路并不曾欺瞒各位,这也已经来到了蘅月殿。小老儿我是鬼修,且修为浅薄,您这……这至阳真气实在是捱不住,能否高抬贵手解了禁制?”

覃云蔚道:“火候未到,且再等等。我们要先听听里面说什么。”书玄诫只得哭丧着脸将三人引至一处暗廊下。覃云蔚用窥天镜打开禁制,凑近细听,韩绻和二凤忙跟着凑上来,恰听到庄霙在冷笑:“晏冰尘本来就是我的,你那把什么苍狱剑本座也不稀罕,凭什么拿来换人?况且我却不记得溟微境有这么个人,不,这么个鬼。别说你缠着我三个月,便是缠上三年,没有还是没有。”

方锦容道:“不找,怎么知道有还是没有?”

庄霙道:“找人是费时费力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路上答应你不过是迫不得已,你们那帮穷酸道修追得紧,也就跟着你能躲开一些没必要的混战。你还真以为我要跟你做什么交易不成?呵呵呵呵,方少盟主,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若是你长得赏心悦目一点,说不定我也就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可是你这么黑……你说,你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黑?”

他如此歪缠,方锦容却依旧不动怒,答道:“我生来如此,并非有意为之。我知你心存不平之意,若有什么要求可一并提出,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尽力而为。你身上的那道伤口,我这些天也在参详苍狱剑诀,将来总要设法替你恢复。”

殿外的韩绻等人听得咂舌不已,暗道容哥真是圣人,跟这种狗屁不通的人也能心平气和晓之以理,却听庄霙轻笑一声:“听着倒是有几分诚意。好吧,那人叫什么?凤覆茗是吧?”

原来容哥是冲着凤覆茗来的,韩绻忽然心中一动,侧目斜眄二凤,见他脸色一顿,如深水起了一层涟漪,抓着衣襟的一根小指头也在轻轻颤抖。他顿时释然,想怪不得这孩子看着面善,想必就是凤覆茗那个小胞弟,当年被大凤师兄抱上遐迩峰献宝的时候他见过一次,尚且是个三四岁的幼童,白白软软像个糯米团子。他记得自己还上去摸了他的脸,对,包子脸!

凤覆茗曾与方锦容齐名,两人相交甚笃,但自从他陨落于桫椤海,作为内六门之一的来凤门随之式微。人心似水世事如烟,各路神仙包括从前的战斗伙伴都借机欺上门来,不出几日,来凤门收藏的各种法器灵石典籍便去了大半。门中几个执事长老一合计,迅速遣散门人,纷纷入世隐匿不见,凤小二也跟着不知所踪,直到这两年才化名二凤随在方锦容身边。

二凤本无资格在储岫山庄进出,因此曾被山庄中侍从刁难过。方锦容作为六合盟的少盟主,已经将要进阶元婴后期,本应地位尊崇,但他素来谨慎,纵然一般修士不小心冒犯了他,他也不甚在意,但唯独对二凤维护备至,为着二凤狠狠发作过几个人,而后便无人对此事多置一词。

殿中方锦容似乎拿出了苍狱剑要交给庄霙,庄霙却十分嫌弃,想来心中还是有些忌讳这柄灵剑:“谁要你的破剑,拿走拿走!不如你给我一百万中阶灵石,你不是六合盟的少盟主吗?这么点灵石想必不在话下。”

方锦容闻言长久地沉默下去,廊下的二凤却急得险些跳脚,方锦容有多穷,只有他知道,别说一百万中阶灵石,便是一百颗容哥也拿不出来。他尚且不会千里传音之术,忍不住就想出声提醒,覃云蔚伸手一掌按在他后颈处,灵力引而不发,二凤顿时说不得话,怯怯看覃云蔚一眼。就听殿中方锦容斩钉截铁道:“好。只是我目前并没有这么多灵石,我先写欠条与你,回头慢慢还你。”

二凤听得绝望,容哥答应了,他竟然答应了,这欠款数额庞大,他穷其一生也未必能还完,这可如何是好。

但庄霙收了欠条却还在矫情个没完:“看你这幅穷酸落魄的模样,也不知你还不还得起,我却稀里糊涂就应了你。我当初虽然从桫椤海顺手收了那些个鬼物来,然而其中成气候的却没几个,多的是残魂断魄,七扭八歪没眼看,就一把子都给丢到冥界了,想着先养几年再说。另我虽然有打通阴阳两界的手段,然而施展一回也是又累又麻烦,我要焚香沐浴祭告鬼神,总得三天后才能下冥界。”

方锦容道:“一切仰仗大鬼主安排。”

庄霙吩咐人来带少盟主下去歇息,覃云蔚闻言忙押着书玄诫退开。四个人退至蘅月殿后一处偏远院落中,是书玄诫手下弟子歇息之处。待进入一处密室中,覃云蔚吩咐书玄诫说,己方三人三天后要随着大鬼主去冥界,还要去得人不知鬼不觉,至于如何操作他不管,须得书玄诫想办法出来。

而后他毫不客气地将这老儿轰了去守门。

覃云蔚在房外下了禁制,拎把椅子坐在房门处,垂首仔细参详那张五木聚阴法阵图。韩绻则把二凤揪到自己面前严词训诫:“凤小二,你若是想跟你容哥混,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覃哥哥把你扔过去。只是如果被大鬼主问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你打算如何应付他?有个道理你须得明白,如今容哥在明,我们在暗,一明一暗的也能互相照应帮衬些。假如我等过早暴露身份,被那位庄大鬼主盯上,行事却是不方便了很多。你觉得呢?”

二凤忙不迭点头:“我也是一时情急,主要是容哥太穷了点,他连一百颗中阶灵石也拿不出来啊。”

韩绻道:“他怎么穷?我记得六合盟一个副盟主,每年便能领到中阶灵石五百颗,其它敛峰阁中法器随他用。他做副盟主也有十来年了吧,灵石去了哪儿,都你给花了?”

二凤红着脸不语,看来果然是他给花了,想必花在来凤门的复兴重建之上。韩绻拍案大怒:“一个个都这么偏心,不是偏这个,就是偏那个,就没一个偏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不禁悲从中来:“我都三十多了,我没用过他一颗灵石,我如今兜里也没有一颗灵石,我……我怎么混得这么惨!”

“啪”一声轻响,覃云蔚将那副法阵图摔在自己膝盖上,目光冷冽看过来:“我说过会负责养你,你在闹什么?”

第18章:鬼道

两人被吓了一跳,一时噤若寒蝉,片刻后二凤嗫嚅道:“你看,有人愿意养你。覃哥哥偏你……小金蛟都给你随便用。”

金金入境前化成战甲,如今正穿在韩绻的阴萝衣之下。韩绻被二凤不软不硬噎一下,竟是反驳不得,把眼珠子往那边斜了一斜,见覃云蔚已经把法阵图又捡起来,接着垂首参详。

他心中窃喜,一路小跑奔到覃云蔚身边,大腿还得下跪才能抱住,韩绻不能轻易失了师兄的身份,于是抱住他一只手臂:“师弟师弟,你可要言出必行。如此师兄我这后半辈子可就有了指望,我这里先行谢过。”

覃云蔚“嗯”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敲敲自己面前的法阵图,又指指韩绻的嘴,在他唇上点了一点,意思我在看图,你不要乱吵。

韩绻呆住了,尔后不由伸出舌尖儿舔了舔唇角,却见覃云蔚神色依旧冷漠淡然,原来他是无意之举。韩绻心中一动,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的样子,想莫非禅修都是如此?毕竟他们讲究六根清净红尘不染,少几分人情味儿也是正常的。

他暗自思忖着,决定抽空还得多端详端详这位师弟。

两日后,书玄诫偷偷摸了来向覃云蔚禀报,说是蘅月殿那边已经整装待发,随行属下三百人,他好不容易争取来几个名额。冥界规矩颇多,还请各位给个面子,进去后千万莫要轻举妄动。

覃云蔚道:“不劳你操心。进去后见机行事,不行我们各走各的,不牵连你。”

三人随着书玄诫混在去冥界的鬼修队伍中,登上了一只乌木色双层大船,三人谨遵指令行事,倒也不曾有破绽。见庄霙红衣高冠伫立于船首,身后是殷玄感带着一对相貌清秀的少男少女。方锦容身着一件暗绿色阴萝衣随在他身侧,依旧长身玉立英挺峻拔。

大船在那少年一声令下后,缓缓起飞,向着蘅月宫后层层叠叠山峦飞去。

随着山岚雾霭渐浓,先是还能看清船只周边数丈外景物,俄而,几欲伸手不见五指,雾气渐渐变得冰凉无比,这比不得俗世间冬日里冰天雪地的寒冷,却是阴气过重导致。韩绻虽然身无灵力,但有金金化成的战甲,倒还能捱下这彻骨寒冷。二凤修为浅薄,片刻后便有些抵受不住,牙齿格格打架。覃云蔚不动声色把两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至阳真气形成一层薄薄防护,将两人包裹其中。

这冥界离得蘅月宫似有一段距离,船行两三日,依然未到目的地。那庄霙让殷玄感把晏冰尘也带了上来,每日里都要去看两三遭。这日韩绻躲在暗处观察他之时,发现他把晏冰尘扯到甲板上坐好,盯着那张老僵尸脸怔怔看了一个时辰,末了还摸出一面精巧的小镜子照照自己,再看看晏冰尘,不知在比较什么。

从前只知道大鬼主爱美,而此时此刻,韩绻觉得他是真有病,且病得不轻。

这一日,大船终于渐渐放缓速度。听得前方隐约有哀婉哭泣之声,袅袅兮动人心弦勾人魂魄。站在船首的方锦容试探着放出灵识,灵识却湮灭在无边无际的雾霭之中。庄霙道:“此地已经进入冥河一条支流,再往前便是地府入口处,这里散落着一些零散孤魂小鬼儿,又不肯好好修行,天天在这儿哼唧着指望人垂怜,不用搭理。”

行不多远,各种怪异的声音越来越近,萦绕船周不去,似乎有呻吟哭泣嘶喊之声,还有长指甲抠上船壁的抓挠声,令人后脊骨阵阵发寒,庄霙忽然喝道:“走开。谁再胡闹,我揍死他!”

顿时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方锦容问道:“在下一事不明,需请教大鬼主。既然他们已经是鬼,又如何揍死?”

庄霙道:“人死为鬼,鬼死成魙,揍成魙便是。到了,下船。沛蓝洙白,带路。”

他身后那一对少年男女越众而出,当先领路。暗雾四面八方弥漫过来,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是随着沛蓝洙白前行,雾中有些星星点点的亮光逐次闪起,细看是大片的花朵,光秃秃一根茎,顶上狮子头般炸成一簇烟火,烟火尾端微微闪着暗红色的光芒,连绵起来成了花海。花海中一条幽微静谧的羊肠小道,在无边无际浓重如黑墨的混沌中蜿蜒而去。

方锦容左右看看,尚未开口询问,庄霙道:“曼珠沙华,没见识,哼。”

方锦容道:“在下的确见识浅薄,大鬼主请包涵。”

韩绻和覃云蔚等缀在一干人末尾,见前面人不留神,韩绻弯腰拔了一棵曼珠沙华拢入袖中。

正前方隐隐一处殿堂轮廓,飞檐斗拱,雄伟阔大。两个漆黑的东西从殿中一路迎了出来,其中一个粗着细弱的声音哼哼唧唧道:“是大鬼主驾临了么?幽冥接引殿蓬荜生辉!大鬼主这里请,这位是新来的客人么?哎哟阳气好生旺盛,小鬼奴儿得躲远点。”

庄霙唇角微翘,笑问道:“少盟主,你看这两个东西生得黑不黑?”

方锦容对这两个黑不溜秋眉眼不分的小鬼头打量片刻,不好多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不料庄霙接着道:“我听说你们玉螺洲有句俗语叫做什么‘乌鸦落在猪身上’,后一句是什么?”

方锦容道:“只看见别人黑。”

庄霙奇道:“咦?难道不是一只更比一只黑?”

方锦容道:“黑些也属平常,如大鬼主这般肤色白皙风姿绰绝的男子,世间的确不多见。”

庄霙终于心满意足,笑道:“算你有几分眼光。”话音才落,另一团更黑的东西突然从殿中滚出,化成一阵风扑了过来,然后一不小心绊在门槛上,扑通摔倒,那货就连滚带爬地一把抱住了庄霙的一条腿:“大鬼主,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冥界中等了这么些年,可算把您给盼到了!”

庄霙顿时僵住不动,片刻后,艰难地把腿从那东西双臂间抽了出来,低声斥责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

方锦容问道:“这位是……”

庄霙道:“接引殿殿主老蒋。老蒋我问你,十年前我往六天宫周遭放了一批从桫椤海带回来的魂魄,都是遭横祸身死投不得胎,便让他们在这左近先就着周边阴气养一阵子,能修的就修个死魂道。你还记得此事吧,此中可曾有一个名叫凤覆茗的鬼?”

老蒋忙道:“记得记得,大概有几万口子鬼。至于凤覆茗……人多,老蒋我实在是记不得了。”

庄霙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为何当时不登记造册?让你偷懒!”

老蒋忙道:“登记造册有,待老朽进去找找,大鬼主稍安勿躁,这边请这边请。”恭恭敬敬把庄霙和方锦容迎入殿中。

覃云蔚跟前几步,但见沛蓝和洙白一左一右守住了殿门,那殿外又有黑黝黝一层禁制,自己这等末流跟班自是不许靠近的。他对韩绻比个手势,扯着二凤不着痕迹后退,离得第一殿远了些。

三人放眼望去,此地曼珠沙华已经不见踪影,身后是大丛的观音竹、鬼蜘蛛、幽面紫背草、一窝丝等,韩绻把拢在袖中那株曼珠沙华也拿了出来端详着,二凤凑过来低声道:“韩师兄,这是什么?”

韩绻道:“大鬼主说这是曼珠沙华,我看来看去,不过是一株平地一声雷罢了,只是经过此地极阴之气滋润,比之外面的多了一丝阴灵之气。”他把那球形根茎试探着往二凤嘴里塞:“据说此物鲜脆甜美,你尝一口试试?”

二凤忙扭头躲开,郑重地摇摇头:“师兄自便。”

韩绻嗤笑一声,指一指身后茂密丰盛的各种植物:“这些花草树木比着五木聚阴法阵中的那些能伤人的树,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唯有一点,俱为极阴之物,有助于鬼修修行。你瞧,那些高大的如嗜血枫、观音竹皆都生长在外层,形成厚重屏障,往里而来依次是鬼蜘蛛幽魂草等,以接引殿为中心,从高到低层层跌落,如此布置,能有效聚拢阴气。因此这些植物并非天然生长,而是和那五木聚阴法阵一般,都是人为栽种的。”

二凤咂舌不下:“原来地府是这般情景,所以……鬼们也挺能经营的,小日子还蛮滋润的样子,对吧?”

韩绻笑道:“好日子谁不想过,不管是人是鬼,都得舒舒服服才成。”

忽然接引殿那边灵力微有波动,尔后看到庄霙和方锦容走了出来,方锦容脸色微有些阴沉,庄霙唇角带讥诮之色道:“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当时还被你砍了一剑,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能想的如此周全,一个个都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不过既然知道有么个鬼,总之都散落在六天宫周遭,我们就一处处找过去吧。”那老蒋在庄霙身后哭唧唧跟着,被他狠瞪两眼,灰溜溜回了接引殿中去。

方锦容沉着脸不语,暗道你既然给他们安排不了好去处,你收他们做什么?可庄霙永远都理直气壮,他知道自己辩不过,索性息了争吵的心思。

二凤低声道:“韩师兄,为何庄大鬼主在此地权势滔天?难道他是酆都大帝真身?”

韩绻道:“扯谈,哪儿来的酆都大帝真身。他自己说过,他是个大活人,修的生魂道。”

他见二凤一脸茫然,便接着解释道:“鬼修大致分为生魂道、婴魂道、死魂道、血魂道,其中唯有生魂道能为活人所修行。只是活人修鬼道须先炼成至阴之体,再结至阴之丹及至阴灵婴。但若是天生为至阴之体,就可以跳过炼体直接结成阴丹,此修炼的过程需要大量鬼物及阴性植物辅助修行。那位大鬼主若是修的生魂道,必定生来资质甚好,从小就被捧到大的,所以自视也甚高。生魂道毕竟是活人,在修炼感悟上及进阶速度上,在鬼修中堪称翘楚。

“至于婴魂道,是元婴修士不小心陨落后,若是元婴尚存,当时又无夺舍可能,元婴可接着修鬼道,但是比活人修士进阶要慢,攻击力自然也弱些。死魂道则是人死了后魂魄因为各种缘由未入轮回,就可以修成鬼修,此种鬼修常常带有极大的怨气,容易变成恶鬼。但若是机缘巧合接受教化,也许能激发向上奋进之心,攻击力比婴魂道还要高些。

“血魂道却是比较麻烦,从前的典籍中记载也不多,说是生前就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死了后更是一心向恶彻底堕落,逮着机会就从地府逃逸出来的,修炼时靠吸取吞噬其余修士的元婴、金丹、肉体、魂魄等增加自己修为,吞噬越多,杀伤力越高,据说极难对付。且这种鬼修因为生噬血肉较多,比之死魂道修士,却是很早就能凝成实体,只是污浊不堪罢了。”

二凤听得悠然神往,末了道:“我从前挺怕死的,可如此看来死了也不用怕,还可以接着修鬼道。师兄你懂得真多,这些事情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就是容哥也没说过。这都是谁教你的?”

韩绻乐得拍二凤肩膀:“哈哈哈哈,凤小二啊,我就喜欢听你夸我。只是这不用人教,你有一颗熊熊的八卦之心足矣。”

他笑完忽觉得不妥,忙离得二凤远些:“如今你还怕我吗?觉不觉得我礼贤下士温柔可亲英明神武博学多才虽丑尤荣?”

二凤道:“还好还好。”

第19章:骗局

前方隐隐水声传来,待绕过一处山坳,一条河流横卧眼前,河不知几许宽也,水面上雾气翻腾看不到对岸。再走近些,见一座长桥隐现于雾中。桥分三层,最下一层大群灰扑扑的人影熙熙攘攘,竟然好生热闹喧嚣,有哭的,有喊的,有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的,有呼天抢地抓着桥栏杆不松手的,也有行尸走肉般默默过桥的。

待庄霙带着这一干人走近,听得哭声更响,许多鬼泪汪汪看着他,脸上呈现悲喜交集的表情,张牙舞爪的似乎也要扑过来抱大腿一般。庄霙不耐烦地掸了下衣袖,道:“吵死了,上第三层。”

韩绻特意拉着二凤落在了最后,覃云蔚一直不疾不徐随在两人身后,不动声色左右梭巡。二凤往河中张望,怯怯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冥河和奈何桥么?”

韩绻看着这一片混乱不堪,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诡谲之觉,回头低声道:“师弟,你觉不觉得这些鬼魂见了大鬼主,好似表演得很卖力,一个个等着领赏一样。这也太……这么多等着领赏的鬼?”

他只觉得无法描述,覃云蔚道:“跟上去,看看再说。”

那奈何桥的第三层足有七八丈高,桥上寥寥无人,桥下血红的河流茫茫一眼望不到边,奔腾翻滚煞是骇人。其间散落着许多断肢残骸,更是有一波波的人流深陷其中随波而去,有人被开膛破腹凄惨嚎叫,有人五官被毁形容可怖,血腥气一阵阵扑鼻而来。待见庄霙出现在桥上,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哭号之声,吵得人五内俱焚。

方锦容默不作声瞧着。庄霙道:“水里这些都是不听话的,该他们哭天喊地求告无门。其他的鬼魂呢,这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人世间贪嗔爱憎悉数放下,说投胎就投胎去了,只有极少数有缘之鬼,才能就近寻个地方修行。”

方锦容微微拧眉,忍不住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需请教大鬼主,这些幽魂见到您来到,哭声仿佛更大,却是为何?”

庄霙一脸的不耐烦:“我哪里知道?这些鬼可真傻,哭得再响亮也回不到阳间去,不如省一把子力气,若是投不了胎,就早些修炼是正经。”

方锦容:“哦……”

这桥窄而高,桥下流水轰鸣中,令人不禁有晃晃悠悠的错觉。直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看到对岸。对岸桥头开了一处茶寮铺子,一个发髻雪白的老婆子带几个手下,面前摆开三口大锅,正煞有介事地给过路鬼魂分发汤水,汤锅前闹哄哄挤了一大群灰扑扑的鬼魂。

再往远处看,是铺天盖地的暗色雾霭,死沉沉无边无际蔓延开去,雾中隐隐一处高山,险峻而深邃。

庄霙看着茶寮铺前的鬼魂,斜身靠上桥栏,抬起手撑住下颌,虽不曾有宝马金鞍春风杨柳相衬,却也依旧身姿倜傥意态风流婉转,他回眸笑,又瞥了方锦容一眼:“前面是孟婆在卖她的十全大补汤,少盟主要不要来一碗?”

就是在奈何桥上,大鬼主也得抽空摆个造型出来。方锦容被他笑得眼前一花,忙镇摄心神,答道:“多谢大鬼主好意,在下不渴。”

庄霙道:“那好吧,还得劳烦少盟主随我绕个弯子,我先给晏家老祖宗寻个好地方。他总是跟你直眉瞪眼的,为着是身上尚有残魂惹人讨厌,得去冥河中间好好洗个澡才成。”招手让殷玄感扯着晏冰尘过来,诸人绕过孟婆的茶寮铺子,沿河岸往前行去。

覃云蔚三人拖拖拉拉走在最后,此时更是彻底与众人拉开了距离,待行至奈何桥最高处,韩绻垂首俯瞰冥河之水,低声道:“不成想我人没死,倒先把奈何桥走了一遭。呵呵呵呵,也不知这冥界究竟是真是假。”

二凤讶异道:“这难道还有假的?这接引殿,这奈何桥,这冥河,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韩绻笑道:“就是因为太像真的,所以才让人觉得假。师弟,你听说过幽冥界什么样子么?”

覃云蔚道:“幽冥之事实属渺茫,我也是在书中看到过,真正的并不知什么样。不过是否真的冥界,一试便知。”他心中也已经起疑,见庄霙他们去得远了,便踏前两步,直接抚上桥栏,目光冉冉扫过桥下水中乱哄哄的鬼魂,强大的灵识混合真元之气遍扫方圆七八里河面。众鬼惊惧之下,嚎叫顿止,齐齐瞪了上来,目中俱是恐惧之色。

覃云蔚道:“接着演,别停。”众鬼闻言神色张皇失措,纷纷随水流往下游退避而去。韩绻和二凤目瞪口呆,见覃云蔚大步下桥,两人忙跟上。

茶寮铺子前,随着庄霙离去,来往鬼魂已经少了许多,那孟婆满面慈祥笑个不停,极为热情地将孟婆汤一碗碗发到诸鬼手中。覃云蔚走到一口大锅前,道:“孟婆婆,给我给也来碗汤。”

孟婆见他身着阴萝衣,便当他是跟着庄霙下来的侍者,忙打了一碗汤递过去:“呵呵呵,郎君好俊的身条,多喝点,呵呵呵,大补还能解渴!”

覃云蔚接过汤闻一闻,尔后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用传音之术告诉韩绻:“无毒,喝吧。”

韩绻反省过来,若是连孟婆汤都不喝,岂不是白来地府走一遭,忙叫道:“我也要我也要!”

接过孟婆递来的汤喝下,那汤用五色糯米小火熬成,里面混了灵枣及干果,入口竟比八宝粥还要香甜糯软。

这汤喝一碗连塞牙缝都不够,韩绻把碗递了过去:“孟婆婆,我们这一路走得又累又渴,来来来,再给我打一碗。”

二凤道:“我……我也要!”

二人争先恐后的,一人喝了三四碗还意犹未尽,那孟婆先是笑容满面极力奉承,末了渐渐脸色呆滞,拿白眼翻着这两人,暗道这俩死小子想必是饿死鬼没顾上投胎,溜到溟微境来了。她皱眉道:“你们俩小子是专程来骗老婆子的汤吗?”

韩绻道:“不不不,我们这是赶着投胎去,投胎去。可是路太远,饿着肚子走不得远路。”

孟婆起了疑心,一双老眼恶狠狠瞪着两人。覃云蔚轻咳两声,用传音之术告诫道:“够了。”韩绻见他已经开始不满,忙搁下碗,拉起二凤一路跑到茶寮铺之后,笑得一阵阵抽搐,覃云蔚不紧不慢跟过来,问道:“你笑什么?”

韩绻道:“从来不知孟婆汤竟是如八宝粥一般好喝。”

覃云蔚带着两人沿冥河前行数步,见许多鬼魂依旧在河中载浮载沉,他忽然闪身行近河边,隔空一抓,几名鬼魂被提了起来,直接被抓上河岸。覃云蔚将那些鬼魂往地上狠狠一掼:“你们究竟是何物?说!”

小鬼们被摔得七荤八素,半晌才反省过来,爬起来纷纷就要逃回水中,却一头撞在一层炙热无比的金色光幕之上,光幕被他们触动后,瞬时化为缕缕金光缠上来。众鬼魂被烫得火烧火燎,头发里冒出丝丝青烟,连七魂六魄都似乎要融化了一般,忍不住滚了一地大声惨叫。

韩绻和二凤蹲在一边看热闹,韩绻道:“真正的死魂行若走尸神昏志聩,哪有他们这般七灵八透的。二凤,你放出灵识感知一下,修生魂道的阴气虽重但是活人,修死魂道的鬼修,低等的勉强能聚气成形承载魂魄,高等的才能修成实体。”

二凤果然放出灵识感知了一下:“真的只是一团阴气,他们都是修死魂道的鬼修,原来真是一场骗局!”

韩绻道:“可不是么,生魂道也还罢了,死魂道碰到你覃哥哥这种禅门修士,那真是死不逢时走投无路。”

覃云蔚等了片刻,见众鬼修互相看看,一个个闭嘴不言,似有负隅顽抗之色,便冲着其中一个中指虚弹,喝道:“法砸!”

那鬼修一阵颤抖,突然在原地化为青烟消失不见。覃云蔚接着中指连弹,余下众鬼修接连消失,最后唯余一位少年,缩成一团面如死灰瑟瑟发抖,覃云蔚道:“虽然我超度了他们,但他们去往哪里,我却是不管。你也想跟着去?”

那少年鬼修惊得觳觫不止,忙道:“我不去我不去,我说我说,我们都是在这冥河附近的鬼修,从来隶属大鬼主手下。只是我们比不得生魂道前辈们那么得天独厚法力高深,也就大鬼主有悲悯之心,才容得我等在这附近自行寻个地方修行。这条河水下面生满了乌苔草,对我等修行大有好处,并不是谁想来就可以来的,都是隔个两三年才能轮到来洗一次澡。”

覃云蔚道:“既有如此好事,你们鬼哭狼嚎做什么?”

那少年愁眉苦脸道:“大鬼主提前让人来吩咐了,等他们路过冥河之时,让哭给那位方少盟主看,哭得好了就奖励多洗几天澡。我们不哭怎么行?不哭会被撵上岸。”

果然是庄霙在装腔作势瞎胡闹,韩绻和二凤忍不住再次笑成一团,覃云蔚颔首:“六天宫那边又是什么状况?”

那少年忙道:“听说六天宫周围都是前辈们,我等根本不能靠近,不是我们可以知悉的。”

看他的窝囊模样,是真的不知道。覃云蔚道:“那你回去接着修炼吧。”飞起一脚将他踢回水中。那少年劫后余生,咕咚沉入水里,再不敢露头露尾。

二凤忍不住问道:“小覃哥哥,你刚才念的那句‘法砸’是什么意思,是要拿法器砸他么?”他记得在五木聚阴法阵中,自己被阴桑蛇所沾惹,导致残魂上身神志糊涂,被覃云蔚一掌拍在头顶,顿时清醒过来。

覃云蔚道:“梵语‘滚’,有强行超度之能。”

二凤:“……”

第20章:内讧

覃云蔚放眼四顾,这号称冥界之地,头顶暗紫色的天穹似沧海倒倾,无星无月深邃幽暗,周遭尽是黑沉沉的雾色。眼前这条河流倒是鲜活的,有细浪层层翻涌,那些河中残缺的尸体们大概表演完毕,便顺水漂流而去,哭渐不闻声渐悄,唯余冥河水滔滔。

他正凝目思忖,忽听遥遥传来一声惨叫,但后半声却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掐断了颈项。

这叫声太过凄厉,整个冥河上空都似乎跟着颤抖了一下,听方向竟是适才庄霙等人所去之地。

覃云蔚伸手扯起韩绻和二凤,转瞬移出去数里之远。

冥河岸边,几十个绿袍人正在被一群黑衣人围殴。绿袍人为首者正是殷玄感,对手人数众多且无声无息变换阵型,不停向他投掷出黑色球形法器,殷玄感与其属下所发出的攻击,却如泥牛入海般消弭无形,因此左支右绌已呈败象。

晏家老祖宗正呆头呆脑望向岸上,但他被禁制层层禁锢,却是蹲在水中动弹不得。

战圈外不远处,一个身着黑甲之人冷冷注目,似是黑衣人的首领。

这是鬼修们自己内讧了?三人正疑惑间,殷玄感身边一个手下突然中招,那黑色球形法器沾上他的衣衫一角,顿时挥之不去,他惊慌失措甩了几下,忽然一声惨呼,整个人炸裂了,化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那伫立一侧掠阵之人轻笑数声,血雾不由自主向他飘了过去,他的暗色战甲发出一阵淡淡微光,每一片鳞甲之上,同时张开一张血色小口,争先恐后吸取血雾。这全身上下密密匝匝几千张小口,一张一合动个不停,不远处正瞠目结舌看热闹的二凤忽然“呕”一声,只觉得一阵头目眩晕手脚俱麻。

韩绻也认为此物十分恶心,忙伸手掩了他的双目,强忍着解释道:“别盯着看。听说有一种鬼修,练的功法叫鬼甲功,此功法需要生食活人血肉和魂魄。若是收够一千只魂魄,便可炼制成鬼甲。成甲之后,新摄取的魂魄被就地收用,变成鬼甲上的一片新鳞,而血肉化为血雾滋润鬼甲,吞噬的活人和摄取的魂魄越多,鬼甲的防御和攻击功能就越发强大。这位鬼修身上的鬼甲,怕不是已经生吞了几千个活人。”

二凤哆嗦道:“那位大鬼主竟然养着如此恶心的属下,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不对呀,韩师兄,这应该不是大鬼主的属下了吧,不然为何和殷司神打了起来?”

韩绻道:“稍等等再下定论,纵然同一个主子,有时候底下人也难免明争暗斗。”

须臾之间,殷玄感身边属下又折损十余人,均都被那黑骷髅沾身之后化成了血雾,魂魄则被直接收走。那身着鬼甲之人见对方已是必败无疑,再次发出一阵轻笑,转身盯着河中的晏冰尘,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鬼甲,吩咐道:“吃饱了,干活了!”

鬼甲上数千张小口一起张开,各自吐出一缕黑气,丝丝缕缕绕上了冥河上空的禁制,片刻后三层禁制就被融化了一层。殷玄感大惊复大怒,飞身扑了过来,双臂化为数道鬼薜荔,倏然缠向那修士身躯。那鬼修反身瞪着他,鬼甲骤然闪起暗红色光芒,血雾隐隐笼罩身躯,鬼薜荔虽然将之环绕,却在身周三尺处迟滞不前,发出细碎的尖叫之声。

然而殷玄感身后的下属却越来越少,随着血雾和魂魄被敌手一一吸收,鬼甲上光芒愈盛,鬼薜荔有些细弱枝条渐趋枯黄卷缩。殷玄感厉啸一声,突然张口吐出鲜血,以自身精血滋养法器,鬼薜荔瞬时暴涨数尺,缠成一个茧状物,密匝匝将对方包裹起来。

这边厢两人相持不下,他的属下却在双方缠斗之中只余下七八人,正负隅顽抗,殷玄感抽空喝道:“快逃,去寻老孟过来!”

那几个鬼修听令,分四人掩护着其余三人,一阵风地逃向孟婆汤馆方向而去。不出片刻,孟婆挥舞一根暗绿色龙头拐杖飞奔而来,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的弧线,身后跟着两个属下,长声叫道:“老殷……呵呵呵……老殷……”

殷玄感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这老婆子虽然因为修行过晚,结成鬼丹之时已经年迈,所以满头苍然白发。但此人素来讲究仪表,不然也不会被庄霙看中委以重任,此时那一头乱发却从何说起?他一边指挥鬼薜荔围攻对手,一边诧异问道:“老太婆,你笑什么?”

孟婆道:“笑惯了,呵呵呵……忍不住……呵呵呵……事情不好……”

她话未落异变骤生,身后紧紧尾随的十几个属下同时甩出黑骷颅,激射向孟婆后心,孟婆大喝,反身将龙头拐杖化为一道绿幽幽的龙形真气砸过去,竟是不避对方法器:“作死小儿,敢冒充老婆子属下欺瞒我!呵呵呵,我那真正的属下哪儿去了?”

十余鬼修被龙形真气砸个正着,伏在地下抽搐扭曲着,正欲挣扎着爬起来,孟婆被那黑骷髅沾染上,却已开始化雾,她惊恐无比的看着自己身躯渐渐雾化,在彻底化雾之前,伸手扯下了自己满头白发,化为千枚银针甩了过去,瞬间击穿了对手身躯,惨呼声中,十余个鬼修渐渐变成污血,横流一地。片刻后连污血也消融不见。有的鬼修身上还携带大量魂魄,此时失了羁绊无所依凭,便化成一缕缕黑气散落四面八方而去。

殷玄感眼角余光见此状况,面如死灰,身后一波波敌手靠近轮番进袭,身前自己的鬼薜荔还在和那鬼甲人苦苦相持,他终于支撑不住,只觉得眼前一花,鬼薜荔被击破,四散飞扬,殷玄感利用最后一点修为下了数层禁制在身边,强撑着给庄霙发了个传音符过去,却只说得出两个字:“有变!”

那鬼甲人已破茧而出,看殷玄感狼狈模样,招手将传音符拦了回来捏在手心里,搓成一股青烟,笑道:“死到临头还忙着和你主子表忠心?莫急,他早晚也得变成一片鳞甲贴过来。我可以将你二人贴一起,到时候亲亲热热的,什么话讲不完?哈哈哈,咱就喜欢你这修生魂道的鬼友,新鲜又好吃!哈哈哈哈哈……呕!”

殷玄感一场大战已将修为耗尽,同僚孟婆也已经陨落,绝望之下只能闭目等死,却忽听对方笑声被活生生扼断,旋即一股强盛又陌生的真元之气铺面而来,拂在身上便是一阵烧灼感,他被震得直摔出去七八丈远,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忙又睁开眼来,见一位身着阴萝衣的年轻修士伫立当地,身姿英挺宛如神祗,手中一柄金色长枪法器抵着那鬼甲人的咽喉,丝丝金色光芒在魂甲上跳跃不休。

这溟微境中常年昏天暗地的,几曾见过如此光芒四射的人物和法器,却听他沉声道:“你收集了这么多魂魄,这样不好,我替你超度他们。”

他只是知会那厮一声,并并非征询意见,言罢就开始动手。那鬼甲人法力被彻底禁锢,脸色惊恐异常:“我的鬼甲,我的鬼甲!我辛辛苦苦炼制的鬼甲,你凭什么替我超度,不许脱我衣服,啊啊啊啊!”长声惨叫中,鬼甲一点点分崩离析,鳞甲化成一缕缕黑气,渐渐消弭无形。

鬼甲人被剥了盔甲,双目圆睁挣扎不止,却挣不脱曦神枪笼罩范围,渐渐萎缩成一团暗色魂魄,在金光挟裹下颤抖跳跃个不停。他的属下见机颇快,此时已经躲得远远的,见此情形顿做鸟兽散。

覃云蔚将那魂魄抓过来托在掌上,转首问道:“殷司神,这东西你可有用?”

殷玄感愣怔不语,这不就是将晏家老祖宗卖给自己的那个人么,莫非这买卖还包括上门做后续服务?片刻后他突然顿悟,忙挣扎坐起:“若是道友您用不到,就交给老朽即可。”费力扯出一只禁魂袋递出去。

韩绻忙过去接着,覃云蔚将那魂魄连着缠绕包裹的金光一起装了进去,随手掷还给殷玄感,问道:“你等为何争斗?可是内讧?”

殷玄感道:“不是内讧。”他一答之后闭唇不语,脸色几番变幻,约莫心中正在做剧烈的挣扎。韩绻凑过来,蹲下身殷殷垂询:“哎,我说这冥界,是你们自己造的吧?还怪似模似样的,如此标新立异之事,除了你那个冷艳高贵风情万种的大鬼主,别人恐是想不出来的。”

殷玄感脸色稍有些尴尬,仍是未发一言,韩绻侧头示意水中的晏冰尘,笑道:“你不说我们就走了,你自己在这儿,还看得住你千辛买来的货物吗?”见殷玄感老脸微沉,却依然装死不语,冷哼一声拂袖而起:“师弟,看来有人不稀罕你救他,走吧。”

覃云蔚起身便走,韩绻和二凤忙随上。

殷玄感愣愣坐在地上,忽然回头看看晏冰尘,晏冰尘蹲在冥河中央水流中,冥河水已经洗去了他部分残魂,越发显得呆滞异常。冥河上空庄霙所下的三层禁制已经被鬼甲人破坏了两层,剩下一层虽然尚且完好,但若是再来这么个敌手……他无奈之下,向着离去的覃云蔚等人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嶙的爪子:“三位且慢!听我一言。”

覃云蔚闻言回转身看着他。殷玄感道:“这位道友,敢问您可是一位禅门修士?”

覃云蔚道:“算是。”

殷玄感似有些难堪,踌躇半晌方道:“这所谓冥界,的确是……是我们蘅月宫自行设置,实则为一个单独空间。虽然蘅月宫之外方圆数千里都被世人称呼为溟微境,但真正的溟微境其实就是此间。”

韩绻听得两眼放光,忙带着二凤一阵风跑回来,一左一右将殷玄感夹在中间,催问道:“真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快说快说,你们为什么要将好好一个空间改造伪装成冥界?是觉得好玩儿吗?”

殷玄感被左右挟制着,由不得他不说下去:“想我等鬼修,比不得诸位禅修和道修,很多都是不得已才修行鬼道。如我等生魂道还好些,那些修行死魂道的,本身就是魂魄一缕,首先得聚气成形,这便花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光景,远远落于诸位道友之后。其次修行过程中,各种可利用资源也甚是匮乏,因此进度极为缓慢。

“我们大鬼主的先祖带领属下及族人来到这溟微境,入驻上千年无有什么建树,就渐趋衰落式微,还是大鬼主接任执掌溟微境之后,翻阅典籍苦苦寻觅,才终于在六十年前找到了这真正的溟微境。

“此空间处阴阳交界之地,阴气极其旺盛,有一座罗酆山山势险峻深邃,且一条河流贯穿环绕,各种极阴植物生长其中。大鬼主便发下宏愿,要将此地建得和书上所描述的冥界一模一样,营造出一个真正适合鬼修修行的场所,所有加入溟微境的鬼修,均可来此进行修炼。所有掠来辅助修炼的鬼物等,也先放置此地滋养生息再加以利用。

“此计果然可行,不过几十年,蘅月宫便再次发达兴旺起来,在莽山鬼域中独树一帜。只是他十年前在桫椤海遭受重创,虽然带了一批鬼物回来,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势,这十年间不曾来过此地,不成想就起了变故。”

韩绻道:“你所言变故,莫非是指刚才那鬼甲人?你们不是内讧?”

殷玄感道:“这溟微境为我蘅月宫独有,适才那一群皆为血魂道修士,据说那是趁着冥界偶有动乱,趁机从各种缝隙中逃逸出来的恶鬼,最是凶残恶劣不过,与我等素来井河不犯相看两厌,平时碰上都要各自避开,此次并不知他们为何会混迹于此地。”

他两只老眼在覃云蔚身上扫得几圈:“不知各位道友尾随我等来此,却是意欲为何?”

韩绻拍着二凤的肩头,大方介绍给他:“这个不须瞒你,这位是方少盟主的师弟凤小二,担心少盟主安危,专程来寻他回去的。凤小二这名字虽然听着粗糙了些,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如此前因后果我等俱已知悉,殷司神可爬得起来不,要不要去寻你家大鬼主哭诉一番?毕竟你被打得这般凄惨。”

第21章:六宫

殷玄感沉声道:“晏冰尘对大鬼主极其重要,老朽的职责就是看好他,让他在冥河中洗够四十九天,不能擅离职守。”

他迟疑片刻,不得不抬头再次向覃云蔚求救:“这位道友,可否拜托您一事?你是禅门修士,恰恰是那血魂道修士的克星,能否帮老朽在河上重新下一道禁制,不然若还有敌人混杂其中,老朽怕是护不住这位晏家老祖宗了。”

覃云蔚瞄了那边的罗酆山一眼,却是沉吟不语。

殷玄感见状主动道:“诸位既然要寻找方少盟主,必定要进入那边的地煞轮回法阵,地煞轮回法阵并非能轻易进入,我提供法阵通行玉牌给你们,只是不曾携带法阵图,这就一并画给你们。若是见到我们大鬼主,还请顺便替老朽告诉他,有血魂道修士潜入溟微境,目前数量不知状况不明。”他话音甫落,眼前突然多出一块白布,原来韩绻已经扯了二凤阴萝衣下面的白衫后襟递上来。

覃云蔚道:“我看你的禁魂袋不错,分我两只用用。”

殷玄感咬破食指,绘了一副法阵图出来,一边歉然道:“老朽也是数年未曾入阵,有些地方记得不大清,但大致是不错的。”言罢将白布连着一枚墨玉牌和两只禁魂袋一起递上:“这是六天宫通关玉牌,请道友收好。”

若不是殷玄感此前提醒过众人,说他也有些记不清法阵中许多具体详情,韩绻会以为这老儿在骗自己。他拿着这个马马虎虎的法阵图殚精竭虑参详许久,才勉强走到六宫之一纣绝阴天宫左近。此宫依地府中央地带的罗酆山而建,宫殿外是高可参天的鬼柏组成一道道树墙,树上隐藏许多尚未修成实体的魂魄。

自从知道这冥界是假冒之物,纵然这纣绝阴天宫建造得再似模似样,三人也已失了敬畏之心,然而诡异之地依旧得小心翼翼。覃云蔚用殷玄感所赠通关玉牌从正门打开禁制进去,入内后见此处占地极阔,主殿三进,两侧配殿亦有几十间,大半殿宇被层层树木遮掩着。

树墙内方圆足有十余里,覃云蔚灵识扫过,发现均被一种淳厚浓重的阴气所笼罩。此种阴气似乎是为辅助鬼修修行而用,并未对己方三人造成伤害,但也不可不防。他示意韩绻和二凤退到自己身后,循着阴气浓厚之处寻过去。一路行来竟不曾碰见一个鬼修,也不知这守宫之鬼奴都去了哪里。

最后一进半嵌在山壁之中,主殿倚山石而建,长宽均有几百丈,上下共分三层,三层均静悄悄无一丝修士气息。殿外阴气浓重异常,几欲纠结成团。

如此诡异之地,那是必须进去看看。待踏入大殿之中,韩绻和二凤同时惊叹出声:“好大的鼎!”

这大殿从外看是三层,殿中上下却是通透的,一座朱红色的长方形大鼎顶天立地,稳稳蹲坐于大殿中央,足足占据了殿中十之三四的位置,四足深深陷入地下,地面上高度也有百十余丈,鼎上数层禁制流光内敛含而不发,上千张獠牙鬼面组成花纹镌刻其上。

韩绻绕着朱鼎转了大半圈,喃喃道:“这难道是六色玄铁中的朱阴玄铁打造而成?”

传说六色玄铁为天地所产至阴之物,分别为朱阴玄铁、碧阴玄铁、紫阴玄铁、青阴玄铁、赭阴玄铁、墨阴玄铁。敛锋阁中所藏典籍极多,他记得一本书中记载说是有一位上古天魔,用的法器就是六色玄铁打造的画戟。后来发生上古大战,山川毁灭天地崩塌,此法器也不知流落何处。

覃云蔚凝目注视良久,道:“应该是。”

朱阴玄铁是难得的至阴宝物,为辅助鬼修修行所用,覃云蔚绕着大鼎缓缓走动一圈,终于道:“既然无人,此地莫要多留。”

待寻到第二宫泰煞谅事宗天宫,竟然与第一宫中情形相似,四下里悄无人声,最后一进的主殿中依旧供奉一座大鼎,这次是三足两耳椭圆形鼎,通身散发碧幽幽的光芒,乃是整块碧阴玄铁所铸而成。

韩绻再次看得咋舌不下:“莫非要把六色玄铁集齐不成?若真是如此,这手笔可是大的不得了,怪不得庄大公主两眼朝天目中无人。不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我要学接引殿那位老蒋,我要抱大公主的大腿去。”

二凤结巴道:“我……我也去,师兄还请分条腿给我。”

他试探着伸手摸了碧阴玄铁鼎一下,覃云蔚道:“不要摸。”

二凤缩手不迭,覃云蔚灵识一直控制着整个宫殿,感到碧阴玄铁鼎上的碧色荧光似乎颤动了一下,光芒骤然强盛许多。他见状拉起二凤和韩绻,展开瞬移之术转眼间出了一路奔出泰煞谅事宗天宫。

韩绻觉出有异,正待询问,覃云蔚道:“适才触动碧阴玄铁鼎之后,似有高阶修士偷窥我们。”

二凤满脸羞愧之色,嗫嚅道:“覃哥哥,可是我拖累了你么?”

覃云蔚来到莽山鬼域本就做好了被拖累的打算,因此浑不在意,只道:“无妨,你触动试探一下也好,我正怀疑那鼎有问题。殷玄感说他家大鬼主是个好人,我看未必。适才经过两处宫殿,两座鼎中,均有一丝血腥怨毒之气,若隐若现似乎隐藏极深。”

他是正宗禅门修士,对各种邪祟之物的感受,必定十分灵敏。韩绻和二凤均是后脊骨一凉,齐齐往覃云蔚身边凑一凑。覃云蔚左右看看,韩绻赔笑道:“冷,这溟微境中怎么这么冷。师弟,我们挤一挤,挤挤暖和。”

但是忽然间,覃云蔚发现迷路了,若是按照殷玄感图上所指,出了泰煞谅事宗天宫后沿着罗酆山山脚往西再往南走,过三条小河数处断崖,便可到达下一处明晨耐犯武城天宫。但如今转来转去,只见处处断崖却不见图上所标示的河流及小桥,且周遭越来越暗,大团暗雾翻滚而起,几欲伸手不见五指。

寒彻入骨的阴冷之气悄悄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韩绻和二凤都已经觉出不妙,二凤更是紧张得脸色发白,喃喃道:“真的冷。”

忽听覃云蔚一声断喝:“站着别动!”身周迅速升起一道金色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他的身影却倏然消失不见。

光幕外暗雾沉沉令人目不见物,只传来灵力爆破和惨叫恸哭之声,一阵阵惨烈异常,偶尔有金色光芒如流星经天一闪而过,应是覃云蔚曦神枪之光芒。

二凤轻声道:“韩师兄,是不是殷司神给的那图有蹊跷?”

韩绻道:“应该不是。”他游目四顾,忽然道:“二凤,你觉不觉得,这才有个地府的样子?”

二凤哆嗦道:“不是说……是假的地府吗?”

韩绻握住他手,温柔地道:“假作真时,他便成真。实则是真是假,岂是我辈凡人所能揣测?你看我这张脸,我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僵尸,但我究竟是不是,并非我说了算。”

二凤身躯骤然僵硬无比,赔笑道:“韩师兄……”

韩绻摸着他小手冰凉,忽然噗嗤一笑:“我骗你的。”

金色光幕忽地哗啦散去,覃云蔚出现在两人身边,吩咐道:“跟着他走。”他身前不远处有一团发出碧莹莹光芒的魂魄,在暗夜中急速飘行。三人缀行其后,在暗雾中快速穿行,时不时有阴邪之物试图强行靠近,均被覃云蔚顺手一道灵力打得远遁而去。

直走了两三个时辰,浓雾才渐渐稀薄了许多,隐隐看到前方山石树木影子,掩映一处宫殿。那团魂魄原地绕了几圈,往覃云蔚这边靠来。覃云蔚伸手将之捞起,托在掌心中。

韩绻伸出小指戳一戳,问道:“这谁?”

“书玄诫。他肉体已被敌人毁掉,魂魄出窍。我把他弄了出来,他来带我们去明晨耐犯武城天宫。此地诡异,我们还是早些找到方少盟主和他汇合吧。 ”

书玄诫在覃云蔚手心里跳了两下,表示附议。熟人变成这般模样,着实令人唏嘘。

那处宫殿果然是明晨耐犯武城天宫,与上两处不同,这次尚未走近便感到里面气息杂乱人声隐隐。

三人悄悄从侧面靠近,用通关玉牌打开禁制溜了进去,才靠近主殿附近,便听到庄霙在殿中怒冲冲道:“这儿的宫主老秦呢?一路行来,一个个竟都不来迎接我,是要造反不成?而且我觉得这次各处的魂魄都少了许多,修为进阶的也没几个,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你们杵在这里有什么用,我刚才说的那个人,赶紧都给我找去!”

一群鬼修随之纷纷躲出主殿,散入树丛角落之中。

尔后是方锦容不缓不急的声音:“你不要急,也许他们另有要事。”

庄霙怒道:“他们能有什么要事?他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守着六天宫中的六座玄铁鼎,维护整个地府的和谐稳定昌盛繁荣!”

方锦容沉默了一会儿,似在竭力忍耐什么,良久方淡淡道:“如此看来,大鬼主在地府中的确位高权重,您……是阎罗天子?”

庄霙道:“我他娘的是酆都大帝,阎罗天子怎配得上我!”

殿外二凤惊喜交加,扯着韩绻衣袖道:“师兄,我猜对了哎,真是酆都大帝!说不定殷玄感在骗我们。

韩绻道:“扯谈,不可能。”

二凤转动着眼珠:“不可能吗?那也许是这地府建造的太过以假乱真,已经被真正的冥界征用了?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假作真时,他便成真。”

韩绻:“我那更扯谈……” 他正想着见到方锦容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声夺人哭诉一番,可是自己从小到大皮实得很,脸皮也厚,似乎没怎么在师兄面前哭过,如果哭不出来怎么办,干嚎吗?

忽听庄霙道:“谁在外面,滚进来!”原来他正放出灵识一遍遍寻人,而覃云蔚此次并未特意遮掩气息,闻声领着二人进入主殿之中。

庄霙正怒冲冲瞪着殿门处,见三人进来,便厉声道:“把风帽去了。”

覃云蔚当先去掉风帽,韩绻和二凤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去掉风帽。庄霙看到韩绻那张僵尸脸,先是呆怔,尔后指着他笑得摇曳生姿:“你怎么回事儿?为何生成如此模样?哈哈哈哈这就有意思得很了!”

第22章:汇合

方锦容也愣了一愣:“韩绻,二凤,你们怎么进来的?”

庄霙闻言更笑不可仰:“原来也是方少盟主的熟人么,你们玉螺洲的修士,一个个长得可真是标新立异卓尔不群。”

方锦容解释道:“他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他。”

韩绻不乐意了,这还没来得及哭诉,却先被庄霙嘲笑了一番,觉得满腹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于是他索性冲了过去,抓住方锦容的手臂一顿揉搓:“容哥,我还是不是你的亲师弟?师尊当年走的时候,还嘱托你照顾我,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你下手把我变成了这样,却又由着他一个外人取笑我?”

方锦容有些手足无措:“不要哭,你先不要哭,有话好好说……”

庄霙嗤一声冷笑:“哭?他的眼泪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他目光又扫到覃云蔚身上,这个不但生得正常,且隐隐有与自己分庭抗礼之势,于是唇角微撇略有不屑之色。忽然又看到覃云蔚手中托着的幽魂,庄霙脸色微微有些变了:“这是老书?你竟然弄死了他?”

他大踏步行过来,但方锦容经过这些日子的斗智斗勇,已经知悉庄霙的脾性,忙拖着韩绻后发先至,闪身插入两者之间:“大鬼主,这几个都是熟人,先问清楚再说。”

韩绻嚎了几声却没有嚎出眼泪,索性也不装下去了,想覃云蔚恐是不肯与庄霙多言,庄霙也不是那乖乖等着听解释的人,就插话道:“书玄诫不是我师弟杀的,实是我们在外面遍寻不到大鬼主和少盟主,还在泰煞谅事宗天宫之外迷了路,此人恰遭受敌人攻击。是我师弟捞了他魂魄出来,他主动给我们带路寻到此处。”

覃云蔚反手把书玄诫的魂魄扔了过去:“想必你们有独特的沟通技巧,你亲自问他吧。”

庄霙半信半疑接住,把魂魄拢在手心处,那团魂魄颤抖个不停,似在喁喁诉说什么。片刻后,庄霙神色变得肃穆异常,将那团魂魄小心收入一只禁魂袋中,斜眼看着覃云蔚:“老书说他遭人暗算失了躯壳,是你出手捞了他回来。这倒是冤枉了你们,但本座是不会道歉的,谁叫你们在我的地盘上乱闯乱走。况且你们几个如何能走得到这里,是否谁给了通关玉牌?对老书下手的又是谁?”

并没人敢指望他道歉,但他语气中满是嫌弃,韩绻还听出了几分隐隐妒意,见他只盯着覃云蔚看,想这大鬼主自负相貌绝美,莫不是在嫉妒师弟生得好看?

覃云蔚完全不在意他的无礼,只实言相告:“殷玄感给了玉牌,下手的应是一群血魂道鬼修,殷玄感也已伤在他们手中。”

庄霙却是不信,冷哼一声:“你胡说,我这溟微境和地煞轮回法阵,可不是什么阿狗阿猫都进得来的,哪儿来的血魂道鬼修。殷玄感若是受伤,他难道不会向我求救?老书适才言道你们混进蘅月宫,是为了寻找这位少盟主,你们就没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如此逼问覃云蔚,韩绻听得愤怒,反驳道:“大鬼主,玉螺洲有个词,叫敝帚自珍。你这所谓的地煞轮回阵,看起来层层禁制似乎很威风很霸气,不过是装腔作势,糊弄外行罢了。便是没有这通关玉牌,随便一把大锤子也能砸得开。”

覃云蔚闻弦歌而知雅意,反手将大锤子祭出,一道金光飞了出去,无声无息穿过殿顶把禁制砸了个大窟窿,锤子在空中划出优美的金弧,又飞回覃云蔚手中。

庄霙看着禁制上的窟窿,脸色瞬息千变十分精彩:“狂妄!特别是你这个僵尸脸,生成这般模样还如此狂妄。不过你师兄既然是方少盟主,这也是意料之中,他黑,你丑,你们倒是一门彦俊一脉相承。”

他不停攻击嘲笑韩绻相貌,方锦容觉得这样非常不好,剑眉微蹙:“大鬼主,我黑我承认,可是他并不丑,是我为了让他避祸,施法把他变成这样,最终还是要变回去的,你怎么就不肯放过他?”

韩绻顿时有了底气,跟着狐假虎威:“ 我是比不得庄大鬼主您艳冠群芳,只是这世间事并无绝对,总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觉得我这位覃师弟长得就不错,不比某个自负貌美的人差,至少他一看就是个男人。容哥你也句公道话,是不是我师弟比他长得美?”

这句话彻底戳了庄霙的肺管子,不禁勃然大怒:“死僵尸!你敢讽刺本座生得像女人?你寻死不是!”

他纵身扑过来,手中香兰杵劈头向着韩绻砸来。却是眼前一暗,方锦容闪身拦住他:“大鬼主稍安勿躁,我这师弟他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还请莫要与他计较。”

庄霙怒道:“我就要计较!是你师弟怎么了?本座……哪里像女人了,哪里像了?”

韩绻早已缩在了覃云蔚身后,隔着两个人觉得十分安全妥帖,于是冲着庄霙笑:“不像吗?你怎么证明你不像,除非你脱了衣服给人看。我知道你不怕脱衣服,人越多你脱得越利落,那就脱呗!”

庄霙道:“我……你……”伸手去推搡方锦容肩头:“你让开,不许拦着我!”

方锦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休要无理取闹。”

庄霙挣扎着要甩开他手,无奈手上似乎套了个铁箍一般,却是死活甩不开。他心中暗自吃惊,他和方锦容从潋山一路厮打到溟微境,自己一直将对方冷嘲热讽百般欺压,方锦容却是唯唯诺诺各种容让,他本以为此人修为不如自己,才不得不相让之故,如今看来他竟是深藏不露,是个表里不一的奸佞之徒。

而且自从这个号称方锦容师弟的韩绻一出现,他对自己的容让之心似乎也烟消云散,思及此大鬼主觉得里子面子都没了,忍不住勃然大怒。他今日并不曾涂脂抹粉,一怒之下脸上那道红痕越发鲜明,一跳一跳呼之欲出,显得艳丽又诡异,方锦容看得悚然心惊:“你莫要动怒,你的脸……”

庄霙咆哮:“我的脸怎么了,我的脸还不是你害的!你害了我不够,还带着你师弟上门来羞辱我?”

方锦容低声劝告:“你先平息一下怒气,别伤了自己。”他语罢忽然觉得不妥,侧头望一望韩绻三人,见三人六只眼睛目不转瞬盯着自己,覃云蔚倒是镇定自若,但韩绻和二凤却是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不能再让这两个小兄弟看下去了,方锦容手上用力,一路将庄霙扯到了紫阴玄铁鼎之后,一条鼎腿足以遮挡二人身形。他把庄霙按在鼎腿上,以传音之术道:“我说了愿意补偿,你究竟让我说多少遍才肯信,何必当着后辈的面闹?”

庄霙道:“我不听,不听!”

紫阴玄铁鼎之前,二凤低声道;“韩师兄,容哥和大鬼主干什么去了?”

韩绻亦是隐隐觉得诡异,末了伸手挠挠额角:“这个不好说,大概容哥在对大公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他凑近二凤,神神秘秘道:“你觉不觉得容哥对大公主很耐心很温柔,已经超过对我们两个了?”

二凤尚不曾答话,突听紫阴玄铁鼎之后“咣”一声巨响,约莫是方锦容劝说不力,庄霙气愤之下用自己的香兰杵砸了玄铁鼎一下。这一声响彻寰宇,韩绻和二凤吓得同时一哆嗦,半天才回神,那巨响尚且余音袅袅绕梁不散,韩绻喃喃道:“他难道不怕把自己震得裂开了?”

二凤闻言小脸苍白:“师兄不要乱说,大公主听到不会饶了你的。”

身边人影一闪,覃云蔚却忽然从殿外进来了,韩绻又是一愣,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且忽然发现他在离开前,还在自己和二凤身边下了个禁制。他正要询问,覃云蔚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摸了摸他一只手,问道:“你冷不冷?”

他的手温热异常,韩绻骤不及防,心中怦然一跳,片刻后才茫然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你……摸我做什么?”

覃云蔚道:“你们看热闹的时候。”一边瞥了那巨鼎之后一眼,觉得这两人的拉拉扯扯实在没什么看头,却不知韩绻和二凤为何看得如此投入。他顺手收了防护在两人身边的禁制,退后三步,再次慎重问道:“冷吗?”

韩绻身着金金化成的战甲也还罢了,二凤失了防护,突然脸色一白,只觉得彻骨冷气如千百根银针,瞬间齐齐刺入体内,一时间如坠万年玄冰之窟,哆嗦道:“冷……小覃哥哥,这是怎么了?”

覃云蔚离得他二人近些,再次将两人防护起来,解释道:“没什么,那个先前偷窥过我们的人又出现了。不,也许并不是人,因为他的灵识始终不曾靠近我,所以我才询问你们。”

若是此人对覃云蔚心存顾忌,那想必又是邪祟之流。韩绻听得失色:“什么,偷窥之人竟然不是大公主?容哥,容哥,你快出来,事情不好了!”他一直认为这六天宫既然是庄霙的地盘,所以他自是可以掌控全局,随时偷窥己方一行人的行踪,如今看来却竟然不是。那么此人是谁?

又想起自己一干人身处险境,却在这里吵吵闹闹不务正业,要覃云蔚一个外人去操心敌手之事,思及此他不禁满心羞愧之意。

方锦容闪身从鼎后奔出来,却被庄霙紧紧揪着一只衣袖,依旧拉拉扯扯纠缠着,韩绻忙正色道:“大鬼主,殷玄感真的受伤了,且在给我们通关玉牌之时,交代还有两个字‘有变’。你这溟微境想来是守护不严之故,确实出了疏漏,那些血魂道鬼修也许已经把持了地府中的各行各业。你如果信不过我师弟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庄霙见他神色极其郑重,不甘不愿放开了方锦容,飞身冲到长殿门首处,双目冉冉左右梭巡,殿外静悄悄无一丝人声。但这一路走来,两位宫主的莫名消失,书玄诫的遭伏击陨落,诸般事体隐隐有些诡异,他心中也已经起疑,却是冷声道:“我这儿有血魂道修士,怎么可能?胡说,你这个僵尸脸最会胡说,你长成这样就是报应。”

韩绻过去扯住方锦容手臂:“容哥,你看他又嘲笑我。”

方锦容郑重告诫庄霙:“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许再取笑他。”

庄霙唇角一歪,心中十分不服,却是不敢再拖延,将香兰杵执手中默念法诀召唤属下,片刻后脸色却渐趋凝重。他的贴身侍从沛蓝和洙白应在殿外不远处,此时却千呼万唤却无有半丝回应。却见殿外所设禁制不知何时竟然有了变化,由淡淡玄光转为厚重阴郁的暗褐色的光芒,浓重的血腥之气,从空中渐渐压了下来。

庄大鬼主见状彻底怔住,他身后的覃云蔚忽然道:“你的玄铁鼎中封存有怨灵,你可知晓此事?”

韩绻跟过来,接着追问:“玄铁鼎应该是地煞轮回法阵的阵眼所在吧,你适才用你的长杵敲它做什么,是要发动法阵?”

庄霙道:“我敲他是因为……”他就是怒上心头想敲方锦容一下,却被对方一把推回来,结果敲到了鼎上。他忽然茅塞顿开,适才那一杵的确启动了法阵,然而这法阵显然和他从前设置的已经大有径庭,应该是被人做过了手脚!

第23章:空间

思及此,庄霙瞬间化为一道红光,直穿殿门而出,一杵重重击在光幕之上,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软绵混沌无处着力,须臾便恢复原状,且反噬之力极强,巨大的阴邪之气铺天盖地向他压了下来,激荡得鬓发飘飞衣衫猎猎。

庄霙是地煞轮回法阵主人,本能在阵中自由出入,此时终于察觉这早已不是可开可合的禁制,而是一层厚重的空间壁,原来随着他激发法阵,整个明晨耐犯武城天宫竟然形成了单独的空间。

他正不可置信,忽然啪嗒啪嗒数声,天上掉落一堆东西,是几件衣服合着两团头发,及零碎杂物等,隐隐散发血腥之气,分明就是前二宫宫主之物,然而魂魄和躯壳却是不知去向。

这简直是公然挑衅,庄霙目眦欲裂,对着暗红色的天空怒喝:“谁杀了我的宫主,谁动了我的法阵?!是谁,出来!”

殿中诸人也不好过,只觉得越来越是寒冷彻骨,连方锦容和覃云蔚都不得不施法术下了层层禁制为自身防护,韩绻和二凤躲在覃云蔚身边,冷得简直语不成调,韩绻强忍着哆嗦道:“容哥,反正你劝他也劝惯了,还劳烦你去请他过来。此事诡异,说不定他还得跟我们同仇敌忾,只管在那儿指天骂地……也没什么用。”

方锦容大步出了殿门,伸手扯住雾河锦一角劝道:“你先回来。”

庄霙怒道:“我属下被人杀掉,法阵被人霸占,可这是我的,这明明是我的!”

方锦容道:“我知道是你的,但是想拿回来,还得从长计议。且先想想敌手是何人。”

庄霙被他劝得几句,终于稍稍平息怒气:“你那僵尸脸师弟说是血魂道混入此地,看适才两位殿主遗物,的确像是血魂道鬼修所为。只是他们怎会来到此地?他们才是真正的地府溜出来的恶鬼,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

覃云蔚尾随而出,顺手试了试大锤子,竟然不再管用,看来禁制果然已变质,他在庄霙身后冷冷插话:“二凤一句无心之言,或许有点道理。你这里太过以假乱真,说不定被地府什么人给瞧上了,带着这些血魂道修士直接征用。”

庄霙脸色微变,适才他未曾撼动空间壁,也已觉出这改变他法阵之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莽山鬼域血魂道修士数量有限,之前却并未闻听有此高阶修士踪迹。

此时正对殿门方向的空间壁却忽然发出轻微的爆裂之声,空间壁裂开一处口子,数道人影同时奔来,旋即裂口合拢。

跑在最前面两人是庄霙属下,那对孪生兄妹沛蓝和洙白。洙白神色仓皇,唇角带一丝血迹,跌跌撞撞向着庄霙跑来:“大鬼主……外面被敌人侵占,我和哥哥……”

她身后的沛蓝神色木然紧追而至,待见她扑向庄霙身边,也紧缀而至,却突然五指成抓向洙白后心,洙白犹自不觉,一颗心被他活生生掏出,一攥之下爆裂在手中。庄霙见状香兰杵脱手飞出,将沛蓝打得直飞出去,重重撞在空间壁之上。

洙白回身望着哥哥,讶异张大双目,见孪生哥哥魂魄被击出身躯,一团暗色幽魂跳跃个不停,香兰杵接着如风疾至,一声轻响,彻底将那团魂魄击成碎片,刹那间四散消融。

她此时才觉出自己身躯被掏了个窟窿,捂着胸口颤声道:“大鬼主……我哥哥……”

庄霙道:“那不是你兄长,他已被人夺舍。”见她这躯壳算是报废了,便伸手勾了魂魄过来纳入禁魂袋中。

沛蓝和洙白是自小便随着他的贴身侍者,如今一个躯壳残败,一个魂魄不知流落何方,庄霙心中已是怒极,脸色却反而平静下来,闪身迎上来敌。

迎面而来的几十名鬼修级别已经颇高,均都身着乌色鬼甲,鬼甲上鳞片或多或少,齐齐张了口欲待吞噬些什么。庄霙双臂一震,身上雾河锦飞起,化成红云压了过去,瞬间将血魂道鬼修悉数包裹其中,他随之消失在雾河锦之中。

覃云蔚和方锦容早已尾随而出,方锦容曾经陷落于雾河锦之中,最后靠着晏冰尘身上的千年磷火才侥幸脱身,知此法器威力,并不担心战果如何。他和覃云蔚不约而同盯着前方空间壁,那里有一股极大的阴煞之气逼近前来。俄而,空间壁再次裂开,一团似人非人模模糊糊的影子缓缓入内,空间壁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那影子渐渐幻化为实体,变成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雪衣乌发脸色苍白,剑眉乌黑亮丽如利刃裁成,斜斜飞入鬓角之中。

他身周笼罩一层淡淡红光,似幻非幻与常人不同,方锦容问道:“敢问来者何人?”

那人将诸人打量一番,不过数丈之遥,却仿佛隔着千里万里一般,用的是看货的眼神,倨傲而张扬,尔后微微一笑:“老夫燕山绝,别人称我一声血池尊者,这是老夫三成分魂。”

能施展分魂之术的,唯有化神及以上修士才可。这下子众人齐齐动容,覃云蔚和方锦容神色凝重同时踏上三步。覃云蔚将手一招,曦神枪斜握在手,金光炫目如长空烈日,方锦容左手执重岚,右手却是一柄连二凤都不曾见过的灵剑,银色剑刃忽隐忽现流离闪烁,端得几分奇诡,正是轻易不出鞘的苍狱神剑。

韩绻在自己身上一拍:“金金,找你主人去。”金金闻声化作一道金光,撞上覃云蔚身躯,变成一副金色战甲。二凤低声道:“师兄,貌似形势很严峻啊,容哥那是不是苍狱神剑?我有些担心呢。”

韩绻道:“不用担心,这次纵然砍开了缝不上,容哥也不会上赶着负责的,谁叫这位血池尊者长得不如大公主美呢?”

二凤:“韩师兄,您的想法总是别具一格,小弟我衷心佩服。”

燕山绝见他二人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目中笑意更浓:“两位小友就如此急着和老夫动手动脚?老夫却无和诸位戏耍的心思。其实老夫已经观察了尔等一路,如今现身于此,只是因为身边缺几个炼丹扫地的奴儿。我看你们几个资质还不错,若是你等愿屈身侍奉老夫,不但不杀,还可时不时给些好处,有助于你们修行,如何?”又扫一眼那边不断膨大臌胀的雾河锦,那位大鬼主同样资质甚佳但性情恶劣,却是让人看不上的,待会儿还得下手处理掉。

覃云蔚脸色冷漠充耳不闻,方锦容道:“前辈好意心领,只是我等有要事在身,恐是无有空闲与人做奴做婢。另这溟微境乃是蘅月宫庄霙所有,且闻听生魂道和血魂道素无来往,若前辈是误入此地,还请主动退出。”

他不但不肯为奴,竟然还开口替庄霙赶人,这份担当和情义鬼修们哪里见过,燕山绝不禁啧啧惊叹,尔后哈哈一笑甚为豁达:“既然诸位不愿为奴,那么便试试老夫的手段。这位小友你是个禅修吧,倒是十分稀罕。你别跟这个犟头学,你若是愿意为奴……”

他话尚未完,眼前光芒一闪,三道破空之声挟真元罡气倏然而至,方锦容和覃云蔚同时主动出击扑了上来。两人存的是一样的心思,若是在溟微境外面,打不过还可以逃,但此地逃无可逃只能迎难而上,既然一场剧斗少不了,这人虽然是化神修士,但眼前不过是他三成分魂而已,那么偷袭一下打他个出其不意也未尝不可。

燕山绝身形缩成一道光,闪身从两人的攻势中挤了出去,骤不及防之下也有几分险象环生,怒道:“无知小儿胆子恁大,竟真敢和老夫动手动脚!”

覃云蔚和方锦容同时回身,曦神枪和两把灵剑再次追踪而至,两人虽然头一次合作出手,但同仇敌忾之下,竟然十分天衣无缝。燕山绝一声怒喝,身上红光倏然暴涨数丈,一柄血色长刀横空出世,刀影化作千百道血光,阴煞之气顿时将枪风剑气逼得倒缩回去,覃云蔚和方锦容凛然不惧,再次催动灵力驱动法器,与那燕山绝纠缠厮打在一处。

韩绻拉着二凤躲在廊下柱后观战,见不过须臾功夫,血刀上煞气便渐渐和方覃二人的联手攻势不相上下,这血魂道在各类鬼修之中,属于最凶残无道的一类,况且两个元婴中期修士越级和化神修士动手,哪怕对手只是三成分魂幻化之身,也有几分以卵击石的意思。韩绻苦于自身灵力被封印,竟是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暗暗担心焦急。

片刻后形势又变,覃云蔚和方锦容连人带法器被压制的一点点退到大殿之前,两人愈挫愈勇奋力反击,却挡不住血刃汹汹来势。只是二人虽来历不同,却均出身名门大派,虽被逼得步步后退,但身法出手丝毫不乱且危急之中尚能伺机反扑,曦神枪至阳之气强横无比,而苍狱神剑却并非实体,几番倏然出现又凭空消失,令人防不胜防。那燕山绝也不能轻易将两人拿下,抽空劝告道:“两位还不肯罢手?若真被老夫打得有个三长两短,可莫要后悔,老夫不要那种缺魂少魄不中用的奴儿。”

第24章:消融

燕山绝再苦口婆心,碰见两个油盐不进的人,自是都装作没听见。方锦容闪身间,忽见覃云蔚向他做了个手势,他心中一动,百忙中用传音之术询问几句,得到确定答复后,两人身形在空中忽然来回纵横几个交错,曦神枪上金光黯淡下去,从夏日之烈焰变得如春晖融融般普照四周。

燕山绝对这禅门法器本就有几分忌惮,见它光线黯淡,只道是覃云蔚灵力衰竭之故,顿起轻视之心,血刃上煞气向着方锦容当头压下。方锦容落了单,果然抵挡不住这一击之力,苍狱神剑流光一闪,再次消失在他手中,他却忽然伸手一捞,覃云蔚的曦神枪竟然凭空出现,被他横在身前拒敌。

原来苍狱消失的一瞬间,覃云蔚顺手将曦神枪飞掷给了方锦容,同时化为一道流光绕到了燕山绝身后。燕山绝惊觉异常,忙调动灵识寻找覃云蔚去向。

曦神枪是覃云蔚师门所赐至宝,春晖最伤灵识,此时融融流光笼罩上来,燕山绝灵识霎时消融不见,不禁一愣,就是这一瞬的失神,他只觉左臂微微一凉,一条臂膀竟然离体飞出消失在空中。却是覃云蔚在他身后,驱动苍狱剑狠狠给了他一剑。

两人互换法器为的就是惑人眼目趁乱出击,仓促之间想出的计谋算不得高明,但燕山绝因为轻敌竟然中计。他并非实体,臂膀没了不见血光,只是分魂受到极重的损伤,且此损伤牵连了本体魂魄。他试着召回断落之手臂,那手臂却在不远处胡乱挥舞,怎么都连不上本体,片刻后竟凭空消弭无形。

燕山绝几十年不曾吃过这般大亏,惊怒异常,积蓄全身灵力驱动血刀,刀锋突然暴涨至七八丈长,一刀横劈红光煞气如天风浩荡,瞬间充溢整个空间之中,连主殿都跟着簌簌震动不至,若不是有紫阴玄铁鼎在其中坐镇,恐是要当场崩塌。

覃云蔚和方锦容身不由己被爆弹出去,衣衫发肤皆被煞风激荡得烈烈飞起,只觉得周身肌肤被千刀万剐一般,只能调动全部修为竭力抵挡。

如此灵力流失极快,片刻后两人脸色转得难看之极,那阴煞之气波及范围极大,甚至将在一侧不停颤抖滚动的雾河锦也包裹其中且渐渐加重威压。

那些鬼甲人被庄霙收入雾河锦,在雾河锦中先是灵识失去作用,接着修为飞速被消融,被大鬼主一个个剥掉盔甲打成了齑粉,此行径引发的波动和雾河锦之外威压互相挤压着,终于达到极限,一声巨响后雾河锦炸裂了,几千道七零八落的残魂断魄蜂拥而出。

他们本都是血池尊者的鬼奴,被他三番五次炼化过,此时失了羁绊,顿生反噬之意,争先恐后向着燕山客分魂贴了过去。

庄霙跟着杀奔出来,咆哮道:“谁弄破了我的雾河锦?”

韩绻虽有两位元婴修士挡在身前,也被适才那一下震得不轻,他看方锦容和覃云蔚苦苦支撑,正忧心如焚,见状忙指着燕山绝道:“是他!他还霸占了你的溟微境!”

庄霙出手打人向来不留余力,闻言操起香兰杵冲燕山绝激射而至。燕山绝正和覃云蔚二人相持不下,后心突被袭击,血刃煞气倒卷回去将庄霙连人带杵扫开,庄霙收势不住,竟直直撞在殿前柱身之上,一时间气血翻涌脸色惨白。覃云蔚和方锦容见状趁虚而入,两道灵力同时劈在燕山绝肩头之上。

燕山绝一声闷哼,他也未曾料到竟伤在几个元婴小修士手中,这三成分魂屡受重创,必须回去及时修补一番,只得身形一旋原地消失不见,留下轰轰话语之声,仿佛来自天穹之上九泉之下,四合八荒余音袅袅:“小子们无礼,且给老夫候着!”

覃云蔚怕他声东击西,一直严阵以待,待灵识扫过,确认燕山绝离开了此空间,方才微微松了口气。方锦容去将委顿于地的雾河锦捡起,送到庄霙身前,问道:“大鬼主,你觉得怎么样?”

庄霙一只手覆于额头之上紧紧按着,眉头紧锁羽睫低垂,神色痛苦不堪,哑声道:“你离我远些。”他的三魂七魄当时是被强行归位于躯壳之中,如今受创之下,嘈嘈杂杂几欲破体而出,只能屏息凝气竭力压制。

方锦容只得退后几步,见他身躯微微颤抖,良久方渐渐平息下来。

庄霙一睁眼,就看到破败不堪的雾河锦,脸色纠结起来,上次被方锦容弄破了一个洞还好,补一补也将就能穿。但这次却破了许多洞,需要大补一番,他素来讲究体面,自觉美得发光冒泡,怎么能穿这种修补数次的衣袍,于是道:“不要了,拿走拿走。”挣扎着站起身来,先是狠狠瞪了韩绻一眼,尔后灵识将这大殿里里外外来回搜索探寻,紫阴玄铁鼎中的气息诡异非凡,显然覃云蔚说得不错,这其中被人放入怨灵,彻底翻转了法阵。

他想是自己大意了,不禁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方锦容见他脸色颓丧,提醒道:“大鬼主,那燕山绝的本体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可以一起设法,至少先离开这里。”

庄霙:“谁要与你们一起设法,走开。”

他恼怒之下,便要寻一人迁怒发作,冲着方锦容喝道:“都怪你当年砍我一剑,害我十年不曾涉足此地,让这些魑魅魍魉钻了空子。如今又是你非要寻什么凤覆茗,这可好了,人没寻到,大家全陷落在这里。”

方锦容平心静气道:“你且莫要生气,你也曾说你当时只是路过桫椤海,可是一把手收走十万残魂,其中诸多玉螺洲修士,我也并没说什么,如今又何必发怒?”

庄霙道:“我就是要发怒,你待怎样?”

方锦容道:“不怎样。法阵既被暗地里更改,自然也能改回来。你的阵盘设置在哪里?”

他整个人不软不硬的,也像外面那一堵空间壁一般,让人无从着力,庄霙顿时泄了气,冷冷道:“在法阵中央的罗酆宫中。”

韩绻正缩在覃云蔚身后,一边支楞着耳朵偷听那边方锦容和庄霙拌嘴,一边跟覃云蔚小声商量:“大公主刚才又瞪我了,怎么办?他会不会趁着容哥不留神的时候弄死我?师弟,我我我好怕好怕啊!”他抓紧覃云蔚的衣袖,又特意哆嗦了几下示弱:“看看他那要吃人的眼神,你可一时片刻都不能离开我!”

覃云蔚对他的乔张做致视若无睹,只安抚道:“我不离开你,别怕。”

于是韩绻摸出那块殷玄感所绘制的地煞轮回阵的法阵图,拖着覃云蔚一起过去给庄霙看:“这张图画得稀里糊涂,我们也是参详许久,才勉强走到这里,大鬼主你从前是怎么去的罗酆山?是通过阵眼吧。”

庄霙扫了那阵图一眼,嗤笑一声,接过来动用灵力再添数笔,这次终于清清楚楚,六天宫作为六处阵眼,呈环状绕着中央的罗酆山。山上阵中有阵层层防护,山顶设置一处宫殿名曰罗酆宫。庄霙道:“去往罗酆山并无道路,那也是一处空间。从前法阵尚可控制之时,我从阵眼之处可直接启动法阵将人传送至罗酆宫。如今六鼎均被他做过了手脚,并不知会怎样。”

几人商量的这须臾功夫,浓重威压再次逼近,笼罩上空的空间壁渐渐缩小愈来愈低如黑云压城,向着整个宫殿一点点压迫下来。片刻后,远处传来几声闷响,门楼及两处侧殿竟轰然崩塌,在空间中渐渐消融,众人眼见那空间壁一点点向这边逼近过来,侧殿也一间间依次崩塌,不得不闪避入主殿之内。

殿内阴冷之气更增几分,似一整块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冷彻肺腑。若是再不离开,这空间就会把人活活禁锢消融于此地。

二凤修为最低,冻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方锦容把他扯过来揽在臂间,低叹道:“二凤,你非要进来做什么?”

二凤含泪道:“我也想找一找哥哥的下落啊!”

庄霙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两人,忽然觉得十分不顺眼,冷笑道:“怕什么,死了也不要紧,可以跟我一起修死魂道。”

他落到如此险境,还不忘讥刺别人,二凤呜咽:“我不想跟不熟的人一起修道……”

韩绻瞥了庄霙一眼:“若是被空间消融掉,怕是连魂魄也一并消融,还修个狗屁的死魂道。”

庄霙道:“死僵尸脸,就你话多。”

韩绻道:“你一句都不比我少说。”

庄霙起身就要揍他,韩绻忙往覃云蔚身后一缩,抱头哀嚎:“容哥容哥,你看他要当着你的面打死我!”

方锦容道:“大鬼主,我这位师弟比你差着几十岁年纪。若以修为论交,他还得称呼你一声前辈。”言外之意,你就不能端起架子矜持一点么?换来庄霙一声冷哼。

那空间壁已压至殿外,整个大殿发出了格格轻响之声,眼见便要塌陷。韩绻看得绝望,不由得叹了口冷气,扯着覃云蔚的手臂,满心皆是愧疚之意,支吾道:“师弟,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陪着我来到这里。这次恐怕是过奈何桥的机会也不一定有了,或者你暂且先答应了那个燕山绝,若是只炼丹扫地,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覃云蔚一口拒绝:“我没学过扫地炼丹,做不了。”

韩绻见他严肃又认真的神色,忽然有些想笑,索性跟他蛮缠:“你做不了,我可以帮你做!你替我说说情,让燕山绝别嫌弃我长得难看,瞧在你的面子上就把我当做饶头,也一并收了去,我把我们俩分内的活都干了,然后再伺机行事……咳咳咳,你懂的,师弟你觉得如何?”

他的确不想让覃云蔚枉送性命在此,便想寻一条权宜之计,哪怕先拖延一阵子也行。覃云蔚却已洞悉他的用心,再次无情拒绝:“我不懂。你也不要做,浪费时间。”

第25章:鹊桥

覃云蔚本在思忖脱困之策,听韩绻提到奈何桥,识海中忽然灵光闪现,他伸手摸过腕上储物臂环,掌中多了一架玲珑剔透的小拱桥,数道银色及乌色流光交织萦绕其上,韩绻惊道:“哎,哎,这是什么?”

覃云蔚道:“鹊桥仙,是我大师兄所赠,能连接各种小空间。若那罗酆宫也是一处单独空间,可用此物强行连接两处,当可进入其中。”

虽然罗酆宫中也不见得安全,但至少比死在这里强。

庄霙闻言,冲过来盯着鹊桥仙打量,质问道:“这东西有用吗?那个燕山绝已进阶化神,他改过的法阵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拿这么个小东西出来……而且,这是魔修之物?”

此法器隐隐散发魔气,果然是魔修之物,方锦容不禁也看了覃云蔚一眼。二凤扯一扯韩绻的衣袖:“小覃哥哥的大师兄不就是你吗?这是你送他的?”

提起此事韩绻十分心虚,怕覃云蔚想起来自己逼他拜师之事,忙低声告诫道:“别瞎说。你覃哥哥师兄很多,我……我自然也是其中一位。”

庄霙不肯罢休,接着逼问:“你师兄出身何处,在何地修行?”

覃云蔚道:“出身云天,目前在星曜洲,已进阶合体。”

庄霙震惊之余,侧头斜眄方锦容,冷笑道:“当初在桫椤海,跟你们动手的就是星曜洲的魔修吧,方少盟主,你有没有见到过什么大神通合体修士啊?”

他语气中挑拨之意甚浓,方锦容却极快地摇了摇头。自己这边领队的不过是化神修为的先杨夫人,对方若真有合体修士坐镇,己方最后结果必定是全军覆没,又怎么可能惨胜后令对方退走。

覃云蔚不再理会庄霙,只对方锦容道:“我大师兄去的晚,未曾参与桫椤海之战。”

庄霙嗯哼一声:“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你是成心的吧!如今却来不及了,还是乖乖等死比较妥当。”

他不停寻衅,方锦容忽然伸手,紧箍住庄霙手腕将他拖到自己身后去,又道:“十年前的旧账不要乱翻。从前玄铁鼎既然能启动法阵,如今再加上这件鹊桥仙,不如冒险用这紫阴玄铁鼎一试。”

宫殿上方椽柱已经断了数十根,大梁也摇摇欲坠,此事万万拖延不得,覃云蔚默默催动法器,鹊桥仙在他手中渐渐幻化成一座透明桥梁,一端往鼎中伸去。那鼎中似被血池尊者封存了许多恶灵,随着鹊桥仙逼近,纷纷开始躁动不安,却被鹊桥仙强行从其中打开一条半透明的通道,出现在诸人眼前。

方锦容道:“你们走我前面,我来押后,还要烦请这位小覃师弟开道。”

韩绻暗恨适才庄霙敲钉转角逼问覃云蔚,偏生桫椤海之战牵涉太多,自己也无法随便插话,只能心中愤愤腹诽,暗道这明明是你家大公主的地盘,怎么不让他开道去!容哥的心以肉眼可测之速越来越偏,快偏到咯吱窝去了。忽听覃云蔚招呼道:“韩绻,你来和我一起。”伸手隔空将他捞到自己身边,小心护在臂弯里。

两人紧紧挤在一起,当先行去。方锦容忍不住又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很严肃很郑重,却是不曾多言。

他二人身后依次是二凤和庄霙,方锦容断后。一干人展开光遁之术进入通道后,恰听到身后大殿轰然崩塌之声,众人心中俱是一惊,不由加快速度,只能盼着紫阴玄铁鼎能多支撑一时片刻。

沿着这通道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空间壁却忽然一阵轻微的颤动。押后之方锦容心中一跳,他对敌经验丰富,知是那边阵眼即将被毁掉,忙吩咐道:“再快些。”

但尚未走出多远,空间通道的颤动变得剧烈许多,甚至开始微微扭曲,庄霙忽然道:“我的紫阴玄铁鼎是不是要毁了?”

方锦容道:“是。”

庄霙脸色铁青,他的六座大鼎用料弥足珍贵,是他费了极大的功夫炼制出来的,少了哪一座都好比割去了心头肉,但此时却也只能空自心疼。眼见通道越来越扭曲,众人也不知如今行到了何处,只觉得举步维艰,只能加速往前赶,突然间身侧威压急迫而至,原来通道在迅速缩小,看来紫阴玄铁鼎已经被毁,随之空间扭曲更甚,方锦容喝道:“各下禁制护住自身!”

这生死攸关之际,韩绻听覃云蔚在耳边低声吩咐道:“抓紧我。”忙伸手搂紧他颈项,眼前金光闪过,却是覃云蔚迅速下了数重禁制在身周,随后脑袋中嗡一声轻响,伴着密集无比的尖锐呼啸破裂之声,有什么东西须臾间碎成千百片,化作雪锋利刃四散飞扬。

强盛无比的灵压重重挤压过来,韩绻眼前一暗,瞬间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良久后,韩绻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蚊虫样在自己耳边嘤嘤呼唤:“师兄,韩师兄你醒醒!别睡了,快醒醒吧。”

韩绻好梦正酣,不耐烦地随手一拍:“烦死了,别吵。”触手软软的,温温的,肉肉的,手感竟然很不错。

二凤被他一巴掌拍在脸上,韩绻翻个身依旧睡得天昏地暗,他不由得抚脸叹息:“师兄你的心可真大,怕是连整个罗酆山都装得下。”

覃云蔚本在一边打坐,见韩绻睡着觉还能抽空欺负二凤,过来把他从地下拎了起来:“起来吧,别睡了。”

韩绻被迫站直身躯,只得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奈何桥咱都走了一遭,这世间还有什么可怕的。”

覃云蔚松了手,他顿时一个踉跄,顺势靠上师弟的肩头才勉强稳住身形。入眼处是二凤的脸,左半边脸颊微微鼓起,似乎又有了几分包子风范。韩绻讶然道:“你是又偷吃了什么好东西,这脸一转眼就肥起来了。咦,莫不是我打的?抱歉抱歉,我以为是蚊虫在哼哼。”

二凤鼓着嘴看他,一脸委屈之色。韩绻伸手替他揉了两下脸颊,思及空间通道中之情形,问道:“二凤,你为什么会和我们在一起?”

二凤嗫嚅道:“师兄这是嫌弃我了?我也知道自己太过碍眼,只是我法力如此低微,那空间通道碎裂之时,我若不寻个靠山,怕不被当场切成碎片。当时我夹在大公主和小覃哥哥中间,可我觉得大公主不会管我的。我就鼓足勇气凑到覃哥哥身边,他顺手把我兜进来了呗。”

趋利避害乃是本能,二凤自然也不例外,韩绻叹道:“谁嫌弃你碍眼了,师弟,你嫌弃他吗?“

覃云蔚随口应付他:“还好。”

韩绻摊手道:“看看,小郎君年纪不大心思不少。这是哪儿?”一边游目四顾,见所处之地空间颇大,十分阴冷潮湿,断断续续滴答水声不时响起。

覃云蔚道:“我们已经在罗酆山范围内。你清醒一下,这就走了。”

空间碎裂后诸人应是被随机发放,到哪里全凭运气。韩绻道:“也不知容哥他们去了哪儿,此时是否安好。师弟,你的鹊桥仙还好吗?”

覃云蔚道:“我适才已经炼化一番,还能接着用。”他已查探过这附近状况,此时当先领路,沿着一条山腹中的缝隙往前走。这缝隙时宽时窄蜿蜒而上,有狭窄无法通过之处,他就用一把长刀法器将大石劈开容得人通过。

韩绻盯着覃云蔚挺拔颀长的背影看,暗道这次若出得溟微境,是再也不能拖累他了,只是这天大的人情债,却又不知该如何还他才好。若是师弟想要什么,势必要帮他弄来……

可覃云蔚究竟想要什么?他忽然惊觉,自己恢复灵智从潋山出逃后,一路上只顾着伤春悲秋自怜身世,却很少想到覃云蔚的事情,想他出身云天圣域,却为何突破天堑跨过魔域来到了玉螺洲,为何参与那个程澂的雀屏之选又中途退出,他看来极其厌恶那厮,那么他此举的用意又是什么?

韩绻凑上去,想跟覃云蔚搭讪,却又踌躇着不知如何措辞。正思潮起伏五味杂陈,覃云蔚以为他是来问路的,就道:“前方似有出口,已经不远。”

他以灵识探路,韩绻和二凤却感觉不出什么,只觉得地下隐隐水声渐渐远去,最后竟走到一处溶洞里,头顶暗色钟乳嶙峋倒挂,眼前洞穴道路四通八达。覃云蔚放出灵识感知片刻,道:“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

那边不但有动静,且动静还不小。待穿过几处山洞,便听到人声鼎沸,夹杂着敲打声、烈火焚烧物品的噼啪之声,在这山腹中回荡不已。

三人小心翼翼靠近,不远处溶洞就是尽头,地势整个凹陷下去,形成一处极大的穹洞,方圆约莫有七八里地。穹洞中一侧堆满白惨惨的人骨,垒垒层层叠得小山般高,另一侧足有数千名死魂道鬼修,身周笼罩一层黯淡阴气,正围着几十只火炉忙个不休。有将白骨一批批运过来的,有专职负责烧火的,用自身阴气时不时加持火焰。

另有近百个高阶血魂道鬼修拎着断魂鞭在周遭走来走去监工,见有那动作拖沓的,上去便是一鞭子,或见有烧火鬼修不肯出力用阴气加持,便直接用长叉法器戳了塞进火炉中去,引发一阵惨嚎之声。余下的鬼修个个衣衫褴褛神色麻木,对此情景司空见惯视若无睹。

躲在溶洞里偷窥的二凤骇然变色:“韩师兄,他们在干啥?”

第26章:毁容

韩绻道:“在炼器,不过只是初始步骤,把炼器材料粗粗处理一下。”

二凤叹道:“虽然知道都是鬼修,这般凄惨也是不忍心多看。”

韩绻目不转瞬盯着那火炉看,见只要有鬼修被塞进去,就是一阵青烟四起,但具体烧成什么样却是瞧不清楚,他低声道:“可不是么,若是修成实体的鬼修,塞入炉火中烧一烧,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儿,比起那油锅中炸出来的肉又有什么区别。”

二凤抱头颤抖着:“师兄不要吓我,二凤好害怕好害怕!”

韩绻道:“不是吓你,我是正经跟你讨论,我想着若是肉么,就烧一烧好了,外焦里嫩有嚼头;但骨头还是炸的好吃,咬起来咯嘣脆。”

二凤“呕”一声:“师兄不要说了,好恶心好恶心。”

两个戏精正苦中作乐扯得兴起,一转身间,却忽然发现覃云蔚不见了。韩绻心中一惊,忙将二凤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嘱咐几句话。二凤灵识虽然微弱,但比韩绻强上许多,查探一圈后扯着韩绻往左侧转过两个拐角,眼前一处通道,通道那头似有斗法之声。

两人忙奔了过去,未走出几步,迎面两道黑黝黝的影子疾扑而至,阴气骇人,韩绻拈花剑出手,莲花乍放处迅速绞杀一个。二凤用的法器是一把刀,一刀过去被那似人非人的东西闪身避过且欺上前来,他心中一谎,想起来覃云蔚的天钺弓箭还在自己这里,忙抽出一支箭矢疾刺过去,学着覃云蔚的样子喝道:“法砸!”

他不知道这强行超度究竟怎么个超度法,只知道有样学样,却见那厮身躯一软,应声瘫倒于地,二凤惊喜交加:“韩师兄,我……我难道也学会强行超度了?”

韩绻却是不信,弯腰翻过那人细看,险些笑出声:“强行超度须得禅门大神通修士方可实施,这小鬼儿只是吓晕了好吗?估计他已经见识过你覃哥哥的手段。”

前面一处空地,覃云蔚一人面对上百个鬼修,纵横来去出手如风,将一干鬼修打得跌跌撞撞左躲右闪,然而诸鬼却不肯退却,死死纠缠不休。其中数人混战中忽然祭出一种筒状法器,对着覃云蔚面门喷出暗红色水柱。

覃云蔚身周金光骤盛,水柱近不得身,绕个弯接着激射而出,对面鬼修们躲避不及,许多人被溅在脸上,引发此起彼伏哀嚎之声,再抬头时却见个个面部一片漆黑,仿佛被火烧成了焦炭,奇丑无比,但似乎对性命却无碍,依旧生龙活虎跟覃云蔚接着纠缠。那些捧筒状法器的鬼修闪身躲开一些,在一侧虎视眈眈伺机再次进攻。

难道这是成心毁容来的?韩绻心中一动,厉声喝道:“住手!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庄霙!”

众鬼修被他喝得均是一惊,正不知如何是好,溶洞那边另一处通道中有人悠悠答道:“是我又怎么样?这罗酆山如今已经不是我的天下了,我又不知来者究竟是敌是友,小心一点有什么不对?你们且先住手。”

一群鬼修闻声收手退到一侧,庄霙大步行来,方锦容随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扣着庄霙一只手,脸色微有些苍白,眉间似有薄怒隐隐。

韩绻看庄霙那施施然的模样,顿时怒从心头起,上去揪住方锦容另一侧手臂:“容哥,他这样当面扯谎背后作恶,你就不管管他吗?这群死鬼打架的时候不正经打,一心只想毁我师弟的容。我那第二位师尊他死得早,他也是你容哥的老熟人,我还指望这位师弟替他的染衣谷广大门楣,若是有个三差两错的,你却让我怎么办!”

方锦容被两人左右挟持着,尚未来得及答话,庄霙脸色已变得极不好看:“谁毁他容了,你少胡说!”

韩绻冲过去夺了一只筒状法器回来,里面黑黝黝一筒水,瞧来诡异非凡。他直接递到庄霙和方锦容眼前:“那你说这是什么?你若是肯当场把这东西喝下去,我立即三跪九叩给你赔礼。”他想胡搅蛮缠谁不会,又不是大鬼主的专利。

庄霙怒道:“我为什么要喝这东西?你这死僵尸……”

方锦容忽然手上用力,把庄霙拉到自己身边,沉声道:“庄霙,你适可而止。本就该同舟共济,你总是胡闹个什么?”

庄霙顿时脸色阴沉,狠狠甩开他的手:“我怎么没有适可而止,我并不知道来的是谁。况且他刚才还超度了我好几个属下,我却什么也没说。怎么,你们一大群人寻上我溟微境,我还得让着你们不成?”

方锦容在空间通道碎裂之时,为了护得自身及庄霙安全,修为耗去不少。待进入罗酆山后,庄霙发现自己并未如从前般被直接传送到罗酆宫中,却是在罗酆宫的外围山峰中。

十年不曾涉足,罗酆山彻底变了模样,外峰被燕山绝设置了许多炼器场及灵草园,他一路行来路过几处,发觉最累最脏最耗精力的活,都是自己从前遗留在罗酆宫中的属下来干,于是顺手就解救了一批。这些属下体内均被燕山绝下过禁制,但庄霙对鬼道一事是行家里手,略施功法给他们解开了禁制。

庄大鬼主此人虽然品性让人讨厌,但对族人及属下一直相待甚好。罗酆宫陷落燕山绝之手后,生魂道鬼修被燕山绝悉数杀掉,这批属下均是死魂道鬼修,被当做鬼奴奴役了许久,如今见他重新出现,自是心生欢喜俯首听令。

方锦容看此人安排得头头是道,便嘱咐他再寻一寻覃云蔚三人的踪迹,尔后安心打坐恢复法力,不成想稍不留神庄霙就趁机让属下出来为非作歹。此时他见韩绻发怒,无奈道:“师弟你莫要生气,此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疏忽纵容他。”

他为什么要替庄霙道歉呢?就因为当初在桫椤海不小心砍了他一剑?韩绻简直痛心疾首,然而想到劝赌不劝色的俗语,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凤躲在韩绻身后,见他欲言又止憋屈无比的模样,轻扯他的衣袖一角,低声开解道:“韩师兄,容哥不是色迷心窍的人。他一定是觉得这种情形,多个人就多一分助力。且这罗酆宫从前既然是大鬼主所有,他必定熟悉各处状况,行事会方便许多。”

韩绻道:“……好色乃人之天性。”停了半晌又道:“二凤,你的话很有道理。只是他再有本事,我觉得我们还是散伙算了。师弟,你说呢?”

覃云蔚道:“散伙不好。”

这师弟关键时刻一般都不听自己的话,韩绻也习以为常,正要接着劝说,覃云蔚道:“你来到溟微境,为的是让方少盟主给你解除封印么,走了便白来这一遭。”

韩绻道:“我适才不知怎地豁然开朗,觉得顶着这张丑脸过一辈子也没什么,只要心好就成。有的人长得美又怎样,却生就一副蛇蝎心肠,哎。”

覃云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又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赞成。”他的笑容弥足珍贵且润物无声,从微弯的唇角溢出,暖融融撩人魂魄。韩绻见状一呆,先是一颗心扑扑乱跳,尔后追悔莫及,暗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明明两人并无过深渊源,自己却为着一己之私,把这么个美人儿活生生拖累在这里,最后若是出不去溟微境,可该怎么办呢?

他脸色扭曲恨不得捶胸顿足,覃云蔚看得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道:“你怎么了?你是怕我接着被欺负?不会的,你且安心。”

他把韩绻硬扯了回来,对方锦容道:“方少盟主,韩绻体内封印解除需要多长时间?”

方锦容道:“七日左右。韩绻,我知你心里有些怨气,只是当时若不封印你体内金丹,怕是换不来你这条性命。如今我等处境堪忧,解除封印时日恐是不够,等我们找到大凤门主后,出去我便给你解开。你看我的面子,先莫要计较。”

韩绻并未听清方锦容的解释,良久才慢慢回了神,不禁悄悄看向覃云蔚,又躲躲闪闪转开眼光。覃云蔚却已经一本正经和方锦容商量起下一步行程,庄霙听得这边还有大批鬼修被奴役,自行跑过去看了看,气得脸色铁青折返回来。

炼器场中近百个血魂道鬼修正耀武扬威走来走去监工,忽然惊觉身边多了几个陌生人的气息,其中一个身边灵压倏然而至,左边一道金光,右边一片白影,他尚未来得及催动身上鬼甲,两道灵光瞬间入体,三魂七魄被禁锢,整个身躯动弹不得,尔后颈项中一紧,被一道捆仙索绕上拖到了一侧,二凤出手捆人,手法自然十分老练。

这鬼修讶异张大双目,见不知哪里来的三个高阶修士,直奔自己同伴而去。

众血魂道鬼修见大敌当前,各执法器迎敌,有鬼甲护身者纷纷启动鬼甲,千百个暗色球形法器在空中冰雹般砸向三人,整个炼器场瞬间陷入混乱中。

然而混乱持续也不过半刻钟,这被捆仙索禁锢的鬼修眼睁睁看着自己同伴一个个被毁掉法器剥了鬼甲。那位用一把金色长枪的年轻男子还好,摄取同伴的魂魄塞入一只禁魂袋中。那位手持碧色长杵的人下手却最狠毒不过,剥了鬼甲还不够,长杵到处直接爆了诸鬼修魂魄。原来庄霙害人不成被韩绻揭穿,又被方锦容训斥几句,心中十分恼怒,于是化悲愤为力量,借此机会发泄一番。

这鬼修只觉得大祸临头,正觳觫不止,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很困难地扭过头,看到一张青肿鬼脸,本以为这是自己同类,却又觉得面生,惊疑不定间听韩绻道:“跟你打听个事儿,怎么才能走到你们罗酆宫里去?”

小鬼修才发觉他不是同类,且连生魂道鬼修都不是,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族。可这罗酆宫已经十年不曾有活人涉足,他惊骇之下,讷讷不能成言。韩绻拧眉,颇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你是哑巴了吗?没听说鬼修不会说话。你若是老实回答,可酌情饶你一命。”

他心中却在反复思索,活人的一条命自然算命,可以留得。但这血魂道鬼修早就没命了,目前这状况究竟算命不算命,该怎么措辞才对。

韩绻想了想,又自行纠正道:“ 可留着你的小鬼魂儿。”

二凤手里扯着捆仙索,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血魂道鬼修,忍不住试探着用手扒开这厮肩头衣服,使劲儿掐了一把,触手冰凉凉黏腻腻,忙缩手不迭,惊道:“还真的是实体呀!”

第27章:杀阵

那鬼修被二凤掐得直哆嗦,嘶嘶反抗:“你们这般凶悍……让我怎么相信?”

韩绻道:“我们哪里凶悍,我们明明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心地善良又美好。待会儿你小心些躲着那个红衣美人儿即可,去求那个用剑的前辈,说你肯带路,他想必会饶了你。你快些做决策,别磨磨唧唧的。”见他还在犹豫,又催促道:“你做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墨迹,所以做鬼了也死性不改?他们马上就要打完了。”

覃云蔚等人果然即将结束杀戮,三人摧枯拉朽横扫当场,须臾间几十个血魂道鬼修已经影踪俱无,只留下一地法器狼藉。那些负责炼器的死魂道鬼修突遭惊变,俱都傻呆呆躲在一旁偷窥。庄霙上前用灵识一扫,大半他也不认得,小半稍有修为的被他点出来,带着才收来的老属下自去一边解决处理此事。

那小鬼修见无侥幸逃脱的可能,只得按照的韩绻指点,充满希冀地去看方锦容:“小的……愿意带路。前辈们且先捡起那些黑色的令符,不然过不得渡仙桥那一关。”地下法器间的确夹杂着许多黑色令牌,却都是那些血魂道鬼修留下的,被二凤一把手收了起来,又顺势扫荡了几件将就能用的法器。

待庄霙将炼器场那数千个死魂道鬼修安顿妥当,在方锦容的建议下,众人取了几件散落于地的衣服套在阴萝衣之外,伪装成血魂道修士的模样。这炼器场离得山腹出口并不远,那鬼修被二凤用捆仙索牵着,踉跄在前带路,绕过曲曲折折的甬道,不出片刻出了山腹。

虽这溟微境中常年天无日月昼夜不分,然眼前却是豁然开朗,一片苍青云翠直撞入眸中来。远望数峰绵邈薄眉如黛,近瞰沟壑险峻阴云翻腾,中有一峰孤峭而出,奇松怪石参差上下,血藤老树纠葛牵连。

峰顶地势深阔幽邃,隐隐可见数处宫殿,鳞次栉比绣闼雕甍,整体被一层暗沉沉的血光笼罩,虽相隔甚远也能隐见其杀气缭绕,乃是大神通修士设了法阵在其上。几座朱红色廊桥如虹霓经天,跨越深壑把周遭群峰和那座孤峰连接起来。

庄霙见诸人微微惊讶的神色,心中颇有些得意,自己当年千辛万苦寻到这处世外仙源,也不算枉费一番功夫。待想到用心经营几十年的地方已被燕山绝悄悄侵占,又不免怒从心起,恨恨地将那领路鬼修踢得一个踉跄,若不是方锦容时刻盯着他,怕不要一脚将这厮踢得魂飞魄散。

这鬼修心中暗惊,想那个貌似同类的鬼脸修士并没有说错,果然是这个美人儿最暴躁凶狠。

渡仙桥上层层禁制防护,桥两端处且有数名鬼奴把守,防守甚是严密。但诸人有令牌在手,又有那鬼修带着,顺当过了桥去,直接进入罗酆宫中。

宫中多处道路虽然已经改变,但隐可见初建时模样。庄霙循着记忆一路走来,脸色渐趋阴沉,只为这里处处留下了其他鬼修的痕迹。那小鬼修也觉出他越来越是阴森可怕,不免离得他远远的。诸人小心翼翼躲开沿途各处巡逻的鬼奴,穿过数处亭台轩榭,末了终于走到一座五层楼阁之前。这楼阁重檐叠瓦古朴厚重,长宽均有数百丈,重重禁制光幕将之防护起来。

地煞轮回法阵的阵盘从前便放置在这处阁楼之中,但不知如今状况如何,庄霙将那小鬼修招过来问道:“这楼中现放的什么东西?”

那鬼修本就怕他,哆嗦着道:“据说是其中布下了什么杀阵,整个溟微境法阵也与此息息相关,不是尊者贴身亲信,却是进不去的,小鬼儿我……也不曾进去过。”

庄霙见已用不到他,正欲将之就地击杀,那边伴着一声轻响,一道金光一闪即没,覃云蔚已是出手如风,将这小鬼修拎起来装入了一只禁魂袋中,且一脸若无其事,似乎完全不曾看到庄霙愤怒的眼神。他的禁魂袋是从殷玄感那里讨来的,虽然比不上庄霙随身携带的品阶高,用起来倒也不错。

五个人绕到僻静之处,覃云蔚试着将窥天镜插入禁制光幕,竟然打开了,他不禁心中暗暗惊讶,想燕山绝作为大神通修士,难道设下的禁制也能轻易被窥天镜打开?

他知晓韩绻喜欢看新奇热闹,便又冲着韩绻招招手,韩绻忙也跟着过来,见这楼中却是另有乾坤,从外观看来不过长宽数百丈的规格,内部一眼望去,混沌沌暗赤赤一片,竟是看不到边界在何处。

底层大殿中央地带,朱栏丹阶一处高台,台壁之上数道门户,应是储藏丹药之处。台上中心位置稳坐一只极大的丹炉,隐约可见内中赤色火焰熊熊燃烧。另有数百座丹炉绕台而设,隐隐布成法阵模样。

这些丹炉用不到许多人看守,因此只有寥寥数名鬼修守在一侧。

韩绻凝神观望良久,低声道:“适才那小鬼修说是有杀阵在其中,从布局来看,底层以丹炉设置法阵,主炎上火,上面四层当依次是稼穑土、从革金、润下水、曲直木四个分阵,以便从下至上相辅相生层层加持。此物应是五行黄泉杀阵。”

他忽觉光幕微微一阵波动,原来那边庄霙不知用何种术法,将禁制打开一处缺口,看模样是打算进入楼中。韩绻犹豫道:“进不进?”他其实已经不大想让覃云蔚再和庄霙混在一起,但看着方锦容的脸面,又不好直接甩手离开。若是覃云蔚不愿进入此楼中,索性就在外面等着也好。

此楼既是控制整个溟微境关键所在,若不进去便时时处于被动之中。覃云蔚道:“进去看看也行。”扯着韩绻和二凤跟上,趁着那禁制未曾合拢,溜入了楼中。

这几人闯进去得出其不意,几名鬼修见到诸人身上服饰,还当是自己同伴乱闯,尚未出声质问,便被众人数道真元之气打得神魂俱灭。方锦容为人谨慎,绕着丹炉巡查一圈,折返后问道:“大鬼主,这法阵是你从前设下的么?”

庄霙翻了他一眼,却是不答他话。这法阵自是他从前设下的,只是如今已经被燕山绝改过,他却自信仍能推测出其中玄机。方锦容见他不理自己,回身道:“韩绻,你觉得此法阵之阵眼应处在什么位置?”

韩绻道:“若按五行法阵之常理推测,该在中间那层,就是从革金分阵之处。”

庄霙嗤一声冷笑:“什么常理,布阵之手法千变万幻,若都按着常理来破解,却未免太简单了点。少盟主,据说你从前也号称雄才大略,便由得你这个僵尸脸师弟哄骗你么?”

韩绻道:“他是我师兄,我和相识三十年,为什么要哄骗他?你信不信随你,若是你想做些什么,且等我们离开再说。”

庄霙心中也恨不得韩绻离得自己远远的,当下道:“你是想跟我分道扬镳?我却求之不得。”

韩绻并无退让之意:“分就分,省得你嫉妒心起,总是惦记着毁别人的容。我虽然无所谓你的恶劣行径,我师弟却不能再被你作践。容哥,你……”

庄霙伸手紧紧攥住方锦容衣袖,毫不留情打断他:“他不能走,他当初砍坏了我,他自己承诺过要负责到底。”

方锦容无奈看他一眼:“你先松手。我师弟和二凤修为不够,我不跟着他们却是不放心。你也不要总是乱闹。”

庄霙冷冷道:“我怎么叫乱闹,你是不信任我?那又为什么让我带你来溟微境。”他凑近了方锦容耳边,动用传音之术道:“这五行黄泉杀阵当初是我找人设下的,我岂能不知阵眼在何处。况且你跟着他们走,知道去哪儿找凤覆茗吗?我却是大约知道些。”

方锦容闻言悚然心惊,侧首凝目望他:“他在哪里?”

庄霙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这般关心他?到底是老朋友了,果然交情不同。”

方锦容见他磨磨唧唧的,拧眉要推开他的手,庄霙忙紧紧扯住:“昔年在桫椤海,凤覆茗应该是元婴出逃吧。这整个溟微境统共就没多少婴魂道修士,稍稍一问也就有了结果。据说来凤门主姿容雅洁风神湛然,当年才修出个人形,被那燕山绝一眼瞧上,直接收去做了禁胬。听我那些老属下所言,应该就在这左近。”

此言一出,方锦容仿佛遭了五彩神雷当头劈下,身躯骤然僵硬无比。

他与凤覆茗相知甚深,若此事属实,想大凤那性情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辱,还真不如让他神魂俱灭来得好。一时间他只觉得心乱如麻,控制不住手指微微发抖,正要详细询问,抬眼间却看到韩绻和二凤眼巴巴盯着自己。

方锦容心中一沉,此事万不能让这两个后辈知道,只得暗里嘱咐庄霙:“此事我知即可,你不许再提起。”

庄霙自是要趁机作妖:“我不提可以,你别再和他们搅在一起。本来我只是带着你来此的,谁知道后来能跟来这一群,简直烦死人。只要你肯听着我的,我帮你找凤覆茗,若是得到什么稀罕的法器灵药也分你一半。”

他的法器灵药哪一样不是鬼里鬼气的,方锦容如何用得到,但被他紧紧扯着手臂不放,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眉头深锁沉吟不语。

二人凑在一起喁喁细语,看似耳鬓厮磨亲热无比,韩绻正觉得尴尬,手上忽然一紧,被覃云蔚扯了过来低声询问:“你确定要和他们暂时分开?”

韩绻也已经忍无可忍,斩钉截铁答道:“嗯!”他自暴自弃地想,就算自己一直丑下去也没什么,反正覃云蔚貌似分辨不清的模样,以后就多跟这种人打交道即可。

覃云蔚微微颔首,扯了韩绻转身就走。

方锦容暗自叹息,语气中满是深深的无奈:“师弟,你们且留步,我们从长计议可好?”

覃云蔚自是置若罔闻,二凤被孤零零剩在当地,不免左右为难。他回头看看方锦容,觉得虽然容哥很靠得住,但这个大鬼主却委实让人不敢恭维,又黏糊又难缠,心眼还小得像个针鼻儿,看这架势容哥哪里还有空照管自己。倒是覃云蔚,莫说一个人带俩累赘,便是带上十个似乎也举重若轻一般。

于是他可耻地叛变了,红着脸嗫嚅:“我已经跟着小覃哥哥和韩师兄一路,我这就接着跟他们好了。容哥,你和他……你可千万小心些。”

第28章:分阵

庄霙斜斜瞥了二凤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们打算走到哪里去?黄泉杀阵五行分阵各成一隅,若是布阵者修为高过你们,需要布阵之人的通行令符才能在其中自由来去,你们可知这个道理?”

韩绻两人都不接他的话,覃云蔚将鹊桥仙祭出,回头对二凤做个跟上的手势,扯着韩绻当先便行。他们虽然没有什么通行令符,但这鹊桥仙却是一位精通空间之术的合体修士炼制而成,行不行且试试。

二凤忙跟上,一只耳朵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忽听轰隆一声巨响,接着细微响声不断,夹杂着火焰熊熊之声,二凤心中一惊,忙回头去看,见庄霙已经扯着方锦容上了那处高台,也不知他触动了哪里,高台下数百座丹炉急速绕着高台急速旋转起来,艳红色的火焰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痕迹,流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方锦容和庄霙笼罩其中。

二凤惊道:“容哥!”上去扯住韩绻的手哭唧唧道:“坏了,容哥一定被烧成了焦炭!”

韩绻一脸无奈之色,若两个元婴修士一起陨落,天象必有变化,惊风骤雨电闪雷鸣都属平常,如今这楼却依旧四平八稳端坐在这里,显然两人性命无碍。但见二凤泪承双睫,伤心得真情实感,也只得胡乱安慰道:“你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纵然容哥是个好人,有那位大公主在,想死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是被分阵暂时困住了而已。二凤别哭了,注意看眼前。快看啊!”

眼前又是一处新天地,三人应该依旧身处楼中,但放眼望去,周边似乎依旧无边无际暗沉沉一片,空荡荡无所依凭。只地面上隐隐有一个硕大无比的阴阳鱼图案。

覃云蔚凝神观望片刻,将中指虚弹聚灵气成珠,一颗鸽卵大小的金色星丸直击空茫虚无而去。仿佛一石搅起千层浪,有细碎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流水淙淙般渐成音韵。同时暗色背景之中,隐微星光明灭闪烁,诸多虚旋在空中的法器慢慢显出形状,放眼望去竟有数千件之多,分别是枪、刀、剑、弓、戟、钩、环、锤,对应长、短、疏、密、锥、雁、钩、悬,隐隐形成从革金分阵之势。

二凤忍不住抽了一口气,韩绻也有些惊讶:“我们这是直接来到了第三层?” 试探着踏前两步,眼角微斜间,却看到覃云蔚神色凌厉盯着他的脚看。

韩绻悄悄一伸舌头,把脚又缩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到他身后。

覃云蔚终于满意了些,郑重告诫:“此地处处凶险,你既然修为尽失,就不该轻举妄动。”

韩绻忙赔笑:“是是是,是我不谨慎,我以后全听你的。那么我们要不要试探一下这儿可曾有阵眼?这八种法器布置的分阵,细看暗合八卦之法,若是启动分阵,从正门入,往休门出,便能直接破阵寻到阵眼所在。”

覃云蔚道:“我等无须亲身相试,鬼修们的东西,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试较为妥当。”单手在腰间禁魂袋上一拍,炼器场被他收进袋中的血魂道鬼修骤然出现了十几个。

这些鬼修神色均有些呆滞,但手脚灵活法力不减,凶气煞煞阴森骇人,二凤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覃云蔚道:“不要怕,我所修炼的功法中有一种控魂术,可以灵识控魂,他们如今伤不得人,且可及时将所见所遇反馈给我。”

想是韩绻和二凤都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事事依赖于他,这一路行来,覃云蔚不似初始那般寡言少语,遇到两人疑惑之时,会主动出言解释。但他指挥起鬼修来,却又故态复萌,指指眼前那个法器杀阵,轻声喝道:“去。”

十余名鬼修各执法器冲入法阵之中,才踏上阴阳双鱼图案的边界,一声轻响,所有的法器皆随之而动,流风回雪般穿插纵横,天地六合交错循环,齐齐杀向这十几个鬼修。

覃云蔚依照韩绻所言命令鬼修一处处试去,结果不出片刻,在剑阵和鞭阵合力攻击下,两个鬼修被击杀当场,化成了一片污血。余下鬼修浑然不惧,接着一处处试去,末了悉数被法阵绞杀,生门休门皆未能幸免。

韩绻在一侧凝目观望,死两个鬼修,他就跟着哀叹几声,末了见处处无生机,无奈道:“看来是一个死阵了,只是批了八卦阵法的皮囊来掩人耳目而已。如此我们还得去别的地方找找。难道真的在第一层?不然为何大公主死赖着容哥不让去别处。这法阵当初是他布下的雏形,纵然被燕山绝动过手脚,他也应该还知悉一二。但是从最后匆匆一瞥来看,着实不像。或者是在第二层?”

覃云蔚道:“并不在第二层,适才我已经放出鬼修试探过,第二层属稼穑土,里面除了许多坟墓,似乎其中还埋着一位大神通修士的尸骸,想是镇层所用,别的并没有什么。”

二凤突然一把抓住韩绻的胳膊,掐得紧紧地:“会不会……会不会是……”

韩绻疼得眼角抽搐几下,见他脸色惊骇无比,虽然这话残忍,也不得不说给他听:“不会。凤师兄当初在桫椤海……尸骨无存,只有元婴在最后关头破体出逃,所以那具尸骸一定不是。想是容哥怕你伤心,一直不曾详细告知你当年实情。”他嘶嘶抽了两口冷气,又道:“二凤哎,你以后下手抓人,能不能轻点,我又不是那个皮实耐掐的鬼修,我其实……我也很娇弱的,我比大公主还娇弱呢!”

一个人族,若是没人搭理,他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若是有人宠着,自是要娇弱些。二凤也明白这个道理,忙不迭缩手,羞红着脸低声道:“容哥的确一直不曾告诉我,我也没敢问过。”

韩绻也有些感慨万千,想当年那场鏖战颇有些惨烈,自己从恢复了神智之后,亦是不愿过多回想,方锦容不肯告诉二凤,也在情理之中。

覃云蔚将这层楼复又打量一次,见法器虽然多且杀伤力强,但都适合鬼修所用,与自己三人的功法并不相容,不想徒耗精力在此,便道:“既然这层没有什么东西,我们去上面一层看看。”再次祭出鹊桥仙,又去了上面一层。

此层属润下水分阵,入眼便是一处极大的水池,为大块黑石雕琢成砚台形状,镶嵌在楼中一处高台之上。高台尽头悬挂一只巨型黑石龙首,雕琢的极其华贵精美,暗红色的泉水从那龙口中倾泻而出,再注入水池里,形成一处小小的旋涡,旋涡深且急,如一只地狱之眼,幽幽光华隐现其中。

此水虽然颜色极深,但也极其清透,如一块巨大的红玉镶嵌在黑玉之中,跟庄霙那种筒状法器中的水在色泽气味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且多几分阴寒之气,此物典籍上亦有记载,名冥河之精。

三人凑过去仔细看看,见水底旋涡之下隐约一处洞眼,想是泄水之用。余下的地方隐约沉着许多暗色玉简。

二凤家传为水属性功法,见这水特异,盯着看了半晌,韩绻以为他在看水底的玉简,解释道:“这些玉简想必是记载着鬼修们常用的功法秘术。我们玉螺洲不管是道修剑修还是那几个修魔的门派,遵循着潋山老祖和几位前辈传承下来的习惯,还是用帝女桑织成的布帛或者纸张记载各种功法秘术,因此这些我们未必有用。”

二凤讶异道:“玉螺洲还有魔修?”

韩绻道:“自是有的,便是潋山老祖的好友中也有一位魔修。其实这并没什么,天下大统,没有什么是修不得的,只看你怎么修。”

覃云蔚见这冥河之精阴寒之气甚巨,便命韩绻和二凤退后,依旧放出几个鬼奴,以灵识驱使他们进入水中去查看。

诸鬼修根据指令入水而去,却是半晌不见上来,韩绻等得焦急,覃云蔚凝神感知片刻,终于道:“不太好,他们都没了。”

韩绻道:“没了是什么意思?”

覃云蔚道:“我适才有意让他们去探一探那个泄水之处,但现在已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灵识也不曾反馈回来,看来已消融于池水中。因此阵眼也并不在这一层。按你适才所言,这些玉简与我等功法不合,并没有什么大用,取之也徒然耗费力气,不如我们接着往上走。”

这楼阁顶层属曲直木分阵,果然一入眼便是苍翠浓绿一片,万年鬼木气根林立繁盛葳蕤,千年古藤牵丝扳藤纠结缠绕,无穷无极蔓延开去,形成一处层叠交错的密林。有许多植物都是在罗酆山下六天宫左近不常见的,连韩绻也几乎叫不上名字,只道这些鬼木鬼藤比溟微境外的五木聚阴法阵中的要厉害的多,让二凤千万小心着些。

林下也有几条小路蜿蜒通往密林深处,覃云蔚再次放出鬼修打前站探路,然而一探之下,禁魂袋中鬼修已经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个左右,他便驱赶了一半出来,让他们兵分几路沿着小径进入密林之中。众鬼修得令各自离开。

此地林深草密,覃云蔚看不到鬼修行动轨迹,就一直以灵识控制其行踪,片刻后有一队鬼修反馈回消息,却是被古藤所缠后求增援之声。覃云蔚还未来得及指挥其余几路的鬼修过去帮忙,那些鬼修已经了无生息,想来已被古藤绞杀。

不过须臾功夫,消息一一反馈回来,派遣出去的鬼修有几个遇到一大片的箭毒木,不留神触动之下,被箭毒木活活射死。有几个遇到可吞噬活人及鬼修的厉盛花,却是瞬间就被吞噬消融掉,连魂魄都不曾留下。覃云蔚不动声色一一感知着,俄尔,忽然眉尖微微一蹙,凝神望向密林右侧:“派去那边的一队鬼修出了漏子,不如我们去看看。”

韩绻道:“什么漏子?”

覃云蔚想了想,道:“疯了。”

韩绻顿时来了精神:“疯了?好!”如此标新立异不同凡响的反应,他想这阵眼难道会设置在这第五层?若真是如此,此种手法却甚是独特,想必别有缘由。

覃云蔚先取出两颗师门秘传丹药给二人吃了,以防止被毒木和瘴气所伤,才带着他们进入右侧林中。一路行来林深叶茂,倒是不曾碰见什么凶险之物,片刻后却忽见路边一棵千年鬼木下厚厚一层枯黄落叶,足可埋住脚腕。整棵树枝条亦微微下垂,显得甚是无精打采。

这鬼木存于黄泉法阵之中的最上层,有阴气层层加持,原不该长成这般模样。韩绻心中起疑,凑到覃云蔚身边虚心请示:“师弟,这棵树有些怪异,可不可以让二凤用天钺神弓射它一箭试试?”

第29章:陷害

覃云蔚颔首应允:“可以。”

二凤一箭射上树干,那老木被至阳法器所伤,却是簌簌一阵颤抖,又落了一层黄叶下来,并无半点反击之意。覃云蔚见状顺手收回箭矢:“不用管它,我们接着走。”

再往前行,类似于适才那棵鬼木状况的树木却是越来越多,参天老木也还罢了,有些棵形较小年份较短的,竟是已经枯败欲死。更有些老藤死蛇烂鳝一般倒挂空中,显见得也是命不久矣。

二凤忽然指着前方,神色惊骇无比:“啊啊啊啊啊啊……”

前面一处空地,光溜溜寸草不生,地面显得干燥异常。空地中几个鬼修只剩了上半截身躯,腰部浸在一滩污血之中,正挣扎个不住。此空地四周树木环绕,皆是垂头丧气半死不活,其中一棵冥梨,连婴儿头大小的梨果都滚落腐烂了一地,哪比得五木聚阴法阵中的那棵龙精虎猛。

韩绻道:“哎呦,二凤这是受惊了?来,韩哥哥帮你捂住眼。”果然替二凤捂住了眼。二凤投桃报李,忙也摸索着替他捂住眼,两人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覃云蔚盯着那几个鬼修,直到彻底化成了污血,又渗入地下不见,他方才道:“放手吧。”

这污血携带至阴之气,渗入地面后,地下迅速探出几棵绿色小草,但随着污血被地面彻底消融,小草也跟着发黄枯败下去。

三人在空地上绕行一周,除了这些枯藤败木,却也寻不到什么异常之处。覃云蔚想起禁魂袋中还有一批鬼修,想索性都放出来再试试看。韩绻忙道:“那个在炼器场抓来的我曾承诺过饶他一命,就先留着他吧。”

覃云蔚依言将余下的十几个鬼修放出来,这些鬼修甫一出现,还未等得覃云蔚发出指令,突然个个脸现恐惧之色,怪叫着就想四散逃离,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覃云蔚喝道:“不许走!”

他是动用本门圣日大须弥功法,以灵识强行控制这些鬼修举动,说不让走就是不能走。众鬼修身形一滞,原地转得几圈,显得甚是茫然无措。但是接着便双目通红脸色扭曲,发疯一般开始揪扯自己的衣衫发肤,指甲划伤处迅速溃烂,不出片刻本体和适才那几个一般,渐渐化成了污血。

十余个鬼修当场消失,且状况凄惨,二凤再次被吓住了,紧紧抓着韩绻手臂。韩绻凝神望着地下鬼修消失之处,又想起一路所遇老木枯败之状,他心中微微一动:“此地恐是隐藏有什么至阳之物,恰好是他们的克星,那些至阴老木想必也是受此荼毒。师弟,你能否感知一下,说不定对你有些用处。”他极想送覃云蔚点什么东西,但自身穷途末路之中,委实拿不出来,稍有苗头自不想放过。

覃云蔚放出灵识扫荡来去,又绕着空地走了几遭,末了摇摇头。

韩绻急道:“不是还有个鬼修,不如也放出来试试吧!”

覃云蔚道:“既然你答应了他,最好莫食言,况且放他出来也没什么用。”最大的可能不过是多一滩污血而已。

韩绻并不甘心,绕着空地再走一遭,仔细查探各处,于各种五行法阵一一印证推算,最终却依旧一无所获。二凤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见状低声央求道:“韩师兄,这地方好可怕。却不知容哥和大鬼主在下面怎么样了。如果你找不到什么,我们不如下去跟他们汇合,人多就总是有办法的。大鬼主脾气不好,你莫要理他就是。”

韩绻拧眉,正要训斥他跟个吃奶的孩子一样离不开方锦容,然而方锦容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却并没有奶给他吃。待听他提到庄霙,瞬间双目炯亮,转身大力拍着二凤肩头,衷心夸赞道:“二凤,我发现你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总是这么一语点醒梦中人。师弟,我觉得不但二凤离不开容哥,其实我也离不开,我们这就下去把容哥和大公主请上来!”

他想自己和覃云蔚被庄霙明里暗里欺负了一路,偏偏容哥回护之意甚浓,想庄霙偌大一个高阶鬼修,哄到此处试阵再好不过。虽说此举有些坑人,然而这大公主,不坑他简直对不起自家列祖列宗。

覃云蔚目光微微一闪,以传音之术道:“你不怕他也变成了半截?”

韩绻放开二凤绕到覃云蔚另一侧,与他低声耳语:“有容哥在怎么可能?容哥就是自己剩下半截,也不会让大公主剩半截的。”

底层炎上火分阵自从被庄霙启动,一直运转不歇,此时已经烧成了一团熊熊大火,整个一层殿堂之中温度升高不少,三人甫一入内,如身入蒸笼灼热异常。环顾其中,却是不见庄霙和方锦容的影子,二凤急得大叫:“容哥,容哥!”

片刻后一道微弱的灵识从高台之上的丹炉中传出,在二凤身上绕了一绕,二凤眼前一黑:“完了,容哥被那个丹炉困住了,会不会躯壳已经化成了灰烬,只剩下了魂魄?”

覃云蔚道:“还活着。”

韩绻道:“二凤别闹,要破除这炎上火,还得冥河之精,师弟劳烦你取水去。”

覃云蔚将鹊桥仙直接通到了第三层去,片刻后暗红色的冥河之精沿着通道汩汩而来,他嘱咐两人莫要被这冥河之精溅上,又根据韩绻所言,施法将水流分别引往分阵几处节点。冥河之精所到之处,顿时将火焰压制下去,片刻后大小丹炉俱都显出形状来。旋转速度也逐渐缓慢,末了终于丹炉归位火焰消失。

韩绻叫道:“容哥,试一下,看能否出来!”

随着他的叫声,丹炉哗啦一声被五马分尸,却是庄霙打碎的,他脸色阴沉出现在当地,通身戾气大作,尔后反手把盘膝而坐的方锦容从丹炉废墟中拉了起来。

方锦容面色苍白,脚步微有些蹒跚,想定是两人被困后方锦容又圣人病发作,护着庄霙怕他受伤,结果自己灵力被耗去不少,韩绻忍不住道:“容哥,你可真是将他照顾得面面俱到,你是怕烧断了他的线么?”

他所指是庄霙脑袋上那道伤口的缝线,方锦容并不曾反省过来:“什么线?”

庄霙对此敏锐之极,顿时就要暴跳起来,但方锦容如今一见他二人会面就戒备万分,把庄霙扯得紧紧的,半点不敢掉以轻心。而庄霙此次将方锦容拖累得有些重,大约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竟然生生把这口气忍下,只怒目而视。

韩绻视若无睹,接着跟方锦容商讨:“容哥,适才我们已经将这楼中上面的几层走了一遍,每个分阵也都看了,并无什么异常之处,只有最上面那层曲直木分阵里,倒是有个地方十分奇怪。”将各种植物枯黄败落之事细细讲来,又提起那些血魂道鬼修被原地融化之事,“我看此事实在诡异。你们在这第一层既然也没有找到破阵之法,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一起去第五层再看看?”

方锦容并不觉得自己和师弟有什么干戈,只是碍着庄霙,便郑重征询他的意思:“大鬼主,这法阵已经被血池尊者改变了许多,我们就随着我师弟上去看看如何?”

庄霙心中也自好奇,但脸面上有些抹不开,犹豫半晌方冷哼一声:“那就看你的面子走一趟吧。”

五人再次合伙,折返第五层的曲直木分阵,循着原路去往树木枯败之处。

待行到第一棵落叶满地的树前,庄霙忽觉得一股不适自胸臆之间油然而生。他不能在韩绻这里失了面子,于是强忍着不肯退却,只紧紧随在方锦容身后。待进入林木深处,沿途萎蔫之木渐多,庄霙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渐渐走近一处极其危险的地方,前方似有熊熊烈火扑面而来,在炙烤着他的三魂七魄。

他魂魄本就不稳,此时更是七上八下闹将起来。庄霙忙左右看看,见余下四人面色如常,他伸手按住自己脉息,脸色渐渐变了。

韩绻和覃云蔚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却若无其事只管前行。尔后方锦容终于也察觉他脸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庄霙道:“我不舒服。”究竟哪里不舒服,他却又说不上来。方锦容道:“若是不舒服,我们就走慢些。”

庄霙见韩绻斜眼看自己,眼中微带蔑视,他怎么也不能被一个这么丑的僵尸脸小修士给鄙视了,一咬牙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别啰啰嗦嗦的。”索性在身周又多下了一重禁制,闪身抢在方锦容身前接着前行。

然而越往前,越是举步维艰,待他艰难撑到那片空地之前,只觉得迎头一股炙热气息当头罩下,那炎上火分阵之威亦与之相去甚远,身周禁制在一瞬间被彻底消融,他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接着胸中气血翻涌,一颗心要跳出胸腔一般,喉头处更是腥气涌现。

庄霙暗自叫苦,只得调动全部修为拼命压住体内躁动,正要找个理由逃离此处,身边人影一闪,覃云蔚靠了过来,他一句你来做什么还不曾问出口,只觉得右臂一紧,竟被他不知用什么术法给禁锢住了,庄霙心中一惊,挣扎着道:“你要做什么?我有洁癖的,你放开我。”

覃云蔚亦是小心翼翼盯着庄霙脸色,怕真弄坏了他反倒不妥,一边道:“难道我很脏么?大鬼主莫要担心,我并不做什么,只是想请大鬼主帮着看看,这周遭究竟有什么怪异之处。”一边拖了他手臂前行。

庄霙身不由己跟着他行出几步,暗觉大事不妙,忙扭头去看方锦容,目中已满是求救之色,却见韩绻和二凤两人一左一右抱着方锦容的手臂,将他扯得离自己远远的,韩绻笑吟吟的声音传来:“容哥你快看这棵冥梨,他的果子在树上的时候非常有意思,还会咧着嘴哭,如今却滚落一地,可见这地方的确有些异常。”

二凤道:“容哥容哥,那个五木聚阴法阵被小覃哥哥破掉之时,我一直在一边看着的,虽然我没出上什么力,可是跟着韩师兄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我听说潋山六子均可自由出入敛锋阁,等回去后你能否去和程盟主求个恩典,也带我去敛锋阁中看一些有关法阵的书?”

庄霙心知中了这两人联手暗算,然而此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哑声道:“你……胆敢陷害我……”

第30章:铃铛

覃云蔚淡淡道:“并不敢。”只管扯了他绕着空地边缘前行。

前方是一棵巨大的千丝凤凰木,此木足有万年之龄,树干粗壮处须得七八人合抱。满树皆是一串串玫红色的花朵,花丝极长,千丝万缕垂将下来,随着微风轻轻起舞,妖娆美艳韵致万千。只是树叶的脉络处,也隐隐有些发黄。

待行到凤凰木前,庄霙唇角一丝血线忽然蜿蜒而出,挣扎着厉声道:“你放开我!”

方锦容突听得他急惶无比的声音,蓦然回首看来,覃云蔚目的达到,也终于松了手。庄霙一得自由,狠瞪覃云蔚一眼,踉踉跄跄逃离那棵千丝凤凰木,竟是不辩东西南北,往密林深处狼狈遁去。

方锦容忙推开韩绻和二凤的胳膊尾随而去,厉声喝止:“庄霙,此地危险,你不能乱跑!”跟着不见了踪影。

二凤并不知两人为何要离去,愕然望着方锦容背影。韩绻却忽觉得有些心虚,见覃云蔚在凝神观望那棵千丝凤凰木,他凑过去,低声嗫嚅:“他会不会死?和那些血魂道鬼修一样?”

覃云蔚绕着树干转了一圈,为稳妥起见,决定按照对付五木聚阴法阵中的冥梨等的手段来,在千丝凤凰木周遭定了八个方位,一边问道:“你很担心他?”

韩绻道:“我只是怕容哥伤心,容哥瞧着似已深陷其中。唉,这是否就叫孽缘?”

覃云蔚沉吟,片刻后道:“孽缘亦是因缘。你无须担心,他毕竟和血魂道鬼修有所不同,只是难免要受创。”他招手唤来二凤,令他再次用天钺神弓禁锢千丝凤凰木的根部,阻止其根茎吸取地阴之气抗衡己方。

待处置妥当后,覃云蔚令韩绻和二凤让开,此木本性极阴,万年之久必定有了灵智,因此他并不探究那怪异之物具体位置,只用曦神枪上金光把树身层层缠绕,强盛无比的至阳真气一寸寸逼进去,凤凰木整棵树簌簌抖动,似乎痛苦不堪,片刻后吱吱作响缓缓萎蔫,花丝齐齐抽搐舞动,尔后纷纷坠落。

韩绻和二凤目不转瞬看着,良久,终于听覃云蔚道:“好了。”

千丝凤凰木树干上忽然紫气大盛,尔后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一条两尺有余的缝隙,一只玉盒出现在眼前。覃云蔚将玉盒捧出来,韩绻还未靠近,只觉得寒气铺面而来,冷彻肺腑。

原来那玉盒是整块的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然寒冽之气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灼热无比的灵气,仿佛有物被牢牢禁锢其中,却又压制不住。此灼热灵气对三人并无害,倒是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覃云蔚先在玉盒周围下了道禁制,防备其中之物暴起伤人,才用曦神枪挑开盒盖,入目是一只暗紫色铃铛形状物事,约有一尺大小,通身乌幽幽光华内敛,铃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见没什么危险,凑过去仔细辨认一番,此种文字类似于梵文,却又略有不同,像是梵文的一种变异文字,从前在云天圣域倒也见过,见韩绻和二凤都盯着那铃铛看,便主动解释一番:“这文字中说,此物名叫紫阳铭天铃,是专门克制各种阴邪鬼祟之物的至宝,鬼修见之非死即伤。你们且稍等片刻,我试试是否能将之认主炼化。”

韩绻扯了二凤去一侧蹲等,暗道怪不得适才大鬼主仓惶离去,原来是被此物所伤。那么这周边各种至阴树藤枯败发黄死样活气,想必也是与这铃铛脱不了干系。莫非这周边种植的各种千年老木,就是为了压制此至宝?如此大神通法器,为何会出现在这黄泉杀阵之中。

他思来想去,疑惑不解,二凤又扯了扯他的衣角,神色踌躇:“韩师兄……”

韩绻道:“嗯,你说,是不是又想你容哥了?”

二凤嗫嚅道:“自从哥哥死后,一直都是容哥照管我。适才大公主似乎伤得很重,却不知容哥跟着他跑到了哪里,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且我总觉得这曲直木分阵看着格外阴森森的,好似哪里不对的样子。”

韩绻道:“我也觉得。算了算了,看在二凤的面子上,我不再跟那个神经兮兮的大公主计较,谁叫人家是公主呢!等你小覃哥哥将那件法器收拾完,我们就去找他们吧。”

二凤如闻纶音欢喜点头:“嗯!其实容哥真是个好人,他对你也很好的对不对?他一直叫你师弟,你真的是他师弟吗?我听说他唯一的师弟是程盟主的独生爱子程小郎君,你却姓韩。”

韩绻被他无意戳了肺管子,沉着僵尸脸呆了一会儿,狠瞪二凤一眼,拂袖而起:“你就当我是冒充的吧。可我就是想抱六合盟少盟主的大腿,死赖着要当他师弟,你小子拦得住吗?”二凤茫然,惴惴不安跟着爬起来。

覃云蔚已经将紫阳铭天铃初步炼化至第一层,勉强可以驱使,便收入储物腕环之中。他也听到了两人的话,游目四顾,见密林深处,不知何时隐隐浮起了一层暗绿色的瘴气,且色泽似乎在逐渐加深。

阴气忽然加重许多,想来和他取出这铃铛有关,且他觉得单靠一个曲直木分阵,未必能彻底压制紫阳铭天铃,想来另有他物作祟。

覃云蔚起身:“我等这就去寻找少盟主。”

庄霙和方锦容仓惶之中并未走出多远,不出半个时辰,覃云蔚灵识便寻到了二人所在之处,那里林深叶茂,几棵大树枝条葳蕤低垂,环成一处天然树屋,又被方锦容借着地势下了数层禁制,想来是庄霙需要疗伤,所以须得牢牢防护起来。

韩绻暗忖这大鬼主不知道伤得怎样,容哥可生气了没有。于是跟覃云蔚讨了窥天镜过来,想先偷窥一番再说。那窥天镜才插入禁制之中,就听到庄霙正在轻声呻吟:“不行了,真的要出来了……”

而后是方锦容在低声安抚,平常清冷刻板的声音变得甚是温柔低沉:“别担心,我来帮你。放松,你放松一点,有我呢。”

韩绻听得满心疑惑,暗道这却是在做什么,正准备扭开了窥天镜尾部仔细看看,忽然后心一紧,被覃云蔚拎了一边去,他压着声音急道:“别呀师弟,大公主哼哼唧唧的好奇怪,说是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你别撵开我,我们一起看好么?”

覃云蔚冷着脸道:“不好,我看即可。你和二凤都离远些。”将韩绻往不远处一棵树下推。

韩绻不甘心,小幅度挣扎个不停:“师弟,师弟,你不要这么心狠手辣,有热闹为何不能一起看?你太残忍了!”

覃云蔚指着树下,斩钉截铁下令:“那边,打坐去。”他如此不假辞色,韩绻不免莫名其妙,无奈之下也只得把二凤拉到那棵树下打坐。

覃云蔚伫立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非礼勿视较好,便想等他们忙完再看,却忽听方锦容一声低呼:“说了让你不要乱动,看这定魂针险些移位,来,我给你看看。”

似乎真相与风月并无干系,他心中一动,忙凑过去拧开窥天镜往里看。见庄霙半坐半靠着一棵大树树干,墨色长发披泻于肩背之上,双目微阖脸色惨白,颧骨处却又呈现一抹不正常的嫣红。方锦容半跪于他身前,正小心拨开庄霙头顶长发,见他头顶百会穴之中,插着一根金针,探出头发一寸有余。

方锦容道:“必须要用这金针么?你单吃那定魂丹不行?”

庄霙恍如不闻,他魂魄急欲破体出窍,怎么都压制不住,此时正如坠炼狱,索性伸手要去拔那根金针,想出窍就出窍吧,死就死了吧,大不了接着修死魂道也罢。方锦容忙紧紧箍住他双手:“不能拔掉。庄霙,你镇静一下。”略一思忖,附身将他半抱在怀中,把自身玄门真元之气从后心灌注进去,强行逼迫他魂魄归位。

然而两人功法并不合,虽然庄霙魂魄被暂时压回去,却被他强大的灵气激得神智渐趋昏乱,只觉得似乎被架在火炉上翻来覆去炙烤,从里到外灼热不堪,他胡乱挣扎着要推开方锦容:“你放开我,我难道不想……谁不想好好做人,其实我……”

方锦容道:“我知道,苍狱剑既然是我的,我怎么能不明白?可你一直和我说你修的是生魂道,那是活人才能修炼的,我也一直当你是活人。你能支撑到如今很不容易,这我全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

庄霙闻言勉强转头去看他,眼角微微发红,一颗泪水潸然滑落,他说:“我恨你,你为什么要砍我……都说我生得好看,你却把我砍坏了……”

十年前他就已经丧命于苍狱灵剑之下,这躯壳他却舍不得放弃,就用特殊的丝线精心缝起来,以自身功法强行逼迫魂魄入体归位,又打制定魂针从百会穴直接穿刺入体,定期服用定魂丹,他不肯放弃做活人的权利,维持到如今就得经历千难万难。

方锦容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一番,郑重道:“你的确生得好看,我记得俗世中有一首诗意境很美,其中两句是‘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与你甚为相配。当初是我不对,哪怕先看你一眼,也不会下这般狠手。”见他依旧辗转反侧痛苦不堪,方锦容搜肠刮肚急思良策,果然让他想起一门秘术来。

他的授业恩师是潋山老祖,老祖此人做为玉螺洲第一修士,胸襟广阔高瞻远瞩,有海纳百川之量,因此六合盟中也掺杂有几家以修魔为主的门派,那些旁门左道的修炼法术,敛锋阁中也曾有记载过。

他犹豫着,试探着,伸出一根小指,挑开庄霙的衣襟。庄霙微微一瑟缩,方锦容按住他肩头,神色渐转坚决,温声道:“庄霙,虽然此举是为了救你,但我并非被逼无奈出此下策,我是心甘情愿的。”

覃云蔚本看得聚精会神,此时忽然省悟,忙又合了窥天镜,一时间尴尬无比。

第31章:阵眼

覃云蔚不动声色往韩绻和二凤那里斜了一眼,见两人背靠着背,乖乖在树下坐着,二凤老老实实打坐,韩绻大约觉得无趣,趁机开始打盹儿。他又暗自庆幸将这二人果断撵开,不然场面会更尴尬。

虽然非礼勿听,至此要紧关头,他也不敢轻易离开,只得靠在窥天镜一侧,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良久后终于听得里面平静下来,覃云蔚才再次拧开窥天镜往里看了看,他在此领域也并无经验,时辰未曾拿捏得当,因此还是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只得又转脸看向别处。

树屋中的两人却又起了争执,庄霙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软绵绵靠在树干上,双目中隐隐泪光晶莹,恶狠狠瞪着方锦容,似乎要生噬了他一般:“你竟然敢乘人之危强迫我,我……我要杀了你!”

他想去掐方锦容的颈项,可惜手足绵软不能得逞,被方锦容轻易捉了手腕子按住。方锦容对他强迫之语避而不答,只慢吞吞替他将衣领往一处扯扯,遮盖得严丝合缝,方才平心静气道:“适才的确有些惊险,你魂魄不稳妥。”

他此刻也觉得不适,但他素性坚忍,按住自己后腰艰难地挪了一侧去,却听庄霙还在发作个不休:“不稳我自有法子,要你管吗,要你管吗?!你这般黑,我才不要与你……与你……”他捞不到方锦容的衣角,便在地下狠狠拍了两下。

但是方锦容长得黑又怎么样,此事已无挽回余地。思及此庄霙气得胸口一阵阵疼痛,再次觉得自己不如死了算了。方锦容见状极有耐心地安抚着,温声细语殷殷垂询:“你有什么好办法,姑且说来听听,如果真的可行,我愿竭我所能帮你。”

庄霙道:“我自是有办法的,我千辛万苦买了那晏家老祖宗来,就是为了此事。我们先祖传下来一门奇特秘术,名叫阴阳幻生之术,此术法可取用躯体的骨骼或血肉,经过各种炼制培育,会重新生成血肉之躯,且和他生前一模一样。可惜记载这法术的典籍只剩下半部,我这些年仔细参详,觉得就算是半部,也可冒险一试。”

此言一出,不但方锦容脸色微变,连在禁制外偷听的覃云蔚也跟着吃了一惊,此事与他息息相关,忙又凑近些接着听。

方锦容道:“那你想怎么样?”

庄霙道:“我要用晏家老祖宗重新造一具躯壳出来,夺舍重生!”

方锦容无比震惊,哑然半晌后道:“为什么是晏家老祖宗,他……是因为传说他生前相貌超群之故?”

庄霙道:“自然是这个缘故,否则这世间谁比得上我如今这副躯壳,便是夺舍我也没处夺去。但还另有一个缘由,夺舍者血脉与之越是相近,夺舍后融合度就越高,几乎可与本体无异。那晏冰尘,我却与他有血脉之亲。千年前的晏家曾是玉螺洲第一修行世家,当时晏冰尘有一至亲胞妹,如她兄长一般的聪明绝伦,却因为与家族修炼功法不合而负气出走。她在玉螺洲无处容身,只得长途跋涉来到了莽山鬼域,嫁了我的先祖为妻。她随身携带的半部阴阳幻生之术,最终流传到我手中。另半部我估量应在晏家君澜府之中,但让属下悄悄潜进去找了几次,却没有找到,只是听说了晏家老祖宗之事,便把他买了回来。”

他自觉好转不少,挣扎着坐了起来,一边喃喃道:“我一定要造出一副精美绝伦新鲜热辣的躯壳,然后再夺舍。等到我再次美起来,才不要你这黑炭条,哼!”

方锦容竟不知说什么好,片刻后道:“你随身携带了那个法术典籍吗?可否给我看看?”

庄霙立时摸出一只玉简给他,方锦容握在手中感知片刻,忽然将玉简收了起来:“这玉简我替你收着了,省得你胡来。”

庄霙一怔:“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方锦容郑重道:“首先凭着那半部阴阳幻生之术,你万一造出个邪祟可如何收场?其次,你夺舍后还算是你本人么?等我回玉螺洲后,设法进入当初得到苍狱剑的崚嶒禁地中去,再寻一寻其中玄机。”

庄霙忙伸手去抢,却哪里还有玉简的影子,他顿时撒泼打滚儿闹了起来:“究竟哪里不好?再不好也比如今这半人半鬼好,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吧!你若是敢滚回玉螺洲,就永远别再来找我!”

方锦容顿了一顿,坚持道:“我觉得你还是目前这样妥当。我随着你出走,已经违背了六合盟之盟规,回去后可能要遭受惩戒,若是真不能来找你,你也可以去找我。”

庄霙却:“……我才不找你。” 他一只手不知何时摸上了方锦容的衣袖,死死攥住,方锦容觉察到了,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拍。

原来俩人才亲热过也可以这样胡闹,听庄霙咬牙切齿的口气,也不知这究竟是爱是恨。而方锦容他该是喜欢庄霙的吧,不然为何可以为他做到此种地步。可为什么庄霙一直对他各种冷嘲热讽,他却反而动了心?他究竟看上了那骄纵蛮横的大鬼主什么?

这世间情为何物,缘何而生又缘何而灭?覃云蔚有些茫然,师尊和师兄为了他以后顺利进阶,曾带着他入世十年,也算是煞费苦心,他却始终无法体这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却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因为尚未与命定之人相逢,所以这情缘二字才勘不破打不开悟不透?

他起身,按住胸口来回踱步,剑眉微蹙神色凝重。片刻后却终于放弃,觉得此事太难琢磨太耗费心力,还是莫要自己为难自己了,等将来回转云天以后,寻到师尊问一问再说吧。

此举惊醒了不远处正在打瞌睡的韩绻。

韩绻见他举止怪异,目光随着他来回游走,想师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魔怔了。他心中越发好奇,对着覃云蔚摆摆手,一脸谄媚之色,想让他网开一面,让自己也过去听听,又以唇语无声问道:“容哥是在帮大公主疗伤吗?”

覃云蔚:“……算是。”

韩绻怒:“那你从头看到尾,我却为什么不能看?”

覃云蔚道:“不能就是不能。”他眼光转到韩绻身后,突然脸色一滞,闪身便抢到了他和二凤身后,一枪横扫过去,灵力流转处,数根长藤倏然缩了回去。

韩绻和二凤大惊,齐齐回身去看,见不知何时身后暗绿色的浓雾已经覆盖了整座密林,雾中几百根水桶粗的长藤如巨蟒般扭曲舞动不休,长藤尽头对着自己的方向,却生着一张张暗绿色的人脸,或哭或笑或嗔或怒,竟是神色各异。

两人后脊骨发寒,忙将法器祭出,头顶上刷刷数声响,几百根长藤又齐齐垂掉而下,似乎活了一般缠绕过来,覃云蔚喝道:“退后!”曦神枪金光大盛,护着两人且战且退,韩绻和二凤也刀剑齐出,那长藤却砍之不尽伤之无用,疯狂向着三人抽打而来。

激战中忽听得身后砰一声巨响,却是方锦容和庄霙所处之树屋炸开,原来那组成树屋的枝条不知何时纠结得密不容针,将两人包裹其中且越缩越小,竟是欲将之绞杀其中。二人觉出不妙,慌忙收拾起一腔旖旎情思,直接动用法力破壁而出。

覃云蔚已经带着韩绻和二凤退到树屋前,庄霙忽然看到覃云蔚和韩绻竟然在外面,他本就余悸犹存,此时又想起他们联手暗算自己之事,不禁往后瑟缩一下。方锦容见状脸色一顿,却低声安抚道:“别怕,也暂且先别和他们计较,回头我与韩绻细说。”

庄霙闻言菱唇微微一扁,虽有愤怒委屈之色,却也真的言听计从,什么都不再多说。

三人呈三足鼎立之势将韩绻和二凤掩在身后,各执法器拒敌,一边左右环顾,见那暗绿色浓雾中似有星火闪烁明灭,渐渐越来越多,聚拢成群蜂拥而至,竟是千万个怨灵不知从何处涌现,在几十丈开外游走不歇,强盛的怨毒之气弥漫而出,先有细微的呢喃之声响起,尔后渐成呼啸之音,尖利刻毒之处,如毒蛇蜿蜒钻入耳中。

这些声音大有强控人心摄人魂魄之意,韩绻虽然修为暂无,然境界尚在,勉强还可抵挡,二凤却只觉得头痛欲裂,直接丢掉法器掩住了双耳。

覃云蔚所面对的地方聚拢怨灵最多,见这怨灵去了一批再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如此耗费人的灵力,可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他一边竭力抵挡藤精树怪和怨灵的合力攻击,一边凝神观望,发现这怨灵游走方向似有规律,仿佛呈环形在缓缓转动,那么它们该是有个中心位置。

他看得片刻,终于察觉那边隐隐似有什么物体,怨灵拢聚成团,将之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侧首低声道:“方少盟主,请暂且为我护法。之前得罪大鬼主是我之过,过后再专程赔罪。”一边从二凤身上将天钺神弓招过来。

方锦容答应一声,重岚剑荡起一片茫茫白光,将他一并纳入防护圈。覃云蔚张弓搭箭,携带至阳灵火的箭矢连珠炮般激射而出,穿越疯狂舞动的藤木和重重怨灵,硬生生劈出一条通道来。怨灵随着箭矢去势望风而逃,遥遥的密林深处,显出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径约三尺左右的圆球,通体做青碧色,本体莹润细腻,表面附一层淡淡血色荧光,一道道血纹流走于表面。无数怨灵呈磷火状,绕着那棵玉球团团飞舞,强烈的怨气形成一层雾障,明灭闪烁之间,遮掩得那玉球时隐时现。

箭矢飞至圆球近前一丈处,却忽然停滞不前,箭上所附灵火瞬间黯淡下去,纷纷坠地。然而这一瞬间,也教众人彻底看清了那玉球本体,韩绻喃喃道:“难道这是碧落无垠?”

传说碧落无垠为一种产自北方极地万丈寒潭之中的美玉,本性极阴,曾杀灭修士无数。修士鲜血被吸取沁润本体,因此血纹流动煞气逼人。旁边那些怨灵,该是修士们的魂魄化成。此物用做阵眼来设置杀阵,杀阵等级可提高数重。

他忽然叫道:“容哥,容哥,这才是真正的阵眼!”

第32章:大凤

覃云蔚和方锦容闻言飞身而起,一左一右扑向碧落无垠,两人调动全部修为灌注法器之上,所到处怨灵纷纷退避,几道流光激射至碧落无垠本体之上,流光瞬间消融不见,表面血纹忽然加深,血色荧光骤然强盛起来,炫人眼目。

二人忙闪身退后几步,各自先护住自身,覃云蔚低声道:“少盟主,为什么会这样?”

方锦容道:“我们像是惹怒了这颗玉石。”他话犹未落,身周万物忽然似乎快速旋转起来,轰隆轰隆巨响四面八方接踵而起。

二人觉出不妙,施展瞬移之术刹那间闪到韩绻身边,于庄霙合力下了个禁制,将五人笼罩其中,尔后身体不由自主直坠而下,片刻后禁制光幕“砰”一声砸在地下,由于冲击力太大,又弹起跳了三跳,韩绻被震得头晕目眩,正抱着头欲哭无泪,后心又被重重撞击一下,险些一个踉跄,却是二凤同样头昏目眩站立不稳,直接跌倒在他身上。

韩绻将二凤一把拉起,见身周情形又变,天做穹庐暗紫氤氤,地做荒野雾霭沉沉,雾中鬼木森森罗列无数,木林深处,有悉悉索索声音响起,接着有东西渐渐显出形状。

那是一群称不上人的人形物,有的粗看尚且周全,只肌肤青乌肿胀,眼神呆滞茫然,有的身躯已经腐烂了半边,腐肉一条条半挂在白骨上摇摇欲坠,有的则完全就只余下一具白骨,头部眼洞中隐隐磷火闪现。这些鬼物手中各执法器,隐约便是韩绻三人在第三层分阵中见到的,法器之上有的覆一层暗色灵水,有的却又附一层淡淡火焰。

众鬼物呈合围状一步步逼近,三位元婴修士剑拔弩张严阵以待,二凤忍着恐惧低声道:“韩师兄,我们这次……才是真的到了地府吧?”

韩绻平常喜欢吓唬二凤,此时却彻底没了玩闹的心思,神色渐趋凝重:“目前还在楼里。不该让容哥去攻击那颗珠子,这样会激发碧落无垠本体凶煞之气,引发五阵合一。这些鬼物应是第二层稼穑土分阵中的尸骸们都起来了,法器是第三层所有,法器上所附之冥河之精和灵火来自水火分阵。”

二凤惊道:“他们为什么都起来了?”

韩绻随口道:“睡够了自然要起来乐一乐。”忽觉自己语气似乎有些轻佻随便,与目前处境违和,忙又郑重纠正:“不,并不是这样。是碧落无垠指挥怨灵入体,所以尸骸变得能自由行动。这却有些麻烦了。”

众鬼物身上阴蚀之气极重,随着慢慢逼近禁制,整个禁制开始轻微颤动起来,丝丝轻响声中,变得越来越薄,却是阴蚀之气将灵力一点点消融。覃云蔚见状和方锦容打个手势,索性以攻为守主动破壁而出。众鬼物见状顿时躁动起来,各执法器开始围攻两人,倒是忽略了禁制那边的庄霙三人。

覃云蔚从不曾面对过这种敌人,比平日里对敌小心许多,曦神枪挟金色光芒刺上一具白骨,此白骨却似乎无痛无觉,自然对枪上所附灵力岿然不惧,且挡住了长枪对他体内怨灵的攻击,手中一把长槊横扫而来,槊上暗色液体四散飞扬,落入地下嗤嗤作响。

覃云蔚见攻击无效,闪身到了他背后,曦神枪以本体强横法力迎头击下,白骨顿时被敲成了齑粉,怨灵终于惊慌失措尖叫着逃离,却瞬间又钻入另一具尸骸之中。

原来此物须得打碎白骨方可破解,但这些白骨在稼穑土分阵中滋养数年,牢固坚硬程度堪比玄铁,若要打碎极其耗费灵力。至此别无选择,覃云蔚一枪横扫,瞬间又敲碎两具白骨,附体怨灵再次呼啸着逃开。

那边方锦容同样以此法应敌,只是这些尸骸仿佛无穷无尽,放眼望去竟有数千具之多,打落一批又涌上一批,却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且激战过程中,还得防备着被法器上所附毒水或幽火所伤,那些鬼木妖藤也来凑趣,时不时偷袭一下,片刻后二人已是左支右绌举步维艰。

庄霙在禁制中见两人频频遇险,索性也执香兰杵破壁而出,且将禁魂袋中新收几百位老属下放了出来。他本身及属下皆属鬼修一脉,这些阴蚀之气对本体影响有限,但毕竟寡不敌众,鬼修们不出许久便被鬼物持法器一一绞杀,侥幸没有当场阵亡的,沾上了法器上的毒水和灵火,片刻后渐渐溃烂化为血水,在惨呼声中,宣告全军覆没。

三人遭受这连番攻击,灵力消耗极大,一时狼狈不堪,正忧愁不知如何是好,却忽见鬼木密林深处又现出一人形之物,一件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袍胡乱裹着身躯,脸如金纸长发枯乱,双目半开半合,手中倒提着一根乌色长鞭,穿破雾霭缓缓而来,行到战阵不远处,驻步不前。

他走动的姿势粗看似乎有些僵硬,但若仔细看来,却又有几分雍容雅步风姿湛然之态。

众鬼物感应到此物到来,似乎齐齐振奋了一下,攻击之力更盛。而覃云蔚三人见此物行迹诡异,均都百忙中抽空放出灵识扫了一下,惊觉此物同样是魂灵入体,但这魂灵附体的这具尸骸生前竟是一位化神修士,已修成金刚不坏之体。

三人同时心中一沉,不约而同凑到一起,各执法器凝神提气,必要时发出合力击杀。

那鬼物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战阵中激起的劲风拂过他衣衫,隐隐有遗世独立孑然孤寂之感。

一个鬼物为什么会让人有这种感觉?覃云蔚和方锦容同时心中惊疑不定。那鬼物却也并不攻击敌人,只是提起了手中的鞭子,他手上一层青灰色的干皮紧贴指骨,长长的指甲做铁灰色,在鞭节上轻轻一弹,“铮”一声金戈之响,划破浓雾散入战阵之中。

这一声恍如风起于青萍之末,激出阵阵涟漪,众鬼物同时仰天厉声嚎叫,尔后发出了一波更强烈的攻击。覃云蔚三人在这惊涛骇浪般的进攻中竭力抵挡,却不得不一步步退却,最终退到韩绻和二凤的禁制之处,退无可退正打算搏命一击。那青袍鬼物却再次弹了手中长鞭,用长甲在鞭节上从头至尾滑动了一下,成一串洪钟大吕之韵,沉沉悦耳,又如檐角铁马之声,悠悠回旋。

覃云蔚心神微动,那指甲抽打鞭子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萦绕不去,这青袍鬼物明明是在提醒自己,紫阳铭天铃被自己收走,碧落无垠旋即出现,此二物必有内在联系,铭天铃或许能抗衡这碧落无垠。

众鬼物再次仰天嚎叫,这下来一波攻击必定更加激烈,他沉声道:“少盟主,请让大鬼主先进入禁制中!”

方锦容闻言一把将庄霙推入禁制中,苍狱、重岚、翠眉三剑齐出为覃云蔚护法。覃云蔚曦神枪一挑,一只深紫色的铃铛状法器被他甩上了半空。此物只被他粗粗炼化过,尚且不熟悉此法器性情,他担心掌控不当出了意外,并不想用来拒敌,但事到如今也别无选择。

在他灵力驱使下,紫阳铭天铃迎风而长,变得五尺有余,在空中缓缓旋转,紫光莹莹普照八方,各种阴暗污浊邪祟毒障化成一缕缕黑气,被悉数收取。众鬼物先是身躯僵硬畏惧不前,接着突然齐齐丢了法器,捂脸惨嚎者有之,转首逃离者有之,互相踩踏者有之,直接扑倒化为脓水污血者亦有之,一时间乱成了一片。

那颗碧落无垠见到铭天铃出现,跟着血光大盛,然而不出片刻,一声轻响,表面裂开一丝细纹,接着细微响声不断,最后轰然炸裂,消失于浓雾之中。

一瞬间,众鬼物潮水般彻底消散,周遭情形如幻境般倏然变化,莹莹绿雾消弭无形,鬼木密林迅速枯萎下去。俄而,众人身处之地变成了初上第五层之时的情形,只是曾经的大片鬼木已经消失无踪,眼前空荡荡一片寸草不生。

这五行杀阵该是随着紫阳铭天铃的出现和碧落无垠的炸裂,被彻底破除。

方锦容忙回头去看那青袍鬼物,却见他曾经伫立之地,已空无一物,只远处隐隐似有红光一闪而过,接着一个声音笑道:“几个小辈,竟敢勾结我身边之人破我法阵!呵呵呵呵,且等着!”

方锦容顿悟,忙叫道:“大凤,是大凤吗?凤覆茗,是你吗?”

已是空音袅袅,无人应答。

他心中惊疑不定,回思适才情形,那青袍鬼物缓步而来,极似好友生前之风仪。凤覆茗借此污浊不堪之尸体现身,究竟是想和自己说什么,不会只是提醒覃云蔚用紫阳铭天铃拒敌吧?

二凤在他身后道:“容哥,你放我出来!”

方锦容见覃云蔚已经收了紫阳铭天铃,随之收了禁制,二凤一溜烟奔去那青袍人曾伫立之地仔细看了看,却是一无所获,他红了眼圈呆立不语。韩绻过来把他领回去,低声安抚:“既然你兄长还在,那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你不要担心。”

二凤哽咽道:“他为什么要寄身一具尸骸?如果是元婴出逃,按他们鬼域的修行功法,可以修婴魂道!而且我们凤家有家传暗语,血脉相通即可感应到,可他为什么不留话给我,难道他是不认得我了?”

如此凤覆茗必定是悄悄前来相见,却被燕山绝突然出现带走,导致他来不及留话。至于他寄身尸骸,莫非是被燕山绝掌控,所以难见江东父老之故?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这点,二凤自然也想到了,却又不敢深思,方锦容低声道:“想必是不得已……”

二凤闻言泪承双睫:“那他回去后一定会受折磨,燕山绝会不会弄死他?容哥,容哥,怎么办呀?”

方锦容尚未答话,覃云蔚忽然冷声道:“杀出去,和他决一死战!”

他与凤覆茗素昧平生,也并非多事之人,然而几场拼杀下来,处境凶险,敌手诡诈,彻底激发了他体内之血性,作为一个禅门修士,他有责任将这一干魑魅魍魉悉数杀灭于曦神枪之下。

第33章:留言

韩绻思及紫阳铭天铃对众鬼修的威慑之力,觉得可以斗胆一试,跟着道:“对,不能饶了他!”

众人立时下到一楼炎上火分阵处。见丹炉大半已经损毁,乱糟糟滚了一地。然而望向门首,门外暗红色一片,竟然又恢复成了在天宫中所见那般情形。覃云蔚拿出鹊桥仙试探半晌,却是探不到楼外能连接的空间在何处,想来燕山绝动了手脚,已经将空间连接彻底打断。

他将鹊桥仙在手中把玩,沉吟不语,想那燕山绝既有如此手段,但在六天宫中却并不曾施展,反倒任由自己用鹊桥仙带着诸人来到罗酆宫。莫非他一直掌控所有,在一步步诱敌深入?如今把自己一行人困在这楼中,却又不现身,他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韩绻扯扯他,低声道:“师弟,是鹊桥仙不中用了?”

覃云蔚颔首:“我们也许上了当,燕山绝应该一直在等着我们来,然后困住我们,逼我们屈服。”

韩绻道:“就是不服!如果出不去阁楼,在楼里还可以自由穿行吧?我们一层层都看看是否有转机。”

众人查探了底层,并无什么蹊跷之处。二层适才不曾去,此时索性也去看看。

入眼果然是几百座坟茔,只是所有的封土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坟墓中也没了白骨和尸骸,应是被紫阳铭天铃悉数毁掉。五个人一处处搜索过去,唯有满眼荒芜,方锦容问道:“庄霙,这是你原来设下的分阵吗?”

庄霙怒道:“没有,我怎会有这么恶心,我有洁癖的!我只是寻来五色土布成分阵,如今也不知被他折腾到了哪里。”

韩绻叹道:“恶心有恶心的好处,看来还是经过燕山绝改造的法阵威力要大得多。”

这是事实,众人也不得不服。覃云蔚忽然指着前方道:“那边。”那边一处坟茔封土比别的大许多,隐隐有主镇中央之势。众人忙过去细看,见这坟茔难得的还立了碑,碑文为温鹤鸣三字。

方锦容和韩绻不禁对望一眼,眼中满是惊愕。这温鹤鸣本属于玉螺洲的一位散修,修为已臻化神,为着散修能进阶化神的极少,几千年也未必能出一人,所以方锦容和韩绻都听过他的大名。只是此人几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难道竟是被燕山绝杀掉拿来布阵了?

方锦容重岚剑咔嚓劈过去,整个坟茔连着棺木一分为二裂开,见一青袍人尸身静静躺在棺中,面如金纸双目半阖,正是适才破阵之时在一侧执鞭观望之人,生前的确是化神修士。

二凤忽然大声哭起来,哆哆嗦嗦指着那尸体,韩绻忙道:“他不是你哥哥,适才法阵被破,这尸体是自己回归了本位,你哥哥已经走了,他没在这里!”

二凤恍如不闻,只哭得肝肠寸断捶胸顿足,韩绻只得拉着他往外走,一边回头招呼道:“师弟,容哥,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二凤紧紧扯着韩绻袖子:“韩师兄,我不是哭这个!我冤枉了我哥哥,他自己凝聚的精血留了话语给我,就在那尸体上,刚才那尸体突然就告诉我了。”

韩绻忽觉一阵毛骨悚然,一把甩开他手,悔悟过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借势伸手轻拍他背,安抚道:“那尸体告诉你什么话?你说你说,别待会儿哭得忘了,辜负了大凤门主一片苦心。”

三日后,二凤和韩绻踱步于冥河之精池岸,自从黄泉五行杀阵被破除,此水虽然色泽未变却灵气尽失,成了一池子死水。

韩绻盯着二凤细看,见他眉间隐隐一抹嫣红浮起,他无法动用灵识查看,却也知那丸药已经起了作用,他用手指点点二凤眉心,微微一笑。

二凤一怔,面上尽是窘迫之色,忍不住伸手在自己眉心抹了两把,韩绻忙按住他手:“不要惊慌,只是暂时的,而且很好看。”

二凤闻言,情绪渐渐平稳,却又开始呆呆凝望水面,不知想到了哪里,眼中再次泪光晶莹,韩绻无奈叹道:“怎么又开始伤心?”

二凤低声道:“从前我只知自己幼失怙恃,那是十分可怜了,没想到我哥哥比我还要命运多舛。来凤门是我哥哥穷一生心血所建,如今只能隐迹于俗世之中。我不能靠着容哥一辈子,但靠我自己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复兴广大门楣,我觉得对不起哥哥。”

韩绻并不知此事如何开解,只温声道:“不要如此伤春悲秋,活着就要快快乐乐的。”

二凤羡慕道:“看来韩师兄一定是生来就顺风顺水,唉!”

韩绻道:“不,我并非顺风顺水,然而我遭遇厄难之时,却总是有贵人相助。最落魄之时我变成了个傻子,据说流落在一个小镇市坊之间,没吃的没喝的,我又不会找人讨要,没几天就饿得要死了,结果那镇上有两只流浪的大黄狗,不知为何和我对了眼缘,衔来大骨头和我一起啃,于是狗在那头啃,我在这头啃,终于没饿死我……”

二凤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方结巴道:“不……不会吧?”

韩绻神色郑重:“我也觉得不会,因为没过几天,我师尊染衣谷主韩赫就出现了,把我带回了染衣谷,此事是他告诉我的,可我自己却一点记忆都没有。不过我见着猫狗啊灵兽啊什么的,倒是挺亲的,我觉得它们比人可靠。”

他忽然重重一拍腿,气愤无比:“可是后来我不傻了,思及过往,才发现这是我师尊编出来骗我的,因为我从来不爱啃骨头,我明明喜欢啃猪蹄儿!你说他是不是个老骗子?”

二凤终于破涕为笑:“那可不一定,你不是说这事儿你记不得了吗?也许是你啃骨头啃腻了,后来才改啃猪蹄。”他笑完忽然觉得不妥,讷讷道:“韩师兄曾经落入这般境地,却活得如此快活满足,我在容哥羽翼庇护之下,尚且不能释怀,的确是我太矫情了些。”

韩绻道:“也不是,他们都说我心大……不大能怎么办,难道去死?”

二凤也随着他慨叹不休,忽然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也想快活满足?跟着本座即可!我还可以带你去见你哥哥,你们兄弟团圆,以后再不分开。”

这声音温柔低沉扣人心弦,似紧贴着耳边娓娓道来。二凤心中砰地一跳,突然毛骨悚然。韩绻见他骤然睁大的双目,眼中俱是恐惧之色,然而他孤单单立在池边,身周并无任何东西。

他顿悟,那燕山绝是化神鬼修,他可以施展分魂之术,他也可以出神入化,以虚空状态,随便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见覃云蔚和方锦容已经悄无声息各自出现在阁楼一角,韩绻笑吟吟拉起二凤的手:“莫要长吁短叹了,小郎君心思可真重。”袖中一条捆仙索悄然而出,把二凤和自己紧紧捆在了一处。

你要悄悄带他走,劳烦也捎带上我这个丑八怪!

那燕山绝果然微微一顿,就是这一刹那的延迟,韩绻身后不远处忽然凭空伸出一把长钩,嗖一声轻响,钩着他腰带拽了出去,接着散落于地的几十件乱七八糟的法器忽然都跳了起来,布成一座小型法阵,将仍旧不见踪影的燕山绝困入其中。同时紫阳铭天铃骤然出现在半空,一瞬间紫光大盛。

燕山绝闷哼一声,终于彻底现形,依旧雪衣乌发手持血刃,另一只手却按着胸口,紧紧盯着二凤,灵识将他上下扫荡查看。二凤吓得哆嗦不已,躲了韩绻身后去,眉间那抹嫣红越发鲜明无比。

韩绻大敌当前,却有恃无恐,笑嘻嘻道:“燕前辈你就别吓唬他了,我跟你明说了吧,他这双修灵体是假的。”

燕山绝闻言,面上笑容渐趋狠厉:“小辈胆敢设计陷害老夫!”

韩绻微笑道:“陷害你又怎样,你骗我们进入罗酆宫,难道不是一样的陷害?师弟容哥,打他!”

方锦容和覃云蔚各执法器,从两侧包抄而上。

三日前,凤覆茗借着温鹤鸣尸骸传话,细述其中缘由。原来燕山绝早些年曾和玉螺洲散修温鹤鸣狭路相逢,二人一言不合起了争执,虽是同阶修为,但最后以温鹤鸣陨落告终。燕山绝本体也受伤却也不轻,他为了寻找休养生息之地,悄悄潜入溟微境。紫阳铭天铃本是温鹤鸣的法器,燕山绝对其百般觊觎,但此物并非鬼修可以靠近驱使的,特别是凶残污浊的血魂道鬼修,他好比拿了个烫手山芋,丢不得用不得还靠近不得。

于是他去找了个人族,看押着那人将此物拿来溟微境,又利用碧落无垠改造了黄泉杀阵,提高杀阵等级来镇压此物。

至于他为何困住了众人又蛰伏不出,却是前几天被覃云蔚三人合力重创之缘故,若等他养好了伤势,想必不会轻易放过诸人。

这其中尚有一重麻烦,当年温鹤鸣因本体功法与紫阳铭天铃不合,未能将其成功炼化,但此物若想将燕山绝一击杀之,需炼化至第二层方才可。凤覆茗跟随燕山绝时日久了,无意中得知此事,又冒险出来观察了覃云蔚一番,觉得可以一试,方才大胆留言。

当日韩绻听二凤复述完,盯着覃云蔚看了半晌,又道:“原来如此,这个铃铛瞧着的确像是禅门法器,与你十分匹配。燕山绝把我等诱来此地,莫非是想让你替他炼化操纵此物?毕竟以你和他的修为差距,若是被他所用,也反噬不了他。既如此不如把血池尊者诱出来,趁着他有伤在身,铭天铃只要能炼化至第二层,便可直接击杀他试试。”

铭天铃炼化起来极其耗费修为和精力,但此事拖延不得,覃云蔚道:“我这就开始,只是如何诱那厮来此,却是麻烦。”

韩绻随口胡言:“色诱?”

不成想覃云蔚沉吟片刻,慢慢摊开手掌,掌心中一枚紫色丹药,他缓缓道:“据说此丹药可暂时将人变成了双修灵体,也可做炉鼎之用,能让重伤垂危之人快速痊愈。燕山绝大约也急于痊愈,若有双修灵体出现,他未必能接着稳坐泰山。”

众皆哑然。往常庄霙见覃云蔚拿出怪异之物,依着惯例必定要过来嘲笑几句,但他自从和方锦容从那树屋中出来,竟然神奇地转了性,这次只默默看那丹药一眼,就面色沉寂退到方锦容身后去。

片刻后,韩绻忽然傻笑起来:“这是你们师门的宝贝?据说你们禅宗也有双修之术,大概这丹药是用来做这个的吧,不过我听说只有瑜伽士可以修,你们是哪一种呢?福慧双修?禅净双修?还是止观双修?”

方锦容轻咳两声,打断了他。韩绻忽见覃云蔚脸色隐隐发寒,他自觉失言,只得踅摸着跟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腕环,赔笑道:“师弟,你这腕环里旁门左道的东西可真多。”

覃云蔚道:“你知道的也很多。”

韩绻颇为谦虚:“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在书上瞎看的。”

覃云蔚薄唇微抿,片刻后道:“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实战经验却半点俱无,因此那两人在树屋中做什么,你竟然猜不到。

他见韩绻垂头目不转瞬盯着自己腕环看,便索性牵了他一只手按在腕环上:“既然这么好奇,给你看个够。”

第34章:烟雨

韩绻被他动用法力将灵识探入腕环之中,顿时怔住,自从数年前离开敛锋阁,他再也不曾见过这般数目庞大的灵石,片刻后忽然想起这灵石和自己一点干系也无,不免又有些沮丧,覃云蔚疑惑:“你在愁什么?”

韩绻道:“我愁……我愁谁吃这丹药合适,其实我无所谓,可是我这么丑,师弟,你比我好看……”

覃云蔚瞥他一眼,神色漠然。庄霙见状又往方锦容身后缩了缩,装得甚是贤良淑德。二凤却忽然闪身奔过来,一言不发抢过丹药就吞了下去。

诸人一怔之下,也觉得二凤最合适不过,为着方锦容和庄霙等三人已经和燕山绝交过手,是否双修灵体再清楚不过。倒是二凤一个修为不高的小修士,极易被对方忽略,可勉强伪装一二。

那紫阳铭天铃对各路鬼修杀伤力太强,因此定好计策之后,庄霙在方锦容的劝说下,躲了别层去。

楼阁中,燕山绝被二人左右夹峙,已知自己中伏,却只冷笑不止,若是平日,这小小法阵在燕山绝眼里是蝼蚁般的存在,抬手即可令其灰飞烟灭,但今日在紫阳铭天铃和两位元婴修士的攻击下,只觉得举步维艰,数次欲闯出去,却又被周边法阵挡了回来,他不禁狂怒,长刃狂劈之处,血气迷蒙荡漾煞气逼人,哗啦一声轻响,微型法阵终于碎裂。

这小法阵是韩绻随手布置起来的,本打算稍稍阻挡敌手一下,够自己将二凤捞出来即可。然而燕山绝功法过于强大,法阵碎裂后灵力反噬回来,他胸口如遭重锤,踉跄后退几步,忙伸袖按上唇角,遮掩住唇边溢出的鲜血。

然而还是被覃云蔚于拼杀中看到了,他眸色微微一暗,与方锦容打个暗号,恰燕山绝破阵而出刀光大盛,瞬间席卷而来。覃云蔚和方锦容已有联手对抗强敌之经历,行动之间甚有默契,方锦容立时驱使三剑布成剑阵,流光倏然来往,剑气跳跃飞驰,翠眉光影重重如林深叶密,重岚苍茫雄浑如大漠烟云,苍狱若隐若现神出鬼没,恰能阻挡一二。

覃云蔚借机一道金光打在紫阳铭天铃之上,口中默念法诀,紫阳铭天铃第一层功效启动,开始急速旋转,渐成一处紫色漩涡,血刃刀光霎时被旋涡吸成一条细线,蜿蜒而上消弭无形。

燕山绝极其惧怕这紫阳铭天铃,立时变攻为守,数重光影在身周倏然升起,将紫光隔挡在外,旋涡风势呼啸,却是无法消融他的肉身,于那禁制对抗久了,旋涡竟渐有衰败缓慢之势。覃云蔚见状,屏息凝神再次催动铭天铃,将第二层功效开启。

紫阳铭天铃转动渐缓,丝丝缕缕紫光洒下来,一串串梵音飘然逸出,一时间万籁之声尽收其中,似佛座生莲之趣,木叶簌簌惊风,长天秋水雅韵,花开次第之声。燕山绝见状,不可置信望向覃云蔚,他并不曾想到这位禅修能在短短三日之内将此物炼制到如此地步,忙催动法力加强光幕防护能力。

覃云蔚跟着加力,他修为和燕山绝相去甚远,此时勉力操纵这紫阳铭天铃,渐渐力有不继。方锦容见状,将灵剑回收盘旋,两道灵力一左一右将覃云蔚包裹起来,梵音随着他的加入,忽然加急数倍,铿锵激扬处渐成十面埋伏之势,金戈铁马之声,禁制光幕开始摇晃不止,燕山绝怒吼一声,与之苦苦抗衡,一声轻响,禁制光幕上第一道细微不可见的裂缝出现。

千里之堤溃于一缝,随着梵音如潮水奔腾怒号连绵不绝,啪啪数声轻响,禁制彻底破裂。

燕山绝并未料到自己会折在这几个小辈手下,他当初想收覃云蔚为奴,是看中了他禅门修士的身份,打算用他来炼化紫阳铭天铃,却未能如愿。索性又一步步诱他来此,打得还是同样的主意,可惜这群小辈过于狡猾,竟然定下计谋坑害自己,又有枕边人通风报信里外勾结。

如今在紫阳铭天铃笼罩之下,他已经走投无路,却尚且要做垂死挣扎,索性又祭了一样法器出来。

那也是一只铃铛,色做深碧,和紫阳铭天铃生得一模一样,只表面花纹略有不同,隐隐的水纹遮掩着半只月亮。这两只铃铛同属温鹤鸣所有,属双子法器,这一只名叫碧月纹海铃,为双子中至阴法器,燕山绝本作疗伤之用,至此生死存亡关头,索性拿出来一试。

见此铃铛出现,方锦容和覃云蔚脸色同时凝重肃穆许多,双子法器有互生也有互克,若这是互克之双子法器,则两人危殆。可若是互生的法器,燕山绝却又为什么要拿出来?

随着一声轻响,两只铃铛已经凑到了一起,碧色铃铛绕着铭天铃团团飞舞,似乎久别重逢欢欣喜悦。原来这是一对互生双子法器。

燕山绝一脸死灰之色,他果然赌错了。他当年虽然得到了此双子法器,但重伤之下,被紫阳铭天铃压制得不敢靠前,只能勉强拿走那只碧月纹海铃,以后远远躲开再不敢靠近,所以并不知这两个法器究竟是相克还是相生。

方锦容和覃云蔚见他神色怪异,不约而同小心翼翼防护自身,打定了主意与他纠缠拖延。燕山绝魂魄被来回炙烤,要走却是不能,脸色扭曲悲喜莫辨,想修行之事,或进阶或陨落,有时候的确是运道作祟,自己大约是运道不好,却不肯想自己手下多少冤魂在呻吟哀呼。

他在紫光笼罩下,魂魄被翻来覆去炙烤消融,踉踉跄跄神昏智聩,长刀不分方向胡乱挥舞着,恍然中觉得自己其实待凤覆茗不错,所以恨绝了他的吃里扒外,喃喃道:“小辈,忘恩负义的东西!”

要神魂俱灭,那就一起来吧!他忽然仰天一声长啸,如孤狼夜啼悲恸欲绝,在魂魄被紫阳铭天铃彻底消融之前,牙关紧咬催动了同生共死决,尔后自爆身亡。

所有血池尊者从前设下的法阵、禁制,烟消云散,整座楼轰然塌陷,分崩离析,巨响之声久久不绝。连罗酆山空间也抖了三抖,俄尔,狂风大作氵壬雨靡靡,良久才渐渐止歇。

西山峰上一处别宫里,凤覆茗被燕山绝下了同生共死决在身上,又被他禁锢在一处玉璧之中,他本体魂魄已经极其衰败,只剩下一条淡淡影子,随着外面风雨大作,觉出魂魄也要渐渐分崩析离,看来那魔头终于神魂俱灭。

凤覆茗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摸索着握住一柄淡青色的雨伞,修长手指从伞面上缓缓划过,一时间思潮起伏。

那是来凤门主之本命法器灵剑烟雨,亦是门主身份之象征,当年他鲜衣怒马少年英武,凭借此剑开山立派独创一门,曾许下多少滔天宏愿,曾斩杀多少妖魔邪祟,如今却连拿起剑的力气都几乎丧尽,明知胞弟就在外面,也失了相见之勇气。

他把烟雨又放下了,动用最后一丝魂魄之力将烟雨剑诀注入其中。

方锦容带着二凤急匆匆找到这玉璧外,灵识扫过后,发现此处曾有魂魄暂留之迹,待他破开玉璧,已是杳无一人,只一把雨伞静静躺在地下。

二凤扑过去捡了起来,喃喃道:“烟雨……”灵剑落入他手,立时泛起一层淡淡青光,自行认下新主。二凤细看那灵剑,见伞柄即为剑柄,其上镌刻凤重衫三字。

他惶然道:“容哥,谁是凤重衫?”

方锦容道:“应是你的名字。我记得他当时极想给你取个好名字,但翻来覆去定不下,直到去了桫椤海,路上还和我说对不起你,连名字都不曾替你取好。”

二凤:“那我哥哥人呢?”

方锦容黯然无语,良久后,低声道:“已经走了吧。”

飞舟折返蘅月宫,将溟微境远远抛在身后。庄霙离开之前,又招进一批得力属下,忙着打扫战场清点人口重建罗酆宫,且按照他的一贯要求,所有鬼修都要好好修炼不许胡闹。吸取前车之鉴,他以后会时不时过来巡查,杜绝燕山绝事件再次发生,共同维持地府繁荣发展。

飞行法器在空中快速飞行,船舷之外皆是茫茫望不到边的暗雾,二凤状若痴呆坐在船头,喃喃道:“他究竟去哪儿了呢?”

方锦容缓缓道:“当年你哥哥曾和我说过,一个人得到多大的利益,就该扛起相应的责任,方能无愧于心。潋山六子占据了六合盟最好的修炼资源,若有纷争出现,作为玄门之首自是义不容辞,我想他从不曾后悔在桫椤海之战中失去身躯。”

这道理谁都懂,可是身体力行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修行者中,多的是踩着他人尸骸上位、自私自利沽名钓誉之辈。二凤点头:“嗯!我以后也一定和哥哥一样。”

方锦容道:“只是刚则易折,柔则长存……唉!”

他不禁深深叹息,人这一生,红尘羁绊爱恨怨嗔天高地远水阔山长,如凤覆茗这般心高气傲,情愿消散于六合八荒茫茫天地之间,也不肯再和亲人相见,未必不是最好归途。这其中缘由方锦容也未曾再瞒着二凤和韩绻,世上污浊阴暗之事甚多,二人迟早皆要面对。

船尾处,韩绻拍着船舷对覃云蔚道:“早知道不该让燕山绝死得这么容易,该抓住了后一日用铭天铃炼他几百回,炼成渣才好。”

覃云蔚眼角微微一抽:“我怕是没这本事。”能勉强把燕山绝弄死,他已竭尽所能,耗费之修为到如今还不曾完全恢复。

韩绻惊讶:“啊?师弟,我一直以为你能者无所不能。”

方锦容缓步跟过来,伫立韩绻不远处,几番欲言又止,韩绻道:“容哥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别客气。”

方锦容道:“那枚碧月纹海铃,对鬼修稳固魂魄颇有好处,你拿着也没什么用。”

第35章:交换

方锦容道:“那枚碧月纹海铃,对鬼修稳固魂魄颇有好处,你拿着也没什么用。”

当时楼阁随着燕山绝陨落而塌陷,覃云蔚收了紫阳铭天铃,这个碧月纹海铃跟着滚落一侧,韩绻觉得这铃铛生得好看,和覃云蔚的铃铛又恰恰是一对儿,弄丢了可惜,于是快手快脚扑过去抱住,至于当头砸下来的房梁椽柱等物,总会有人替他撑着的。

见方锦容神色略有些窘迫,想来跟师弟讨要东西他也尴尬,韩绻顿时了然于胸:“我懂……”

但覃云蔚忽然微微俯首,以传音之术也嘱咐他几句话,韩绻一怔后旋即改口,笑嘻嘻道:“我目前确实没什么用,但也说不定哪一天就有用了。容哥你是准备送给大鬼主吗?若是给你我二话不说,但大鬼主他总嫌我长得丑,我这心里不大舒服,白给可是不行。”

方锦容立时道:“你既然没了钩沉,我的灵剑你可以挑走一把,除却苍狱。”

韩绻笑道:“你的剑我哪里敢要。这样吧,我曾听韩师尊提起过,晏家有半部阴阳幻生之术在大鬼主这里,你让他复制一份来换。”

方锦容答应得更加爽快:“那东西恰好我拿着,不需复制可直接给你。”什么叫做弄出一个新鲜热辣的晏家老祖宗来夺舍重生,果然鬼修就是鬼话连篇,一派胡言且异想天开,此事决不能行。

庄霙本躲在舱室拐角后偷听,听得他就这样代自己做了决定,不免怒从心头起,但见方锦容神情坚决肃穆,不知怎地他竟是不敢造次,只得由着方锦容将玉简给了韩绻。韩绻握在掌中感悟一下,立知真假,顺手将碧月纹海铃递给方锦容。

方锦容却有些忧心忡忡,把他扯得离覃云蔚远一些,低声道:“这法术你打算怎么用?”

韩绻道:“我不曾想好,可能会试着繁殖几只灵宠?”

方锦容道:“做灵宠可以,决不能用到人身上。若行逆天之事,结果必遭天谴,懂吗?”

韩绻点头道:“容哥放心,决不用到人身上。”

方锦容却还是不放心:“你发个重誓给我。”

韩绻立时三指朝天二指冲地,胡乱发个誓言打发他:“我若是将此法术用在人身上,就让老天爷降下一道巨雷把我劈得找不着。”

等两人进入舱室之中,韩绻见周遭无人,忙将玉简塞给覃云蔚,却又问道:“师弟要阴阳幻生之术做什么?知道怎么用么?”

覃云蔚道:“不太清楚,先要了再说。”

韩绻看他神色,应是真不知道,几番踌躇着要不要开口告知,忽听那边舱室内庄霙一声怒吼,伴着青瓷碎裂之声,尔后听方锦容道:“你不要这样。”

大公主这才装了几天乖巧,就装不下去了,韩绻一跃而起,悄悄趋近板壁,听庄霙发作道:“我不要怎样?你把我睡过了就想始乱终弃?你不想负责了?!”

韩绻蓦然回首看向覃云蔚,脸色呆滞惊愕无比:“睡过了?始……始乱终弃?”

覃云蔚道:“嗯。”

庄大公主还在咆哮:“你看不起我,你是否嫌弃我不是人?我做鬼也做得有情有义有声有色,哪里比你们做人的差?”

韩绻再一次瞠目结舌:“大鬼主他原来不是人?”

覃云蔚道:“他的躯体遭苍狱神剑毁坏,生机已断,他将魂魄强行寄居其中。”

这一拨拨冲击后浪拍前浪,很有些波澜壮阔,韩绻被拍得腿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中:“他们是在曲直木分阵的树屋里?容哥……和一个鬼,还寄居在一具生机已断的……”

覃云蔚道:“嗯。”

韩绻觉得脸颊和耳朵一阵阵发烧,耳尖渐渐染上一抹绯色。他不由自主伸手想捂住耳朵,待觉出不妥,又不着痕迹放下手,悄悄瞥覃云蔚一眼,有些羞愧难当。那一日在树屋外,师弟从头听到尾都不曾脸红,自己却怎么想一想就脸红了?于是他决定大方坦率一些:“师弟,大公主他扯着容哥不依不饶的,可是因为他……他被容哥……”

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覃云蔚倒也听得懂,截断他:“并不是。”

韩绻伸手扶额,跟师弟扯八卦太无趣,没法愉快地进行下去了。他挣扎着想起身,要去找二凤接着扯,那边“咣当”一声巨响,庄霙像是掀翻了桌椅,接着大吼:“让你那个僵尸脸师弟赶紧滚蛋,你就惦记着他!你们到底什么勾当,是不是师兄弟乱沦了?……没有?你说没有就没有?他万里迢迢来找你,真的只是解除封印这么简单?他随便找谁给他解除不行,为何一定要赖着你,一定别有用心!”

韩绻立时腿不软了,也拍案而起,直接拎了一张椅子砸向舱室窗子,椅子破窗而出且飞出了大船,恰好砸到大船下一位来围观大鬼主飞行法器的女鬼修,哎呦一声娇呼:“哪个死鬼在乱扔东西!”

方锦容似乎也怒了:“庄霙,你不要胡说,脏水不是这么泼的,你看看你什么样子!”

庄霙道:“我什么样子,你说我什么样子!若不是你强迫我,你以为我稀罕你……嗯哼……”他的狂吼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呻吟之声,尔后是方锦容道:“不要再胡闹,先抱着这个铃铛压制一下。”

原来是被气得犯了病,韩绻和覃云蔚相顾无言,两人同时萌生去意,觉得先离开这里也行,那庄霙太能起幺蛾子,万一在解除封印的过程中,还闹个不休可如何是好。

大船降落在蘅月宫外之时,方锦容终于来寻韩绻,温声道:“师弟,大鬼主脾气不好,有些不容人。你和二凤还有这位覃师弟,先出溟微境去等着我,我安抚下他立即去找你。”

韩绻叹息:“你若是安抚不下,我这张脸却要顶到什么时候?”

方锦容低声道:“出去莽山鬼域东南方向不远有一座箭拔城,城南那座翥凤山庄,是来凤门设在俗世间的据点,你们先去住下,我很快就赶去,最多三天。”他眉头深拧,一脸的忧心忡忡。

庄霙抱着个铃铛,孱弱不堪地跟了过来,满眼幽怨望向这边。这只昳丽无比的鬼,短短数日内,无师自通学会了死缠烂打。

韩绻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觉得有些绝望:“容哥,我究竟是不是你师弟,我怀疑我是假的。”

方锦容郑重道:“放心,我知道你是真的。”

韩绻:“……”他抬手,摸上方锦容的眉心,那里沟壑深深:“我听人说,人要老去其实就在一瞬间。容哥,你这几天老了许多,你知道吗?你被他折磨老了。”在庄霙要生噬活人般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箭拔城位于莽山鬼域东南,玉螺洲的正南方向,离当年的战场桫椤海已经不远。穿过桫椤海往南走,一半是茫茫大海,一半是广袤陆地,皆被各路魔修所占据,因此被世人统称为魔域,和桫椤海交界的星燿洲不过是魔域的外围地带。穿过魔域再往南,经过数不尽的崇山峻岭,便是隔着魔域和云天圣域的那处天堑。

桫椤海已经荒无人烟许多年,所以箭拔城算是玉螺洲的边陲地带,但地脉甚佳雨水丰沛,山如画屏环绕,水似玉带蜿蜒。城中的翥凤山庄属于高等客栈,占据了南城萃秀山上一处风水宝地,隐隐有灵气聚集,因此来住店的多为路过的修行人士。

覃云蔚带着两人寻到翥凤山庄之时,那翥凤山庄的庄主万老板带一队人马亲自出迎,见面就目不转瞬盯着二凤看,待见二凤拿出那把淡青色的雨伞,立即一个饿虎扑食杀奔过来,老泪纵横悲不能抑:“老朽见过小主子!前两日接到方少盟主传音符,一直焚香扫榻等着小主子惠驾光临,不料等了这许久!”

一边唠唠叨叨,一边把二凤连拖带拽地抓进了山庄。二凤想回头招呼一下韩绻,却见旁边不远处一个蜡黄脸色的青衣少女一见韩绻,就张开双臂扑了过去,直接搂住他的腰:“大师兄,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莽山的恶鬼吃了呢。”

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也跟着从一干人身后冲出来,紧紧扯住韩绻一只手臂:“大师兄,你跟着二师兄一走就是数月,你是没把我和姐姐放在心上吗?”

韩缃和韩纾姐弟,是染衣谷韩赫收的另外两名弟子。自从在遐迩峰上闹开后,韩绻一直在隐隐担心师弟师妹的安危,如今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亲亲热热将二人拉在身边,笑道:“怎么没有放在心上?我这心里就是塞得太满,所以他们总说我心大。”

韩缃埋怨道:“师尊说你傻,你还真傻!”

韩绻笑道:“你们是随着二师兄的属下来的?”一抬头见,翥凤山庄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却是连覃云蔚也不见了。师兄妹三人愣了一愣,韩绻奇道:“人呢?”

韩缃撇了一下唇:“都进去了啊!刚才二师兄的属下跟着覃姑娘把二师兄扯了进去,哼!”

这一声“哼”,含义深刻余韵悠长,韩绻笑了笑,问道:“谁是覃姑娘?”

韩缃道:“二师兄的胞妹呗,天天话里话外跟自家哥哥多么兄妹情深,显见得我们都是外人呗。”

韩绻道:“咱本来就是外人。”伸手扯扯她垂髫乌发:“那我们也进去再说。”

翥凤山庄的接引伙计认得韩缃和韩纾二人,倒是没怎么阻拦,只把韩绻的僵尸脸偷偷多看了几眼,尔后乖乖在前带路,将三人领到韩缃姐弟居住的厢房外。

厢房地处萃秀山半山腰,坐北朝南。房后是一大片竹海,清风徐来,万顷幽篁竹涛阵阵。厢房之前搭建了极宽阔的半廊,廊下一张楠木桌案,围着几只竹编椅子,三人随便坐了下来。入目一片绿水横波青山如画,韩绻顺势脱了鞋,舒舒服服将一条腿盘上椅子,赞道:“来凤门可真会选地儿,好一处洞天福地,这日子过得!”

第36章:板鸭

韩纾向韩绻一一禀报从染衣谷带出了什么,末了又摸出几只灵兽袋塞给韩绻:“大师兄,这次我们出来得仓促,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余下的只能放弃不要,我许多丹药都扔下了。不过我知道大师兄你喜欢这些小家伙,尽量都带了来。你怎么感谢我?”

韩绻接了灵兽袋,食指弹他的大脑门儿:“好孩子,回头赏你个猪蹄。”

韩缃听得师兄言笑晏晏逗着小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转首盯着韩绻的脸端详片刻,笑道:“大师兄,你难道不傻了?”

韩绻瞪她一眼:“你大师兄向来英明神武玉树临风,什么时候傻过。”

韩缃嗯哼一声:“骗鬼吧,从前那个傻样子,跟如今可是云泥之别。”

韩绻咳咳两声:“从前是装傻。”

韩缃道:“不对,明明是真傻。师尊在世时候也说你傻,难道也是骗我们?”

韩绻叹道:“说不定真是骗你们的,师尊的话,还真不一定可信。”虽然如此怀疑师尊为大不敬,但他自从恢复灵智后,思及韩赫从前之话语,十有八九竟是胡言乱语居多。

恰山庄的伙计不知听了谁的吩咐,给他们送了一桌客饭来,韩绻看菜肴里有一盘芝麻红酥手,卖相鲜嫩肥美,惊道:“咦?还真有猪蹄儿!”旋即想到该是二凤安排下的,直接塞给韩纾一只,又扯过一只来啃。他见韩缃和韩纾一脸迷惑之色望着自己,又问道:“怎么不吃饭?又没有辟谷,小孩子还要长个头,快吃!”

韩缃摇摇头,韩绻诧异:“是怕付不起饭钱?不怕,这山庄的主人凤小二跟我有些交情,我们这就赖上他了,他不敢不管饭的,放开啃。”

韩纾嗫嚅道:“不是的,大师兄你说师尊的话不能信……”

韩绻叹口气,只得一边啃猪蹄子,一边给两个人解惑:“阿纾,你跟着师尊学这几年炼丹,你几时听过一个元后期修士,会在炼丹之时炸炉,而把自己活活炸死的?这种死法,可是太不够仙风道骨了些。”

姐弟二人同时愣住了,片刻后韩缃道:“师兄是说,师父其实没死?”

韩绻只是依据常理推断,记得炸炉那一日,炼丹时一直随侍在韩赫身侧的韩纾恰恰被师尊打发到后谷中,随着自己照顾那些小仙兽们。然而平日里这些小兽们自己完全能顾得过来。等他们听到巨响慌忙冲过来查看,丹房已经被夷为平地,韩赫自然也是影踪不见。韩绻问及离得较近的韩缃,韩缃说在巨响之前,染衣谷上空的禁制似有轻微波动,等她准备去查探之时,就听到了那声巨响,隐隐夹杂着师尊的声音,似乎大喊一句:“我终于找到了!”

当年的韩绻被方锦容动用法术抽走了记忆,因此心智不全,自是想不通这其中蹊跷,还替韩赫立了衣冠冢,三五不时去拜祭一番。如今神智恢复,细思前尘往事,才觉疑点太多。

他转动着眼珠默默出神,猪蹄也顾不上啃了,忽然袖子被轻轻扯了扯,韩纾道:“师兄,师尊若真的是诈死,却是为什么?是讨厌我们三个却又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借机死遁而去?”

韩绻不禁叹了口气,想随着韩赫学艺之时,自己傻得天不收地不管,而师弟师妹则是因为自己没有玩伴,缠着师父去大名坊捡回来的孤儿。这两人虽然心思聪敏,本身修行资质却并非上乘,因此一个选择学炼丹,一个选择学习医术,无人能继承师尊衣钵。

玉螺洲元后修士本就如凤毛麟角般存在,哪一个不是雄霸一方泰山北斗般人物?韩赫却隐居染衣谷,伴着君澜府晏家几千座坟茔快快活活过日子,此举必定别有缘由,如今的韩绻却还揣摩不出其中深意。

他拿油手要去揉韩纾的头,韩纾脑袋一歪躲了过去,韩绻道:“估计师尊另有要事,但是我们……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不过或许有一天,师尊会突然出现,就好似当年他突然消失了一般。”

韩缃怔怔看着韩绻,忽地两只大眼中满溢泪水:“大师兄,你果然不傻了吗?我这两年一直在担心,你长得这副模样,人又傻,若是讨不来娘子可怎么办?我还想着不行我出去给你换一个回来,如今看来不用了,呜呜呜,我终于逃过一劫……”

她真情实感地嚎啕起来,韩绻哭笑不得,忙劝慰道:“别哭了,好不容易团聚就别哭了,嗯?我就是一辈子讨不来娘子,也不能拿你去换!”

韩纾见姐姐哭,正尴尬得不行,忽然眼睛一亮,冲着韩绻身后叫道:“二师兄。”

韩绻后脊骨一寒,怕覃云蔚又训斥自己只知道吃,忙将手中半只猪蹄悄悄塞回盘子里去,又把盘着的那条腿放下去,鞋子穿上,端正坐好,方才扭头去看。

覃云蔚从苍翠竹海中缓步而来。他似是才洗漱过,鬓边微微湿润,紫色发带将乌发半束起来,着一身暗紫色云纹锦长袍,通身并无什么出奇配饰,只腰间的紫玉腰带上挂着一只荷包,然而整个人忽然变得端肃而华美。

韩氏师兄妹三人颇有默契地同时沉默下去。覃云蔚问道:“在吃饭?怎地不等我?”

片刻后韩绻回神,暗道神仙还需要吃饭?忙不迭站起身,将主座让了出来,笑得热诚而卑微:“师弟,来坐这边。”又使眼色让韩缃赶紧来布菜。

覃云蔚应一声后坐下,韩缃结巴道:“二师兄想……想吃点什么?”

覃云蔚道:“随便。”

韩缃:“随便……是什么?”

韩绻瞪了她一眼,抢过一双干净筷子,夹起一条炖鸭腿儿放入覃云蔚面前的小碟子中:“师弟,你尝尝这个鸭子,很好吃的。”

那只鸭腿黑油油的泛着光,覃云蔚倒也不在乎卖相,便尝了一口。韩绻见他肯赏脸,恨不得把这只鸭子夸到天上去:“这板鸭是这南边本地产的,要经过盐卤腌制风干等数道工序,鸭肉筋道有嚼头,就好比,好比腌过的晏家老祖宗一般,都是精华!”

覃云蔚:“……”一时间叼着鸭腿进退两难。

韩绻惊觉说错了话,恨不得自掌嘴,忙又往别处歪扯:“从前在染衣谷附近的大名坊其实也有,但也许是万里迢迢运过去的,所以卖得死贵死贵,我跟师弟师妹零花钱不多,想吃可也吃不起。我们每次只敢要半只鸭子炖一炖,还不能先吃肉,要先喝汤,汤喝饱了再吃肉,否则没肉了,人家也不给免费添汤。”

韩纾一听这话,忽然勾起了满腹委屈:“我记得我有一次不小心吃了一块肉,还被大师兄和姐姐合伙训斥了!”

韩绻忙又给他夹一只鸭翅膀过去:“如今有的是,还不用付账,多吃多吃。”

覃云蔚道:“我来付账即可。”

他从前因为受伤在染衣谷暂居过不到一个月,当时受了伤心情不佳,冷冰冰不喜多言,韩缃和韩纾一直都有些畏惧他,如今见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语气和善许多,一来一往间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韩纾小娃儿脾气,片刻后便试探着开始问东问西,打听两人在莽山鬼域的见闻。

韩绻绘声绘色讲给他们听,吓得两人一惊一乍的,有太过夸张之处,例如有一个鬼穿一件水草筋脉织成的大红衣衫,是如何艳绝人寰等等,覃云蔚就打断他:“不是这样,别听你师兄胡说。”

韩绻道:“我哪有胡说,难道不是有个艳绝人寰的鬼?”

四个人正其乐融融的,竹海那边又涌来七八个人,为首是一位韶华正盛的少女,着浅碧色锦绣长袍,玉钗簪发罗带束腰,容颜秀美气度清华,眉目间和覃云蔚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她见到韩绻后略微有些吃惊,然而迅速收敛异色,主动迎上来躬身见礼:“这位可是染衣谷的韩郎君?小妹覃惜琴,覃云蔚是我兄长。”

韩绻起身还礼:“还要多谢覃姑娘这一路照拂在下的师弟师妹。”暗道覃云蔚这胞妹相貌与他一脉相承,堪称赏心悦目。覃惜琴身侧随行一位老者,做管家打扮,身后七八个玄衣侍者,个个身躯精干低眉敛目,修为竟然都不低。

覃惜琴笑道:“韩郎君不须客气,这不过举手之劳。听家兄言道,他走投无路之时被贵派收留,还倾全谷之财力为他疗伤,这份恩情,我们金乌域覃家自是牢牢记得,回头定要重重酬谢才是。”

韩绻和韩缃原该客气客气,两人却不约而同一言不发。覃惜琴缓步走近覃云蔚,微笑道:“哥哥,一转眼不见了你,我还道你去了哪里。”待看到覃云蔚面前碟子里的鸭肉,诧异道:“这是鸭子肉,为什么黑乎乎的?你不是早就辟谷了吗?”

覃云蔚将鸭子肉几口吃完,道:“偶尔吃一次也无妨。”

覃惜琴道:“孙伯和我有要事和你商量,知道打搅兄长不妥,不过事关重大,还请兄长移步。”

她语气温柔和缓,恭敬中透着亲昵,伸手便去搀扶覃云蔚的手臂。覃云蔚起身,不着痕迹避开她的手,径自往竹海那边而去。覃惜琴菱唇微微一扁,似有几分委屈之色,旋即尾随上去,一边笑道:“看把哥哥你讲究的,我是你妹妹,就算不小心扯一下你的手臂又怎么了?”一众人呼啦啦俱跟着走了。

韩缃望着她背影,低声道:“大师兄,你刚才……怎么不接覃姑娘的话?”

韩绻道:“接什么?我若是多和覃小娘子搭讪,倒显得上赶着想做他覃云蔚的妹夫一般。好容易才混成他师兄,可不能随便自降身价。”

第37章:孽缘

韩缃噗嗤一笑,忽然正色道:“覃姑娘这一路对我们客气得很。只是二师兄这三个字,恐怕以后是不能再叫了。阿纾,你记住没有?以后要改口叫覃大哥。”

韩纾满脸的委屈不解之色,韩绻随口道:“阿纾听姐姐的话。”

他自行端着下颌一脸沉思之色,这覃小娘子客气中透着疏离,不是个好相与的女子,但见她对待覃云蔚的态度,竟有些珍如拱璧的架势,想来覃云蔚在他们族中应该地位极高。

三个人久别重逢,一不留神都吃撑了,韩绻见韩纾不停摸肚皮打饱嗝,只得拉着两人在山庄中遛弯儿消食。

他带着师弟师妹不敢走远,只沿着竹海一侧的竹子长廊走。前面一个守在长廊尽头的玄衣侍者似乎是覃云蔚属下,本来低眉敛目默然不语,待三人走过身侧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忽地放出修为来,真元之气令三人不由自主退开几步,韩纾险些撞到身后廊柱上。

韩绻和韩缃默然对望一眼,韩绻道:“他妹的,回去,不转了!”

他只是随口骂了一句,倒也不怎么生气,世人多踩低迎高,他师兄妹三人瞧着如此落魄,被人轻视也属寻常。如今必须面对的,是以后的出路问题,这个须得等方锦容来了好好商量一下才成。

方锦容果然说到做到,未等到第三天便赶来了翥凤山庄,韩绻去接他时,探头探脑往他身后张望,没看到美貌大鬼主的影子,方锦容道:“他不曾跟来,在炼化那个碧月纹海铃,尔后要闭关先稳固魂魄。”

韩绻觉得容哥有可能是偷偷逃出来的,不过也没有揭穿他。两人在二凤和万老庄主的安排下,进入山庄之后一处山洞中。方锦容将洞口处下了禁制,覃云蔚也主动承担起护法的要任,他才放心给韩绻解除封印。

潋山老祖做为玉螺洲第一修士,平生只收了两个徒弟,虽然两人功法略有不同,却是一脉相承,因此韩绻金丹被封印这许多年,灵脉竟不曾有丝毫损伤。

十日后,方锦容收回搭在韩绻后心的手,问道:“你可还有何不适?”

他怜惜师弟本来资质绝佳,却活活被耽搁了十年,因此又以自身真元之气带着他将内息运行三日,把修为提高直至金丹后期顶阶。可惜此地灵气不足,不适合冲击结婴,否则让韩绻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韩绻摇摇头:“没有不适。”

方锦容又让他转过身来,师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仔细看看他的脸,见青肿尽去,已恢复往昔容貌,方才放了心,温声道:“我有话对你说,听着残酷了些,望你莫要怪我心狠,你必须尽快离开玉螺洲。最好是随着那位覃道友去云天圣域,轻易莫要再回来。”

他目中忧虑深深,韩绻沉吟半晌,终于问道:“那个替代了我的人是谁?”

方锦容道:“你是说如今的程澂?他应该与你同父异母,如今那位小杨夫人是他的生母。他比你年长半岁,是你兄长。”

韩绻讶异无比:“他比我大?”那位程澂目测也确实比韩绻要大几岁,他本认为是程澂不曾结成金丹,所以容貌无法维持的缘故,倒没料到他真的比自己大。且两人相貌有几分相似,不怪当年程驿能瞒天过海。

他从前见过父母的婚书,对照自己的生辰八字,父母应是结亲一年后,母亲便生下了自己,那么这位兄长难道是在父亲成亲前就有的?若果然是个奸生子,还同样为丰源城杨家的女儿所出,他们却置自己的娘亲于何地?

他不禁怒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方锦容道:“你不要生气,世间孽缘大抵如此。程盟主当年去丰源城求娶杨夫人之时,先和如今的小杨夫人见过,据说两人一见钟情,遂生百年相守之意。但这位小杨夫人是杨家旁支,传承不了丰源城的功法和资源,且丰源城的血脉甚是奇特,嫡传之子女会生下修行资质极高的后代,旁支却无此优势,所以程盟主最后还是别无选择地和先杨夫人成婚。小杨夫人当时据说已经有孕,却主动退出远赴海外。直到先杨夫人陨落,她才又携子返还玉螺洲。

“当年在桫椤海杨夫人不幸陨落,你却又不巧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恰潋山老祖也已离开了玉螺洲,我去你的住所探望几次,一直见不到你,才起了疑心。最后费了些功夫把你弄出来,当时封印金丹改变相貌抽取一缕魂魄,也是迫不得已。那一缕魂魄被我封存在钩沉剑里,如今也已物归原主。恰好我早些年认识韩赫前辈,就暗地里把你送了过去。他修为高深,他所居之地又无人肯去,能护住你。”

这个费了些功夫,想来必定是费了极大的功夫,然而被方锦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韩绻却依旧听懂了,直气得身躯微微哆嗦,良久方冷笑道:“好一对奸夫氵壬妇!一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一个装模作样委曲求全,还真是天作之合!”

方锦容拧眉道:“你胡说什么,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韩绻道:“难道不是吗?他若是不喜欢我娘,干脆就不要成亲,也别生下我!”

他一一印证从前猜测,他爹果然是不喜欢他娘的。杨夫人是丰源城杨家那一辈的嫡长女,本身修炼资质亦是极佳,婚前婚后修为等级始终压了程驿一头,且杨夫人天生的豪爽大方人缘甚好,晚辈们也喜欢跟着她混。当年程驿号称带着潋山六子征战桫椤海,但其实真正的领队人是已经进阶化神的杨夫人。

然而父母日常相处中,一直是淡淡的相敬如宾。韩绻的秉性随了生母,所以父亲对他也不大喜欢,动辄就将他训斥得狗血喷头,可他明明在一干平辈中相比进阶极快,连师尊都常常夸赞不已。

如今往事难重省,他却越想越是愤懑不平,低声道:“我哪里说错了?自己的亲生子也能这般对待,不是心狠手辣是什么?不喜欢都可以上床睡觉生孩子,不是道貌岸然又是什么?容哥,你若是不喜欢大公主,你会和他上床?我想不会吧。”

方锦容肤色深,看不出来是否脸红,只是憋了半晌,方憋出一句话:“从前教你的都忘了?非礼勿言。”

他曾经入过世,见俗世中有几本通讲礼仪道德的书写得不错,带回来逼着韩绻背过,想借此规范约束一下他的言行。韩绻背得倒是极快,但因为不上心,所以忘得更快,如今看来是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韩绻默然半晌,忽然抬头道:“指点覃云蔚去染衣谷找我的,也是你吧。既如此让我傻一辈子算了,何必再管我?”

方锦容道:“我当初也是迫不得已把你送走,可我又怎能忍心看着你浑浑噩噩一辈子?前阵子我得住消息说是韩赫前辈陨落了,怕你一直住在染衣谷会不安全。恰好碰到覃道友这边出了些岔子,我给了他天香玉,告诉他你是他的贵人,让你带着他闯敛锋阁取回法器。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且在云天圣域应该有些身份地位,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带你去云天圣域,重新寻个安身之地。”

他顿一顿,接着道:“如今不是我不肯照管你,我这一出莽山鬼域,就收到了潋山飞来的传音符,程盟主已经亲自带人来缉拿我。至于他有没有别的目的,我不敢妄自猜测。我这次回去后,程盟主碍着老祖的面子,我性命是无碍,只是惩戒却免不了,我已做好准备。”

韩绻涩然而笑:“所以你就把我扔去云天圣域?”

方锦容道:“我顾不上你,以后连二凤我都未必能照顾到。不过你比他处境艰难得多,我怕程盟主不会放过你。”

韩绻道:“他不放过我,他想怎么样?我究竟有什么错,就该被这样驱逐出境?我要北方寻找师尊说一说此中缘由,师尊总不会放任我们这般被人欺辱。”而且欺辱我们的还是我的亲生父亲,他在心里恨恨地想。

方锦容道:“不要冲动。北边地域辽阔,并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况师尊修行到了要紧关头,必须全力以赴冲关,我们不能去打搅他。”

他伸手轻抚韩绻肩头:“师弟,你半点没错。但你血肉之躯为人所赐,没有他就没有你。如今他不待见你,你不躲开些,难道要割肉剔骨还他不成?我看那位覃师弟很好,你随着他去,我很放心。”

韩绻听得绝望,咬牙冷笑道:“你当然放心……”

但想到方锦容为了自己,也是备受质疑刁难许多年,狠话终究出不得口。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只觉心冷齿寒:“我知道了,那我听你的,以后也不回玉螺洲。只是容哥你又何必回去?不如我们和覃云蔚商量一下,你干脆也一起去云天圣域如何?”

方锦容脸上终于微有动容:“我却不能走。他们不会怎样我,最多不过关几年禁闭,我恰好想再去崚嶒禁地一遭。当年我们皆是在那里得到了自身的本命灵剑,苍狱剑也是从那里所得,我想去看看是否能寻到什么机缘,让我能彻底掌控苍狱剑。这把剑虽然出自龙川星斗堂的孙溯大师之手,但大师已经失踪数年,我也只能去禁地中设法了。”

韩绻耷拉了脸不言语,总觉得满腔愤怒和委屈无处发泄。方锦容也知此事不好开解,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有气冲我发,发完就走吧,以后无事莫要回来。”

韩绻道:“有事我也不回来了。听说去云天圣域要过个什么红尘万丈高,我纵然想回来,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方锦容道:“不要孩子气,我当初指点覃道友去找你的时候,曾提过将来让他带你走,我再去和他敲定一下此事。但去了云天圣域后,要站稳脚跟还得靠你自己。你如今已经长大,就该肩负起责任来,你师弟师妹以后也要依靠你,遇事多斟酌。”

覃云蔚一直在山洞外为两人护法,待十天过去,灵力波动处,山壁终于打开,一个青衣人随在方锦容身后缓步而出,看身形应该就是韩绻,但眉若远山目如朗星,顾盼流眄间神采飞扬,短短十日不见,竟如浴火重生般活脱脱变了一个人。他一见覃云蔚就笑嘻嘻凑了上来:“师弟,你还认得我吗?”

第38章:叛逃

覃云蔚怔了一怔,颔首道:“嗯。”

韩绻见他神色平静,不免略略有些失望,然而转念一想,覃云蔚似乎对人的容貌没有太高的鉴赏能力,只要人品不恶心着他,相貌如何他并不在乎,思至此顿时释然。

二凤和韩缃姐弟听到消息,一起赶了过来,对韩绻如此巨大的转变纷纷表示惊诧。万老庄主见自家小主子如此看重这位师兄,亲自安排了一桌酒宴来招待诸人。韩绻被三个小辈众星捧月热热闹闹往前走,待想起容哥和师弟,一转头发现两人不见了,想是去了一侧共商大计。

这一日韩绻情绪大起大落,晚宴中在二凤的怂恿下又被灌了几杯酒,结果走了瞌睡,折腾到半夜时分,听窗外夜风绥绥竹涛阵阵,索性起来出去转转。

他沿着长廊信步前行,转过几处廊角,那边倚着湖边驳岸,凭空伸出一处平台,这三更半夜的上面却有几个人,其中一人身形挺拔,竟颇似覃云蔚,另两个像是覃惜琴和那位孙管家。

韩绻心中一动,忙往竹林里一缩,再悄无声息靠近许多,他不怕覃云蔚发觉自己偷听,只要那覃惜琴和孙管家察觉不了即可。

娇柔婉转的女孩子声音正随风隐隐飘来:“我们是否这就回云天圣域去?这阴阳幻生之术只得了一半,看来另一半应该也在这玉螺洲,如此回去我却有些不甘心。不若再去桫椤海看看?恰好离得也不远,听说那里曾有各种神兽的传说,也许会有些蛛丝马迹。”

覃云蔚着一件宽袍倚靠在栏边,姿态闲适自如,缓缓答道:“十年前玉螺洲和星燿洲修士在桫椤海火并过,而后一直荒无人烟,据说这几年不知何故越发衰败,并非什么好去处。且此次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我大师兄召唤我立即回转云天去,说是那边有要事耽搁不得。等下次再来吧,下次来我自己即可。”

覃惜琴急道:“那怎么成?与你分开这三年,我天天担心得不得了。特别是听说你又曾受过重伤,灵力尽失,我……我当时就……”她语带哽咽似乎说不下去,孙伯忙在一侧接口道:“姑娘闻讯后大哭一场,想直接赶过来跟您汇合,却又谨记少主您的吩咐,折去染衣谷接着韩家姐弟二人。这一路忧心如焚的,也就老奴我知晓一二罢了。”

覃云蔚道:“嗯,让妹妹担心了。”语气平淡,无波无澜。

竹林中的韩绻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覃云蔚平常的确待人冷淡,可这是他胞妹,他却依旧不咸不淡的透着客气,这就有些不合常理。

覃惜琴倒似乎见惯了自家兄长这般模样,并不在意,接着道:“我们怎么样倒是都好说,哥哥你可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下次再来桫椤海,我是必定要跟着你的。还有那韩家师兄妹三人,既然他们当初曾救过哥哥的性命,也要酬谢一番才行。你觉得送他们些中阶灵石,再给几样法器,可能说得过去?”

方锦容应该是已经和覃云蔚商量过了,韩绻也想听听他是什么打算,不成想耳朵竖了半晌,覃云蔚却一言不发,覃惜琴迟疑道:“哥哥可是觉得这样不妥?”

覃云蔚终于道:“灵石和法器要给,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安置妥当,但他们目前在玉螺洲,似乎并无容身之处。”

覃惜琴微微有些惊讶:“莫非哥哥想带他们回云天圣域?”

覃云蔚道:“还是看他们的意愿。”

覃惜琴急道:“哥哥,此事的确不妥,诸多不便之处,哥哥比我清楚得多,还请多斟酌。”

孙管家又道:“少主莫要嫌弃老奴多嘴,那道天堑每次能过之人有限,少主要多带这许多人,万一中途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覃云蔚淡淡道:“这个不需你们担心,我自能设法。”

覃惜琴和孙管家对望一眼,一起沉默下去,很显然两人还是不大情愿。覃云蔚却似乎不愿再多言:“妹妹若是无事,还是早些睡去吧。”

韩绻在他们离开前悄悄溜回了房中,也没心思再睡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纠葛,云天圣域也不例外,看来真得早做打算。

这般辗转到天微微亮,房门忽然被人叩响,韩绻只得去开门。

房外晨曦初起白露未曦,覃惜琴小小的鹅蛋脸在天际微光的映衬下冰莹剔透,孙管家带着两名玄衣侍者随在她身侧,其中一个侍者手中端着托盘。韩绻笑问道:“覃小娘子一大早来访,却不知有何要事?”

覃惜琴笑容温婉可人,温声道:“叨扰韩郎君原是不该,只是上次小妹曾说过要感谢韩郎君对家兄的救命照拂之恩,却因故迟迟未能兑现。如今我们这就要出发回云天圣域去了,此时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因此特意来送上谢礼,还望韩郎君莫要嫌弃谢礼菲薄。”

那侍者依言将托盘奉上,直接送到韩绻面前。

韩绻伸手,将托盘轻轻推到一侧,微笑道:“覃姑娘看来似乎和令兄长兄妹情深,在我瞧来却不过如此。你兄长的性命,在你心里也就值这么几件法器一把灵石而已。”

覃惜琴俏脸一沉:“韩郎君这话什么意思?”

韩绻道:“我既然称覃云蔚一声师弟,他也不曾反驳,那么有什么感谢的话,他自己不能来说?却要你一个小娘子代劳?你来,他知道吗?”

覃惜琴闻言脸色微微发白,她的确是越俎代庖,却半点不肯退缩:“家兄并非闲云野鹤无牵无挂之人,他忙得很,能代劳的我自然要代劳。这样吧,我知道我们这恩情欠得有些大了,您若是觉得我们诚意不够,谢礼再翻倍如何?或者您想要什么,直接告诉小妹,我去设法寻来……”

韩绻嗤地一声冷笑,打断了她:“我想要他的人,你觉得如何?你若是舍不得,不如你替他?”

他态度如此嚣张恶劣,覃惜琴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话,那孙管家亦是面有怒色:“韩郎君这是……这是公然调戏我家姑娘吗?”

韩绻笑道:“什么调戏,我明明在挟恩图报。莫非两位还是来玉螺洲的时日有些短,所以听不懂?”

覃惜琴怒道:“你……”

韩绻指指她身后:“你兄长来了。我再问你一遍,是他让你来的吗?”

覃惜琴脸色一顿,手足无措转头去看,韩绻凑近她,低声道:“别怕,其实我对美女一向宽容。不过你若是再自作主张,我就去求你哥哥,让他把你嫁给我。我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呢!”

他顺手把那侍者托盘中的东西卷了过来,一阵风越过覃惜琴身侧,笑容满面迎上去:“容哥,师弟,你们一大早赶来做什么?”

方锦容道:“我再次收到了潋山那边的传音符,事情急迫耽搁不得了。我已和覃师弟商量好,我送你们到星燿洲边界之处。不过你得带上二凤一起去。”

想来潋山诸人已经快要赶到此地,韩绻点头:“是吗?恰覃姑娘听说我们要随着覃师弟去云天圣域,这不一大早的,就来问我们路上还缺不缺什么,还送来了灵石和法器,真是一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如此我们这就走。”

覃云蔚抬眼看过来,覃惜琴笑得略微有些尴尬:“为哥哥分忧,原是小妹该当的。”

覃家带来玉螺洲的族人及属下共计三百人有余,共同乘坐一只巨型龙舟法器。临行前别人也还罢了,那翥凤山庄的万老庄主拉着二凤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口口声声说自己明明能护着小主子,却为何要让小主子流落异域。

二凤本想配合呼应他跟着哭一场,被方锦容毫不留情截断:“不要哭,若是不去云天,二凤只能在俗世中辗转流连。但俗世中灵气不够资源缺乏,却让他如何进阶?”

他扒开万老庄主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手,扯着二凤义无反顾上船而去。龙舟在孙管家的指挥下,穿过半个桫椤海,飞赴星燿洲边界去而去。

才出发不多久,覃云蔚就察觉后面有飞行法器缀上了自己的法器。他放出灵识去扫了一扫,又不动声色看方锦容一眼。方锦容淡淡道:“他想跟就跟着,不用管他。”

庄霙三四天前就已经追来了箭拔城,但打听到方锦容的踪迹之后,意外地竟然没有上门纠缠撒泼,只在翥凤山庄不远处寻了个别院悄悄住下,静静等着,这是听说他们要离开,才又尾随上来。

桫椤海地域极大,然而大多数区域荒芜破败不见人烟,飞行法器足足飞驰了大半个月,才隐隐看到前方一处绿洲,终于到了桫椤海与星燿洲交界之处。

覃云蔚三天前就已经放了一张传音符出去,但尚未等到来接应的人,却忽见方锦容过来寻他,脸色有些阴沉,开口便道:“他们追上来了。覃师弟,你这就让我下去吧。”

覃云蔚放出灵识一扫,北方隐隐有数人驾驶飞行法器接近,其中元婴期以上高阶修士竟然有五六人之多。他通过这段时日的患难与共,对这位方少盟主人品甚为赞许,当下道:“是程盟主来了?你一人不妥,我和你一起。”

方锦容道:“不,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再蹚浑水。你能答应带二凤和韩绻走,我已感激不尽。”

覃云蔚往星燿洲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道:“那么再拖延片刻,我替你留一条后路,让他们不敢轻易欺辱你。”

他下令飞行法器提升到最快速度,化成一道流光飞驰天际,然而追来之人的飞行法器似乎也很不错,竟是一点点拉近了距离。西侧跟来的庄霙也觉出了异动,同样开始加速,反倒比北侧追兵更快接近了飞船。他靠近了龙舟之后并不多言,只是默默盯着龙舟尾部的方锦容看。

方锦容微微拧眉,正思忖如何快速打发走庄霙。蓦然间,一个浑厚悠长声音遥遥传来:“方锦容,你自行从潋山出走还不够,这是要公然叛逃至魔域了?”

韩绻正带着师弟师妹蹲在向阳一面的舱室壁角下晒暖儿顺便胡扯,闻声顿时脸色煞白,那明明就是程驿的声音。

他一窜而起,形若困兽来回乱转几趟,哆嗦道:“我爹追来了!我我我爹他真的来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韩缃和韩纾惊诧无比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问道:“大师兄,你竟然还有爹?”

韩绻怒目而视:“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会没有爹?”

第39章:魔修

韩绻怒道:“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怎么会没有爹?”

他心中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强忍着往后看去,见天边隐隐数点流光明灭变幻,想来六合盟出动了藏在敛锋阁中的那组银翼天车。这天车轻便迅捷,飞行速度极快。若是在空中遭遇强敌,可组队攻击, 亦可分散群殴, 应付起来较为麻烦。

韩绻心知父亲这次真正的目的未必是想捉拿方锦容回去, 一时心慌意乱, 转头间却忽见韩缃姐弟眼睁睁看着自己, 均是一脸担忧之色。他冲过去, 毫不留情把两人轰入舱室中, 情知此事躲也无用, 索性奔到方锦容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覃云蔚见几十只银翼天车呈扇状合围而来, 令龙舟停止飞行,掉转头迎上去。他祭出曦神枪斜斜握在手中, 想既然自己和方锦容能联手打死那化神修士燕山绝,若再加上庄霙,一个程驿完全不在话下,但此事须得看方锦容和韩绻的意思, 倒是造次不得。转首却见韩绻紧紧抓着船舷, 手指微微颤抖,恨不得把那船舷捏出水来。

他几步抢到韩绻身边,低声道:“有我在, 别怕。”

韩绻勉强对他一笑:“我我我不怕……我只是……”他只是五味杂陈怨怒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方锦容侧头斜眄他二人一眼:“你们回去,我一人即可。”

韩绻恍如不闻,只怔怔望着前方。恰银翼天车逼近来,离得龙舟不过几十丈之遥。韩绻左右环顾,中间那辆稍大些的主车上程驿端然而立,旁边车上数名元婴修士和金丹修士,想来是这些年程驿又栽培的心腹人物,他却一个也认不得,简直说理都无人相信。

方锦容见劝不下他,飞身出了龙舟,凌虚漂浮在空中,朗声道:“禀告盟主,弟子只是送几个朋友离开,并不曾打算叛逃至魔域。这就准备回转潋山。”

此时孙管家却忽然凑过来,惶惑不安低声道:“少主,此举怕是不妥,来的可是有许多元婴修士。”

覃云蔚道:“元婴修士怎么了?”

孙管家喃喃道:“元婴修士非我等所能敌……”

一声轻笑悄然传来,覃云蔚身边忽然凭空多了个银袍男子,闲闲道:“我师弟说得对,元婴修士怎么了,很稀罕吗?”

此人身躯高挑峻拔,脸上覆一张碧琉璃面具,他一只手闲闲搭上覃云蔚肩头,侧头看看孙管家,双目璀璨晶莹,偏又如寒星沉潭般埋得极深极远,从水底透上来隐隐星光,随着水纹荡漾闪烁。

孙管家突然心中一沉,此人闲凝眄间,目光却逼得他身躯僵硬呼吸困难,支吾道:“是,是,不、不、不稀罕。”

覃云蔚眼角微微一抽,沉声道:“大师兄,你无故吓他做什么?”

那人慢吞吞笑道:“我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吓着了他。好吧,我不再多嘴,我看热闹总可以吧?”

大师兄三个字出口,孙管家老脸煞白,忽然想起了此人真正的身份,忙踉跄退开。

玉螺洲那边,程驿眼光不经意地从韩绻身上扫过,末了定在方锦容身上,目光冰冷:“你说你没有叛逃,然而这个,这个,”他指指庄霙和龙舟,“这都是些什么人?有一个正经的么?”

方锦容不觉得龙舟上的人有什么不正经,但庄霙这半人半鬼的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他不惯扯谎说不认识,只沉声道:“晚辈这就随着盟主回转潋山,接受惩戒。我这几位域外朋友,便让他们自去了吧。”

程驿道:“你既然知错,回去后我自会手下留情。只是还有一事,”他忽然转头盯着韩绻,“我闻听有人冒充我的子嗣在外招摇撞骗,这却是从何说起?”

韩绻闻言再次怒从心头起,控制不住身躯微微发抖。他数天前在翥凤山庄才恢复了容貌和修为,在这之前除了方锦容,从未主动向任何人透露身世。而在这之后经过方锦容一番劝说,也咬牙认下了自己这新身份,决定以后一直姓韩,再也不沾惹他程家一丝半毫。而程驿却是从何处听来的自己在外招摇撞骗,这明明就是欲加之罪而已。

方锦容已经出言反驳:“并无此事,盟主估计是听信了传言。若无别事,我们这就折返。”

程驿不肯罢休:“世间修行之小辈甚多,多有想与我攀亲扯故的,若是想做我的弟子,也未必不能商量,在外散播谣言却是不好。”尔后抬手遥遥指着韩绻:“你让那人过来。”

方锦容道:“他并没有,盟主您误会了。”

程驿怒道:“让他来!”

他如此逼迫方锦容,韩绻平日胆量颇足,然而今日见了自己亲爹,在程驿多年积威之下,一腔愤懑之意竟是半点发泄不出,只在心中汹涌澎湃,憋得脸色乍红乍青。忽然肩上一沉,覃云蔚搭了一只手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想打就打,无须压抑你自己。”一股灵力传递过来,与他自身真元之气混在一处。

韩绻一咬牙挺身而出,朗声道:“程盟主,我姓韩名绻,授业恩师乃是染衣谷韩赫前辈,与你并无半点干系,也从不曾自认是你的子嗣。况且世人相传令郎的金丹在桫椤海之战中被打碎,我的金丹却还在体内!程盟主若是不信,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他本想击杀一名金丹修士给程驿点颜色瞧瞧,已经瞄准了最左侧一辆天车里那名驾车的金丹修士,不成想覃云蔚又道:“要打就越级打。”

韩绻有他真元之气加持,底气大足,立时转移了目标,突然祭出一把淡红色灵剑,剑气斜劈而出,剑锋化成一朵莲花倏然开放,迎风变得硕大无比,凌空疾刺而下,瞬间将左侧第二辆天车中那位元初修士包裹其中,连人带车绞了个粉碎。尔后拈花化为一道流光回到韩绻手中。血肉腥风在空中炸裂,四散飞扬。

覃云蔚问道:“用不用再来一个?”

韩绻:“不……不用了。”

潋山诸人不由变色,程驿更是脸色铁青:“竟敢当面撒野,反了你!”

一柄暗红色大剑挟万丈霜风之势直奔龙舟呼啸而来。他是元后修士,龙舟的速度比不上他驱剑之速,方锦容忙叫道:“盟主手下留情!”苍狱和重岚齐出,想好歹阻拦一二,给龙舟留个逃开的机会。

忽然间天色却暗了一暗,满天星辰骤然闪现,龙舟之前闪现一张巨大的光幕,光幕上繁星点点璀璨迷离,上可通天下可垂地,将龙舟及庄霙方锦容皆都围护在内。程驿那把巨剑朱楼,重重撞上光幕后倒卷回去,化为数道红光反噬向几十辆天车。驾驶天车的诸位修士一见不好,做鸟兽散远远逃离。

程驿反手收了朱楼,脸色微微一震,厉声道:“来者何人?”

却是无人搭理他。

光幕另一侧,覃云蔚拧眉道:“大师兄,此事我自会解决,你无须出手。”

那银袍人笑道:“我想讨好一下小师弟也不可以?”他缓步晃到韩绻身边,歪头问道:“你明明与程盟主有血脉之亲,他却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太不中用,所以不想认你?”

韩绻将拈花剑往龙舟甲板上狠狠一插,脸色苍白笑容惨淡:“我也不知道!”

他想程驿认下的那个奸生子,比自己要不中用得多,修炼这许多年,却连个金丹都结不成,还要对外妄称金丹被打碎,可是那厮何曾沾过桫椤海之战的边儿!然而程驿他喜欢,就可以捧在手心里宠。他不喜欢的,就做什么都是错的,活着是错,逃走还是错,简直令人无所适从。

那银袍人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爹?这老儿贼坏贼坏的,不如我借个东西给你,你去把你爹杀了吧。”他随手摸出一个血红色的六芒星状法器,就要塞到韩绻手里去。

此话太过震耳发聩,韩绻愣怔着答不上话,更不敢去接那个法器。他心中纵有天大的委屈怨怒之情,也从未起过要把程驿给杀了的念头。他只得悄悄看看覃云蔚,用眼光询问:“这谁呀?”

覃云蔚道:“这是我大师兄聂云葭,你也呼他师兄即可。大师兄,适才已经震慑过他们,他们那边做人讲究,你莫要怂恿他胡闹。”

聂云葭将那红色六芒星在手中抛了两抛,哼笑一声:“讲究?我看他爹也不怎么讲究。”

韩绻忽然反应过来,这才是覃云蔚的正牌大师兄,鹊桥仙的主人,星燿洲魔修,合体期修为!

他也顾不得和自己那狠毒爹怄气了,斗胆凑了过来:“大师兄,小弟我叫韩绻,以后要跟着他去云天混,还请大师兄多多关照!”

聂云葭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甚是慈祥和善:“那是自然。”又示意韩绻举起拈花给他细看,夸赞道:“这剑搁到小覃手里没什么用,给你用倒是不错。回头升个级,拿去杀人放火很不错。”

他慢吞吞东拉西扯的,完全不把光幕那边的程驿放在眼里。程驿已知此人不单是个魔修,且修为远远高过自己,应是已经进阶合体期,心中便有遁走之意。但这般逃走又实在丢脸,想这厮应和那覃云蔚是一伙的,有方锦容和韩绻在,难道真看着他击杀了自己不成,因此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只管壮了胆气远远地往这边观望。

方锦容隔着光幕,见到程驿的尴尬模样,只得过来躬身行礼:“方锦容见过前辈。还请前辈收了光幕,容晚辈跟随程盟主离去。”

聂云葭道:“你这人真怪,急着回去受罚吗?我师弟跟我说,你们三个元婴修士竟然打不下一个化神老贼的三成分魂。你已经这般不中用了,那老儿心思又不正,万一他使坏狠狠惩罚你,让你无法修炼进阶怎么办?”

方锦容叹道:“纵然惩罚我,也是我该当的,怨不得别人。”

庄霙一直在一侧默默观望,并不曾插言半句,此时终于忍不住道:“方锦容,你不能回去,你不能丢下我。我带了很多手下来,你不用怕程驿那老儿!”

方锦容瞥他一眼,默然不语。

聂云葭跟着看了看庄霙,问道:“方少盟主,他这么缠人,用不用我帮你抽了他魂魄?这样他就不会总是烦着你了。”

方锦容:“……”他一点都不觉得烦,只是担心庄霙安危。但他尚未答话,覃云蔚倒是先不耐烦了,催促道:“大师兄莫要啰嗦,先打发程盟主,记得别让方少盟主回去受到太大的折辱。”

聂云葭叹道:“你怎么总是嫌我啰嗦。他上赶着要受折辱,我有什么办法。”他单手在空中飘然划出一道圆弧,巨大的光幕瞬间化为点点星光,闪烁明灭间渐渐消散。

飞舟缓缓逼近一些,银翼天车中诸修士见大敌当前,然而程驿偏偏不下令撤走,无奈只得再次组合起来严阵以待。聂云葭把程驿仔细又看了看,缓缓道:“程盟主,你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十几年前你在这桫椤海跟魔修打架的时候,就是元婴后期,现在还是元婴后期。你应该回去好好修炼,而不是亲自出来做这些鸡零狗杂的事情。”

程驿脸色难堪之极,却不敢反驳,半晌方勉强道:“你却是何人?莫非当时也参战了?”

聂云葭道:“我来星燿洲晚,都是道听途说。听说当时小檀和你们撕得你死我活的,只是你们打完后,小檀明明已经逃了,你却为何也放弃了桫椤海,这我有些不明白。难道是因为尊夫人陨落于此,所以觉得这地方晦气?”

他口中所言的小檀,正是星燿洲带队出战的魔修首领檀香曳,当年便是化神修为,据说如今更是已经进阶化神后期,被他这么胡乱叫着,无人敢反驳。

他出乎意料地跟程驿拉起了家常,程驿虽然不知他意欲为何,但又不敢不答,只得勉强道:“此地并没有什么灵气供人修行。”

聂云葭点点头,释然了:“嗯,原来不过是争口气。小檀是个乖孩子,我这两年替他在魔域打了几场架,抢了几块地回来,结果他一激动就把星燿宫让给了我,如今倒成了我的属下。在魔域他们都叫我星燿宫主,程盟主你虽然修为不如我,但是一把年纪的也挺不容易,不须以前辈相称,就随便称呼我吧。”

程驿再一次脸色铁青。

韩绻本来见到自家父亲后,一直又紧张又愤怒,但此时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程驿闻声厉目而视,积威之下,韩绻瑟缩着躲到了覃云蔚身后去。

他猜不透程驿为何想抓自己回去,此时听双方提到桫椤海之战,提到自己娘亲,韩绻忽然想起自己在桫椤海最后一个记忆场景,就是跟着娘亲陷入了一处绝境之中,旁边是凤覆茗大师兄,外面则被魔修层层包围。然后交手之时,魔修攻击太过剧烈,己方抵挡不住,他自己重伤昏迷过去。

等再恢复记忆后,已经坐在了覃云蔚的手臂上,面对着一群昔日的战斗伙伴。

韩绻心中微微一沉,想是不是昏迷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才让父亲对自己痛恨入骨。毕竟幼年时他虽然不待见自己,也并不曾达到这般深恶痛绝的地步。

他忽然抬头看向程驿,程驿也正望过来,目光郁郁心思难猜。

此时寻究探源时机不合,韩绻把满腹疑惑生生压下,也不想再与他对视,索性转头望着别处,听聂云葭道:“你回去跟潋山老祖打个招呼,说魔域的魔主如今增加成了四个。星燿宫是我在住,就保持从前的边界不变,没事儿双方都回去好好修炼,不要四处乱窜。特别是这位方少盟主,我看他资质还行,你莫要耽搁了他,不然我会寻上潋山去找你算账。我今番来是为了接我师弟回家,就不跟你多说了,再会。”

他冲着方锦容和庄霙也挥挥手:“都回去,好好修炼不要偷懒。”

他吩咐完毕,银袍之窄袖中飞出一幅暗金色古卷,迎风徐徐涨大,随着古卷涨成几十丈长宽,可依稀看到古卷之上似有星辰之图隐约闪烁,与满天星辰交相辉映。玉螺洲修士见此奇景,纵然觉得此物令人恐惧,也忍不住远远围观。但见那古卷两侧微微一卷,将龙舟及诸人都包括其中,尔后化为一道星光拖曳而去,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俄尔,桫椤海境内再次恢复了天晴地朗。

——第一卷·山鬼·完——

第二卷:古境

第40章:星辰

魔域地域辽阔无垠, 被传说中的三大魔主各自盘踞一隅。这三位魔主, 两个渡劫中期修为,一个渡劫后期修为,因此他们的地盘异域修士甚少敢轻易涉足。而星曜洲只处于其边缘地带。若要横穿魔域,途中有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险重重的天地绝境,各种异形高阶怪兽潜伏其中, 有各路魔道散修天生爱好杀人越货, 虽然有些东西抢回去也没什么卵用, 但也得先抢了再说。

如此危机重重, 稍不留神就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聂云葭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施展神通手段打通了一条空间壁障, 这壁障可从星曜洲直通云天圣域, 连那道传说中的天堑红尘万丈高都不在话下, 又令九天星云图延展开去将龙舟牢牢护住, 在通道中飞速穿行。

韩绻对空间壁障和九天星云图极为好奇,一心想去看个明白, 但聂云葭怕这些低阶修士抵挡不住空间通道的威压,曾经警告诸人不经允许都不得出舱室。韩绻哪里坐得住,溜出去打探一番,听说覃云蔚自从进入聂云葭的舱室中就不曾出来, 于是大胆放心地接着往船头溜。

无巧不巧, 那边啪一声巨响,覃云蔚不但恰好出舱室来,且把聂云葭的舱室门狠狠摔了一下。

韩绻一呆, 连忙要躲到一侧去,但怎么可能躲得开,覃云蔚慧眼如炬盯上了他:“过来。”

他语气冷冽,韩绻不敢违拗,乖乖走了过去,见覃云蔚脸上阴云密布,忙扯着他一只手臂温言软语商量:“我就是想上船头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

覃云蔚严词拒绝:“没什么好看的,且他说不能看。”

这个他,韩绻估摸着是指聂云葭,忙道:“我看大师兄很随和亲切,并非独断专行之人,昨儿我还看到他在哄着二凤和小师妹他们几个玩,还替二凤看了看烟雨剑诀。我觉得二凤如果提出想去瞧瞧,他未必会拒绝吧。”

他的猜测很准,原来聂云葭素来喜爱小郎君小娘子,虽然他不会主动去招惹,但如果少年少女们大胆来缠着他,他倒是乐见其成,并不拒绝他们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

覃云蔚心道这个老不正经的,又犯病,此事须得提点一下韩绻,于是肃然告诫:“他不是好人,你小心些。”

韩绻讶然,想他师兄不辞辛苦来接他,却落得个不是好人的下场,莫非从前有什么过节,适才摔门又是为什么?他目光徐徐而动,低声笑道:“他既然不是好人,你却偏偏要还要对他言听计从?就是上船头看看又能怎么样?”

言罢,他感到覃云蔚的手臂明显僵硬了一下,忙道:“来嘛来嘛,来船头我们商讨一番。”只管将他扯着拽着往船头拖。

覃云蔚无奈只得下了禁制护着他,一起上了龙舟之首。

入眼便是一条星光通道,点点星辰璀璨流离闪烁明灭 ,形成一条宽阔甬道,通往前方深邃而不可知的尽头。韩绻正惊叹不已,覃云蔚道:“这是九天星云图形成的幻境,空间壁障你看不到,被挡住了。”

韩绻仔细辨认那些星辰分布,发现和玉螺洲之星辰分布颇有不同之处,覃云蔚主动为他解惑:“此为云天圣域之星辰分布图,本就和玉螺洲那边不同。此法宝目前只炼制至初期,只将云天的星辰包括进去。据说如果炼制后期,连魔域和玉螺洲也能一并扩展进去。护主之时聚星成图囊括八方,杀敌之时星宇纷坠伤人无数。”

韩绻赞叹道:“好东西好东西,以后要是出去打架,能借来用用可有多好,必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覃云蔚却是不言语,只望着虚空一片中的满天星辰。韩绻微微侧首,见星光映着他俊美无俦的脸,那脸色却依旧有几分阴沉,他终于断定两人必是起了什么争执,试探问道:“你和你大师兄吵架了?”

覃云蔚:“没什么,你不用管,也莫要理他。”他见韩绻一脸忧心忡忡,终于又道:“我在玉螺洲尚未寻到那阴阳幻生之术的另外半部,我大师兄却为着点闲事儿,着急把我召回来,吵了几句。”

韩绻暗自思忖片刻,又问道:“那阴阳幻生之术对你很重要?”

覃云蔚道:“很重要。”

韩绻笑道:“万物随缘而得心诚则灵,既然你想要,抽空就想一想,说不定哪一天另外半卷它就从天上‘啪嗒’掉下来,直接落入你手中。你若是苦苦寻觅一心强求,反倒不一定那么容易得到。”

他话甫落,有人在两人身后击掌赞叹:“此话大有禅机,看来小绻绻是个有慧根的人啊!”

韩绻忙转身,客气笑道:“哪里哪里,大师兄过奖了!”

聂云葭道:“还是小绻绻看着乖巧。师弟,你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大的,我如今竟隐隐有些怕你。但这次这事儿,就算我不骗你回来,你们金乌域覃家也会召你回来,你也不能全怪到我头上啊。”

覃云蔚道:“未必,覃家人多得很。”

聂云葭哼笑一声:“ 人多有什么用,有几个出息的?就凭你们族长那个老滑头,他不找你还能找谁去呢?而且你不想修行进阶了?你这一辈子就打算这样?”

覃云蔚垂眸不语,神色凝重,聂云葭慢吞吞晃过来,将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片刻,埋怨道:“当年我说让你跟着我反出师门,你偏偏不听。我就不信那老儿能把你教成个什么样子。看看如今这么大的人了,不过才进阶元婴中期,说出去笑掉人的牙。这次要不就别回云天去,跟着我去魔域混吧?”

他之前已三番五次策反,覃云蔚眼角抽了一抽,摇摇头:“不。”

聂云葭啧一声,对他的执拗无可奈何。韩绻嘴唇微微一动,想问些什么,又觉得冒昧,聂云葭瞥他一眼,笑吟吟道:“有话就问。”

韩绻道:“如此小弟冒昧,大师兄从前也是云天的禅修?”

聂云葭道:“我与师弟同出一门,以前的确是云天圣域的禅修。只是我师父那老儿,虽然名声恁大,号称什么天南尊者,却是不太会教徒弟,不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动辄就逼着我念经打坐。我觉得念经与修行无益,不想念。唉,修行理念不合,没法愉快地做师徒了,我就叛出了师门,直接去魔域混日子了。”

原来修行理念不合,就可以光明正大叛出师门,还可以胡言乱语诋毁师尊。韩绻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顿觉耳目焕然一新。他用一根手指悄悄指指在一侧沉着脸的覃云蔚,仿佛在询问,那他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还没有叛出师门?

聂云葭道:“我师弟他无趣得很,与那老儿的古板相得益彰,他们做师徒再珠联璧合不过。当时我从师门逃走之时,他还知道网开一面帮着我逃,现在可就不好说。他还是小时候看着好玩儿一点,如今这样子,生生被他们联手搞坏了,唉!”

一声长叹,透出说不尽的苍凉和遗憾。

有这九天星云图和空间壁障加持,短短数日后,诸人便通过天堑到达了云天圣域。

聂云葭一出天堑就将龙舟从九天星云图中放了出来。韩绻忙回头去看,见那道闻名天下的天堑为深灰色的雾茫茫一片,上接穹苍下接陆地,也不知究竟有多宽。他记得这天堑名叫红尘万丈高,中间应该是有无数碎裂的空间且游移不定,若贸然进入,免不了被切成碎块。大约只有聂云葭这种擅长空间法术的高阶大神通修士才能顺利通过。

一转眼间,聂云葭却又被人惦记上了,这次是覃云蔚的胞妹覃惜琴,带着孙管家一起,满面恭敬之色地请聂云葭赏光去金乌域覃家坐坐。

聂云葭道:“你们先回家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办,等过些天我会去找我师弟,有要事与他相商。”

覃云蔚神色冷淡:“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不用来了。”

众皆愕然,聂云葭却是哈哈大笑,一闪身便进入了红尘万丈高之中,踪影不见,徒留下一脸遗憾的覃惜琴和孙管家。

金乌域离得红尘万丈高甚远,众人再次登上龙舟往西南方向飞行,行不多远,前方就是浩瀚无边的海水。从空中俯瞰地面,满目波光粼粼中,时不时几座绿宝石般的岛屿点缀其中。

如此飞行数日,终于岛屿渐稠人烟渐密。有些岛屿疆域辽阔,几可称为洲陆之地。

来往修士之身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云天圣域与玉螺洲气候颇有不同,各种灵禽妖兽甚多,多有修行者豢养了来做飞行坐骑用。因此韩绻带着二凤等人站在船头观光之时,会见到天边翩然而过一只巨大的仙鹤或者鹰鹄之类猛禽,背上有修士的身影。有些修士驾驭仙禽离得近了,看到龙舟之龙首上那枚巨大的三足乌图案,或一言不发远远绕开,或遥遥双手合什为礼。

依照云天规矩,覃云蔚见到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或者平辈修士需得还礼,但始终不曾逢上一个,因此也就作罢。

自从翥凤山庄中韩绻小小恐吓了覃惜琴几句,许是他跟来云天圣域已成定局,覃惜琴看了几回兄长的冷脸,经过一番审时度势,终于也认可了此事,收起从前刻意的疏离排斥,变得如韩绻所言那般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来。她路上一直主动替诸人讲解云天各种风土人情世俗规矩,虽然言语中亦有不小心透露出来的骄矜之意,韩绻也并不和她一个小娘子计较,满口花言巧语奉承调侃着,制造出一番相谈甚欢的假象。

这一日,远远地看到前方隐隐一线陆地,覃惜琴遥指前方,满脸欢喜之色:“诸位请看,金乌域到了!”

二凤和韩氏姐弟均都涌到船头来看,随着龙舟渐近,数座山峰映入清眸之中,山色碧如螺黛,山势丰满润泽。近前再细看,却是九座形态迥异的佛像,佛首佛身惟妙惟肖,山即是佛,佛即是山。

覃惜琴语气中微有一丝得意:“这是我们金乌域的地标九相佛,为天地所生,自来灵气充沛。从此过去不远,就是覃家所居之金乌城。”

金乌城果然就在九相佛过去不远处,青山绿水中一座城池横卧,衔远山,覆平原,被暗金色护城法阵笼罩。隐隐可见中城中央一处建筑极其高阔俊伟,房顶鳞瓦似是乌金铸造,顶端蹲一只巨大的三足乌,亦为乌金铸造而成。清风徐来,那金乌随着风势缓缓旋转,阳光下光芒万丈,恨不得闪瞎诸人的眼。

韩缃凑到韩绻身边,怯怯拉住了师兄的衣袖:“大师兄,我看覃大哥家里好有钱的样子!”

韩绻拊掌道:“有钱?如此正好,免得养不起我们。”

第41章:少主

他见师妹依旧有些忐忑不安, 于是换个方式替她壮胆气:“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这边满坑满谷都是这玩意儿, 想不出别的用处,只好都拿来盖房子铸仙兽用了,所以不一定那么值钱。”

他所猜测竟然甚准,乌金这东西产自金乌域西南深山之中,虽然产量不高, 但并非一物难求。进得城来, 但见街边肆坊馆舍多有用来做装饰的, 或铸造花纹装饰门楣之上, 或倒成佛像供奉神龛之中。云天风物与玉螺洲也颇有不同, 街上行人衣饰多繁华奢靡, 惯用各色宝珠琉璃做装饰, 倒衬得韩绻等诸人好不寒酸。

覃云蔚让覃惜琴和孙管家带着诸人直接回转城西北青柳街一处大宅院中, 他通过一条特殊捷径匆匆往金乌宫中复命而去。

覃惜琴将诸人安排在客院之中, 又派遣两个小丫头来招呼众人沐浴休憩。韩绻跟那送茶送水的小丫头三言两语勾搭起来,不出片刻便将小覃哥哥的家底套了个八九不离十。

金乌域覃家是云天圣域百名修仙世家之一, 被修行界称为金乌覃,居住在这金乌城中已经有数千年之久,以三足乌为家族徽记,在城中央地带建造金乌宫供奉历代族中杰出修士及各任族长长老之灵位。

覃云蔚出身于覃家一支偏支, 幼年其父陨落于一场海妖战之中, 由寡母将兄妹三人抚养长大。因他本体资质极好,被族长家一直无子嗣的长房长子过继了去,后来机缘巧合又被路过的大神通修士天南尊者禅寂明王瞧中, 收去做了迦南宗的关门弟子。他本名确实叫做覃隐,入师门后随着师门之辈分被禅寂明王赐名云蔚,别号羲和天子。

覃云蔚六七年前才回到覃家,三年多前又万里迢迢远赴玉螺洲而去,因此在家的时日并不多。除了覃惜琴,他还另有一个胞弟,恰奉母命出门游历去了,此时并不在家中。他生母为金丹修士,但这弟妹二人资质却甚是平常,如今均勉强进阶筑基期。

韩绻总觉得此言不够详细,又不经意问道:“我听孙管家称呼你家大郎君为少主,却又是什么意思?这少主二字,指的是你们青柳街覃家之少主呢,还是金乌覃的少主?”

那小丫头叽叽喳喳答道:“是我们金乌覃的少主。我们覃家这些年来时运稍稍有些不好,除了族长本人,已经很久不曾出过元婴修士,我家少主是唯一的一个,自然被指定为族长的继承人。除非这一辈或者下一辈中将来有修为高过他的,不然这族长的位置非我家少主莫属。族长邀请了几次,请少主直接去金乌宫中住,少主说自己在家的时日不多,因此就在这青柳街的老宅凑合凑合算了,好歹才给推了过去。”

韩绻明白了几分:“哦,原来你们覃家这么……挺不错的。”

原来覃家这么不中用,后辈中唯一的元婴修士竟是借别人之手言周教出来的。想来这青柳街的覃家偏支,也是仗着覃云蔚地位才水涨船高,因此覃惜琴和孙管家相待覃云蔚才那般小心翼翼。

只是覃云蔚对这两人不冷不热却是什么缘由,值得深深挖掘一番。

是晚韩绻招呼着二凤和弟妹在客院中歇息,第二日闻听覃云蔚还未曾折返,便直接带着三个小辈上街闲逛。覃惜琴听说后,令人又送来一袋子灵石和能在城中通用的金页子,韩绻毫不客气收下。

这金乌城占地颇大,若是认真逛下来,从城东走到城西足足得七八天功夫,且城中不得擅自动用飞行法器。此地人赶远路多以一种温和亲人的青牛兽代步,因此不知道谁出的主意,每个坊市尽头,均都豢养着上百头青牛兽,只需花费十颗低阶灵石换得玉牌一只,牵一头青牛兽出来,在它颈项中另一只玉牌上敲打一下,玉牌中储存的灵石颗数便会减少一个。告知青牛兽目的地后,青牛兽就能载人前去。等到达之后丢下它,此兽自会寻到聚集之地乖乖等候下一位客人(共享单车梗)。

韩绻等人对此极有兴趣,来来回回乘坐十余趟,将大街小巷逛了个遍,尝了各种小吃,听了金乌宫外禅修们唱经。那金乌宫顶的三足乌,每过一个时辰,还会发出一串灵动飘逸的梵音,与唱经声遥相呼应着,极是悦耳动听。

四人又围观了几场小型论禅会,听不懂还犯困,只得滚去茶坊酒肆之间瞎混。

凡有茶肆处,即能说八卦,韩绻终于又零零碎碎捡得一些消息。

原来这云天圣域虽然修士众多,但因为东侧和南侧海域过于广大,滋生妖兽无数,海妖陆妖皆有,一直觊觎着人族修士的聚集地,每隔数年便会集结起来发动一次进攻。为应付数目众多的妖兽们,各处洲陆之地都要出人参战,若没有元婴修士,金丹修士也可以。但金丹修士在这种大规模的混战中极易陨落,少有全须全尾生还者。

金乌覃家数百年前的确辉煌过,但随着几个前辈高阶修士意外陨落,整个家族日渐衰败,又被这般强行征丁摧残了几次后,终于从一流世家沦落到了二三流,这两代后辈恰巧也青黄不接,一直未能出得了大神通修士。眼见得别的家族蒸蒸日上,而自己停滞不前且渐渐落后,族长虽然本身为元婴中期修士,但升阶无望且寿限已近,为此事已心急如焚了许久,直到覃云蔚学艺归来,才令他看到了些许曙光。

至于这次族长为何召他回来,听说却是因为云天有一处二百年开启一次的弥殇古境,如今又到了快要开启的时间,此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云天圣域,连地处较为偏僻的金乌域也是人尽皆知。族长对覃家少主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进入遗迹中寻到大机缘,尔后带着族人重新跻身一流世家行列。

看来小覃哥哥肩负家族荣誉使命,担子不轻啊。韩绻喝着茶,欣慰地想。

此外还有一个小小插曲,据说覃家少主才归来之时,曾经跟着族长大人在论禅会上露过一次面,结果引发了那次论禅会的一点小混乱,尔后覃云蔚迅速成为城中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八岁小娘子的梦中男神。为了避免以后出现更大的混乱,族长大人已经严令他不得再随便出现在公众聚集的场合。

从此后,覃少主越发成了云中之神雾中之仙,金乌城之民众再难窥其行迹。

但事实上,若是和覃云蔚接触多了,就会发觉他为人甚为无趣,他对人的美丑没有概念,又不喜与人多言,虽然也曾主动为韩绻和二凤解惑,但仔细想来,不过是预料到两人要缠着问他,为了避免麻烦,索性主动一些。

三日过后的黄昏,终于等到了覃云蔚回来,韩绻躲开覃惜琴放在客院中的眼线,径直登堂入室寻到了覃云蔚,笑吟吟道:“师弟,好几天不见你,你可曾思念我?”

覃云蔚正把腰带和外袍解开随手搭在衣架上,只着一件淡青色内袍,闻言道:“想。”

韩绻本是随口撩逗,此时却如闻纶音喜出望外,忙凑过去道:“真的?那你……你想我什么来着?”

覃云蔚道:“金乌城中人多重华服美食,我想你必定要出去逛逛的,怕你不小心吃多了,走之前竟忘了嘱咐一声。”

韩绻不免怒目,但却反驳不得,为着他两天前确实是吃撑了,回来足足饿了一天才觉得好些。他不禁有些郁闷,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忙又巴巴结结给覃云蔚斟了一杯茶,请他在案边落座,眼光在覃云蔚身上转了转,摸出一个自己带来的油纸包:“师弟,我今日烤了一只小兽,香得很,想你忙活这几天很辛苦,所以拿来给你尝尝。”

覃云蔚见状微微蹙眉:“怎么又吃肉。”

韩绻赔笑道:“我平生愿望就是天天有肉吃,其实你少吃点也不碍事的。”一边打开纸包,一只考得油红喷香的竹鼠赫然在目。覃云蔚扫了一眼,忽然发现这竹鼠背部还生了两只小小翅膀。

他凑近来细看,问道:“这是你养的?”

云天各种灵兽虽多,却不曾见过这种。他印象里染衣谷的后园中就有一群怪模怪样的小兽,只是那些小兽等级较低无甚灵智,自己当时身负重伤心情沉痛,也无心思去细看。

韩绻笑道:“是啊,我在染衣谷的后院子中养了一群,你或许没有在意。”

覃云蔚心中微微一动:“有活的没有,我看看。”

韩绻闻言立即从腰间的灵兽袋中捉了一只出来,拎在手中给他看:“我叫他飞天灵鼠,此物并无灵智,专门烤来吃的,是否和一般的竹鼠不太一样?”

覃云蔚盯着那吱吱乱叫的银灰色小兽看了半晌,忽然道:“我曾听庄霙说,除了目前这半部阴阳幻生之术,另半部应该在君澜府晏家,你可曾听说过此事?”

韩绻将飞天灵鼠塞回去:“我不曾听说过,但我第二任师尊韩赫,许是因为我当时太傻的缘故,他无法授艺与我,便送了我一件奇特法器和配套法诀,我就凑合着来养小仙兽了。这些仙兽品阶低并无灵智,然而在玉螺洲却找不到第二批。”

第42章:邪祟

覃云蔚盯着韩绻看, 目光凝重中带着探究, 慢慢道:“云天也没有。云天四周的海域中妖兽横生,且始终对人族聚居地虎视眈眈,人族曾经数次被逼迫得几乎彻底灭绝。后来在几位大修士的呼吁下,推举了一位灵皇出来,统筹各大世家联手作战, 才逐渐挽回局势, 终于有了些生机。但截止今日, 人族仍不是那些海兽陆兽的对手, 每一次人兽之战, 都必须倾尽全力, 最后还是免不了伤亡惨重。

“后来有人提出, 何不以兽制兽, 自行豢养灵禽灵兽来对付海兽。此举得到诸人一致赞成且付诸行动, 虽然目前人族寻到的灵禽灵兽在作战中极其得力,但是高阶灵禽灵兽实在难得, 且繁殖极为不易。例如金金这种,完全就是可遇不可求。我远赴玉螺洲,便是因为听说那里有一种快速繁殖灵兽的法术。结果历经三年颠沛流离,还为此参加雀屏之选, 最后险些丢了本命法器, 却也只在溟微境得了半部。且那法术我参详许久,也不知该如何使用,似乎需要配着一个奇特的法器才行。”

韩绻故作一脸讶异之色, 伸手从颈中扯出一只小小玉瓶:“你是说这个阴阳幻生瓶?当时我说送给你,你不肯要,如今却是奇货可居,不给了。”

覃云蔚一怔,探身便想拿起那玉瓶来看看。韩绻往后一让,捂住自己胸口惊道:“师弟你做什么?难道你想非礼我?”

覃云蔚手僵在半空中。

韩绻将玉瓶塞回衣领中去,笑道:“原来你去参加雀屏之选,是冲着这法术去的?”

覃云蔚道:“我听说敛锋阁中囊括玉螺洲各种法术典籍,而程澂的雀屏之选有一项条款,入围前百名者,可挑选敛锋阁中术法典籍或法器一件。但等我入围之后,在清单上并未见到这部典籍,因此退出了甄选。”

韩绻叹道:“那你可把他气坏了,他那般尊贵无比的人,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其实他们给你们看的清单,未必便是六合盟全部家底,你应该舍身成仁,和程小郎君结成恩爱伴侣,自行进入敛锋阁中寻一寻最好。你说呢?”

覃云蔚道:“我还不想弄假成真。上次你和我说过,机缘到了的时候,它会‘啪嗒’一声落到我手里,如今却不知落下来没有。”

韩绻笑道:“你说落下来,就算它落下来了。好吧,你把那半部幻生之术也给我,再给我寻块清静地儿,我要把师弟和师妹安置了。他两个一个会炼丹,一个会看病,养仙兽恰恰能帮得上忙。再寻几只你们想要要繁育的仙兽来。不过话说在前头,养成了,你们族中须得拿灵石来换。”

覃云蔚道:“你是怕我不遵守承诺养你?”

韩绻道:“也不是,可是你能养我到地老天荒吗?不过看在师弟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打个大大的折扣。”

覃云蔚随手把玩拨弄着案上照明用的夜珠,脸色明显柔和下来,尔后唇角微微一弯,眉目在微微珠光中昳丽明澈如描如画,韩绻一阵恍惚,竟如坠云里雾里,隐约中似乎听他问道:“怎么折?”

鬼使神差地,韩绻稀里糊涂道:“你说怎么折,就怎么折。若是灵石不够,拿好吃的来换也行。”

覃云蔚不语,片刻后却抬手斟了一杯茶,慢慢推过来:“韩绻,你喝茶。”

这是感谢自己的意思?韩绻终于回神,难得如此温馨荡漾的夜晚,美人对面坐,左右流横波,他满心欢喜之意,投桃报李把油纸包推过去:“师弟,你吃肉。”

覃云蔚不再推拒,扯了一条竹鼠的后腿,慢慢啃着。

见师弟自从跟自己交往后,倒是接地气了许多,韩绻十分满意,正思忖如何名正言顺多赖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尔后覃惜琴在房外柔声道:“哥哥,我给你送宵夜,可以进去吗?”

覃云蔚应了一声,覃惜琴托一副小巧精致的白玉托盘进来,见到韩绻后微微有些吃惊:“韩郎君还不曾去睡?”再看到覃云蔚正举着一条什么腿子肉啃得津津有味儿,脸色更加呆滞。

韩绻嫌她坏了气氛,笑吟吟道:“我正在和令兄共商大计,说不定还要秉烛夜谈个通宵达旦。令兄吃中了我带来的烤肉,你那宵夜是什么,不如给我吃了吧。”

他如此厚颜,再一次刷新覃惜琴的认知。她转头看看覃云蔚,面色有些难堪,覃云蔚却示意覃惜琴端给他。覃惜琴只得把那碗五色汤团放在韩绻面前,低声道:“天色已晚,还请兄长早些安歇,也免得母亲担心。”言罢退了出去。

韩绻却是兴致已消,憋着一口气将汤团吃完,拂袖而去。

第二日一大早,覃云蔚亲自去叫了韩绻起床,要带着他去西南山中挑选地方。两人才行至后园,却被一个貌美妇人在曲廊中拦住了去路,美妇人目测金丹初期修为,风鬟云鬓衣饰端雅,神色冷冽不可侵犯,身后跟着低眉顺目乖巧贤淑的覃惜琴。

覃云蔚道:“母亲一大早拦着我,可是妹妹又和您说了什么?”

韩绻忙跟着躬身见礼,神色诚挚恭敬有加。

覃夫人脸色微沉,对韩绻视若无睹,温声道:“你妹妹纵然和我说什么,也是为你好。你且随我来一趟。”

覃云蔚只得随着她行往那边一处屋宇之中,覃惜琴悄悄瞄了韩绻一眼,也尾随兄长而去。韩绻没脸没皮尾随过去,寻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他自从恢复了修为后,耳聪目明更胜从前,放出灵识去听个八卦不在话下。

且覃夫人似乎也没打算瞒着他,直接冲覃云蔚发怒了:“你带回来的这都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勾着你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个妇道人家,把你们兄妹拉扯到如今容易吗?你莫要让我寒心才是。”

覃云蔚一言不发,于是覃夫人接着发作:“你是不是心里还在记恨母亲和妹妹,所以总是不听话,事事要跟我做对?”

覃云蔚依旧沉默,片刻后终于道:“并没有。”

“啪”,一只茶杯被砸碎了,覃夫人呜咽起来:“我当时迫不得已送你去了族长家,也是因为我们家属于偏支,你又没了父亲,在族中一直得不到什么好的资源。我不能白白耽搁了你,你为何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你如今算是出息了,这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妇人家一哭二闹实属寻常,覃云蔚不为所动,房外偷听的韩绻同样不为所动。唯有覃惜琴柔声劝解:“母亲息怒。哥哥素来听从母亲的话,这都是些许小事,哥哥回头改了便是,且不可为此生分。”

覃云蔚道:“今日便带他出去另寻住处,以后不来就是。”

覃夫人闻言语气平缓了些:“你若是正经交友,我又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哪里会阻拦你。只是我听惜琴说,他连一张脸都变来变去的,必定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你如今得族长和长老们器重,千万别让邪祟之辈把你带歪了去。”

韩绻摸了摸自己的脸,暗道我竟然看着像邪祟?他正感慨万千着,覃云蔚大步从那边过来,路过韩绻身边时顺手捞起他,一阵风地走了。

两人上了凌云舫,韩绻嬉笑道:“我既然是会带坏你的邪祟,今日就不方便回去了,在外面寻个客栈将就一下吧。”

覃云蔚沉着脸道:“有住处,你无须担心。”

凌云舫往着西南群山飞去,路上经过几个城池,都不及金乌城那般规模庞大。待渐渐深入群山,人迹渐罕,终止渺无人烟,唯余青峰如障流云山岚。入山后行了一天一夜有余,这日清晨,前方两处高峰并列而生,中有天然缝隙一处,峰顶几条长石互相支撑着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门户。

再近前,能看到那门户上隐隐一层暗金色禁制,覃云蔚随手抛出一枚令符,禁制消散,凌云舫一穿而过,眼前景色随即变化,数座翠峰连绵如屏,呈合围状围出一处盆地,盆地中央五座奇峰突兀而起,在初生之旭阳下,如一朵半开半合的金莲。一弯江水沿着山脚环绕而过。

凌云舫撞入那五座山峰之中,韩绻觉出此地灵气充沛之极,又被群峰环聚拥抱,因此更加浓郁。见两侧流泉飞瀑奇松怪石比比皆是,更有各种珍禽奇兽行走奔跑于其中。

覃云蔚道:“此地名叫莲华真境,族长说以后归我。里面有洞府七八座,山庄也有两三处,你随便选地方住。若是喜欢坟地,西北那边山谷中是覃家历代高阶修士的坟墓,去那里住也可以。”按覃家的规矩,灵气最充沛之地,自然是分配给修为最高的人,无人敢不服。

这事儿若不说清,倒显得自己有什么怪癖一般,韩绻忙解释:“我又不是鬼,怎么会喜欢坟地?是当时师尊说,修仙世家之坟地历来都是风水极好之处,且不易滋生各种虫子杂物等。你还记得染衣谷吧,后谷之中寸草不生,自然别的肮脏污浊之物也生不起来。选择此地作为繁殖仙兽的第一步,最合适不过。你们覃家的坟地,我还真得用一用。”

他跑去看了覃家的祖坟,果然甚是满意,当下便选了离坟地最近的一处山庄作为栖息之地。那山庄之中丹房药房一应俱全,后园中连着山壁,山壁里还有一处专程修炼用的洞府。出去山庄之后再绕过一座小山峦,却是一处禁地,须得覃云蔚通行令符才能打开。韩绻虽然好奇,但怕牵涉到什么家族秘密,没好意思让他打开细看。

覃云蔚将手中的半卷阴阳幻生之术也给了韩绻,把他一个人丢在山庄中,又折返金乌城中而去。十天后,带来了二凤、韩缃和韩纾,还带来二十名侍从。这二十名侍从却是魔修,但被言周教得很好,低眉顺眼像一群未出嫁的黄花小娘子。韩绻有些疑惑,覃云蔚道:“这是我借的,我大师兄的人。”

他家里明明仆从如云,可他偏偏不用,宁可去别处借人使唤。韩缃凑过来,低声道:“大师兄,我们跟着覃大哥离开覃家的时候,覃夫人听说要来莲华真境,又闹了,想让覃大哥把覃姑娘也带来。但是覃大哥不理她,拉着我们就走,我听到覃姑娘在后面哭。我还听他家仆人议论说,那女人爱在她娘那里告覃大哥的状,还喜欢背地里管东管西,因此覃大哥才不喜欢她。”

第43章:广寒

韩缃一脉相承地发扬了师兄爱八卦的特长, 且逐渐学会钻营打洞。韩绻扯着她的小辫子, 只觉得后继有人老怀弥慰,但心中却不认为覃云蔚是因为覃惜琴爱告状才对她冷淡,覃云蔚并非小气刻薄之人,此事必定另有缘由。

韩绻在心中暗暗发誓,早晚要打听出来, 又低声夸奖道:“好丫头, 你真懂师兄我的心思。以后这种事情, 还要记得留神多听多看莫要多言, 须知这人生处处是学问, 一切尽在八卦中。”

他去坟地中寻了合适地方, 重新盖了一所庄子出来, 将丹房和药房挪过去。又令覃云蔚寻来几只资质平常体型较小的灵兽先试验一番, 覃云蔚替他找来了青牛兽和长臂灵猿, 又捉来几只常被人当做飞行坐骑的高阶灵鹤。

他一直跟着忙前忙后,也不过是想看看他们师兄妹三人在变什么戏法。但最关键的时候, 他被韩绻轰了出去,韩绻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是我师兄妹三人在云天安身立命的底牌,不可泄露给你。”

覃云蔚正有些郁闷, 那边一名魔修侍从奔来禀报, 他家主人顷刻即到。他只得迎了出去,但发现有人比他腿快还比他嘴巧,二凤随在聂云葭身侧, 欢天喜地指指点点走来。近前了听二凤说:“上次得到前辈指点,得益匪浅,发现这烟雨剑诀靠我自己摸索,的确有许多不足之处。这次还请前辈不吝赐教,再指点晚辈一番。”

聂云葭戴着他那碧琉璃面具,身后随行两位貌美如花娇嫩无比的小魔女,覃云蔚听到他笑声轻快语气温和:“好说好说,等我把师弟事情打发住,抽空给你再弄一套剑诀也不在话下。你说你会烹茶,还会下棋?有空陪着我玩玩,什么都好说。”

他一见覃云蔚沉着脸拦在当地,便对着二凤和那两个小娘子挥挥手,三人一溜烟地跑了。

覃云蔚道:“说过不让你来的。”

聂云葭赔笑:“师弟,你怎么如此不留情面?纵然我已经叛出师门,可我心里,你还是我最亲爱的小师弟,我大老远的来看你,你就摆出这样一副冷脸给我瞧,没得寒了人的心。”他过去强行和覃云蔚你勾肩搭背的一起往前走,一边告饶赔不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以后一定不再轻易打搅你。”

但是当晚,听说两人又起争执,为着房外下了数重禁制,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只知聂云葭宁可天天看师弟的冷脸,却坚决赖在莲华真境不肯走,大半时间都在无所事事闲逛。

他作为一个合体修士,一点体面都不顾,所有人都感到疑惑,陪他下棋的二凤终于忍耐不住,试探问道:“前辈耽搁在这里,可是有何要事?需要晚辈帮忙吗?”

聂云葭摆手:“没什么,我只是在等小绻绻出谷。这数日不见甚是思念,总得见他一面再走。不过你小覃哥他脾性恶劣,不许别人觊觎他的人,你不要走漏风声。”

二凤并不觉得覃云蔚脾性恶劣,但既然前辈高人这般说,此人还是覃云蔚的大师兄,他自不敢反驳,只诺诺颔首。

韩绻为专注参详及应用那阴阳幻生之术,特意封了山谷,直到三个月后终于出谷,覃云蔚已经在谷口处相候,见他捧出几只灵鹤雏鸟,双目乌亮灵气毕现,单是目测灵智已经不低。韩绻道:“师弟,你看这灵鹤还可以吧,再喂养一阵子,就正经测一下灵智试试。”

覃云蔚心中喜悦,轻声道:“你们这般没日没夜的,不歇息一下么?”

韩绻道:“歇息几天也成,师弟和师妹还小,怕是影响了长身子骨。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只小心养着便是。”他不许人靠近此处,是怕不留神带了不洁之物进去,此时召唤了韩缃两人出来,依旧将山谷封存,只每日来看顾喂食一回即可。

是晚韩绻正要歇下,房门却被叩响,竟是聂云葭找上门来,韩绻虽觉有些突兀,也忙请他进来。

聂云葭此番行事显得鬼鬼祟祟的,先在房外下了数重禁制确保无虞,才随着韩绻入内落座。他面具后的双目亮若星火,低声问道:“小绻绻,我大半夜来寻你,并不是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千万莫要害怕,嗯哼?”

韩绻闻言羞涩难当扭捏道:“大师兄纵然有什么非分之想,这大半夜的小弟我也推拒不得。只是须得和覃少主打个招呼,毕竟我是随着他来到云天的。”

聂云葭啧啧两声,只得言归正传:“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说。你可曾听过那弥殇古境之事?”

韩绻道:“我在金乌城中也曾有耳闻,说是二百年开启一次,此时离下次开启约有七八年时间吧。大师兄可是有何吩咐?”

聂云葭轻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他们金乌覃族长已经拿到了一枚古境的通行令牌,我师弟作为覃家唯二的元婴境界修士,这令牌已经定下了要给他。可是一个元婴修士,陨落其中的可能性太大了,我实在是担心啊!一想到他要少年夭亡,我这里就心痛难忍,我逃离云天之时,我师弟可是救过我的命的,唉!”

韩绻道:“是吗?那……那大师兄你为何不跟进去为令师弟保驾护航?以你的修为必定无碍。”

聂云葭接着慨叹:“你却有所不知,一般的天地绝境,都有几分执拗脾气,那弥殇古境同样十分怪异,进入其中的通道被不知什么高人修士下了禁制在其中,唯有化神及以下修为之人才可进入,因此多半是化神修士带着自家元婴修为的师弟师妹们组团进入。据说像我这合体修士,纵然强行闯进去,也会被一股无名之力给丢出来。哎,这人太聪明了,进阶太快了就是不好,导致我纵然想帮师弟一把,也是有心无力。”

韩绻闻言,在他的长吁短叹声中呆呆出了神,聂云葭轻叩桌面:“回神回神,我问你,你想不想跟着进去转转?”

韩绻怦然心动,却踌躇道:“那自然是想的,只是我一个金丹后期,那不是生生去找死吗?况且听说那通行令牌很难弄到的样子。”他觉得聂云葭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于是转头看着他:“难道大师兄能弄到令牌?”

聂云葭道:“通行令牌却是现成的,我曾经的师门迦南宗听说这次也有一只令牌,但是我师尊天南老儿恰带着他另外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游历去了,这令牌放在无极洲灵皇府,碍于我师父的名头,也无人敢去冒领。不如让小覃去领了来给你如何?”

韩绻依旧踌躇不决,转动着眼珠看他。聂云葭察言观色,又道:“这样吧,我知道你修为有些勉强,我送你一样法器,乃是我从前的师门所赐,恰和小覃的曦神枪是一对儿,你进去保护帮助我师弟,怎么样?”一边摸了一柄剑出来,“这是我专程回到星燿宫取来的广寒灵剑,这就给你吧。”

此剑做浅白色,剑柄之上镶嵌一颗圆形白玉,据闻可以随着剑主之驱剑之术由亏至盈,若是修行至圆满,此玉终将形如圆月。如今那白玉只显出浅浅一弯月眉,因着聂云葭叛出师门后,为表示和迦南宗再无瓜葛,此剑也就再无出鞘机会,一直被他扔在星燿宫中吃灰,天长日久,宝剑蒙尘,月牙不但未成满月,色泽也渐渐变得黯淡。

聂云葭看韩绻翻来覆去仔细打量那广寒剑,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神秘无比问道:“小绻绻,你是否喜欢我师弟?”

韩绻闻言险些惊跳起来,下意识地反驳:“没有没有!大师兄说笑了,这我怎么敢奢望?”

聂云葭嗤地一笑:“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见韩绻咬着下唇窘迫起来,于是不再逗弄他,又推过去一只玉简,一本正经道:“这广寒剑和小覃的曦神枪并称为日月双绝,若两种法器合用,可修成日月双焰,威力翻倍增长。此简中记载着日月双焰修炼之法,你回去好好参悟一番。回头我劝劝师弟,让他跟你一起修炼。”

提到覃云蔚,他语气中带着深深遗憾,忍不住又开始嘲讽:“也不是我总是要诋毁师尊,他已经是渡劫期修为,整个云天都寻不出来几个,他却天天搞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四处游历,不肯钻研一下这日月双焰的奥秘,空令美人幽居珠玉蒙尘,真是暴殄天物。况且,你说他怎么就把我好好一个小师弟给教成这副模样了呢?狗屁不通油盐不进!哎,无奈何啊无奈何,说不得我只好担负起大师兄的责任,来回奔走斡旋,这一份真心,唯有天上的明月知道罢了!”

韩绻抬首望望窗外中天明月,正素月清辉流光如玉,恰如聂云葭一颗赤诚而纯洁的心,他感动得几欲热泪盈眶:“大师兄,你们如此兄弟情深,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我这感动得无以复加!可是我……我还是担心把小命送在里面怎么办?”

聂云葭斜眼觑着他,片刻后笑道:“你心眼子倒是不少。好吧,我把雪落星华也一并借给你。”他凑近韩绻一些,神神秘秘道:“我跟你说,我那雪落星华可好了,你拿去能轻松干掉一个元婴修士,就是上回打算借给你干掉你爹的那玩意儿,你偏偏不敢要。”

此物竟能越级干掉高阶修士,听着太合心意,韩绻虽然还是不太敢想象拿来干掉自己亲爹的场景,但也不禁悠然神往,听聂云葭询问道:“你怎么又走神了,难道是怕我言而无信?不如我们来签订一份契约?”

韩绻忙点头应下:“一切听大师兄吩咐。”

聂云葭推了一份契约过来,韩绻匆匆一看,第一,入遗迹后全力帮助覃云蔚,必要时舍身保护他。第二,一切听从聂云葭吩咐调遣即可。以上若做不到,则出遗迹后要去魔域星燿宫,给大魔主端茶倒水为奴百年。聂云葭则提供雪落霜华及应用法诀,供韩绻入弥殇古境中做防身之用。

韩绻觉得此契约并无不利之处,便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又刺指尖之血按了手印上去。

他满心喜悦之情膨胀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儿,直到后半夜才朦胧入睡。结果第二日一大早,房门再次被叩响,韩绻头一晚走了困,此时半梦半醒去开门,一看门外是覃云蔚,便折返回去一头扎入枕中,正打算接着昏睡,不成想一阵天摇地动,被他拎着衣领扯了起来:“韩绻,你醒醒,听说昨晚我大师兄来找你,你们还秉烛夜谈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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