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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攻略面瘫师弟 中——俞洛阳

第44章:灵池

韩绻:“唔, 啊?你怎么知道?”

覃云蔚逼近他, 语气冷冽:“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神色极其不善,身周萦绕的气息似乎也冰冻三尺,韩绻终于觉出不妙,彻底清醒过来,赔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来抓……咳咳咳, 我们真的没说什么, 就是说你要去弥殇古境之时, 大师兄不放心你, 让我和你一起去。你怎么了?来来来, 坐下再说。”扯着他在榻沿坐下, 接着解释:“其实我也有些不放心你, 就答应了他。他还送我一把灵剑, 说是和你的曦神……”

覃云蔚忽然打断了他:“我和你说过他不好人,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韩绻茫然:“他这次貌似没有什么坏心啊!”

覃云蔚道:“没有吗?可我从未有进入弥殇古境的打算,我也不曾答应过任何人要进去。”他忽然抬头, 目不转瞬看着韩绻:“他不会这么空口无凭说说就算了,一定还骗你签订了什么契约,对吗?”

韩绻惊道:“契约……啊,契约……你怎么知道的?”

覃云蔚起身, 冲着他伸出一只手:“拿来。”

韩绻脑袋中混沌一片, 觉得自己上了当,受了骗,还闯了祸, 战战兢兢道:“你要什么?”待悔悟过来,忙把广寒灵剑及契约一并交付覃云蔚手中,惶惶然看着他摔门而去。

他彻底睡不着了,困兽般在房中团团乱转了几圈,索性追出门去,尚未赶到聂云葭所居之院落,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院落中主殿崩塌,尔后两道人影相继一飞冲天,后面覃云蔚一道道灵力化成金光打出,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聂云葭修为高出师弟许多,却在空中被他追着打。他并不敢还手,怕不留神把师弟给打死了,只能一边左躲右闪,一边抽空解释:“师弟你莫要生气,你听我说,我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不想进阶了?那弥殇古境中机缘甚多,如果顺利的话你直接进阶化神都有可能!”

覃云蔚:“我进不进阶与你何干?我自有师尊教诲,不须你为我好!大师兄,我后悔当初放你走,若是你一直接受师尊教导,断断不会流落成这般模样。”

他一提到天南尊者,聂云葭却忽然怒火填膺:“我什么模样了,我现在混得不好?我是上街讨饭了还是青楼卖身了?你别跟我提那老东西,他会教个屁的徒弟!”

覃云蔚道:“你坑蒙拐骗也叫好?况且你当年的确在云天闯下不少祸,师尊并无愧对你之处,你叛出师门也就罢了,口舌孽以后少造些。”

聂云葭回身飞至覃云蔚身前,任由他一道金光打在自己胸前,衣衫尽裂,他一边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哼哼,一边痛心疾首:“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看被他教成什么样子了?简直是迦南宗的样板,还是活的!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我这就叫造口舌孽?”

此时整个莲华真境都已被惊动起来,二凤和韩缃姐弟二人都奔了过来,跟在韩绻身后仰首观望,个个满脸迷惘之色。韩绻呆呆看着他二人兄弟相残,正想提醒覃云蔚,两人已经吵歪了,歪到天堑那边去了,不成想覃云蔚力挽狂澜,很快又正了回来:“少乱扯。此事该怎么办?他不过是金丹修为,你骗着他进弥殇古境,是让他去送死?”

聂云葭笑道:“所以你要跟他一起进去嘛!师弟……哎哟!”他闪身躲开覃云蔚又一道攻击,又道:“别这么野蛮,咱们好好说,你看小绻绻都不曾反对此事,你却闹个什么?你不想陪他进去,就让他自己进去好了,也没什么。”

覃云蔚有心要撕毁契约,然而那契约被韩绻按了指尖血上去,反噬起来怕天雷劈坏了他的金丹,于是道:“大师兄,你把契约毁了,我们还是师兄弟。”

聂云葭怒道:“我就不!凭什么?你就不怕天雷劈死我?”他暴躁起来,化成一阵风在天上团团兜圈子:“我怎么就混得没人疼没人爱的,心爱的小师弟竟然盼着雷劈死我!”

覃云蔚道:“别装了,你修为高,劈不死。”

聂云葭见他不为所动,失望之极,只得改变策略凑近来,低声道:“师弟,那契约我是不可能撕毁的,我在魔域也不好混啊,我不过替小檀打了几场架,那三大魔主就一直看我横鼻子竖眼的,虎视眈眈恨不得吃了我,我不设法进阶怎么行?你权当帮帮我,应了我这次,我也给你一次任你差遣的机会,刀山火海无往不前,如何?”

他眼神诚挚语气恳切,覃云蔚忽然收了手,漂浮空中默然不语。

聂云葭见他神色似有松动,忙上去勾住他肩膀笑道:“好了好了,咱们先下去再说。你们俩如今这修为,进去那弥殇古境还是略微有点冒险,若是能再闭关修炼一阵子,好好提升一下,最好能将日月双焰修炼出来,才能有些把握。”

他把覃云蔚拖了下来,直接落入师弟所居之院落,覃云蔚道:“大师兄为小弟来回奔波,又使尽鬼魅伎俩,看来对那物是势在必得,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毕竟我也不是非要进入弥殇古境不可。”

聂云葭斜眼觑着他:“别人求之不得,你却满不在乎,你是成心气我是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甘堕落,师兄我这阵子不走了,我就专盯着你!”他这些天恰恰有些空闲,就打算暂留莲华真境中,一心一意督促覃云蔚修炼。

覃云蔚道:“我无所谓,只是韩绻他却怎么办才好?据说金丹期修为进去,怕是连古境中本身的衰败之气都扛不住。”

聂云葭忽然呵呵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般关心他,你的心会动了?来,让我摸摸看是不是动了。”

“啪”一声,想是覃云蔚打开了他的毛手,聂云葭笑道:“别闹,你的小绻绻已经跟了来,正在外面听墙角。”

韩绻觉得自己闯了大祸,不免羞愧难当,在院落门外踌躇徘徊,却是不敢贸然进入。覃云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叫道:“韩绻,你进来。”

韩绻灰头土脸地进来,缩在墙边一脸生无可恋之色,覃云蔚直截了当道:“你上了我大师兄的当,你自己且说说,应该怎么办?”

韩绻已经猜出聂云葭要骗自己进去,不过是要牵连得覃云蔚不得不跟着进去,至于两人进去做什么,看来应是别有蹊跷。他左右梭巡两眼,讷讷道:“我……我不知道。只是大师兄骗我做什么,我却是不明白。”

覃云蔚道:“他天性喜爱坑蒙拐骗,你不必明白。只是你的命约莫会保不住,你如今该求我大师兄,看能否再给你寻个保命的法子。”

聂云葭闻言却是笑得前仰后合,覃云蔚沉默着,只负责静静散发冷气,片刻后聂云葭在他冰冷的威压下,终于不笑了,轻咳两声:“好吧,再给你这小朋友一套功法,若是对上化神修士的法器,可暂时令法器失去准头,如此便够逃得一命。”

覃云蔚冷冷道:“不够。逃了再被人追上,还是要死。”

聂云葭无奈道:“那你说,你说,我全听你的。”

覃云蔚道:“你得把九天星云图也借给我使用。另那弥殇古境中从未有金丹修士进入过,还请大师兄援手,助他直接结婴进阶。”

韩绻闻言,蓦然转首望向覃云蔚。金丹修士进阶元婴,在修行过程中是极其重要的一步,若结婴成功,等于正式踏入高阶修士行列。往年六合盟若有需要结婴的修士,几个耆老都要出人为之护法,且事后需大设筵席昭告天下,好好庆贺一番,已成定例。

然而听覃云蔚的口气,结婴一事在他师兄弟这里,似乎举重若轻一般。这诱惑太大了,简直让人无法抵挡,韩绻心动不已,目不转瞬望着聂云葭,聂云葭终于道:“好吧,算我怕了你。我看你们覃家禁地中那灵池不错,给小绻绻结婴很合适,借来一用可好?”

覃云蔚再次脸色阴沉:“你何时又摸进了灵池那里?我允许你去了?”

聂云葭摊手,一脸无辜之色:“我总得有地方洗澡啊!”

说起来是禁地,下了层层禁制,但哪里又能挡得住他。可他一个高阶魔修,若是嫌自己脏,念个净身诀即可,还洗什么澡?覃云蔚今日一再被他挑战下限,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聂云葭却依旧赖在这里不肯走,为着自己院落中主殿崩塌了,他没地儿睡觉,他想占据覃云蔚的卧榻。

覃云蔚只得过来扯了韩绻手出门而去。韩绻被他扯得踉踉跄跄的,本来满腹疑虑,竟是一句都不敢再问。

两人折返韩绻房中,覃云蔚一路阴着脸,韩绻从未见他对着自己这般生气,嗫嚅道:“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这是想吃了我吗?”他举起一只手臂,递到覃云蔚面前,“不行你咬一口,解解恨?”

覃云蔚惊觉自己态度太过,将怒气收敛几分:“我辟谷了,不吃肉。”

韩绻闻言想笑又不敢,憋得脸色扭曲,却听他郑重道:“此为前车之鉴,以后在云天圣域,你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知道吗?”

韩绻忙不迭点头:“知道知道。”

覃云蔚:“不管有人和你说什么,要先来说与我听。我同意了,你才能去做,不得自作主张。”

韩绻接着点头:“一定一定。”他心中颇为感动,觉得这禅修也并非油盐不进无懈可击,犹豫半晌试探问道:“师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品性好,又长得不错?”

覃云蔚道:“你又不靠脸吃饭,长成什么样有何区别。来云天之前,方少盟主交代让我照顾你,我既然答应了他,自会对你负责到底。”

韩绻顿时气馁,却听覃云蔚又道:“我不想看见他,这就不回去了,跟你住。你太傻,我得牢牢看着你。”

韩绻:“……”

第45章:修炼

韩绻被覃云蔚安了个傻子的名头, 又被他事无巨细看管起来, 也只得含泪认下,幸而从前做过一段傻子,竟然也没什么不适。

期间覃云蔚得到金乌覃族长的传音符,那枚弥殇古境的通行令牌,已经正式被送到金乌城。他本来已经回绝了此事, 但族长找不到合适人选, 再次召唤他回去领取, 因此他又回了一趟金乌城。

此枚令牌覃家族长争取来颇为不易, 且以覃云蔚的实力, 此时独自进入弥殇古境实有些操之过急, 族长担心他陨落其中, 覃家再也翻身无望。但若是不去的话, 这金乌域处边陲之地, 在整个云天圣域中地脉之灵气算不得上乘,实在寻不到更好的机缘给他, 只得硬着头皮让他冒险一试。

莲华真境中的禁地是一处狭长的山谷,谷中生满高大的雀羽木,枝叶葳蕤层叠如云。山谷中央位置有七口天然灵泉,覃家先祖发现此灵泉妙用后, 巧借地势建起几处岩石殿宇, 又在殿宇中修建了一座灵池。

聂云葭经过覃云蔚许可后,带着韩绻来看这灵池,一边给他熟门熟路介绍着功效, 听口气对这灵泉之妙用,比覃云蔚还要了如指掌,也不知他已经偷溜进来了几回。

聂云葭一边讲与他听,一边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将一篇极长的法诀注入识海之中,又拿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这都给你,用途你敲一下瓶口玉塞子,自会知晓。有内服的,也有外用的,还有直接丢进池子中泡澡用的。每一个修行阶段,所用辅助药物都不同,记得别搞混了。不过你看着也不笨,应该不会弄错。”

韩绻正垂目仔细看那些丹药,覃云蔚忽然凑近他一点,低声道:“这都是我师弟逼着我拿出来的。其实按我这篇功法的妙用啊,多少丹药辅助,也比不上人形丹药来得快。”

韩绻头一次听说这个说法,但他已经对聂云葭起了戒心:“什么是人形丹药?”

聂云葭嘴角似乎歪了一歪,牵得左边耳尖微微一动:“人形丹药你竟然不知道,可见你们玉螺洲那边的确孤陋寡闻。修行之时,若有高阶修士与你一同服下辅助丹药,以自身修为助你一臂之力,赛过各种灵丹百倍,可不是就是人形丹药吗?

韩绻笑得很纯良很腼腆:“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原来是双……双修?”

聂云葭一本正经道:“不要想歪,这跟双修还是有些区别的,双方没必要那般深入交流。只不过须得去了衣衫,裸裎相对,略微有些尴尬罢了。只是为了进阶,这点尴尬算什么,多少人求之不得。特别是我这种高阶修士,更是令天下修士梦寐以求。小绻绻你若不反对,我愿舍身成丹,如何?”

韩绻赔笑道:“大师兄玩笑了,我怎么敢随便用您呢?况且这不大方便吧。”

聂云葭道:“彼此都是男人,没什么不方便的。你不要急着推拒,先将那功法在识海中过一遍,看我所言是否有理。”

韩绻听从吩咐将功法默默梳理一遍,支吾道:“原来真是这样。只是大师兄必定日理万机忙得很,实在不敢耽搁您。”

聂云葭耳尖又是微微一动,仿佛一直在暗笑:“你这般推三拒四的可是不好。你若是不按我的功法来,在约定截止的时间之前无法进阶,我师弟又要来找我算账。这儿比你修为高的只有我和我师弟,不行你自己选一个吧。”

韩绻坚持道:“那自是……自是不敢劳动大师兄的。”

聂云葭遭了嫌弃,轻叹一声,装作遗憾无比的模样拂袖而去。

韩绻依照他之前的嘱咐,将第一阶段需内服的丹药服下,又将数种属性不同的丹药直接抛入灵池之中融化,袅袅水气中,乳白色的灵池水渐渐幻化为七彩之色,波纹流转涟漪层层。

他正望着那涟漪出神,身后有人进入殿宇之中,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势。尔后听覃云蔚道:“你怎么还不脱衣服?不要磨蹭,我们时间不多。”

身后一阵衣物悉索及落地之声,韩绻顿时身躯僵硬呼吸困难,脖颈更是僵硬得厉害,似乎生锈了一般,脑袋转动不得,只得用眼角一斜,余光看到几件暗紫色素缎衣衫被覃云蔚扔在池边白玉石地面上,胡乱堆叠在一起。

片刻后,韩绻犹豫着依次解开外衣内袍,却是顺着池边滑入水中,才将衣衫尽除,小心翼翼背过手臂去,把衣服放到池边。覃云蔚在他身后催促:“往中间去去。”

韩绻忙一个猛子扎过去,直接钻到灵池中间位置,才敢冒出头来。旋即身后水流涌动,覃云蔚靠上来,伸出一只手,将他背上披散的乌发拨到一侧肩头上去。他贴得韩绻后背极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随口道:“大师兄说你想让我助你进阶,但我修为确实不如他,若是他亲自来辅助你修炼,倒是快些。”

韩绻紧张得险些结巴起来:“不是你说的,我得、得征得你同意吗?你当时又不在,我哪里敢胡乱答应他。况且,我觉得他来不太好。”感到他温暖的气息环绕过来,似乎无处不在笼罩着自己,氤氤氲氲蒸腾缭绕,他脑袋中昏昏沉沉的,简直要溺毙在这一池温水之中。

覃云蔚闻言甚为满意:“嗯,你能记着我的话就好,况且他一向不正经,若是再对着你胡说可不好,如今我们多费些时日即可。”他将双掌按上韩绻后心,才一试探,便严辞告诫:“你心绪为何如此不稳?简直要跳出来一般,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不要耽搁时间,快些镇定下来。”

韩绻一惊,瞬间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怎么能被吓成这样?自己明明应该比覃云蔚大胆开放才行,要坐怀不乱处变不惊!

他忙收敛旖旎心思,依着覃云蔚的意思快速吐纳调整内息。

这一镇定便用了足足两个时辰,覃云蔚倒是没有再说他什么,只一心一意开始辅助他修行。

此修行功法共分九段,虽然于各种双修功法大相径庭,但同样适合两人一起修炼进阶,第六段金丹修士便可尝试冲击结婴,而覃云蔚若无意外,亦能成功进阶元婴后期。第七八九段是稳固阶段,并不限制时日。

覃云蔚带着韩绻行功一个月后,功德圆满,助他打通了第一段。

他见韩绻运真元之气已圆转如意,就收了功法调匀气息,问道:“第二段功法需要两个月时间,以后以此类推,耗时更会越来越长,第六段需要两年时间。结婴后稳固时期倒是不限时。为了加快进度,以后不能轻易再出去了。你是否要去探望一下师弟师妹?”

韩绻道:“你先走,我歇一阵子再去。”

覃云蔚闻言有些不放心:“你可是哪儿不舒服?”他凑近来想看看韩绻脸色,韩绻听得他似乎贴着自己耳边说话,吓得险些惊跳起来,忙忙往前一让:“没有没有,我哪儿哪儿都舒服得很,只是稍微有点累,待会儿就出去,你先走!”

覃云蔚想他这般强行进阶大概真的会很疲累,因此也不曾多想,着好衣衫出殿宇而去。

韩绻只等听不到他的动静,方才游到池边靠着池壁瘫软下去,慢慢舒展开手脚,长长出了一口气,身体累,心更累。

这一个月的功夫,为着初次修行此功法,有些地方尚在摸索阶段,因此期间两人也曾暂停休憩几次,韩绻从不敢回头看覃云蔚一眼,覃云蔚竟然也不曾察觉,想来满心都是功法进阶弥殇古境师门前途家族荣誉,暂时顾不上别的。

韩绻第二日才出了灵池,先赶到覃家墓地那边去看了韩缃和韩纾养的各种小灵兽,又指点着他们重新繁殖了一批,交代说这次大约要进禁地很长时间,姐弟两个答应下来。他又去看了二凤,发现他和聂云葭带来的那两个魔修小姑娘混得如鱼得水,且和其中一个似有些小儿女情结。少年人春心萌动原是天性,韩绻便也不再多管他,按照和覃云蔚约定的时间,提前一天进入禁地中去。

待覃云蔚回到禁地灵池殿宇之中,就看到韩绻已经背对着自己进入灵池中,坐得端端正正等着。他甚为满意,三两把褪去衣衫,再次潜入池中,吩咐道:“我们这次中途不要再停下,最好连着进阶五段,等第六段冲击结婴前可稍微歇息一番。”

灵池里投放的丹药有时限,六个月须得更换一次。待换过六次丹药后,功法已经运行至第五段。覃云蔚吩咐韩绻休息三天,三天后按时回来。

韩绻三年来依旧不敢轻易回头看他,这次等他往外走,方才转头望着覃云蔚端正挺拔的背影,暗叹师弟真是一位少有的正人君子,不,木石心肠!

待覃云蔚折返,韩绻一如既往抢先背对他做好,不成想覃云蔚有了新想法新花样:“ 你转过身,这次我们从前面来,我要看着你。”

韩绻惊得一哆嗦:“为什么要要要从前面来?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覃云蔚道:“结婴须得先行碎去体内金丹,过程有些凶险,一个不慎就会丹毁人亡。你转过来让我看着,若有异常会及早察觉。”

前面来就前面来,谁怕谁!韩绻一咬牙,破釜沉舟转过身来,然而眼睛躲躲闪闪不知往哪儿看才好。覃云蔚一本正经盯着他打量,提醒道:“头发。”

韩绻茫然:“啊?”

覃云蔚伸手,把他的头发拢到了背后去,又嘱咐道:“不许走神。”

韩绻默然,片刻后对他笑了一笑:“师弟,你管得可真严。”

第46章:结婴

韩绻默然, 片刻后对他笑了一笑:“师弟, 你管得可真严。”

修行之路漫长,两年时光倏然而过,覃云蔚带着韩绻再次踏出灵池殿宇之时,门外日影流转浓阴匝地。韩绻深吸了一口莲华真境中沁润着木叶清香的气息,温声道:“师弟, 这次多谢你。”

覃云蔚道:“不客气, 这是我该做的。接下来还要好好稳固, 不可偷懒懈怠。”

结婴素来凶险, 只是聂云葭虽然已经沦落成魔修, 但归根结底与覃云蔚同出一源, 提供的功法万变不离其宗。冲关期间的各种心魔入侵情绪动荡, 皆被覃云蔚以禅门正宗圣日大须弥功法彻底摒除, 杜绝了一切意外发生。

聂云葭这两年在云天故地重游, 他从前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的,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得罪的人太多,因此一直隐匿行迹鬼鬼祟祟的。得住两人出关的消息,提前赶回来等着。他一见二人出禁地,就将那九天星云图和雪落霜华及各种法诀提前交给了两人。

雪落霜华韩绻的确见过一次, 是那个小小的血红色六角状法器。聂云葭见覃云蔚也已经在此次闭关期间进阶元婴后期, 终于略微放心了些,嘱咐道:“如今离绝境开启之时还有一年多时间,你们趁着稳固期把那日月双焰的用法再仔细参详一下吧。”

日月双焰他不曾用过, 无法给予指导,只能靠覃云蔚和韩绻自行摸索着修炼。

覃云蔚道:“知道了,大师兄,你这就回星燿宫去吧。”

聂云葭瞠目结舌:“你竟然撵我?你这卸磨杀驴的做派,你们族长知道吗?家中长辈知道吗?”

覃云蔚道:“族中管不得我的事。你若是不服,我去上报迦南宗师门即可。”

聂云葭闻言,来回踱步几圈,冷笑两声,再来回踱步几圈,又冷笑两声,忽然瞥了韩绻一眼,笑道:“我知道了,怕我给你身边这个小郎君派活是不是?可是他当初白纸黑墨跟我定了契约,还按了指尖血上去,他怎么逃得过去?”

他随手一挥,一张契书飘出来,悬浮在空中:“韩绻,你来。”

韩绻唇角歪了一歪,只得走过去,聂云葭隔空将那契书弹得哗哗响:“听我吩咐,无所不从。弥殇古境中有一种炽灵星焰,你去给我捉一朵出来。你若是捉不来,你找人捉也可以,总之我一定要。如果你做不到,跟我回星燿宫端茶倒水扫地炼丹去,必要时刻,我还可以把你扔给小檀,他天生爱好你这种元婴小修士的元婴,揪出来炖了吃,说是特别嫩特别香,吃了大补。”

覃云蔚道:“你们是害了馋痨?什么都吃,就不怕吃多了爆体而亡?”

韩绻怕他二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忙轻扯他手臂,低声道:“就给他捉一朵吧,嗯?”他并不知道那炽灵星焰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究竟好不好捉。但想来这世间哪有免费的法器给你白用,还是那般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法器,必定是要出些力气的。

聂云葭一把收了契书,笑道:“还是小绻绻善解人意,我师弟这样子,半点不会帮衬,就叫人天天想着怎么和他拆伙,每天至少想八百遍。小绻绻,用不用我送你二人去无极洲啊?”

覃云蔚道:“不用,我们自己长得有腿,也认得路。”

聂云葭道:“那我就先回星燿宫去静候佳音了,等十二年后我再来与你们汇合。韩绻,还有一事需和你商量,你带来云天的那个二凤,他这几年侥幸金丹已成,且他瞧上了我们小檀的妹子,想跟我们去星燿洲历练一番,又不敢来和你说,委托我来求个情。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小檀的妹子,就是跟着聂云葭来到莲华真境的两个小魔女之一,此事倒是出乎意料,韩绻本觉得二凤性情聪慧且心思细腻,想着自己去弥殇古境这段时日,由他来照顾师弟师妹最好不过,如今看来竟指望不上了,不禁有些气愤:“这难道也是契书里的约定内容?”

聂云葭道:“这倒不是,只是这男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况且你又不是他爹,管不得他,就让他随了我去吧。”

韩绻觉得赖不过他,只得勉强应下,是晚正怏怏不乐,二凤就寻了过来,抱着他一只手臂哽咽:“韩师兄我舍不得你,自从我哥哥过世后,这世间除了容哥,也就你真心实意爱护我,照顾我。只是这次……这次……呜呜呜,真的是辜负了你一番爱护之意。”

韩绻心道你装什么装,我跟你相识这也有七八年了,你内囊里装的什么杂碎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你爱做戏,那哥哥就陪你做到底,于是他反抱住二凤,跟着哽咽难言:“二凤,师兄也舍不得你!但如今这世间好姑娘难得,既然檀小娘子于你青眼有加,你恰巧又心向往之,那就千万别错过了机会,不然早晚得跟我一样混成个老光棍儿!光棍儿,那可是真的苦啊!”

二凤呜咽:“师兄你不老,你还年轻得很,以后有的是机会!”

韩绻抹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叹道:“遇人不淑,没有了,哪里还有机会?”

两个戏精互相抱着干嚎了一阵,被赶来相劝的韩缃和韩纾翻着白眼拉开。

第二日,二凤眼中噙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聂云葭和两位小魔女上了飞行法器,走了,莲华真境中终于清静下来。

韩绻依着惯例去墓地那边的庄子中检查了师弟师妹的成果,这次覃云蔚陪同,将里外仔细看了看,韩绻觉得这些灵禽灵兽品阶太低品种太少,归根结底还是为着金乌域地处有些偏僻,真正的高阶灵禽灵兽本就相当稀少。

覃云蔚道:“云天六大宗派之一有一个御龙宗,宗派所在之地为木兰洲,那里极其适合灵禽灵兽生长,因此他们以驱兽为长,每次和海妖作战,御龙宗是主力之一。这次弥殇古境他们也会谴人去,看能否换些灵兽回来。”

无极洲位于云天圣域中部,地域广袤无边,足足抵得一个玉螺洲大小,其中灵气充沛之修行圣地比比皆是。因此此处宗派云集世家并起,云天最大的三个宗派贤劫千佛宗、九天明寂宗、净水宗呈三足鼎立之势,各自占据一处区域。另有和俗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十大修仙世家,及各种依附这些大门派的小修行门派无数。

无极洲南侧最大的城池名叫天京,依山而建,上下共有三层,最下层世俗百姓所居。第二层为各路修士长居或来往暂居之处。最上一层为各大宗派及世家设置的分府别院。金乌覃家在天京城中也有一处小小别院,但却处于第二层中。

天京城中还巍然耸立着一座灵皇府。

当年在与海妖的数次征战中,各宗门世家曾推举出来一位灵皇统一号令。只是上一届灵皇陨落后,由于各教派争锋之故,灵皇府已经空置了几百年,一直未曾迎来下一任主人,唯有几位执事长老暂居其中。此次统筹策划进入弥殇古境之事,依旧由这几位长老出面斡旋。

第二日一大早,覃云蔚去灵皇府领取迦南宗另一块令牌。韩绻虽然曾信誓旦旦答应要听他的话,但哪里是那么安分守己的人,覃云蔚前脚走,他后脚就溜了出来,四处闲逛看热闹,兼带觅食。

自从两人开始合伙修炼以来,覃云蔚对他看管极严,莫说吃肉,便是吃果子喝茶,也得他先过目后恩准了方可。天天吃肉的愿望落了空,韩绻觉得自己嘴里淡出许多只鸟,寻到机会就化成口水扑簌簌跑出来。

这天京二层之上来往修士甚多,但夹杂的世俗中人更多,多是第三层的人族百姓混上来做买卖谈生意的。韩绻来之前,将庄霙那里骗来的阴萝衣让师妹改制成窄袖长衣套在外袍之内,便可遮掩修为。如今大摇大摆在人堆里瞎混,倒是天衣无缝。

云天圣域茹素之人颇多,他想寻口肉吃也甚是艰难,好容易找到一家泰香酒楼有肉吃,偏偏人又极多,大堂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寻,二楼三楼的格子雅间更是休得妄想。他索性去外售处端了一碗此家有名的肉汤泡饼,蹲在酒楼外台阶边吃,顺便四处看风景。

这装泡饼的碗和当初潋山之下小茶肆中用来装玉带面的那碗差不多大小,能将一张脸彻底埋进去。韩绻极为满意,还没吃得几口,忽然头顶生风,一个不明物体径直砸了下来。他忙闪身往一侧躲开,却见那坠落之物是一枝水灵灵的木芙蓉,浅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几点晶莹露珠。

他只当是谁不小心扔下来的,也未在意,正准备接着吃泡饼,“啪”一声,一朵鲜艳欲滴的紫芍药直接掉入他碗中。韩绻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没有毒,便拿筷子将芍药夹到一边去,还没来得及继续吃,身边风声嗖嗖,各色鲜花接二连三纷纷坠落,顷刻间就落了一地。

这上面约莫是有个天女在散花,韩绻只得端着碗往远处让了让,正仰头往楼上看,二楼两扇窗子倏然炸裂飞出,哗啦一声,在长街中央摔了个五马分尸,路上行人纷纷躲避不及。接着有小娘子清脆的声音在楼中怒吼:“你是不是疯了!我认识你吗?御龙,御龙,御你阿爹阿娘去吧,御你妹妹去吧!”

尔后一个结结巴巴的男子声音响起:“我……我没有妹妹。你若是不嫌弃我,我跟我爹娘大哥说了,你可以做我娘子,嘻嘻嘻,你生得这么好看,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我们一起困觉生娃娃,啊!”

第47章:搭讪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急呼, 不用说, 姑娘跟他动手了,巨大的灵力将一排花窗悉数炸开,韩绻灵识一扫,觉出这出手的至少是元婴修为,他怕遭了池鱼之殃, 瞬间退出去十七八丈远, 见泰香酒楼整体咔嚓嚓一阵轻响, 看来将要被这姑娘给毁掉, 然而顷刻间, 不知谁在一楼大堂中下了个巨大的禁制, 淡紫色流光莹然, 将楼又强撑了起来。

这般强撑想来不能长久, 楼中食客见势头不对, 蜂拥而出四散逃离。

长街上倏然出现一个红衣男子身影,接着两条窈窕身影跟着从楼中飞出, 左边那个姑娘金环束发黄衣翩然,一张鹅蛋脸肤光胜雪,右侧那个女子着浅紫色纱衫,相貌清雅娟秀。她落地后先往楼中看了一眼, 见客人已经悉数逃走, 才纤手轻扬收了禁制,于是“轰隆”,楼终于塌了。

那红衣男子对上两位小娘子, 还在结结巴巴解释:“我……我没有恶意,你们听我解释,我叫盛长骅,是木兰洲御龙宗的。我二哥跟我说,见到喜欢的姑娘,要大胆搭讪才会有机会,我是在搭讪,嗯,搭讪!”

那黄衣姑娘冷笑道:“你二哥是个登徒子,见姑娘就搭讪,他如今活得还好吗?”

盛长骅见姑娘肯和自己搭话,还对自己笑了,他其实分不清各种笑法所代表的深刻涵义,只管暗暗心花怒放着,老老实实道:“还活着,还娶了三个嫂嫂,生了四个侄子侄女。”

黄衣姑娘顿时杏目圆睁:“什么?三个?他怎么不娶三百个?”

盛长骅道:“没,没,没那么多姑娘,我们木兰洲缺姑娘。所以这次来无极洲,我二哥说了,见到姑娘就、就留意一下。”他嘿嘿傻笑起来:“你们两个,都很好看,我不娶三个,我娶两个就,就够了。”

躲在一侧的韩绻看得心惊肉跳,想自己从前的傻样儿是否和他堪有一比,那几个月,简直想不出覃云蔚是怎么忍耐下来的,竟然没有动手揍人,委实值得感恩戴德。

不出意料地,双方打了起来。

伴着一声轻响,数朵鲜花在盛长骅眼前炸开,接着化为梭形法器从四面八方激射而至,他不明白这两位美貌小娘子为何和突然和自己动手,自己明明很殷勤地在搭讪,骤不及防之下,肩头被钉上两枚,且如鲜花骤然开放般,炸开两处血口子。他痛得嗷呜一声大叫,如野兽嘶吼一般。

剧痛终于让盛长骅明白过来,姑娘不但不想和他结交,还想要他的命!

盛长骅一声怒吼,单手在腰间一只黑黝黝的袋子上一拍,四条巨大的乌蛇一窜而出,分别向着两个姑娘撞了过去。这巨蛇通体发出黑黝黝的光芒,背上生两只小小肉翅,连着身躯两侧极宽的飞翼,可在空中快速滑行。

那紫衣女子反应极快,反手抖出一条长长的紫绫,向着两条巨蛇缠去。那黄衣女子却是忽然间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乌蛇品阶较高,灵智自然也不低,她心中怯意甚巨,顿时就被此物看了出来,其中两条嘶嘶吐着蛇信急追而至。黄衣女子闪身躲开,手中骤然出现一只花篮,各色鲜花在其中次第盛开,不停化作梭形法器激射向那乌蛇,一边低声叫道:“师姐,师姐,蛇,蛇!”

那紫衣女子突然想起师妹生来就怕蛇,听她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看来着实怕得厉害,忙闪身抢到她身前,一人应付四条乌蛇的围攻。偏那盛长骅还在一边发神经说胡话:“我爹娘哥哥都没有打过我,你们打伤了我,如果肯做我娘子,我,我就不去爹娘哥哥那里告状。”

黄衣女子怒道:“你告,你告,你这就告去!啊啊啊啊啊啊,蛇!”原来四条大蛇同时张开血盆大口,数百条小黑蛇从蛇口中蜂拥而出,组成阵势向两人游去。

这畜生看着太让人恶心,黄衣女子毛骨悚然手脚冰冷,哆嗦道:“师姐,这么多,我们还是快逃吧!”然而一转身间,身后不知何时也多了几百条小乌蛇,地下空中皆是。她终于忍不住崩溃了,厉声尖叫起来。她虽然怕蛇,可她修为不低,这尖叫声不由自主混上真元之气,震得两旁房舍窗棂抖动不止。连盛长骅都哭丧着脸皱起了眉,觉得这个娘子实在太吵,不要也罢。

那紫衣女子一人独自和这些畜生纠缠也就罢了,见师妹怕成这样,也只想速战速决,然而畜生难缠得紧,杀退一批又来一批。她正暗暗焦急,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金花豹子,用金花豹子。”

紫衣女子一愣,心中顿时通透明澈。她和师妹出自云天六大宗门之一的落英宗,落英宗皆为女修,以修百花为主,这金花豹子正是专门克制各种蛇类的神奇植物。她反手在黄衣女子肩头一拍,低声嘱咐一句,黄衣女子忍着恶心将花篮一抖,数朵金黄色的花朵从篮中飞出,变得碗口大小,纷纷洒向乌蛇。

众蛇一见此黄花,果然开始畏缩不前,特别是铺天盖地的小黑蛇,如潮水般纷纷退却。那四条高阶乌蛇嘶嘶吐信,也有了退却之意,但碍于主人不曾下令,只在原地踌躇不前。

嗷一声长吼,却是盛长骅又放出了两只巨大的雪虎,蹲在当地虎视眈眈蓄势待发,只等着主人命令。原来盛长骅见乌蛇败退,又想起了他二哥的另外一句话:“小娘子该教训也要教训,不教训她就能骑到你头上来撒野。看你几个嫂嫂,多么贤良淑德,在她们心里,我就是天!”

他决定接着教训这两个美貌小娘子,直到她们变成贤良淑德的女人。他也想像二哥那样,做这些女人心中的天。

黄衣女子却不怕这毛茸茸的白老虎,想起自己适才被吓破胆之事,正待冲上来挽回形象,远远地有人断喝:“住手,都住手!”

一队身着青衣战甲的兵士飞奔而来,为首之人遥遥喝道:“谁许你们在这天京城中斗法的!进城的时候没看到城规?”

原来是灵皇府下属巡城司的巡城修士到了,这一干人身后还尾随着一个的男子,箭袖白袍,冰蓝色腰封,剑眉凤目气度清华,眉宇间隐隐有一丝傲气。他看似闲庭信步,但转眼间反倒抢在那群巡城修士之前赶了过来,伸手轻轻在黄衣女子肩头一拍:“在闹什么?”

那黄衫女子见到这男子,先是惊喜交集,接着一脸委屈之色:“哥哥,这人他调戏我们!”

那男子闻言,微微拧眉望向盛长骅,见他年纪并不大,相貌颇为清秀,一件大红袍子穿得周周正正,胸口绣着一处巨龙团花图案,正一脸无辜望过来,雪虎、乌蛇在他身边蹲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严阵以待。

盛长骅听到那女子告状,忙辩解道:“没有调戏,是搭讪,搭讪。”

那黄衣女子一根春葱玉指指着盛长骅的鼻子,怒冲冲道:“怎么不是调戏!我和师姐好好的吃饭听曲儿,你偏要上来问东问西。你问我姓什么,我说我姓龙,你就说你恰好是御龙宗的。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那男子闻言双眉慢慢竖了起来,他其实知道这人,这盛家老三有些傻傻的,然而却天赋异禀,生来便能和各种灵禽灵兽沟通,这在以驯养灵禽灵兽的为专长的御龙宗,无异成了宝贝。且他为家中幼子,自幼颇得父母宠爱,两位哥哥也得让着些,因此他就活得越发天真恣意无忧无虑。

他缓缓抬手,指着盛长骅冷声道:“你是木兰洲御龙宗的盛家老三?搭讪也不行,懂吗?再敢出来胡乱搭讪,打死你。”

盛长骅不禁茫然。

那人却懒得再理他,转身冲着巡城司那位头目道:“在下九天明寂宗龙青煜,这是舍妹龙青葵,拜入落英宗掌门门下为徒。此小儿调戏舍妹在先,纵兽行凶在后,还请大人秉公行事。”

九天明寂宗在云天各大宗门教派中,声势仅次于第一大宗门贤劫千佛宗,且这龙青煜是宗内渡劫前辈的亲传弟子,已是化神修为,素来地位极高,那巡城司头目不敢怠慢,忙躬身道:“前辈且请候着,必定秉公处理。”回身冲着盛长骅厉声喝道:“你懂不懂城规?快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畜生收起来跟我们走,再叫你家大人来灵皇府一趟!”

他如此疾言厉色,盛长骅呆住了,一圈人都在骂他,什么都是他的错,他在自己家里从不曾受过这种委屈,只觉得一股浊气往上涌,直涌到双目中去,终于开始嚎啕痛哭。

豆大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滚,把地下砸出一个个小坑坑,众人张口结舌望着他。龙青葵缩在龙青煜身边,大声道:“原来你是个傻子啊!可说你傻吧,你好的不学,怎么就偏偏学会调戏人?”

盛长骅怒道:“臭女人,走开,不愿做我娘子就早些走开!”

那巡城司头目也知能在这天京城中混的,必定有些来头,不敢再造次,语气软了许多:“别哭了,你发传音符,叫你家大人来领你。”

盛长骅呜咽道:“你们欺负我,你们合伙欺负我!”

龙青煜皱着眉不语,那紫衣女子似乎不喜多言,也只默默伫立一侧围观。不远处的韩绻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他有十年的功夫,跟这个盛长骅处境相似,有时候独自溜到染衣谷附近的大名坊去玩儿,也经常被这样喝骂驱逐,还被扔过各种烂菜叶子臭鸡蛋。可是盛长骅这模样,分明还有家人宠着,有一大群灵兽耀武扬威跟着,可他当时却只有羸弱的师弟师妹偶尔相帮。

他起了同病相怜之心,从隐身处出来,劝道:“这位道友,你看,你带着这么多的灵兽蹲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被你挡住了路。他们很多都是世俗中的人族百姓,他们害怕你的灵兽不敢靠近,但他们家里如果有急事,偏偏被耽搁在这里,是不是心里很急?这样多不好啊,你在木兰洲自己家里,也不会这么做的吧?”

第48章:舆

长街两头果然很多人在围观, 却是不敢靠近。盛长骅左右看看, 又泪汪汪看向韩绻,韩绻道:“这几位巡城司的大人,只是让你去灵皇府等着你的家人,你只需给你家人发一张传音符,告知你去了何处, 不就妥当了吗?大家伙儿众目睽睽之下, 都知道你去了哪里, 不会有人对你怎样的, 放心吧。”

盛长骅忽然一把扯住韩绻手臂, 哽咽道:“那你送我去。”

覃云蔚清晨就是去了灵皇府, 韩绻哪里敢跟着去, 万一当头撞上可如何解释。他手中的碗险些被盛长骅拽掉, 无奈道:“你轻点轻点, 我不是不肯送你,关键我也不知道灵皇府在哪儿, 万一我们俩一起走丢了可如何是好?这些巡城司的大人恰好认路,让他们带着你去,最是合适不过。”

在他好言劝说之下,盛长骅终于收了自己那一排灵兽, 委委屈屈跟着巡城司的人走了。

韩绻转身正欲离开, 那紫衣女子忽然道:“道友且慢,道友怎知金花豹子可令蛇虫畏惧?”

韩绻回头一笑,唇角弯弯俊目流眄:“书上看来的。”

那紫衣女子打量他, 见此人身形修长匀称,着一件半旧青竹布长袍,及腰乌发半束半散,须是为了吃饭方便,一缕额发被他随意扎了个小辫子又掖在耳后。她行前两步,敛衽为礼:“小女落英宗林蔻白,多谢适才道友的提点。”

韩绻忙还礼,但因是单手,只得马马虎虎凑合过去:“些许小事,不用客气。在下韩绻,从金乌域来。”

林蔻白见韩绻还捧着那个碗,本还以为是个什么神奇法器,悄悄多看了几眼,末了终于确定,那就是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还有半碗未曾吃完的肉汤泡饼。龙青葵也跟着凑过来,好奇地看看他的碗,正想问些什么,龙青煜忽然道:“金乌域?你跟金乌覃家可有干系?”

韩绻道:“自是听说过的。”

龙青煜逼近两步,目光渐转冷冽:“那你认识迦南宗的覃云蔚吗?”

他神色有些阴沉,韩绻觉出不妙,正想说不认识,但是忽然间,他竟然看到覃云蔚从长街尽头疾步而来,他不敢说不认识了,立即改口:“认得,我们一起来的天京城。”

龙青煜正待再说些什么,身后有人接口道:“这位朋友问起我,却是有什么要事?”

龙青煜立时转身望向覃云蔚,拿审贼一般的眼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不住,末了冷哼一声,问道:“听说你们迦南宗那个人人喊打的开山大弟子,逃到魔域去混日子了?”

覃云蔚道:“是,不过世间盲目从众着多矣,所谓人人喊打,也是见风使舵者占大多数罢了。”

龙青煜冷笑道:“依你这么说,从前那些桩桩件件的恶事儿,还冤枉了你们不成?”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恨事,右手拳头微微一攥,似乎想扑上来动手一般,覃云蔚道:“空穴来风事出有因,建议龙前辈回去弄清楚再来谴责我。另天京城内不许斗殴,请前辈莫要带头坏了规矩。”

龙青煜拧眉道:“我坏什么规矩,问你几句话也问不得?原来你迦南宗就是这般教你不敬前辈的。走!”

他拂袖而去当先便行,龙青葵和林蔻白连忙跟上。待行出几步,两个小娘子却又颇有默契地同时回头,林蔻白冲着韩绻摆了摆纤纤玉手,龙青葵冲着韩绻吐了吐樱桃小舌,接着又挤起一只眼睛做个鬼脸。尔后林蔻白在师妹肩头敲了一记,让她莫要顽皮。

韩绻忙笑盈盈地对两人挥手致意,目送二人跟着龙青煜离去。一转脸间,见到师弟沉着一张俊脸正看着自己。他赔笑道:“师弟,不成想你这么快就从灵皇府回来了,你怎知我在这里?可领到那块通行令牌没有?”

覃云蔚逼近几步,却是不答他的话,韩绻看他神色依旧不善,忽然惊觉也许跟自己手里的碗有干系,忙将碗往身后一藏,接着赔笑:“嘿嘿嘿嘿嘿,我才吃了半碗……”

覃云蔚道:“天京二层只这里有卖肉食,你自然只会在这里。半碗也是俗世中的荤腥五谷,你承诺的倒是好听,可是一转眼就出来胡闹,我的话你从来只当耳旁风。”

韩绻委屈辩解:“我的话在你那里同样是耳旁风,也没见你听过几句。”

覃云蔚道:“你的话若没有道理,我为什么要听。我的话有错么?”

他如此义正言辞,韩绻心悦诚服道:“没有,我再不吃了行吧。容我把碗还回去,哦,不用还了,酒楼已经塌了。”

覃云蔚接过他手中的碗,顺手一挥,那碗端端正正蹲上了一处房檐,他接着道:“这天京城中如今各路人马卧虎藏龙,很多跟我们迦南宗有过节,你今日已经露了行迹,以后不许再独自行动,要牢牢跟在我身边,半步不能离开。”

韩绻闻言一呆,尔后捂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小心肝,讶异道:“师弟的意思是,我们晚上还要睡一起?”

覃云蔚却是无情拒绝:“又不是没房间,睡一起太挤,还是各睡各的。”他递过来一个浅青色小小玉符,其上灵气萦绕:“这上面我下了一缕灵识,我们进入弥殇古境之时,可以传送到一起,你收好。”

韩绻忙接过收起,随在覃云蔚身后折返住地。覃云蔚又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随我出门一趟,城南有一处地下坊市,听说里面有售卖古境舆图的,我们去买一份来。”

第二日两人早早赶到坊市之中,覃云蔚见这坊市极大,售卖各种法器丹药典籍等比比皆是。然而连着问了几家下来,那售卖之修士却均都一口咬定没有古境舆图,且等两人一转脸,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向着同伴示意,再狠狠盯几眼二人的背影。

十几家店铺走过后,两人都察觉出异常来。韩绻一扯覃云蔚的手臂,闪身躲到一处大店铺一侧,见人群进进出出熙熙攘攘,他悄悄放了一缕灵识进去静等着。

片刻后,果然探查到也有人来购买这古境舆图的,听得伙计极痛快地拿出一份卖了,两人连忙尾随进去,见前面那位元婴修士一身白袍,瞧打扮和昨日的龙青煜类似,只腰封色泽为暗红色,该是九天明寂宗的修士。

韩绻待那人出门而去,忙冲过去道:“这古境舆图我们也要一份!”

那伙计一愣,打量二人几眼,冷冷道:“前辈赎罪,适才卖出的是最后一份。”

韩绻道:“你这人莫要骗我,你适才还和那位九天明寂宗的道友说,你手里还有好几份,让他帮你介绍生意,我都听见了的。你售卖个货物还看人下菜碟子,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那伙计面皮一变,冷笑道:“我纵然有此物,就一定要卖给你?你以为你是谁!不知哪里来的野人,竟敢来天京城中撒野,看你长得也人模人样,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覃云蔚一伸手,将那人隔空从柜台后面揪了出来:“你出口伤人就是规矩?你们天京城的规矩果然不同凡响,竟是为我等量身定制的。”

那人不过是个筑基修士,有倚仗才敢恶言相向,如今被覃云蔚抓在手中,若真是一掌毙了他,他却是来不及去找靠山给自己撑腰的,因此终于恐惧起来:“前辈先放手,先放手,不是晚辈不肯卖,实在是……实在是……”

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覃云蔚不耐烦道:“谁授意的,说。”

那人无奈,只得道:“两位前辈可是迦南宗的吧,前辈可知这南城坊市,每一家都和那几个大宗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昨儿小的们就都得到了消息,不许售卖任何东西给你们迦南宗。至于什么原因,小的就不知道了。”

覃云蔚道:“你们和谁家有干系?”

这坊市热闹,店铺出入之人不少,此时围观之人已经聚拢了一大批。众目睽睽之下,那伙计只负责筛糠,却是不敢再答话。

两人僵持片刻,旁边一个着浅碧色袍服之人终于越众而出,笑吟吟道:“覃少主好大的脾气,跟我们净水宗有干系。你可是不服?”

覃云蔚眼光扫过此人衣袖上波浪绣纹,手一松,那伙计噗通落地,连滚带爬躲回了柜台之后。他见此事无解,决定另辟蹊径,便拉着韩绻打算出店铺而去。碧衫人冷声道:“且慢,迦南宗大名鼎鼎的羲和天子,当街欺负一个筑基修士,欺负完这就甩手走了?你们宗门果然上行下效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他言语间辱及师门,覃云蔚不能忍了,缓缓回身:“你是谁?”

那人道:“颜天玺,想必你听说过。”

覃云蔚点了点头:“听说过。你这是要为福慧门出头?”

颜天玺道:“你们迦南宗的人灭了人家宗门,想替天行道的人比比皆是,我自也不例外。”

覃云蔚不急不慢道:“什么是天,什么是道,你回去弄清楚了再来。福慧门手段下流作恶在先,纵是被灭门也是该当的。若有余孽,也当一并清除了才是。”

第49章:解惑

颜天玺顿时脸色铁青, 冷声道:“看看, 都来看看,迦南宗弟子就是这么狂妄自大不知死活,天南尊者把你们一个个教得可真好。”

覃云蔚所言之余孽,却是指颜天玺的夫人,他的夫人正是出身福慧门。

福慧门几十年前曾在云天存在过, 功法以双修之术见长。禅宗秘术中本就有数种双修功法, 因此在以禅修为主的云天圣域, 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下流功法。但福慧门却独辟蹊径, 在各种正宗功法基础的上做了改动, 生出许多氵壬邪手段, 比如把活人变做炉鼎采阴补阳等等。后来不知怎地惹上了当时迦南宗的开山弟子聂云葭, 被他直接灭了门, 在云天圣域彻底消失。

颜天玺的夫人因为当时已经嫁到了净水宗, 所以逃过一劫,但这深仇大恨, 自是牢牢记在了心中。

覃云蔚道:“谁是谁非自有天知,你废话且少说。你若想打一架,我愿奉陪。城里不让打,我们可去城外打。”

这颜天玺已经进阶化神后期, 而覃云蔚不过是一个元后修士, 竟然敢当场约架,实在是勇气可嘉,旁观众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唏嘘之声, 觉得这年轻人可惜了,明明一副大有前途的架势。更有一群素喜跟着约架修士赌彩之人摩拳擦掌围了上来,将两人来回不住打量。

颜天玺却忽然沉默下去,他早就闻听迦南宗四个弟子中,夹在中间那两个也还罢了,这一首一尾两个弟子却都擅长越级战。虽然他自信不会输给覃云蔚,但他来天京别有要事,自不肯在关键时刻跟这人出去打个莫名其妙的架。

然而若是不应下,却显得自己怕了他一般。

颜天玺眼珠微微一转,忽然暴怒起来,伸手抓过柜台上那伙计先前斟给客人的一盏茶,冲着韩绻便砸了过去:“什么城规不城规的,我现下就可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辈!”

韩绻正觉得师弟跟人吵架吵得很好,本在一侧听得入迷,此时骤不及防的,忙闪身退避,一边手臂微抬,袖中一道寒光倏忽闪过,那盏茶在他身前不到三尺处炸裂开来,水花四溅,韩绻衣襟上也溅上了几点。

颜天玺盯着他袖中那道寒光,目光深沉,手中却不闲着,索性将柜台上几只盖碗茶杯悉数扫了过来。覃云蔚忙闪身挡在韩绻身前,灵力暴涨处,顷刻间几只茶杯也再次爆裂。

两人争执初起,便有店中伙计悄悄去报了巡坊市之人,这些人来得极快,此时恰恰赶到。那巡市之人见是两位高阶修士在店中闹事儿,不过只砸了一地的茶杯碎瓷片,语气便客气许多:“两位前辈可知这城中不许斗法吗?”

颜天玺冲着覃云蔚冷哼一声,转头对那人笑道:“没有斗法,只是觉得这位朋友有趣,稍稍切磋一下罢了。我这就离开。”言罢果然出店门而去。

这简直莫名其妙,覃云蔚对着那人微一颔首:“叨扰了,抱歉。”也拉着韩绻出门而去。韩绻冲着外面一大群围观人士笑了笑,却看到昨日那紫衫女子林蔻白和龙青葵赫然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尔后,林蔻白折身进入店铺中,龙青葵唇角微动,以传音之术和韩绻道:“明日城南翡翠湖畔圣凰楼等着我们,不许带别人。”

翡翠湖是天京城南一处名胜,第二日一大早,韩绻躲着覃云蔚偷偷摸摸溜出门,赶到圣凰楼,在二楼订了一个视野极好的格子间等着。窗外晨雾渐消风景绝佳,湖面如一整块碧绿澄澈的翡翠,镶嵌在几座螺黛色的小山之间。

不久后两个美貌小娘子果然联袂而来。韩绻忙起身相迎,龙青葵一见他就嘻嘻哈哈笑着,踮起脚尖大力拍他肩膀:“总算你听话,没带上你那个同伴。瞧他那一张脸,跟谁欠了他八百块灵石一般,生得俊又有什么意思,我实在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再扫一眼桌上清茶小点及各色果子,鲜嫩水灵有看相,又夸赞道:“真是一位知情识趣的郎君,难怪我师姐对你青眼有加。”

林蔻白微微沉了脸:“你这话是浑说的?前日韩郎君帮了我们,难道不该投桃报李?”

龙青葵被训斥得甚是无趣,冲着韩绻翻白眼吐舌头。韩绻却只是笑,请二人在上座入座,林蔻白落座后推过来一只古旧的羊皮卷子:“这是昨日你们要买的弥殇古境舆图。”

韩绻忙道:“多谢多谢。”又问花费几许灵石,龙青葵不在意地摆摆手:“值不得多少灵石,今日你做东,把这家的红果灵酒买几壶与我即可。”

她二人均是十大修仙世家出身,所在宗门又实力雄厚,想来确实不在乎这几颗灵石。韩绻忙又让伙计上酒,一边叹道:“也不知怎地这般倒霉,我跟着覃家少主,在这天京城内竟如过街老鼠一般,走到哪里都人人喊打,连一张舆图都不肯卖给我们。可是我们明明谨慎小心,没有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龙青葵笑道:“你没有做过,不代表别人没做过。你不知道你们迦南宗,曾有个祸害横行云天吗?”

韩绻从前日龙青煜片言只语中,猜到也许和聂云葭有关,便试探道:“小弟我跟覃少主结识时日不长,师姐说的这个祸害,莫非是指聂师兄?他曾经……做了什么?”

龙青葵又是一阵大笑,简直停不下来,被林蔻白看了一眼,才勉强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这可多了去了,堪称罄竹难书。话说回来,你们迦南宗,跟我们落英宗也是有过节的。”

恰楼中小二送了红果灵酒来,韩绻替二人斟酒,一边热络无比道:“来来来,小弟我愿闻其详,还望两位师姐不吝解惑。”

龙青葵冷笑一声,复又叹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说与你也无妨。我大师姐靳文蕖,有一阵子不知怎么地和你们迦南宗那聂师兄搅和在一起。我师姐对那个男人痴情一片,在这期间写了八十三首情诗给他,一首比一首文采斐然。”

韩绻惊叹道:“八十三首情诗,才女啊,才女!”

龙青葵道:“可不是么,我大师姐那是真才女,不像我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但两人后来似乎是谈崩了,可那位聂师兄他真的好坏好坏啊,他竟然把那些情诗雇人抄写了几百份,张贴得哪里都是,那些诗写得也好,如今许多云天民众尚且能倒背如流。”

韩绻愣了一下,忙道:“修行之人,比不得世俗中人那般繁文俗礼甚多,令师姐若为此才名远扬,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儿。”

龙青葵一拍案子:“你说的不错,这的确不算什么,可关键是当时我师姐已经和九天明寂宗的一位师兄定亲,如此婚事就告吹了,且两派因此生了龃龉,搞得面和心不合的,我那阵子去九天明寂宗找我哥哥玩儿,还被连累遭了几次白眼,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韩绻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片刻后方赔笑道:“令兄长莫非是因为这个生迦南宗的气?他和姑娘你分别拜入两个师门,现在师门间却有了隔阂,这确是有些尴尬。”

龙青葵道:“可不是么。恰恰那位和靳师姐定亲的师兄,和我哥哥关系还不错,为着此事气得直接闭关了,据说到现在还不曾出关。但我哥哥生气,却是还有一个缘由,他那个宗门从前曾经出过几位道修,学了俗世中礼义廉耻那一套,门规极严,禁赌禁盗禁偷禁色。可是听说那位聂师兄,他偏偏去他们宗门附近开了地下拍卖兑换坊市,用极其丰厚的报酬,鼓励他们的弟子回宗门偷了各种法器等东西出来卖。卖完后他选了个公开场合,把那些人的名单及所售卖之物公布了。明寂宗的楚掌门咬着牙感谢了他一番,回去就处罚了那些人。这些人中,有几个是我哥哥座下弟子。”

韩绻瞠目结舌,言语间再也帮衬不起,结巴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龙青葵见他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知道他是为什么。关键是卖那些法器所得之灵石也都被他一把子卷走了,一颗都不曾归还明寂宗。哎哎哎,你说他坏成这样,可怎么办呢!”

在一侧从头到尾默然不语的林蔻白长长的丹凤目微微一弯,也跟着微笑起来,清雅秀美如菡萏初开。

至此,韩绻终于明白了覃云蔚所言大师兄不是好人那句话的深刻含义,他起身给两位妹子斟酒,笑道:“我明白了,有两位美貌师姐给我解惑,这过街老鼠也当得心甘情愿。来来来,喝酒喝酒。”

林蔻白提醒道:“韩郎君若要随着覃少主入那古境之中,却是要小心些。云天和你们迦南宗有过节远远不止这两个宗门。”

韩绻叹道:“我知道,隐约听说还灭了谁的门。”

龙青葵道:“是福慧门。为着当时事发突然,福慧门又被灭得干净彻底,所以具体情形我们不大清楚,但净水宗那位颜师兄的夫人,却是出身福慧门的。颜师兄的心眼,嗯,”她拿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小小的圆圈比给韩绻看:“大概也就这么大吧,你可提防着些。”

窗外江山如画惠风和畅,三人酌酒临风,都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扯到天色黄昏,韩绻将这云天各门各派的情形也打听了个大致有些眉目,方才与两人告别各自回转。

他灵酒喝多了,有些熏熏然的。一进门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被覃云蔚揽了肩膀按在一张椅子中,韩绻头晕目眩,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覃云蔚沉声道:“你又溜出去做什么?”他缓缓附身,凑近韩绻鼻唇之间嗅了嗅,鬓发轻轻柔柔扫在他脸颊上:“嗯,还喝酒了。”

第50章:唱经

他或许本是无意之举,韩绻却被他惊得忽然往上一弹, 两人嘴唇顿时撞在一处, 还磕到了牙齿, 发出咯一声轻响。

覃云蔚忙往后一让,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嘴唇,问道:“这么不小心,疼么?”韩绻却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那温软的触感如一把小毛刷子, 在他心上刷了一下又一下, 将一颗心刷得几乎要飞出来,嗫嚅道:“你别……别这样……”

覃云蔚道:“我并没有怎样,就是问你做什么去了。”

韩绻结巴:“我……我……”

覃云蔚等了片刻, 又道:“你不想说?其实我也可以像在溟微境控制鬼修那样, 放一缕灵识魂控你, 你不管做什么,说什么, 我都会知道, 但是我没有。我觉得能彼此信任最好。”

韩绻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挣扎着道:“哪里是不信任你, ”他将那只羊皮卷子摸了出来,巴巴结结往覃云蔚手里塞:“我前日随手帮了林姑娘一把, 她今日邀我去喝茶, 送了我这古境舆图。师弟, 你, 你收好。”

覃云蔚一脸深思盯着他,想他交际人的本事原来如此出类拔萃,这么快就勾搭上了落英宗的女修,且是掌门的亲传弟子。韩绻却以为他在怀疑舆图的真假,又解释道:“进去后我们对照几处,若真是假的,可弃之不用,毕竟我们现在也买不到别的。”

覃云蔚道:“你们还说了什么,为什么喝酒?”

韩绻乖乖交代:“没有做别的,就是闲扯说八卦,从头扯到尾。两个小娘子,好生美貌,秀色可餐,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覃云蔚嗯一声,不再逼问他什么,拿了那羊皮古卷转身离去。韩绻也爬去睡觉,然而受了惊吓,辗转反侧半晌睡不着,又思及白日里的聊天内容,诸多疑惑未解,简直百爪挠心。他索性又爬起来,摸到覃云蔚卧房外叩门:“师弟,你开门,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要问你。”

那门忽然无风自开,韩绻趔趄一下,险些摔倒,尔后手臂一紧,被覃云蔚扶了起来,韩绻道:“师弟,今儿有一件事情我没打听清楚,你得给我解释清楚才成,我……我要和你秉烛夜谈。”

覃云蔚把他牵到床边,直接推到床里侧去,自行挨着床沿躺下。韩绻主动摸了个小毯子把自己裹住,蠕动着凑近他,问道:“你大师兄究竟为什么要去各门各派那里胡闹?又为什么要将福慧门灭门?”

覃云蔚默然不语,片刻后道:“你在两位姑娘那里没打听出来?你不是很能打听么。”

韩绻叹道:“又不是很熟,再说有些内幕也许她们真不知晓。”

覃云蔚道:“我看很熟。”

韩绻急得捶床:“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今晚真的睡不着了!”又去扯着他手臂纠缠,覃云蔚只得道:“是因为我师尊。师尊教诲他作为修禅之人,须得存以己之身普度众生之心。我大师兄就设下诱饵,引出诸人贪嗔之念,再替云天各门各派肃清一下风气。”

韩绻喃喃道:“原来如此。但你们这样,可是把云天修士都要得罪完了,怪不得人家见到你就恨不得上来咬一口。”

覃云蔚道:“我却不怕他们。他们的弟子立身不正,经不起诱惑,难道也要怪到别人头上?”

他如此义正言辞,韩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却又反驳不得,覃云蔚斜他一眼:“至于那福慧门之事,更是他们该死。他们四处诱骗少年少女回去做鼎炉,弄得许多平民家破人亡也就罢了,最后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大师兄的头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他是云天第一美人,竟去给他下药,想把他抓回去做炉鼎。你说他们该不该被灭门?”

此料堪称热辣新鲜劲道十足,韩绻再次将床板捶得咚咚响:“该!这个必须灭门!”

他反应热烈立场坚决,覃云蔚颔首,终于满意了些,只随口提醒道:“大半夜的,别闹。”

韩绻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覃云蔚道:“他从福慧门回来时,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我师尊大发雷霆,本是想打死他的,但这件事我觉得他没做错,就私下里放走了他。我被师尊关了三年禁闭,出来后被赶回金乌域。我师尊无颜见云天诸位老友,只得带着我那另两位师兄出门游历去了,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韩绻惊道:“难道你也被赶出了师门?”

他正准备爬起来好好安慰一下覃云蔚,却听他道:“没有,师尊让我回来冷静一下。恰覃家族中如今艰难,也让我相帮几年。”

韩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么从前在溟微境你拿给二凤吃的那颗丹药,是不是你大师兄从福慧门扫荡来的?”

覃云蔚点头:“是,他还天生喜欢扫荡别人的东西,这毛病怎么都改不了,所以各种法器丹药众多,还总是塞给我。这种魔修做派你不要学,想要什么我用灵石去换。”

韩绻叹道:“不学不学,不过你大师兄真是个万恶之源,混成这样,想来不滚去魔域也是不行。他自己一身白毛毛,就莫要总说别人是老妖怪,把责任都推给你师父可是不成。且他拔腿一走倒是利落,这许多锅却需要你来背。”

覃云蔚眼珠在暗夜中徐徐转动,末了轻哼一声,“背锅怕什么,师门之事义不容辞,不过多打几架的事儿。”

韩绻叹道:“可我觉得你吃亏呀!而且那位林姑娘提醒我,进入古境须得小心。这可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在里面?我还跟落英宗那两个妹子约好了,等出来后再一起去喝酒快活。师弟,云天很好玩儿的,我还不想死……”

他想至恐惧处,在榻上裹着毯子翻来滚去瑟瑟发抖,覃云蔚忙按住他手臂安慰道:“放心,不会死的。你今天还玩儿了什么?”

韩绻顺势滚进他怀中,在肩上蹭了蹭:“今天喝酒喝茶吃果子吃饭,聊天看景,还听了圣凰楼外有几个禅修唱经,啊,不好听,可是我不小心学会了!”他很热络地道:“我竟然会唱经了,我这就唱给你听!爹呀他们,没感觉没感觉,妈哈没感觉,垃圾上门,妈地说啥。”

他越唱越声音越模糊,终于将要昏昏入睡,这下子换覃云蔚无法入眠,推他两把:“韩绻,韩绻,你唱的什么?”他生长于云天,自小听唱经听到大,但是从未听到过如此诡异的经文,什么爹的妈的没感觉的。

韩绻迷迷糊糊道:“嗯,别闹,说是……药师心咒,呼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弥殇古境的入口处,位于无极洲北部一大片荒山寥野之中,属于无灵脉、无人烟、无鸟兽的三无地带,唯有漫天飞沙迷人眼,阖地走石伤脚跟。

各门各派持有古境通行令牌的门人早早聚集于此,韩绻看到许多熟人,比如那边一大片桃红柳绿的女修士中,龙青葵和林蔻白赫然在列,不用说必是落英宗的。两位小娘子也装作和他不相识的模样,端起了宗门大派高贵矜持的派头。

左侧那十几个红衣修士中,夹杂着傻子盛长骅,还兴高采烈和他打了个招呼,韩绻忙报以一笑,却又引来那边一大波白衣飘飘修士们刀子般的眼光。

九天明寂宗这眼刀子都是冲着覃云蔚去的,恨不得将之扒皮剔骨。覃云蔚对此视若无睹,淡然自若将风帽掩好,又吩咐韩绻:“风大,带上帽子。”

还有零零散散二十几个小宗派,各自结帮组团嬉笑议论着。

唯有迦南宗两个人孤零零独立一隅,看来颇为可怜。

是日午时,贤劫千佛宗、九天明寂宗、落英宗各自来了一位合体修士,要替各宗派进入古境之人开启入口通道。贤劫千佛宗来的是一位得道高僧正宗禅修,默然不语伫立一侧,一派宝相庄严。九天明寂宗的楚掌门似笑非笑望向覃云蔚,问道:“这弥殇古境开启之人越多,入口通道就越发稳定。你们迦南宗也属云天六大宗门之一,都不肯来一个人吗?”

覃云蔚低眉敛目甚为恭敬:“禀楚掌门,家师四处游历去了,并不在云天。”

楚掌门笑道:“并不是说你师父。天南尊者乃是渡劫前辈,这开启通道之事,岂能劳动他大驾。”

覃云蔚道:“其余人也都跟着师尊游历去了,也不在云天。”

楚掌门觉得十分无趣,唇角微微一歪,不再理他。落英宗那位美貌合体女修冷声道:“既然不肯出人,那就往后排,让别人先进。去去去,后面去。”

覃云蔚拉着韩绻就走,依言远远地排到了后面去。韩绻低声道:“适才那个……是靳文蕖?”

覃云蔚道:“那是落英宗的黎长老。靳文蕖此次负责带队入境。”他听到那位黎长老又接着发作道:“怎么净水宗的人也都看不到!到了该出力的时候,一个个就都躲到一边装死么?”

看来这位前辈的脾气不大好。

午时三刻,飓风更劲,将斗大的石头都掀到了天上去。诸修士各下禁制护住了自身。渐渐地,狂风聚集在了几处山脉形成的盆地中,旋转成了一处黑洞,暗幽幽似乎深不可测一般。

第51章:双焰

此为弥殇古境入口处, 二百年开启一次, 各家杰出修士均可进入试炼,其中机缘有, 险恶亦有, 进入古境之人生死福祸自负。

三位合体前辈同时飞身靠近那处洞口,黎长老回身厉声道:“第一批, 过来, 不要磨蹭。”

她积威之下,无人敢磨蹭,一个大和尚带着一群中和尚小和尚飞奔而至,这是贤劫千佛宗欲待进入古境之人。领头那僧人冲着黎长老三人合什行礼:“晚辈一苇, 见过三位前辈。”

黎长老不耐烦地挥手:“手里抓紧令牌,赶紧进去进去。十年后记得出来。”一苇忙将一个小和尚拎在身边。三位合体修士同时发力, 灵力流转处, 一群和尚瞬间消失那黑洞中, 仿佛被什么同时吞噬了一般。

诸修士就这样一批批地被送进黑洞去,末了终于轮到覃云蔚和韩绻,然而净水宗的人还是没来,韩绻听到黎长老喃喃道:“再不来我们回去,不管这帮小贱人的破事儿了。”

楚掌门淡然笑道:“他们掌门怕是不情愿, 这次那带队的小颜也奸猾得很,你若是不等着, 当心他找上门去撒泼。”他仔细打量那旋风形成的黑洞几眼, “这个黑洞通道看着似乎越来越不稳了。二百年后, 不知能否再次开启。”

黎长老道:“若是能寻来主修空间神通的修士,也能凑合着稳固一二。偏偏有的人作恶多端被打出了云天,却是死活不敢来!”言罢狠狠瞪了覃云蔚一眼。

长辈发话,晚辈不能顶嘴。覃云蔚装作没听见,只扯着韩绻,两人分别紧握一块通行令牌,严阵以待。

但被三人合力传送入通道后,乾坤颠倒天旋地转中,二人还是不由自主分开了,覃云蔚眼见韩绻往远处飞了去,忙高声提醒:“抓着令牌不要丢。”

韩绻依言紧紧抓着令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头晕目眩后,他发现自己落在一处荒地之中,一只手搭在一个圆圆的东西上。韩绻觉得怪异,顺手摸了两把,又抓起来一看,竟是一只黯淡发黄的骷髅头。他与那骷髅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片刻,终于回神,忙不迭将手中之物远远抛开。

头顶的天色隐隐发红,与古境之外颇有些不同。韩绻起身走得两步,却不知身在何处,心中正有些茫然,手中的通行令牌忽然亮了几亮,忙握紧令牌,识海深处一个声音隐隐道:“原地等着我。”

片刻后,覃云蔚从左侧飞驰而来,韩绻迎上去。覃云蔚伸手握住他手,先用灵识将他内息查探一番,觉得无碍才放了手,游目四顾打量此处。

这似乎是一处古战场,残戟断矢遍地,白骨累累成堆,远处黄草连天残阳如血,余晖脉脉将天地间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血色。然而这一切凝滞不动,似一卷残破的古画般,充斥黯淡衰败之气。覃云蔚放出灵识扫荡周遭,低声道:“这地方不好,还是早些离开吧。”

韩绻翻看林蔻白赠送自己的那张舆图,见果然标注有一处古战场,位于弥殇古境西北角,却是极为荒僻的地带。他问道:“那我们该去哪里?”

覃云蔚道:“去明殿。该是在东南方,据说其中多有上古修士留下的传承功法,可去参详一番。”

两人比照着舆图赶往东南方,沿途所见皆为断壁残垣,混杂着战争遗留下来的各种破败物事。一辆半埋入沙土中的战车旁边,斜插一面残破的杏黄色战旗,其上血迹隐隐。韩绻仔细辨认,竟是个“孙”字。他正要拉着覃云蔚来看,覃云蔚却去看不远处的一处山壁。那山壁似乎被人用法器活活劈开一般,断得十分整齐,上面隐约有些刀兵痕迹和字迹。

韩绻跟着凑过去,用法器将浮沙抹去,仔细辨认着那些字迹,却忽然发现,这竟是针对冰属性长剑的功法心得。

聂云葭赠送他的广寒即为冰属性法器,他也一直在抽空修习广寒灵剑所附之剑诀“明月千里诀”,同时和覃云蔚合练日月双焰,然而因为无人指导,进展并不乐观,两人正陷入一段瓶颈期无法突破,所以双焰还不曾现形。此时他见到这些字迹和痕迹,用心端详琢磨着,竟渐渐入神,许多从前参详不透的道理,渐有豁然开朗之势。

他在石壁之前静静伫立,神魂颠倒如醉如痴,良久才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已是深夜时分。

韩绻转头去寻找覃云蔚,发现他也正盯着另一处石壁出神,便过去细看,见这边石壁上同那边一样,也是法器留下的痕迹和一些隐约模糊的字迹,他问道:“师弟,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覃云蔚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我看着这些痕迹竟然像是日月双焰留下的。”

一枚惨白无比的大月亮高悬夜空之中,月色如霜似雪洒遍古战场,静谧而孤寂。韩绻忽觉得有些恐惧,慢慢凑过去离他近些,低声道:“是的,我适才看那边留下的痕迹,似乎我的广寒也参战了一般。想想真是可怕,难道我们这些法器俱为上古修士留下的?千万年过去,却流传到了如今?不过我看过后,却觉得我们可以再运用一下日月双焰试着。”

覃云蔚微微颔首,正羽睫微垂似有所思,忽然耳尖微微一耸,低声道:“有人过来。”来者速度极快,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看修为似乎高过了自己,他闪身把韩绻掩在身后,见那人已到眼前,身形高瘦衣袂翩然,正是净水宗的颜天玺。

如此荒僻之地他也能尾随而来,显见得居心不良,覃云蔚拧眉望着他,严阵以待。颜天玺笑了:“你必是疑惑我怎么找到你的。”他指了指韩绻:“我净水宗以水为尊以水为法,一盏茶泼过去,你但凡粘上一星半点,便逃不过我的追踪。”

三人在天京城坊市中初遇只时,他确实一盏茶泼了过来,当时韩绻虽然挡开茶杯,但身上溅了几点,这就等于被他标识过了?他不由瞪了颜天玺一眼,又伸手掸掸衣襟。

覃云蔚道:“你依旧要为尊夫人的宗门出头?”

颜天玺道:“此为其一。另,你们把曦神和广寒都交出来。”

覃云蔚道:“你要曦神广寒做什么?交出来后,你是否还要杀死我二人?”

颜天玺再次笑了:“我自是有用的,却不能告诉你。如果此物归了我,难道还任由你们活着回去?”反正每次进入古境的修士都要陨落许多,就让这两条冤魂加入他们的队伍最合适不过。

既如此,何不搏命一击。覃云蔚以传音之中告知韩绻:“试一试日月双焰!”

两人突然动了手,曦神枪和广寒剑并出,一泓金光一道寒芒在暗夜中破空而出,这金光和寒芒之前,却骤然闪起两点微微星火,一做金色一做银色,风中残烛般飘飘忽忽。韩绻欢喜道:“成了!”

这日月双焰修炼功法极为艰难,就是这两点星火,还是二人适才在那石壁前参详良久感悟深切,趁热打铁现学现卖的,才终于将之凝聚出来的。

颜天玺却在看到这火星之时,先是眉峰微拧,接着嗤笑出声:“这就是那日月双焰?你们炼成这样也敢出来现眼?可是糟蹋了这一对儿法器,不如老实给我吧。”反手祭出一柄长刀,此刀刀刃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细看却是以水凝成,水纹流动处,长短宽窄可随意变幻。

他纵刀而起,刀锋化为泼天巨浪迎头倾下,覃云蔚催动法器毫不畏惧当头迎上。韩绻见颜天玺来势汹汹,闪身绕到颜天玺身后,广寒剑光华莹莹,直袭他后心而去。颜天玺未料到他一个小小元初期修士竟真敢和自己动手,抽空反手一缕水光激射而去,不成想那水光眼见要射到韩绻眉心之处,却在瞬间歪了一歪,绕过他脑袋远远飞了出去。

颜天玺一击不中,心中虽然诧异,然而大敌当前,疏忽不得,凝神聚气催动水刀,应付已到眼前的日月双焰。巨浪汹涌眼见得便要淹没两点星火,然而倏忽间,那两点星火忽然弹跳至曦神枪和广寒剑之上,两件法器旋即光华大盛,曦神枪金光似夏日流火,炙热之气扑面,广寒剑银芒如月射寒江,劲风冷彻入骨。寒热两道光芒纠结交缠,瞬间暴长数倍。

此时这法器已经在颜天玺身前不远处,一股极其强大之热罡气四面八方逼近来,颜天玺心中一寒,只觉得避无可避,只得展开分魂之术,留下一个虚幻的影子于当地,真身却远远遁了开去。

韩绻见聂云葭所授法诀果然有效,催动长剑又一道寒光疾劈而至,与覃云蔚合力将那分魂打得烟消云灭。两人见颜天玺逃离,就知这日月双焰初现威力,于是催动法器急追而至。

颜天玺大惊,他一个化神后期修士,竟然被两个元婴小辈追着打,传出去这张脸还要是不要,但那日月双焰着实可怖,他的水属性功法本该是克星,却完全无济于事。于是刀尖一挑,一只玉瓶飞上半空,涨得有七八丈长,粗大水柱倾泻而出,如银河自九天倾落,化为沧海茫茫奔腾咆哮,尔后水势汹涌翻腾着,旋成一处极深的旋涡,似要把人吞噬其中。韩绻毕竟功力稍有欠缺,眼见大水无边无际狂涌而来,那股极大的吸力带得他不由自主踉跄几步。

这不是令对方的攻击歪一歪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正不知躲往何处,化为战甲的金金感受到他的情绪,突然恢复了原型,托着他直冲九霄而上,接着在空中一个转身,冲着颜天玺嗷呜一声,状甚愤怒。

覃云蔚同样应对着那个旋涡,却不退反进,人枪合一,瞬间被旋涡裹了进去,韩绻心中一谎,急叫道:“师弟!”眼见得覃云蔚被吸入了那个玉瓶之中,却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破之声,玉瓶在空中炸得粉碎,水势顷刻间退了下去。

颜天玺见覃云蔚状如天神,自空中徐徐降落,他做梦都不曾想到有人见到那个可怖的旋涡,还敢主动迎头而上,净水宗每人都有一个玉瓶,是宗门所赐本命法器,如今却被覃云蔚就这么毁了,一时间瞠目结舌。眼见他二人再次气势汹汹杀奔而来,颜天玺不由自主闪身逃了开,直奔天际而去。

覃云蔚道:“此人是隐患,追。”

第52章:水阵

覃云蔚道:“此人是隐患, 追。”率领金金和韩绻急追过去, 待绕过一处山坳,忽然眼前多出二十余条人影, 覃云蔚立时驻步不前, 金金凑上来缠绕在二人身边,见颜天玺也顿住脚步,回转身冲着两人微微一笑。

月色下, 他的笑容诡异而阴森。

他身后那十余人迅速呈环状将两人围在其中,这些人身着碧色衣袍,竟是净水宗在古境中的人手倾巢而出。

传说弥殇古境产生于上古时期一场大战之中,被上古高阶修士设置了许多禁制在其中,合体期以上修士不能进入。若是化神后期在古境中顺利进阶, 会被古境强行驱逐出去。但此驱逐过程十分凶险, 造成陨落的可能性较大。因此每个宗门进入古境的标配是一到两位化神后期修士作为带队人, 余下的都是化神中期初期及元婴期门人。

净水宗亦是如此安排,除了颜天玺, 另有几位化神中期修士,余下的均为元婴修士。

一群人绕着两人一蛟缓缓走动, 身形交错之处章法俨然进退有度, 几十只一模一样的玉瓶次第浮现于半空中, 徐徐旋转,一道巨大的水墙缓缓升起, 将二人围困其中。

此谓之琅嬛水泽法阵, 为水法阵之一, 但由几个化神修士带队发动,威力不可估量。透明的水墙外,覃云蔚看到颜天玺志在必得的笑容,他也未必就是替他夫人的宗门来寻仇,应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把自己二人灭于此古境之中。

覃云蔚低声道:“韩绻,这次估计要拼命。若是陨落在此,是我对不起你。”

韩绻道:“无妨,在莽山鬼域我也险些害你陨落。有肉一起吃,有架一起打,要陨落也一起。”

覃云蔚道:“打架可以,肉不要多吃。”

韩绻怒道:“你真无趣。”两人同时催动法器刺向水墙,着手软绵绵处似乎无所依凭,水墙却半分撼动不得,且韩绻稍不留神,广寒竟被水墙紧紧吸住。他忙催动法力,终于将广寒拔了出来,巨大的惯性使得他踉跄后退。

眼见得水墙缓缓逼近,两人可活动之地越来越小,覃云蔚伸手扯了韩绻手臂,与金金一道冲天而起,那水墙却随着两人飞升而起的身形跟着暴涨而上,几可与日月争锋九天平齐。

覃云蔚正急思良策,听得数声轻响,琅嬛水泽法阵又有变化,水墙上生出无数利刃纵横交错,韩绻振臂将广寒横扫,竟被悉数逼退回来,法力无处着落,险些反噬了自身,恰金金冲过来化成战甲缠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攻击,被水刃砍在身上,嗷呜一声嘶吼,金甲上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韩绻忙让覃云蔚把觐金金收了回去,他从前所见各种法阵甚多,但云天离得玉螺洲太远了,且中间隔着天堑,因此这边许多东西他都不曾见识过,此时不禁暗暗忧愁,想就这么等着被切成碎块吗?

焦急中他却忽然想起一事,战战兢兢问道:“师弟师弟,九天星云图能救命吗?”

覃云蔚道:“我也正在想,只是第一次用,不熟悉,不知行不行。”

韩绻急道:“行不行都拿出来试试吧,其实我还不想陨落,刚才是骗你的!”

覃云蔚颔首,嘱咐道:“把雪落星华也准备好,成败在此一举。”

他反手祭出九天星云图,此法器由他这等修为来操纵极为勉强,耗费法力颇巨且隐隐有失控之感,但这生死攸关之时,他只能竭尽全力以法力催动古卷,将暗金色古卷一点点展开。

颜天玺失了玉瓶,并不曾参加此琅嬛水泽法阵的驱动,只在一侧掠阵指挥,此时见到九天星云图忽然出现,脸色转得极其难看,忽然厉声道:“你们迦南宗难道都是一群骗子不成?连带你那师尊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老骗子!什么将之逐出师门,若真把那祸害逐出了师门,你这九天星云图却是从何而来?骗子,骗子,一群卑鄙无耻的骗子!”

他跳脚大骂风度尽失,覃云蔚置若罔闻,画卷此时已经露出一角端倪,云图赫然闪现,星空璀璨迷离美不胜收。水泽法阵随着星空出现,水墙硬生生被反压了下去,往周边扩散而开,势头却不消反涨,化为数道水浪滔天,奔腾旋转不去。

覃云蔚见时机恰好,低声道:“韩绻,雪落星华!”

韩绻弹指将那血红色六芒法器激射而出,雪落星华变幻为一道红光,自行飞到九天星云图中央徐徐降落,图上星辰立时如活转一般徐徐转动,星辰之力加持在雪落星华之上,威力倍增,万千道星光如流星般倏然而下。

此情此景玄幻而奇妙,然生死存亡悬于一线之际,无人有心欣赏。净水宗诸人觉出法阵被九天星云图压制厉害,却并不知此物威力在覃云蔚手中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颜天玺冲入法阵,顶替了一个元婴修为之门人,厉声道:“就他那点修为怕什么,不过强弩之末而已!”

余下诸人也觉得他不过如此罢了,再次在颜天玺的指挥带动下,将法阵催动,势要将此二人绞杀其中。

然而渐渐地,随着星光层层落下,如霜似雪空灵静谧,琅嬛水泽法阵之水势咆哮渐止奔腾渐息,任那些修士如何催动,竟是纹风不动。待星光穿透碧浪,那几位元婴修士身体但凡被星光接触到,瞬时就无声无息化作点点星芒,闪烁明灭间身躯消融神魂俱散。

这些人血肉之精华被雪落星华所吸取,星光之上更多了一层淡淡血色,坠落速度旋即加快,余下众人脸色大变,但此时整个法阵已经被云图彻底控制,便是要走也走不得,只能竭尽全力催动法阵,与之苦苦抗衡。随着修为较低之修士前后被星光所融,初始银白色的星光渐渐变为一片血色,在夜空中显得越发诡异。

颜天玺只觉得法力耗损越来越巨,他神色数次转换,末了狰狞狠戾之极,忽然身形微旋,竟从原地消失不见,却是扔下这一干宗门同伴,自行狼狈遁走。

韩绻和覃云蔚一人负责催动雪落星华,一人负责催动九天云图,都颇有些勉强,法力损耗至如今,的确已成强弩之末,韩绻一眼瞥见颜天玺逃走,急叫道:“他不能逃!”

他确实不能逃,若是他将两人打杀这许多净水宗修士的消息传出去,纵然出得了弥殇古境,那净水宗也不会饶了自己二人。覃云蔚嘱咐道:“你先撑一下,我去追杀他。”

韩绻道:“可我撑不住!”然而覃云蔚已经离开,他只得急催法力,以雪落星华强行催动九天星云图接着运转。

覃云蔚飞身追去,见颜天玺逃得甚快,于是将曦神枪剑脱手掷出,曦神被他凝聚所有法力驱使着,从九天星云图之上穿越而下,仿佛星空之中骤然升起一轮丽日,光芒四射。

颜天玺在抵挡九天星云图之时已耗费了大半修为,见那金光如附骨之疽,竟是逃脱不及,一声巨响后,身躯炸裂。他元婴在此关键时刻破体而出,那曦神枪似乎早有预料,在空中化出半弧当头拦截上去,一枪将元婴刺杀当场。

颜天玺本是琅嬛水泽法阵的指挥者,他这般一逃走,整个法阵立即出现数处溃败缺漏之处。韩绻法力也已经被耗尽,但见机不可失,索性单指一掐,一缕血线激射而出,喷洒在雪落霜华之上,以自身精血活祭此法器。雪落星华血色骤然加深几分,恰覃云蔚回转身来,九天星云图旋即加速运行,暗红色星光大涨,铺天盖地落下,天地间倏然黯淡下去,余下的净水宗诸人皆无声无息消失在星光之下。

韩绻终于松了口气,却顿觉心中一空,身形急坠直下,覃云蔚忙伸手捞了他一把。他此时法力消耗得所剩无几,同样头晕目眩手足酸软,因此只摸到韩绻一片衣角,忙跟着飞身落下,但全身无力下亦无法控制身躯,不由自主重重坠落于尘埃之中。

这一下摔得一阵阵眼冒金星,恍惚中见到韩绻跌在大约几十丈开外,伏于地下一动不动。覃云蔚想过去看看他,挣扎了一下却是未能起身,不禁后悔万分,想他才进阶元婴,那两样法器自己驱动尚且勉强,怎么可以让他一人独撑大局,虽然只是须臾之间,却依旧不可避免地重创了他。

此时韩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慢慢翻了个身,支起脑袋望向这边,见覃云蔚目不转瞬看着自己,就对着他一笑,勉强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微声道:“我暂且无碍,你……就地打坐,不可妄动。”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淡衰败,然而眼中星光隐微,似乎依旧生机盎然,覃云蔚只得就地盘膝而坐,却又忍不住问道:“你真无碍吗?”

韩绻道:“真无碍。你不要拖延,你活着,我才能活下来。”

两人甫入古境便遭遇此等围殴谋杀,以后还不知多少风刀霜剑艰难凶险在等着,覃云蔚亦知此理,当下屏息凝神迅速入定,将内息在周天内运转流走,开始恢复法力。

不知何时天上落了小雪下来,雪花冰凉凉落在覃云蔚脸上,他忽然惊醒过来,慢慢活动一下手脚,觉得修为已经恢复了几成,想起韩绻,忙往那边望过去,却发现他在身边不远处躺着,离得自己比入定前距离近了不少,只是依旧一动不动的,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他身后有一道长长的痕迹,已被小雪掩盖大半,然依稀可辩,想来他打算爬到自己身边来,却中途力竭昏死过去。

覃云蔚忙挣扎着起身去看他,伸手拉一下韩绻的手臂,冰冷僵硬不似活人。覃云蔚脑袋中嗡一声响,出现瞬息的空白,忙将韩绻一把从地上捞起来细看,见他脸色呈死灰色,待灵识扫过,发觉生机竟已所剩无几。

他愣了片刻,又手指微颤去探韩绻丹田与心脉,见元婴在丹田中也陷入昏迷之中,但心口处尚有微热,于是忙将一股灵力从后心贯注进去,先暂且护住他的心脉。

此地荒芜且灵气稀薄,不宜久留,他一边施法救助,一边将韩绻横抱于怀中,踉跄往东南行去。

这一日,韩绻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好冷!”依稀感觉到身上被裹了厚厚的兽皮,可全身上下依旧无处不冷,他知是重伤高热的缘故,蠕动着想往兽皮里缩一缩,却手足僵硬动弹不得,无奈只得放弃了。但脑袋倒是勉强能动,就慢慢转动着四处看。见这是一处山洞之中,似被覃云蔚用法器开凿而成,淡淡的天光从那边射入,洒在兽皮之上。

韩绻循着光源看过去,见覃云蔚端坐于洞口,手中拎着一只羽毛褪尽的鸟类仔细端详着。他正想着师弟这是做什么呢,就见覃云蔚拿出曦神枪,片刻后一点小小金色火焰在枪尖处闪现,日焰被他调动出来,尔后他试着将那只秃鸟凑了上去,韩绻惊道:“啊……不……”

“嗤”一声轻响,整只鸟瞬间化成了灰烬,唯余一缕青烟袅袅而起。

覃云蔚似乎呆了一呆,待听到韩绻发声,却忽然转身背对着他,用广寒剑将另外一只鸟开膛拔毛,片刻后又收拾出一只。

韩绻挣扎着微声道:“你是要烤肉吗?你那日焰不行。”那一点星火看着不起眼,可斩杀个高阶修士也不在话下,哪里是用来烤肉的。

覃云蔚沉默着,背影显得僵硬无比,韩绻等了片刻,只得又道:“你怎么不理我,我说那烤肉不行。”

覃云蔚忍了又忍,终于道:“我在生气,你没看出来?”

韩绻自然知道他是不开心的,也隐隐能猜出缘由,但此时只能装糊涂,怯怯道:“为什么生气,是因为适才肉烤糊了?”

覃云蔚道:“不是。”老实生了一堆火起来,用木棍穿了那只大鸟,在火上来回转动慢慢烤着。韩绻看他仍旧不得其法,心里有些焦急,忍不住又出言指点:“远一些,不然外面烤糊了,里面还是生的。”

覃云蔚依旧不理他。

韩绻见他不太好哄的模样,不免有些惶恐,只得强撑着接着跟他唠叨:“师弟,这鸟是烤给我吃的?你不是……不想让我吃肉么,今天怎么发了善心?是不是我快要死了,听说……听说俗世间的犯人临死前,都给吃个好饭……”

覃云蔚冷冷道:“你能否少说几句,伤成这样,话还这么多。”

韩绻道:“那你说,你说我就不说,你别不理我。”

他死样活气的,却坚持要和覃云蔚唠叨下去,覃云蔚无奈之下,目测那只鸟已经烤得有几分样子了,便撤了火,撕下一条腿拿过来,问道:“你吃不吃?”

韩绻点点头,覃云蔚将肉撕成一条条,慢慢喂他吃了,又拿衣袖将他唇角一点油迹仔细拭擦干净,末了却又道:“你这是伤了,才给你吃肉,痊愈以后这些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韩绻忙点头不迭,笑吟吟道:“果然禅修就是有普度众生之心。”他脸色灰白语气微弱,笑得也极其勉强,覃云蔚眉间隐隐掠过一丝忧郁之色,旋即又沉下脸。韩绻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沉,试探道:“难道我真的伤得很重?”

覃云蔚道:“没有,你说你无碍,那我就当你无碍。”

韩绻赔笑道:“当时……确实觉得无碍,后来不知怎地就昏了过去,不是有意骗你,对不起。”费力从兽皮中伸手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彻骨冰凉,覃云蔚反握回去,慢慢揉搓着,低声道:“我无事,你这次的确凶险,不过不要担心,会好的。你先睡一会儿。”

第53章:悲欢

韩绻嗯一声, 被他紧紧握着手, 莫名觉得安心了些,于是闭上眼养神。然他五脏损伤气血不畅, 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翻涌躁动, 片刻后又睁开眼来:“我睡不着,有些难受。”

覃云蔚道:“哪里难受?”查探他脉息,还是灵脉损伤太重之故, 他法力又被透支严重,因此连自身本体也修复不得。他只得哄劝道:“你先好好睡一觉,等我修为恢复一些,我助你疗伤。”

韩绻急道:“我真睡不着,师弟, 我……我……”他只觉得怎么都不好, 偏偏又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脸色渐渐变得颓丧起来。覃云蔚握紧他手,以自身修为暂且平息他躁动之意, 觉出无甚功效,忽然想起来一事, 摸出一颗淡白色莲花状的珠子塞入他手心中, 低声道:“这是我师尊给我的佛陀舍利, 稳定心神平息躁动甚为管用,你握着别放。”

韩绻呻吟道:“是吗, 我怎么觉得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是专程给你们禅修用的吧, 毕竟我和佛祖也没什么干系,他也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覃云蔚无奈道:“那你说怎么办?”

韩绻想了想,忽然道:“你讲故事我给听,我小时候不睡觉,我娘就讲故事给我听,容哥也给我讲过。”

覃云蔚愣了愣,支吾道:“我,我不会讲。”

他是真不会讲,韩绻身上难受,导致情绪不好,索性不管不顾闹起来:“我不管,就要你讲,咳咳咳咳……”惊天动地一阵大咳,几乎上不来气。覃云蔚忙给他揉胸口,只得道:“我讲,我讲。”

可是讲什么呢?他搜肠刮肚苦思冥想良久,韩绻喘息稍平,见他眉头紧蹙为难之极的模样,提醒道:“容哥从前爱给我讲他入世之所见所闻,因为我没有入过世,我喜欢听。你入过世吗?”

覃云蔚道:“我跟师尊和师兄在俗世中游历过十年。”

韩绻道:“是吗?那么人世间爱恨情仇悲欢喜乐都可以讲。”

覃云蔚:“人世间能有什么爱恨情仇悲欢喜乐?”

韩绻又怒了,觉得他是故意推诿,覃云蔚忙道:“我想想。”终于给他想起了所谓爱恨情仇悲欢喜乐来。

“我跟着师尊和师兄游历之时,师尊喜欢让我看人间疾苦百姓流离,大师兄却喜欢带着我去看一些……奇怪的事情。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他的那件法器九梦枪主修悲欢,须得参透此二字方有所成。我也曾问他何为悲欢,他就在俗世的上元夜带我去看了一场花灯。有两对少年男女,恰恰约好在上元夜相会。我们观其过往,其中一对是邻居,自幼生长在一起,俗世间称其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边家境亦属平常,然双方父母性情温和,那位小郎君入学堂读书之时,也送了那个女子去读了几年书。后来他们长大了,上元夜相约出来看灯,还一起去猜了灯谜。那灯谜想来兆头甚好,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那个男子就说,要送那女子一样礼物,就带她去河岸边放了烟火,还告诉她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当时问大师兄,他们又不是修行之人,下辈子投胎能投到一起吗?为何就这么笃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大师兄笑我不知世事,说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俗世中人不过几十春秋,死后即入轮回,何来生生世世之说,但凡这一世快快活活的,也不枉此生。

后来我就跟着师兄回去了,过得有一年,大师兄忽然告诉我,说那两个人成亲了,说要带我去看看。我不肯去,我说成亲没什么好看的,我又看不懂,他却硬拉着我去了。他们果然成了亲,俗世中的婚礼,新房中红彤彤一片,那男子揭开了那女子的盖头,喝了所谓的交杯酒,尔后……”

他忽然顿住,努力回思当时情形,他记得那少年男子满脸喜悦之情,而那位新娘子脸色嫣红,眉梢眼角间满满俱为笑意,然后似乎又羞怯无比,只背对那男子,任他千呼万唤却是不理,良久才半推半就转过身来。

这要紧关头忽然没了下文,韩绻急道:“然后呢?然后呢?”

覃云蔚道:“然后他们就行了周公之礼,我师兄就把我拉走了,说是再看下去,回去他会被师尊罚跪。”

其实那晚回去后,聂云葭还是被罚跪了,因为覃云蔚拉着师尊宽大的僧袍袖子问道:“师尊,什么叫行周公之礼?”

禅寂明王让聂云葭跪到门外去,后来又觉得惩罚力度不够,又让他跪到房顶瓦片上去,聂云葭如一只黑猫般在房顶上蹲了一晚,第二天黑着脸跟覃云蔚怄了一天气,还背地里说他是个木石心肠的傻子,说他彻底没救了,说以后再也不管他了,就让他这般孤家寡人过一辈子。

韩绻气的长叹一声,也在心中暗骂:“最关键时候,怎么就回去了?”他迟疑片刻,问道:“师弟,你可知什么叫周公之礼?”

覃云蔚道:“知道,就是行夫妻之事,然后生娃娃。”

他毫不避讳道来,韩绻喃喃道:“你果然知道。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覃云蔚道:“这是我们初入世那一年去看的。十年后将要回转云天之时,师兄依旧记着这件事,又带我去看了一次,见两人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一直很快乐的样子。师兄说,这就是悲欢中所谓的‘欢’。”

韩绻见他将此事平平道来,脸色冷凝淡然,似乎在述说一件无悲无喜之事,他踌躇半晌,又试探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两个为什么快乐?”

覃云蔚道:“大约是浮生短暂,所以要寻点让自己高兴快乐的事情,做一副美好圆满的模样。”

韩绻拧眉望着他,再一次疑窦丛生,无奈道:“那好吧,另外那一对呢?”

覃云蔚道:“另外一对家境比这一对好些。两人同居一城之中,一个是都尉之子,另一个是太守之女。两人亦是自小就认识,那个城中民风较为开化,因此上元夜他们也可以出来游玩且私下相会。他们同样也去猜了灯谜,但想来那灯谜兆头不好,那个女子很不开心的样子,少年就说不要相信这些虚无缥缈之事,只要两人矢志不渝,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分开他们。那个女子还是不开心,那个少年想了想,就说要带她去看一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说是军营里传讯示警用的。

“后来他就拿了几个孔明灯出来,还把两人的名字写上去,说是此物点燃以后,可以带着他们的名字飞越千山万水,于是两人相偕去放了写着自己名字的孔明灯。尔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其实我跟大师兄看着,那孔明灯飞了一会儿就分开了,且等油尽灯枯以后,一只挂到树上,一只被风吹到河里,并没有一起飞越千山万水。”

韩绻笑道:“你们俩挺闲的……呵呵呵,咳咳咳……”

覃云蔚附身过去,轻轻按住他胸口:“你再嘲笑我,我就不讲了。”

韩绻道:“你讲你讲,我不是嘲笑你,你讲的很好。”

覃云蔚瞪了他一眼,接着道:“一年后,师兄带我看过那对成亲的,说是要再去看看这一对,我想着他两个也不过是成亲,没什么好看的,自然也不想和他去,却被他硬拖了去。结果这一对少年男女却并没有成亲,正在商量着要私奔。原来那个男子的父亲犯了祸事要被流放发配,那男子觉得此去吉凶难测,不忍心让女子跟他去那塞外蛮荒之地吃苦,就坚决不肯带她走,自己跟着家人走了。

“结果那个女子家人给他另外定了一门亲事,她却是不情愿,最后不等到成亲就郁郁而终。那个男子在塞外却不知道爱人已经去世,每年的上元夜,都要放一盏写着自己两人名字的孔明灯,希望这灯能飘飞到那女子身边。我大师兄这就是所谓的‘悲’,还说他们俗世中有一句诗叫做‘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应改作‘可怜青冢掩玉骨,犹是边塞梦里人。’”

韩绻听得呆呆不语,只觉得胸臆中满是遗憾悲凉之意,良久后他慢慢回神,眼光转到覃云蔚脸上,见他依旧一副淡然冷漠的神色,他不禁再次问道:“师弟,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覃云蔚点点头:“应该是可怜的。”

韩绻有些不满:“可怜就是可怜,什么叫应该是可怜的。”他沉吟片刻,终于将疑惑许久之事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覃云蔚倏然转头看他:“我有什么病?难道你一直觉得我有病?”

韩绻道:“这欢喜悲伤你无法体会,你和常人,不太一样。”

覃云蔚目不转瞬盯着他,瞳孔颜色忽然加深了许多,深邃幽暗喜怒莫测,尔后唇角微微一抿,语气郑重又严肃:“我是禅修,本就和他们不同,纵然无法体会也是正常的。”

韩绻道:“不,我虽然对你们禅修的功法不懂,然而如果你不需体会人间百态世俗悲欢,那么你师尊和师兄为何要带着你游历人间?他们此举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你师尊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覃云蔚眼中一丝茫然稍纵即逝,旋即羽睫微垂,斩钉截铁道:“我神智清醒魂魄俱全,自小修炼进阶并无耽搁,我能有什么病。”

韩绻喃喃道:“你没病,那么病的是我?我总是看你不大对劲儿的样子。”

覃云蔚手一松,起身出山洞而去,韩绻忙叫道:“师弟,师弟!”他见覃云蔚头也不回,急得五内俱焚,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眼前一暗,竟是又昏迷过去。

他再次醒来,正是深夜时分,这古境中的星空似和云天圣域稍有不同,但格外璀璨绚丽,紫蓝色的天穹带着万千星光暗沉沉压下来,似乎就挨着人的鼻尖。韩绻身上依旧裹着软软的兽皮,手中依旧握着那颗舍利子。他茫然望着星空一点点往后飞逝而去,发现自己应是在飞行法器之上。待回思前事,想起自己和覃云蔚争辩了几句,尔后他甩手离去,自己心中一急,就再次陷入惘然无知之中。

韩绻气息有异,覃云蔚立时发现了,却背对着他不肯回头看一眼,似乎在一心一意驾驭凌云舫。韩绻也默默无语,直到旭日初起,他被阳光晒到了眼睛,不耐地微微转头,覃云蔚不知调动了哪里的机杼,韩绻身边迅速升出四根支柱,支撑起一块华盖般的舱房顶板,替他遮住了日光。

韩绻笑了笑,问道:“师弟,这是去哪儿?”

覃云蔚道:“明殿。”

韩绻道:“明殿里有什么,为什么要我们都要赶过去?”

覃云蔚道:“有万象传承,去拿。”

韩绻:“万象传承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明殿里。”

覃云蔚:“上古,不知道。”

一问一答死死板板无趣之极,韩绻觉得自己还是闭嘴的好。过得半晌,忽然身边影子一暗,覃云蔚竟然过来了,附身仔细打量他脸色,目中隐有忧虑之色,神色却依旧冷淡疏离,似乎韩绻欠了他很多灵石一般。

韩绻闭上眼,装作不知道。覃云蔚等了一会儿,问道:“你可是不舒服吗?”

韩绻道:“你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我舒服不舒服的干你甚事儿。”

覃云蔚轻声道:“不舒服要告诉我。”

韩绻气愤愤道:“我全身都不舒服,觉得要霞举飞升了,你却有什么办法?”又轻轻哼唧了几声,聊以应景。

他的确觉得不舒服,此次伤势太重,虽然覃云蔚数次以自身灵力辅助他疗伤,但并不曾好转多少。韩绻又性急,恨不得立时就能爬起来恢复从前的鲜龙活跳,心中不免总是一阵阵急躁,更是不利于伤势恢复。

覃云蔚道:“你才初结元婴,离飞升还早,不要乱说。”

韩绻闻言怒道:“我这是夸张的说法,你竟然听不懂?还是故意怼我?”

他憋着一口气上下不得,面色越发难看起来,覃云蔚终于有点慌神,忙附身把他小心翼翼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掌在前一掌在后,替他调息经脉,一边劝慰道:“你不要急,我身边没什么疗伤的灵草灵药,等到了明殿之外,寻人换一些给你,不然伤势不好恢复。”

韩绻随着他施法,气息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他靠在覃云蔚肩头上,觉出他鬓发垂下来,软软扫在自己脸颊上,撩得人神思不属。韩绻思忖片刻,一狠心缓缓靠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唇角擦着覃云蔚耳根过去,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尔后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会儿好多了,谢谢你。”

覃云蔚道:“嗯,不舒服要说。”

韩绻见状更加忧愁万分,越发认定覃云蔚有病了,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覃云蔚听到他叹息之声,心中却是后悔万分,想这次明明是自己法力不够,却强行动用那九天星云图,还抽空又去追杀颜天玺,才导致韩绻重伤,还在他重伤之时又屡次气到他,自己怎么就这么没有成算这般愚蠢?一时间似有莫名之情绪从他心口处渐渐升起,来回激荡之下,忽觉胸口如遭重锤一般,竟是疼痛无比。

他瞬间白了脸色,韩绻一直目不转瞬望着他,此时见他脸色骤变,惊慌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你也有伤?”

覃云蔚从前并不曾有此状况出现,他伸手按住胸口,不禁有些迷惘,正神思不属之时,韩绻忙把舍利子塞回他手里去,急急道:“是不是因为我拿了你舍利子的缘故?你看看你,你师尊既然送你此物,必定是有用的吧。”

覃云蔚迅速稳定心神,片刻后疼痛如潮水缓缓退去。

韩绻又道:“你看,我说你有病,你还不承认。”

覃云蔚想反驳说在这之前几天是你拿着它,我也没怎么样。待看到韩绻的脸色,他终于选择了闭嘴。

凌云舫一路往东南方向飞去,一走就是两月有余,天气也渐渐转得温暖,沿路景致从荒凉破败渐趋山温水软,竟然颇有几分看头,但仔细看来,依然处处死气萦结,毕竟还是和鲜活繁华的人世间稍有不同。

随着渐渐靠近那座传说中的明殿,修士的踪迹也渐渐多了起来,却多是一些小门小派结伙成群在这附近游荡。覃云蔚见其中高阶修士颇多,他虽然不怕这些人,但携带着重伤的韩绻,就须得谨慎些。他索性昼伏夜出,小心翼翼绕开这些修士,一心一意赶路。

这一日傍晚他正准备启动凌云舫出发,忽然见到前方天际灵光一闪,似有法器飞驰而来。覃云蔚忙将凌云舫绕个圈子,飞入一树林之中,寻一处枝冠浓密的高树,寻个树杈坐好,尔后迅速收敛隐匿了气息。

那果然是几个修士驾驭法器飞来,众人一边飞奔,一边却骂骂咧咧的。能进入这弥殇古境的修为都不低,覃云蔚并不敢放出灵识去跟随窃听,由于他们飞行速度太快,因此虽然耳力过人,也只勉强拾捡了几句。

“仗着宗门人多势众,就这般欺负人,莫说靠近,连看都不能看一眼了,呸!”这一声呸,诸多愤懑不平之意。

第54章:约架

“就是啊, 进来前,也不曾说这明殿就承包给了他们四大宗门, 早知如此咱也不须进来了, 在外面随便哪里找不来机缘,唉!”这一声唉,想来还是虽然这般说, 那古境之外的机缘却的确不好找的缘故。

等他们走远,韩缱低声道:“他们在埋怨什么?”

覃云蔚道:“想是有人把守了通往明殿的道路,不许他们靠近, 这是必然的。”

韩绻道:“那我们怎么靠近?”

覃云蔚道:“无妨,无法靠近也要靠近, 我得去给你换取些灵草灵药。”他虽这般说,但心中也隐隐有一丝茫然, 迦南宗已经将云天的各大宗门得罪了个遍, 这灵草和灵药却该找谁换取合适,谁又肯换给他,难道要下手去抢?

他目光慢慢转到韩绻脸上,问道:“我们去找那两个姑娘如何?”

韩绻道:“你是说龙青葵和林蔻白?好是好, 只是她们宗门貌似管得很严, 而且……”而且靳文蕖和龙青煜想必都看你不顺眼, 说不定会出手阻挠,他一转念间, 觉得这话太伤覃云蔚的面子, 于是托辞道:“我怕两位姑娘为难。不如我们先去明殿附近看看形势, 若真是混乱,就暂且不要靠近,你去把那御龙宗的盛长骅骗出来。他和我从前一般傻,想来比较好哄,等出来后我们和他商议试试。”

明殿处在一处狭长的山谷中,据说此时尚未现形。周边形势虽然称不上太过混乱,却隐隐透着一股诡异。山谷入口处被贤劫千佛宗、九天明寂宗、落英宗和御龙宗分别派出了人牢牢把守着,另有几个较大的宗门在更外围的地方设下驻地驻守。按理净水宗也该分一杯羹才对,然而据说他们的人马拖延到最后才进入弥殇古境,且进来后不知被传送到了哪里,竟是从始至终不曾出现过。

另外几个大宗门的领队之人不免心中窃喜,暗道少个竞争对手,倒也省心省事儿。

至于怎么和盛长骅勾搭上,韩绻忽然想起自己还随身携带着一只灵兽袋,里面有几只飞天灵鼠。此物只是长相奇特,并无什么大用,韩绻随身带着,不过是打算闲着无事了烤来吃。此时他摸出一只来交给覃云蔚,让他拿这个去哄盛长骅过来试试。

他说:“就说我这儿还有更奇特的灵兽,云天圣域不多见的,让他来见识一下。”

覃云蔚在离得山谷谷口处不远不近的一处山壁上,开了个洞府出来,将韩绻安置其中,尔后寻个盛长骅落单的时候去见了他。

盛长骅捧着那只飞天灵鼠,一听要来见韩绻,倒也极为情愿,可他在无极洲历练了几个月后,竟生出几分自知之明来,想带上自己那英明神武风流不羁的二哥。但覃云蔚说跟别人谈不得,见他傻头傻脑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过后就有些不耐烦,又怕韩绻一人有失,趁他不备,将他半骗半挟制了来。

他见盛长骅这模样,与从前的韩绻有过之而无不及,又觉得跟此人未必能谈出个什么结果,心思一转,特意将迦南宗的标记留下了一处。

盛长骅见到韩绻,立时兴高采烈叫道:“韩师兄,我正在奇怪呢,我一直想和你做好朋友,入口处还见到你,却为何一进来就找不到你了?原来你躲在这里!我还听这位道友说,你有更奇特的灵兽给我看,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他开始在山洞中兜圈子,状若一只正当盛年的小老虎。韩绻何来更奇特的灵兽给他看,只得给覃云蔚示意:“把金金给他看看。”

于是覃云蔚放出金金来。金金在琅嬛水泽法阵中受了伤,陷入沉睡之中还未醒来,缩得只剩下三尺长短,盘成圆圆的一团,被覃云蔚小心托抱在怀中。但神兽就是神兽,盛长骅这种行家里手立即看出不同来,伸手就想去摸金金头顶的小角,韩绻见到覃云蔚眉峰一拧,忙道:“盛师弟,来来来,你先坐下,我想和你请教一些事情。听说你是饲养灵兽的行家,你能大批量繁殖那些灵兽吗?”

盛长骅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天喜地凑过来:“繁殖灵兽我自然也能的,只是你知道越是稀罕能打的灵兽,越是不好繁殖,比如我的雪虎,三十年才能生一窝,一窝只能生四只,小雪虎还稍不留神就被养死了。从我得到那对雪虎起,现在手头也不过七八只。若是去跟海妖兽打架,应付几只六级海妖是没问题的,再多就不行。”

韩绻道:“是吗?我从前却听说过一种秘术,可以大量繁殖此种灵兽灵禽。”将阴阳幻生之术含含糊糊和他说了几句。

盛长骅听得振奋不已:“竟有这般神奇的法术?那若是如此,我的大雪虎岂不是可以生出几百只小雪虎了?韩师兄,你可是会这种独门秘术?”他瞬间就开始浮想联翩,幻想着几百只小雪虎整整齐齐排在自己面前的模样,激动之下,忽然大力拍了韩绻的肩膀几下。

韩绻骤不及防,被他拍得身躯塌下去半边,这一下牵动内息,立时狂咳不止。覃云蔚忙闪身插入两人之间,将盛长骅隔离了开,厉声斥责:“你做什么?”

盛长骅吓得呆住了,片刻后方道:“韩师兄,我……我不是成心的。你可是身上有伤?”

韩绻伸袖拭去唇角的血沫,只管冲着他笑:“不怪你,我才入古境就不小心受伤了,适才没顾上和你说。”他强撑着想坐端正,覃云蔚忙过来扶着他,韩绻道:“可是我们迦南宗实在是……太穷了,穷得只剩下灵石,各种资源匮乏,竟是找不到什么好的灵草灵药来疗伤,只得一直这么拖着。”

覃云蔚瞥了盛长骅一眼,道:“你看你把他拍成这样,好朋友原来是这般做的?”

盛长骅一脸愧疚之色,伸手在怀中摸了几下,却是什么也没摸出来,他嗫嚅道:“我也……我也没什么灵药灵草,不行我去找我二哥要一些。可是我半夜跑出来,他一定会生我的气,这可怎么办呀?”

他想凑到韩绻身前去看看他,却被覃云蔚挡得严严实实。又想起来二哥对自己看顾甚严,忽然有些心慌起来,再次在山洞中兜圈子:“我二哥他一定会罚我的,这可怎么办?”

覃云蔚道:“你二哥已经来了。”

果然洞府外远远地传来尖利无比的哨声,正是盛家二郎盛明狐平日里用来驱赶灵兽及传讯用的灵哨。那声音极快靠近了洞府,一个男子声音道:“里面可是迦南宗的道友?深夜将舍弟诱骗至此,却不知道意欲为何?”

覃云蔚随手一收,洞府门首处禁制皆去,盛明狐身影出现在洞府之外。他生得身材高大,五官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却偏偏长着一双灵动曼妙的桃花眼,一瞥一笑之间风流倜傥之态尽显,一件鲜红的长袍在夜色中烨烨生辉。待见到覃云蔚,合掌行了一礼,覃云蔚默不作声还了礼。

盛明狐转首盯着盛长骅:“你半夜三更不睡觉,也不打坐,溜到这边做什么?不知道我们会担心?”

盛长骅还不曾答话,盛明狐逼近他:“老三,你平常其实都很乖,是他们骗你来的,对吧?”

盛长骅忙指着韩绻道:“不是,他是朋友,我想跟他做朋友。”

盛明狐笑道:“朋友?你知道他是谁?你听说过迦南宗的大名吗?这就要跟人做朋友了?就不怕人家把你坑得光着屁股回去?不不不,他们的开山弟子并不在此处,也许会留一条里裤给你。”

盛长骅双唇微张,傻呆呆说不上话来,末了转头去看韩绻,韩绻忙道:“盛二哥说笑了,我一个伤重之人,纵然想坑舍弟,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盛长骅忙道:“对呀,他受伤了,二哥……”

盛明狐却只是笑吟吟盯着覃云蔚和韩绻看,片刻后忽然道:“覃少主,羲和天子的大名,我也是听过的,据说少年成名英武不凡,早就期盼一会。”

覃云蔚道:“不知盛二哥有什么指教?”

盛明狐搓了搓手,双目炯然盯着他,覃云蔚立知其意:“莫非你是想与我斗法?”

盛明狐呵呵笑:“你果然心思通透。我御龙宗以饲养驱使灵兽灵禽见长,唯有我却对本体修行进阶颇有兴致,家里人都说我是个异类。异类就异类吧,只是虽然我修为不高,然而在木兰洲我们竟是一家独大,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对手。来到这弥殇古境后,高手倒也比比皆是,只是你看看那些人,贤劫千佛宗一群秃驴天天阿翁阿翁的合伙唱经,九天明寂宗个个用鼻孔看人,特别是那个龙青煜,简直要上天了都。落英宗,啧,小娘子们长得都不错,只是我若是去找她们斗法,倒是有勾勾搭搭的嫌疑,家里三个娘子怕是会联手来群殴我。”

盛长骅结结巴巴插口:“不会吧,二哥,你不是说你是嫂嫂们心里的天吗?她们怎么敢群殴你?那不就是反……反天了?”

韩绻噗嗤一笑,尔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盛明狐狠狠翻盛长骅一眼:“闭嘴!”转首冲着覃云蔚,诚心诚意邀请道:“虽然你们迦南宗在云天圣域声名狼藉,我却是不在乎的。如今古境中处处有风险,不好大动干戈损了修为,我们等出了古境,约个地方斗一场如何?”

第55章:明殿

覃云蔚正愁不知如何开口与他换取灵草灵药, 此话却是正中下怀, 且他最不怕的就是斗法, 因此干脆答道:“好, 只是我这位同伴受了伤,我手头并没有什么疗伤圣品,想拿灵石跟盛二哥换一批。另他对贵宗门的灵兽灵禽很有兴趣,想购买一些, 不知盛二哥意下如何?”

盛明狐天生好斗成性,但是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大群灵兽, 其中难缠货色比比皆是,因此人人避之不及, 正经想和他斗法的人并不多, 此时听覃云蔚答得爽快, 顿时心花怒放:“好说好说,灵草灵药是吧, 我这里多得很,这就回去与你拿!至于灵兽灵禽, 你们跟我三弟慢慢商讨便是。他人是笨了点, 但养这些东西却是强过我许多。”

韩绻笑道:“盛二哥不怕我们坑得他连里裤都不剩?”

盛明狐闻言哈哈大笑:“谁人不是赤条条而来,就是裸奔一次也没什么,总比那些衣冠禽兽强。我这就回去拿东西。”

他亟不可待地跑了出去,韩绻想日后和御龙宗打交道的时候还很多, 自不会坑害盛长骅, 一本正经和他商量:“你可以把你的雪虎借我四只, 二十年后,我还你四只大雪虎且不说,再还你八只小雪虎,当然多出来的雪虎就是我的了。其他的灵兽以此类推,如何?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两方会签订一个契约,这个契约得由令兄长看过后才能生效,你觉得如何?”

盛长骅道:“好的好的,你只要肯跟我做朋友,肯和我一起玩,你说了算!”他扯住韩绻一只手臂,委委屈屈道:“他们都说我傻,都不和我玩儿。上次跟我打架的那个龙青葵,我前些天见了她就跟她说,我不要她做娘子了。结果她还是拿白眼翻我,还是不高兴。唉,果然女人就是麻烦!”

韩绻:“……”

有了御龙宗的领草灵药,韩绻的伤势终于有了起色,从全身僵硬行动不便,到渐渐能活动手脚了,能勉强起来扶着石壁走两步。这一日竟然慢吞吞地挪到了洞府之外来。

覃云蔚选择的这个地方为二流宗门聚集之地,但是离得其余宗门的驻守地尚有一些距离。如此人多眼杂的环境中,倒是无人能暗地里做什么手脚,因此大家伙儿勉强称得上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韩绻靠着石壁而坐,转动着眼珠左右看风景,恰看到覃云蔚从那边提了几只长腿高颈的红羽大鸟过来。原来他听盛明狐说的,此种鸟类产于南边不远处一条河流中,虽然等级不高,但肉质鲜美,对伤重之人颇有些助益。

自从和覃云蔚约架成功,盛明狐就带领盛长骅正儿八经和迦南宗交往起来。盛二郎此人颇能投人所好,不出几日就掌握了覃云蔚和韩绻的相处模式,他又爱四处乱窜看风景,这周遭已经被他上天入地踅摸了个遍儿,于是时不时来跟韩绻说着什么地方有肥硕的鸟,什么地方又有极大的鱼,烤来吃一定鲜香肥美。

韩绻总是一边听,一边偷窥覃云蔚,又时不时舔舔唇角。覃云蔚便默不作声出去给他打鸟捉鱼,回来或烤或炖,一切随着韩绻的意思。

这日他提了鸟回来后杀剥干净,直接生了火开始烤肉。此事他做得多了,已是熟能生巧,未过许久那鸟肉渐渐透出香气来,引得过往修士侧目视之,复又嗤之以鼻,只觉得他们宗门中都是奇葩。这位天南尊者的高徒若是不言不笑端庄持重,那形象堪称冷艳高贵不可亵玩,可若是蹲在洞府门口专心致志烤肉,就瞬间低俗到了尘埃里,让人简直没眼多看。

况且一个高阶修士,已经辟谷了还天天吃肉,莫非上辈子是得了馋痨不成?

覃云蔚自是视若无睹,冷着脸该做什么做什么。

韩绻正垂涎欲滴地等着,忽听得那边一阵吵闹之声,夹杂着女子清脆的斥责声:“你朋友?你朋友?你觉得谁会和你做朋友,听你傻头傻脑说傻话吗?那明明是我们的朋友好不好,你给我一边儿去,不许跟着我!谁知道你想作什么,哼!”

尔后是盛长骅怒吼声:“我就走这条路,我要找韩师兄去,哪里是跟着你了!”

龙青葵一阵风地冲了过来,见到韩绻就直扑过来,一边埋怨道:“韩师弟,你受伤了都不肯跟我们说一声么?”林蔻白闲庭信步般尾随于她身后,另一侧是气哼哼的盛长骅。

韩绻微笑道:“宗门有别,我自是不好让两位师姐为难。”

龙青葵在他身边寻个地方坐下,笑道:“我当然也知道宗门有别,可是来看看你也不成?你放心,我靳大师姐是知道的,我哥哥也知道,虽然吊着一张脸,然而他们并没有阻止我。你却是如何受的伤?”

韩绻叹口气,却是沉默无语一脸遗憾之色,似有难言之隐。林蔻白扯了扯龙青葵的衣袖,让她莫要再问下去,龙青葵道:“好吧,我不问了,只是你如今这般模样,万一这次明殿能出现且能开启,你赶得及进去吗?”

韩绻道:“你说什么?那明殿难道出现开启并无规律?不是每次都开?还请师姐不吝赐教。”

龙青葵摊摊手,忽然看到了在烤肉的覃云蔚,顿时眼睛一亮。

她宗门中的师姐人人格调高雅,流行朝饮清露夕餐落英,偶尔放飞一下,也不过是几瓯清酒就着西北风,号称临风独酌。龙青葵倒是没这许多讲究,但平日里也不得不入门随俗。她见机会难得,踌躇片刻,老着脸皮道:“韩师弟,我从落英宗那边赶过来,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不给点吃的,我怎么有力气说话?”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多出一只清圆碧绿的霸王莲嫩叶,叶面上托一只烤熟的大鸟,却是覃云蔚默不作声递过来的。

龙青葵目瞪口呆,尔后忽然发现这张似乎总是冰冷淡漠的脸,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令人反感,她战战兢兢道:“这,这,这是给我的?”

覃云蔚嗯一声,转身离开。

龙青葵顿时浑身充满了力量,忙下手撕了一只鸟腿,本想让一让韩绻,又怕他不客气真的接过去,索性便不让了,对垂涎欲滴的盛长骅更是视若无睹,先下嘴啃了一口,尔后挥舞着一只鸟腿滔滔不绝道来。

自云天圣域的修士发现了弥殇古境又摸清其开启规律后,前前后后也已经开启了几十次。明殿虽然处于弥殇古境之中,且是各大宗门关注重点,但近几百年来,在云天圣域却渐渐成了传说。为着古境初开那几次,明殿几乎每次都会随之出现,一批批进入其中的修士如过江之鲫,且均都有极大的收获,淬炼而出后几乎都或多或少有所提升。有那运气好的,直接进阶亦有可能。

但是随着打算进入明殿的修士增多,争执打斗在所难免,尔后渐渐发展演变为互相残杀。此种状况越演越烈,明殿出现的次数却在逐渐减少,近千年来这几次开启,此物均未曾现世。有人猜测说,明殿在等他真正的主人出现,等了一次不来,又等了一次还不来,渐渐就不肯轻易出现了,因为人家虽然是一栋建筑,想来也是有身份有脾气的。

但此说法也只是猜测而已,至于这次状况如何,无人能预料。

龙青葵道:“韩师弟,你不用担心,我们宗门离得山谷近。只要你能爬得起来,等到明殿出现,我就偷偷发个传音符给你。”

盛长骅被冷落了半天,早就心有不满,此时总算找到机会插嘴:“你发个传音符有什么用?几个宗门守着那山谷入口,不是照样进不去吗?我可以让他们算成我御龙宗的人,让我二哥把他们带进去!”

龙青葵气得将一根骨头扔过去,正砸在他眉心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人家好好的有宗门有师尊,为什么算成你御龙宗的人?你们天天跟一群飞禽走兽厮混,很威风很霸气吗?”

盛长骅不乐意了,扑过来要打她,林蔻白忙挡在师妹身前。韩绻也忙去拦盛长骅,被他一头撞到了地上,捂着心口哎呦哎呦爬不起来。覃云蔚本打算再去多宰杀两只鸟,见状施展开瞬移之术冲杀回来,将韩绻小心扶起来。

这两人严格算来都是韩绻的朋友,竟然上门来打架,他不好多埋怨什么,但脸色阴沉得能滴下酸水,冷声道:“他伤势还未痊愈。”

龙青葵和盛长骅顿时噤若寒蝉,手足无措看着韩绻。韩绻见状,索性呻吟的更大声点,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翻着白眼看向盛长骅。盛长骅慌了,忙起身道:“我……我去找我二哥过来看看你!”然后衣角一紧,被韩绻拉住了。

韩绻脸色死白奄奄待毙,喘息着道:“我无妨,你不用去惊扰盛二哥。只是我若万一不成了,还真得劳烦你帮忙给说个情,让我这位师弟随着你们御龙宗进去明殿。毕竟我们迦南宗……人单势薄……我们还穷,进一趟古境实在是不容易,机会难得!”

盛长骅忙道:“好好,我这就去说!而且你们名声还不好,我都听见他们议论了,说是坚决不让你们迦南宗沾上明殿的边边角角。”他指着龙青葵道:“她哥哥,也参与了。”

龙青葵大怒:“你胡说,就算我哥哥从前被迦南宗得罪过,也绝不会背地里论人长短。他说也是当面说!”

盛长骅不服气:“他在一边听,没反对,难道不是赞成?”

第56章:传承

这傻子简单粗暴的推断, 把龙青葵气得简直要暴跳, 然而竟是无可辩驳。她正要强词夺理一番,肩头却被按住, 林蔻白在她耳边低声道:“师妹, 你稍安勿躁。此事我们碍于宗门之别, 未必能帮上韩师弟, 那就不要耽误盛师弟去说情。”

盛长骅祭出一只雪虎骑上跑了, 韩绻在覃云蔚的搀扶下,勉强靠着石壁坐好。龙青葵满脸愧疚之色,忙忙摸出几瓶疗伤圣药给他:“这是我专程给你带的,结果刚才被那傻子一打岔,就忘了。”

韩绻不客气接过,道了谢。覃云蔚替他把丹药收起来,又将一掌贴着他后心推宫过血。韩绻软软半靠在他怀中, 半晌后脸色渐渐好转了许多。覃云蔚依旧不放心, 垂首殷殷垂询:“觉得怎么样?还好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龙青葵目不转瞬看着两人,觉得此情此景诡异之极。林蔻白忽然轻轻拉了她一把, 温声道:“今天真是对不起,忙没帮上, 倒是添了乱。既然韩师弟需要休息,我们就先回去, 改日再来探望你们。”言罢扯着龙青葵离去。

两人行出老远, 龙青葵反省过来, 耳尖终于慢慢红了, 嗫嚅道:“师姐,我觉得他两个看着似乎不太对,是不是俗世中说的那种……断袖?”

林蔻白郑重道:“不,明明是深厚的师兄弟之情,你千万莫要想歪。而且这话也不能出去乱说,这世上居心叵测者甚多,你说者无意,可是传到有的人耳朵里,不免趁机兴风作浪。”

龙青葵素来极其信服这位师姐,见她语气笃定,便点了点头:“好吧,师兄弟之情。师姐啊,天南尊者座下四大天子,你听说过有姓韩名绻的吗?”

林蔻白道:“也许是记名弟子,新收的。”她想到天南尊者早已不在云天,又补充道:“应是羲和天子代师收徒。”

两日后,盛长骅再次跑去迦南宗的洞府,兴高采烈炫耀自己跟二哥商议下的结果,御龙宗打算和迦南宗一起进入明殿之中,若是有人不服,只管来战,这里灵禽灵兽上千只排队等着。若是觉得如今战了太过消耗修为,那么等出去弥殇古境后再战也可以,但携带迦南宗一事,已成定局。

自是有人提出异议,首当其冲的就是九天明寂宗带队首领是龙青煜的师兄钱雁衡,闻言就勃然大怒,但让他如今去跟一群禽兽大战一场,他却是不愿意费这功夫,只喃喃骂道:“倒行逆施,倒行逆施。靳师妹,你说呢,当初迦南宗那首席弟子明罗天子可不是善类,他骗财又骗色,把你骗得好惨,你就不想报仇雪恨?”

靳文蕖负手而立温柔一笑,目光中隐约有几分阴狠:“陈年旧事,钱师兄特特提起,莫非是专程要煞我的面子?”心中却怒骂道:“那是老娘的旧情人,老娘可以随便骂,你却不能!”

钱雁衡不罢休,又酸溜溜道:“你还写了那么多的诗给他!”

靳文蕖心中更是愠怒:“老娘早就不写诗了好吗?你他娘的怎么还惦记着!”她不想跟这厮啰嗦下去了,起身欲走,尔后一个回眸又望着钱雁衡,举手投足间罗裳如水随风轻拂,仙姿湛然颇有林下之风:“人家也是六大宗门之一呢,如今又与御龙宗联手,钱师兄你有什么底气不让人进去?你不愿意,可是想跟那些飞禽走兽干上一场么?”

钱雁衡一愣,靳文蕖却又微笑道:“明殿他们纵然进得去,但能不能出来,是否也要看机缘?倒是钱师兄你,当面揭人疮疤之事,以后还是少做些,不然迟早落得和迦南宗一个下场。”言罢掸了掸及腰乌发,飘然而去。

钱雁衡良久才反省过来,此女的意思是,你想背地里整死小师弟可以,但却不能骂他的大师兄。骂了他,不就是等于骂我当初瞎了眼?

女人这九曲回肠的心思,果然要仔细揣摩才成。

贤劫千佛宗的领队人一苇大师只负责在一侧念经:“阿弥陀佛,佛祖明鉴,这迦南宗,阿弥陀佛,曾经骗我门下弟子,沾惹过荤腥之物,不是好鸟,我佛以慈悲为怀,不计较,阿弥陀佛,不计较可也不行……”如一只蚊虫嗡嗡个不停,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

众人在这明殿外一等就是两年,期间有等不得溜去采灵药的,打灵兽的,见了无指望另寻机缘去的,有过阵子就回得来的,也有一去就杳无踪影的。但大半人依旧都等在这里,当然小宗派依然凑不到山谷之中,只能远远地如野兽般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覃云蔚倒是半点不急,只耐心守着韩绻,期待在明殿出现之前他能彻底痊愈,韩绻怕耽搁了他的大事儿,也乖乖养伤不作妖,努力让自己尽快好起来。

这一日他行功完毕,终于觉得功力已经恢复了八九成,正暗自窃喜,覃云蔚却忽然接到了盛明狐的传音符,召唤两人即刻过去。

此时明谷入口处,已经有大批修士拥堵着。原来今日一早,明谷尽头就隐隐出现一抹红霞,其形状若凤羽,其色艳丽非凡,据当年曾入谷的前辈们留下的记录来看,这便是明殿出现的征兆。

众人心中均在臆想,据说前几次古境开启之时,明殿并未出现,然而这次好巧不巧让自己碰上了,难道自己就是那明殿的主人?

如此美梦自己做做也就罢了,无定论前却不能宣之于口,但诸位修士个个神色亢奋异常。唯有御龙宗的盛明狐东看西看浑不在意,他御龙宗诸人素来以豢养灵兽为长,修为比着别的宗派一直差着一分半分的,因此觉得这主人二字,与自身应该没什么干系,难道那明殿中还能教自己怎么豢养灵兽吗?还不如趁机多看几眼落英宗的美貌女修们。

他一转头见看到覃云蔚和韩绻出现在不远处,故意大声招呼道:“覃师弟,来来来,来这边,二哥带你进去!”

随着覃云蔚和韩绻走近,数道目光随之瞪了过来,有恶狠狠的,有冷冰冰的,有怨怒交织的,有忧喜参半的(落英宗两个妹子),覃云蔚置若罔闻,只随在盛明狐身侧,往那明谷之中观望,果然天边一抹明霞美艳无比。他以传音之术嘱咐韩绻道:“待会儿进去后,我们不要和盛二郎他们分开,这么多人盯着我们,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却不好下手,我们莫要给他们背后插刀的机会。”

韩绻也正目不转瞬望着那霞光,忽然道:“师弟,那云彩有变,正在往周遭扩展。”

那一抹霞光果然变了,倏然之间光芒大盛,迅速变成了火凤凰展翅欲飞的形状,在众人惊呼赞叹之中,明谷尽头那处山坡之上,山岚雾气的翻滚萦绕之中,数座宫殿如幻境般拔地而起,鳞次栉比金翠辉煌,檐角铁马之声合着梵音隐隐传来,数块青石从地下依次浮现出来,迅速形成一条蜿蜒小路,且伸到了谷口处,似在召唤众人前往。

四大宗门在此之前,已经靠着抓阄决定了进入明殿之顺序,贤劫千佛宗开道,落英宗其次,御龙宗第三,九天明寂宗押尾断后,唯一的变动就是御龙宗的队伍中多了迦南宗的两个人。

那一苇大师僧衣飘飘行在前面,身后跟一群和尚,接着三大宗门跟着一拥而入,九天明寂宗进入后,几个布阵高手瞬间将谷口布置了个法阵守护起来。其余小宗门便是想进来,也得先破解得了法阵,拖延一番再说。

这明殿依山而建,从外观看层层叠叠构造复杂之极,内里却意外的甚为简单,正对殿门一堵极为平整的巨大石壁,铭刻许多似是而非的符文,粗看仿佛胡乱勾画,细看却又似乎深奥无比。四周石壁却又凸凹不平,同样铭刻许多图案和符文在其上。绕过那处大石壁,可看到大殿尽头处几条通道,不知通向了何处。

众人一进入其中,就各自分散了开四处观摩。

盛明狐盯着墙上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细看,盛长骅傻乎乎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二哥,你在看什么?”

盛明狐正看得投入,胡乱答应几声,盛长骅在附近来回转了几趟,又跟在盛明狐身后道:“二哥,我听说在明殿里如果俩人拉着手,灵力互传的话,就可以看得到对方所见。我想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盛明狐先是猛点头,后来又反省过来:“去去去,我不想跟你拉手。”双目梭巡一周,果然见很多人互相扯着手,那落英宗的两个妹子林蔻白和龙青葵就扯在一起。但小娘子们生来就喜好挨挨蹭蹭拉拉扯扯,他有些半信半疑的,只得拧着眉拉起自己的傻弟弟:“来!咦?这方法果然有用,你看到了什么,这难道是上古神兽驯养之法?啧啧啧,果然神兽!”他知道这东西云天圣域稀罕的人不多,所以只管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盛长骅却道:“二哥,你这是双修之术吗?为啥有女人还有男人?”

盛明狐大怒,一把甩开他手:“你看就看了说出来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狗屁不通的,滚一边去!”顿时引起身旁数人小声哄笑。

韩绻噗嗤一声跟着笑出来,游目四顾,见大半人都盯着石壁细看,神色痴迷而虔诚,他转头去去看覃云蔚,见他微微拧眉望着石壁,神色凝重。

韩绻悄悄靠过去,拉住了他手,覃云蔚一怔,听他软绵绵道:“师弟,咱们也将灵力交汇一下,让我看看你瞧见了什么。”

覃云蔚道:“并没什么好看的。”见韩绻双目弯弯望着自己,就反手握紧他的手腕,两人灵力相通处,韩绻眼前一亮,眼前骤然升起一片熊熊火海,这火沾惹不到人的身上,只组成一道火墙,火墙上隐隐有符文闪动,尔后越来越清晰,终于渐渐浮现出来,似欲破壁而出一般。

他奇道:“你这是什么?”

第57章:符文

覃云蔚道:“并没什么好看的。”见韩绻双目弯弯望着自己, 就反手握紧他的手腕,两人灵力相通处,韩绻眼前一亮,眼前骤然升起一片熊熊火海, 这火沾惹不到人的身上,只组成一道火墙,火墙上隐隐有符文闪动,尔后越来越清晰, 终于渐渐浮现出来, 似欲破壁而出一般。

他奇道:“你这是什么?”

覃云蔚以传音之术道:“关于明殿, 从前曾有八字传言, ‘我思我见, 日暖月寒’。前一句的意思我推断是你希望看到什么,即可看到什么,万象传承随你取用。后一句不知道什么意思, 无人能诠释。我适才看到的是日月双焰之功法,比以前我们所学的又高深许多,我尚且不曾参详透彻。”

他忽然转首盯着韩绻, 眸色深浓语气郑重告诫道:“机会难得,你用心些, 那日月双焰还须你我一起修炼才成。”

韩绻忙点头应下,随着他一起凝神观望。这石壁初看粗糙无比, 待敛息凝神片刻, 石壁上似乎隐隐有水纹波动, 尔后倏然变幻成一大片冰川,通天彻地澄澈明净,一轮寒月冉冉而起,月华之精如溶溶秋水,将冰川镶上一层雪青色的光芒,符文一行行跳出来,引导他驱使广寒剑,进入一个全新境界。

修炼无止境,如此机缘实属罕见,绝大多数修行者穷其一生也未必能逢上一次,因此诸人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各自参详各自的,难得地和平共处起来。

数日后,许多人已经离开石壁自去找无人处参详功法。覃云蔚见状,低声征询韩绻意见:“我们是否也离开这里,去别处看看?”

韩绻亦觉得获益匪浅,与他一拍即合点头应下,打算也寻个安静处试一试日月双焰应用之法。覃云蔚正要去和盛明狐打个招呼,却忽听殿门外一阵嘈杂之声,似有大批修士赶来。接着法器破空之声响起,夹杂着灵力爆破之声,修士惨呼之声,原来门外有人动起手来。

覃云蔚忙偕同韩绻退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静观其变,片刻后,明殿门外守护之人似乎挡不住了,一大批人涌了进来,却是除却四大宗门外的其余门派修士,原来他们终于破除明谷谷口处的法阵,联手闯了进来。

此时明殿中的四大宗门修士已经离开许多,门外这些虽然算是乌合之众,但人数却不少,片刻后明殿殿门终于被攻破,一大群人在两位中年修士的带领下一拥而入。钱雁衡皱眉看过去,一脸厌恶之色:“你们进来做什么?”

那两位中年修士是被这群零散宗门公推出来的领队人,虽然秉一时血勇闯了进来,此时见到钱雁衡诸人,比不得他们高门大派底气十足,气势未免矮了三分,只沉声道:“钱道友,我等虽然都是小门小户的修行者,既然也已进入弥殇古境,自是也有资格进入这明殿中来观摩一番。且你们已经占据此地两月有余,我们还不能进来看一眼吗?”

钱雁衡冷冷道:“不给你们看又怎么样?”

其中一修士道:“道友莫要不讲理,我们也自组了团队,若是钱道友不允,自是要理论理论。”这理论理论,当然不是拿嘴来理论,想来只能用法器理论。

钱雁衡冷笑:“就你们这群人,还妄称什么团队,不过是团伙罢了。”他扫一眼殿中,见一苇那和尚坐在最大的那堵石壁之下装死诵经,懒得多搭理他,就问道:“靳师妹,盛师弟,你们怎么说?”

靳文蕖温柔款款答道:“小妹听钱师兄的。”

盛明狐左右梭巡,他不在乎这些人来不来,但却不能拖四大宗门后腿,不耐烦道:“快些滚出去,这事儿算完,不然老子放老虎咬死你们!”

能进入这明殿之中的人,修为都不低,那两个修士闻言大怒:“你们欺人太甚,如此就较个上下高低!”

众人一言不合,索性直接开打,各执法器冲了上去,明殿中瞬间乱成一团。

韩绻道:“师弟,我们却怎么办?”

覃云蔚道:“我们随着盛二哥进来,自是听他的。”

两人趋近前去,凑到盛明狐身边。见盛明狐呼哨一声,数只雪虎和乌蛇破空而出,呈扇状将门人围在中间。接着盛长骅双臂一张,臂上骤然显出几只巨大无比的金雕,钩喙圆睛勇猛无比。盛明狐一声令下,诸灵宠灵兽一拥而上,直奔敌手而去。

原来这御龙宗打架,根本不需人族出手,指挥灵兽灵禽上阵即可,韩绻看得瞠目结舌,心中暗暗坚定了要利用幻生之术大批繁殖灵兽灵宠的决心。

他被盛明狐一并纳入保护圈,只需守护自身安全即可,因此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发觉这四大宗门果然名不虚传。落英宗姑娘们在靳文蕖的带领下组成落花法阵,彩衣若水吴带当风,此起彼伏婀娜多变,本是花雨纷纷次第开放,却在倏然间化作落英梭激射而出。贤劫千佛宗和九天明寂宗也各自组成法阵合力拒敌,虽然人数不多,但训练有素进退得当,显然比那群号称团队的修士高明许多。

不出几个时辰,高下更是分明,那两位中年修士带进来的修士已有数人陨落在各宗门及灵宠灵兽组成的法阵之下。随着陨落修士渐多,似有人心生了胆怯,攻击力更是大大不如初入殿中之时。

混乱中有人闪身想离开战场,却陷落法阵进退不得,九天明寂宗之中忽然闪起两道亮光,却是有两人祭出了两道白色符箓。钱雁衡唇角微微一弯,正要嘲笑他们两句,却见那两人在原地旋转两圈,惨呼声骤然响起,被九天明寂宗修士以彩扇绞杀当场。

这两道白色符箓却是传送符。由于历来弥殇古境中危机甚多,几百年前,曾有高阶修士研制出了传送符交付进入古境的本派精英子弟,若突遭厄难,可凭借传送符直接传出险境。虽然历次进入古境后均有死伤,各大宗门有此符在手,也都在可接受的范围。

钱雁衡倒是微微一怔,这明明是敌手知道讨不到好,想要凭借传送符退出去另寻去处,如此也就罢了,可是怎么会没有逃出去,莫非传送符失效了?他百忙中一眼扫到明殿大门那里,却见明殿两道大门不知何时闭得紧紧的。

他情知此事有异,从法阵中脱身而出,手中羽扇旋转飞出打向殿门处,殿门上一道乌光微微一闪,羽扇之力被消弭无形之中,两扇门却依旧一动不动沉默如山,竟然不知被谁启动了封印,直接封闭了出口。

钱雁衡一把手收回彩扇,忽然厉声喝道:“都住手!”

这一声混了真元之气,整个明殿中嗡嗡作响,大半元婴修士抵挡不住,都被震得好一阵头晕目眩,纷纷住手罢斗。覃云蔚反应极快,忙扯住韩绻一只手,将灵力传了过去,两人灵力想通处,勉强可抵挡魔音入耳。

靳文蕖见几个师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不禁秀眉微蹙,娇嗔道:“钱师兄,你鬼叫个什么,比那御龙宗的灵兽们尚且不如。”

钱雁衡听她将自己比作畜生,平时自是要跟她理论一番,如今却无心思计较,冷声道:“还打什么打,还不赶紧去看看,明殿的殿门打不开了!”

众皆茫然,待看到他身后紧闭的明殿大门,不免脸色各异。盛明狐和靳文蕖过去动用灵力一试,果然大门纹风不动,两人尚未开口询问,钱雁衡忽然又道:“传送符也不管用了。”

九天明寂宗立时有两位修士祭出传送符,那传送符只在空中团团旋转,果然已经失去功效。

再看这殿中一地狼藉,连石壁都被打塌了两处,中间的支柱更是倒了三五根,估计不知何时被谁触动了禁制,因此殿门才会被封印。

此事太过诡异,钱雁衡瞥一眼盛明狐和靳文蕖,做个手势,三人一起凑了一苇大师那边去,低声商讨下一步对策。余下诸人惶惶然伫立殿中,不知何去何从,再无人有心思去参详那石壁之上的符文。

有人又试着使用带进来的传送符,却依旧无半点功效。又有许多人开始试探着四处敲敲打打,想寻一寻能否有另外出路。

韩绻道:“师弟,你们迦南宗有传送符吗?”

覃云蔚紧紧握着韩绻的手,低声道:“我们穷,没有。你别担心,静观其变即可,却不知道他们为何急着出去。”

韩绻笑道:“人都是这般心思。那殿门敞开之时,没一个人愿意出去;如今出不去了,倒又都急着出去,贱呗。”

两人正喁喁私语,忽然那边轰隆一声巨响,接着整个明殿之中忽然光芒大盛,炫人眼目。

原来九天明寂宗的两个修士遍寻不到出口,终于把主意打到了明殿正中央最大的那堵石壁之上,那上面符文最多也最密集,始终被九天明寂宗和贤劫千佛宗霸占着,此时被他二人用法器狠狠砸了几下,结果石壁忽然被触动,一瞬间流光溢彩闪烁明灭不定,尔后整个石壁上的符文都跟着扭曲移动起来,片刻后竟然幻化成一片新的符文。

离得最近的一苇见状立即起身,他气定神闲伫立原地不动,然而体内灵力忽然释放出来,瞬间将九天明寂宗那两个元婴修士弹了出去,狼狈不堪摔落于地,两人大惊之下又连滚带爬退开几步。

钱雁衡不禁大怒,厉声道:“大和尚,你做什么?”

一苇大师喃喃道:“两位施主,好生野蛮,阿弥陀佛,这明殿中的石壁哪是能随便敲打的?已经触动了禁制,还不吃了教训?钱施主不可护短,该打了打,该骂了骂,该清理门户也莫要手软。这是什么?日魂月魄?钱施主可曾听说过?”

第58章:出世

钱雁衡见这和尚杵在这里, 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偏偏修为又深不可测,自己宗门中人恐是不敢再来招惹,便亲自挤过来看那石壁。靳文蕖和盛明狐见情形有异,也跟着过来细看。

这新出现的符文内容甚是清楚明白, 大意说日魂月魄自上古时期便藏在明殿一处法阵之中,却因为机缘不到一直蛰伏未出,此次明殿禁制被诸人乱敲乱打开启,日魂月魄也被惊醒, 即将出世认主。得此物者可得大机缘大神通,届时可睥睨天地纵横世间。

最关键的是, 诸人若想顺利走出明殿, 除非拿到日魂月魄方可。若无人能得到此物, 就只能等待下次明殿开启方可离开。

众人将符文内容细细读来, 同时在心中倒抽了一口气。日魂月魄只是存在于传说中, 无人见过实物,明殿已经开启了这许多回, 也从不曾听闻其中还藏着此物,若真的只能随明殿下一次开启方可离开, 难道要在这里等上二百多年?

待想到那睥睨天地纵横世间八个字,一干人却又怦然心动热血沸腾, 只是据说这东西认主, 可究竟谁才是他的主人?钱雁衡忽然道:“我思我见, 日暖月寒,这日暖月寒是否指得就是这日魂月魄?”

一苇道:“老衲不曾听过此物,不知端倪。”

盛明狐忽然发一声喊:“那就去找啊,不然都困死在这里吗?老子三个娘子都在家等着雨露均沾呢,可是不想死!”

他率先发动了御龙宗的人开始四处寻找,余下诸宗门见状一哄而散,也去寻那虚无缥缈的法阵和日魂月魄。

见明殿中再次陷入混乱,韩绻道:“师弟,我们不如也善如流去找找吧,盛二哥有三个如花美眷等他回去,我虽然没有小娘子等着我,可我……”

覃云蔚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想死,你和落英宗那两个师妹约好了,等出去后再一起去喝酒快活。”

韩绻嗫嚅:“……啊?你怎么知道?”

覃云蔚:“你自己说的。”

韩绻眼珠儿斜了一斜,偷窥覃云蔚脸色,然而看不出来什么。他正要解释解释,盛长骅忽然凑了过来,原来他想和韩绻搭伙,也跟着两人四处看看。

韩绻伸手挠了挠额角,颇有些为难。他二人修为比不得那些大宗门修士且树敌甚多,自保尚且勉强,若是再带着盛长骅,怕担不起这责任。盛明狐自知其意,喝住盛长骅,让他就乖乖在此处等着。

二人绕过那大石壁,随便捡了一条人少的通道进去,见通道其后连着一重重殿宇,似乎无穷无尽,其中自带禁制之处颇多,荒僻人少之地也不例外。这禁制皆自上古流传而来,典籍中均无记载,两人试着破解几处,却均都无功而返,连着转了数天,最终一无所获。

倒是有一次和九天明寂宗几个化神修士狭路相逢,那几个人看他二人颇为不顺眼,因此被追着狠狠打了一回。

覃云蔚二人修为不敌对方,只得借助日月双焰逃掉,觉得此物虽然用起来不错,但召唤起来似乎越来越费修为,想是寻不到空闲将之再次炼化升级之故。

韩绻见始终没有什么端倪,心中有些急躁,忍不住问道:“迦南宗从前有人进入过这明殿没有?”

覃云蔚摇头:“没有。”

韩绻暗道瞧别个宗门的架势,应是已经对这明殿颇有些研究,迦南宗却只有聂云葭那里隐隐约约探来一些零碎消息,其余竟然一无所知。这位天南尊者禅寂明王作为云天圣域八大渡劫大能之一,万事皆不上心,只惦记着去四处游历普度众生,瞎忙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他究竟普度了几个世人!

他想完又觉得自己大不敬,便伸手在自己脸颊上狠拍了一下。覃云蔚见状按住他手,拧眉道:“为何要自残,此为大戒决不可触犯。你可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韩绻暗道我又不是和尚,什么大戒小戒的,但见覃云蔚目中隐隐担忧之色,忙道:“没什么没什么。”他本是愈挫愈勇之人,蹲到一边儿去想了半天,忽然茅塞顿开,暗道我寻不出来什么,我就不能发挥我的八卦特长,去打听些什么吗?他起身道:“走,回去!”

盛长骅听从兄长吩咐,老老实实驻守原地不动。那里各派修士来来往往甚多,众目睽睽之下,不必担心他上当受骗或者被人偷袭。

他正觉得无聊,忽见韩绻和覃云蔚回转来,极为开心,欢喜迎了上来,问两人可曾寻到了什么。

韩绻无奈摊手:“什么也没寻到,反倒被人追着打了一顿。这明殿中太过奇特,所谓的日魂月魄会不会是一场骗局?”一边游目四顾,见这巨大的厅堂之中,似乎人又变得多了起来,想来许多人和自己二人一般没有收获,索性便又回转此地。再看那堵出现提示符文的石壁,又变得干净一片,四大宗门却依旧派出弟子牢牢守护着。

盛长骅道:“不是骗局。那一日我听他们几个凑在一起说话,说不是骗局,那个大和尚说,从前他们宗门有记载,什么明殿中有些禁制要用神魂才能打开。”

韩绻惊道:“谁的神魂?会不会是灵识?你确定你没听错?”

盛长骅挠头道:“我听着似乎不是灵识,我也不大懂啊,不知道要用谁的神魂。”

韩绻拧眉思索:“这意思,难道是动用神魂之力?”若是动用神魂之力,那说明这些禁制是必须认准了人之本体才肯开放。莫非这明殿中存有一种奇特的力量,给个传承还要挑三拣四的认人?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去试试,两人再次辞别盛长骅,加入寻觅日魂月魄的大军之中。若是碰到有争吵争执的地方,就远远躲开,若侥幸无人,且恰好有那些奇特的禁制在,就将灵识中夹杂一缕神魂之力试探一番。

数日之后却依旧一无所获,韩绻道:“师弟,我这还欠着债。我们不如先去寻找那炽灵星焰,不然出去你大师兄必定不会放过我,我也只得乖乖去星曜洲任他奴役。”

他自从进入古境,一直暗暗操心炽灵星焰之事,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也将就听了个大概。古境的确有此物的存在,被人发现过几次踪迹,只是据说其本性狡诈善于隐匿,虽然曾有人试探着去捕捉过,但最终不但没有捉到星焰,反而误了其他事体,因此诸人也就渐渐死心,不再妄想此物。

覃云蔚道:“别怕,不信他敢如何奴役你。”

他脸色似有些不善,韩绻叹道:“若是换了你他自是不敢如何,但我就不好说。你别生气,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如今我们又出不去明殿的门。”

覃云蔚道:“我并没有生气。”片刻后忽然又道:“听你的口气,对去星曜洲为奴也不怎么反对。”

韩绻闻言身形一顿,回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微笑道:“哪里哪里,傻子才盼着去被别人奴役,其实我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待我这般好。”他觉得不足以表达喜悦感激之情,就又强调道:“比我亲爹还好。”

两人正身处明殿西北方一处偏殿之中,此殿与山壁连成一体,深邃幽阔,但除了光秃秃的石壁上一些似是而非的符文,并无别个奇特之处。从殿中气息得知,已有许多人路过此处,却又都纷纷离去,想来并无什么机缘在此。

而两人流连此处亦是别有缘由,为着那石壁上符文中夹杂了一处记号,隐隐为云天星辰图案,只是看来甚为粗疏,仿佛作图之人当时时间紧迫,就大手笔胡乱画了一幅出来。

覃云蔚觉得此图出现在这里颇为突兀,正要试上一试,忽感觉身边有数道高阶修士灵识扫过,他忙拉了韩绻要往殿宇深处退去,却已有些迟了,殿门处有人冷冷道:“站住!”

九天明寂宗的钱雁衡带着龙青煜等七八个修士蜂拥而入,覃云蔚只得驻足,恭敬行了一礼:“见过各位前辈。”

钱雁衡冷目打量他,道:“我等当不起这前辈二字。且问你一事,你进入这古境后,可曾见过净水宗的人吗?”

覃云蔚道:“不曾见过。”

钱雁衡缓步逼近他:“你确定你不曾见过?那净水宗来得晚,据说是紧随你二人之后进入古境,然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这里想寻颜天玺商议大事,竟然遍寻不到,我觉得和你有一定干系。”

覃云蔚自是抵死不认:“前辈明鉴,纵然我和颜前辈狭路相逢,失踪的该是我二人才符合常理。”

覃云蔚和韩绻曾经借助日月双焰从九天明寂宗几个修士手中脱身,那几个修士回去后禀报于钱雁衡,终于令他起了疑心。日月双焰,日魂月魄,这两者名字如此相近,不知其中有无什么干系。询问净水宗下落不过是借口,想看看日月双焰才是真正目的,钱雁衡顿一顿,又老着脸皮道:“你把曦神和广寒交出来我看看。”

覃云蔚道:“前辈想看可以,我们去前面正殿之中,等四大宗门领队聚齐,我自会拿出让前辈细看。否则前辈若是见物起意,把我杀人灭口在这里,我师尊回头却去哪里寻我。”

第59章:秘境

钱雁衡被他一言揭穿意图, 不免老羞成怒, 哼哼唧唧道:“谁说要杀你了?我就是看看,看看也不行?你这般诋毁前辈, 我这就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他手中忽然出现一把七彩羽扇,被他灵力催动之下, 滴溜旋转成一朵彩云,边缘利刃突现, 冲着覃云蔚急遽而来。左侧一位化神修为之人跟着出手,另一把羽扇接踵而出,目标覃云蔚身边的韩绻。

至此覃云蔚和韩绻不得不出手,金光和寒气交织之处, 两点星火骤然出现,曦神和广寒被加持之下光芒大盛,一如烈日当空,另一却如轻云遮月,钱雁衡的七彩羽扇竟被挡在三丈开外,进退不得。

另一把羽扇却从一侧乘隙而入, 直袭韩绻面门。韩绻心中默念聂云葭所授之法诀, 那已飞到眼前的羽扇忽然微微一歪, 擦着他身躯过去,撞在身后不远处的石壁上, 发出金戈相撞的铮铮之声, 尔后又回旋飞击而来, 只是此物一撞之下, 携带灵力已经被消耗了些许。韩绻旋身广寒剑主动出击,如紫电青霜划破苍穹,与那羽扇一触而退,各自分开。

覃云蔚和钱雁衡对峙的同时,始终留一缕灵识盯着韩绻这边,见广寒剑光之余威扫在石壁之上,那副粗糙无比的星辰图案,似乎微微亮了一亮,他心中一动,忙做力有不逮之状踉跄后退,边抵挡钱雁衡的进攻,边用传音之术道:“韩绻,看着我!”

韩绻忙转首去看他,见覃云蔚将左手覆在那副星辰图之上,他立时有样学样,跟着将右手覆盖上去,覃云蔚吩咐道:“用神魂!”

两人同时动用神魂之力按在那星辰图之上,眼前忽然星光灿烂,似乎九天星云图再一次徐徐打开,一股大力席卷而来,将二人生拖硬拽而去。明寂宗也已觉出有异,诸人同时出手,七八道灵力一起打在石壁之上。

这几个高阶修士合力出手,整个侧殿都跟着震了一震,梁上尘土簌簌而落,然而石壁前已经是空落落无有一物。

这些人中,唯有龙青煜面无表情在一侧静静观察覃云蔚和韩绻两人,目光中满是不赞成。

他曾听小妹数次在自己面前试探着夸过这两人,言外之意就是若有一日狭路相逢,自己能放他二人一马,因此他始终不打算出手。但心中却觉得这二人实在是太过胆大,己方七八个化神修为的同门,他们却贸然反击,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待见两人忽然消失在这石壁之前,龙青煜心中一惊,忙凑近了石壁细看,觉得这石壁和适才似有什么不同,片刻后顿悟,此前石壁上依稀有一副乱七八糟的图案,随着二人失去踪迹,那图案也消弭无形。

众人灵识在这石壁上及侧殿中扫了一遍又一遍,半点气息俱无。

钱雁衡只觉得颜面大失,狠狠道:“守着,守到明殿开启那一日,就不信他们一直不出来。”

覃云蔚二人此时身处一口极大的穹洞之中。

这穹洞似乎为一处纯度甚高的灵石矿改造而成,山壁皆为天然生成的大块灵石,也有胡乱横躺于地的,打磨得如桌椅床榻般十分光滑,竟似人工雕琢痕迹。洞中各处还散放许多整块灵石雕成的架子,其上堆着大批的玉简及高阶灵石,灵光闪烁萦绕其中。

韩绻觉得自己这个吃货,似乎忽然掉进了酒池肉林里,茫然伫立于原地,良久不能回神。

覃云蔚见他发呆,过来在他肩头轻拍了一把,韩绻一惊而起,抓住覃云蔚手臂叫道:“我们这是发财了吗?我还养什么灵兽灵禽,不行,出去就跟盛老三撕毁契约,不养了!我要做云天第一首富,我要躺着数钱什么都不干,我要请妹子们喝酒听曲儿,我要天天吃肉汤泡饼!”

覃云蔚道:“嗯,你还可以吃一碗倒一碗。”

韩绻恍如不闻,闪身便冲向附近一块平整灵石,想先上去打个滚儿再说,却被覃云蔚一把拉住,郑重问道:“你真的很缺钱?”

韩绻忙不迭点头,覃云蔚淡淡道:“我并不想打击你,可是我适才试了试,这些物品均被高阶修士下了禁制,且是上古时期流传而来,我们或许只能看看,一样也拿不走。”

韩绻闻言忙拖着他凑到一只架子前试一试,果然禁制启动,一道光幕倏然升起,无情挡住了他的去路,竟是连靠近都不能。他犹自不信,又去另一侧架子试了试,结果依旧如此。

韩绻张口结舌望向覃云蔚,尔后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确实高兴得太早。”

覃云蔚道:“你无须沮丧,我有很多灵石。”

韩绻叹道:“你有灵石,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只是遗憾身入宝山空手归而已。”他来回转了几趟,心中暗自思忖,想自己二人为何能进入这秘境之中,且果然用的是神魂之力,莫非明殿的主人真是自己和覃云蔚?可是自己二人何德何能,凭什么就可以做此处的主人?

他拧眉苦苦思索半晌却是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多想,回头道:“既如此,我们去找找日魂月魄。”

覃云蔚道:“我已经找到了,适才怕吓着你,并没有说。”言罢慢慢举起双手,掌中各自托着一团朦朦胧胧的光芒状物事,流光闪烁变幻不定。

韩绻哑然,良久方道:“这就是日魂月魄?从哪里来的。”

覃云蔚道:“或许是我们拿着曦神枪和广寒剑的缘故,一进入此地,这两团光芒主动贴了上来。”

韩绻闻言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看着他:“如此说来你我就是明殿的主人了?可这明殿已经屹立数万年之久,你我却为什么是主人?师弟,我是个正常的人族,可你呢?难道你……是上古来的?还是你认识上古之人?”

覃云蔚道:“我不是,我一个都不认识。”

韩绻见他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解释,忽然想逗他一逗,于是闪身绕到一处架子后,伸出脑袋看他,依旧一脸戒备之色:“那你一定是妖怪,或者被什么上古老怪附体了!”

覃云蔚闻言脸色呆滞,片刻后方道:“我真不是。”他跟过去,凑近韩绻道:“我是人是妖,你还不知道吗?”

韩绻摇头,脸色颇有几分伤感:“我跟你又不曾深入交流过,哪里知道你是人是妖。既然人妖殊途,就该早些分道扬镳,你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覃云蔚甚是无奈:“不要闹,你可以用灵识查探我,我决不反抗隐瞒……”韩绻已经绕过几处架子,反身逃向穹洞深处,他不及多想,忙展开光遁之术追上,韩绻立时加快了速度逃离。覃云蔚急道:“韩绻,这儿到处都是禁制,你莫要乱跑!”

他速度比韩绻快得多,眼见要追上他,韩绻正闯到一只架子前,这架子上应该同样有禁制,果然随着他靠近,升起一阵淡淡光芒,覃云蔚一惊之下,隔空抓到了韩绻后心衣衫,韩绻往前一挣,结果那架子上的禁制不知为何竟突然消弭无形,两人一头撞过去,一声巨响,不由自主连人带架子往前倒去。

覃云蔚大惊,刹那间闪身插入韩绻和架子之前,随着架子轰然倒塌,他强行刹住身形,却被韩绻跌过来直接压在了身下。

韩绻跌在他身上,也愣了一愣,覃云蔚恨恨盯着他:“你在闹什么?你说用灵识查探不行,那怎样才行?不如你摸摸我。”

韩绻闻言心中一动:“什么?摸摸你?”他想师弟这人对喜乐悲欢无法深入体会,但不知他只是情感缺乏,还是无情亦无欲,索性借机试他一试,于是郑重道:“这是你让我摸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可是我摸哪儿呢?”

覃云蔚道:“你随便。”

韩绻毫不犹豫伸出爪子,先从双肩摸起,然后将他后背都摸索一遍。觉出覃云蔚身躯僵硬甚不自在,他心中暗笑,两只手一路朝下圈过他的细腰,有心接着逗弄他,却也不好意思再下手了,于是绕过覃云蔚腰侧,直接又摸到胸口来,在他心口部位感知片刻,并无什么异常,连心跳也一如既往不急不缓。

他借此机会细细查探,依旧不见端倪,想来还是自己修为不够之故,于是索性老着脸皮问道:“师弟,我摸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吗?”

覃云蔚:“稍有点痒。”

韩绻怒目:“只是有点痒而已?!”

覃云蔚见他不满意,只得道:“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

韩绻无可奈何叹气:“的确不需要你有任何反应。那么你设想一下,若是换个小娘子来摸你,生得花容月貌,小手还温温软软,摸了你这边,再摸你那边,你觉得怎么样?”一边说,一边在他腰际又轻轻掐了两把。

覃云蔚按住他乱动的双手,道:“没摸过,不知道。你莫要东拉西扯,先说我是不是妖?”

韩绻噗嗤一笑,见覃云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忙软语温声哄他:“看来是我大惊小怪,误会了你。你别生我的气,我愿意补偿你。”

覃云蔚却又不知该跟他要什么补偿,脸色严肃:“你先欠着。”他只觉得心中闷闷的,倒是完全没想到被韩绻调戏逗弄之事。

韩绻不免有些惴惴,忽然看到他身后那个倾倒的架子,灵石和各种玉简落了一地,他终于反省过来:“这个架子上的禁制却为何被破开了?”

覃云蔚跟着回神,只觉得后背硌得慌,顺手在身下一摸,摸起一只玉简,便将玉简握在掌中,尔后神色渐转震惊。

韩绻道:“里面记载的是什么?”从他手中把玉简抢过来,片刻后同样讶异无比,玉简里记载的竟然还是日月双焰功法修炼诀窍,与外面石壁上所见遥相呼应,许多修炼过程中疑惑难解之处,这里都有详细破解方法。他惊道:“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也太凑巧了吧!师弟,你们迦南宗前辈以前一定和这明殿的主人有干系!”

第60章:星焰

覃云蔚道:“迦南宗传承不过三代, 怎么可能和上古之人有干系。韩绻, 你先下来。”

韩绻终于察觉自己还厚颜无耻地骑在他身上, 忙手脚并用爬了下来。

覃云蔚起身,顺手又捡了一枚玉简握在手心里, 这其中却是日魂月魄认主和炼制之法。他心中暗惊, 将这架子上所有的玉简都一把撮了起来,匆匆浏览一遍,见其中不但详细讲述了如何将日月双焰修炼成火焰之形, 且牵涉到利用日魂月魄进阶之事, 竟是拿两人将要去寻找炽灵星焰, 来炼化日魂月魄和日月双焰, 使两者彻底合二为一,日月双焰即可生出灵智, 辅助二人升级进阶。

这架上所有的功法, 皆如替他二人量身打造一般。

他默默苦思冥想良久, 却是想不出这些东西究竟自何处而来, 只能确定迦南宗从前和弥殇古境的确毫无干系。

末了索性不再多想,见这功法步骤繁杂,修行起来颇费时日, 覃云蔚算算时间, 离得弥殇古境出口处开启还有八年时间,此时若急着出去, 纵然出得了明殿, 也出不了弥殇古境, 若是被那钱雁衡暗地里追杀,还得防着丢了小命,不如躲在这里几年,等功法大成再出去寻那炽灵星焰,而后一举进阶。

他回身看着韩绻,郑重道:“我们不要出去了,就在这里把日魂月魄早些认主,将功法参悟透彻再出去。”

九天明寂宗的几个修士,遵从钱雁衡的吩咐,牢牢守候在明殿西北一处偏殿中,对着那堵石壁,一对就是五年。

期间诸人将这偏殿掘地三尺细细翻了数遍,最终什么都不曾找到,也曾出离愤怒过,也曾暴躁不耐过,也曾私自换班后溜出去过,但宗门有令不得违背,末了还得乖乖守护在这里,任大好岁月流水般蹉跎而去。

钱雁衡三五日就过来巡逻一次,紧紧盯着此处,为着覃云蔚和韩绻消失没多久,明殿大门就毫无预兆地打开。他心中震惊无比,情知已经有人拿到了日魂月魄,因此时不时对其他宗派各种试探挑衅,数次大打出手,却始终不曾见到日魂月魄的蛛丝马迹。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得到日魂月魄的一定是迦南宗那两个后辈小子!

为什么?凭什么?!

钱雁衡将这秘密深藏心中,然而隔几天,就得出去找一处无人之地,对着苍天愤愤不平吼叫几声,发泄自己求而不得的怒火,尔后再火速赶到那处偏殿巡逻一番。

这一日,九天明寂宗守护石壁之众人正打坐修炼之时,殿宇深处忽然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接着两条淡淡人影忽然旋身出现在石壁前,左侧那个身形高挑峻拔的禅修看到他们这几个人,剑眉微蹙一脸厌恶之色,右侧那个青衣修士却唇角一歪,尔后笑出了声:“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难道是在等我们两人?啧啧啧,这就不好意思得很了。不过你们既不修炼,又不进阶,却等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五六年,不能仗着寿命长,就这般胡作非为虚度光阴啊!”

众人惊起,愣愣望着两人,尔后那为首之人忽然发一声喊:“捉住他们!”彩扇一张直袭韩绻而去。

覃云蔚低喝道:“走!”

曦神和广寒并出,五年过去,那日月双焰从两点微微星芒,被两人炼制成了拳头大小两团火焰,加持法器之上,瞬间如日月交辉光芒四射,刺得诸人眼前亮白一片,惊讶之余忙下禁制护住自身。待悔悟过来,韩绻和覃云蔚已消失不见,殿中唯余微微风势及隐隐呼啸之声。

覃云蔚和韩绻驾驭凌云舫,直奔古境东北方向而去。林蔻白当年曾赠送一份古卷舆图给他们,但此舆图中并未标明聂云葭所要的炽灵星焰在何处。但是意外地,两人竟然在秘境中那架子上发现了一份极其详细的古境舆图,其中将星火藏匿之处标识得十分明白。只是那些玉简和高阶灵石属于上古之物,虽然因为功法相容的缘故可以让二人观摩,但却带不出秘境。

韩绻只得将地图照着画了一幅下来,赶往古境东北方向的亘古星空。

凌云舫行了足足三个月,遥望前方,越来越是荒凉,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之上寸草不生,唯有暗红色的乱石穿空嶙峋狰狞。两人下去查看过,惊觉这些竟都是星辰坠落后留下的大块陨石。

再往前行,渐渐地日月无光,最后终至暗无天日,天地间唯有阴风浩荡。覃云蔚祭出曦神枪,借着光芒穿越暗夜无垠一路前行。

这一日终于看到前方有隐隐星光藏在无边陨石之中,那星光微弱不堪,虽如风中烛般忽明忽灭,但又似琉璃火般顽强坚韧。覃云蔚灵识远远探了过去,发觉亦为一种星火,只是并非自己二人想要的炽灵星焰。按此推断,此处应该是在数万年前下过一场规模极其辉煌宏大的流星雨,这些星火或许就是那时遗留下来的。

他俯瞰此地来回探查,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亘古星空,于是低声道:“到了,做好准备。”

韩绻祭出一套提前准备好的布阵灵旗,正摩拳擦掌严阵以待,却忽觉体内一寒,一阵阴郁浮躁之意涌上心头,他忙动用真元之气想压制不适,不成想适得其反,不适之意越甚,惊觉竟是月魄在躁动不安。韩绻看向覃云蔚:“师弟,你可有什么不适?”

覃云蔚道:“日魂在躁动,似乎在害怕什么。”这日魂月魄本体已具备少许灵智,被两人认主五年,一直藏匿丹田之内从不曾捣乱。他调动灵识感知片刻,终于明白缘由。天之道,互生有之,互克亦有之,这古境中万物与天道同理,星火与日魂月魄虽然共存古境之中,但向来互不相容,且炽灵星焰狡诈贪婪,一直意图把日魂月魄彻底吞噬,因此日魂月魄极其厌恶害怕炽灵星焰。幸而两物离得极远,数万年并无交集之时,但今番稍一靠近,顿生畏惧躁动之意。

韩绻道:“若按此理推断,炽灵星焰应该就藏匿在附近。”他心中一动,想此地荒芜广袤又暗无天日,若是炽灵星焰不主动出现,寻找起来并不容易。当下闪身飞了出去,在巨大的乱石之中穿插纵横来往,将一套灵旗按方位安置好,又以灵石加持法阵启动,尔后道:“师弟,把日魂月魄放出来!”

他打算以此为诱饵引诱那星火来此。

但那日魂月魄似是怕极了炽灵星焰,磨磨蹭蹭并不想出来,可惜抵不过两位主人驱使,终于颤颤巍巍飘落并未启动的法阵之中。二人放出日魂月魄之后,闪身躲到法阵之外,凝目盯着前方,耐心等待。

数日后,前方无边暗夜中,终于一点玄色星火隐隐闪现,原地盘旋数周后,摇摇晃晃奔了法阵而来。待初落入法阵范围之中,韩绻忙启动法阵,一道光幕升起,顿将炽灵星焰困在了其中。覃云蔚见状闪身冲入法阵之中,先收了日魂月魄,却见星焰惊慌之下,速度变得极快,左冲右突寻找突破遁走之路。他追了几圈竟然不曾追上,韩绻本端坐法阵之外一块大石之上驱动法阵,见状默念法诀,法阵光幕渐渐缩小,最后缩得丈许大小,炽灵星焰避无可避,终于被覃云蔚收入一只玉匣之中。

那日魂月魄见炽灵星焰被捉,却再一次躁动不安,这次是欢欣鼓舞,连在法阵之外的韩绻都感应到了,跃下大石奔入法阵之中。

两人还有一件事情未曾完成,根据秘境中玉简上记载,若将炽灵星焰当做灵火来用,可将日月双焰和日魂月魄炼制至合二为一,彻底生出灵智,尔后二人可凭借此物进阶升级,至于进阶几级,却要看时日长短,若是将三年时间把握得当,该是获益匪浅。

弥殇古境出口处,此时离得开启通道已不过十几日功夫,各宗门却吵闹成一团。八年前明殿大门离奇封闭又离奇打开,昭示有人得到了那传说中的日魂月魄,但所有人都不承认自己得到了此物,最后在一苇大师的建议下,打算一个个搜身,靳文蕖和盛明狐都表示赞同。

平常最爱张罗这种欺男霸女之事的钱雁衡却意外的默不作声,问他什么也不肯好好答话,只时不时冷笑个一两声,似乎谁睡了他家中娘子还欠了他许多灵石一般。

众人懒得再看他阴阳怪气的嘴脸,三大宗门领队人集中起来,开始将各路修士逐一搜身。若有那不服的,就仗着法力高深人多势众,打到他服气为止。结果十余天过去,竟是一无所获。钱雁衡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冷笑道:“让你们别白费力气,偏偏不听。”

盛明狐火气大,怒道:“你什么时候说让我们别白费力气了,你明明只在一边横鼻子竖眼瞎哼哼!”

靳文蕖美目流转巧笑嫣然:“钱师兄莫非知道此物在何处?”

钱雁衡接着冷笑:“我纵然知道,又有什么用?”他眼光本盯着靳文蕖,突然不知何故骤然间变得晶亮无比,眉梢眼角间隐藏不住激动之色,仿佛久旱之中忽见云霓一般。

靳文蕖翠袖轻挥,半遮芙蓉玉面,羞涩娇嗔道:“钱师兄怎么这样看着小妹,讨厌!”忽觉身边轻风微拂,吹皱她如水长裙,却是钱雁衡越过她身侧奔向前方。

靳文蕖忙跟着转身,见不远处一只船型法器徐徐降落,尔后覃云蔚和韩绻飘然而下。覃云蔚随手收了凌云舫,见钱雁衡瞬间出现在两人眼前,他眉峰微微一动:“前辈有何指教?”

钱雁衡等了他足足七八年,此时骤然得见,咬牙切齿爱恨交织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你还知道回来?你竟然敢出现?你可总算来了!”

第61章:搜身

在场诸人均都一愣, 暗道这什么状况?连韩绻亦愕然,片刻后试探问道:“师弟,你莫非什么时候……辜负了这位前辈?”他记得古境内自己一直和师弟形影不离的,他和钱雁衡并没有独处的机会。

盛明狐这好事之徒自不能放过这机会,挤过来煽风点火:“覃少主,我依稀听人说你似乎分不清人相貌美丑,看来还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放着珠玉在侧,怎么会……哈哈哈哈哈哈!”

他只管狂笑个不停,钱雁衡方惊觉失言,顿时恼羞成怒:“盛老二你傻笑什么?日魂月魄就在他的身上!”

此言一出群情耸动,诸人纷纷围了过来,神色振奋, 这二人消失之时分别是元后和元初修为,此时再次出现, 覃云蔚竟然已经进阶化神中期,而韩绻亦是连升两级,具有元婴后期境界。

八年之间, 由于有那明殿中的万象传承, 在这古境中进阶的人不少, 例如龙青煜就从化神中期进阶后期,但接连进阶两级的却再也寻不出第三人, 众人羡艳之余, 自对钱雁衡的话深信不疑, 却听覃云蔚一口否认:“钱师兄莫要信口开河,什么日魂月魄,我不曾见过。”

钱雁衡怒道:“你可是想抵赖?你二人进阶如此之快就是明证!自从你们在那处偏殿消失,明殿的大门就自动开启,这说明必定有人得到了此物。况且我们这边为此已经定下契约,所有人都被搜过身,却一无所获,除了你二人身上未曾检查过,不是在你们这里又是在哪里?你若是想自证清白,那就让我搜身!”

覃云蔚望着他,目光渐转冷冽:“既然明殿大门开启是因为主人得到了日魂月魄,而你又不曾得到,那就说明你不是明殿的主人。你却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定规矩行特权,是打算越疽代苞客行主事?”

钱雁衡被他噎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只得强词夺理往一边歪扯:“你们看看,看看他这张狂的,对待前辈就这般态度?”

覃云蔚道:“前辈没个前辈的样子,为老不尊,不值得尊重。”况且目前若是以修为论交,呼他一声师兄即可,还前辈个屁!

钱雁衡身后的九天明寂宗诸人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开始谴责覃云蔚做贼心虚态度恶劣,甚至把迦南宗从前的烂账又翻起来炒了一番,唯有随在龙青煜身边龙青葵低声咕哝:“不是说了日魂月魄明殿只有的主人才能得到吗?如果日魂月魄自行认了主,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强行搜来又有什么意思。再说真搜出来了怎么分,难道再打一架?”

龙青煜斜觑她一眼,低声告诫:“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龙青葵毫无恭敬之意地瞪回去,嘟囔道:“我懂,我只有被搜身的份儿。”

那边谴责的声浪一波大过一波,覃云蔚终于不耐烦了,朗声道:“纵然钱师兄如此热衷搜身,那么我也有话要说。你们都是成群结队组团而来,迦南宗却只有我和韩绻两人,你们在搜身的过程中,若想做什么手脚,我二人却是无力反抗。想搜可以,等出去古境后,须得我师尊或者大师兄有一人在场作见证方可。”

他此言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师尊和师兄已经数年不在云天现身,谁知道浪去了哪里,如何前来作见证?钱雁衡怒道:“你这是推诿之词,不过拖延时间而已。一苇大师,靳师妹,盛二郎,这搜身之事也不是我一人决定的,是大家一起定下的规矩,你们如今怎么说?别我一人把丑话说尽话坏事做绝,你们却都撇得干净!”

一苇大师僧袍飘飘拖泥带水地过来,劝道:“阿弥陀佛,覃施主,我等都已经被搜了个遍,你若是不肯让搜身,委实有些与众不同,你就当是结个善缘,让钱施主搜一搜吧。”

韩绻听至此,终于哈哈笑出声来:“大师将这佛理诠释得真是与众不同,我头一次听说善缘竟是这般结的。”

一苇大师眼睑低垂,接着念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缘有千种,善缘孽缘皆是缘,不可厚此薄彼。佛祖曾割肉饲鹰,菩萨曾以身度人,覃施主却为何不能让钱施主搜一搜身,了却这段缘分?”

韩绻笑道:“因为覃施主既不是佛祖也不是菩萨,没那普度众生的心思。”

靳文蕖凑过来,一双美目如秋水盈盈盯着两人细看,软绵绵插话道:“可不是么,做人怎么能如此心狠,修得了禅却度不了人怎么行?覃小弟你就让搜一搜也没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钱师兄必定不会伤你一丝半毫。”

覃云蔚瞥她一眼,冷冷道:“众生太多度不过来,靳师姐还是自度比较妥当。”竟是完全不为所动。

盛明狐却伫立一侧,覃云蔚是他带进来的,他说得太多了也不好,因此只管装死下去。钱雁衡困兽般在场中走来走去,最后狠狠一甩衣袖:“若你要破坏规矩,说不得我们强行动手,你可莫要后悔!”

覃云蔚道:“怎么,想围殴我?”

钱雁衡不语,竟是默认了此话。

覃云蔚道:“我不遵从你们的约定就要围殴,这又是你们私自定下的规矩?你们规矩可真多,还都是因地制宜现定现卖,钱师兄真英明神武。”

钱雁衡冷笑:“那你要怎样?”

若是只有九天明寂宗在此,他必定已经带人上去将覃云蔚二人围殴致死再毁尸灭迹,最不济也得打到他服气为止。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委实造次不得,因此才一忍再忍。他拼命压下怒火,权衡一番后终于道:“那就按照从前的规矩来,四大门派各出一人与你斗法,若你输了就要被乖乖搜身,不得再推诿扯皮。”

这倒是勉强符合从前云天明面上解决纷争之法,不外乎还是斗法决胜负手下见真章,却是禁止群殴。

覃云蔚却依旧不假辞色:“围殴变车轮战?”

钱雁衡阴恻恻冷笑道:“怎么叫车轮战,你们不是有两个人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盯着覃云蔚身边那个元后修士看,表情各异心思难猜。韩绻被万众瞩目着,丝毫不觉得愤怒或尴尬,只笑道:“原来我在化神前辈眼里,竟然还算一个人,荣幸荣幸。只不知哪位前辈打算出手指点晚辈一番?”

这着实有些说不过去,盛明狐首先发难:“我是不去跟韩师弟斗法的,没得丢尽了御龙宗的脸,我以后还要在云天接着混呢!”他见钱雁衡神色不善,又解释道:“我见天儿跟些灵禽灵兽瞎混,没那么些的花花肠子,若是说话不中听,钱师兄你莫怪。”

这虽是实话,钱雁衡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转头就要冲着他发作,覃云蔚忽然打断了他:“钱师兄,虽然此事毫无来由又无聊之极,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我这就应下你。盛二哥既然不愿和韩绻交手,恰我和他约过架,就一并算在一起吧。至于你们余下的三个宗门……”

贤劫千佛宗的一苇大师道:“阿弥陀福,覃少主后生可畏,贫僧舍不得师弟们冒险,这便亲自出战吧。”

靳文蕖剪水双眸一直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此时忽然截断他话语:“两位师弟,你们迦南宗的灵剑广寒,是否在你二人手中?”

韩绻不知她此语何意,仍是据实相告:“广寒在我这里。”

靳文蕖神色一震,语气微有些急迫:“真的吗?那你拿出来我看看。”

韩绻斜了覃云蔚一眼,覃云蔚以传音之术道:“给她看看无妨。”

韩绻微微颔首,衣袖轻拂,广寒如一泓秋水倏然出现在手中,剑柄尽头的弯月状新玉,已经被韩绻修炼至大半个满月形状,晶莹温润如月华流转。

靳文蕖已经几十年不曾见过广寒,此时痴痴怔怔凝视灵剑,喃喃道:“真的是广寒啊……竟然,竟然扔在云天不要了?”她忽然觉出自己情绪不对,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覆下来,遮掩目中情绪,片刻后复又抬头,问道:“韩师弟,你是怎么得到此灵剑的?”

韩绻道:“是聂师兄给……”覃云蔚忽然轻扯一下他的衣袖,韩绻顿时会意,改口道:“是聂师兄当年离开了云天后,这把剑就一直放在覃少主那里蒙尘。后来我跟随覃少主来到云天,我从前是一位剑修,但本命灵剑因为意外丢失,覃少主就做主送了我广寒剑诀,让我将此剑认了主。”

靳文蕖盯着广寒看几眼,再盯着他的脸庞再看几眼,贝齿轻咬菱唇,神色悲喜莫辨,片刻后却忽然道:“韩绻,你可愿用广寒与我一战?”

她语气微微颤抖,似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韩绻尚未搭话,那边九天明寂宗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这声音轻忽缥缈,偏偏准确无比地传入靳文蕖耳中,她闻声蓦然转首,冷声道:“谁在笑?可是笑我吗?哪位师兄若是想笑话小妹,就出来光明正大地笑,莫要背后鬼鬼祟祟的!”

冷笑的却是龙青煜,他见靳文蕖咄咄逼人,又轻哼一声,淡淡道:“靳师妹执意要和这元婴后辈斗法,可是因为广寒的缘故?是打算在斗法的过程中寻找某人的影子吗?若是待会儿情不自禁缅怀起什么,输给他可怎么办?岂不是堕了落英宗的鼎鼎大名。”

第62章:斗法

靳文蕖从前和九天明寂宗一位门人订过婚, 那人恰好和龙青煜相处得不错, 但自从她和迦南宗首席弟子传出绯闻后, 婚事告吹,那位无缘的未婚夫受了些刺激,到现在还蹲在九天明寂宗后山里闭关,谁劝都不肯出来。两人订婚后其实接触也不多,但作为一个正常男人, 喜不喜爱自己未婚妻且不说,头上的帽子却不能莫名其妙生绿苔。

靳文蕖自是听出他讥刺之意,但从前那件事,细算来自己错处更多, 因此一双美目狠狠瞪着他, 开始胡搅蛮缠:“你什么意思?是你们九天明寂宗那姓钱的带头叫嚣个不停,要搜身要斗法的,简直恨不得坐个飞行法器窜出去欺星霸月横扫九天!结果我主动来参战,你却开始冷嘲热讽。你说我会输,那就算我会输好了,你修为深厚手段高明, 你倒是上啊,别在一边叽叽歪歪的!”

从前贞静温柔的美女撒起泼来,别有一番风情, 龙青煜本是义愤之下多几句嘴, 但他不惯和女娘们吵架, 此时倒窘迫起来, 转脸望着别处默然不语。

那姓钱的被靳文蕖提名道姓地骂,正恶向胆边生,然而看到龙青煜长身玉立于一侧,冷冰冰颇有飘然出尘之态,他念头一转,笑吟吟道:“龙师弟,既然靳师妹觉得你合适,那就由你来教训教训这后辈吧,也省得她心里不自在。”

龙青煜道:“若是对付此人,钱师兄还是寻个元婴修为的师弟出战比较合适。”

钱雁衡似笑非笑道:“我知道龙师弟出身世家,原是和我不一样的,只是既然随着我进了弥殇古境,来之时宗门中却是怎么说的?龙师弟这是要带头违令了?”

他是九天明寂宗的带队人,龙青煜于情于理的确不能违拗他,虽然脸色颇不好看,也只得点头应下,忽听落英宗那边的龙青葵传音过来:“哥哥,你打就打了,可千万不要伤了他,他的确是好人。”

龙青煜唇角微微一抽,冷哼道:“他是好人,我是坏人!”那边却又听到靳文蕖对韩绻嘱咐道:“韩绻你莫要怕,他修为比你高又怎么了,你们迦南宗不是向来擅长越级战吗?况且你既然拿了广寒,那就绝不能输给他!”

韩绻张口结舌看着靳文蕖,他想这两个宗门怎么转眼间开始内讧,那边钱雁衡已经怒吼道:“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儿,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靳文蕖冷笑:“你的同门率先发难,对我冷嘲热讽,难道不是你们先拐?从前那道伤痕始终刻在心中,脆弱疼痛历久弥深,需要小心呵护娇宠着,谁都不能碰不能提,提了就是跟老娘过不去,老娘宁可才女不做了,也要化身成母狼咬你丫的!

她在心中恨恨地骂着,又对目瞪口呆的韩绻一甩衣袖:“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们迦南宗怎么一个个都这副样子,死相!”

韩绻还在纠结:“好好好,我死相。可我……可我……”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去迎战一个化神后期修士,这种以卵击石的举动,怎么看怎么愚蠢。可是靳文蕖忽然将一只锦囊往一块大石上重重一拍:“谁来赌彩?我赌迦南宗赢,高阶灵石一百颗!”

众人顿时疯狂,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堆,争先恐后下注,这灵石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赚白不赚。

但除了靳文蕖,没人下注在韩绻这边,连盛明狐都深表遗憾地摇了摇头,拉着跃跃欲试的弟弟走开去,为了不伤迦南宗的情面,这灵石不赚也罢。盛长骅还在据理力争试图给韩绻捧场:“二哥,我觉得韩师兄能赢,我要押在他这边。韩师兄,是好人!”

盛明狐点了点他的大脑门儿,慨叹道:“人好不能代表一切,傻孩子,收好你那点私房钱吧。”他转头冲着覃云蔚道:“覃师弟,不如我们越好的斗法提前了吧,省得出去再费事儿。”

覃云蔚点头应下:“出去后纵然二哥想再次拿我试炼,只管去找我就是。”他斜斜瞟一眼那边的混乱,忽然也隔空抛过去一只锦囊:“靳师姐,我随着你下一百颗高阶灵石,帮我看着点。”

他伸手拉过遭受惊吓还在呆呆出神的韩绻,韩绻回神后,一脸生无可恋之色:“师弟,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这次你怕是要人财两空……”

覃云蔚道:“闭上眼。”抬手轻覆他眉心之间,韩绻上丹田中骤然光明一片,日焰破体而入,迅速靠近他本体之中的月焰,尔后合二为一,形成一团外金内银的火焰,金银双色互相交融徐徐跳动。

此物自从与日魂月魄融为一体后,灵智已生,可分可合运转如意,平日里只分别隐藏在两人上丹田之中。覃云蔚道:“别担心,广寒剑诀越级战本就很有优势,另日月双焰都先给你,你的修为能暂时提升一到两级,小心些未必输与他。”

韩绻叹道:“纵然如此,我怕也不是龙师兄的对手。而且你怎么办,那个和尚瞧着实在不好对付。”

覃云蔚望一眼那边还在乌眼鸡般时不时互相瞪视一眼的钱雁衡和靳文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拍,低声道:“无妨,你广寒在手,说不定有人会帮你。我先迎战盛二哥,我们曾约定过,斗法之时他不会动用灵禽灵兽,我必定不输与他。至于那个和尚,我自有法子应对。”

盛明狐也还罢了,但一苇大师却委实棘手,他和钱雁衡靳文蕖二人一样,都是化神后期境界,能不顾体面亲自出战,很显然半点轻敌之心俱无。况且一苇自从进入古境中,遇事只是稀里糊涂念经,一句清楚话都不曾多说,但他贤劫千佛宗门人不但一个未曾折损,其中数人还分别进阶一级。这和尚不论是修为还是心机,显然胜过那钱雁衡许多。

九天明寂宗诸人干这种事积极热情得很,已经迅速张罗出两块场地。覃云蔚自去那边迎接御龙宗和贤劫千佛宗的挑战,韩绻想不出覃云蔚要如何应对一苇,提心吊胆追着他走了几步,欲言又止,钱雁衡已在身后道:“你是打算借机溜掉?”

他只得折返回来,孤零零伫立场地中央,不拼也得拼,于是执剑在手,剑尖冲地向着龙青煜施礼:“龙前辈,请!”

龙青煜亦有些无奈,闪身飘落他对面,不好直接出手打他,先提醒道:“接着。”衣袖微振,一柄七彩折扇冉冉飞出。九天明寂宗每人都有这样一把七彩折扇,然而折扇扇骨数量根据修为高低也有所不同,入门弟子均为十六根,据说宗门最高修为的那两位渡劫大能之法器已达三十二根,打开呈半圆形状。

龙青煜手中折扇扇骨已经达到二十四根,他反手将折扇握于掌中,数道七彩灵光从扇骨处疾刺而出,暴长至七八丈外,一把巨大无比的灵力彩扇生成,向着韩绻当头压下。

韩绻并不敢当面硬抗,心中暗念法诀,那彩扇挟灵力铺天盖地而来,却在压到他头顶的瞬间似乎失控了般微微一歪,韩绻已经借势斜身飞出,自羽扇攻势下堪堪逃开。

龙青煜神色微微一顿,他本也不打算弄死韩绻,但却想着一招制敌免得再啰嗦,因此用上七八分修为,不成想竟被对手逃了开,倒是颇出意料之外,于是驱动彩扇斜斜追踪韩绻而去。韩绻再次默念法诀,那扇子明明拦腰砍过来,结果却砍到了他脚腕之处,被他闪身飞起,广寒剑在扇面上试探着一点,觉出对方灵力自己抵挡不得,因此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退,飞身跃往一侧。

入得弥殇古境之前,聂云葭曾在覃云蔚的逼迫下传授韩绻一套法诀,危急关头可令敌手之攻击稍稍错位。修士斗法之时,毫厘之差就可引动战局变化,就是这稍稍错位,才能让他屡次在高阶修士手下寻隙逃开。

但此法不可多次应用,两次攻击不准,龙青煜终于起疑,略一思忖便迅速调整策略,灵力再次暴涨成十几丈长,他将彩扇在空中微微一旋,一个巨大的空气旋涡闪现,灵力回荡处将周边数十丈区域囊括其中,韩绻刚刚逃开,却又身不由己被这旋涡吸了进去,他心中一惊,忙调动日月双焰附着于广寒之上,灵力流转处,广寒剑柄镶嵌之灵玉瞬间变成了满月,接着振剑出击。

围观诸人见韩绻身形消失在龙青煜制造的旋涡之中,虽在意料之中,大半人却仍是小小惊呼一声,不外立马可以获得不少灵石,却忽然眼前一亮,见一道细长尖锐外银内金之剑气骤然出现,却是韩绻人剑合一,如穿花蛱蝶破壁而出,左掌在剑气上连弹数下,瞬间将剑气斩断为七八节,尔后单手一挥,连珠弹般射向龙青煜眉心之间。

他从前曾是剑修出身,因此驱剑之术甚为高明,此举不过是防止他接着攻击自己,但出手干脆敏捷之极。龙青煜不敢轻敌,羽扇回收将诸般回击一一挡开。韩绻已借机远远逃开,遥遥伫立一侧,单手斜执广寒剑严阵以待,剑芒吞吐伸缩闪烁不定。

那边龙青煜接着闪身追踪韩绻而去,这边诸人看得瞠目结舌,九天明寂宗一个门人死死盯着韩绻手中广寒,又看看他眉心隐隐闪现的火焰标记,忽然大声喊道:“这不就是日魂月魄吗?”

靳文蕖笑道:“那明明是日月双焰,没见识就少开口。钱师兄,你怎么也不管束一下门人,就任由他们丢人现眼吗?”

钱雁衡阴着脸道:“靳师妹,你为了迦南宗屡次与我等作对,可是余情未了?”

第63章:赌债

靳文蕖笑意盈盈:“我怎么余情未了?我押了一百颗高阶灵石呢, 难道钱师兄忘了?“

钱雁衡冷冷道:“别拿一百颗灵石来掩人耳目,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当初那八十三首情诗云天人尽皆知, 如今你纵然上赶着帮衬,却是无人来领你这似海深情了!”

靳文蕖心中愠怒, 却笑得越发温柔:“无人领情又怎么样?小妹我自己开心就好。人活一世, 难道不是随缘随性爱恨由人?我有钱有貌有修为有宗门, 放着大好日子不过, 做什么要嫁到你九天明寂宗天天对着一群衣冠禽兽?”

钱雁衡大怒,暴跳道:“你什么意思?你……你……谁是衣冠禽兽!”他狠狠拂袖:“俗世中一句话说的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此言一出却是激起落英宗诸女修众怒, 龙青葵率先发难:“钱师兄, 你看不起女人, 你就别娶娘子啊,我怎么听说你单是妾室就有五六个,比盛二哥还多!”

余下诸人不遑多让, 群雌粥粥。论口舌功夫, 钱雁衡哪里是这群小娘子的对手,不得不沉着脸败退。

那边激斗中龙青煜见久战不下, 渐渐将灵力加至十成, 他一把彩扇倏合倏分旋转如意, 灵力流动变幻之处, 方圆数百丈飞沙走石草木皆毁。他其实也觉得有些丢脸, 怎么能和一个元婴小修士纠缠这么久, 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做人。

韩绻驱动广寒穿梭来往, 如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支撑的一叶扁舟,随时有被倾覆的可能。那边争吵之声又时不时入耳,心中更是焦急,他还打算速战速决,想快些把日月双焰送给覃云蔚用去。可他的确不是龙青煜的对手,纵然有日月双焰加持灵器,依旧只能左躲右闪勉强应对,可是帮他的人在哪里呢?靳文蕖只顾着和钱雁衡斗嘴,半晌不曾往这边看一眼。

思及此他越发支撑不住了,稍不留神被龙青煜法器上劲风激弹出去,韩绻呼吸一窒,不由自主飘飞于百丈开外,踉跄落在场地边缘,广寒更是险些脱手飞出。龙青煜法器劲风余威扫过,附近围观诸人纷纷后退躲开。

若是被打出圈去,那就只能认输。韩绻情知这般下去不行,他本不欲利用雪落星华拒敌,那法器等级过高,以他之修为并不能应用自如,但如今无可奈何之下,索性再次祭了出来。

这六角星芒状法器飞至半空,涨大数倍,暗红色星光徐徐散落,他同时驱动广寒从侧面包抄而上,星月交辉映彻长空,恰挡住龙青煜接踵而至的攻击,与他僵持不下。

那边正和九天明寂宗唇枪舌战的靳文蕖骤然间愣住了,见这迦南宗后辈孑然独立衣袂飞扬,操纵法器迎头而上,这场景,却是似曾相识。

数十年前,云天六大宗门曾会武一次,当时迦南宗大弟子明罗天子亦是这般手持广寒驱动雪落星华力博群雄,年少风流容华艳艳。几十年如白驹过隙转瞬而逝,那一刻的记忆却被靳文蕖牢牢铭刻在心里至今不忘。

然而韩绻面对的敌手太过强大,纵然以此两件极品法器拒敌,也未必能完胜龙青煜。靳文蕖自不能看着广寒的主人败落,毁去她心中美好无比的记忆,于是轻笑道:“龙师兄知道自己的扇子怕火,竟能将日月双焰逼得缩在广寒中出不来,果然威武霸气得很呢!”

此言传到韩绻耳中,他立时会意,飞身而至,催动日月双焰从广寒之上破体而出,直袭龙青煜彩扇而去,龙青煜见此物诡异,驱动彩扇在空中稍稍一侧,与那团火焰擦身而过,韩绻左手一张,另一团火焰突然飞出,却是日月双焰被他一分为二,藏了一半在掌心中,以声东击西之计,出其不意打在龙青煜扇面之上,顿时给烧了个窟窿出来。

龙青煜神色一顿,手下连攻击都慢了几成,很显然有些不可置信。韩绻顺手收回日月双焰,见龙大哥俊秀的脸上竟有几分呆滞之色,他忍不住一笑。其实烧个窟窿也不妨碍此法器接着使用,但能用又怎么样,龙青煜气度清华衣饰雅洁,一看就是个冷艳高贵的讲究人,不可能再用一把破了洞的扇子跟自己斗法。

果然龙青煜一转手间,羽扇倏然消失不见,接着衣袖轻拂,一颗明珠飞了出来,此珠成人拳头大小,本体为淡青色,七彩流光萦绕其上,韩绻远远一看,竟有目眩神迷之感,待那明珠在龙青煜的灵力催动下,七彩光芒开始徐徐旋转,韩绻只觉得心中一空,似乎魂魄便要破体而出,他忙屏息静气,强行压制住躁动不安的魂魄,耳朵微微一动,听得靳文蕖在那边夸赞道:“钱师兄,你们九天明寂宗果然一门彦俊财大气粗,如龙师兄这颗定魂珠,若是魂魄被抽走禁锢其中,这位元婴后辈恐是只能任人宰割了。我说那个韩绻啊……”

钱雁衡突然厉声打断她:“你疯了不成?靳文蕖,别逼我跟你翻脸,你做下这般事体,纵然出了古境请出前辈们评判,你也占不了理去。”

靳文蕖唇角微微一扁,丝毫不惧他凶恶之相:“夸你们也不行,真是不知好歹。迦南宗那雪落星华若是应用得当,就能融了定魂珠,只是这位小师弟他修为不够,便是拿着上好法器也没什么用,因此钱师兄你不必担心。”

韩绻心中正在隐隐后悔,若是碧月纹海铃还在身上就好了,自可稳固魂魄抵挡此珠,早知道就不该随便交给那庄霙,待听到靳文蕖提醒之语,心中却是一动。这雪落星华他不是没用过,上次为抵挡净水宗之水泽法阵,曾借助九天星云图星光加持,竭尽全力催动过一次,结果法力耗尽身负重伤,两年才痊愈。

今番他功力比之从前增进许多,况对手只有一人,索性再次以鲜血祭之,血线破指飞出打在雪落星华之上,六角星芒得他精血滋养,暗红色光芒暴涨,与那定魂珠七彩光芒交织融合一起,定魂珠越缩越小,最后竟然消融在雪落星华光芒之下。

龙青煜再次一脸不可置信之色,他交手初始虽然存了轻敌之心,但随着与韩绻缠斗时间加长,已经越来越是谨慎,这定魂珠他炼制有几颗,但其余的都没有毁掉这颗等阶高,索性舍下脸面,三颗定魂珠冉冉升起,与那雪落星华在空中相遇,出乎意料地,片刻后竟然再次被消融无形。

但雪落星华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韩绻忙反手收回法器,悄悄舒一口气,压下胸中气血翻涌。

他脸色微微发白,周遭诸人本就眼睁睁盯着韩绻看,岂能看不到他神色有异,但想他一个低阶修士跨界应对化神后期,能支撑到如今着实不易,竟无人出声嘲笑讥刺。

龙青煜两道剑眉拧得紧紧的,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法器自是还有,难道接着祭出来跟这元婴后辈纠缠?可是不纠缠又能怎么办,还能当众认输不成?他一咬牙,正要再接再厉祭出法器,身前人影一闪,靳文蕖插入两人之间,微笑道:“龙师兄,大家伙儿同属云天六派,斗法点到为止即可,难道你要打得他灰飞烟灭才肯罢手?你还是快些下去吧,轮到我们落英宗了!”

龙青煜被她当众驱赶,却又不好和一个女子计较,拂袖而去。韩绻对他的背影龙青煜恭敬一礼:“多谢龙前辈手下留情。”又转身冲着靳文蕖微微躬身:“多谢靳姐姐照顾有加。”

靳文蕖挥挥手,又冲着他伸出一只纤纤玉手:“雪落星华给我看看。”

韩绻忙恭敬送到她手中,靳文蕖雪白的手掌托着那枚暗红色法器,红白相衬美艳不可方物。她凝神打量雪落星华片刻,又抬眸看看韩绻苍白的脸色,温声道:“韩绻,你打算怎么和我斗法?”

韩绻哪里还斗得动法,如今怕是靳文蕖一根小手指都能推倒他,他心思速转,微笑道:“我在金乌域之时就曾耳闻靳姐姐之名,说是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姑娘,云天女子无出其右。后来在古境之外打眼一看,果不其然;如今再多看两眼,丢盔弃甲不战自败,我愿意主动让靳姐姐搜身,看我身上是否有日魂月魄,只是别人我却不信任,碰不得我。”

靳文蕖嫣然一笑,顺手将雪落星华抛还给他:“你可真会说话,你一个大男人,我怎么下手搜身。算了,我信你身上并无此物,这就给你个面子,也不和你动手动脚斗什么法了,没得败坏风度。”

韩绻闻言惊喜交集,再次躬身为礼:“多谢靳姐姐!”

他话初落,忽然听到覃云蔚斗法那边隐隐一阵嘈杂欢呼之声,想来斗法正至精彩处甚至已经分出了胜负。高阶修士斗法所占场地极大,因此两处隔着二十余里远。韩绻心中忧急万分,欲待奔过去看看,但他法力所剩无几,又不敢当众暴露此事,于是为难万分看了靳文蕖一眼,目中隐有求助之色。

靳文蕖会意,顺手拔下云鬓之间一柄莲花发钗,化为一朵莲台状飞行法器,她长袖轻舒,韩绻身不由己被她卷上法器,飞往另一处斗法场地。余下诸人一见,纷纷想跟过去,唯有落英宗的龙青葵牢牢守着靳文蕖赌彩的那块大石,高声叫道:“你们不准把灵石拿走,都老实给我放在这里,等我师姐回来收!”

有人讪笑道:“龙姑娘,你哥哥斗法输了,你就不怕他心里难受,不去安慰他一下?怎么就只顾着在这里替你师姐收赌债?”

龙青葵恶狠狠道:“我回头自会去的,不劳你们操心,先把手里的灵石放下!好,你们不想放是吧,我告你们说,欠什么债都别欠赌债,师姐,摆落花大阵!”

第64章:罢斗

众人哪里纠缠得过这一群小娘子, 只得乖乖都放了灵石与她。

覃云蔚却已经进入第二场斗法中, 第一场是与盛明狐交手。斗法两人境界相当,覃云蔚虽然将日月双焰留给了韩绻,但他素来能征善战,且盛明狐既然不能动用各路灵禽灵兽助威,因此不过半个时辰就败于他手,盛二哥斗法前似已料到此结果, 浑不在意于一侧接着观战。

这边覃云蔚正和一苇大师僵持不下。

韩绻随着靳文蕖, 尚未靠近斗法之场地,远远就看到那边一股极粗的暗色飓风卷成乌龙状喧嚣而上, 灵力之波及范围达四五里以外, 连围观诸人都被逼退至极远之地。

靳文蕖道:“哎呦, 大和尚下本钱了,竟然动用了灵虚枢天链。”

韩绻闻言更加忧心忡忡, 忙凑近些去看, 才看到那乌龙状飓风竟是数条玄色铁链组成,链上幽光微微闪烁游走不定,织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光幕。能隐约看到覃云蔚与一苇大师身处法阵之中, 覃云蔚手中曦神枪流光炫目, 与那一苇大师的乌色禅杖纠缠在一起。他头顶三四丈处, 紫阳铭天铃悬于空中缓缓转动, 紫光丝丝缕缕散落, 将他笼罩其中, 因此那法阵虽然霸道, 却暂时伤不得他。

观战之诸人忌惮那铁链法阵,并不敢太过靠近。

靳文蕖解释道:“灵虚枢天链是贤劫千佛宗的至宝,可引动天地之力化作牢笼将敌手困住,尔后若点燃他们宗门的渡魂灯加持法阵,可抽取对手的三魂七魄。”

韩绻不禁疑惑:“我听说只有合体前辈,才能以法器或自身修为调动天地之力加以运用。”他记得当时桫椤海边境,聂云葭动用灵力升起一道光幕阻挡自己父亲进攻,连天色都跟着暗了一暗,天边星辰隐隐闪现,想必运用的就是天地之力。

靳文蕖叹道:“所以说这个和尚厉害啊,化神后期修为,竟能施展合体手段。幸而覃少主这个铃铛法器看着不错,倒是能抗衡一阵子。”

韩绻忙问道:“那若是拖延时间长了呢?”

靳文蕖凝神观望,一边道:“时间长了也不怎么样,大和尚他并不曾点燃渡魂灯,想是还没下定决心要抽取覃少主的魂魄。”

韩绻关心则乱,结结巴巴道:“为什么他没有、没有下定决心?”

靳文蕖妙目瞥他一眼,眼波流动莞尔一笑:“这我怎么知道?”

韩绻沉吟不语,看形势凭着一己之力,这日月双焰他是送不到覃云蔚手中了,想开口恳求靳文蕖,又觉得过于厚颜,毕竟两人之前并没有什么交情,且靳文蕖才在斗法中助了自己一臂之力,怎能做得陇望蜀之事?

他正踌躇着,忽然模模糊糊看到法阵两人凑得近了许多,似乎一边交手一边在商讨争议什么。韩绻心中一动,忙道:“靳姐姐,我看他们似乎在说话,可有法子听到说什么吗?”

靳文蕖见状也有些好奇,笑道:“试试吧。”纤纤玉指往地下一指,一缕极细的藕带状物事瞬间钻入地下不见,片刻后,想是已经破法阵而入,靳文蕖凝神感悟片刻,以传音之术转述道:“这和尚似在跟覃少主讨要什么东西,他说他不稀罕日魂月魄,还威胁覃少主说若是不给,那么两人都困在这个法阵中,把修为耗尽为止。届时斗法也结束不了,拖延到古境出口通道关闭之时,那就谁都出不去了。”

韩绻急道:“什么东西,他要什么东西?靳姐姐……”正要借机再恳请靳文蕖设法把日月双焰送进去,却忽见法阵中的覃云蔚一抬手,竟然收了紫阳铭天铃,尔后不知递了什么东西给一苇大师。须臾,灵虚枢天链之上的灵力渐渐微弱下去,俄而劲风倏止天晴地朗,整座法阵被一苇大师悉数收了回去。

围观诸人不免疑惑,待见一苇和覃云蔚齐齐现身,才确定两人已经罢斗。一苇大师对着急急赶来的钱雁衡合什为礼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钱施主,贫僧已经和覃少主罢斗且化敌为友,覃少主人品端正胸怀广阔,贫僧相信他并未隐藏那日魂月魄在身上。”

四个宗门有两个态度含糊不清,落英宗更是公然反水,钱雁衡怒极而笑,冷声道:“既如此咱们出去再说,外面有几位合体前辈守着通道,届时是非曲直自有断论,妖魔邪魅必定现形,且等着吧!”

一苇大师喃喃道:“阿弥陀佛,钱施主戾气太重,戾气太重,我这里有一本《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与施主,里面还有贫僧亲手写下的感悟心得,钱施主回去日诵千遍,必能化解戾气。我佛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施主就不必谢我了。”他果然摸出一卷缺皮少毛陈旧无比的经文,硬要塞到钱雁衡怀中去。

钱雁衡脸色铁青闪身离开,怒道:“不要,不要!”

韩绻忙奔到覃云蔚身边,覃云蔚见他脸色有异,过来将灵识探入他丹海之中,觉出他灵力又耗损了大半,眉头微微一拧:“你可有什么不妥?”

韩绻道:“没有没有,灵力耗损了恢复一下即可。这次还要多谢靳师姐暗中相助,不然我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靳文蕖已经缓步跟过来,覃云蔚郑重道:“如此多谢靳师姐,回头迦南宗必定送上谢礼。”

靳文蕖道:“谢礼的事儿待会儿再说。我却有话问你,我们借一步说话。”

三人抛下诸人,寻了个清静无人处,靳文蕖问道:“覃少主,你……真的已经数年不曾见过令师兄吗?”

覃云蔚微一沉吟,终于低声道:“能见到,靳师姐有何吩咐?”

靳文蕖叹道:“我哪里敢吩咐你什么,只是当年之事诸多误会,你可愿意与我传几句话给他?”

她目光殷切,覃云蔚推拒不得,微微颔首,靳文蕖道:“当年我与令师兄交往之时,并非有意隐瞒自己已经订婚之事。只是婚约是师门和家里商量之后做主定下的,且在我认得他之前。我那时年纪尚小,想着订婚就订了,也没什么,直到结识你师兄后,才隐隐觉得后悔,无奈木已成舟,也是无可奈何。然后此事被你师兄知悉,他误会我脚踩两条船,以为我将他玩弄于掌股之上,其实我……并无此意,我只是胆怯,不敢开口恳求家里和宗门做主替我退婚……”

尔后聂云葭一怒之下将那些情诗贴了出去,结果倒是出人意料,那些情诗写得太好,竟在云天流传了开,至今尚且口口相传,靳文蕖的才名也随之传遍云天圣域。

思及此她忽然泪承双睫,尔后掩面轻轻抽泣起来,覃云蔚眼睁睁看着她哭,有些手足无措的,忙道:“原是我师兄唐突,靳师姐见谅。”

韩绻跟着哄劝道:“师姐莫要伤心,师姐相貌这般美丽,可是哭起来就没那么好看了。”

靳文蕖呜咽道:“我不好看你又能怎么样?”

韩绻哀叹道:“我也不能怎么样,因为你还是比我好看许多啊!”

靳文蕖闻言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竟是在心里偷偷和我们女人比相貌吗?”毫不客气抓了他衣袖来擦眼泪。

韩绻衣袖上泪痕斑斑,一脸苦涩由得她折腾,一边接着道:“这次师姐有大恩与我,那跟我的亲姐姐简直没有什么区别。我跟着别人叫你师姐总觉得有些见外,不如以后我呼你文蕖姐姐。嗯,文蕖二字虽然美好无比,但是念着却拗嘴,我还是叫你芙蓉姐姐好了!”

靳文蕖再次笑出声,娇嗔道:“你就在这儿花言巧语吧!”

她美目轻抬盯着覃云蔚:“覃少主,我并非拿不起放不下之人,世间事错过也就错过了,再回头反倒无趣。况且时日久远,我连他长什么样儿都快忘记了,这次若不是见到韩师弟,恐怕也记不起来。”

韩绻惊道:“什么,难道我和聂师兄长得很像?他总是戴个碧琉璃面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靳文蕖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相貌哪里像,我是说法器像而已。我无意再和你们迦南宗计较下去,只是我这次帮你们的忙,可不能白帮,韩绻你既然能得到他相赠雪落星华,那得替你们大师兄答应我一件事情,他也得送一样东西给我。”

那法器哪里是像,明明就是从前聂云葭所用之法器,但娘子们喜怒无常的时候颇多,靳文蕖自也不例外,韩绻并不敢纠正她,只解释道:“我这雪落星华是借的,待出去古境后,还要还给聂师兄。”

靳文蕖秀眉微蹙:“我管他是送的还是借的,既然在你手中,我就认定是送你的,因此他必须也送我一样东西!”

韩绻不敢做主,只偷眼看覃云蔚,一脸无奈之色,覃云蔚默然半晌,终于道:“靳师姐想要什么?”

靳文蕖道:“我在明殿中获益匪浅,出去后就想直接冲关合体,需要一朵九瓣玄莲来辅助。我听说你师兄一直在魔界那边混,而那边恰恰生有此物,我过不去那道天堑,也不想再为此去求什么人,你就让他给我寻一朵来吧。另还得给我写封信来赔礼道歉。”

以聂云葭的通天手段及在魔域之势力,此事应该不难,覃云蔚道:“好,我答应你,必定让他寻来给你,再给你书信道歉。”

离得开启古境之门只余几天功夫,诸人纷纷集中在出口处等着,覃云蔚二人依旧和御龙宗混在一起。

此次古境之行细算来收获颇丰,但提到贤劫千佛宗和覃云蔚罢斗之事,韩绻忽然恼怒起来。覃云蔚忙把他拉到无人处接着解释:“大和尚觊觎我那颗佛陀舍利久矣,据说从前和我师尊讨要过,师尊不曾给他。这次困住我后又开始纠缠不休,说我大师兄从前骗着他门人破戒吃了肉。我想着那佛陀舍利与我也没什么用,索性就送给他了,大师承诺回去后会在宗门中替我们斡旋,让迦南宗和贤劫千佛宗之前烂账一笔勾销。”

韩绻道:“怎么会没用?你上次胸口疼,不是靠这个舍利子才镇压得住吗?怎能随便拿去送人?”他狠狠瞪覃云蔚,又握手成拳在他胸口重重砸两下:“不怕这里接着疼?”

第65章:避祸

覃云蔚反手按住他手:“别闹。我在秘境之中也曾疑惑此事, 将那舍利子放得远了些,十天八天的并没什么, 因此那次该是个意外, 你不要在意。而且我当时日月双焰不在身上,的确不是那老和尚对手。”

韩绻怒道:“你这是怪我拿走了双焰?我急火火带着芙蓉姐姐过去,不就是想把日月双焰还给你吗?纵然我破不开那个铁链法阵, 靳师姐想必会有办法。”

覃云蔚道:“何必求助外人。”

他向来自有主张,对韩绻的话并不曾听过几回,更不肯承认自己有什么隐疾,韩绻忽然沉默下来, 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覃云蔚觉出他余怒未消,有些茫然无措, 只好紧紧扯着他手不放, 忽听那边盛长骅一声喊:“出口通道出现了!”

想起外面那一群相候的合体修士, 覃云蔚忙拉着韩绻混进御龙宗的队伍, 道:“盛二哥, 我们一起出去。”

这出去的通道和进来之时相去不远, 同样一阵天旋地转后, 古境外大片的戈壁荒滩跃然入目, 覃云蔚见众人都忙着去和自己宗门前辈报平安。他怕那钱雁衡若是提起日魂月魄之事,这几个合体修士恐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因此连招呼都不曾和盛明狐打一个,只管带着韩绻悄悄退至无人处,尔后祭出凌云舫, 火速远远逃开。又担心几个合体修士不顾体面追来,将法器加持至最高速度,又将九天星云图祭出作防护之用,方才放心了些。

待两人逃出老远,韩绻想起来未和靳文蕖话别,不禁有些遗憾,却是为着佛陀舍利一事,依旧不肯搭理覃云蔚。覃云蔚坐在他身边等了片刻,见他难得地对自己冷漠以待,只得主动道:“我们是先回金乌域,还是直接去魔域找大师兄?”

韩绻闷闷道:“你随便,我不管。”

覃云蔚道:“两个人,总得有商量才好。”

韩绻道:“你这会儿想起来跟我商量了?”

覃云蔚脸色一滞,转头望着凌云舫外万顷星河,那是九天星云图形成的幻境。韩绻听他半晌不说话,眼珠微斜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似有些黯然落寞,韩绻心中微微悸动,不舍得再跟覃云蔚怄气了,思忖片刻后缓声道:“若是日魂月魄之事传出去,恐怕整个云天的人都会盯着你,不如先去魔域避避风头吧。”

覃云蔚道:“我却不怕他们,我若是避出去,他们寻上金乌域反倒不妥。”

韩绻道:“可是这事儿你确实应付不了,你想想,好几个合体修士!而且万一那钱雁衡回去一哭二闹三打滚的,惊动了他们宗门中的渡劫长老,可如何是好?”钱雁衡必定还会去净水宗煽风点火,将古境中净水宗全军覆灭的账也算在他们身上,虽然此事并不曾冤枉了二人。

覃云蔚也觉他言之有理,终于道:“那我发传音符给师尊试试,让他早些赶回云天吧,由他来斡旋此事。我们去魔域躲些日子,等风头过去再说。”

韩绻脸色稍有舒缓:“嗯,我们等拿住九瓣玄莲再回来找靳姐姐。话说靳师姐对你大师兄可真是痴心一片始终不渝,令人感动。”

覃云蔚不以为然:“她哪里痴心一片,她说她已经忘了我师兄长什么样儿了。”

韩绻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她只是嘴硬而已,怎么可能忘得这么快。不过你大师兄必定生得十分貌美,不然何来云天第一美人之称?”

覃云蔚脸色淡漠:“我见过,一般。”

韩绻瞥他一眼:“你这话做不得准,你几时分清过人的美丑。”

覃云蔚道:“他好看了又怎样,莫非你也看上他了?”他忽然转身盯着韩绻,神色郑重严肃:“韩绻,如果你亦有此意,我就不带你去魔域,你回金乌域去,或者回玉螺洲找方少盟主亦可,我会恳求师兄送你过红尘万丈高。因为我师兄他的确是祸水,我担心你最终受他蛊惑,上了他的当!”

他忽然发作出口撵人,韩绻愣住了,半晌方道:“我几时说我看上他来着?我跟他又不熟!我明明……”他转头望着覃云蔚,欲言又止笑容微涩,尔后索性凑上去挽住他手臂:“你师兄那么爱骗人,谁愿意过天天提心吊胆防着被骗的日子,我也不愿意。所以我觉得你比他强得多,和你在一起,安稳妥当又放心,只是你……你……”

覃云蔚道:“我怎样?”

韩绻道:“你不怎样,十全十美举世无双,唉!”

覃云蔚自动忽略了他最后那一声长叹,终于满意了些:“我们去魔域。”

韩绻点头:“嗯,去魔域,我恰好想再看看二凤去,总怕他在魔域那边不学好。却不知道魔域是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处处是魔兽,人人爱打劫。还有,”他双目闪闪望着覃云蔚,“雪落星华虽然用起来费修为,但我不想还了,可以吗?”

覃云蔚一锤定音:“可以。”

两人过不去那道天堑,因此覃云蔚提前发了传音符出去,让聂云葭过来接着。

果然等两人赶到红尘万丈高之接应地点附近,飞行法器尚未落地,聂云葭已经迎了上来,一见面先用灵识两二人上下查探两遍,见二人已经顺利进阶,颔首道:“不错,在里面可曾遇到什么危险没有?”

韩绻立时将一张脸皱成苦瓜诉苦:“何止是危险,小弟我险些丢了命在里面,足足将养两年才痊愈,还差点错过进入明殿的机会。”

聂云葭疑惑:“不会吧,那里面的确有许多凶险,可是我的法器却是很管用的。是小覃没有照顾你吗?不能怪我的法器,一定是他粗疏大意不靠谱,没有将你照顾妥当!”

覃云蔚道:“大师兄真会推卸责任。若不是你从前在云天惹下那许多烂账,我二人也不会举步维艰,如今却又来怪我。”

韩绻叹道:“是啊,大师兄,我从未听说一个人可以惹下这许多事情的,九天明寂宗说是你骗着人家弟子犯错,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净水宗说是你灭了人家老婆的宗门,撵着我们要血债血偿。大和尚们说你骗着人家宗门弟子吃过肉,不过吃个肉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也吃不死他们……”

聂云葭一挥手打断他:“好汉不提当年勇,莫要再啰嗦。你二人此次不但进阶成功,还拿到了日魂月魄,并不曾亏损过什么,被人追着打几下怎么了?你师兄我长年累月在你追我逐的道路上狂奔,不是追着打别人,就是被别人追着打,习惯就好,呵呵呵习惯就好!”

他冲着覃云蔚伸出一只手:“炽灵星焰得了吧,给我。”

覃云蔚道:“不给,你先拿契约出来。”

聂云葭觉得他太不信任自己,哼哼两声,还是先将那张韩绻签署的契约拿了出来,覃云蔚方将装着炽灵星焰的玉匣递过去,聂云葭立时默念法诀,契约在风中自行消散。他却又再次伸出手:“法器还我。”

覃云蔚道:“不还。韩绻他受了伤,你得拿雪落星华补偿。”

聂云葭怒目:“有你这般趁火打劫的?还胳膊肘往外拐。”

他见韩绻缩在覃云蔚身后,只从他肩后露出一只眼睛笑盈盈盯着自己看,终于顿悟,自己才是那个外人,无奈何道:“那九天星云图总得还了,雪落星华我就忍痛就送给小绻绻吧。你们接下来去哪里,要不要跟我去魔域看看?”

韩绻点头道:“正是要去避避风头。我想去看看二凤,待会儿还得跟师兄你说一件事情。”

聂云葭道:“二凤好得很,你是对我不放心?”

韩绻笑道:“我本来是挺放心的,待听了师兄在云天之过往,各种光辉事迹罄竹难书,就越想越不放心了。”

聂云葭斜他一眼,一边施展手段打开空间通道,以九天星云图加持飞行法器,进入通道之中。

韩绻想起来靳文蕖的嘱咐,一路缠着聂云葭不放:“大师兄要这炽灵星焰做什么用,能否告知我?”

聂云葭主修星辰之术和空间之术,韩绻已经猜到他是进阶所用,果然聂云葭道:“想以此进阶,混个渡劫大能当当,好一统魔域耀武扬威,让所有的大魔女小魔女统统拜倒在我石榴袍之下。”

韩绻笑道:“大师兄志向高远,小弟提前预祝大师兄进阶成功。只是大师兄只顾着自己进阶,只惦念着魔女们,有那曾经的红颜知己,就不想着拉扯一把?”

聂云葭道:“红颜知己?你说的是哪个?”

韩绻瞠目:“你有多少红颜知己?”

覃云蔚见他二人相谈甚欢,插话道:“遍布云天。”

聂云葭瞪着覃云蔚,不成想小师弟竟学会了当面插刀,伸手去掐他耳朵,韩绻忙挤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多就多吧,俗世中有俗语说,帐多不愁虱多不咬,也没什么大不了。大师兄,你可还记得芙蓉姐姐,不,是落英宗的靳师姐吗?”

聂云葭身躯微微一震,怏怏道:“你们这次见到她了?”

韩绻点头慨叹道:“见到了,唉,她如今虽然已经是化神后期修为,但是过得不好,嗯,过得不好。一个女子好不好,其实从气色上能看得出来的。”

聂云葭干笑了一声,笑声颇有些沧桑,尔后半晌无语。覃云蔚和韩绻也跟着沉默下去,末了聂云葭终于道:“其实那时候吧,我跟她也没见过几次面,她虽然貌美,但是落英宗的姑娘们不好招惹,惹上了后患太多,不如小魔女们来得痛快。她对我倒是挺好的,可后来我发现她另有未婚夫,就误以为她是想坏掉迦南宗在云天的名声……”

韩绻忽然噗嗤笑出了声:“迦南宗的名声?”

聂云葭道:“你不好好听我说话,傻笑什么?我听说你从前傻过一阵子,敢是旧疾复发?”

第66章:魔女

韩绻忙道:“大师兄对不起, 您接着说。”

聂云葭哼哼两声:“我当时暗想既然敢坏我名声,我就要先下手为强, 把她写的那些诗贴了出去, 现在也在隐隐后悔那时一时冲动做得太过。”

覃云蔚道:“大师兄竟知后悔,实属不易。”

聂云葭怒而拂袖:“你两个太不懂帮衬,不跟你们说了!”

韩绻忙紧紧扯住他衣袖不放:“大师兄留步, 你既有愧疚之心,单用嘴说说可是不行,是否得有些实际举动来表明你的一片忏悔之心?”

聂云葭趁势下台,问道:“她是不是要进阶合体了?她们落英宗女修们以修百花为主, 恰魔域这边有九瓣玄莲是她进阶合体期必不可少之物,我已经给准备好了。”他顺手摸出两只玉匣递给覃云蔚:“一个是九瓣玄莲莲心炼制成的丹药, 至于玄莲本身, 我替她炼成了一件法器, 等你折返云天的时候, 替我一并交给她吧。希望她能原谅我这个师兄当年无礼之举, 莫要再纠结下去。”

韩绻忙道:“你不如再给她写个道歉信带回去, 总得让她解开心结才好。”

聂云葭无赖推拒:“我不识字, 不知道怎么写。”

这真是当面扯谎, 若是禅寂明王知道曾经的大弟子变成了个文盲,恐怕能气死再气活, 韩绻却是不肯放弃:“那你弄一张传音符,我们给她带回去。”

如此就更尴尬了,聂云葭沉吟片刻, 终于两难择一:“就写一封信吧,唉,女修们真是麻烦,真是麻烦。”

二凤却不在星燿洲,只在魔域离得红尘万丈高最近的封天洲中。这里是渡劫大魔主封天宫主的势力范围,星燿宫为了行事方便,曾在封天洲南侧的擎苍城中设下一处暗桩,二凤主动请缨来此历练。

擎苍城之规模并不在天京之下,各路魔修汇聚于此,素来繁华无比。那暗桩设在城内的一座酒楼中,楼后连着一处大庄园,可供来往客人居住。二凤做这庄园园主也有六七个年头了,但他在擎苍城的时候并不多,此次被聂云葭一道传音符召了回来,待见到韩绻,就欢天喜地迎上去:“韩师兄,覃哥哥,数年不见,我好生思念你们!听说你们来,就赶紧赶了回来。”

韩绻顺手捏捏他的脸,奇道:“你先前不在这里么?我听聂师兄说你任下此处的园主已经有六七年。”

二凤笑道:“我本身修炼功法为为水属性,那道天堑之中恰好聂前辈寻到一个适合我修炼的水空间,所以我大半时间都待在那边。聂前辈还替我改进了烟雨剑诀,估计我很快就能冲击金丹后期境界。”他献宝一般将分别后诸般情形一一道来,不外是聂云葭各种照顾有加,自己如何感激云云。

韩绻越听越是不放心,是晚待歇息下,挤进覃云蔚房中要和他秉烛夜谈抵足而眠。覃云蔚知他睡相堪忧,默不作声给他让了一大半床榻出来,韩绻滚上去,试探问道:“你大师兄,是不是特别待见年纪较小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覃云蔚道:“你终于看出来了。”

韩绻闻言眼前一黑,拍床发作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覃云蔚道:“我说过,你不当一回事。”

韩绻气得扯过他手臂狠狠啃了一口,以示惩戒:“你什么时候说过!你只是说他不是好人,让我当心。可我这么老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二凤怎么办,二凤可是跟他差着百十多岁呢,他竟然打算老牛吃嫩草?完了,我完了,这有朝一日回了玉螺洲,怎么跟容哥交代。”

他忽然爬起来要下床而去,一边道:“我这就找他去,不能让他这般放任自流,不如这次跟着我们回云天去,或者直接送回玉螺洲去吧。”

覃云蔚顺手把他揪了回来,浑不在意道:“不至于,他看不上二凤。”

韩绻恶狠狠道:“你怎知他看不上,万一他来者不拒好坏通吃呢?我看他像!”

覃云蔚道:“没有,从前都是别人主动缠着他的。如果二凤也有此意,上几次当就死心了,你不必纠结。”

他如此轻描淡写不当一回事儿,韩绻不禁大怒:“你怎么可以这样?还上几次当,上几次当后还来得及挽回么?那时候你怀疑我看上你大师兄,就打算把我留在云天或者送回玉螺洲,怎么碰到二凤你撒手就不管了?”

覃云蔚也愣了一愣,迟疑片刻后道:“你明天去问问二凤,看此事是否属实,再议不迟。”

第二日,韩绻提出要在擎苍城中转转,邀二凤作伴,二凤欣然应下。

韩绻从前待过潋山,去过鬼域,逛过金乌城,混过无极洲,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从不曾想到这魔域的泱泱大城,却是别有一番风情。各色魔修熙熙攘攘来去,衣饰怪异风格张扬,有头顶鸟巢做发冠的,有披块麻袋做衣衫的,小魔女们露胳膊露腿都是寻常,衣服领口压得极低且不说,号称遮挡香肩的披帛更是虚无缥缈迎风飞扬。韩绻眼前尽是雪白的胸脯晃来晃去,眼睛简直不知道往哪儿放,半晌才渐渐适应过来。

二凤似乎已经见得多了,倒是面不改色跟在他身边。

韩绻欣赏着路人的各种奇特造型,不由得蠢蠢欲动,最后指着一个魔修道:“二凤,我能不能也留那样的头发?”

那魔修双鬓乌发剃的短短的,隐约露着青色的头皮,头顶长发尚在,扎了一条极具特色的小辫子,辫角缀一块明玉,歪歪垂于一侧。余下的长发散落背后,显得甚为风流倜傥。

二凤道:“能。你确定要吗?前面就有剃头铺子。”

韩绻兴奋得不得了:“要!”

他跟着二凤进剃头铺子转了一圈,焕然一新出来,觉得自己终于融入行人的大队伍中,不再格格不入。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前面一处河流,两岸桃红柳绿风景甚好,游人不曾有主街道那般多,韩绻拉着二凤过去,正打算开口询问他和聂云葭之事,眼前人影一晃,却是被一位小娘子拦住了去路。

这姑娘生得貌美无比,对着韩绻嫣然一笑,灿若花开,韩绻忙报以一笑,尔后却见她将一只雪白粉嫩的手掌直接伸到自己眼前。

韩绻一愣,问道:“打……打劫?”不由自主伸手摸出两块灵石递过去,又道:“够不够?”

那姑娘嫣然一笑:“不,劫色呢。”纤腰轻扭,袅袅婷婷凑近了些笑道:“郎君莫非是外乡人,不懂我们封天洲的规矩?”

二凤见形势严峻,忙挤过来想解释几句,却被那女子娇声斥责:“你一边去,我要跟这位郎君约一约,你若是有意,下次再说!”

韩绻依旧茫然:“约什么?约架?”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和你约架!不过你说约架也成,妖精打架吧,约不约?”

韩绻顿悟,忙忙推拒:“我……我的确是从外乡才来封天洲,姑娘青睐有加,本是荣幸之至,只是家中娘子醋性甚大,却是要辜负姑娘一番美意了。”

那女子闻言,反倒凑得更近些,螓首轻仰,一双俏目微微眯着,笑盈盈盯着韩绻脸庞打量,越看越是欣喜:“郎君莫要推拒,家中娘子醋性大又怎样,难道跟来了封天洲不成?难道寸步不离跟着郎君不成?”

韩绻叹道:“可不是跟来了么,天天死盯着。今儿好不容易得个空脱了他的眼界。”

那女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郎君果然不懂我们封天洲的规矩。男欢女爱本是天性,何必讲究这许多。本就是露水姻缘,既然有空出来,只要郎君情愿,幕天席地无处不可,事后我也断不会闹到郎君家里去。纵然将来有了子嗣,也按照封天洲的规矩来,你若是要了你带走,你若是不要就留给我,跟着谁都一样。说吧,睡不睡?”

她想得长远且面面俱到,连子嗣怎么安置都想到了,韩绻思绪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但最后三个字太过震耳发聩,倒是听得清楚,忙道:“不睡不睡,真的不能睡,姑娘自便即可。”

那女子樱唇微微一嘟,嗔怒道:“郎君真真不懂风情,不睡就算了,哼!”将披帛往身上紧紧一裹,不再给他白看自己雪白的臂膀和胸口,悻悻而去。

韩绻良久方回过神来,喃喃道:“原来……原来……二凤,这里男女之间都是这般……约吗?”

二凤脸颊微微绯红,解释道:“确实这样,双方纵然萍水相逢,只要看得对方满意,就可做临时夫妻。只是师兄你不要听她瞎说,什么有了子嗣留给她也可以,她必定是管生不管养,最后还得扔还给你。这边大半都是男人在养孩子,所以你须得谨慎。”

韩绻听得不寒而栗,忙双手抱住自己胸口,做一副羞涩难当状:“我自是要谨慎些,我近半百的清白童子身,凭什么要毁在她手里。况且来历不明的人,哪里敢胡乱去睡?简直胡闹。”

二凤叹息道:“他们风气自来如此,韩师兄,只是你若是无意,就不要随便对着人家笑啊!”

韩绻不服:“明明是她先笑的,我出于礼貌只得也笑了一笑。”他忽然转首盯着二凤,郑重道:“那你跟人约过没有?”

二凤忙摆手:“我没有我没有,我还急着修炼进阶呢,哪里敢随便做这种事情。而且聂前辈必定不许,知道了会罚我的。”

韩绻听了前半句倒还好,待听到后半句,又开始心惊肉跳,再次逼问道:“你跟谁约睡他也要管?”

第67章:争执

二凤道:“聂前辈说他要对我负责, 不然覃哥哥和你会来跟他算账。”

韩绻略微放心了些:“如此最好,这魔域如此混乱开化, 你若是执意留在此地, 我也不好强逼你跟我回云天,但记得持身要正,千万别被这里乱七八糟的风气给带歪了。我记得你不是和小檀的那个妹子挺好的, 如今还好不好了?”

二凤摇摇头,又摊摊手:“回到星燿宫没两年,她就移情别恋,跟别人好去了。我情伤之下, 才开始发奋修炼。”

韩绻脸色呆滞斜眄他,见他眉清目朗神完气足, 并无半点为情所伤的模样, 或许只在心里默默缅怀着自己的初恋情人吧。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意思着安慰二凤几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天涯何处无芳草, 师兄我看好你!”

这魔域所见所闻, 冲击力有些大, 他觉得需要缓一缓, 要求回转园中去镇定一下。

回去后却是不曾见到聂云葭,听说他暂时闭关一段时间, 覃云蔚委托他将韩绻的广寒和雪落星华重新炼制一番,方便将来使用,大约需要一个月。待看到韩绻头顶那根一晃一晃的小辫子, 覃云蔚脸色一滞,尔后默不作声盯着他的脑袋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韩绻见他眼光随着自己打转,忍不住喜敦敦问道:“怎么了,是不好看?我觉得不错呀!”

覃云蔚道:“不要这样,让头发长出来。”

韩绻一口拒绝:“不,强行长出来要耗费修为。”

覃云蔚起身道:“那我来耗修为吧。”

韩绻忙抱头鼠窜誓死扞卫:“不!我的新发型,我别具一格的新发型!”但逃得不够及时,被覃云蔚拎着衣领扯了回来。

他的新发型只保持了多半天,就被强行恢复了原样。韩绻披头散发一脸戾气瞪着覃云蔚,覃云蔚视若无睹,挽着他乌黑的发梢仔细看了看,缓缓道:“这才像样。”

这一个月中韩绻闲来无事,时不时跟二凤出去逛,渐渐对魔域的各种怪异风俗司空见惯,打发起约睡的人也越来越驾轻就熟。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并不敢跟覃云蔚复述,不然怕是出去逛的资格会被彻底取消。

待一月将尽之时,覃云蔚忽然接到一张传音符,来自隔着一道天堑的云天圣域。能让传音符穿破天堑,世间并无几个人可做到,一般修行者的传音符飞不过那道天堑,所以从前覃云蔚往魔域那边发的传音符,皆都为聂云葭相赠。

恰这一日韩绻未曾出门,也在一边听着。

果然那传音符是禅寂明王发来的,告知覃云蔚自己已经回转云天,有关日魂月魄之事会去处理,让徒弟安心回来。另又有一件要事,覃云蔚此番古境之行让云天诸人对他另目相看,许多人夸他人品俊逸少年有为,闻听禅寂明王一回云天,便有几家说亲的找上门来,尊者和金乌覃家商量以后,已经替他订了一门婚事下来,须得他回去拜见未婚妻的长辈,双方好敲定此事。

覃云蔚已经数年不曾见过师尊,接到传音符立时归心似箭,但听到订婚一事,脸色却微微有些呆滞,尔后陷入沉思之中。

韩绻本坐在他对面,此时忽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盯着那边树下两只觅食的鸟儿看。他听得身后覃云蔚久久不语,于是平息一下躁动不安的心情,转首看看他,见他脸色漠然,无法窥其心思,韩绻勉强漾起一丝笑容:“师弟,若是令师尊出面替你定亲,那对方想来是不错的,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覃云蔚道:“谁家都一样,只是我并不曾有过成亲的打算。”

韩绻咬咬下唇,终于道:“你不曾有这打算,那你可是打算拒绝?”

覃云蔚沉吟不语,韩绻看不透他心中所想,等了片刻,忍不住又道:“师弟,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你想想看,你愿意和一个陌生的姑娘成亲,一起修炼,一起吃饭睡觉……始终在一起,你觉得习惯吗?”

把我换成别人,你习惯吗?

覃云蔚神色迷茫,慢吞吞道:“若是族长做主自可置之不理,但师尊有命……”

韩绻轻轻哦了一声,再次转首望向窗外,他想你还是什么都不懂,既然如此,这趟浑水我却不能蹚下去了,总不能厚颜无耻再跟着你回去看你娶亲。苦涩之意如潮水涌上,将他渐渐淹没,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无奈道:“既然师命难违,那你回去吧。”

覃云蔚嗯了一声:“等大师兄出关后我们再走,我算着他明天即可出来。”

韩绻道:“不,我是说你自己回去即可,我就不回去了。我来这魔域一看,觉得这里倒是甚为符合我的性子,且离得玉螺洲那边也稍稍近些,我其实一直挺放不下容哥的,如果有机会,还是想悄悄去打探一下他的消息。”

覃云蔚呆了一呆,忽然抬头望着他,尔后起身几步抢到他身前:“为什么要留下?当初来的时候说是暂时避避风头即可,你怎能说变就变?况且盛二郎在那边等着你回去接灵兽,你不回去怎么行?”

他身高腿长极具压迫力,此时冷着脸厉声质问,韩绻不禁往后瑟缩了一下,低声道:“阴阳幻生之术我可以都给你,师弟师妹也给你留下,不耽搁什么,等我回头在这边玩腻了,那边灵兽也养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接他们回来即可。”

覃云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掐得紧紧的,沉声道:“别胡闹。我还想带着你见见我师尊,你必须跟我回去。若知你一来就被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魔女魔头给诱惑勾引了去,就不该带你来。”

韩绻拧眉道:“你掐我这么紧做什么。什么魔女魔头来勾引我了?你亲眼见了?哪有这样污蔑人的。”

覃云蔚眼角微微一抽:“没有吗?此地风气放纵奢靡,你每次出去都有人约你,只是你回绝了而已,但难保不暗自动心。”

韩绻倏然间睁大了眼睛,尔后大怒:“你竟然私下里魂控我?你说过要彼此信任,不在我身上施展这种法术!你说,你用了几回?”

覃云蔚见他发怒,忙道:“没几次,就两三回。”

韩绻怒目而视:“两三回还少?”他迅速将灵识在体内扫过,但覃云蔚修为比他要高许多,竟察觉不到他把那魂控之术用在何处,于是狠狠将手臂一甩:“把你那法术收回来,也不要再扯着我!”

覃云蔚唇角微微一撇,却是默然无语,韩绻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斜眼看看他的手,见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处隐隐发白,竟是越抓越紧。他情知不能硬来,略一思忖后温声道:“你先放开,也不是不能商量,我们慢慢说。来,先放手。”

覃云蔚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韩绻本来怒火填膺的,此时反倒被他折腾得险些哭出来,愁眉苦脸道:“那你要怎样?”

覃云蔚道:“我们这就走,不等大师兄出关了,法器回头再来拿。”

他拖了韩绻就往外走,一边祭出凌云舫,强行要把他拖到飞行法器之上,韩绻一路挣扎:“不,我不能连法器都不要,我手无寸铁的以后怎么跟人打架?你放手!”

覃云蔚道:“有架我打,你看着即可。”

韩绻怒道:“不!”

身后忽然有人道:“哎呦呦,这是干什么?师弟啊,你竟然在我这里上演起强抢民男来了。啧啧啧,咱魔域流行两厢情愿,可不兴这一套,你赶紧的放开他。”

韩绻听得是聂云葭提前出关,立时开始哀嚎:“大师兄救我!”

聂云葭衣袖轻拂,一道淡墨色弧形流光插入两人之间,瞬间将二人弹了开,他闪身晃过去,挡在韩绻身前:“还得我来英雄救美。师弟,你怎么忽然发疯了,有话好好说不行?”

韩绻恨不得跪下抱住聂云葭大腿,五体投地膜拜他一番:“他接到了令师尊的传音符,要回转云天去,我却喜欢这魔域,想留下来玩一阵子,结果你师弟他就硬把我往他那破船上拖,竟是半点怜香惜玉之心俱无!大师兄,你要主持公道啊!”

聂云葭斜眼看他:“怜香惜玉?”他情知蹊跷必在那张传音符上,对着覃云蔚伸出手:“传音符给我。”

那张传音符覃云蔚的确未曾舍得毁掉,他默然片刻,终于扔了过来,聂云葭将之拢在手心中听了听,尔后一声长叹唏嘘不止:“呵呵,师尊他竟然回云天了,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要回去定亲?你这个样子如何娶妻?怎么会有人肯嫁给你?那姑娘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覃云蔚脸色略有些苍白,缓缓转头,看了躲在他身后的韩绻一眼,忽然冷冷道:“我有什么不好,怎么就嫁不得?”

聂云葭只是慨叹不止,韩绻见到覃云蔚脸色不好,心中酸楚之意油然而生,轻轻拉他衣袖:“大师兄,我想暂且留在魔域一阵子。”

聂云葭尚未回答,覃云蔚厉声道:“不行!”

韩绻惊得一哆嗦,忙又往聂云葭身后缩了缩。聂云葭道:“师弟,你纵然要带着他走,好歹等到明天吧,况且我若是不送你,那红尘万丈高你打算怎么过去,硬闯?不怕被空间切成碎片?你不如回房去冷静一下,我帮你劝劝他,你可不许偷听。韩绻,我恰有话要与你说,你来。”他不等覃云蔚答应,拎了韩绻直接回转自己房中,且将房里房外下了两层禁制。

韩绻忙道:“大师兄,你可是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我被令师弟施了魂控之术在身,且我找不到他下在何处。”

第68章:玄黄

聂云葭一只手抚上他头顶, 片刻后忽然虚空一抓,竟将藏于他上丹田的月焰抓了出来, 弹指甩出房外, 那银色光芒呜一声冲着覃云蔚方向逃去。韩绻犹自不放心:“他还有窥天镜!”

聂云葭道:“无妨,我师弟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让他听, 他就不会偷听。”

他顺手将炼制好的广寒和雪落星华交付韩绻,雪落星华与从前那颗圆玉呈星月交辉状,被他镶嵌在了广寒的剑柄上。

韩绻顾不得欣赏自己的新法器,只茫然望着聂云葭, 聂云葭道:“坐下坐下,安心听我说, 小绻绻啊, 你觉不觉得我师弟他有些不正常?”

韩绻脸色微微一滞, 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的确不正常, 是有什么病吧?”

聂云葭点头叹息, 又指了指自己心口:“他这里有病, 却是被人作践下的。你知道他那个覃家吧, 他娘那个寡妇跟别人的娘不大一样, 从来就争强好胜得很,年轻时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邪门歪道的手段, 说是修禅之人须得无情无欲最好,她老公不大中用,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她曾经千方百计去寻了一块玄皇石来, 我师弟一出生,就被她强行喂食下去。”

韩绻瞠目:“他吃……吃了石头?”

聂云葭道:“莫要惊慌,听我接着说。那玄皇石可不是一般的石头,若食用之后,会在体内迅速化成无形禁制,将心脏封存包裹起来,从此动情动欲要比别人艰难许多,对初级修禅之人确实益处多多。有这块石头控制着,我师弟他天生资质又甚好,孩童之时于修行一事进阶极快。这就引起了他们金乌覃族中的关注,为着他那个族长很早就进阶了元婴,可是后辈中却一直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特别是他的嫡长子,自身资质平庸且不说,在子嗣上也艰难得很,一直膝下空空。恰当时我师弟的父亲在一场海妖战中陨落,他们就寻上了他娘,说着要把他过继给族长的嫡长子,说是一定当亲生的看待,族中的资源随他取用。他娘那不服输的性子,那趋炎附势的心思,自然忙不迭答应下来,就把他送给了族长家。”

韩绻点点头:“这我倒是听说过,若是为着他好,他母亲的作为也无可厚非。只是那块石头……”

聂云葭道:“先不说石头,咱先说他族里那群混蛋。他们要了我师弟过去,开始倒还好好对待,可是后来凑巧的是,族长那个嫡长子不知怎地老树开花,竟然又生了一个孩子出来,且测试过后,这孩子修炼资质极佳,并不在我师弟之下,因此他们又动了歪心思,又不想要他了,但要退货须得找个理由,就谎称丢了几瓶珍贵丹药,给我师弟安下个偷盗的罪名,惩戒一番后,要把他退回青柳巷他自己家里去。小绻绻,你觉得我师弟他会偷东西吗?”

韩绻斩钉截铁道:“他不会,这明明是您才能做出的事情。只是退回去也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云葭瞪他一眼:“是没什么大不了,但关键是覃夫人也不肯要他了,觉得他这般被驱逐回来,丢了自己的脸,影响了青柳巷覃家在整个家族中的地位,还拖累了他后面的两个弟弟妹妹。于是任由他在大门外跪了三天,却不许他进门。且最后因为看热闹的人太多,又惹怒了覃夫人,她是个要脸的女子,不好自己出面,派了他那个胞妹,叫什么覃惜琴的,才学会说话没几天,骂人倒是一套一套,小丫头出来谴责辱骂他一番,让他快些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莫要置他家人于不仁不义之地。啧啧啧,你说这小婊子……”

听至此,韩绻五内俱焚拍案而起:“贱人!”

聂云葭惊呼:“我的桌子,我半块灵石换来桌子!你坐下,坐下,虽然看在师弟的面子上我不好多说她什么,可这的确是个小贱人,所以以后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用搭理她。恰当时我师尊带着我游历到金乌城,听说了此事,他的菩萨心发作,过去直接把我师弟带走收入了门下。当时还是我去把他领过来,他小小年纪却犟得很,不肯走,我就把他直接扛在肩上走了。唉,我师尊他糊涂了一辈子,难得清楚这么一回,也算是不容易。

结果我们才把师弟带走不久,就听说族长家那个宝贝孙子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竟然夭折了,金乌覃家再次陷入后继无人的境地。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韩绻点点头,勉强抑制住心神动荡问道:“报应!活该!那他后来为什么又回了覃家?跟这群贱人有什么好拉扯的!”

聂云葭笑道:“你不跟人家拉扯,人家却要跟你拉扯。自从那个孩子夭折之后,他们覃家开始在云天搜寻我师尊的踪迹,待听说我师弟顺利结婴消息,更是发疯般地四处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不去求我师弟,却去求那个老糊涂,说是覃家日子太艰难,让他看在血脉之亲上,无论如何帮衬几分,且他母亲弟妹还在金乌域,他撒手不管怎么行。他们这么又哭又求的,结果我师尊就应下了他们,说是再带他几年就让他回去,你说他糊涂不糊涂?”

韩绻长叹一声,只觉得无言以对,聂云葭道:“恰那时候我在云天闯了些祸事出来,我师弟为了放我离开,被师尊关了禁闭,尔后趁着这由头又让他回归覃家去。我师弟他极听师尊的话,让他回去就回去,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一切按照世俗中的要求来。另据说他回去之前,覃家在整个金乌域下了严令,所有人不得再提起覃少主从前被逐出家族,又被青柳巷覃家拒绝进门之事,若有多舌者严惩不贷。为此有人送了性命,有人被割了舌头砍了双手双脚,最后整个金乌域果然无人敢再提起,一段污浊不堪的往事就这样被彻底掩埋。嘿嘿嘿,过后依旧母慈子孝兄友妹恭,做一番太平盛世和乐繁荣。呕,恶心,真他娘的恶心。”

韩绻喃喃道:“可他为什么肯回去,难道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聂云葭伸手叩着桌面,轻描淡写道:“又没有失忆过,怎么可能不记得。缺情少欲之人,爱憎也不会太过强烈,所以他大概是不在乎,只听着那老糊涂支使罢了。况且这种破事儿,你若是认真深究起来,他们又有个冠冕堂皇的说辞,‘为你好’三字堪称百发百中。”

韩绻垂首,默然不语,青柳巷覃家人相处的种种怪异之处,此时豁然可解,覃云蔚对母亲胞妹冷淡之极,但该负的责任也不曾推诿过,大约也是师命难违,所以忍着厌恶吧。他心中酸楚难当,不忍再深思下去,又问道:“那块石头的事儿,他自己知道吗?最终却该怎么办?”

聂云葭道:“他大概也是察觉到一点,但不曾深究过。他才来迦南宗之时,师尊觉得他怪异,仔细替他看了看,我又溜去金乌域打探了一番才知晓端倪。那玄皇石目前倒是暂时无碍,只是恐会影响他将来进阶合体。我们迦南宗这一派的禅门功法与别个不同,需识得人间疾苦,存悲天悯人之心,有大彻大悟之经历,方才能真正踏入高阶修士行列,他这样却是不行。师尊为着此事曾带着他游历人间,也尝试用各种方法想打破心口那层禁制,最后却徒劳无功。另外师尊说这石头还有一层隐患,如果他心绪偶有起伏动荡,心脉在那层禁制的禁锢之下,会引发剧痛,于是又给他寻来一颗佛陀舍利以防万一,幸好他情绪素来起伏不大……”

韩绻一愣,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可是那舍利他送人了!”

他起身就往外奔去,却一头撞在聂云葭所下禁制之上,被活活弹了回来,好一阵眼冒金星。韩绻捂着额头,从身到心痛苦不堪。聂云葭反省过来,挥手收了禁制,韩绻慌忙出门,房外却已经不见覃云蔚的踪影。

他四处寻了一圈,未果,只得又放出灵识去寻,终于发现覃云蔚其实并未远离,忙循着踪迹追过去。

这庄园所有的院落环绕一处颇大的湖面,沿湖设置了长廊,连着几座水榭,覃云蔚就躲在一处水榭中。韩绻冲过去之时,见他缩在美人靠末端阴暗的角落里,额头满满俱为冷汗,手中紧紧抓着一根柱子,十指用力过大,竟然深嵌柱中。

韩绻道:“你可是心口疼?”想去掰开他的手,覃云蔚倒是未曾挣扎,只抬头怔怔看了他一眼,纷乱额发半遮着苍白的脸庞,神色有些茫然,由得韩绻把手扯了过来。

他十指上鲜血淋漓,韩绻动用灵力替他恢复伤口,一边涩声道:“你若是生气……”

生气了能怎样,难道自己就这般委屈求全跟着他回去?他不禁也茫然起来,忽觉手腕一紧,被覃云蔚抓住了,韩绻回神,见他眉头紧蹙,他忙道:“你还疼吗?”

覃云蔚睫毛垂覆默然无语,只紧紧抓着他手腕不放,韩绻无奈道:“你别不说话,你究竟想要如何?”

覃云蔚道:“我……”他胸口处突然又是一阵剧痛,身躯往后一缩,喘息着几乎要昏过去,韩绻顿时慌了:“你怎么样?怎么样?”

他正手足无措的,紧缀而来的聂云葭本想在一侧偷听个八卦,此时不得不过来,出手如风掐住了覃云蔚双颊,逼迫他张开嘴,将一枚灵药塞了进去,尔后单手抚在他发顶之上,以灵力为他平息紊乱的内息。

片刻后,覃云蔚似乎稍有缓解,脸色渐渐恢复,韩绻六神无主望着聂云葭,嗫嚅道:“大师兄,这可怎么办?”

聂云葭道:“怎么办?你既然气到了他,让他打一顿出个气就好。”

韩绻闻言欲哭无泪:“我让他打一顿,可我做错什么了?你们师兄弟这样合伙欺负我,妥当吗?”

第69章:拒婚

聂云葭摊手:“你不让他打,难道让他来打我?我又做错什么了?总之他只要犯病, 是必须找人打一顿才能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自然打你最妥当。”

覃云蔚却渐渐回了神, 他一只手还抓着韩绻的袖子, 就接着把他往自己身边拖,哑声道:“韩绻,我不打你,不打你。可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回云天?是不是贪恋这魔域的热闹繁华?但我……”

他并不知该如何劝说,只得道:“我不能放任你在这里跟着人学坏, 我曾经许诺方少盟主要照顾你,就必定说到做到,你必须和我回去!”

韩绻听他提到对方锦容的承诺, 忽然又怒了, 焦躁起来:“你别和我提他,我这么大的人了, 自己能照顾自己。二凤在这边许多年,也没见他学坏,怎么我就一定会学坏?难道我根子很坏?”

覃云蔚见他依旧坚持己见, 抬头望着他, 一脸茫然无措之色。聂云葭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此时不禁嘴角抽了几下, 动用传音之术和覃云蔚道:“你得想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改变主意不肯和你回去, 契机在哪里?总揪着他不放有什么用?”

他觉得师弟太笨,不值得自己这么聪明的人再帮衬下去,于是摇头叹息着走了。

覃云蔚被他一语提醒,忽然想起那道传音符来,想起韩绻问自己是否要拒绝定亲之事,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他终于渐渐悔悟过来,试探问道:“韩绻,你莫非是不愿我定亲?”

韩绻脸色微微一顿,也有些难堪,低声道:“你定不定亲的,我一个外人哪里管得到,你说师命难违,那你就回去定亲好了。”

覃云蔚虽不太明白他为何执意如此,但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忙道:“不,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去拒绝亲事。我一介禅修,本就不该娶妻,却不知师尊为何要给我定亲。”

他生怕韩绻再改变主意,忙拉着他起身要回房收拾东西。可他适才胸口剧痛之下,曾动用修为拼力压制,结果被那玄皇石反噬起来,将灵力耗去不少,此时起得急了,忽然一个踉跄,韩绻忙伸手扶住他,同情他遭此厄难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委屈,一时间竟是五味杂陈。

聂云葭见师弟一刻都等不得,只得第二日一早就启动飞行法器送他们过红尘万丈高去。

二凤适时适地的出现了,昨儿动静闹得那么大,他自觉无能为力,又有聂云葭在前方顶着,他自然躲得影踪不见。韩绻知晓他的脾性,也不计较,依着惯例勾了他肩头依依惜别一番,约好回头来魔域再一起玩耍逛街,结果被覃云蔚听到了,往这边冷冷看了两眼,两人忙哆嗦着分开。

路上覃云蔚与韩绻寸步不离,更是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看他,韩绻想私下里去见见聂云葭都难,最后好容易劝得他入定,才寻上聂云葭,再次跟他打听玄皇石之事,问他可有什么破解之法,聂云葭叹道:“我师尊那老糊涂都想不出来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佛陀舍利送给了谁?去要回来。“

韩绻闻言有些气馁:“送给了贤劫千佛宗的一苇大师。”

聂云葭道:“坏了,那贼秃是个貔貅,向来只进不出,而且他拿这东西似乎是要进阶用,恐是拼了命也不能还你们。”他塞了一瓶灵丹过去:“他情绪轻易不会太过激动,这次大约是真急了。你以后小心些,别气着他就好,若真发作了把这丹药吃一颗压制压制。”

韩绻听得欲哭无泪:“我活得还不够憋屈的,还不能气着他……”

聂云葭盯着他看,忽然收起了调侃戏谑之意,郑重道:“韩绻,我师弟和我不一样,他人品端正资质上佳,只是缺情少欲久了,难免不懂风情,但他并非天生如此,以后总有挽回的机会。难得他对你这般好,你若是不肯帮他走过这道难关,他一直无法进阶合体,最终免不了身死魂消,你忍心吗?”

韩绻默然不语,片刻后伸手将灵丹接了过来。

待得送两人过了天堑,聂云葭不肯再多送一步,只道:“那老家伙既然回了云天,我是轻易不能再来了,省得万一狭路相逢,他又要喊打喊杀的弄死我。我这就回星燿宫去,回去后就要闭关冲击进阶,师弟你以后有事儿也别找我了,找你那英明神武心怀天下的师尊去。”

三人就在这红尘万丈高之下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为着禅寂明王就在金乌城中等候,覃云蔚和韩绻先去了金乌城。

禅寂明王作为云天八大渡劫大能之一,已经数年不曾在云天现身,前些时忽然驾临金乌城,覃家族长简直受宠若惊,将他奉若神明,请入金乌宫中居住,且严令不许任何人来打搅。闻风上门拜见的人一拨一拨的,都被他推拒了去。然而其中一人,禅寂明王指明要见,却是从无极洲万里迢迢赶过来的龙青煜。

两人在禅寂明王的寝宫中密谋了一阵子,龙青煜就出去了,但并未离开金乌域,却是住进了青柳巷覃家,每日里化身成平常修士在金乌城中闲逛。

覃云蔚听说师尊暂居在金乌宫中,直接带着韩绻去拜见。韩绻除了自己师尊潋山老祖,已经数十年不曾见过这般高阶修士,待看到禅寂明王真身,心中却有些吃惊。这位尊者瞧着其实不老,一件灰白色的僧袍半新不旧,腕上一串乌沉沉的佛珠。若是走在街上,和其余的禅修并无半点区别,唯双目莹然精华内敛。

待他随着覃云蔚行了叩首之礼,禅寂明王过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起来,不用多礼,你是云蔚的朋友吗?好孩子。”

韩绻忙起身,禅寂明王打量他一眼,又道:“竟是一位剑修?你莫非来自玉螺洲?”

韩绻道:“尊者明鉴,晚辈确是来自玉螺洲。”

禅寂明王点头,手中忽然出现一只木匣:“这是老衲自路上得来的一棵九品灵草,对禅修并无什么益处,你却恰用得上,就当是见面礼吧。”

韩绻暗道不是说迦南宗很穷吗?怎么竟然还有见面礼?他忙要推辞几句,禅寂明王温声道:“莫要客气,你是云蔚带来的,这孩子朋友不多,以后你们好好做朋友即可。”

原来是爱屋及乌。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看来这位尊者在人间混久了,沾染了俗世中的一些毛病,大弟子那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满意就逐出师门,对关门小徒弟却宠爱得很。他只得接过来,再次道了谢,一转眼间,却见覃云蔚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禅寂明王亦是微微一怔,问道:“你怎么不起来?见到师父高兴傻了?”

覃云蔚道:“我有一事想请示师尊,师尊传音符中说是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却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禅寂明王道:“是落英宗的龙青葵。”

原来竟是熟人,如此就尴尬得很了,覃云蔚和韩绻同时脸色呆滞。禅寂明王觉出自己弟子神色有异,却是不曾多想,又道:“为师虽不曾见过这姑娘,但此事是落英宗宗门长老来跟我提的,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前阵子她兄长龙青煜又亲自上门来见,我观他气度清华为人坦正,想必妹妹也应该不错,且出身世家,就替你应了下来。龙家大郎君如今就在你青柳巷家中住着,回头你们见一见,敲定此事即可,为师就不再多管了。”

覃云蔚道:“师尊……”他顿了顿,想早晚都是一刀,不如早些挨了也罢,于是直接道:“我不想跟任何人定亲,我是禅修,不须定亲的。”

禅寂明王微笑道:“你本身只是居士身份,又不曾剃度过,且你身后有家族牵系,负血脉绵延之责,纵然成亲也没什么。你莫要想不开,起来再说。”

覃云蔚道:“总之我不定亲。师尊若是不应了我,我就不起来了,总得师尊应下才成。”

禅寂明王双眉微微一拧,韩绻本来站在角落里旁听,倒不知覃云蔚会一见尊者就直接提出退婚,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围观下去了,于是悄悄往殿门处移动,想溜之大吉,不成想禅寂明王和覃云蔚同时看过来,禅寂明王眼神疑惑,覃云蔚目光却凶恶,韩绻吓得膝盖一软,只得乖乖原地站着不动。

禅寂明王转首再次看向覃云蔚,无奈叹道:“可是师父已经答应了人家,你是要为师背信弃义么?”他想大弟子不听话也就算了,怎么小弟子几十年不见,也变得这般执拗,早知道就不放他回来这一趟,他从前可是听话得很。

思及此,禅寂明王心中疑虑油然而生:“你莫非是另有缘由?是对那个姑娘不满意?”

覃云蔚并不敢将真正原因告知师尊,若说是韩绻逼着他不得不退婚,听着太过匪夷所思,且怕禅寂明王迁怒于他,因此他只是摇头,禅寂明王见状,语气渐转严厉:“你不说理由,让为师如何答应你?这般胡闹可不成。”

覃云蔚双目微垂,终于破釜沉舟道:“是大师兄说我有病,说会耽搁了人家姑娘,说不会有人想嫁给我。我自己也觉得我不适合娶妻,因此还请师尊做主替我拒绝了亲事。”这祸水引到聂云葭身上再合适不过,他的确说过这话且不说,他离得也远,师尊再生气也鞭长莫及。

禅寂明王忽然转身,死死盯着他:“你竟然又和那孽障有了来往?为师从前是怎么和你说的,让你学什么都不要学他,你却私底下和他拉扯不清。他当年和落英宗的靳姑娘闹成那样,还四处闯祸害人,害得为师无颜见人,只得躲出了云天圣域,如今两个宗门才有一点缓和的余地,你却要重蹈覆辙么?你想置为师于何地?”

第70章:贵客

覃云蔚道:“师尊,我如今的状况和大师兄当年大相径庭。我与那龙姑娘虽然见过两面, 却素无交情, 并不曾负了任何人。师尊若是怕伤了落英宗的面子, 觉得由我们提出退亲不妥, 可和落英宗私下商议,让对方出面说看不上我,解除婚约,也未尝不可。”

韩绻在一侧斜眼偷瞧,暗自腹诽:“纵然不解除婚约, 他还不一定能人道呢,哼!”

禅寂明王沉默不语,片刻后忽然道:“云蔚, 你可知你今生无法进阶合体之事?”

覃云蔚点头:“知道一点。”

禅寂明王道:“所以有个大宗门依靠着, 纵然以后师父陨落了,或者不在云天了, 别人也会忌惮一二,懂吗?为师言尽于此,今日就当你一时糊涂, 不曾听到你的胡言乱语, 你这就回青柳巷去,好好待承那位龙施主, 若敢胡作非为,定不饶你。去吧。”

覃云蔚还想辩解:“师尊,我并非一时糊涂……”

禅寂明王忽然打断他:“闭嘴!你莫要再说了, 也不要杵在为师眼前,这就回覃家闭关去,想清楚了再来见我。”身形微微一晃,瞬间在原地消失,竟是被徒弟气走了。

覃云蔚呆了片刻,想起韩绻还在旁边,转头去看,见他站在殿门一侧怔怔出神。韩绻见他看过来,就对着他笑了笑,苦涩又无奈,想这位尊者也是运道不好,辛苦把徒弟们拉扯大,却一个学一个的忤逆他。

覃云蔚见师尊已经离开,再跪下去也没什么用,于是起身道:“走。”

二人出了金乌宫,韩绻问道:“去哪儿?”

覃云蔚道:“去青柳巷。”

韩绻想起来青柳巷那一家子所作所为,简直要作呕,且覃夫人上次驱逐过他,又道:“我不想去你家,不如我先回莲华真境去吧。”

覃云蔚转首盯着他:“你又要做什么?我既然承诺你退亲,那就一定会退,你是不信我的话?恰龙青煜就在我家,我去找他说。况且那龙姑娘,不见得真想嫁给我。”

韩绻默然,见覃云蔚一径前行,忽然在他身后道:“你不怕尊者把你也逐出师门?”

覃云蔚背影微微一僵,驻步不前。

当年禅寂明王曾经拯救覃云蔚于水深火热进退无路之中,若是师尊不肯再要自己,又怎能不惶恐,思及此他脸色渐渐沉寂下去。韩绻凝神望着他,暗暗担心他再犯了心疾,不敢再接着逼问,只缓声道:“你莫要轻举妄动,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过一段时日尊者忽然就想通了,不再强人所难了呢。我不想去覃家却是别有缘由,并非为此事和你怄气。”

覃云蔚道:“我知道,我和母亲说过此事,她若是再撵你,我也不回家了。”

韩绻看覃云蔚处处退让包容,却是又愧疚起来,在心中深刻反省了一番,暗道我带着两个拖油瓶寄人篱下,哪有资格和你指手画脚的耍脾气,真是被惯得不轻,于是挥挥手:“好吧,我们回你家去。”

青柳巷覃家为着龙青煜入住,也已忙碌紧张了许久,覃夫人亲自带着覃惜琴出面相待这位贵客,待听说覃云蔚终于回了金乌城,早早就派人在巷子口等着,恭敬接了二人进去。

龙青煜竟是在此专程等着覃云蔚回来,三人互相见了礼,龙青煜想起上次失手败在韩绻手中之事,又抽空瞪了他一眼,覃云蔚道:“闻听龙师兄是为令妹婚事而来,师弟我鲁钝,却是怕耽搁了龙姑娘,还请师兄斟酌。”

龙青煜顿时听出别扭来,拧眉道:“我需要斟酌什么?你所言何意?你是瞧不上舍妹?”他本想着覃云蔚闻听此事,难道不该上赶着来跟自己这未来的大舅哥搭讪几句?至少也不能说出这狗屁不通的话来。

韩绻见势头不对,忙插言道:“龙前辈莫要生气,龙姑娘花容月貌又活泼伶俐,古境中我们都是见过的,怎么可能会瞧不上。只是他不善言辞……唉,不善言辞……”

他私心里并不想帮衬,所以后继无力支吾起来。

龙青煜唇角微微一撇,他见过钱雁衡和覃云蔚吵架,并不觉得他不善言辞,怼起人来言简意赅一剑封喉,大约只是不会跟人好好说话。但他对妹妹迷之自信,想她定能将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因此索性道:“不善言辞就少开口。我等了这许久,只是要跟你说一声,虽然在古境中许多人看你不顺眼,我却觉得你还行。以后你只要好好待承我家小妹,什么都好说,九天明寂宗那边我替你说情,以后两家和平共处。按着云天俗礼,舍妹的庚帖已经和覃夫人换过,我这就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他言罢说走就走,覃云蔚忙追上去,还想接着再跟他理论几句,但龙青煜约莫在这里也住的有些不耐烦,竟然化成一道流光,飞驰天际而去,走得堪称干脆利落。

韩绻目送他二人背影,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他想并非自己慧眼独具,覃云蔚只要以后多出现于众人面前,他的好处迟早会被更多人发现,譬如这位先知先觉的龙大哥,竟然不计前嫌亲自来替胞妹敲定亲事,反应堪称敏捷之极。

这边覃惜琴却趁机过来和韩绻搭讪:“韩郎君和这位龙前辈似乎很熟悉?可是从前见过?”

韩绻斜了她一眼,见她脸颊微红,神色似有些羞涩,想来是动了什么心思,那龙青煜从外形看确是挺招人,易惹得小娘子们春心萌动。可他不想说话,于是冷冷地不理覃惜琴。

覃惜琴却不肯放过他:“韩郎君怎么不理小妹?可是因为上次之事,小妹和母亲当时也是为着哥哥好,急躁了些,这里给你赔礼,还请莫要计较。”

韩绻听不得她那“为着哥哥好”几个字,转身冲着覃惜琴一本正经道:“见过,也熟悉。这位龙大哥虽然性情高傲目下无尘,但内里其实是个好人,他对妹妹的爱护是发自内心的,不像有的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此一时彼一时,泼出去的水她都能给你收回来,说出去的话也能吞下去,还妄图瞒天过海掩耳盗铃,却不知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早晚得给人知道。”

覃惜琴脸色大变,勉强笑道:“韩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绻道:“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罢了。”他见覃云蔚怏怏回转,想是没追上龙青煜,于是丢下覃惜琴迎了上去:“师弟,我几时能去莲华真境?这金乌城中没什么灵气,且都是些俗不可耐之人晃来晃去,委实不利于我们修行。”

覃云蔚道:“等我明日再去见一见师尊,你等着我一起,不许自己去。”

他第二日一大早又跑去金乌宫拜见师尊,却听族长说尊者已经离开了金乌城,不知道哪儿去了,只留下一道传音符给他,却未曾发给他,只委托族长转交。

师尊这是生气了,被自己活活气走了,覃云蔚怅然打开那道传音符,听禅寂明王语气倒也恢复了正常,言道自己去各洲见一见久别的诸位老友,嘱咐他暂且留在金乌域好好修行,若是有事就发传音符,另不许和那个孽障再私下来往,若再违令定不轻饶。

二人在古境中进阶太快,确实需要巩固一下当前之境界,但和盛二郎约定的交接灵兽的时间也将要到来,不能直接离开金乌域。

结果覃云蔚才从金乌宫折返覃家,又被覃夫人叫了去,为着覃惜琴昨晚哭了一夜,说是韩绻对她无礼,如今还偎依在覃夫人身边饮泣不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覃云蔚终于彻底不耐烦了:“能怎么无礼?是动手动脚了还是出言调戏了?如果没有的话,以后男女有别,少说话即可。昨日谁先主动搭讪的?”

覃惜琴闻言脸色一滞,哭声顿止。覃云蔚接着冷声逼问:“谁先搭讪的?说。”

覃夫人大怒:“你给我出去,出去!”

出去就出去,覃云蔚立时转身离开,却听覃夫人厉声道:“你回来!你弟弟妹妹的死活你究竟管是不管?他二人不过是筑基修为,难道就这么一直不进阶了?届时寿限到了,你让我怎么活?”

若是筑基期无法进阶,不过二三百年寿命,可覃惜琴只比覃云蔚小不到十岁,再这么拖延下去,连容貌都无法维持。覃云蔚想了想,反身回来将两只玉匣放在案上,是上次他在莲华真境带着韩绻结婴遗留的部分灵丹:“拿这个试试,让族长给他们安排地方修炼,不要打莲华真境的主意。”

他再次转身大踏步离开,只把覃夫人气了个倒仰。

数日后,盛明狐带着大批的灵兽和盛长骅驾临金乌城,其中各种飞禽如金雕、丹鹤、长尾鸾等共计六个品种四十八只,走兽如雪虎、赤云豹、乌蛇等共计八个品种六十四只。各种灵兽袋几十只,一本如何驯养兽类的典籍。另有一对盛明狐从海上得来的紫色小蛟,虽然品相和金金相去甚远,但也算是不可多得,他一并送了来。

盛长骅好心提醒韩绻:“韩师兄,你将来若是驱兽,打算用什么法器?”

韩绻道:“用口令吧,我看你不是用口令吗?”

盛长骅傻乎乎地笑了:“我们木兰洲用口令指挥灵兽的只有我一人,我阿爹阿娘说我是天生的兽灵之体,你呢?你也是兽灵之体吗?”

韩绻顿时气馁:“我不是,我是吃货之体。”

盛长骅疑惑:“吃货之体?这个倒是没听说过。”

盛明狐闻言哈哈大笑,递过来一只短短的笛子,通体淡白色,末端垂一挂紫色明玉流苏:“这是鹤骨笛,为一只顶阶灵禽丹鹤腿骨所制,你们将此物炼化试试,至于驱兽之法,这典籍里都有。”

双方正式签订了契约,约好十年以后韩绻按约定翻倍交货,韩绻又陪着盛长骅在金乌城中玩了十几天,方才将这兄弟二人送走。

覃云蔚早就不愿让韩绻再留恋红尘之中,见终于清静下来,无情拒绝了母亲和胞妹的各种纠缠挽留,迫不及待把他拖回了莲华真境。

韩绻本有些不乐意,但见他一看到自己,眉心间就会拧起两个小疙瘩,目中隐隐的担忧愁闷,仿佛自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又消融不掉。他自觉罪孽深重,不得收起各种花花肠子,扎入他覃家的墓地之中,一门心思参详各种灵兽驯养之术,同时利用阴阳幻生之术开始大批繁殖灵兽。

第71章:人皇

这莲华真境地域广大且地脉灵气丰沛, 意外地极其适合各类灵兽生长, 韩绻在覃云蔚的嘱咐之下,将阴阳幻生之术之术悉数传授于师弟师妹,令两人作为繁殖灵兽灵禽的主力, 而自己主攻驯兽之术。

在此间隙中, 两人不时抽空进入禁地中修炼那日月双焰功法,巩固本身修为境界。

偶有闲暇时光,韩绻总时不时想到覃云蔚已经定亲的事实。他心中对此事认知明白, 知晓虽然覃云蔚一门心思要退婚,但只要禅寂明王不吐口,这亲事他就别想退掉。若最后果然退不掉,那么将来就不能委屈了龙青葵。至于自己,既然一时片刻离不开云天, 那就趁早安分守己吧, 免得届时双方都进退两难。因此他对覃云蔚开始以礼相待,再不曾多说过一句调侃戏谑之言。

覃云蔚曾数次邀请韩绻随着自己在金乌域做短途游历, 但被他无情拒绝后, 似乎也觉察到了他态度之转变。他素来沉稳自持, 并不曾为此有半分怨怼之意,亦不再主动去招惹韩绻, 只要韩绻肯老实待在自己可控范围内即可。

十年时光倏然而过, 到了和盛明狐约定交接灵兽的时间,盛家兄弟如期赶来,寒暄之时, 却告知两人一个不算好的消息。与云天洲陆南侧边缘海域接壤的千碣沧海和万黛荒川之中,盘踞各种海妖兽和陆妖兽,近期似有异动之相。

云天修行界已经和域外之妖兽斗智斗勇万年之久,妖兽每次来袭皆有缘由,不外乎天灾地祸兽不聊生,但天灾地祸数年一次隐隐似有规律,所以每次禅妖战的时间也循着这个规律走,约莫百多年一次。

覃云蔚之生父陨落于上次禅妖战扫尾之时,当时他八九岁年纪,如此算来不过六七十年,难道这次的禅妖战要提前发动了?但是韩绻这边驯养繁殖出的灵兽数量却和他预想要带去参战的数量相去甚远。

他心中正默默计算时间,盛明狐道:“覃师弟,你不用算了,我跟你说说为什么吧。我们木兰洲离得那边稍微近些,我又喜欢去海上捉禽兽,倒是依稀听到一些消息。据说两三年前,千碣沧海最南边的海域深处发生地动,引起一场海啸,波及范围过大,毁掉许多海妖赖以生存的区域,导致一部分海妖兽无处容身,爬上了万黛荒川大陆。为争夺有限活命资源,互相残杀严重。所以那几个妖皇就动了歪心思,饭不够,人来凑,打算提前怂恿那些孽畜们发动战争。如今的异动不过是试探,若是云天不及时应战,怕是接下来要大局进攻。他们当然不会直接挑战修行之人,恐会先冲着云天这数万亿人族来。”

盛长骅在一边旁听,忍不住插嘴:“人族,很好吃吗?”

盛明狐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捅他肩膀:“云天修行之人,往上翻几十代哪个不是世俗中人出身?你可以吃了你自己尝尝。不过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知道这许多消息,想必上层比我更清楚,估计几个渡劫前辈很快就要出来商议此事,我们静候消息即可。”

韩绻问道:“那些个妖兽品阶很高吗?”

盛明狐冷笑:“一群杂种罢了!纵是那几个妖皇,也不过带着几丝上古妖兽的血统,就敢妄称什么神兽之后,不过是仗着他们那狗窝地域广大荒凉没人去,胡天胡地瞎长而已。”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浓眉紧蹙,眉间微有忧色,瞧来形势应是有些严峻。

两人再次送别盛家兄弟离开,覃云蔚盯着山下河边饮水闲逛的各路灵兽灵禽看,恨不得将之一变十十变百,瞬间再变出千千万万来。韩绻知悉他心思,安慰道:“我这就加紧一点,你莫要急。”

覃云蔚沉默片刻,忽然道:“都怪大师兄,若不是他骗着我们去古境中一趟,至少能省下十几年的时间,灵兽数量自能再翻两倍。”

韩绻竟是无言以对,但见他忧急此事,把韩缃和韩纾督促得更紧了,搞得两人叫苦连天,也只得没日没夜浸氵壬在那庄园之中忙碌。

但这灵兽繁殖亦有时间限制,再快也得几年才能出一批成品,且灵兽也和人族修士一般,牵涉进阶之事,需要大量的资源来辅助,覃云蔚手中除了有许多灵石,别的资源哪里够这么多灵兽用。

二人正忧心此事,覃云蔚忽然收到了天南尊者的传音符,让他携同韩绻去一趟无极洲灵皇府。韩绻心中一动:“尊者手中,有没有能让灵兽快速进阶的灵草灵丹等资源?”

覃云蔚从未操过这份心思,自不知师尊的身家究竟有多少。韩绻提醒道:“你看你们云天别的渡劫前辈,带一个宗门几万的弟子都带得起。尊者他却只有四个弟子,这省下来的资源必定很多。你大师兄那时候还经常四处坑蒙拐骗的,他后来慌着逃命去了,这些东西未必都带得走,不如去问问?”

一语点醒梦中人,覃云蔚点头:“嗯,问问。”

灵皇府坐落于天京第三层的半山腰之中,辉煌巍峨占地极广,云天八大渡劫大能均有一处临时居处在其中,若是路过无极洲,一般都下榻在这灵皇府中,只是大半时间无人来居住。天南尊者虽然被弟子们拖累得凄惨,但作为渡劫前辈之一,各种应有待遇其实并没有降低半点,只是他本身热爱游历又羞于见故人,因此才久久不肯回转云天。

二人匆忙赶到无极洲灵皇府,禅寂明王在自己的居处见了二人。他伫立于长殿之中,僧袍宽袖随风飞扬,竟有几分孑然孤寂之感,覃云蔚心中微微一窒,忙带着韩绻给师尊见礼。

禅寂明王挥手让两人起来,温声询问两人修炼进阶之事,覃云蔚如实禀报,禅寂明王又把覃云蔚和韩绻打量两眼:“我听说你和你这位小友在金乌域养灵兽?从木兰洲盛家那边借的品种?”

二人豢养灵兽之事做得甚为隐秘,连金乌覃的族长都不知详情,四处游历的师尊却知道,果然渡劫大能就是不同凡响。覃云蔚趁机道:“是。正是为此事想求师尊援手,灵兽灵禽如今数量不少,但需要进阶的资源我却没有,此物有价无市,恐是不好寻来。不知师尊可否帮忙调停此事?”

禅寂明王点头:“我这里倒是不少,只是都由你二师兄掌握着,放在无极洲东边沧浪山宗门旧地之中。离得这里不远,回头为师发个传音符于他,你去取过来用。”他顿了一顿,又道:“索性我那个私库也给了你吧。当时我也曾想着如别的宗门一般多收些弟子,因此为着给弟子们进阶金丹元婴准备了不少东西,谁知……唉,为师的确不擅长教徒弟,也只得罢了,如今你们倒是恰好用得上。”

思及迦南宗的人丁稀落孽徒忤逆,他不禁怅然慨叹,韩绻听得心中一酸,覃云蔚亦微有动容,但他素来不懂帮衬之道,也不知如何安慰师尊。禅寂明王正待接着说什么,门首处飞来一道传音符,却是守门童仆发来的,说是有人求见。

禅寂明王似是知道何人前来,挥手收了殿外禁制。须臾,两人进入殿中。前面一位玄色袍服的中年人,头戴一顶乌色软纱帽子,身后随着一个少年,箭袖紫袍英气勃勃。

这是两个人族,并无修为在身。覃云蔚拉着韩绻退往一侧去,韩绻颇为好奇,不知禅寂明王为何会接见两个凡人,但见覃云蔚神色漠然视若无睹,他也没有多问。

那二人给禅寂明王行跪叩礼,禅寂明王手微微一抬,那中年人顿时拜不下去,却任由紫衣少年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禅寂明王微笑道:“你是人间帝王真龙天子,你的礼老衲消受不起,且坐下说话。这是你的皇子吗?也起来吧。”

那中年人游目四顾,瞧上了禅寂明王身后的覃云蔚和韩绻,见二人容貌出色气度不凡,只是神情稍显冷淡,大约方外之人都是如此吧。他一脸羡艳之色问道:“敢问尊者,这两位可是尊者的高徒么?”

禅寂明王点头,冲着覃云蔚二人招手,指着那中年人道:“这是我的小徒儿覃云蔚和他的朋友韩绻,来见见这位衍国的帝王。”

那人忙道:“小王穆钊,见过两位仙人,这是犬子穆天澜。”韩绻暗道自己明明是个在云天踅摸着混日子的人,不成想在凡间诸人眼里竟是仙人,震惊之余,忙跟着覃云蔚还了礼。

衍国是云天圣域数百个人族国家中占地最广的一个,几可囊括无极洲一半区域。穆钊此次前来,同样是为了云天边境妖兽肆虐之事。

此次妖族来攻,与从前的禅妖战颇有些不同,竟是先捡着凡人下手。人族在各种海妖陆妖天妖面前,唯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以形容,孱弱得不堪一击,开战不久,就被灭了几个城池,城中人族被妖兽吞噬殆尽。因此人间帝王为此事齐聚一处歃血为盟,推举穆钊为代表,来求见在凡人中最具声望的天南尊者,奉上代表着人族万民信仰之力的社稷盘,盘中聚齐人间三百六十位帝王的心口血,若双方开战之后需要布下大型法阵,此盘可为法阵加持法力。

覃云蔚见这两位人族神色悲壮,终于问道:“师尊,边境很危急吗?我听盛二郎说妖族各种挑衅,但具体详情却是不知。”

禅寂明王道:“此次的确有些麻烦,那几个妖皇心存歹意,特意怂恿鼓动低阶妖兽们对人族先下手,逼得双方不得不提前开战。目前妖族已经攻至最南端的镇海三洲,据说状况有些惨烈。虽然离得这边遥远,但若不主动应对,战火纷争迟早会席卷而来。你那两个师兄,我已打算让他们奔赴镇海三洲,不日即将出发。”

穆钊带着穆天澜在一侧静静听着,此时忽然插口道:“尊者,小王此次前来还有一事。小王愿意亲自携带社稷盘赶往边境,以尽绵薄之力,还请尊者恩准。”

禅寂明王眉峰微微一挑,尚未答话,穆天澜已颤声道:“父皇,你不能去!那些妖兽据说凶恶得很,一只就足以吞噬数百人族……”

穆钊打断他:“你不用阻拦我,若最后果然如尊者所言,整个云天圣域被妖兽颠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时却不管作什么都晚了,还不如我现在就带着社稷盘过去,纵然助力甚微,但也算对云天数亿万百姓有一个交代。”

他转身,对禅寂明王郑重道:“小王这次来到灵皇府,就没打算再回去,若天京近期有奔赴边境战场之仙人,就劳烦仙人携带小王过去那边。若是小王不幸毙命,却有一事恳请尊者,能否对小王的皇子稍加援手,莫要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穆天澜闻言悲恸欲绝,扑过来要抱他,却被穆钊一把推开:“你休要做小儿女之态,待我走后,一切听尊者吩咐就是。”

穆天澜被父皇推得跌倒一侧,不禁嚎啕痛哭。韩绻见覃云蔚漠然旁观无动于衷的模样,只得过去把穆天澜拉了起来,扶坐在一张椅子中。

禅寂明王沉吟,片刻后终于道:“你既然有此决心,老衲自不能阻挡。你这两天就暂居在这里,回头老衲安排人带你过去。至于你的皇子,若是你国内须得他掌局,那就回你们衍国的都城去。若是暂时用不到他,就让他随着老衲一阵子,做个记名弟子吧。”

此等天赐机缘穆钊自不会错过,忙带着穆天澜再次拜谢。

有童仆来领了这父子二人自去话别,覃云蔚道:“师尊,需要我何时参战?”

第72章:离别

禅寂明王递过来一只储物袋, 缓缓道:“你却不用急。以你目前之修为, 若是此时参战却是有些欠缺,无法独当一面。为师不愿委屈你给别人做副手,你不如先回去再次进阶, 等我召唤即可。这其中是我积攒多年之物, 给你和你这位小友进阶用最恰当不过。”

他微微叹息:“前阵子贤劫千佛宗的修喆明王和法圣明王试探了一下那边的意思,妖皇们难缠得很,只说手下小的们没吃的也没资源, 云天却富庶,不得不来骚扰一番。好说歹说,约定这边我们几个渡劫的老家伙和六大妖皇不得出战,双方由合体期修士率众迎战。可是那些妖族的浑话哪里能全信,他们不过是说说罢了。若是我们这边输了此战, 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必须参战, 届时将会是云天最大的劫难,动荡之势不可估量, 且有被彻底倾覆之可能。”

言至此,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从前云天因为禅妖战才建了这灵皇府, 却因为各种缘由闲置了几百年,所以此次我们几人也商议了, 我们不能总是一盘散沙各行其事, 此次禅妖战,谁的功劳最大,杀敌最多, 谁就是下一任灵皇,负统领六宗之责。为着敌手数量尚未明确,因此具体规程还不曾制定,我会及时关注此事。”

覃云蔚默然不语,他想能出任灵皇的,必会是贤劫千佛宗和九天明寂宗的渡劫前辈,毕竟他们宗门实力强大。禅寂明王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思,却是轻叹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遗憾:“我们几个老家伙就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了,灵皇会出自合体修士,可叹你们几个,尚无一人具有合体境界,唯一的那个又……也只得罢了。”

覃云蔚点头,觉得此机会不可错过,又鼓足勇气道:“师尊,若我将来参战,也许会陨落,我的那门亲事是否可以解除,免得耽搁了龙姑娘。”

禅寂明王森然而视:“你觉得如今说这个合适么?”

覃云蔚沉默下去,只是满目执拗,禅寂明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眼光转到韩绻身去,见韩绻伫立一侧,脸上隐有忧郁局促之色,待见尊者目光扫来,不由往后瑟缩一下。

禅寂明王似有所悟,忽然冲着韩绻招手:“你过来。”韩绻不敢不去,只得凑到禅寂明王身前,被他灵压当头压下,身不由己噗通跪倒,他惊惧之下,脸颊微侧斜了覃云蔚一眼。

覃云蔚顿时慌了,忙道:“师尊,此事与他无关。”

禅寂明王道:“为师说过此事与他有关吗?”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韩绻头顶,片刻后温声道:“原来广寒是你得了,还炼了月焰出来,倒是个勤奋有悟性的好孩子。这也算是你与我迦南宗的缘分,只是你的体内竟有禁制……”他适才便觉出此后辈体质有异,此时细致看来,察觉韩绻丹海极深处隐藏一层若隐若现的禁制,该是另一位渡劫修士所下,似要遮掩些什么,不禁起了疑心。

韩绻忙道:“禀尊者,晚辈曾被我师兄封印过金丹,只是后来又解除了,别的没什么。”

禅寂明王道:“并非如此。如今禅妖战迫在眉睫,一切闲杂事端,且等战后再说。你们回去快些解决进阶之事,莫要东想西想分了心神。”

两天后,穆钊在禅寂明王安排之下,随着九天明寂宗几位门人去了云天边境,穆天澜拜别父皇,以记名弟子身份暂留在了天南尊者身边。

覃云蔚记着聂云葭的嘱托,要把九瓣玄莲法器和丹药送到靳文蕖那里,结果出来一打听,却听说靳文蕖从出了古境,就被师门关了禁闭。前阵子战火甫起,她主动请命要去参战,被师门放出来后,直接奔赴边境而去,已经走了有大半年了。

无奈之下,覃云蔚只得和韩绻拜别尊者,赶去无极洲东侧的沧浪山迦南宗宗门旧地,那里由覃云蔚的二师兄徐云英暂且管理着。

徐云英数十年不曾见过这位小师弟,一见面就亲亲热热拉住了他的手,根据天南尊者的吩咐,直接把尊者私库的账册和开启令符交给了他:“师尊说里面的东西都归你了,你看中什么就拿,莫要客气。还有大师兄当年遗留下许多东西,放在他自己的私库里。当时他也说过,我们师兄弟几个谁想用什么都可以去随便用,师尊的东西我们不敢乱动,所以这些年我跟你三师兄若是需要什么,倒是进他那库房里拿得多些,里面也没剩什么了,你也可以去看看。”

想起聂云葭,他忽然感慨万千,唏嘘道:“大师兄真是个好人啊,唉!

覃云蔚听到里面没剩什么几个字,眼角微微一挑:“我从前什么也没拿过他的,既如此这次要把欠下的份额一并拿足。”

徐云英惊呼:“那就真的剩不下什么了!”

韩绻看这位二师兄不过化神初期修为,衣饰华丽为人爽朗,倒像个凡间的富贵闲人。徐云英前面带路,他以传音之术悄悄问道:“你从前,都不曾进过你们迦南宗的库房吗?”

覃云蔚道:“无事去那里做什么,我需要什么师尊自然会给。”

韩绻无奈瞥了他一眼:“我在古境之中受伤的时候,我们的为难之处你可是忘了?这次千万不要客气。”

两人先将禅寂明王私库中的各种灵草灵丹等可用资源扫荡了一番,韩绻喜滋滋和覃云蔚算了一笔账,有这些资源在手,至少能言周教出两头婴丹灵兽,其战斗力堪比人族元婴中期修士。另可催生六十头左右灵兽灵禽结成妖丹,抵得上同等数量的人族金丹修士。

结果等进了聂云葭曾经的私库中,韩绻险些惊呼出声,虽然徐师兄说这里不剩什么了,结果各种东西竟然是天南尊者那边的两三倍尚且有余。他暗地里一声令下,覃云蔚在二师兄心疼无比的眼神中,将之一扫而空,毕竟莲华真境中灵兽灵禽众多,进阶之事又迫在眉睫,委实客气不得。

二人满载而归,再次投入没日没夜的修炼和言周教繁殖灵兽之中。其间禅寂明王又发来一次传音符,覃云蔚本以为师尊终于允许自己上战场,却不曾想是询问他修行进度,看来天南尊者铁了心要等他进阶化神后期之后,才能让他参战。言辞中又再次提起迦南宗现状,二师兄三师兄已经被派遣出去参战,但两人修为尚且不如覃云蔚,也只是去给别人做个副手尽尽力罢了。迦南宗终究比不得别的宗门人多势众,尊者始终觉得有愧于心。

覃云蔚握着传音符沉吟不语,韩绻在一侧提醒道:“尊者的意思,是否想把聂师兄召回来参战?毕竟他是合体修为又能征善战,带队出战最合适不过。”

覃云蔚闷闷道:“大师兄说过要闭关冲阶,我发个传音符试试吧,他若是能来,再好不过。毕竟他出身云天,也未必会眼看着云天遭此劫难却袖手旁观。师尊是想让迦南宗借此禅妖战争取一下灵皇之位,好挽回从前的形象。但是云天的灵皇,恐是不会允许一位魔修出任。”

他默然片刻,总结道:“师尊也只能想想罢了。”

他发了传音符过去,然而等了数天,那传音符竟是一直不曾被对方接收打开,想来聂云葭果然已经开始闭关冲阶。覃云蔚只得绝此念头,也扯着韩绻一头扎了禁地中去,专心冲击化神后期境界。

两年之间,随着双方参战之人越来越多,战火愈演愈烈,渐趋白热化程度,已经从初始的镇海三洲,波及绵延数万里之远,双方修士陨落无数。云天圣域修士已经出动了一大半,分散在云天圣域南部海域与各路妖修苦苦抗衡。

禅寂明王一直对莲华真境这边倍加关注,待得到覃云蔚进阶化神后期成功的消息后,立即命令他奔赴镇海洲去,那里紧邻千碣沧海,战况最为危急,急需大批修士增援。

目前两人手中灵兽灵禽已成气候,韩绻前些日接到了盛长骅的邀请,本是准备过阵子带着养成的灵兽们奔赴木兰洲,和盛长骅合伙排练几组灵兽组成的战阵。待听说覃云蔚要奔赴海域的消息,他却又不肯去木兰洲了,一心想随着他同去千碣沧海。

他苦苦哀求了数回,均都被覃云蔚无情拒绝,且理由冠冕堂皇:“诸多修士已经陨落,我此去同样生死未卜,但为着云天之安危,我却义不容辞。你并非本土之人,就不必跟着我冒险了,况你在后方多养些灵兽,也算为云天圣域尽一份力。我前阵子为你之事和金乌覃族长交代过,你可以一直居住莲华真境之中,若我此次回不来,你以后好自为之。”

韩绻唇角微微一扁,有些咬牙切齿的:“你承诺过我,要养我,要对我负责,算是都废了……”

他见覃云蔚目中隐有忧虑之色,于是勉强一笑:“算了,我自己养自己吧。你也不要担心我,如今这里哪还有人是我的对手,谁敢惹我,我一脚踹翻你们整个金乌城。你先去边境看看战况,如果形势危急,就发传音符到木兰洲去,千万别自己扛着。”

在覃云蔚进阶的同时,韩绻亦借助天南尊者赐下的各种资源,成功进阶化神境界,整个金乌域除了覃云蔚,的确无人是其对手。

当初盛明狐送来的两条紫色小蛟已被两人悉心言周教成具有婴丹境界的灵兽,被韩绻命名为大紫小紫。这两条蛟龙平日里矫健调皮,但最怕的却是金金。金金当年在迷上古境中受了伤,初期昏睡不醒很久,等伤势痊愈后,却又一直蛰伏不出,却是为着他血统太纯品质太高,覃云蔚担心放出来惊了其余的灵兽,只允许他偶尔出来跟大紫小紫交流一番。

韩绻将两头蛟龙都给了覃云蔚,又分了一批可用灵兽给他,其中具有金丹境界的十二头,婴丹境界的四头,余下的准备悉数带去木兰洲排演阵法。

他跟前跟后看着覃云蔚整理行装,覃云蔚抬头看看他,低声道:“你送送我,要送出金乌域。”

韩绻道:“嗯,我送你出金乌域。”

他果然一路将覃云蔚直送出金乌域,看着他飞行法器在空中化成一道流光去了,不禁怅然若失,良久后才用鹤骨笛召出一头赤云豹骑上,掉转头打算回莲华真境。

行不出多远,身后遥遥地灵力逼近,韩绻蓦然回首,见竟是覃云蔚驾着凌云舫又折返,他讶异:“你是忘了什么东西?”

覃云蔚道:“不是。”

他欲言又止,踌躇良久才道:“韩绻,你不会等我一走,就回了玉螺洲去吧?”

那万一我能侥幸生还呢?

韩绻将鹤骨笛在手心轻轻敲了两下,沉吟不语,末了忽然一笑:“你既不放心,为何不带我一起去?”

覃云蔚不语,脸上皆为寂寥决绝之色。韩绻无奈道:“凭我一己之力,过不去那道天堑,难道你忘了?”

覃云蔚却只凝目看着他,清风流云之中,他容颜俊美,神色郑重而严肃。韩绻心中思绪如潮倏起倏落,暗想此去凶险,又何必让他为此牵肠挂肚,若是心有旁骛,倒不利于他放手对敌,自己断不能把一个曾经光明磊落干脆利落的人变得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的,先搁置吧!

韩绻飞身落上凌云舫,抬手轻轻摸了摸覃云蔚的脸颊,温声道:“你放心,只要你还在云天,我就决不会离开云天半步,若违此誓言,天打雷劈!”

他凑过去,在覃云蔚淡色薄唇上轻轻亲了亲,待看到覃云蔚羽睫半掩下那骤然变大的瞳孔,那仿佛遭了雷劈的愕然神色,韩绻索性咬住他上唇的唇珠轻轻一吮,尔后快速放开,笑道:“你是要这个么?”

覃云蔚嘴唇轻轻一抿,震惊又窘迫,韩绻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有些事你不懂不要紧,只要我懂得就可以了。你快走吧,你若是再敢折回来,我就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第二卷·古境·完——

第三卷:鏖战

第73章:碧凌

韩绻应下盛长骅的邀请, 送走覃云蔚之后, 带着大批灵兽从金乌域奔赴木兰洲,得到消息迎来的盛千骅却着一件雪白的长袍,韩绻知晓御龙宗衣袍尚红, 不免心中暗惊, 却又不好直接问什么,便试探着道:“我听说如今御龙宗只有你留守了?”

盛千骅哭丧着脸嗯了一声,但他不善于遮掩情绪, 不过三言两语间,忽然过来抓住韩绻衣袖,开始嗷嗷痛哭:“我大哥死了!我前些日子才得住消息,镇海三洲两洲失守,我大哥任伏妖洲的一座城池城主, 结果就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呜呜呜呜呜……”

韩绻忙哄他, 半晌才哄得他止住眼泪,又问道:“那二哥呢?是否平安无恙?”镇海三洲从东到西依次为檀迦洲、镇海洲、伏妖洲, 为云天最南端第一道防线, 直面海妖横行的千碣沧海。如今两洲失守, 看来形势颇有些危急。

盛千骅抽噎道:“二哥还在檀迦洲,那个洲倒是没有失守, 但据说周边海域大半都被海妖占据, 险象环生,我发传音符说过去帮他,他不许我去, 还骂我是个傻子,说我啥忙也帮不上,只会捣乱。韩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只会捣乱?”

韩绻斩钉截铁道:“不是。但如今战局不明,你必须听二哥的话不可妄动。我们来排练这几个大法阵,等他一声令下,就直接拉到战场上去,那时候才能真正助他一臂之力。”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百只灵兽和盛长骅的几百只灵兽合在一起。盛长骅虽然擅长言周教灵兽,但却不善于如韩绻这般利用阴阳幻生之术大量繁殖,因此他这边一半有余的灵兽,还是从前韩绻那边送来的。

灵兽灵性甚足,见到旧主人到来,纷纷涌了上来,韩绻揽过两头自己比较喜欢的赤云豹亲热着,又把不大喜欢的乌蛇那几个大脑袋毫不留情地推开。

盛长骅拧眉提醒他:“韩师兄,对待灵宠须得一视同仁,你为啥推开它们?”

韩绻只得又把乌蛇揽过来一头,心中暗自嘀咕:“人还不能有个偏好,我就是喜欢那好看的,就嫌弃这些长得丑的怎么了?”

他又根据从前所习之法阵编排了几个大阵,认真操练起来。盛长骅虽然人傻,但操纵训练灵兽极有灵性和耐心,不出几日便有了些许规模。

偶尔闲暇之时,韩绻会不由自主溜到木兰洲最南侧的海边,遥望茫茫天际,思绪万千,猜测覃云蔚目前身在何方。

结果这一日,他正极目天涯,忽然就收到了覃云蔚的传音符,言简意赅几句话:“我在一念洲,准备转战檀迦洲,安好,勿念。”竟是一句废话都没有,韩绻愤愤,想覃云蔚这是跑去跟盛明狐作伴去了,两人若是在一起,互相帮衬着,倒是能稍稍令人放心些。只是据盛长骅所言,那檀迦洲虽然未曾失守,但周边大半海域为妖兽所占,会不会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思及此,他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再次陷入忐忑不安之中。

覃云蔚奔赴边境之前,曾绕去无极洲一趟,随着这一批出发的修士在灵皇府歃血立誓,同时拜别师尊禅寂明王。禅寂明王对这位小弟子似乎有些不放心,特意嘱咐他直接去一念洲的荻山城,那里任城主的是落英宗的黎长老。一念洲比之镇海三洲的位置靠北方一些,属于第二道防线,且修士众多,据说靳文蕖、龙青煜等人都集中在这里。

荻山城城主黎长老闻听他们到来,亲自带队出迎。覃云蔚在弥殇古境之外见过这位长老,知晓她脾气不好,对待迦南宗的态度也算不上友善,因此只垂首无语,想勉强混过去即可。

不成想黎长老特意将他唤出来:“小覃你过来,你初来乍到的,我让文蕖给你说说这城中状况,然后你看你想被分派到什么地方,和文蕖说一声即可。”似乎在吩咐自己的后辈子侄般,语气比之上次温和了许多。

覃云蔚愕然抬头,却看到她身边花容月貌的靳文蕖,正巧笑嫣然望着自己。他只得过去俯首听命,靳文蕖道:“你过来随着我。”

两人随在大部队的末尾进城,覃云蔚待前面人走得远些,方才将那件九瓣玄莲法器和丹药信件给了靳文蕖,低声道:“师姐一向可安好?我上次去无极洲本想将此物送给你,结果听说你被关了禁闭。”

靳文蕖道:“是被关了起来。等开战之时,我主动请命来参战,才被放了出来。还不是因为钱雁衡那个衰货,出了古境就告我的状,呸!我怕他,幸好他不在这荻山城,不然姐姐饶不了他!”

她仔细端详那朵九瓣玄莲,又翻了道歉信细看,目中渐渐浮起一层雾气,覃云蔚正担心她万一哭出来,自己可是不擅长哄人,不成想靳文蕖却唇角一歪,含泪笑道:“你师兄还是这么着,写个道歉信也不肯好好写,说什么自己文笔粗糙不会写诗,只能胡说八道瞎咧咧什么的。真不是个好东西,姐姐当初瞎了眼才看上他!”

她虽然一脸的悲喜交集,覃云蔚见状反倒松了口气:“师姐能看开最好,有了这丹药便可早日进阶,为云天再添一位合体修士。”

靳文蕖颔首应下,却又忽然抬头,笑盈盈瞥了他一眼,温声道:“你觉不觉得黎长老对你的态度好转许多?”

覃云蔚点头:“是好了许多,想必是师姐从中调停的结果,云蔚这里多谢。”

靳文蕖微笑道:“你不需谢我,这可真不是我的功劳。再说黎长老那脾气,哪里是别人劝得下的。她平日里喜欢青葵,自从听说青葵跟你定了亲事,就开始爱屋及乌起来,话里话外夸你,说什么淡定沉稳宠辱不惊,有大宗门子弟风范,将来必成大器。”

覃云蔚脸色微微一顿,却是默然无语。靳文蕖往前方人群那里扫了一眼,叹道:“其实青葵也在城中,可她听说今天你要来,就死活不肯出来了,想必是害羞的缘故。其实我们修行之人不必讲究世俗那一套,而且在这边境地带,活一天算一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原该抓着机会多相处方才不落遗憾,回去我说她去。你若是想见她,我来替你安排。”

覃云蔚忙道:“不。”

他神色窘迫,靳文蕖见状笑道:“难道你也害羞不成?”

覃云蔚道:“不是……靳师姐,我在路上听说镇海三洲失守两洲,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他一本正经的,靳文蕖倒不好接着调侃他,于是将大致情形介绍一番。

妖兽聚集地在南边一处名叫万黛荒川的洲陆上,据说广袤无边,可抵得整个云天圣域大小,处处遍布黛色岩石高山,各种陆妖和天妖盘踞其上。万黛荒川的北侧,就是将云天圣域和万黛荒川隔开的千碣沧海,海中同样潜藏妖兽无数。

云天圣域最南侧紧邻千碣沧海数处洲陆,根据其天然分布,隐隐形成三道防线。第一道就是本次已经大半失守的镇海三洲。镇海三洲再往北,较大洲陆共有七处,呈北斗七星状分布,勺状倒扣向南,因此此处海域被命名为七星海域。靠南侧的五洲从东到西分别为阿禹洲、瞻澜洲、一念洲、众合洲、凌道洲,其中一念洲的位置最靠南侧。再往北,是占据了北斗七星之中天玑天璇两位的摩罗、羯罗双子洲,形成第三道防线。

如今镇海洲和伏妖洲既然已经失守,一念洲就首当其冲成了最前线,还有目前尚未失守的檀迦洲。御龙宗盛家大郎陨落后,盛明狐带门人就近退守檀迦洲上的檀华城,与其余修士汇合后苦苦抗衡,虽险象环生,但与一念洲尚未断了联系,且在双方作战中起到极大的牵制作用。

覃云蔚听到此处,问道:“盛二哥那里缺人吗?”

靳文蕖点头,迟疑道:“那自然是最缺的。而且每一座城池都有一个合体前辈坐镇,那边的前辈在战场上陨落了,暂时却是没有。难道你打算去那里?可是……危险,太危险。这边好歹师姐我能照顾你一二。”

覃云蔚道:“盛二哥与我熟识,他正困顿之时,我必鼎力助之。劳烦师姐和黎长老说说情,我愿意去檀迦洲。”

见他执意如此,靳文蕖只得去替他说情,黎长老无奈之下应允,于是覃云蔚立时夹在第一批支援檀迦洲的修士中,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荻山城,竟有落荒而逃的架势,只在临去前给韩绻发了一张传音符,言明去向。

黎长老不知他是为了躲龙青葵,还跟靳文蕖夸奖道:“真是个知礼守信勇担大任的好孩子,有徒如此,他师父总算是快熬出头了!”

覃云蔚到檀迦洲没多久,收到了韩绻发来的传音符,质问他:“为何去了檀迦洲?”

覃云蔚回了传音符回去,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才来檀迦洲,碰到一只大王八。”

他正与盛明狐并排伫立檀华城外海边一处礁石上,凝目望着眼前浩瀚无边的大海。二人身后是留守檀迦洲及这次随着覃云蔚前来的修士,共计两万余人。两人虽然同为化神后期修为,按规则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资格,但由于此处守城的合体修士已经陨落,无人来此接班,只得由盛明狐暂任城主一职,覃云蔚任副城主之责。

本该是冰蓝色清凉透彻的海水,由于这两年鏖战不断,沿岸海水被双方陨落之人的鲜血浸染,渐渐变成了粉红色,海浪带着深浓的怨气,正奔腾咆哮惊涛拍岸。

一只巨大的乌龟妖兽蹲在距离岸边数十里外的海水中,龟壳做墨绿色,长宽可达数百丈,远看如一座小山巍峨耸立。身边拥一群妖兽,有化形了的,也有修为不够只得本色出演的。

覃云蔚盯着那乌龟打量。这厮才来时,明明是一位身着墨绿衣衫的老者,具化神后期修为,不曾想看到前来迎敌的覃云蔚和盛明狐,立时化了原型出来,且把一颗脑袋深深缩入龟壳中,只露两只圆圆的碧色眼睛在外面,骨碌碌左看右看。那些拥簇在他身侧的妖修们摇旗呐喊指天骂地,喧嚣热闹得紧。

盛明狐道:“这绿毛龟名叫碧凌,目前给九靥做副手。那九靥就是此次带队来袭的海妖主要将领,说是有什么上古神兽九婴的血统,呸,杂种!”

第74章:首战

盛明狐的大哥就是陨落在九靥手中, 提起此物不禁咬牙切齿:“那九靥的两个副手, 一个是这死王八,另还有一只大八爪鱼名叫望潮。一群畜生都妄称什么上古神兽之后,这死王八也不例外, 可你看他那衰样儿, 只知道躲在龟壳子里不出来,那龟壳据说硬得很,五彩天雷都劈不烂, 让人无从下手!”

恰此时,覃云蔚隐约听那老乌龟吩咐道:“小的们,前面不过两个化神期人族而已,你们莫要胆怯只管进攻,同时须得好好护卫老子, 有老子活着, 才有你们的好日子过。若是不从,回去定饶不了你们!”

盛明狐愤怒之余又忍不住大笑:“你看, 果然王八就是王八, 这厮就是这么窝囊!”

檀迦洲距离一念洲那边的主战场尚有一段距离, 此物亲自赶来,想是为了彻底拔除檀迦洲这个后顾之忧, 覃云蔚道:“盛二哥, 我们分一下工,你带着其余修士,去引开他的喽啰, 我来收拾这只乌龟。”

盛明狐见他成竹在胸,立时调动人马,同时以灵兽灵禽加持,主动出击奔向碧凌而去。

那碧凌见他气势汹汹赶来,却立时彻底将脑袋缩入龟壳之中,化成一块坚固无比的磐石,连声催促手下赶紧迎上,赶紧护卫自己。

哀兵凶猛,交手不过一刻钟,诸海妖似有左支右绌之势,几个小首领纷纷请求碧凌出手援助。那碧凌迟疑半晌,终于将脑袋稍稍伸了个尖出来,碧色双眸转来转去左右观望。

随着他眸色渐渐加深,浅红色的海水色泽随之渐渐变深,最终化成浓重的墨绿色,海水翻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水势之压力铺天盖地成倍增长。随在盛明狐身后的诸云天修士,修为稍浅的俱有头晕目眩神魂不稳之状,被大群乌泱泱的海妖反攻上来,顿时陨落了数人。

原来这乌龟不但擅长兴风作浪,还擅长攻击敌手神魂。盛明狐见状,暗地里吩咐一声,诸修士立时做散乱状退却,海妖正杀得兴起,纷纷追上前来。那碧凌却瓮声瓮气叫道:“你们不要都去乘胜追击,一定要留几个人保护我啊!”

他话犹未落,忽然背上挨了重重一下击打,整个躯壳都跟着震了一震,却是覃云蔚手持曦神枪狠狠给了他一下子。

可这厮的龟壳确实坚硬无比,竟毫发无损,且将他枪上之劲风悉数反弹回去,险些反噬自身。覃云蔚见一击无效,立时闪身绕到碧凌身前,碧凌正被那一下惊得魂飞魄散,眼前突然一道炫目金光,冲着他鼻梁正中直袭而来!

那金光挟浑厚无比的真元之气,暖融融断人神识,碧眼龟见避无可避,嘶吼一声,双目精光大放,碧色光芒与金光交融对撞,相持不下。

覃云蔚之曦神枪同样擅长攻击神魂,见碧眼龟修为深厚,竟隐隐在自身之上,果然万年老妖自有其过人之处。但他素来不惧艰险勇于拼杀,立时调动日焰加持曦神枪之上,春晖伤神识转为夏炎灼魂魄,竟是以神魂之力强行对撞,势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一霎那间,碧凌只觉得修为如流水涛涛而去,竟有江河日下之相,想莫非对方是打着要和自己同归于尽的念头不成?

碧凌素来爱惜自身,此时不免心中暗惊,想自己在这险恶的千碣沧海中,能太太平平活上几万年容易吗?何必要与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族修士如此竭尽全力拼杀。思及此他更怕了,两只圆眼中闪现一丝恐惧之色,迅速把头一缩,变成一块顽石沉入海底而去。

覃云蔚却不肯放过他,念起避水诀将海浪劈开一条通道,追下来一枪重重敲在那厮背壳之上,碧凌全身一震,又往海泥中陷落几分,却坚持不言不动不出头,把缩头王八做到地老天荒。

这龟壳死活敲不烂,空自虚耗修为,覃云蔚反倒无可奈何起来,只得喝道:“快滚,不然必不放过你。”

碧凌瓮声道:“这就滚这就滚,道友千万手下留情。”果然顺着水流向远处退却滚走。

他这么一走,适才恶浪滔天的海面,也瞬间恢复一片风平浪静。盛明狐立时带人族着修士反攻上来,海妖们失了依仗,惊慌失措之下乱纷纷退却,却被折返的覃云蔚截住了去路,覃云蔚将金金和大紫小紫悉数放了出来,前后夹击又是一阵厮杀,一群海妖负隅顽抗,末了终于杀开一条血路,纷纷退却逃走。

此战算得上速战速决大获全胜,将多日的衰落低迷气氛一扫而空。覃云蔚偕同盛明狐巡逻城池及沿海诸据点,布置防范。又清点此战陨落人数,竟有两千余人。

他又偕同几位禅门修士将战死之人魂魄超度一番,待一切忙完后,抽空给韩绻发了一张传音符:“王八被打,逃了。”

是晚盛明狐请覃云蔚喝酒,两人坐在檀华城南门楼上,经过数日战火洗礼,眼前虽然山海依旧,但满目苍夷衰败之气。

言谈间论及云天此战前途,盛明狐给他批讲局势,颇有些忧心忡忡的:“此次是海妖陆妖空妖放下成见联合来攻,海妖可以在水里活动,但陆妖长期滞留海上不好,因此他们才拼命抢占镇海洲,给陆妖和天妖一个可进可退的区域。那镇海双洲已经成了妖兽的大本营,还死死盯着这檀迦洲。我们这块地方不能再丢失,否则会影响第二道防线,第二道防线若是守不住,那第三道防线双子岛分布位置不大好,极容易被突破,届时打到云天内海之中,就麻烦大了。”

覃云蔚随着他巡视一圈,对周遭情形也有了大致了解,见盛明狐来时所带的灵禽灵兽比自己的数量众多且品阶也要高,其中已有数名达到了化神境界,可化为人形了。只是长久征战下来,耗损也巨。他便道:“韩绻去了木兰洲,说是要和令弟将灵兽合伙排演法阵,不知这边可用得到不?”

盛明狐道:“那自是再好不过。我这边多关注着,等他们弄好了,我托人把那些灵兽和灵禽带过来。至于我家老三,我却不想让他来涉险,他体质与常人不同,太容易被妖兽们盯上。唉,还是我撑着吧。”

覃云蔚嗯了一声,暗道我也不想让韩绻来。妖兽与人族比,杀伤力太强,这随随便便的打上一架,说起来大获全胜,却还折损了两千多人手,其中不乏化神初期修士,实在太过危险。

两人正闲扯,远远天边忽然飞来一道传音符,直接落在覃云蔚手臂上,覃云蔚将之合于掌中,动用灵力打开,却是韩绻回给他的。他发给韩绻的传音符总是寥寥数语,于是韩绻跟着他有样学样,也回得甚为简洁:“干得好!”

盛明狐听得哈哈笑了,笑完神色忽然严肃了许多:“我听说你跟落英宗的龙姑娘定亲了?”

覃云蔚弯而长的睫毛垂覆双目,默然无语,盛明狐意味深长地一笑:“原来果然是真的。韩绻能随着你到现在,还不曾翻脸,也是好耐性。”

覃云蔚微微一怔:“他为什么要翻脸?”

盛明狐:“呵呵,他喜欢你啊,你竟然不知道么?”

恰御龙宗几个门人寻来,说是要托盛明狐往木兰洲送东西,盛明狐忙去应付,留覃云蔚独坐城头默然不语。

他被盛明狐一语如当头棒喝,先迷惘不定,尔后心中来回掂量,终于渐渐理出头绪,他想韩绻果然是喜欢自己的,所以见不得自己娶妻,见不得自己最终和别人在一起,所以才在魔域闹了着要留下,末了却被聂云葭不知施展什么手段给镇压下去。

这念头一起,倏然间如春草满池塘浮萍随波生,不可抑制地蔓延膨胀起来。思及临别前韩绻忽然亲上来,温热的唇瓣扫过自己的嘴唇,还特意轻轻咬了自己上唇一下,那一瞬间他脑袋被雷劈了般,先是一片空白,接着七荤八素,尔后神魂颠倒,隐约中听他说你不懂不要紧,我懂就可以了。

他一路飘飘荡荡去了无极洲,又晕晕乎乎来了这七星海域,却始终不敢仔细回思此事。覃云蔚忽然伸手按住胸口,不能想不能想,想了心口就隐隐作痛,然而痛并快乐着,这滋味却也新奇得紧,此次若是能生还,一定要找个机会再和他试试。

他怔忪片刻,勉强转移心神,听得那边吵闹无比,一群人围着盛明狐嚷嚷:“二哥,咱们好歹一个宗门的,都不能网开一面吗?每人还是只给送一件?”

盛明狐道:“一件一件,他娘的老子给外宗门捎东西还收他们的灵石呢,可收你们的没有?”

另一人不服:“你这阵子哪里收他们灵石了?你说人手耗损太重,大家伙儿士气低落,你再收灵石显得小家子气……”

盛明狐:“既如此你啰嗦什么?事到如今就该同舟共济,你们和别人一样,一人一件,不许再多。”他转头看看那边还在默默发呆的覃云蔚,扬声道:“覃师弟,我往木兰洲那边送东西,你不带点什么回去?”

覃云蔚起身过去看,问道:“送什么?怎么送?”

原来自从开战以来,通往七星海域这边的各处通道都被戒严,从前云天的信使如今也只负责送邸报及各种急需资源,盛明狐手中的灵禽就占了便宜。他带来四只已经进阶化神初期的金雕,可躲过敌手追踪闯过重重关卡回到木兰洲,他又喜欢给盛长骅送些新鲜玩意儿,因此每次派出两只金雕回去,轮番往复。次数多了,就有修士想来蹭个方便,也委托他也给自己亲人子弟捎带东西到木兰洲,再由木兰洲转送云天内地各大洲陆。

后来来托请的人渐渐多了,盛明狐应付不来,就规定每人每次只带一件,多了不管。他凑近覃云蔚,低声道:“咱们是好兄弟,我可以以权谋私,让你多带些。”

覃云蔚迟疑道:“我……需要带给谁?”

盛明狐瞪他一眼,无声叹息。覃云蔚顿悟,忙道:“带,给韩绻。”

第75章:再战

盛明狐拍拍他的肩, 终于满意了:“快去多挑些。”

覃云蔚忙去城中买了十几坛檀迦洲本土好酒“明月溪”,犹觉得意犹未尽, 但他并不擅长此事, 思忖片刻后,又跑去围观别人委托给盛明狐往回带的东西, 见大半竟是一些样貌奇特的海螺贝壳珍珠宝石等。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好意思问,只看了看盛明狐, 盛明狐笑道:“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 但却是这七星海域的特产,好看啊,给娘子们做成首饰, 喜欢得紧。送礼不就是投其所好吗?我说你家韩绻喜欢什么?”

覃云蔚道:“他喜欢吃。”

盛明狐思起弥殇古境中之事, 韩绻的确是喜欢吃,于是给他指点几种口感鲜美的海鲜,又交代他须得烘干成干货方可。覃云蔚一一照办, 果然去弄了一大堆海鲜回来,动用曦神枪将之烘成了干货, 又想起韩绻偶尔会往发带腰带上绑些莫名其妙闪闪发光的东西, 屡禁不止,索性将那海螺贝壳珍珠宝石也弄了一些来, 看得盛明狐啧啧赞叹:“你这是终于开窍了?若是让人知道我给你带这么一大堆,可不把人给嫉妒死了,必定会撵着骂我偏心。”

覃云蔚道:“那就不带这么多, 撤下来一些。”

然而他又不知道撤下来什么好,只觉得这些东西韩绻都会喜欢,不免难以取舍。盛明狐见他踌躇的模样,索性豪爽无比地将大爪子一挥:“我以往送得多,这次就不送了,就当我的份额都让给你,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将东西单独装进一只储物袋中,又让覃云蔚丢了一只传音符进去。

韩绻这一日正和盛长骅一起带着灵兽们排练法阵,忽见碧蓝色的天际两只金雕快速飞来,落地后化成两位金衣青年,恭恭敬敬给盛长骅见礼。

这金雕修士韩绻已经见过几次,知道是盛明狐派遣来回传递东西信件的,他手下目前还没有能进阶化神的灵兽灵禽,覃云蔚那边也没有,因此只能互相发发传音符而已。如今他见金雕又来,不免嫉妒心起,悻悻道:“三弟,你二哥又给你捎好东西呢!”

盛长骅笑嘻嘻道:“其实覃师兄若是想带点东西给你,可以趁我二哥的雕儿,可他为什么不带?”言罢欢欢喜喜迎了过去。

韩绻被他戳了肺管子,怒冲冲将一头乌蛇的脑袋拍了一巴掌,聊以泄愤。

那边盛长骅却听那金雕修士言道这次竟然没有自己的份额,却有一只储物袋是专程给韩绻的。盛长骅气得跺脚,将储物袋拿回来搡给韩绻。

韩绻惊讶无比:“难道是给我的?可我跟盛二哥又不熟。”忙打开储物袋,先飞出一张传音符,他立即知晓那是覃云蔚发来的,笑吟吟瞥了盛长骅一眼,背过身去将那传音符拢在耳边,听覃云蔚道:“这都是檀迦洲的特产,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就告诉我,下次我换别的东西给你带回去。”

韩绻见那两位金雕修士还在等回信,于是回了传音符:“当然喜欢,你送什么我都喜欢。”一边将那储物袋打开细看,待见到一堆干货,嘟哝道:“海鲜还是活的好吃。”

不成想盛长骅一直随在他身后偷窥,闻言插嘴道:“那边的海鲜不能要活的,他们可都是妖兽,万一路上造起反来,你让送东西的雕儿怎么办呢?呀,这光闪闪的都是什么,看着好值钱的样子!为什么我二哥从来没有给过我,他一定不是我的亲哥哥!”

韩绻忙又补充一张传音符,说是不要活的海鲜了,这些干货口感必定也很好。盛长骅却趁机抓走了两个海螺一把海珠,韩绻不禁怒目而视,牢牢护住自己剩下的东西。

两个月后,他再次接到了覃云蔚的传音符:“又来了一只大八爪鱼。”

韩绻回了四个字:“海鲜!煮了。”

檀迦洲迎来第二批敌人,带队之人是另一头海中大妖兽,章鱼望潮。

那望潮上半身化成一位黑衣青年,脸庞尖俏肤色黧黑,下半身却是八根粗壮的腕足,遍布一排排圆形吸盘,在海水中此起彼伏翻腾不止。海浪在他八根腕足的搅动下,旋转高耸成一座暗红色水山,将他庞大的身躯抬了起来。

望潮居高临下,遥遥打量这两个人族修士,目光冰冷而不屑:“听那碧眼老龟将你两人夸得如何如何高明,如今本座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想是那老货太过胆小的缘故,我倒要会一会尔等!”

随着此物到来,半天乌云翻滚而来,顷刻间遮天蔽日,海面上骤然阴暗下来,更衬得海水深邃而浩瀚。原来此物已经即将进阶合体,虽未有调动天地之力的修为,但发作起来,天象却可随之有了些许变化。

盛明狐不禁喃喃咒骂,骂的却是碧凌,嫌他自己逃了且不说,估计回去后为了遮掩自己胆小如鼠的真相,对着望潮吹嘘,把自己两人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因此引来了此物。

这望潮同碧凌一般同样是化神后期妖修,但海中妖兽素来身躯庞大且妖法高深,人族同阶修士却是比不得。以往对付此物,皆由几队修士联手作战才勉强抵得,如今驾临这并无合体修士坐镇的檀迦洲,看来自己二人也只得背水一战。

覃云蔚和盛明狐暗地里打个招呼分了工,各执法器一左一右迎了上去,盛明狐将一枚玉哨叼在唇边,尖利的哨声响起,他身后近百只灵兽蜂拥而出,与人族修士呈合围状将望潮及他的属下团团围住,穿插纵横渐渐逼近。

覃云蔚却只盯着望潮一根高高扬起的腕足,突然疾飞而进,曦神枪上金光化为弧形横扫而至,流光与腕足击在一处,竟有金戈相撞之声。那根腕足在他强力斩杀之下,被活生生砍开一条口子。望潮本有些轻敌,此时骤不及防让他伤了一根腕足,顿时发出一声愤怒无比的咆哮,腕足重重拍在海面上,巨浪冲天而起,覃云蔚忙闪身避开,远远绕着他团团游走,伺机再次下手。

但这大章鱼吃了亏后,腕足倏然间变得极长,伸出去数百丈有余,且将八根腕足舞动起来,互相穿插交缠,竟隐隐组成法阵一般,圆转如意天衣无缝,那腕足上的吸盘一伸一缩发出极强的吸力,但凡被他吸到的修士,瞬间身躯枯萎,变成干尸模样,纷纷坠入深海之中。

此物如此凶猛,覃云蔚忙高声喝道:“二哥小心,快退!”

诸位修士纷纷退避不迭,但望潮已经彻底发作,腕足愈来愈长疯狂舞动,整个海上被他搅乱,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片刻间云天修士再次有近千人被他抽干灵力,陨落在深海之中,连盛明狐所带之灵兽也被扫落水中近半数。

望潮见状,发出一阵嘶吼般的狂笑,他被海水拥簇着,挪动庞大的身躯,渐渐向檀迦洲方向靠近。

眼见此物竟然一边伤敌一边挪向岸边,覃云蔚看到海中遍布云天修士的尸体,却是惊怒交加,他想是适才自己贸然进攻惹怒了此物,才引发他如此疯狂的进攻,若是给此物登陆,那么整个檀迦洲的人族百姓岂不是任人鱼肉?思至此一股愤懑之气骤然冲入胸臆,他单手在自己腰间灵兽袋上一拍,金金带着大紫小紫飞上了半空,覃云蔚指着那望潮身下高耸的海水命令道:“吸!”

三条蛟龙同时张口吸取望潮身侧海水,三道水龙飞上了半空,大章鱼身边海水瞬间落下去十几丈高,望潮微微一呆,无有海水助力,他速度慢下来许多,于是抬头看了覃云蔚一眼,怒喝道:“人族,你好生大胆!”

覃云蔚回望他,极度愤怒之下,只觉得灵力在体内流动越来越快,一阵阵膨胀起来,他不知自己的大须弥功法和本身体质相结合,有愈挫愈勇之威,如此激发出来,却是临近进阶合体之症状,只知若是再无突破口,恐是要自爆而亡。覃云蔚将曦神枪斜斜指向望潮眉心之间,日焰加持下金光大盛,昏暗的海面与乌云夹峙之间,瞬间扬起一道炫目的流光,整个天地间都跟着亮了一亮,尔后飞身斩出,光影缭乱之中,望潮数条舞动不止的腕足,被他齐齐斩断。

暗色云层本将天空布满,此时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缕阳光透进来,照在望潮惊恐无比的脸上,他想这个人族竟然在拼杀的过程中要进阶合体不成?漂浮在海面上的腕足和身上的剧痛,却忽然提醒了他还在此人威压之下的现实。

望潮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学着那碧眼老龟,瞬间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良久,海面终于平静下来,覃云蔚落于一块未曾被摧毁的礁石之上,体内流动之灵力还在四处乱走,于是默默调整内息。自从他开始发作,盛明狐一直处在瞠目结舌状态之中,此时终于回神:“老弟,你打架一直都这么拼吗?你上回在弥殇古境中打我……是不是手下留情了?”

覃云蔚喘息不语,伸手按住自己胸口,此处气血翻涌滋味难言,他隐约猜到适才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却并没有成功进阶,依旧是化神后期境界。片刻后终于气息渐稳,顺手收了金金和大紫小紫,转头望了盛明狐一眼:“这些孽畜怎可同盛二哥相提并论?”

盛明狐:“……”

第76章:璃天

覃云蔚望着海上漂浮的陨落修士之遗体, 却是默默出了神。他想己方虽然打走了碧凌,又打走了望潮, 却依旧无法预测下来状况如何, 看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就尸横一片, 浮生短暂莫若于斯。

盛明狐为着鼓舞士气,依旧按着从前之惯例慰军,同时又将各处守护法阵加强一番。他的灵兽此战中折损了一半有余, 他只得遣返两只金雕回木兰洲去, 捎带特产的同时,又嘱咐盛长骅通过宗门之力与云天灵皇府联系,再设法送一批灵禽灵兽过来。

然而这两只金雕竟然一去不返, 盛明狐苦等不来, 本以为金雕修士出了意外,正忧心忡忡的,结果一个更大的噩耗将他惊得再也顾不得此事。

数月前, 大妖兽九靥带着属下打上了一念洲,此物凶猛暴虐, 云天修士不是对手, 整个一念洲陷落妖修之手。

如今的檀迦洲只和一念洲有人手来往,如此就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此消息甫一传出, 檀华城立时一片哗然,按常理推断,九靥断不会留着檀迦洲这个心腹大患在自己后方, 必定会调转矛头直指这边而来。

人心浮动之下,有人提出不如不战而降,但想到对方并非人族,只是一群妖兽,没有优待俘虏的意识,最后必定落个被吞噬殆尽的下场,此种呼声旋即销声匿迹。

覃云蔚与盛明狐商量一番,盛明狐道:“那九靥九头身九条命,合体后期修为,非你我所能抵挡。只是我们已经和各处断了联系,据说七星洲另几个洲陆被陆妖攻打正紧,无人能来增援,守下去依旧死路一条。”

覃云蔚道:“不能坐以待毙。况且一念洲那边想来会有修士留下,总不会全军覆没,我们不如主动出击过去寻一寻,杀那九靥一个出其不意。纵是拼上性命,也决不让妖兽好过。”

他此举太过大胆,盛明狐平日里也胆大,但如今有个檀华城代理城主的身份压着,纵然是沐猴而冠,他也不得不谨慎些,只颔首道:“此事轻忽不得,先打探一下那边具体情形再下定论。”纵然到如此地步,两人却心照不宣地均未提起让盛长骅和韩绻带着灵兽来增援之事。

城中诸人正惶然之时,随着灵皇飞来的一道传音符,知悉局势再次有变。一批云天修士从一念洲那边突围而出,往檀迦洲这边赶来,带队的是才进阶合体的靳文蕖。灵皇府有令,让诸人以靳文蕖为首,以牵制各路妖修后方为主,死守檀迦洲。

盛明狐立即收拾人马,带着覃云蔚接应上去。

不日两队修士在海上相逢,见这一队修士约有三千余人,靳文蕖带队,大半是云天五大宗门之人,其中熟人颇多,龙庆奎和林蔻白等人赫然在列,意外地竟然还有衍国的皇帝穆钊,衣冠散乱狼狈不堪地坐在靳文蕖的莲台飞行法器之上。

那龙青葵一见到覃云蔚,就默默无声躲到林蔻白身后去,坚决不往这边看一眼,看着也并不像是害羞。如此兵荒马乱之中,无人顾忌她的小儿女心思,覃云蔚更是视若无睹,只陪着靳文蕖回转檀华城,尔后细问别来情由。

靳文蕖亦是形容狼狈,但神色却凛然,冷冷道:“一念洲那边死伤惨重,三位合体前辈悉数折在那妖兽手中。我也是因为忽然进阶,令那妖兽九靥出其不意,才侥幸带着这些人逃了出来。”

一念洲之南岸分布着三座较大城池,分别由三名合体修士坐镇,如今竟然全军覆没,众人皆有些不可置信,盛明狐喃喃道:“九靥不过是合体后期,三位前辈也是合体后期,为何会悉数折损在他手中?敢是它有什么特殊法术?”

靳文蕖道:“它能有什么特殊法术。可此事说来却话长,那九靥它本来不过是个杂种,不成想前阵子却被人洗涤了妖兽血脉,法力骤然提高许多,竟有进阶渡劫之迹象,结果几个前辈一时不察,被它给暗算了而已。”

覃云蔚并不懂这洗涤血脉是怎么回事儿,盛明狐拧眉:“妖兽要洗涤血脉将本体血统纯度提高,此事极难成行,除非寻到合适的……”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话语微微一顿,尔后又问道:“它却是如何做到的?”

靳文蕖恨恨道:“本来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儿,结果路上一群孽畜一直追杀我们。我顺手杀掉不少,又捉了几个回来,侥幸其中有一个算得上九靥身前有头有脸的狗腿子,仔细逼问一番,方才问出端倪。说是一个叫璃天的陆妖,是它出手替九靥洗涤了血脉,它提出的条件是九靥带着望潮和碧凌助它将云天圣域全盘拿下。估计这厮许诺天妖们也有什么条款,所以这次三路妖修结盟才如此顺利。”

盛明狐脸色微变:“璃天?是不是那只璃天貂,原身是紫貂?”

靳文蕖摊手:“我也不知道,从前只知道陆妖虎豹居多,没听说这东西。只是隐约听那边几个洲陆传来的零碎消息,说这厮化成人形后长得还不错,总是披着一件毛皮衣服,养得油光水滑,大概真是一只貂吧。”

盛明狐闻言,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靳师姐,那可不是平常的毛皮衣服,那是这畜生父母的毛皮,还是它亲手剥下来的。我从前为了寻找灵兽,经常行走海上,隐约听说过这小畜生的传说。这璃天天生嗜血残忍,出生没多久,就直接吃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却又要标榜自己孝顺,离不开父母,就把父母的毛皮制成一件裘皮常年穿着。此物饕餮成性,走哪儿吃哪儿,一城一池悉数吞噬,连同族亦不放过,在妖界亦是兴风作浪的不消停,因此犯了众怒,被几位妖皇封印在万黛荒川一处无人之地数百年之久。这是哪个恶心人的又把它给放出来了!若是他作为陆妖之首带队攻打七星海域另外几个洲陆,那必定血流成河横扫九野的结果。如此云天危在旦夕!”

诸人闻言不禁瞠目结舌目,良久后,靳文蕖喃喃道:“我竟还不知此事,只知此物不知从哪里学了秘术过来,它将千碣沧海中所有妖兽搜刮了一边,寻出八十一名身居九婴血脉的各种妖兽,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尔后悉数杀掉,提炼出那些孽畜的精血魂魄,以此为九靥洗涤血脉。妖兽此物,血脉愈纯正,法力就会跟着水涨船高。据说九靥目前只被洗出六成九婴血脉,我们才能勉强侥幸脱身。可若是再这么洗下去,那厮迟早有一天能化身成真正的九婴本体。那是纯正的上古神兽血统,却偏偏包裹着一颗妖兽残忍无比的心,届时纵然云天的八大渡劫前辈全部出动,恐也不是此物对手了,除非上届来人插手此事。可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届又有什么理由要管我们的死活?”

众人不寒而栗默然无语,良久后,覃云蔚冷冷道:“九靥此物,必诛杀之。”

盛明狐拍案而起:“还有那璃天貂,简直禽兽不如!”

靳文蕖噗嗤一笑:“它本来就是禽兽好不好?你当它是人么?”她侧首望向两人:“两位师弟有此决心很好,那另外几个洲陆为了应付璃天和天妖们,恐是抽不人手来支援我们,我已往灵皇府发去求支援传音符,只是后方同样人手欠缺,却不知能来多少人。所以如何诛杀九靥,需得从长计议。”

覃云蔚道:“师姐,前阵子碧凌和望潮攻击此地,尔后战败逃离,那九靥必不容得檀迦洲成为他身后的隐患,极有可能接踵而来。此地我们熟悉,可设下法阵守株待兔,如此也可减少那边几处洲陆的压力。”

此地唯有靳文蕖一名才进阶的合体修士,寥寥几名化神后期修士,若是对方带着望潮和碧凌前来,简直半点胜算也无。靳文蕖经历了一念洲的杀戮之后,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只以手叩案沉吟着:“设下法阵?此事可行,从前云天为了对付海妖兽,确有法阵传世,只是我们人手少了些,要应付那九靥力有不逮,但可勉力一试。”

覃云蔚忽然想起一事:“我看到衍国的皇帝穆钊也随着师姐前来,他随身携带着人族社稷盘,不如请他来一问。”

穆钊被请进众人议事之地,闻言却摇了摇头,神色惨然:“小王在一念洲那边,为了与九靥抗衡,已经将社稷盘中的人族信仰之力加持得所剩无几,怕是难以支撑久矣。不过小王来时,已经不打算活着回去,所以愿将自身全部精血悉数倾注社稷盘之上,尽力而为。只希望能诛杀此妖,也算没有白死。”

靳文蕖道:“不必。这檀迦洲也有几个小国家,他们同样有人皇能代表人族信仰之力,回头去请他们过来,一起用精血加持此盘,你也不用妄自送了性命。只是此次我要动用法力多抽些你们的精血,过后可能会大病一场,也只得委屈你们了。”

穆钊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得仙人调遣,死而无憾!”

众人商议得定,自去分头行事。各处加强防御守备,又请来擅长法阵设置的贤劫千佛宗的两位大和尚,在檀华城外海中设下了大型法阵,又请来数位人皇操纵社稷盘为法阵加持法力。

盛明狐作为五大宗门之一,本该以灵兽加持此阵,然而手中灵兽所剩无几,本等着灵皇府那边协调再送一批过来,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两只金雕修士更是一去杳无踪影,至今不见回转,令他空自跳脚大骂。

覃云蔚却是担心那九靥不肯过来法阵这边,想望潮心中必是恨极了自己,与靳文蕖商量,决定届时它若不来,就以自身为饵诱它们前来。靳文蕖看他处理事务干脆得当,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一翘,温声笑道:“覃师弟有此决心很好。不如这次就由师弟作为主战人,师姐我一边给你做副手,你放心,我必定全力相助。”

第77章:九靥

覃云蔚情知自己绝不能越了合体前辈去, 出言推辞,靳文蕖软绵绵道:“师弟, 你师姐我是个女子。女子嘛, 胆小又娇弱,需要师弟的保护才行。我这就向灵皇府发传音符禀报此时, 你却是推不得了。”

她胆小,她娇弱,虽然覃云蔚半点也未曾看出来, 他只是道:“那九靥是合体后期修为, 我必定不是他对手,届时法阵驱动不起,却是连累别人, 还请师姐谨慎。”

靳文蕖手中忽然多出一朵九瓣玄莲, 莲瓣层层轮回做玄青色,拥簇着中间墨玉般一颗莲蓬,正是聂云葭赠与她的法器。她纤指微弹, 那墨色莲蓬倏然飞出,直接打入覃云蔚上丹田之中。

覃云蔚微微一惊, 听她笑道:“你们迦南宗擅长越级战, 可是我却不擅长,我只敢和平阶之人动手。我把我的合体修为加持给你, 若是你有此修为,是否就可以越级一试?你放心,我会一直给你法力, 直到此战结束,就算我还了你们迦南宗送我这九瓣玄莲的情分。至于如何应敌,你莫要担心太过,那九靥虽然可怕,上次在一念洲伤了几位前辈,也是因为出其不意之故,我们既然守株待兔,就占了天然优势,若仔细安排应对,未必不能一搏。”

覃云蔚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得应允下来。

不出数日,檀迦洲终于得到确切消息,九靥果然带着碧凌和望潮,浩浩荡荡奔赴檀迦洲而来,一路翻天搅海胡作非为,所到之处万物退避民不聊生。

檀迦洲人族百姓闻听,有惊慌躁动之意,在几位人皇的大力安抚之下,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为了彻底安抚民意,穆钊带着数名人族百岁老叟随着覃云蔚等诸人一起踏上檀华城南城门的城楼。

虽然禅修并不擅水上作战,但云天圣域之修士,有几千年和海妖兽斗智斗勇的经验。为了放松那九靥的戒心,众人商量过后,将法阵设在了水中。迦南宗除了覃云蔚并无旁人,因此法阵由五大宗门联手设成,所有参战修士身携避水珠提前潜入海底,严阵以待。

遥望海天交界之处,妖气翻滚弥漫,已成深浓厚重的墨色。见大战已迫在眉睫,覃云蔚作为此战主战人,高举自己的本命法器,朗声道:“我以我之曦神枪向天地神灵立誓,为扞卫云天圣域生灵之安危,将以我血肉之躯,与妖兽九靥奋战到底,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神色庄严而肃穆,年轻俊美的脸庞在朗朗丽日之下烨烨生辉,诸人被他所言振奋,皆存玉碎瓦全之心,一起振臂高呼,誓与那九靥拼杀到底。

那九靥卷滔天巨浪、挟万里阴霾而来,碧凌和望潮左右护卫,虾蟹鱼鳖前呼后拥,凑够一锅品种丰富花色齐备的海鲜。待隐隐看到岸边的覃云蔚,九靥不禁冷笑,想云天圣域果然已经穷途末路,竟然寻不出一位合体修士镇守此城,拿了个化神后辈来充数了。

那碧凌见状,忙凑近来解释:“神尊莫要轻视此小儿,属下和望潮皆都败在此人手下,他还斩去了望潮六七根触须,神尊请看,他如今的触须都是才长出来的,所以粉嫩得很。”其实九靥该被称呼为妖尊,但越是品种不纯的妖兽,越听不得这个妖字,因此诸妖拍马逢迎,皆以神尊称之。

望潮闻言却大怒:“你个缩头老王八,我自不会和你一般见了敌人就将王八脖子一缩,毫发无损,因此到现在你那龟壳还是囫囵的!”

九靥伸了一个脑袋过去,顺势一甩,碧凌和望潮顿时跌出几百丈远,听神尊不耐烦道:“莫吵,烦死人了。你们两个废物,连一个人族后辈都拿不下,还有脸在这里吵闹不休。再闹就把你们送给璃天吃了!”

两妖顿时大惊,吓得险些化出原型来,听九靥接着轰隆隆发话:“看看人家璃天,几年功夫攻破数座城池,将城中人吃了个干净,眼见得横扫云天指日可待。我们若是再耽搁下去,可不是活生生等着人家嘲笑吗?还不赶紧的过去!”

覃云蔚和靳文蕖、穆钊并立于海边一处高耸的礁石之上,也正打量此妖,他们在典籍上见过九婴的图像,却不曾见过九靥本体,见此物经过洗涤血脉,果然血统纯度提高了不少,形体与九婴颇为相似,通体遍覆乌青色细致光滑的鳞片,巨大的身躯上齐齐并列九条蛇身,中间身躯稍粗,两侧八条略细些,其上顶着九张容貌神色各异的人脸,却无九婴那般的龙须与顶角。

此妖已经是合体后期修为,强大无比的妖气弥漫开来,纵然隔着几里远,也铺天盖地侵袭而来。

覃云蔚低声道:“师姐,来了。我去引它过来。”

靳文蕖点头:“当心。”待覃云蔚离开,她扯上捧着社稷盘的穆钊,飞身扎入海水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覃云蔚飞身而出,至九靥诸妖身前百十丈处,冉冉漂浮于空中,朗声道:“九靥,你可敢与我一战?”

九靥分了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出来,冷冷斜觑这不知死活的人族小辈,觉得多用一个头都会拉低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侧之碧凌有了依仗,再不如首次来时那缩头缩脑的模样,挺身而出替他呵斥道:“狂妄无知的人族,你可知今番来的是谁?乃是我们至高无上的九靥神尊大人!你还不快快……啊!”

他忽然一声惊呼,原来不知何时覃云蔚祭出天钺神弓,箭做连珠而发,如一串琉璃明火直袭他眉心而来,他得靳文蕖九瓣玄莲之精魄所加持,身居合体修为,威力比之从前更上数层。碧凌习惯性地将脑袋一缩,噗通沉入水中。覃云蔚却已改弦易辙,转身冲着九靥出手,火箭飞至那妖兽身前几十丈处,九靥其中一头微微一摆,一道水龙激射而出,那箭矢遇到水龙,顿时消失无踪。

覃云蔚见水箭来势极快,忙闪身往后疾退,他本就是为了激怒九靥,一边身形急退,一边依旧箭如连珠,箭箭不离九靥主首双目。

这人族小辈如此公然挑衅,九靥终于愤怒了,携一众妖兽轰轰烈烈追赶过来。他看似身躯庞大行动不便,但实则移动起来却是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就逼近了覃云蔚,居中那颗脑袋微微一摆,数条水箭再次激射向覃云蔚,覃云蔚一个翻身躲开,那水箭擦着他后腰而过,强大得妖气逼得覃云蔚呼吸一窒,终于体会到这人妖之别,忙闪身化成一流白光败退而去。

九靥一声怒喝:“还愣着干什么?”

望潮和碧凌听命,忙一左一右率领众妖兽追上,覃云蔚败走同时眼观六路,见九靥愤怒之中也依旧不肯上钩,只催促驱使碧凌和望潮等上前,索性在空中兜个圈子又绕了回来,直奔碧凌的脑袋之上而去。

他知晓碧凌胆小,必会给自己让出道来。碧凌见他来势汹汹,果然不敢撄其锋芒,直吓得将脖子一缩,覃云蔚看准这个间隙一穿而过,瞬间到了九靥眼前,接着反手一枪刺出,曦神被日焰加持,金光刺得九靥主首双目一花,险些流出泪来。

覃云蔚一触即退,反身再次疾驰而去,同样从碧凌头顶飞掠而过奔向远方。

九靥最右侧一颗脑袋颈项忽然暴涨,直接伸到碧凌脸前,接着脑袋两侧变幻出两只手臂,一巴掌甩过去,碧凌躲避不及,重重吃了一耳光,被打得一头掀了水里去,九靥沉声道:“再不拒敌,直接去死!”

而它已经彻底被这个人族激怒,言罢接着追击覃云蔚而去。

妖兽撼天动地呼啸而来,覃云蔚见已经逃入五宗法阵之中,忽然驻步不前,一朵直径两丈有余的玄色九瓣莲花从他足下海水中冉冉升起,左侧靳文蕖碧衣如水端坐其中,双手捏诀变换不停,将一道道灵力贯注九瓣玄莲之上。右侧穆钊手捧社稷盘,以人族信仰之力为法阵加持灵力。

覃云蔚飘然落其身侧,看着已经追入法阵之中的九靥和望潮碧凌,右手曦神微抬,高声喝道:“起!”

倏然间,海面上远远升起上万名人族修士,层层叠叠形成一个直径二十余里的环形,将一众妖兽合围其中。覃云蔚将曦神枪横扫而过,金光游走于海面之上,波光流幻潋滟千里,再次喝道:“动!”

法阵启动,最外围的净水宗数百只净水瓶飞上半空,众修士捏诀驱动,海水汹涌而起倒灌入瓶,顷刻间海面上显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落英宗修士从凹坑水墙上穿插而出,已经裸露在外海底骤然开出千万丛五彩缤纷的珊瑚与各色鲜花,随着飓风之力齐齐左右摆动,柔而不折摧而弥坚,迅速包围纠缠上失了海水依仗的各种海妖兽。

尔后贤劫千佛宗的禅修分一半人组成五队,以螺旋状穿插而出,以灵虚枢天链一层层交错缠绕,此地的贤劫千佛宗并无合体修士,因此引不来天地之力,所以只将灵虚枢天链变成一处阵中法阵,护住施法的各宗修士,同时以铁链上之灵力绞杀海兽。

此宗另一半修士纷纷擎出数盏青铜色古灯,佛焰火莹莹不灭,此为贤劫千佛宗的渡魂灯,点燃后可为各路修士加持灵力。

九天明寂宗修士却是纷纷祭出定魂珠和七彩扇,定魂珠能夺妖兽之神魂,趁其失神的档口,渡魂灯上的佛焰火借彩扇之力,化为数道流火纷纷袭向海兽。

盛明狐的灵宠经过数次战火洗礼,所剩不多,但依旧口中衔着灵哨,催动灵禽灵兽组成法阵加入战场之中,伺机偷袭斩杀各种海妖。

此次覃云蔚除了将金金化成战甲穿在身上,将大紫小紫等随身携带灵兽悉数交给盛明狐驱使。灵兽血脉纯净,同阶法力自是高出妖兽许多,若是躲着些九靥望潮碧凌三兽,以一抵三犹自不落下风,更有身具海妖血统的灵兽混于敌中,以自身迷惑敌手,借机凑近了偷袭,令对手防不胜防。

覃云蔚凝神观望,见此法阵果然各展其长配合得当,想起布下法阵之前靳文蕖的一番话:“此法阵名很称简单,就叫五宗轮回法阵,自古已有之,就是为了专程对付海妖们设置而成,只是你们迦南宗成立宗门晚,所以未曾参与过。平日里五大宗门打打闹闹争争吵吵,互相插刀司空见惯,彼此暗地里下黑手灭几个人也属寻常,但每逢海妖兽来袭,却向来是放下成见联手对敌,一切烂账均都搁置,等战后再一一清算。因此云天圣域才能带着一众羸弱的人族,在妖兽肆虐横行之地屹立不倒这许多年,且逐渐发展壮大。”

第78章:相会

九靥见落入法阵之中, 身边海妖兽瞬间被斩杀众多,他愤怒之下张狂而笑:“无知人族, 凭此区区法阵, 就想困住本座不成?”九颗脑袋微微一晃,齐齐冲九个方向发力吸取海水。那被净水宗玉瓶吸走的海水, 瞬间又倒卷回来,空中皆是净水玉瓶爆裂之声。许多修为较低的修士挡不住此威压之势,顿时踉踉跄跄往阵中跌落, 灵力被望潮借机抽干, 落于妖兽之口。

此妖凶性大发,令五宗轮回法阵出现一阵波动,众人齐齐催动灵力维护法阵, 与九靥苦苦抗衡。覃云蔚见状, 低声道:“师姐,你护好阵眼。”

合体修士及其法器所在之地,就是此法阵阵眼。靳文蕖双手向下虚虚一压, 令座下跟着微微波动的九瓣玄莲稳定下来。覃云蔚驱动曦神枪,化成流光奔九靥而去, 半途中一化十, 十化百,数道金光绕着九靥奔腾游走, 意图伤其神识灼其魂魄,无奈此妖法力太过强大,竟是丝毫不为撼动, 却惹得其凶性再起,九张大口中火焰喷射而出,所到处修士灰飞烟灭,瞬间陨落数人。

法阵再次波动起来,此次比之上次动荡幅度打了许多,众妖兽见状自要伺机反击,纷纷攻向人族。覃云蔚见自己远程攻击无效,眉峰微拧,闪身就要冲出去,靳文蕖低声喝道:“覃师弟不得妄动!”法阵既已发动,他是主战人,自该坐镇中央掌控全局才对。

这边厢正翻江倒海,无人察觉遥远的天边,两只金雕疾速飞来,雕背上两名修士,分别着白袍红衣,正是匆匆赶来的韩绻和盛长骅。

那盛长骅遥遥见到盛明狐带着寥寥几头灵兽在法阵中与妖兽搏斗厮杀的身影,心中不免焦急万分,正欲来个飞鸟投林一头扎下,被韩绻出言拦住:“三弟且慢,此法阵复杂玄妙,我们看准时机再确定从何处切入,否则容易打乱阵势!”

盛长骅素来信服他,忙道:“那你快些!”

那九靥被众人激怒,却是一步步往这边挪来,沿途之珊瑚鲜花被他践踏在身下无数,损毁得一塌糊涂,更有修士被他妖风扫荡灵力被摄取,在惨呼声中陨落。

覃云蔚被靳文蕖喝止后,亦知不能妄动,于是收敛心神,与靳文蕖合力将法阵发动,在大批妖兽一波波的冲击中,艰难运转维持。但两人之修为比之九靥却委实不及,片刻后脸色均微微发白。那穆钊一介凡人,此时勉力操纵社稷盘,更是唇角见血摇摇欲坠。

眼见得九靥越来越近,强大的威压当头冲来,巨浪滔天彻地,大法阵上下颠簸动荡不止,已有被颠覆倾翻之兆,覃云蔚再次忍无可忍:“师姐,这样下去不行,阵眼归你。我去跟这厮过手,拖延一刻是一刻。”

他起身,长枪在手蓄势待发,正欲搏命一击,却忽听空中隐隐有尖利悠长的笛声传来,呕哑嘲哳野调无腔。

云天之风俗算不得风流蕴藉,但这么难听的笛声,除了韩绻那支鹤骨笛,恐是谁也不好意思出来现眼。覃云蔚蓦然转首往那边望去,见两只金雕自一左一右翩然飞来,雕背上隐约两人,随着笛声渐急,一群群高阶灵禽灵兽自空中骤然出现,奔腾而来,足有数千只之多,随着笛声排成五队,呈螺旋状插入法阵之中。

它们进入法阵的契机极为巧妙,正是贤劫千佛宗修士换手为诸位修士加持灵力之时,灵兽成组来填补了空缺,瞬间和五宗轮回法阵浑然一体,沿着灵虚枢天链之空隙潜入法阵之中,与那些妖兽斗在一起。

那两只金雕却在空中盘旋不下,似有迟疑之状。盛长骅正缩着脖颈对韩绻道:“韩师兄,我看到我二哥在瞪我,我们是偷跑来的,他会不会狠狠骂我?我们敢不敢下去?”

韩绻道:“不好,我师弟也在瞪我,这可怎么办?不过他们应该没空骂人吧。”

话音未落,就听覃云蔚以传音之术喝道:“你过来!”

韩绻听他语气中怒气甚巨,不由有些畏惧之意:“怎么?”

覃云蔚道:“与我用日月双焰打这妖兽!”

原来是要使唤自己,韩绻放了心,转头对盛长骅道:“三弟,找你二哥去,灵兽交给你们了!”自雕背上翩然落下,瞧准时机飞入法阵之中。那九瓣玄莲之上已有三人,韩绻不便立足,索性看准覃云蔚肩头落下,双足恰恰踩在他肩上,剑随人至,广寒流光倏然而出,与曦神之金光交缠环绕一起。

两人一上一下,同时驱动日月双焰,再有靳文蕖合体修为为二人加持灵力,金银双色流光顿时暴涨而出。九靥并不知此物厉害,正盯着场中新加入的灵兽看,忽觉一道炫目强烈之极的光芒直袭而来,左侧一颗头颅顿时被斩飞出去,污血喷溅而出,被沾惹之人不分敌我,均都大声惨呼着被烧成了灰烬,它身边幸存诸妖无不连滚带爬逃开。

趁着这阵混乱,盛长骅指挥着才加入大法阵的灵兽,与盛明狐汇合,兄弟二人一起驱使灵兽攻敌。这些灵兽灵禽数量众多且被韩绻等人训练许久,凶猛无比且进退有度,摧枯拉朽般将妖兽啃了个十有八九,末了开始围攻望潮和碧凌二妖,靳文蕖见状忙再次启动法阵运转为之助力。

那碧凌见九靥刹那间失了两头,自己属下又已七零八落,心中怕到了极点,索性恢复原形,一身龟壳紧紧护卫自身,挪到了望潮身后,两只眼转动着,以传音之术询问望潮:“章鱼老弟,形势不好啦!我这老眼昏花的支持不住,还是你顶上吧!”

望潮怒:“你个死王八,凭什么我要顶上?”

碧凌嗫嚅道:“因为……你比我年轻能干啊!啊啊啊,神尊大人!!!!”

他压着嗓子低呼起来,原来九靥狂怒之下,终于彻底发作了,身躯在原地膨大两倍,余下的八颗头颅齐齐晃动,颈项瞬间随之暴长,自八个方位向九瓣玄莲方向袭来。覃云蔚和韩绻驱动法器斜劈而至,似有日月腾空而起交相辉映,连半天阴霾都被逼得退出甚远,云层与海面之间通天彻地清明无比,一声凄厉的巨吼传出,九靥另一颗头颅再次被斩飞。

碧凌惊得瞪着那两人看,见覃云蔚渊渟岳峙端然而立,而韩绻飘飘然踩在他肩头之上,各执法器凌驾于天地之间,两人灵力魂魄融为了一体,似乎周遭万物生死轮回尽掌手中。

此境界唯余仰望,碧凌顿生胆怯畏惧之心,再次环顾身周情形,五宗轮回大阵由新加入的灵兽灵禽加持,战力大增,旋转往复之间,已渐成固若金汤之势。

老乌龟洞察世事老而奸猾,心知大势已去,若再不走,恐是彻底走不了了,于是抛下一干徒子徒孙,缩成一团慢慢往法阵边缘处退却,独留望潮一人挡在前面。

那望潮却也精明,瞬间觉出不对来,厉声道:“老王八,你想做什么?”

九靥一头似有所闻,往这边侧来,碧凌一惊,想自己这般溜走,九靥若是侥幸逃脱,必是不肯放自己的,既如此就要彻底斩断后顾之忧,索性连望潮也骗走,还是让神尊独撑大局吧!

它动用传音之术劝说道:“望潮老弟,你且听我一言。九靥神尊得了璃天的好处,替它洗涤血脉,它才替璃天卖命,可我们却得到了什么?璃天纵然占据了云天圣域各处洲陆,难道我们也能跟着搬到岸上不成?况神尊一个不高兴就当众又打又骂,若是将来不合心意,难保不把我们送给璃天吃了!在那璃天眼里,我们哪里是堂堂海域大妖,我们明明都是海鲜!”

璃天,海鲜!这太过震耳发聩,望潮不禁一个寒噤,仓皇四顾,见形势果然危急,它正犹豫不决,碧凌小声道:“若是神尊离开这片海域,以后就是你我二人的天下,老弟,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这种万年老妖,活到现在容易吗?你不走,我可走了!”他一边劝说,一边不动声色划向法阵边缘之处。

望潮不及多想,忙扑上去,八只爪子直接勾缠在它龟壳之上,狞笑道:“要走一起!”

两妖之异动却被眼观六路的盛明狐发现了,于是立即调动就近一队乌蛇拦截上来,碧凌见状忙道:“你赶紧放啊!”

望潮会意,噗噗两声,海水中骤然升起大团的墨色汁液,彻底遮掩二人行踪。云天诸修士及灵兽见海水成了这般颜色,大敌当前之下,亦不敢贸然追击,竟给了两妖可乘之机,在碧凌唠唠叨叨的埋怨中,两人悄无声息沉入海底淤泥之中。

在没入黑暗淤泥的一瞬间,碧凌听到背后九靥一声惊天彻底的嘶吼,吼声中满满充溢痛苦愤怒之意,他不禁一个哆嗦,背着望潮展开地遁之术,悄然逃离。

而九靥已经被日月双焰彻底困住,金银流光缠绕其身周来回游走,在两位主人操纵之下,顷刻间将其主首外的六个头斩杀殆尽。这强力对峙之时,他却无暇令头颅再生,只是威风凶煞之气不减半分,犹自张狂嘶吼狂喷火焰,所到处修士纷纷退避不迭,尽被焚为灰烬。覃云蔚见此物如此凶悍,只想速战速决减少伤亡,剧斗中抽空询问靳文蕖:“师姐,我欲全力一击,此时法阵可散么?”

靳文蕖道:“你有几成把握一击杀之?”

覃云蔚道:“六成。”

虽说是六成,但覃师弟向来稳重可靠,心中想必已有八九成把握。靳文蕖微微颔首,想此举虽然有些冒险,但拖延下去己方确实死伤过多。于是她突然发力催动座下九瓣玄莲,莲花飞速旋转起来,已成无根之莲,在九靥的攻击下腾挪闪转,瞬间抢到了九靥眼前。

第79章:相谐

靳文蕖双掌按在莲心之上, 自身修为源源不绝自莲心处传入覃云蔚上丹田处玄莲精魄之中,覃云蔚与韩绻同时凝神聚气, 日月双焰化成一道诡异尖细之流光, 冲开层层阻碍,疾刺入九靥偾张之血盆大口中, 尔后全力引爆,轰隆一声巨响,九靥一颗主首炸裂, 血红色的妖丹正要破体出逃, 被曦神枪之流光一钩,落入覃云蔚掌中。

然而九瓣玄莲一旦移动,牵引得整个五宗轮回法阵也随之散了架, 诸修士只得在各宗主阵人的指挥下迅速结对组团应付妖兽。幸而那些残留妖兽见九靥毙命, 望潮碧凌又不见了踪影,随之乱了阵势,或被诛杀, 或趁乱逃走,不过片刻, 皆风流云散。

待阴霾荡尽四海清明, 诸人见满眼皆人族及妖兽尸体漂浮海面,并无大战取胜后欢欣喜悦之情, 皆寂然无语。良久后,才默默在各大宗门的带队人指挥下,扫荡周边余孽, 寻找收拾同门修士遗体,尔后依次往檀华城中退却。

韩绻怔怔环顾四周,忽地想起自己还站在覃云蔚肩头上,他心道不好,身随意动立时飞身逃离,却足腕一紧,仿佛套了个铁箍般,被覃云蔚紧紧握住后复又狠狠往下一拉,韩绻“哎呦”一声惊呼,不由自主被他扯落。

覃云蔚左手顺势一兜,让他坐稳在自己手臂上,沉声道:“为什么自作主张偷跑了来?”

韩绻赔笑:“这不是担心你么。”待见他骤然阴沉的脸色,忙又道:“不不不,此事可不能怪我。是盛老三从灵皇府那边听说这里急需人手的消息,一心要来相助他二哥,为他大哥报仇雪恨,你说他那个傻乎乎的模样,若是走丢了可如何是好?为好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于是我就跟着来了。”

覃云蔚道:“是吗?”语气冷凝令人捉摸不定,韩绻低声道:“你先放我下来。”

他挣扎着下地,却听到那边盛明狐也在暴跳着,劈头盖脸骂盛长骅:“谁许你偷偷扣留了我的金雕?你可知我等得有多着急!谁让你往这儿来的!这边妖兽这么多,他们若是盯上你可怎么办?”

而盛长骅一边伸手阻挡兄长举得高高的要打未打的手,一边结结巴巴甩锅给韩绻:“我说我不认得路,而且二哥你必定不让我来,韩绻说有两只雕儿带路就万无一失,只要一来就会帮上忙,二哥你就不会骂我,可你为什么还是要骂我?韩绻他骗我,我要找他算账去!”

韩绻闻言心中暗骂:“这三傻子跟着我这聪明人混得时间太长,竟然长进了!”恰见到靳文蕖回转身来,正笑意盈盈望着自己,他忙借机挣脱覃云蔚的手,张开双臂扑了上去:“芙蓉姐姐,十多年不见,你可曾想我?来,抱一个!”

靳文蕖更是笑得花枝摇曳:“抱一个就抱一个。”果然也张开双臂,大方坦荡让他抱了一抱。韩绻却抱着她一个旋身,躲到了她身后。覃云蔚骤然手中一空,心中竟然也跟着空落落的,见韩绻缩在靳文蕖身后偷窥自己,无奈抽了抽唇角。

虽然九靥已伏诛,但云天诸修士损伤也不小,战后诸事还得靳文蕖四处调停。韩绻亦步亦趋跟着她试图帮忙,但他不熟悉此间状况,也帮不上什么,最后跟到落英宗诸位小娘子的居所,不方便再跟进去了,终于落了单。覃云蔚黄雀在后盯着他久矣,趁势把他捉拿在手,直奔清静无人处而去。

落英宗此次损失不少宗门同伴,靳文蕖特来安抚诸位师妹们,幸而修行之人拿得起也放得下,众人初始悲伤,此刻渐渐也都释然。唯有龙青葵独坐一隅脸色怔忪,似有愀然不乐之态。

她只得过去殷殷垂询,龙青葵哽咽道:“林师姐受了伤,都是因为我。和那妖兽们打架时候她一直挡在我前面,结果我好好的,她却受了伤。”

靳文蕖安抚道:“我已看过林师妹,并无大碍,你这些天留神些,照顾好她即可。”

旁边另一个姑娘凑过来笑道:“我们适才都打趣她,夸她那位未婚夫从前在云天名不见经传,不成想竟是这般英武能干,长得还那么俊,整个云天恐是也寻不出几个来。结果她觉得不好意思,就生气了,这会儿都没人敢惹她。”

姑娘们凑到一起,八卦一下英俊男子实属寻常,此女话头一开,又聚过来三四个,纷纷夸赞龙青葵有眼光有福气。一群娘子们聒噪起来热闹非凡,龙青葵喜也不是怒也不是,垂下眼眸,只觉得尴尬羞涩无比,然听到诸人羡慕打趣的语气,又隐隐感到与有荣焉。

更有个年轻姑娘笑道:“其实我觉得后面赶来那个韩绻也不错的,生得又好看,脾气也很和善可亲的模样。他们俩叠罗汉一般摞在一起,那是什么功夫?驱使操纵的是迦南宗的那个日月双焰吗?”

靳文蕖点头:“是叫日月双焰。”

另一人扯住靳文蕖衣袖:“师姐你是不是和他很熟?抽空带他来玩,我们想和他认识交往,可以吗?”

靳文蕖佯怒道:“脸皮好厚,那是师姐我的弟弟,是我的,不给你们觊觎!”她被吵得有些头疼,见龙青葵依然萎蔫不振,过去扯了她起来:“你跟我出去走走。”

待行至外面无人处,靳文蕖微笑道:“自从我带你来了檀华城,一直见你畏畏缩缩躲着覃少主,你可是害羞么?可你平常不是这样子的,我们修行之人没那许多讲究,为人行事不可太迂腐,特别是你看这朝不保夕的,你莫要辜负了韶华时光。”

龙青葵樱唇微微一嘟:“明明是他躲着我,而且大敌当前,哪有心思搞这些儿女情长的。再说我和他又不熟。”

靳文蕖道:“啧啧啧,不熟!你可真会推诿,你们在弥殇古境中见天儿混在一起,当我不知道么?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他,你不能总是这样缩在后面,还说是不熟,如此什么时候才能熟悉起来?”

龙青葵推拒道 :“师姐,我在古境中是去找韩绻玩,我真的跟覃少主不熟!”然而拗不过她生拉硬拽的,只得踉跄随着她前行。

靳文蕖随便找路人打听了一下,听说覃少主带着韩绻,往南城楼的方向去了,于是一路把龙青葵也拖了过去。

覃云蔚和韩绻果然都在南城楼上。覃云蔚正把韩绻摁在墙垛边,疾言厉色训斥他:“别用盛老三来掩人耳目,他没你这么大胆,必定是你出的主意。你说,你为何不肯听我的话?”

韩绻一边没脸没皮听着,一边胡乱推诿着,又时不时翻他一眼,待见他不肯罢休,终于辩解道:“我担心你嘛,我担心你也不行?况且盛二哥只说要灵兽,可灵兽一直由我和老三在训练,他一时片刻未必能上手,这言外之意,不就是要我们跟着过来吗?不信你去问盛二哥,看他是不是这意思。”

覃云蔚怒目而视:“狡辩。”

韩绻忙往后退:“你别瞪我啊,哎呦!”

他忽然抱住头蹲下去,似乎痛苦不堪,原来退得太急,后脑磕在了墙垛上。

覃云蔚一愣,忙道:“我看看。”伸手要扶他起来,韩绻却躲闪忸怩着不给他看。覃云蔚顿悟,他一个高阶修士,若是撞在哪里,本体自能立即调动灵力自行防护,怎么可能会撞疼?

他说:“你装吧,接着装。”

韩绻叫苦不迭:“没有装,真的疼,都是被你吓的。”

等靳文蕖带着龙青葵赶到南城楼下之时,覃云蔚已经将怒气发作完,两人言归于好,面对面斜斜依靠在墙垛上,落日余晖给二人衣衫鬓角镀了一层淡淡金色。覃云蔚正摸出一个色泽艳丽的海螺,托在手中给韩绻看:“他们说这种海螺里不但有海啸声,有时还能听到从前海妖战那种惨叫之声,我专程给你留了一个。”

韩绻嘀咕道:“我为什么要听惨叫声,很好听吗?”

覃云蔚道:“你试试,或许不好听,但是很奇特。”伸手轻轻撩开他颊边散发,将海螺扣在他耳朵上。

韩绻歪着头听得片刻,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嗯,果然有拼杀打斗之声,挺有意思的,哪里是你说的什么惨叫。”

覃云蔚道:“是吗?没有就没有吧,你喜欢就好。”

靳文蕖在城楼之下默默地看着,一脸深思之色。她在云天圣域混到如今,已经活成了个通达透彻的女子,见此情此景,觉得没必要再把龙青葵往覃云蔚那边拖了,于是她一声不响地又把龙青葵扯走,一边心中暗自思忖着龙青葵的亲事,怕是得以观后续再从长计议。

城楼下的人来了又去,覃云蔚置若罔闻,只凝神盯着韩绻淡樱色的嘴唇看,尔后不由自主舔了一下唇角。韩绻觉出异常,抬头看他:“你盯着我发什么愣?”

覃云蔚略有些窘迫地移开目光,低声道:“没有。”

有暧昧的气息氤氲升起,在两人之间蒸腾缭绕,浮世滔滔似一条长河,自身边奔腾而过,却无人能闯进这温柔又炙热的结界。覃云蔚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思及自己在金乌域外和韩绻告别,他扑上来亲了自己一口,那温热鲜润的嘴唇滋味竟是极好,可是他的心口又开始隐隐做痛了。

他双拳攥得紧了些,趔趄着往后靠了靠,韩绻奇道:“你怎么了?”他抬手,轻轻抚一下覃云蔚的脸颊:“你的脸色不太对。”

覃云蔚忽然握住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颊上,又扯到自己唇边,叼住了他一根手指。他决定冒险一试,这疼似乎也未必不能忍受,难道还能疼死不成?

第80章:相知

韩绻一惊, 见城楼下人来人往,连楼上也时不时一队巡逻的修士经过,这些修士但凡见到两人, 出于感激和崇敬之心, 总会主动来打个招呼。他忙挣扎着抽出手指,低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做什么?”

覃云蔚目不转瞬盯着他:“那么, 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呢?”

韩绻惊愕之余, 心中却是微微悸动:“你想怎么样?”

覃云蔚道:“我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忽然扯起他上了凌云舫, 直奔檀华城东侧而去, 将一城的喧嚣热闹远远抛之身后。

凌云舫穿云踏雾飞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尽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一层层如云如画。

天涯的尽处是海角,海角的尽处却依旧是天涯。待行至人迹罕绝处, 凌云舫终于落在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顶。山顶平台不过数十丈大小, 四下里乱云缭绕, 满地滚着许多姿态迥异的黛色大石, 几株苍翠古拙的老松与流云山岚为伴,艰难生存于石缝之中。

极目远望, 天上云层翻滚, 暗沉沉倾压海面,海水白日里的咆哮翻滚之势仿佛被云层悉数压下,细波粼粼静水流深。

覃云蔚道:“盛二哥和我说这里叫枕云台,说是景好。”

韩绻梭巡一圈, 笑道:“哪里好,没看出来。”

覃云蔚道:“想是云层太厚的缘故。那么你觉得怎么才叫好?”

韩绻道:“以我这不高雅的眼光看来,总得有清风流云明月繁星相伴才好。”

覃云蔚颔首,忽然双手结印,一道灵力向着空中打去,仿佛闪电劈开了沉沉浓雾,天上大团的浓云向着两边翻滚而去,海上明月骤生,流光如水如玉,合着满天星河倾泻而下,似乎摘星揽月触手可得。

韩绻赞叹之余,诧异道:“你怎么忽然能引动天象变化?你明明才……”覃云蔚明明才是化神后期境界,并无驱散乌云令天象变幻的能力。

覃云蔚道:“我借了靳师姐九瓣玄莲的精魄,还没还。”

韩绻讶异:“为什么不还?不怕靳师姐担心你耍赖么?”

覃云蔚道:“师尊说我今生恐是无法进阶合体,我想体会一下合体境界是什么感觉,就和靳师姐说过了,三天后再还。师姐既然主动借我此物,她总得承担我可能不还的风险。”

韩绻极少见他用如此无赖的口气说话,倒是觉得好笑,拉着他在背风处的一块平整大石上并肩坐下,温声道:“你也不必过于在意,世间事并无绝对,说不定有一天此难题就迎刃而解。回去把玄莲精魄还了吧,免得师姐挂心。”

他转头望着满天星河璀璨流离,又叹道:“怪不得人人都想修行想进阶,能有机缘做修士可真好,且不说生命能延长许久,还有各种神通手段,若将来真能如传说中的那般飞升上界,拥通天之能无尽之寿,那可就真圆满无憾了。”

覃云蔚闻言神色却有些黯然,喃喃道:“原来你是想飞升上界,想做神仙么?”

他语气迟凝犹豫,韩绻耳朵微微一动,立知其意,笑道:“做什么神仙,那得多大的机缘才行!我这般好吃懒做不勤奋,老天爷瞎了眼才会眷顾我。我今生若能如你一般修到化神后期,就心满意足。俗世中有一句诗‘生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大概就是说我这种胸无大志的人吧。”

覃云蔚道:“是吗?”依旧有些不敢相信,韩绻侧头看他,眼波流转唇角含笑,语气却笃定:“真的,骗你我就是碧凌那只缩头大王八!”

覃云蔚不知在乱想什么,随着他的话语喃喃道:“碧凌也是化神后期。”

韩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不可自抑,却忽觉得腰间一紧,原来覃云蔚忽然靠过来,伸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韩绻微微一怔,只觉得他身躯炙热异常,正隐隐有些慌乱,却被覃云蔚用另一只手扳住后脑转了过来,看准嘴唇重重亲了下去。

两人四唇甫接,韩绻惊愕无比,暗道我的娘啊,师弟你难道终于开窍了?简直让人老怀弥慰恨不得老泪纵横,须臾却又陷入意乱神迷之中,片刻后已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只是以最大的热情了回应了过去。

两人唇齿相依缠绵良久,方才不得不分开,缘由是覃云蔚脸色越来越怪异,被韩绻看出端倪,终于狠着心推开了他,低声道:“你是不是心口疼?”

覃云蔚只觉意犹未尽,然而胸口确实针砭一般疼:“有点疼,能忍住。”

在这风高月小的深夜里,他额角却浮一层细密的汗珠,韩绻狠狠瞪他:“只是有点疼?”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伸手抚上覃云蔚心口,哑声道:“那今晚我们一起睡,好吗?我是说……师弟……”

覃云蔚侧头不语,似在浮想联翩什么,末了脸色却终是微微发白,无奈道:“我……怕是不行。”

韩绻一脸遗憾之色轻轻叹气:“你这般不给面子,唉!”

覃云蔚有些窘迫,片刻后搂了他轻声哄劝:“我大师兄想必已经和你说过我这个……都是我不好。我若是能痊愈,必定如你所愿,只是现下却要委屈你一些。你不要放弃我,一定要等着我,不能去找别人。”

韩绻道:“我已等你这么多年了,你是想让我等到地老天荒?不等,这就出墙去。”

覃云蔚郑重道:“不行,必须等。我的那门婚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解除,否则纵是能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是苟合,这样很对不起你。”

他像是怕自己不留神说错了话,一字字慢吞吞道来,神色认真语气诚挚,韩绻忽然觉得心酸,只颔首不语,片刻后又在他胸口按了按:“解决不了也没什么,其实我不在乎。能随着你来到云天,在此安身立命且有一群好朋友,已经心满意足。”

檀华城的修士修整些时日后,在覃云蔚的带领下主动出击,将檀迦洲周遭海域的海妖兽乘胜扫荡了一番,此次战斗众人士气大振,自然战绩不菲。

待扫荡妖兽的修士们回转后,又有那几个人皇因为操纵社稷盘之事将精血消耗许多,事后大病了一场,此时却已好转许多也好转了,便代表人族过来表示感激之情,兼带提出想替诸位仙人张罗一场庆功宴,靳文蕖欣然应允。

席间诸人自是将靳文蕖和覃云蔚韩绻盛明狐等人奉为上宾,有各门派主事人轮番过来敬酒之时,对别人也还罢了,他们从前和迦南宗其实不太熟悉,此次不免趁机多关注关注覃云蔚。

覃云蔚本就不善饮,被他们轮番劝着,三五杯下去便有些腾云驾雾的,听身边盛明狐还在和穆钊瞎扯,说是将来去了无极洲,一定要去衍国的皇宫中混吃混喝一番,穆钊自是一迭声答应下来。

他觉得甚是无聊,游目四顾之时,忽然就看到了龙青葵。

龙青葵作为他的未婚妻,座次安排离得他极近,身边一群落英宗的小娘子们,但林蔻白因在养伤之中,却是不曾赴宴。她孤零零坐在那里,显得颇为形单影只。待见覃云蔚看过来,她身边的一个女修轻戳她的手臂,低声调笑几句,龙青葵脸色微微一顿,虽有喜悦羞涩之意,却又窘迫地垂下眼眸。

覃云蔚见这姑娘似乎也有点躲躲闪闪的模样,酒壮人胆,决定把龙青葵请出来谈一谈。

这头脑一懵说干就干,他立时用传音之术约了龙青葵,龙青葵虽然有些震惊,但依旧随着弃席而出。覃云蔚怕引起诸人误会,不敢跟她多耽搁,只想着速战速决,就直接提出了退婚之事,又道:“我看姑娘似乎对此桩婚事也非情愿,若是觉得不便,可由你们提出退婚,我必无异议。”

龙青葵闻言,却是脸色铁青冲冲大怒,恨不得将一根纤纤玉指指到他鼻子上:“婚事是我们两个宗门之间定下的,退不退是你我说了算的?我情愿不情愿你又怎么知道?你特意叫我出来说这个,可是故意打我的脸羞辱我吗?你给我滚,我林师姐受伤了,我没空也没心思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她言罢怒冲冲扬长而去,覃云蔚愣在当场,龙青葵走出几步,却忽然又折返回来,逼问道:“你为什么要退婚?心有所属对吧?我偏不退!你既然打我的脸,我也不让你好过,若是敢再来寻我纠缠此事,我就告到你师尊那里去!”

靳文蕖和韩绻宴后才得知消息,两人一个顿足一个叹气,靳文蕖翻来覆去道:“你们迦南宗……你们迦南宗尽是些……哎!”竟是无语凝噎。

韩绻气得如困兽般在房中转来转去,想埋怨覃云蔚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狠狠警告道:“你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此事,至少禅妖战结束之前不许再提。这次恐怕是把她给得罪苦了!”

覃云蔚也知自己砸了锅,觉得无趣,看韩绻生气,只得踅摸着过来拉他的手:“得罪就得罪,省得每次她一见你就扯着你说个没完,半点不讲男女之别。我看她心里想嫁的其实是你吧。”

韩绻:“……怎么可能?”

第81章:噩耗

韩绻:“……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傻子, 你放心吧,她不会再搭理我了,我们这朋友恐怕是做到头了。”

他一语中的, 龙青葵看似粗枝大叶的, 但毕竟是个小娘子,也有心思细腻的时候,许是觉出什么蛛丝马迹, 事后果然不再搭理韩绻, 摆出了彻底与他翻脸的架势。韩绻本就心虚, 见她神色冷淡, 亦不敢与她过多搭讪。

此事虽然诸人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但龙青葵倒是不曾瞒着林蔻白, 与她哭诉了几回,觉得自己又委屈又窝囊, 还十分后悔, 后悔自己当时只是狠狠骂了覃云蔚几句, 为什么没有下手打他两下呢?

林蔻白自是温声劝慰, 然而不但无甚功效,龙青葵反而恶狠狠道:“覃少主既然有了悔婚的念头, 如果我陨落于禅妖战, 十有八九是他釜底抽薪背地里下黑手,师姐届时你记着去替我向宗门伸冤,也别忘了告诉天南尊者一声。”

林蔻白:“……”如此师妹竟不能有任何意外了,否则这账就必须算到覃云蔚头上。

檀迦洲异军突起诛灭九靥, 海妖兽望潮和碧凌狼狈逃离,此事传到无极洲灵皇府中,在云天圣域引起极大的反响,被千夫所指数十年的迦南宗竟隐隐有翻身之望,众人拭目以待,且观后续如何。同时灵皇府传来新的指令,令这一干人坚守檀迦洲,以牵制海妖兽后方为主,莫要轻举妄动。

诸人在靳文蕖等人的带领下,加固周边防守,重设护城法阵,扫荡附近妖兽,虽忙忙碌碌不得停歇,也算暂时偏安一隅。

待稍有闲暇之时,韩绻时不时和覃云蔚寻个无人处偷偷亲热一番,碍于龙青葵梗在中间,两人只得去枕云台相会,偷偷摸摸做贼一般,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待斗转星移流年偷换,倏忽就是两年功夫。若不是一道惊天噩耗传来,诸人险些忘了那边战事正酣。

数日前,七星海域之灵道洲、众合洲、瞻澜洲、阿禹洲竟然同时沦陷于陆妖之手,洲上数座城池亦随之沦陷,守城修士无一人生还。摩罗和羯罗洲驻守的合体修士闻听此讯,忙奔赴沦陷处救援,合力施展招魂之术,结果竟是连魂魄也只收回来了一成,余下的不知所踪。

闻听此讯,檀华城满城皆惊,气氛一夜之间变得低迷无比,为着诸修士多有亲朋好友同门师兄弟,在此一战中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靳文蕖忙将覃云蔚和盛明狐等人召集起来商议,她秀眉轻蹙一脸疑惑之色:“从前陆妖因为要借海妖之路才能越过千碣沧海,因此我们云天修士与之接触不多,寥寥几次交手也未曾见他们占什么便宜。我本以为打败了九靥,劣势就能挽回了几成,却是委实有些轻敌了。却不知那些魂魄却是去了哪里,是直接烟消云散,还是被谁一把手给收了去?”

盛明狐张嘴就想骂人,待见到盛长骅在一侧呆呆看着自己,于是对着他挥手:“你先出去。”把不情不愿的傻弟弟赶出去后,才恶狠狠开始破口大骂。

他日天日地滔滔不绝的,韩绻听得瞠目结舌,暗道你把你那纯良无比的弟弟赶出去,可我们就该听你在这儿骂街?靳师姐纵然再能干再泼辣再不像个女修,可终究还是个未出嫁的黄花大娘子呢,这盛二哥来边境混了几年,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靳文蕖倒是不动声色,仿佛没听见一般,盛明狐骂够了,总结道:“不用说,一定是那个璃天做下的。从前就听说过这孽畜的丰功伟绩,它在万黛荒川之上同样如此胡作非为。那余下的一成魂魄,并非自行逃脱,这厮手下就没有活口一说。不管是人是妖,它虐杀之后亦不会放过,一定要动用手段将魂魄给提溜出来,若是你有亲朋好友被一同俘虏,那这畜生就更开心更激动,它会转着圈儿地逼问你,这一群人只许有一个转世投胎去,它让你自己选择留谁。许多人被逼得全家族全宗门自爆,为着就是无法选择,索性一起赴死。当年那几个妖皇就是因为它犯众怒太过,怕引起万黛荒川的混乱,才下手封印囚禁了它。”

众人听得悚然心惊,韩绻看看这一圈的人,暗道若是让他选只有一个可以投胎转世去,他必定会选覃云蔚,然而此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这璃天貂果然可恶,简直不能留,于是他问道:“既然已经犯了众怒,却为何不直接杀掉它?”

盛明狐冷笑:“说是有后台呗。璃天貂此物,在妖兽中数量极少,血统却极其纯净,从前飞升上届的不少,这只既然是他们的后裔,想来那几个妖皇不敢轻易动它,怕万一有幸能混上天去,问起来不好交代。甚至若是提前得知璃天死讯,连飞升的机会都能给你剥夺掉,毕竟到时候十几道天雷混着打下来,你也不知究竟里面有没有夹带私货。”

众人眼中皆有忧色,靳文蕖思忖片刻后,终于道:“九靥虽死,然而千碣沧海妖兽众多,那望潮和碧凌还没死,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再卷土重来。我等目前能做的只有稳定人心,是战是守,须得等灵皇府那边指令。”

灵皇府却迟迟不见有任何指令传到檀迦洲,想来前方战事正急,既然檀迦洲无虞,就暂且忽略了这边。然而众人亦不敢掉以轻心,怕有海妖兽趁机浑水摸鱼,在海上巡逻得更加勤谨无比。

韩绻见天儿跟在覃云蔚身边,倒是快乐又满足。如此过了三个多月,渐渐地,他发现覃云蔚越来越忙,悄悄溜去和靳文盛明狐密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韩绻推测是战局终于有了变化,他试探着问了几回,覃云蔚却均说无事,随口推诿了过去。

韩绻见他如此不乖,虽心生不悦,也不好追根溯源逼问他,就抽空去檀华城中逛逛,意欲发挥八卦特长,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结果在城中空逛了两个时辰,跟熟识之人也都打了招呼,竟是半点端倪也无。韩绻长得好,嘴乖甜,为人又爽快大方,平日里走在街上来搭讪的人很多,但是今日那些喜欢来他面前说八卦的人竟然一起销声匿迹,事反常必为妖,他终于起了疑心,思忖片刻后,决定去找盛长骅。

结果盛长骅看到他,眼神也躲躲闪闪的,韩绻不禁心中愤怒,暗道这是真有事儿不想我知晓,且连三傻子都被扯到他们阵营里去了。他强行凑过去重重一掌排在盛长骅肩上:“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还要瞒着我,还当不当我是好朋友?”

盛长骅惊得双目溜圆结结巴巴:“你……你都已经知道了……不,不,不是我说的……”

韩绻阴森森地冲他笑:“这城中如今已经无人不知,我自然也会知道,你们这可不是掩耳盗铃吗?是你二哥不许你和我说,还是小覃交代的?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盛长骅哭丧着脸道:“我二哥和覃师兄一起交代的,说你是外来修士,不好让你多管云天的事情。还说是明晚子时三刻他们悄悄走掉,不给你知道即可。韩师兄,其实我也想去楼凰城,可是我二哥不许我去,他让我等他们走了之后,跟你一起滚回木兰洲去。我……我不想滚,怎么办?”

韩绻冷笑:“不想滚,就该早来跟我说啊!快说,他们打算怎么丢下我们?”

那楼凰城是摩罗洲最大的一座城池,想来必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过三傻子既然说开了头,就彻底收势不住了,被韩绻连诱带骗的,三两下倒了个干干净净。

自从七星海域中的五洲相继失守后,陆妖以此为后盾步步紧逼,如今已经登陆摩罗和羯罗双洲,此双子洲已是云天圣域的最后一道防线,那边诸多修士虽然勉强挡住了各路妖修的进攻,然而摩罗洲之上最大的楼凰城却被妖修主力部队层层围困。

楼凰城地处摩罗洲通衢要道之上,若是不幸失守,等于第三道防线被撕开一道缺口,全线溃败指日可待。但各路合体修士俱有城池要守,无暇抽身救援,灵皇府那边思来想去,想到了檀迦洲的靳文蕖。于是发传音符给她,令她招募当地修士,奔赴楼凰城救援。

只是此战凶险,极大可能不得生还,所以灵皇府征询檀迦洲这边诸位修士的意见,是去是留全凭自愿。若有愿意去支援楼凰城的,交接好手头事务之后,先去摩罗洲另一处据点汇合,灵皇府会派人来交代如何行事。

靳文蕖当即决定要去,覃云蔚和盛明狐等人纷纷表示愿意跟随前往,然而覃云蔚又不想让韩绻再随着自己冒险,于是请求靳文蕖和盛明狐帮忙瞒着他,直到韩绻觉出异常来,已经到了诸人整装待发的前一天。

韩绻闻言大怒,顺手又在盛长骅背上拍了一巴掌,打得他踉跄退出去两三步:“你这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特别是我们的灵兽都要带去。你放心,有我去得就有你去得,走到哪里,我们云天双傻都不能分开!”

他怒冲冲回居所去寻覃云蔚算账。覃云蔚正独坐南窗之下,脸上微有忧郁之色,看到韩绻回转,双目骤然亮了几分,待见他神色不善,便问道:“可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韩绻道:“你!这整个檀华城除了你,还有谁会来惹我?”

第82章:围城

覃云蔚脸色微微一滞, 却是默然不语,韩绻道:“师弟啊,我这人你是知道的, 我既耐不得寂寞, 也不甘于贫困,你若是偷偷就去死了,我免不得去找别人双宿双飞, 给你戴一顶绿帽子, 你可长点心吧。”

覃云蔚闻言脸色疑惑, 喃喃道:“绿帽子?我许久不曾戴过帽子了。”伸手摸摸脑袋。

韩绻笑道:“你竟然听不懂?这是世俗中的说法, 我若是去跟别人瞎混上床什么的,就等于给你戴了绿帽子, 当然你如果觉得我和你没关系,不肯承认, 一口咬定你没戴, 我也无计可施。”

覃云蔚顿时脸色阴沉, 冷声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和我发过誓, 说是只要我在云天一日,你就绝不会离开云天。而且在枕云台之上, 你也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 会耐心等着我。”

韩绻冷笑道:“我发过誓?那你就当是狗叫好了,我不会在乎的。我这边一片痴心等着你,那边你跑去楼凰城,被那璃天啊呜一口吃了, 你却让我等谁去?我这般好吃懒做,那是必定要再找个人接着养活我,依旧给你戴一顶绿帽子,总之你这绿帽子是戴定了。”

他一脸惫赖之色地胡说八道着,覃云蔚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究竟要怎样?”

韩绻道:“所以走哪儿你都要带着我啊,把我看得死死的。我没了出墙的机会,岂不是就老实跟你在一起了?”

他凑近覃云蔚一些:“师弟,你从前不是挺擅长死死看着我吗?我被你管习惯了,你却又开始放任自流,我怎么受的了?”

见覃云蔚沉默着,似乎依旧不为所动,韩绻索性附身过去,在他唇上蹭了蹭,尔后他温软的嘴唇一路蹭到耳根那里去,还往他耳洞里轻轻吹了一口气,覃云蔚强忍住战栗,忙道:“别……别闹。”

韩绻偏要闹,笑嘻嘻凑得更近了些:“你舍得我这样亲别人吗?亲了人家,人家可是跟你不一样,哪儿都不疼不痒龙精虎猛的,结果越亲越上瘾,顺理成章就能把我拉上床去,我又不好意思反抗,也只得半推半就……”

覃云蔚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拉坐在自己膝上紧紧抱住,却是将脸埋在他肩头之中,低声道:“此去凶险,你不必要为云天做到如此地步。而且我们报去灵皇府的名单中,并无你的名字。”

韩绻伸手捋他的乌发,捏了他一只耳朵轻声道:“我不是为了云天,我明明是为了你。没名字就没名字,我大方一点做个无名英雄吧。咱们说定了,明晚子时一起出发,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我悄悄随在你们身后,你装着没有发现我即可。然后走到一半,你忽然一回头,说‘呀,韩绻,你为什么会跟着我们?’是不是很有意思?”

覃云蔚道:“……没什么意思,你很无聊。”

韩绻怒目:“你才无聊,你最无聊!”

次日深夜子时,诸人准时出发,盛长骅顶着盛明狐要生吃活人的眼光,畏畏缩缩跟在韩绻身后爬上了覃云蔚的凌云舫,以防二哥来追杀自己。韩绻虽然觉得他有点碍眼,但既然是自己将他勾引了来,也不得不扛着巨大的威压让他待在凌云舫之上。

此次从檀迦洲奔赴楼凰城的修士只有寥寥三四百人,余下诸人依旧镇守原地。除了靳文蕖盛明狐等人,龙青葵和林蔻白也赫然在列,为着龙青葵之兄长龙青煜就是楼凰城驻守修士之一,如今失陷其中生死不知,她忧心如焚的,也顾不上和任何人再怄气,只紧紧跟在靳文蕖身侧赶路。

路上靳文蕖又给诸人仔细批讲楼凰城形势,免得出其不意应对失措:“楼凰城被妖族以毒瘴围困,那毒瘴不但有腐肉蚀骨之能,且能阻断里外音信来往,连传音符都飞不过去,因此城内状况不明,只能从远处隐约看到护城大阵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分崩离析,云天那边已经派出援兵几次突袭,却无法突破妖族之毒瘴。且周边各处妖兽肆虐,人手已经不够分配。所以这次前辈们说要设法先组织一个千把人的队伍,破开毒瘴给送到城里去,利用护城法阵支撑拖延一阵子。我们先去摩罗洲西北的一处据点,那里有灵皇府派来的长老等着,届时会仔细告知我等如何进入城中。”

这双子洲是云天圣域最后一道防线了,若是被妖修一举突破,后果不堪设想。众人闻言,更是不眠不休加急赶路,不出数月便赶到了摩罗洲西北方向的那处据点。

既然双方事前约定渡劫前辈不能参战,灵皇府就派来一位陈长老处理此事。另有别处自动前来的各路修士,聚在一起约莫一千余人,其中修为最高的是靳文蕖。

陈长老看着这个才进阶合体不久的女修,摇头无声叹息,先是拿出一只阵盘,可加固楼凰城护城大法阵,尔后是大量的法器丹药,末了又将一件锥状法器追风煞及一枚玉简交付于她,郑重道:“你且记着,成败在此玉简之中。你们在檀迦洲诛杀九靥,准备充足英勇无畏,做得很好,几个渡劫前辈都赞叹不已,报名来此的人虽然多,却优先选择了你们几个。此次若能力挽狂澜解了楼凰城之困,当为此禅妖战首功。”

楼凰城离得此处据点尚有万里之遥,靳文蕖知前方危急耽搁不得,稍作停留就带着诸人再次出发。

数日后,楼凰城赫然在望。

远远地就可见到城外堡垒处处,其中几座竟然层层叠叠高耸入云,想是各路妖修建造而成。堡垒上空浮一层淡紫色的雾障,几可与晴天接壤,此雾障有剧毒,乃是众妖兽施法而成,与围城雾障浑然一体,隐隐暗紫色符文飘来飘去,一丝丝一缕缕纵横交错环绕楼凰城,将城楼城墙遮掩得隐隐约约只剩个轮廓,护城大阵更是几乎要被雾障彻底淹没。

靳文蕖严令诸人不许靠近,就近隐匿气息,她和覃云蔚盛明狐前去探路。

楼凰城作为摩罗洲第一大城池,占地极广,三人又得小心躲过那些四处巡逻的妖修,因此围着楼凰城转了一圈,足足用了十几天功夫。韩绻早就等得心急,见覃云蔚终于折返,忙把他扯到一边细问详情。

覃云蔚道:“路上师姐和我说,陈长老给她的那件法器追风煞,可形成空间壁障进入楼凰城中,就类似于我那件鹊桥仙一般,只是此雾障厚重,我那鹊桥仙恐是不行。然而追风煞能打开较大的空间壁障,且一次性能过许多人。但须得两边接应上之后,同时找准节点,里应外合方可。此节点可由双方一同来决定,我们此次就是去寻找节点合适位置,倒是也有一处合适,届时兵分两路,一路把那边围城的妖修引开,一路直接穿过毒瘴进入城中。”

他转头看着韩绻:“我打算随着靳师姐入城,你……你怎么办?”

他私心里还是不想韩绻跟入城中,因此有些踌躇。韩绻闻言,伸手掐了他耳朵一下,虽然貌似亲昵,下手却也不轻。

覃云蔚剧痛,只眼角微微抽动,不动声色解释道:“我听靳师姐说那追风煞炼制得太仓促,不能再用第二回 。进入城中以后,恐是不一定能出来了,除非我们打败妖修,或者被妖修们将城池攻破。”

韩绻扯住他手臂故作腻歪之态:“我不管,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覃云蔚无奈道:“你不后悔就行。”

楼凰城中,此时同样一片愁云惨雾。此地以九天明寂宗和净水宗的修士为主,但被妖修们围困这几年来,人手折损甚巨,连九天明寂宗的楚掌门前阵子带着人突围,也被那璃天抓了去,尔后渺无踪影。

净水宗并无合体修士在此,因此目前暂由钱雁衡和龙青煜共掌大局勉力支撑。钱雁衡天天望眼欲穿地等援兵,然而并没有援兵,眼看着护城法阵摇摇欲坠,即将要被那毒瘴侵蚀透彻,他决定破釜沉舟再组织一次突围。

但突围凶险无比,连合体期的楚掌门都不知所踪,而自己一个化神后期修士又怎么能幸免,于是钱雁衡偷偷写好了遗书,怕那几个不争气的妾室等自己死后,万一争夺遗产再打起来,可是太不体面。还有自己最宠爱的幼子,虽然是小妾生的,但资质甚好又乖巧贴心,遗产无论如何他得拿大头。

可若是自己成了一个死人,又怎样才能保证幼子拿大头呢?他忧心忡忡长吁短叹,越想越是扎心。结果这一日,忽然一个师弟跑来禀报,说是城中但凡有活水之处,均异象纷呈,钱雁衡瞪眼道:“什么异象,你别骗我!”

那师弟张着两只手比划,哆哆嗦嗦激动无比:“开……开花了!”

钱雁衡平常虽有些奸懒馋滑的,人却不笨,闻言顿悟:“水!开花!”一阵风地奔了出去。

城中人也正在议论纷纷,原来许多水塘河流之中,一夜之间不知为何生了许多莲花出来,先是莲叶田田布满大小池塘,待得朝阳初升之时,水面无风起浪,莲叶间诸多花苞钻了出来,随着薄雾清风倏然开放迎风招展,半城烟水一城菡萏,荷香飘入千家万家,引得诸人纷纷出来观望。

钱雁衡扑到城中央那处最大的池塘之前,其中一朵墨色莲花呈九瓣形状,正随风摇曳生姿,他感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天不亡我啊,援军终于到了!”虽然来的依旧是他的对头,但那毕竟是个人族,比让他困在这城中苟延残喘等死强。

他催动法力,颤颤巍巍冲着那莲花伸出手,一张传音符自莲花花蕊中翩然而出,直接落入他手中。

第83章:入城

靳文蕖根据陈长老的指点, 在净水宗修士配合之下,以水路为道鲜花为讯给钱雁衡发了传音符至楼凰城中。

两人暂且不计前嫌携手共事,来回发几道传音符, 仔细敲定操纵追风煞的时辰和地点, 如此就简单顺利许多。

十日后,楼凰城西北靠近山地处,一队在毒瘴之外来回巡逻的妖修, 被忽然出现的云天人族修士围攻。待众妖修纷纷围上去, 那群修士却是且战且走逃向别处。此为穷寇必须追杀到底, 抓到就能拿回去给璃天神尊邀功, 妖修们一声呼啸,纷纷追了上去。

这群妖修跟着璃天的时日不短, 在他悉心教导之下出手狠毒,待追踪而至后, 那群人族修士虽然寡不敌众, 但双方斗法过程中, 亦是拼死抗衡拖延时间。

人妖纠缠良久, 其余巡逻之妖修闻讯纷纷赶来,毕竟人族比不得妖族妖多势众且法力高深, 被悉数或擒拿或虐杀。只是忽然有几个脑袋灵光的妖修悔悟过来, 觉出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却已经悔之晚矣。

靳文蕖带着另一队修士用追风煞形成一道空间壁障,穿透楼凰城外厚厚的毒瘴,进入城中而去。

城中诸人被围困这数年, 早已存了必死之念,今番听说有援军进入,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出来围观。靳文蕖端然负手而立,看着一路狂奔迎过来的钱雁衡,将下巴微抬,仪态万方高傲无比:“你可是九天明寂宗的小钱吗?见了前辈怎么不行礼?这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钱雁衡被当头棒喝,不禁眼前一黑,待见到已经进阶合体的靳文蕖,只得忍气吞声颔首行礼:“九天明寂宗钱雁衡见过靳前辈。”

靳文蕖本着有仇能报就报,省得夜长梦多的念头,接着刁难他:“嗯,如此看来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只是还需多多磨练,明儿就出去跟那个璃天叫个阵,叫它出来与你斗斗法,我先看看再说。”

钱雁衡眼前又是一黑,险些要吓晕过去,嗫嚅道:“我……那厮凶悍,且已经是合体后期修为,我恐不是他的对手,出去就是送死了。”

靳文蕖转动着眼珠思忖:“有这么可怕?可这楼凰城中你留守至今,也就你熟悉那些围城妖兽的情形,你不肯以身试险,我初来乍到,完全一头雾水,这可如何拒敌呢?小钱啊,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钱雁衡气得牙痒,一狠心把身后随之而来的龙青煜一把抓过来:“他!龙师弟他一直随着我守城至今,他出城杀敌的次数比我都多,对那几个妖兽首领了如指掌,以他来试敌最合适不过!”

他还是这么一派真性情,无耻且不加遮掩,靳文蕖:“呵呵!”

龙青葵越众而出怒目而视:“钱前辈,你能不能要点脸!我哥哥随着你出生入死这许多年,你就是这么挤兑人的?”

钱雁衡心中腹诽:“明明是你师姐先挤兑我好吧!”他与落英宗的娘子们吵架从来屡战屡败,索性一言不发,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看着靳文蕖。

靳文蕖反倒拿他无奈,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儿去!慢着,先别走。”她对着钱雁衡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拿来。”

钱雁衡懵懂,暗道这个一来就欺负人的泼妇是想要什么,龙青煜却似乎已经见惯了钱雁衡这般嘴脸,对他适才拉自己下水的举止不以为杵,冷声提醒道:“令符。”

原来是那枚代表城主主事人身份、可号令诸修士的令符。靳文蕖作为城中修为最高之人,索要这枚令符名正言顺。钱雁衡虽然心如刀绞,也只得恭敬奉上。不成想靳文蕖接了令符,却浑不在意随手抛给身边的覃云蔚:“覃师弟,以后这城中便由你说了算吧,谁不听话你来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覃云蔚见此城从前的主事人竟然是钱雁衡,自是毫不客气接过,免得他再以权谋私,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钱雁衡愕然望着覃云蔚,见他竟无半点推脱谦让之意,他不禁愤怒:“凭什么?靳前辈,凭什么给这个迦南宗的小辈?”

靳文蕖道:“凭什么?凭我说了算,你不服吗?不服来找我单挑。我进阶合体之后还不曾找云天修士打过架,正想寻个人试试。”

钱雁衡怒道:“你这明明是公报私仇,准备拿他来辖制我?”

靳文蕖暗道你这般油头又滑脑无利不起早,你觉得谁能辖制得了你,你不跟我们背地里捣乱,我就要谢天谢地谢佛祖了。

她懒得再耽搁时间,便对钱雁衡视而不见,当务之急,先派遣几个擅长法阵的修士,用陈长老从灵皇府携带来的那只阵盘,加固护城大法阵。一边又请龙青煜详细介绍城里城外具体情形,末了众人索性上楼凰城直面妖兽阵营的南城楼去巡查一番。

从前云天数次禅妖战,对手皆以海妖兽为主,陆妖和天妖因为路途遥远,参战的数量及武力皆不如海妖,但今次比之从前却是不同。围困楼凰城的主路人马,由三大神尊带队,分别为两头天妖一头陆妖。

其中一只天妖名华鸾,据说有正经神兽青鸾之血统,却不知何故堕落成妖,但素性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与别妖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一直端着神兽后裔的架子瞧不起别妖,出个战也挑三拣四,不是正经合体修士决不接招。待得这楼凰城中的合体修士陨落后,它就抄着两只爪子再也不肯出战了,只负责拦截消息破除法阵,据说为此还曾惹得璃天十分不满。

另一头天妖名剪风,虽然杀人作恶阴毒凶残,但是血脉纯度比之华鸾要相差许多,如今是合体中期修为,比之华鸾战力较低。

唯有那个陆妖璃天,虽然是妖兽之后,但似乎本体出现了变异,具有上古先祖的血脉,且出生之后,不但将同窝之兄弟姐妹悉数吞噬,连亲生父母亦不过放过,又以异术修炼,终成大妖。此次更是在各路陆妖选拔之中打败诸位妖兽,取得了统领地位,因此才带队来到云天。

诸人一径上了南城楼,遥望妖兽阵营,韩绻听到龙青煜介绍对方首领情况,不禁心痒,伸手挽住盛长骅衣袖,以传音之术问道:“想不想知道那三个妖兽长什么样?”

盛长骅猛点头:“想!”

韩绻啜哄道:“我依稀听说九天明寂宗的那个彩扇有结成幻境之功效,你求龙师兄给你看看呗。”

盛长骅果然过去结结巴巴恳求龙青煜,龙青煜微微皱眉,却不好跟傻子计较,又见盛明狐在一侧装聋作哑,显然很是纵容宠溺这个傻弟弟,只得将彩扇祭出,在空中徐徐旋转一周,结成一面幻镜。

镜中先浮现一名窈窕婀娜的黑衣女子幻象,柳眉杏目,生得甚为貌美。随着彩扇缓缓转动,此妖又幻化兽形出来,是一只黑羽剪尾的雌性穿云燕,龙青煜道:“这是剪风。”

盛明狐称赞道:“这妖女长得倒是不错。”

盛长骅伸手挠头:“哪儿好看,我没看出来。韩师兄你觉得呢?”

韩绻正想跟着盛二哥起个哄,忽然想起什么,瞥一眼神色严肃沉静如水的覃云蔚,忙赔笑道:“我这人老实,对娘子们的相貌一向没有鉴赏能力,三弟莫要问我。”

龙青煜暗地里瞪了他们一眼,接着转动彩扇,那剪风徐徐消失,幻镜中又出现一个青年男子。

此人身形高挑相貌清雅,双目微挑,神色间带几分孤高之色,衣饰更是华贵异常。待看到兽形,却是一只体型俊美的雄性鸾鸟,九根长长的尾羽做五彩色,金彩辉煌摇曳生姿,不停微微抖动着,竟如一只求偶期的公孔雀一般,时刻准备着开屏展示自己。

龙青煜道:“这是华鸾。它尾羽只有三根,另外六根是法器化成,亦作装饰之用。”

韩绻暗自啧啧两声,瞬间想起了大公主庄霙,瞧华鸾这张扬的脾性,这自恋的气息,简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他身侧的盛长骅却毫不掩饰惊呼出声:“这个兽形真好看,真好看!比我们养的那些长尾鸾还要好看,除了毛色稍微有点花,品质看着也很纯净的样子。”

他转身两眼闪闪望着韩绻:“韩师兄,我们能不能将它捉了来多繁育一些,组队打架也好,留着当坐骑也好,你觉得呢?”

韩绻配合得当连连点头:“我觉得不错,弄过来加紧点繁育,三五年功夫总能搞它几只出来,到时候一定送你一只。”

覃云蔚闻言侧头视之,目光似有些不善,韩绻忙闭嘴,做乖巧状悄悄给他抛了个媚眼。

盛长骅一叠声催促:“璃天呢,龙前辈,我想再看看璃天。”

龙青煜脸色却忽然微微一顿,他已经觉察到一股强横无比的妖气从南城楼外逼近,纵然隔着护城大法阵,也依旧令人悚然。他双手结印催动彩扇,此次却是先显了璃天的兽形出来,一只小巧玲珑的紫貂出现在幻镜之中,似有些羞涩地蜷着身子,瞧来毛茸茸一团,一条大尾巴蓬蓬松松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珠从尾巴后面露出来一些,晶莹剔透纯净如水。

韩绻忽觉身边风动,一个没拦住,盛长骅已经扑到了那面幻境之前,直接伸手去摸那紫貂幻影,自然一把掏了个空不说,且被彩扇之上所附灵力狠狠弹开,他浑若不觉,只欢天喜地道:“这个太好看了!我们不要那鸾鸟了,要这个吧!瞧这毛皮,色泽纯净还油光水滑的,抱着睡觉一定又暖和又舒服!”

龙青煜瞪着他,森然道:“盛三弟,你竟妄想抱着此妖入眠?你可知璃天的口头禅是什么?四个字,甜甜吃完!”

第84章:吃人

盛长骅听得懵懂, 然而龙青煜语气太过冷冽,他却不寒而栗, 喃喃道:“把什么吃完?”

龙青煜默然不答, 一副懒得与你多言的模样, 盛明狐一把拉回盛长骅, 狠狠瞪着弟弟:“把你吃完!”

盛长骅瞠目结舌,见龙青煜一把收了彩扇, 他却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曾看到璃天的人形,讷讷道:“龙前辈, 怎么不给看了?他变成人……什么样子?”

龙青煜以手中扇子斜指城外:“看。”

随着一团淡淡紫气氤氲升起,城外敌营中那处最高的石堡方向, 一名少年郎君似闲庭信步, 飘然而来。

待他行到不远处, 诸人眼前均都一亮,见此小郎君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身着浅紫色锦袍,锦袍外斜披一件暗紫色貂裘, 雾蓬蓬的毛领子衬着一张鹅蛋形娃娃脸,嫩呼呼似能一把掐出水来。琥珀色双目如琉璃珠般大且圆,顾盼流眄之间晶莹澄澈, 竟是不同流俗亦不染红尘。

他在南城门外不远处驻足不前,飘然虚浮于半空中,待见诸人目不转瞬围观他,便桀然一笑, 露了两颗尖尖的、雪白的、小巧玲珑的犬牙出来:“各位哥哥姐姐,可是不久前打破毒瘴,悄悄潜入这楼凰城中的吗?也难为你们调虎离山,白白折损那许多人手,还不如来和我打个招呼,我放你们进去呢。”

他的笑容纯良无辜且有几分羞涩腼腆,看来简直童叟无害。龙青煜冷着脸道:“看吧,这就是璃天的人形。”

众皆无语,半晌后盛明狐喃喃道:“倒是好乖巧模样。”

龙青煜道:“看似乖巧,但走一路吃一路,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那璃天一直凝神听着这边动静,闻言又是微微一笑,插话道:“我不过嘴馋了些而已,这位哥哥却横眉竖目的,如此不亲切不友好,实在伤了璃天的心。”

他语气温柔而天真,极具蛊惑力,有那修为较浅的云天修士不禁有些怀疑地盯着龙青煜看。

龙青煜觉察到那些质疑的目光,冷着脸将手中折扇狠狠往下一甩:“他还吃了很多人。来到楼凰城之前,大小城池他攻破七座,满城连人族带修士被他吞噬殆尽,有烤着吃的,有炖着吃的,有红烧了吃的,有清蒸了吃的,有直接下了火锅的,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口极大的锅来,什么花样都能变出来。楼凰城这边他已经放话,用那个锅油炸。”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良久后,韩绻低声道:“从尽往后,我怕是再也不敢自诩吃货。”

盛长骅惊得目中含泪,讷讷道:“我……我的肉不好吃……”

那璃天闻言,含笑凝眄看过来:“我不嫌弃,我可以把你做得很好吃。若是不信,我做给你们看看。”

这群新来的修士不知他手段,且似乎有几个胆大包天的货色在其中,璃天决定炫耀一把自己的特殊技能,好震慑他们一番。

他飘然落于一处空地之上,身后随之跟来大批的化形后妖修,有压着俘虏的,有托着佐料的,还有几个妖修扯来一只极大的长方形火槽,上面驾一层铁丝网格。那几个俘虏却正是当时靳文蕖为了顺利入城,派去引开守城妖修的幸存修士。

那几个云天修士随着他们一路赶到这楼凰城,末了又主动请缨去引开追兵,此时似乎神智已丧失,行尸走肉般被妖修们们扯得踉踉跄跄摔倒在火槽之前,靳文蕖悚然变色:“这厮要做什么?”

龙青煜明知这厮要做什么,却是有些不忍出口,片刻后方道:“想是又要炫耀他的饕餮之性。”

璃天缓步行之火槽间,一抬手间,火槽中升起一槽深红色的明火,闪烁氤氲不定。他将那几个俘虏来回梭巡一遭,顺手一招,一个化神前期修士慢吞吞行至他眼前。璃天侧头,颇有深意地往楼凰城城楼上忘了一眼,目中笑意隐微,似乎在说:“看好了!”

他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光闪闪的柳叶小刀,轻轻一弹,利刃飞出划开那修士衣衫,露出赤裸的肩膀和胸脯来,尔后那把柳叶小刀在他驱使之下,自行在空中飞舞,从那修士胸肋之间割了一条肉下来。那修士似是痛极,然而只是身躯微微战栗,既不能闪身躲避,更不能出言呼痛。

璃天将血淋淋的人肉放在火槽上来回翻烤烤着,一边怂着鼻子深嗅两口,夸赞道:“自从来了你们云天,可是真享了口福。万黛荒川那边各种妖兽虽然多,却甚是不讲究,个个都是吃生肉长大的,浑身上下充满了浊气,那肉也只勉强果腹。还是你们的肉好吃,大约因为是禅修,从小多吃素的缘故。”

他言罢接着作个不停,一会儿要作料,一会儿要蜂蜜,将一群妖修指挥得团团乱转,慢条斯理把烤肉翻来翻去考得焦黄。又寻了一根极细的管子来,直接插入那修士左手腕脉之中,竟是将鲜血引了出来,接在一只琉璃杯子之中,吩咐道:“给我调一调。”

一名妖修忙趋步上前,将鲜血蜂蜜及醇酒调在一起,做成一杯色泽妖异的美酒。

城楼上诸人看得张口结舌,待见那修士之惨状,却又觉得不忍目睹。韩绻慢慢凑到覃云蔚身边,喃喃道:“那位师兄和我一般,该是化神初期修为,本应水火不侵……就这样被烤了吃……”

覃云蔚道:“那不是一般的火,是璃天本体所修之妖火,莫说是化神,纵然合体修士落到他手中,也能被他烤了。”

他突然拉住韩绻一个转身,沉声道:“不看了,回去吧。”

原来璃天见诸人不动声色不肯帮衬,半晌过去,连惊呼都不曾听到一声,于是又拖了一名云天修士过来,这次手段更加残忍,竟是祭出一把小锤子,打算敲开了脑壳挖脑花。立时有妖修巴巴结结端来一口小锅,伺候璃天大人直接煮了吃。

韩绻本想趁着覃云蔚不留神偷窥一眼,却听得那边盛长骅啊一声惊呼出来,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场面,他终于未敢轻举妄动,乖乖随着覃云蔚离开。

璃天正兴致勃勃的,却见城楼上诸人竟然无情离开,顿时大怒;“那位小哥哥好讨厌,甜甜正玩得开心,你们却为什么不看了?”

覃云蔚回头,动用修为冷声道:“看着你恶心,不行么?”

此言穿透护城法阵清楚传到璃天耳中,璃天顿足:“讨厌,讨厌!我哪里恶心了,我只是嘴馋而已!”

覃云蔚觉得跟这禽兽没必要再废话,挥手道:“走。”一径前行。

璃天忙追着往前行了几步,护城法阵之威压令妖修不能离得城墙太近,他只得驻足不前,满脸失望落寞之色,喃喃道:“我好寂寞,不管是吃人还是杀人,都没人愿意看。”

无人捧场的确寂寞如风,可云天诸人也不想捧场,还不曾走下城楼,就听璃天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浓难却之恶意:“小哥哥敢这般下我面子,你们这楼凰城中的人,甜甜吃完!”

众人只觉得不寒而栗,却均都忍着没有回头与他做无谓争吵,一路行至城中央的城主府邸之中,覃云蔚道:“我打算出城去试试那璃天的实力,看是否如传说中那般手段通天。”

他扫视一圈,想找从前驻守修士询问一下具体情况,那钱雁衡早不知躲到了哪里,唯有龙青煜一直紧紧随着众人。

覃云蔚本不想和这位大舅哥有过多牵扯,能避得一时是一时,但此时也不得不出言请教,龙青煜道:“我适才闻听你们在檀迦洲那边联手杀死了九靥,想必如今实力不弱。只是这位璃天,我守此城已近十年,为着经他之手攻下的城池,竟无一人生还,所以并不知他实力如何。之前断续听到的消息,都是从被俘妖兽们口中得知。那些妖兽们赞颂起自己的主子来,自是歌功颂德夸大其词。因此覃少主若是想试探亦无不可,我对这城里城外法阵及地形较为熟悉,和你一起出战。”

覃云蔚道:“有龙大哥之助力,那是再好不过。等护城法阵加固完毕,当能支撑一阵子,届时我等无后顾之忧,可放手一搏。”

璃天日日带一帮形态各异的妖兽蹲在楼金城之下骂阵,他是个狗窝里存不住剩食儿的性子,从前抓到的俘虏大半都被自己吃掉了,但也有寥寥幸存的,就每天扯两个过来,在护城法阵之外,或烤或炸,变着花样折腾给城中诸人看。

众人忍着愤怒不去理他,只用心设置护城法阵。那法阵本被毒瘴腐蚀得已经摇摇欲坠几近分崩离析,经过此次加固调整,再次牢固起来,法阵之威力重新将毒瘴逼退几十里远,且对妖修之法力有极大的压制作用。

璃天随着护城法阵变得固若金汤,无法再靠近城墙之下,只能在五六里之外接着作恶。他见功败垂成,自是愤怒不堪,更是不消停一刻,变本加厉在城外各种闹腾。

这一日清晨,璃天还不曾爬起来,一封书信却出其不意从楼凰城中翩然飞出,被守护在石堡外的妖兽揽了去,忙呈给璃天神尊。那是覃云蔚代表城中云天修士发出的战书,邀请神尊即日午时城外一战。

璃天握着战书双目闪闪,心满意足对身边不远处端茶倒水讨好他的剪风笑道:“剪风姐姐,我的下酒菜来了!你去叫华鸾过来,我们商量一下,看从哪里开吃比较合适。”

他两颗闪着寒光的犬牙露了出来,笑得清纯不做作,剪风却惊得暗暗一个寒噤,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几步,娇笑道:“是么?恭喜神尊终于又可饱餐一顿。”

第85章:华鸾

楼凰城南城楼之下, 韩绻和盛家兄弟三人作为先锋部队,带着大批灵兽整装待发。盛明狐本不肯让盛长骅出战, 但被忽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钱雁衡讥刺了几句:“你怎么不把你弟弟掖到裤腰里藏起来?老子也是拖家带口儿女双全的, 可在这楼凰城中浴血奋战十来年, 从未曾退却一步。怎么他比老子还金贵不成?”

这钱雁衡之前怕靳文蕖伺机报复, 若是硬逼着自己孤身出战,十条命也不够往那璃天的牙缝里填, 因此去无人处躲了几天,但看靳文蕖等人见天忙碌着布置防守, 想是没空来和自己算账,他素日在这楼凰城中做主做惯了, 终于不耐起来, 于是大着胆子又冒了出来。

盛明狐本就看他不顺眼, 闻言更是大怒,扑过来就要打他, 被韩绻强行拦住,于是他指着钱雁衡鼻子骂道:“你少他娘的瞎咧咧!我大哥已经陨落了, 我盛老二同样在这里出生入死,留我弟弟镇守有什么不行?难道我盛家就该断子绝孙全盘覆没不成?”

盛长骅怯怯拉扯盛明狐的衣袖:“二哥,你已经有两个儿子, 我家不会断子绝孙的。”

盛明狐厉喝:“闭嘴!你反帮着外人挤兑我,你要去就去,莫要后悔!”他愤怒之下,当先带了灵宠一涌而出, 韩绻和盛长骅忙一左一右紧紧跟上。

那璃天正在城外等得不耐烦,却忽然眼前一亮,见三个人与大批大批灵兽灵禽自城门处蜂拥而出,在离得城门六七里之处,驻步不前。灵兽之后一群人族修士,各驾驶飞行法器急缀而至,却只在后方掠阵观望。

自从法阵被加强后,笼罩范围大了许多,此距离亦在法阵笼罩之下。这法阵可压制妖修之法力,法力越高,所受之压制就越强,因此一群妖修叫嚣怒骂花样百出,却是不敢靠得太近,连那压阵的三大神尊亦不例外。

韩绻以传音之术征询过盛明狐之意思,轻轻吹响鹤骨笛,一声尖锐刺耳的笛声溢出,对面修为较低的妖修不禁暗地里打个寒噤,暗自心惊。原来这鹤骨笛取材自一头丹鹤王的腿骨,本身就具有一定震慑妖族的法力。

那璃天见对面铺天盖地的灵兽严阵以待,喝道:“变身!”

他手下诸般妖修立时都现了原形出来,兽形却是五花八门千姿百态,长成什么模样的都有。韩绻看在眼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好一群丑陋不堪的畜生,让谁能瞧得上眼!”笛声一阵阵响起,各种灵兽灵禽自空中地面两路齐发,排成阵势杀出了护城法阵。

盛明狐与韩绻均胆大过人,分别骑一头赤云豹,跟着冲杀出来,各自以驱兽之灵器驱动指挥灵兽灵禽,与那杀奔过来的妖修战在一处。

当日云天诸人想出这以兽制兽的主意,却是有理可循,为着不管灵兽还是妖兽,其法力皆比人族同阶修士要高,若是人族对上妖兽斗法,往往不及对方。但所谓妖兽,是因为血统杂乱才会沦落成妖,灵兽之纯度却比妖兽高出不少,法力自是更强。且云天这边之灵兽经过韩绻等人以从前相传之攻受阵法精心言周教过,排成阵势穿插纵横有条不紊,双方交战不过半个时辰,璃天手下之妖修就被灵兽冲击得乱了阵势,一小半妖修畏惧之下,私下里乱奔乱窜,呈出几分败象来。

璃天见对方人族尚未出手,这边就几乎要落败,他自从踏上云天的土地,素来吃干抹净所向披靡,还不曾吃过这样的亏,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亏,见状愤怒无比,一双晶亮的大圆眼瞪着盛明狐和韩绻,娇声娇气埋怨道:“小哥哥们好生讨厌,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如此我可要生气了!”

他忽然纵身而起,飘飘然跃上半空,紫光缭绕盛放处,化了原型出来,一只不过尺八长的紫貂,甚是毛绒可爱。可一转眼间,紫貂体型却倏然涨大百倍,那嘴轻轻一张,变了一张血盆大口出来。

盛明狐和韩绻见此物要发威,忙指挥灵兽后退,打算借助护城法阵之力保护自身,璃天貂见状轻轻一吸,一群离得护城法阵较远的灵兽灵禽躲避不及,竟被他悉数吸入口中不见。

韩绻身下那只赤云豹亦是随着璃天一吸之力,跟着往前狂奔几步,见盛明狐那边亦有力不从心之状,他大惊叫道:“盛二哥,我们不可离得护城法阵太远了!”

两人操纵阵法急速后退,但韩绻修为与璃天相去甚远,虽用力驱使赤云豹离开,但身不由己反倒离得护城法阵远了。他咬一咬牙,正欲舍弃豹子自己逃命,忽觉身后多了一人,却是覃云蔚飞过来相助,二人灵力合一,终于抗住璃天之攻势,带着赤云豹勉强退入护城法阵相护范围之中。

那边盛明狐兄弟亦随之疾退,璃天见他们急速退走,又幻化成人形落下地来,带着饕足之后的满足笑容,将诸人一一打量,末了眼光竟突然盯在了盛长骅身上。

此次盛长骅虽然跟着出战,但盛明狐有意无意总是把他掩在身后,且他修为不高,如今才是元婴后期境界,因此初始璃天并未在意他,此时却目不转瞬打量他,又放出灵识将他扫了一扫,唇角微微一弯,仿佛十分满意。

盛长骅被他这一扫,浑身僵硬险些掉下赤云豹来,璃天却突然闪身扑了过来,他是合体后期修为,瞬间到了盛长骅身前不远处,然而被护城法阵阻隔,身形稍缓,于是他冲着盛长骅张嘴又是一吸。

覃云蔚和盛明狐已经反应过来,一左一右飞身抢近,连韩绻也跟着奔了过来,毫不犹豫挡在盛长骅身前。三人合力抵挡璃天之作法,片刻后气血翻涌脸色晦暗,但与之全力抗衡,不肯退却一步。

身后人族修士见状纷纷涌上,与那随着璃天大胆侵入法阵范围的妖兽斗在一起。靳文蕖本该坐镇城头,此时亦是翩然而至,九瓣玄莲直接幻化出玄色光芒,刺向璃天双目。

那璃天以一抵四犹自游刃有余,双手中乌光一闪,祭出一对长链飞爪,目灼灼看向盛长骅,正欲强行将之擒拿,身边劲风倏起,一只五彩鸾鸟疾飞而至,一翅膀扇在璃天肩头之上。璃天骤不加防之下竟被他扇得一个踉跄,靳文蕖见机不可失,忙喝道:“快退!”一群人呼啦一下退出老远,俱都是额头见汗脸色苍白。

那边五彩鸾鸟已经翩然落地,幻化成一位身着五色锦衣的高挑男子,双目微挑神色孤傲,璃天正恶狠狠盯着他:“你为什么来捣乱!”他侧身指着盛长骅:“到嘴的美食没了,我还没吃过这种呢,你赔我!你赔我!”

那男子正是原形为五彩鸾鸟的华鸾,此时跟着往盛长骅那里剐了一眼,目中异彩炫然,语气却淡淡的,似乎在强压激动和兴奋之意:“他可是千年难遇的兽灵之体,你却就知道吃,简直暴殄天物。”

璃天怒道:“就是知道他是兽灵之体我才要吃,我还没尝过这种呢!”

他眉头一跳一跳的,犬牙寒光闪闪,华鸾浑不在意:“你少吃一口也不会饿死。给我留着他,我要用来洗涤血脉,我变成神兽就在此一举了,你若敢坏我好事儿,别怪我跟你不死不休。”

璃天怒道:“不行,我要吃,甜甜吃完!”

但华鸾之修为不比他低多少,且与他不是同族,身边又有同为天妖一族的剪风相助,他再愤怒也不能一口吞了对方,于是索性迁怒于身边诸妖修,见诸妖被那法阵压制,踟蹰不前,尖声叫道:“给我上!谁再畏缩不前,我就吃了他!”

璃天神尊在吃一字上,从来不打诳语说吃就,众妖兽一听,均都暗自觳觫不止,顶着护城法阵之威压纷纷冲上。云天修士眼睁睁看着璃天吃人吃了这许多天,亦有报仇雪恨之心,当下组成队伍反击过来,禅妖再次混战在一起。

盛明狐虽然胆气过人,但听到那两个妖兽的对话,脸色微微发白,一双桃花眼中俱是恐惧之色,厉声喝道:“你还不快些滚回去!”

他骂的却是盛长骅,盛长骅嘴角微扁,被他骂得简直要哭出来,忙忙退往护城法阵那边而去。

那华鸾闻言,立时丢下璃天飞一般冲过来,他中间隔着一干交手的禅修妖修及护城法阵,无法离得盛长骅太近,但拼了命也要凑近些,以传音之术温声道:“你放心,我不吃你,我只是想跟你合作。你若是能以自身之灵体替我洗涤血脉,我不但不伤害你,还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盛长骅颤声道:“怎……怎么洗?”

华鸾毕竟是一头妖兽,言语间不懂得委婉转圜的道理,直接了当道:“双修即可。你看看我,长得并非不堪入目,你应该能接受吧?”

盛长骅闻言惊得五内俱焚,哽咽道:“我才不看你!我宁可去死,也不跟你个妖兽双,嗝……二哥,他要跟我双修……二哥!”

但盛二哥见他一时无虞,杀性上头忙着冲锋陷阵去了。韩绻离得他倒是不远,虽不知这大妖怪具体说了些什么,但听到盛长骅模糊话语,立时猜到这厮打的什么主意。

他想自己把盛长骅骗来了海域又一路骗到这楼凰城,他家里人待他珍如拱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百死莫辞其咎,忙在一片混战中跟着挤了过去,替盛长骅挡住华鸾那灼灼生辉的眼神,厉声斥责:“你这妖兽,人族与禽兽殊途异归,还妄谈什么双修,你少做这千秋大梦!”

华鸾闻言脸色阴沉,却好声好气解释道:“我不是妖兽,看清楚了,我是神兽后裔,真正的神兽后裔!你们既然善于豢养灵兽,为何却分不清其中之区别?”

第86章:青鸾

华鸾闻言脸色阴沉, 却好声好气解释道:“我不是妖兽,看清楚了, 我是神兽后裔。你们既然善于豢养灵兽, 为何却分不清其中之区别?”

盛长骅颤声道:“你胡说, 你若真是神兽后裔, 又何必再洗涤什么血脉!你还想洗成什么样?难道洗成天兽?”

华鸾怒道:“我是……我不是……”他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华鸾生身之父的确是一只纯种青鸾正宗神兽,此物在人界数万年前已难觅踪迹, 但几百年前却不知从哪里跑出这么一只来,且恰巧落在万黛荒川之上。

天妖一族见之, 整个妖界都沸腾了,自是趋之若鹜都巴结上去。华鸾的娘亲是一只五彩鹏鸟, 也是追捧青鸾的众妖兽之一, 她一身花里胡哨的羽毛, 不需动用灵识,单以肉眼目测就不是什么血统高贵的好鸟, 却不知怎地得了青鸾之青睐,竟屈尊纡贵与她春风一度, 尔后不久青鸾就再次不知所踪,传说是飞升去了上界。

那五彩鹏鸟运气颇好,被青鸾一奸成孕, 数月后生出一只蛋,孵化出一只小鸾鸟。神兽青鸾血脉强盛,华鸾承袭父族之血统较多,但却终归本体亦有五彩鹏鸟之血脉, 羽毛亦为五彩之色,算不上纯种神兽。

纵然如此,鹏鸟依旧很得意。华鸾从出生之日起,便被娘亲日日在耳边灌输自己身为神兽后裔之事,但他懂事后发现并非如此,因此颇以此为憾,天天惦记着如何洗涤血脉成为纯种神兽,久而成了执念,且为此穷数年之精力,四处寻找特殊法术,几乎将任何途径都融会贯通熟记在心。

他肯来参加这禅妖战,也是听说璃天有一门能替妖兽洗涤血脉的法术,但见识了璃天替九靥洗涤血脉的手段之后,却又觉得这法术过于阴毒污浊,且他除了娘亲,并无什么同族血脉在人界存留,且他对娘亲至孝,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番察觉盛长骅竟是少见的兽灵之体,华鸾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见盛长骅抗拒自己的妖兽身份,知道好事必得多磨,倒也不动怒,只管接着劝导:“你纵然不答应,我也不会用强,你回去好好想想。”又觉得他好似傻乎乎的模样,恐是一辈子也未必能想通,于是指了指韩绻:“让你这位朋友帮你分析一下利弊。”

韩绻不禁怒目而视,他自然知道华鸾言外之意,但为了战斗之胜利,就能拿朋友的贞操不当回事儿?且那华鸾凭一己之力,未必能翻出多大的浪来,于是不耐烦挥手道:“滚,跟你个妖兽没什么好说的!”

华鸾冷冷瞥他一眼,顺手轻掸锦衣之袖,神色矜持又高傲:“本就没打算与你这个平凡的人族多言。”在一片混乱中转身飘然而去,竟是不屑再与诸人交手。

这边华鸾与盛长骅正歪缠之时,那边靳文蕖三人联手对付璃天,且在法阵半掩半护之下,尚且有不敌之势,被璃天逼得步步后退。韩绻见状,闪身扑了过去,与覃云蔚联手动用日月双焰,流光乍现处,打在璃天裘皮外裳之上,却化成点点弧光四散飞扬,可璃天那件裘皮外袍竟是毫发无损。

原来此物已修成水火不惧之体,覃云蔚和韩绻见状均是脸色微变。这日月双焰伤不得璃天,但却惹怒了他,他嘶嘶两声,手中两只飞爪带着狂劲无比之妖风袭来,周遭半里阴风阵阵毒瘴弥漫,连护城法阵都跟着动荡不止,法阵光幕中来回流淌之符文四散飞扬,云天诸修士见状忙退避不及。

璃天趁着法阵动荡之势,盯准了覃云蔚紧紧跟上,笑道:“小哥哥,听说你是什么迦南宗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你们迦南宗的人呢,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滋味,你让我尝尝可好?”

覃云蔚闻言倒是略微放了心,想自己参战的两个师兄应该还活着,不曾被这厮吃掉。却见璃天手中飞爪之长链微微一震,再次一爪子挠来。这两只飞爪该是他自己前爪的分身,威力非自己所能抵挡,日月双焰对这厮又无用,无奈之下带着韩绻再次狼狈退开。

璃天正欲再接再厉,身边又一道劲风袭来,却是剪风又冲了过来,她同样为兽形,一翅膀扇过来妖风大作,将覃云蔚和韩绻扇出了老远。

璃天屡次被人虎口夺食,终于暴跳如雷风度尽失:“你又做什么?是想我炖了你?!”

剪风娇笑道:“本是来帮助神尊的,不成想用力过大,这两个人族太过狡猾,竟借机逃了去。不过神尊啊,那个黑衣人族修士好俊俏好英武,吃了多可惜,不如收来给我做男宠吧!神尊你也不差这一口,回头剪风我多捉几个人族供奉给你!”

她想来是真瞧上了覃云蔚的相貌,一边跟璃天讨价还价,一边眼波流转盯着覃云蔚看个不住。

覃云蔚素来不懂得察言观色,更不会细想一只妖兽的目光有什么深刻内涵,因此无动于衷。韩绻见好容易打发走了华鸾,却又来个觊觎覃云蔚的剪风,只觉得毛骨悚然,低声道:“师弟快走,莫再拖延下去。”

此次出战本就是试探虚实,日月双焰既然无法伤敌,不如及早退却。覃云蔚将曦神枪一举,金色弧光飞上半空,幻成一轮丽日,这是鸣金收兵的信号,云天诸人见状,立时结好阵势,在灵兽灵禽的掩护下,且战且退向城门之处。

那璃天却是冲冲大怒,他今天还什么都不曾吃到呢,待见美食从口边屡次溜走,只觉得腹中更加饥饿,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般,立时怒啸一声,催动天妖和陆妖盯着法阵之威压向前,无论如何抓几个人来尝一尝。

剪风见状心中暗怒,众妖本就是顶着法阵之威压在和人族拼杀,比以往之双方交战艰难许多,如今再强行闯上去,那法阵的威力越来越大,必定死伤更巨。这璃天为了自己口腹之欲,如此倒行逆施,她却怜惜自己带来的天妖一族,于是暗地里下令道:“退!”

天妖得令,纷纷驻足不前,空余陆妖狂奔向前,却随着深入法阵笼罩范围,法力无法施展,顿时被人族修士斩杀了一批,璃天见状,也只得让诸妖收兵。他却是心有不甘,眼光一闪之间,忽然见到左侧落英宗那群小娘子,其中有一个黄衣女子,肤色雪白眉目灵动,瞧着似乎不错的样子。

璃天从前不怎么吃女人,觉得骨纤肉嫩没嚼头,若是囫囵吞入腹中又有些腻得慌,但见落英宗这个姑娘长得不错,他却又动了心思,想美人的滋味儿应该和别个不同吧,说不定会可口一些,于是打算屈尊纡贵尝上一尝。他索性放出一个分魂去,出其不意奔到了落英宗诸位女修身前,一口啃向龙青葵的脑袋。

龙青葵见眼前骤然多出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兽,忍不住一声惊呼,顺手祭出一只花篮扔了过去,璃天啊呜一口吞了花篮,任那花篮在嘴中幻化成千万道利刃巨刺,却半点伤他不得,眼见白森森两排牙齿就要咬合下去,她身侧一条人影闪身而上,却是林蔻白抢上来,一把将龙青葵远远推开,手中各色鲜花化成数道光锥激射而至。

璃天已经愤愤然半晌功夫,对这攻击视若无睹,大口忽然暴长数倍,通天彻地巨大无比,再用力一吸,瞬间将林蔻白吞噬入腹。

龙青葵见状眼前一黑,竟是连叫都叫不出声,她身后一干落英宗女修同样被这吸力吸得跌跌撞撞站立不稳。靳文蕖等人已察觉此处有异,但那璃天动作太快,她只来得及驱动九瓣玄莲疾速飞至,玄莲在空中急旋,重重撞在璃天一排利齿之上,发出金戈交接之声,尔后一触即退团团飞舞,阻住璃天之来路。落英宗两个师姐见状,扯起龙青葵飞身疾退而去。

璃天收回了分魂,伸爪捂住嘴,只露出两只愤愤然的大眼睛,盯着靳文蕖委委屈屈道:“这位漂亮小姐姐,甜甜不过吃了你几个人,你竟要打落我的牙齿吗?你好狠心!”

靳文蕖闻言目眦欲裂,然而狂怒之下不失理智,知道己方的确不是这妖兽对手,只冷声吩咐道:“走。”

韩绻和覃云蔚等人指挥灵兽断后,等得诸修士悉数退入城中,方才带着灵兽一拥而进。

首战虽然斩杀不少妖兽,但己方也陨落不少修士,况且林蔻白素性沉稳可靠与人为善,落于妖兽之口委实令人扼腕,诸人不免沮丧万分。龙青葵想起师姐是为了自己才丧生,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任谁都安抚不住。

那钱雁衡此次也跟着参了战,也奋力斩杀了几只妖兽,自觉又有了发言权,不阴不阳插话道:“我在这儿守了十几年,可知道那璃天什么性子,因此才从来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今日一战倒是有新的发现,那几只妖兽头子原来也是面和心不合,大概天妖一族和陆妖一族背地里亦有龃龉。我今日看到那华鸾似乎对盛家老三很感兴趣,不如把盛家小哥悄悄送给他,以此策反他,令他们从内部分崩离析?我等坐收渔人之利即可。”

此话太过混账,盛明狐还未来得及发作,靳文蕖已经冷冷道:“这种龌龊主意,你连提都不要提,再提我打掉你的牙!再说连我都不知道他对老三有兴趣,你怎么就知道了?你是去打架还是去寻八卦看热闹的?就你知道的多!”

她看在钱雁衡今日也跟着出战且奋力杀敌的份上,言语算是客气的,钱雁衡顿时噤若寒蝉,尔后寻个机会溜了出去,决定以后再不轻易开口,且等此战结束就跑回云天老家闭关去,先躲这泼娘们儿三五十年再说。

第87章:命门

听闻龙青葵一直在哭, 龙青煜过去劝了一番, 但他并不会哄人,龙青葵仿佛没听到一般,只管哭自己的。龙青煜只得又折返回来, 颇有些不满地看看覃云蔚,暗道你作为我妹妹的未婚夫,难道你就不能去哄哄她?

但覃云蔚显然并没有这眼力劲儿,见他一脸戾气, 也不知何故, 只管郑重请教道:“龙师兄, 璃天貂此物可有弱点?此物太过凶悍, 非我等能敌, 若能寻到弱点, 出其不意杀之最好。”

龙青煜想了半晌,终于摇摇头:“不曾听闻他有什么弱点, 除了饕餮成性。不知下毒可否成行?”

盛明狐道:“不行不行,璃天貂本身就具备极强毒性,不但齿下藏有毒囊,血液中亦有剧毒。”他从前对各种妖兽知之甚详, 但这璃天貂在妖兽中属于珍禽异兽之级别,颇为少见,实在不了解他的弱点究竟是什么。

众人商议一番,均觉得有些束手无策,护城法阵虽然已经被加固过, 但在围城毒瘴的长期侵蚀之下,约莫能再支撑两载左右,但两年之后若是战局依旧对云天不利,城中诸人却又该何去何从?

覃云蔚沉吟良久,无奈道:“诸位愿不愿再次与我一起冒险出战,我们纵然一时杀不掉他,至少也要试探出他的命门在何处,尔后以此来制定对策。”

靳文蕖等人自是欣然应允。于是数日后,又一封战书飞至璃天的城堡之中。

等到约定的时辰,诸人等候于南城楼之下,此次由盛明狐和盛长骅二人指挥灵兽阵法。盛明狐虽然私心里并不想让弟弟再出战,可韩绻却是另有要任,无法腾出手和他一起指挥灵兽。他虽然脾气不好且护短,但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只得勉勉强强让盛长骅再次上了战场。

众人左等右等,却不见璃天出现。正焦急之时,见璃天终于带着一群妖修摇摇晃晃来了,依旧披着那件暗紫色裘皮,一副清纯可爱弱不禁风的小郎君模样。他身后不远处随着神色淡淡的华鸾和剪风,带领所属天妖一族。

璃天身后几个妖修上前,将一只木架放置在他身侧不远处,木架上挂一枚直径两尺左右的白玉玉璧,卷草细纹萦绕遍布璧身,瞧来甚是精致繁丽。云天诸人不知道这厮又要弄什么花样,几个高阶修士忍不住将灵识扫过,璃天却并不以灵识对抗,只唇角含笑神色得意,任他们将那玉璧扫了一扫。

那玉璧之中竟然封存着林蔻白的魂魄,靳文蕖等人均都微微变色。璃天仔细打量他们的脸色,看得十分满意,伸指轻轻一弹,一道妖气打在那玉璧之上,打得林蔻白之魂魄一阵颤抖,听他用传音之术询问道:“你说我先吃了谁好呢?你这个合体师姐怎么样?”

林蔻白置若罔闻,缩在玉璧之中,做一枚沉默无语处变不惊的魂魄。

璃天觉得甚是无趣,索性接着将对面之人一一指来,依次询问自己今日究竟吃了谁最妥帖,林蔻白在他威胁之下,均都沉默以对。

他以传音之术和林蔻白交流,云天诸人却是只见他指指戳戳,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待他指到龙青煜身上,林蔻白之魂魄终于有了一丝微微波动。她想自己已经被璃天当着龙青葵的面吞噬,若是龙青煜再丧生于这妖兽之口,师妹得伤心成什么样子,且她的未婚夫也貌似十分不体贴,一门心思要和她退婚,岁月漫长,修行之人活得也长,龙青葵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呢?

璃天等了半晌,终于等来这一丝魂魄波动,满足地颔首微笑:“哦,原来这是你的情郎吗?那我待会儿就先吃他好了,让你们二人的魂魄相聚一番,姐姐你可要记得感激我。”他转身冲着华鸾和剪风做个手势,两妖会意,各自带领所属天妖一族发动进攻。

云天诸人见状,忙迎头而上。覃云蔚和韩绻靳文蕖三人,却只管盯着那璃天,各执法器包抄而上,待得行至璃天不远处,靳文蕖将九瓣玄莲祭出,翩然落于其上,覃云蔚和韩绻一左一右伫立她身边,催动曦神枪和广寒剑,日月双焰化为外金内银的流光疾奔璃天而去。

此组合与在檀迦洲诛灭九靥之阵势一模一样,同样是靳文蕖将玄莲之精魄打入覃云蔚上丹田之中,以合体修为替二人加持灵力。三人并不敢妄想如诛杀九靥一般直接灭掉璃天,只想试探出他的弱点在何处,再伺机行事。

璃天见状随手祭出两只爪子来,在空中化成两道紫色流光。高阶修士斗法,光影萦绕劲风大作,余人不由自主都远远躲了开去。不出片刻,靳文蕖三人便落了下风,幸好九瓣玄莲移动起来速度极快,数次均堪堪躲过攻击,三人与阎王数次擦身而过,堪称惊心动魄,但却不曾退却半步,冒着风险在璃天身周穿插绕行各种试探。

璃天却还记得要吃掉龙青煜之事,与三人纠缠的同时,又抽空发指令命令剪风去缠住龙青煜,剪风不知他意欲为何,却只能依令行事,带着一干天妖直奔九天明寂宗阵营而去。她虽然比之璃天华鸾修为低了一阶,但合体中期同样不容小觑,化成原型之后,几翅膀扇下去,瞬间扫乱了九天明寂宗的阵势。

璃天和靳文蕖的九瓣玄莲在空中正星丸弹跳般你追我逐,恰恰飞至左近,璃天忽然放出一缕分魂在当地,真身却直奔龙青煜而去,途中恢复兽形之后,张开大嘴用力一吸,龙青煜身侧几位同门师兄弟顿时飞了起来。龙青煜大惊之下,顺手扯住落于最后那位师弟的手臂,但璃天摄取之力极大,他踉跄几步,不由自主腾身而起。

那边璃天留下的分魂幻影被覃云蔚操纵日月双焰直击过去,在一记重击之下骤然烟消云散,三人才惊觉上了当,忙转头寻找璃天之真身,恰看到龙青煜被他吞吃入腹,三人大惊,靳文蕖忙驱使九瓣玄莲急追而至,璃天却已将九天明寂宗几个修士直接吞噬入腹。

钱雁衡本在龙青煜身后不远处,只来得抓住他一只脚,被带得踉跄几步,那血盆大口就在眼前,委实令人恐惧,他惊惧之下正要放手自保,眼前流光炫然,覃云蔚和韩绻的日月双焰急袭璃天真身之眉间而去。璃天的双目对上日月双焰,忽然微微发红,隐隐似有畏缩之意,口中吸摄之力忽然消失,于是钱雁衡手中一滑,拽了龙青煜一只靴子下来。

他死里逃生踉跄后退,不禁目瞪口呆,待见急追而至的靳文蕖三人,惊道:“不……不是我!”

他却是怕靳文蕖事后借机跟自己算账,斥责自己救护不力,甚至会怀疑自己心存歹念有意为之,那娘们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他不得不提防着。

靳文蕖却无心思搭理他,覃云蔚沉声道:“打他眼睛!”他已确定璃天之弱点就在双目之上,因此日月双焰再次袭向璃天双眼。璃天厉啸一声,在空中一个急旋恢复了人形,双目中红光更浓,只得伸臂一挡,日月双焰击在他手臂之上,却是半点震撼不得,光芒化成星星点点四散飞扬。

璃天瞬间如疯了一般发作起来,他眼睛虽然被流光灼了两下,但应对及时迅速,并无什么大碍,但在小甜甜的心里,对方不相让与他,不给他大快朵颐,还动手动脚试探他的弱点,让自己半点便宜也占不到,这就算是吃了大亏。

他驱动两只飞爪将九瓣玄莲打得四处乱窜几无容身之处,靳文蕖只得操纵玄莲屡次退避至法阵笼罩范围之内躲避,伺机又再次杀出来攻击璃天双目,来来去去纠缠不休。璃天狂怒之下厉声叫道:“华鸾,剪风!你们在做什么,不管我的死活了不成?”一边脑袋一歪,将不小心落于法阵庇护之外的两个云天修士啊呜一口吸过来,囫囵吞枣咽了下去。

那华鸾却也正忙碌不堪,他这些天四处疯狂打听,终于弄清了御龙宗诸人的身份,知道盛明狐对盛长骅回护之意甚巨,并不敢太过露了行迹,只是在双方斗法过程中,借着混乱一点点靠近盛长骅,又怕盛明狐察觉,不能靠得太近,离得半里左右的位置,一边指挥天妖一族作战,一边用传音之术试着和盛长骅搭讪,问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想要点什么,自己必定费尽千辛万苦也得给他弄了来。

盛长骅虽然傻,也并非傻得天地不收那种,自是沉默着不敢答话。华鸾简直无计可施,忽然想起来御龙宗以圈养灵兽为长,灵机一动,又道:“我虽然跟着天妖一族出战,这却是我娘的意思,我本身对你们云天圣域并无成见,所以你也莫要对我有什么成见。对了,你喜欢各种灵禽灵兽吗?我娘留在大川那边,我怕她无聊,倒是言周教了几只灵兽聊解寂寞。我们大川那边的灵兽你们云天可是没有,很多都带有神兽血统的,你要不要看看?如果要的话,我让她带着灵兽来见你。”

盛长骅修为比华鸾低得多,无法封闭五感不听他的唠叨,因此一直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待听他提到云天没有的灵兽,不禁有些心动,却又不免起疑,嗫嚅道:“你骗我,你们那边都是妖兽,哪儿来的灵兽?”

华鸾见他肯答话,如大旱之中忽见云霓一般,满心欢喜之意,忙解释道:“所谓灵兽妖兽之分,除了血统不同,难道不需要言周教吗?若是言周教得好,连妖兽都可以作为灵宠用。你想必深谙此道,自是能明白我的话。”

他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盛长骅想了想,往正在为非作歹的璃天那边看了一眼:“那璃天呢?他也能言周教好吗?你为什么不去言周教一下他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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