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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攻略面瘫师弟 下+番外——俞洛阳

第88章:心疾

华鸾被噎得一个愣怔, 只得道:“他……他是个异类, 已经没有言周教的可能性,连妖皇都放弃了他,但是我和他不同!对了, 你家有镇宅神兽吗?”

盛长骅道:“我家从前有镇宅神兽,是一只麒麟兽。可是据说后来丢了,那时我还小,并不知其中缘由, 哥哥们也不让提起此事。”

华鸾忙道:“那你家如今还要不要神兽来镇宅?觉得我怎么样?若是你肯替我洗涤血脉, 我可以为你御龙宗做镇宅神兽, 直到我能飞升上界。不不不, 若是你肯对我好, 我不飞升了, 我就一直做你家的神兽。我们约个时日面谈如何?”他想变成神兽之心太过迫切,慢慢地越凑越近。

他语气诚恳, 似乎不像作伪,盛长骅想起华鸾俊美华丽的原型,不由得往他那里瞄了两眼,一时间怦然心动。华鸾是盛长骅来到七星海域后, 遇到的血统最纯的灵禽,若不是羽色过于花哨,称他一声神兽也不为过。那璃天虽然血统也极其纯净,但那明明是一只凶兽,且是他吃了自己父母兄弟后, 用亲人之精魄强行以秘术洗涤出来的,和华鸾这种自是不同。

华鸾见他似乎意动,心中暗喜,索性伸指一弹,一道灵力打向盛长骅而来。盛长骅吓了一跳,忙要闪避开去,那道灵力却是送了个东西到他眼前,他犹豫片刻,听那华鸾不停温声劝说,终于小心翼翼摊开了手掌。

那边盛明狐不经意间一转身,忽然发现华鸾凑近了不少,又见弟弟嘴唇喃喃而动,却是听不到他说什么,显然在用传音之术和人私下里交谈。他一惊之下连灵兽都忘了指挥,驾驭一头赤云豹呼一声飞了过来,挡在盛长骅面前,厉目而视:“你在和谁说话?!”

盛长骅顿时怯了,忙将手往袖子里一缩,支吾道:“没,没和谁说话。”

盛明狐疑窦丛生,却无确切证据,只得嘱咐道:“莫要走神,好好指挥灵兽护着他们!”

华鸾见状,只得远远避开,所幸该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盛长骅手中,令他略微安心,觉得自己往变成神兽的漫漫长路上又迈出了具有重大意义的一步。

他这边忙着勾三搭四,对璃天的呼叫充耳不闻,那剪风心中却有些畏惧璃天,不敢不应,忙带着所属天妖一族过去支援,一边又将眼风往覃云蔚这里瞟个不住,化成原形绕着诸人来回飞翔,避其锋芒伺机下手。

璃天却嫌她来得晚了,又见她总是偷看覃云蔚,心中不免恼怒,此时覃云蔚已知他的弱点,双焰齐发,数道攻击均不离璃天双目。璃天一边左躲右闪,一边看准时机,待剪风再一次从他身侧一掠而过时,忽然一把揪住她翅膀扯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那剪风被璃天紧紧摁着无法躲避,厉声惨呼中,一身黑羽被日月双焰烧成了灰烬,裸露大半个肉身出来。璃天终于怒气稍解,暗自道:“什么穿云燕,我把你变成一只秃毛燕,让你四处勾搭!”手一松,吧嗒一声,剪风气息奄奄坠落于尘埃之中。

一个合体中期大妖,被烧得这般狼狈不堪,场中诸人都惊得一呆,华鸾素日里不大搭理剪风,但此时不得不百忙中抽空抢过来,沉声斥责:“璃天神尊,你为何下此狠手?”

璃天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委委屈屈道:“哪里是我下狠手,明明是被这小哥哥法器上的火焰所伤。她看上了这小哥哥,小哥哥却是看不上她,所以下狠手伤她,又管我什么事儿?”

华鸾闻言大怒,但战场之上,也不好和他计较太多,只沉着脸吩咐天妖一族:“撤。”在众妖族掩护之下,手一挥将剪风卷入袖中,毫不犹豫退出了战场。

城外只留下陆妖一族,没了天妖在空中之协助,劣势立呈,璃天一边与覃云蔚三人交手,一边抽空怒瞪华鸾之背影,但见他头也不回去了,无奈之下,只得也吩咐收兵。他说收就收,寻住空隙化成一道紫气奔得老远,又回头对着覃云蔚甜蜜蜜笑道:“小哥哥,我们来日再玩,其实你不如把那燕子彻底烤熟了,省得她觊觎你。”

他两只大眼睛左右乱转,一只爪子按在自己腹部,单是想象一下就垂涎欲滴:“这样我也有个理由吃了她,反正也已熟了不是?”

覃云蔚等人不敢离得护城法阵太远,况且追上去也不是璃天的对手,只得恨恨看着他一阵风跑了。

诸人回转楼凰城中,此次龙青煜等九天明寂宗修士又折损在璃天腹中,龙青葵在城外强忍着不曾发作,回来却立时就哭昏了过去。

覃云蔚闻听此事,虽然他对这位未婚妻心中颇有些隔阂,但此时亦暗暗自责不已,见诸人均都垂头丧气的,便吩咐除了巡逻之人,余人均都回去休息,且等下次再伺机报仇雪恨。

韩绻听着他吩咐也回转居处,但他见覃云蔚脸色似乎不太对,多留了一份心思,他居处本就安排在覃云蔚隔壁,因此一直放出一缕灵识关注着那边。

待得半夜时分,韩绻睡得迷迷糊糊之中,忽觉出隔壁有动静,却是覃云蔚起身出门而去。韩绻顿时睡意全消,忙跟着爬起,他一缕灵识始终牵系在覃云蔚身上,随着他的行迹,一路往南侧城楼而去。

夜色中,覃云蔚孤身一人踏上了城楼。

韩绻等了一会儿,跟着上了城楼,见覃云蔚绕开守城修士,孤零零伫立城楼左侧墙垛之后,怔怔望着白日里交战之处一动不动。暗夜沉沉无垠,极目城外,不过是荒草乱石与一团团化不开的浓雾,残留的妖气与血腥气丝丝缕缕漂浮其中。

韩绻并不靠得太近,想他独自冷静一下也好,自己远远守候即可。覃云蔚却察觉他跟随了来,回头望望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不过来?”

韩绻依言凑近些,微笑道:“我看你心情不好,怕离得近了招你厌烦,索性就离远些。”

覃云蔚道:“厌烦我也不会打你,怕什么。”

韩绻凝目看他,在夜色中亦能瞧出他脸色苍白,满目俱是寂寥落寞之色。他低声劝慰道:“你莫要为兵败而伤神,而且我们斩杀妖兽也不少,也不算兵败,只算得是势均力敌。只是龙大哥和林姑娘他们被那妖兽吞噬,太让人震惊伤心了些。”

覃云蔚道:“我听说龙姑娘一直在哭,心中愧疚得很,觉得是我太无用,才导致如今之局面。”

韩绻忽然发现他扶在城垛上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骨节处苍白若雪,他心中暗惊,忙摸出一粒丹药道:“张嘴。”

那是两人和聂云葭分别之时聂云葭交付韩绻的灵丹,可暂时压制覃云蔚的心悸发作。覃云蔚却不知那是何物,只管依言张嘴吞了灵丹。

韩绻伸手握住他的手,觉出冰凉彻骨,不禁叹了口气,他想覃云蔚毕竟还是年少了些,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少,比不得靳文蕖等人处变不惊,于是温声开解他:“你就是在檀迦洲打那几个海妖兽太过顺利了些,因此才觉得此战结果无法接受。可是你想想看,我们对付九靥,那是有备而来守株待兔,且云天从前便研制出了如何应付海妖兽的法阵。这陆妖和天妖,你们却是没什么对敌经验,那璃天一个城一个城地吃过来,已经吃了多少人,连诸多合体修士亦拿他无可奈何,又岂是你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拿下的?”

覃云蔚压制住心疾,情绪也跟着镇定许多,点头道:“我懂,以后我必不会如此。”

韩绻道:“对呀,林姑娘与我也是一见如故,在我们初到无极洲无人搭理之时多般照顾,我们要想法替她报仇雪恨才对。至于龙大哥……”

他话语忽然被城楼下一阵嘈杂之声打断,韩绻一怔,听声音竟是龙青葵在哭诉着什么,接着是守城修士劝慰之语:“龙姑娘,你要出城去报仇,你这不是去送死吗?没有靳前辈的令符,我们决不敢放你出去,你快回去吧!”

龙青葵也知道出去是送死,但此时已存了求死之心,因此依旧哭闹纠缠不休。那修士哄不下她,不免束手无策,另一个修士忽然灵机一动,想起适才似乎看到覃云蔚上了城楼,忙道:“覃少主在城楼之上,你去问问他,看他肯不肯放你出去。若是他应允,我们自是不敢阻拦。”

龙青葵闻言呆了一呆,犹豫片刻,终于上了城楼。这大半夜的,覃云蔚竟然和韩绻依靠在一起,纵然两人是同门师兄弟,这也恁亲热了些,她顿时脸色微沉,冷冷看向两人。

覃云蔚不动声色,韩绻却仿佛外室被正房抓了奸一般,说不出的尴尬别扭,忙趔趄着离覃云蔚稍稍远些,试探道:“龙姑娘,你可是想出城寻仇?此事千万轻率不得。”

龙青葵冷声道:“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我哥哥和林师姐都丧生于那妖兽之口,我自己孤单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随着他们去了,省得到处碍人的眼,遭人厌弃。”

两人听她发作,竟是无言以对。龙青葵恨恨瞪两人一眼,忍不住又道:“那璃天明明和九靥是同阶修为,你们在檀迦洲打九靥打得好好的,为何却屡次败于璃天之手?”

第89章:眼镜

韩绻无奈解释道:“妖兽和妖兽也有不同, 璃天和九靥同阶修为不假,但他已炼成水火不侵之体,我们的日月双焰半点作用也无,并非不肯出力杀敌。且当时对付九靥的大阵,对付璃天却是不行,这个你可以回去问你靳师姐,看我所言是否属实。”

他越好言解释, 龙青葵反倒越发愤怒:“我不信, 我不管, 你们明明是恋奸情热,舍不得出力杀敌,怕送了性命而已!可我哥哥死了,我林师姐也死了,为什么他们就可以送命?”

她指着覃云蔚, 激怒之下口不择言:“你若是不肯承担此重任,你就不要接那枚主事人的令符!如今接了令符, 杀敌却不肯出力,这是为何?”

啪嗒一声, 她眼前地下忽然多出一枚小小令符, 闪着些微灵光,却是覃云蔚把那枚代表楼凰城主事人身份的令符掷还给她:“你拿去还给靳前辈,我只是却不过师姐的面子,你别把我想得太高尚。”

龙青葵呆住了,她有什么资格拿了这令符去送还靳文蕖?如此大事, 比不得私下里和师姐调侃嬉闹,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她仿佛遭了火燎,踉跄后退几步,要避开那只小小令符。她心中也知自己太过无理取闹,然而没有台阶可下,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顿足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韩绻叹口气,只得去把令符捡了回来,硬塞回覃云蔚手中,低声埋怨道:“她心里难过,就让她发泄两句好了,何必跟她较真,弄得她这般进退两难的。”

龙青葵听到他的话,却哭得越发凄惨,韩绻想去哄她,又觉得无处下手,支吾道:“你……你别哭啊,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可好?”

龙青葵呜咽道:“我不哭我能怎么办?我家人多,父母又早逝,同一辈的姐妹们争起什么东西,从来都不手软,一直都是我哥哥护着我。入了师门之后,又一直是我师姐护着我,以后没了他们,你觉得我会落个什么下场?我修为就这么高,既然无法报仇,还不能让我去死?”

她突然打了个寒噤,被自己适才所言之天地无助孤单悲凉的境界吓住了,这是现实,赤裸裸就在前面等着自己,不是为了卖惨臆想出来的。龙青葵蹲了下去,将脑袋埋在双臂里,哭声却渐渐小了,只是抽噎不止,仿佛要缩成小小一团,恨不得缩到墙砖地缝中去。

韩绻见她这般哭法,心急火燎束手无策,来回乱转几圈,忽然想起了一事:“龙姑娘,我听说璃天吃了人后,会把魂魄留下戏弄一番再处理掉,你看你师姐的魂魄就被他封存在玉璧里,想必你兄长亦是如此。此事并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你莫要寻死觅活的,我们再想想办法,好吗?”

龙青葵一怔,抬头泪眼朦胧望过来,哑声道:“你说什么?”

韩绻一时踌躇不决,只转头望了望覃云蔚,覃云蔚也正回望他,却是默然无语。

龙青葵却忽然站起身来,来回将两人打量片刻,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覃少主,我知你对我二人的婚事不满,一心想解除婚约,其实我……我也不大喜欢你,只是师姐们都夸你好,所以我不舍得放弃婚事,毕竟一个女子,想嫁个可靠的人挺难的。你看我靳师姐就上了你大师兄的当,害得她到现在还是兰房独处。这样吧,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你只要能让我哥哥和林师姐死而复生,我自会厚着脸皮求得宗门和我的家族为我们解除婚约。他们若是不肯应允,我就削发为尼直接入了空门。但你若是做不到,就莫要怪我厚颜无耻,你纵然再厌弃我,我这辈子也就赖着你不放了。我知你和韩师弟两心相许,我也并非无成人之美之心,可是我若是日子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她一句句道来,语气郑重不容置疑,覃云蔚脸色微微一震,沉声道:“你可说话算话?”

龙青葵道:“我自是说到做到,若有欺瞒反悔之处,让我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韩绻亲眼看到璃天两次均是一口就吞噬了整个人,连皮毛都不曾剩下半点,但他见龙青葵一脸执拗之色,而覃云蔚似乎对此事期盼之极,他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龙姑娘,如果你信得过我,这就去找一找你兄长和林姑娘的遗物,看是否有发丝等物留下,若能发现一二,速速动用灵力以玉匣封好给我,等此战结束回转云天后,我可勉力一试。当然最重要的,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他二人的魂魄,哪怕是残魂断魄亦可。”

龙青葵听得一脸茫然之色,尔后顿悟,忙道:“我这就去!”一溜烟疾奔而去。

覃云蔚待龙青葵离开,转首询问韩绻:“你什么打算?”

韩绻道:“就用他二人之毛发,试一试阴阳幻生之术。”

覃云蔚一时沉吟不语,片刻后道:“若是魂魄能得救,他们可以修死魂道,修到合体境界之后,由渡劫前辈出手相助,也有塑体重生之可能。至于阴阳幻生之术,你从前不曾用在人的身上,若是不成也还罢了,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可若是能成,此法术却过于逆天,传扬出去后果难料。”

修行之路艰难无比,在此途中陨落的修士不计其数,若有这仙躯重塑之法,恐是会引起轰动混乱。为着此事太过投机取巧,因此两人连繁殖灵兽之事都不敢外传,就怕有人会浮想联翩寻根探源。

韩绻细想也觉悚然,但已应下龙青葵,只得道:“我回头告诫她,要保守秘密不可告知别人。师弟,机不可失,我不想错过。“

他所言是指龙青葵终于应允退婚一事,此事覃云蔚同样期盼良久,思前想后,末了终于一锤定音:“那就试试。”想将来大不了我们死不承认,再带着韩绻出去躲一阵子即可。

龙青葵去得快来得也快,不出片刻就折返城楼之上,将两只玉匣交付韩绻手中,双目闪闪充满希冀之色:“这是我哥哥和林师姐的头发!”也不知这一会儿工夫,她是怎么扒拉出来的,约莫将两人的居处翻了个底朝天。

韩绻亦郑重嘱咐她一番,不管此事成不成,都莫要告知旁人,龙青葵忙点头应下。

当务之急,还得想办法寻回龙青煜和林蔻白的魂魄,但此事可行性并不高,众妖兽所居之堡垒之外同样设置重重毒瘴,与围城毒瘴浑然连成一体,此毒瘴连合体修士都无法安然度过,何况覃云蔚和韩绻这等化神修士。

两人同时陷入苦思冥想之境地,数日过去却依旧束手无策,一时也懒得出战了,想知悉璃天的命门又如何,照样伤不了这厮。

璃天倒是时不时就来城下叫阵,众人司空见惯,也不去理他。但这一日,璃天才到城下不久,盛长骅就急急忙忙来寻韩绻:“快去看,快去看,听说那紫毛妖兽,今天戴了个好玩儿的东西出来,说是叫什么眼镜儿!”

韩绻:“眼镜儿?那是什么东西!”他好奇心起,急急忙忙与盛长骅一路赶到南城楼之上。

众人修为高,看得也机远,极目望去,见璃天蹲坐在护城法阵之外一张圈椅之中,头顶两只小山状的耳朵并未收起,分别挂着细细的红绳,连着一只双孔框架,框架中镶嵌墨色圆片状东西,恰遮住一双灵动透彻的大眼睛。他一只手端着只琉璃杯子,暗红色的液体凝成一颗红宝石镶嵌其中,另一只手支在扶手之上托了下颌,蹲姿闲雅仪态从容,唇角含笑,神色似乎得意非凡。

韩绻凝目细看,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眼镜儿?那圆片似乎是墨色水晶,而连接圆片的那个物事,像是玳瑁制成。

璃天制作这副眼镜儿,为的就是防备覃云蔚和韩绻的日月双焰,可他已经佩戴此物来此招摇了半天,城楼上尽是些不相干人来来去去围观,正主却始终不出现,且无人敢搭理他,正郁闷不堪之时,终于见到当事人之一来了,璃天顿时兴奋起来,起身缓步走得近了些,笑道:“这位小哥哥,你看我这眼镜儿怎么样?这还是我从你们人族的尘世间学来的法子,我潜入你们禅修的地盘,抓了几个百岁老叟逼问几天,才问出此法。如此你们的火焰就再也闪不花我的眼睛啦!”

韩绻笑道:“这可不一定,我们可以先打碎你的眼镜儿,再灼瞎你的双眼即可。”

璃天嗔怒:“你吹牛!吹牛!”

他一把扯去了眼镜儿,恶狠狠瞪着韩绻,韩绻道:“你不就是想让我夸你的眼镜儿吗?嗯,这玩意儿看着确实不错,戴上很有气质。是拿什么做的,想必极费工夫吧?”

璃天点头,勉强满意了些:“这镜片是我千辛万苦寻来的墨色水精之魄,框架是我下海捉了一只万年玳瑁龟,又剥了他的壳,取其精华而制成,岂是你们想打碎就打碎的!况且就算你打碎我也不怕,我做了好几副呢,打碎我还有!”

韩绻本该对此妖横眉冷对,但璃天这模样委实标新立异,他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璃天见状怒道:“你笑什么?我这样不好看?他们可都说我风流潇洒得很,像你们人族尘世间那种饱读诗书的……老夫子!”

他只管发作他的,韩绻将热闹看完,却是懒得再理这厮,转头正欲招呼盛长骅离开,却见盛长骅附在墙垛之上往城外观望,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末了脸上竟有疑惑怅然之色。

韩绻顿时起了疑心,问道:“三弟,你在找什么?”

盛长骅闻言神色有些慌乱,支吾道:“我没有找什么人。”

这简直此地无银,韩绻立时过去,抓住他一只手道:“你跟我来。”将他扯回自己居处,逼问道:“你究竟在找谁,和我也不能说?”

第90章:灵丹

盛长骅道:“不……不能……”他在这城中除了韩绻, 哪里还有什么朋友。他憋了几天,越来越是忐忑不安, 此时在韩绻威逼之下,也实在憋不住了,只得结结巴巴将华鸾之事和盘托出,又嗫嚅道:“他说他想和我面谈, 还说如果我肯他他洗涤血脉,他就来做我家的镇宅神兽, 最后给了我两颗灵丹, 说是吃了这丹药,可以保持三天内不被毒瘴侵害,就随时能去找他。”

韩绻呆呆听完,不可置信望着盛长骅, 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良久方道:“什么灵丹?我看看。”

盛长骅将华鸾所赠之两颗灵丹拿出:“他说了, 本就有你一颗,若是我不放心他,就让你陪我过去。”

韩绻讶异:“为什么还有我的?”略一思忖便释然,想来华鸾看盛长骅有些傻乎乎的模样, 怕他出了意外,因此不放心他自己过去。

如此说来这大妖难道竟是诚心的?他摸起一颗握在掌中感悟一下, 果然是品阶极高的解毒灵丹。此事出人意料,他心中正急思对策,听得盛长骅恳求道:“韩师兄, 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给我二哥知道,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这么笔挺俊秀健康有力的两条腿,好可惜好舍不得。

韩绻侧目斜眄他,忽然咧齿一笑,阴森森道:“你二哥若是得知此事,不撕吃了你才怪。所以为了防止你恋奸情热偷跑过去,这一颗我也一并替你收着吧!”一把将剩余那颗灵丹从盛长骅手中抢了过来。

盛长骅惶然辩解:“那是我的……我的……我不会恋奸情热,我跟他又不熟!”

韩绻道:“不熟?多见几次就熟了,那是一头合体大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觉得他能存什么好心?回头吃得你骨头都不剩,却让我们哪里寻你去。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说,我也不会跟盛二哥说,我们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省得你二哥打你。”

他数次见盛明狐冲着盛长骅鬼吼鬼叫的,模样十分凶残,却并没见他真的动手打过盛长骅,但不得不拿此来威慑人。盛长骅忙点头:“嗯,我不说,只是……”

韩绻不客气道:“只是什么?快回去吧,天晚了,当心二哥四处找你。”

他将盛长骅连推带搡啜哄走,一转头忙去寻找覃云蔚,细细告知此事,又提议道:“我们俩吃了这丹药,去对面石堡之中把林姑娘和龙师兄的魂魄偷出来。”

此事甚为冒险,但不冒险又能怎么办?覃云蔚与他一拍即合,立时答应下来,将两个灵丹又仔细看了看,缓缓道:“的确是上品解毒灵丹。”

韩绻道:“你若是不放心,不如先去从前驻守此城的修士中,打听一下华鸾之行事如何。”

从前遗留的守城修士,修为最高的当属钱雁衡,但问了那厮也未必肯好好说,于是韩绻发挥八卦特长,寻到一个九天明寂宗中与钱雁衡关系尚可的化神修士,三言两语打得火热后,方开始打听华鸾之事。

那修士倒是知无不言:“华鸾此妖据说血统不错,所以性情高傲目下无尘,不屑与璃天等人为伍,因此出战并不多。听说他来此也并非情愿,原是天妖一族的几个妖皇和陆妖签订了什么契约,将来占据云天之后,地盘两家对半分,因此天妖妖皇去游说他的娘亲,他娘亲逼着他来的。至于他妖品如何,毕竟两军对垒人妖殊途,此事还真不清楚。”

虽然最终未曾得到确切消息,但韩绻也听出几分意思来,回去转达覃云蔚之后,决定冒险一试。此事须得瞒着靳文蕖等人,覃云蔚又担心自己二人失陷于敌营,于是托辞要和韩绻闭关几天,将那枚主事人令符又还给靳文蕖,委托她暂且代管一阵子。

两人将诸事交代妥当,寻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分别服下那两颗灵丹,悄悄出城而去。

众妖兽修建之城堡离得楼凰城有三四百里距离,二人不敢动用飞行法器,于是展开光遁之术,不久即到,随即又施展隐身之术,躲开那些一队队来回巡逻的妖修,悄悄潜入对方阵营之中。

此隐身之术只可骗过低阶妖修,若是碰上三个合体大妖及化神后期妖修,必定会被察觉,因此二人格外小心,躲躲闪闪在上百座石堡之间潜行。两人已经进入毒瘴范围之中,服用那灵丹之后,果然觉得这毒瘴对本体并无伤害。或许是对这毒瘴甚为自信之故,妖修们放心得紧,连巡逻之人都少了许多,良久才稀稀疏疏过来几个,两人留心避开即可。

韩绻来之前本在担心寻不到璃天之居所,路上还和覃云蔚唠叨了几句,结果进入城堡一看,觉得最高最大那座必定是璃天之居处,为着石堡外禁制上的凶煞之气扩张出来,笼罩周边极广范围,与璃天那凶残张扬的性子极其符合。

而左边不远处那座石堡,想来应该是华鸾的,本是个临时居处,石堡之门楣窗沿等处却用各色彩石琉璃拼凑了装饰花纹出来,意外地奢华又低调,看来华鸾竟是个有情调的大妖。

右边后方另有一处石堡,比之这两座规模较小,建造的甚为精致玲珑,想来该是剪风之居处。

韩绻左右梭巡片刻,以传音之术询问:“我们是否直接去璃天那里看看?”

直接靠近璃天太过凶险,覃云蔚正沉吟不语,忽觉左侧镶嵌了各色彩石的那座石堡处隐隐似有妖气波动,他忙扯着韩绻往后退去,隐匿于一处石堡之后。待凝目细看,却又不见有人出来,只觉出那阵细微的波动瞬间移至了疑是剪风居处的石堡之外,尔后消失不见。

覃云蔚以传音之术道:“如果猜测不错,华鸾与我等一般隐匿了身形,往剪风那里去了。”

这半夜三更的,虽然是两个妖兽,可同样能称之为孤男寡女,他偷偷摸摸去干啥?就这表现还想追老三?韩绻顿时怒了:“我们过去看看!”

覃云蔚不知他为何愤怒,但也正有此意,两人靠近剪风的堡垒绕行一周,并不敢放出灵识探路,于是取出窥天镜插入石堡外禁制之中,连着试探几处,终于寻到了那两头妖兽所在之地,原来竟是在剪风的卧室之中。

若不是身处险境,韩绻简直要气得暴跳起来,暗道回去必定和老三说道说道,华鸾此妖风流成性且酷爱吃窝边草,一句话都不能信他的。

他把覃云蔚挤到一边,抢着往里看去。

虽然是剪风香闺之中,意外地却没有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那剪风许是上次被日月双焰烧了一下,尚未痊愈,此时软绵绵卧在床上缩成一团,为着她是人形,所以也不知兽形的毛羽长齐全没有。

华鸾坐在一张椅子中,离得床榻远远的,正在听剪风娇滴滴抱怨道:“我受伤也是因为他强行拖了我的翅膀挡在他身前,结果就被迦南宗那两位修士的火焰烧去了羽毛。其实我觉得城中那个黑衣修士挺好的,长得也好,你看那细腰,你再看那长腿,必定很有劲道……”

华鸾打断她:“说正经,不要东拉西扯。”

韩绻眼珠微斜,看了看覃云蔚的黑衣:“哎呦,是在说你吗小覃哥哥?腰腿很有劲道?为何连我都不知道,她个妖兽却知道了?”

覃云蔚本不待答复他,但韩绻忽然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下手稍稍有些重,他忍不住眼角一抽,怕他又来拧自己的腰,只得道:“不知道,她想必是目测。”

剪风被华鸾喝止,也只得委委屈屈言归正传:“他如此凶残,我虽是合体中期修为,但我除了飞得快,却是比不得华鸾神尊你修为高深。我这三天两头的担心,担心他万一哪天不顺心了,就一口吃了我。你说这畜生,他怎么就跟别的种族不一样呢,他为何什么都吃?他就不怕撑死吗?作死的孽障啊,为什么让我们来陪着这么个玩意儿!”

华鸾再次打断她:“骂也无用,你不如留些精神养伤。”

剪风风情万千瞥他一眼,见他似乎神游天外一般,竟无半点怜香惜玉之色,不禁愠怒,却又不敢真和他发作,只得哼哼唧唧半真半假抱怨道:“华鸾神尊,当时我们遵从天妖一族的妖皇的指令随着璃天行事,为的就是牵制他,省得他太过嚣张跋扈,令天妖一族吃了亏。可是我们这一族每次出战都被他百般驱使,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你却为何不闻不问,还屡次避着他让着他,难道你是怕他不成?”

此话有些不中听,华鸾冷冷道:“我纵是让着他避着他,至少我还在这里,不然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好好活着?你那手下又能留下几成?”

剪风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禁抽了口冷气,又叹道:“他们海妖和陆妖没吃的没喝的,我们天妖一族向来吃的少,却也没这许多顾忌,只不知妖皇大人为何一定要我们来攻打云天,唉。”

华鸾道:“云天若全盘落入璃天之手,天妖陆妖海妖之间的平衡将会被彻底打破,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们必须来。这贼船好上,下来却难。”

剪风闻言目光闪烁,似有意动之意,试探着问道:“虽然贼船难下,却未必就彻底下不来。华鸾神尊,难道你真的想与他这般纠缠下去,就没有一点别的念头?我瞧着这楼凰城很难啃的样子,不知道会耽搁到哪一天呢!”

第91章:编磬

华鸾闻言, 长眉微微一挑,他自是有别的念头, 觉得来到这楼凰城简直幸运得很,但却不能告知剪风,片刻后淡淡道:“是我娘让我来的,母命难违而已。”

剪风欠身而起, 目光灼灼盯着他:“令堂若知你在璃天神君这里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她也……也会逼着你留下?我想不会吧。神尊你且想想, 我这次为何受了伤?我纵然再不济, 若想从两个化神修为的人族手下逃开,却也轻而易举,我本来可以不受伤的。也许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她索性挑明了话语, 公然开始怂恿挑拨,华鸾却也不动怒, 只是沉默不语,似有意动之意。剪风察言观色,接着舌灿莲花地劝说:“当时天妖之妖皇和他们陆妖商量好的,此次在云天打下的地盘一家一半, 可是你看璃天这样子,等到了最后, 他会乖乖把一半地盘让出来吗?若是他不肯让,我们却该如何向妖皇交代?”

华鸾沉吟,片刻后终于道:“莫非你想退兵?”

剪风忙爬起来正襟危坐:“小女子正有此意, 不如我们这就和璃天分道扬镳吧。目前打下的地盘也不少,我们分走一些,向妖皇有个交代即可。只是我实在胆小,这分兵之事,恐是还得请华鸾神尊出面去和那璃天斡旋。”

华鸾冷笑道:“你去不得,难道我就去得?他那性子,谁去谁倒霉,我也不想和他起冲突。不如我们直接传讯于妖皇,若是妖皇应下此事,悄悄撤兵即可。就让璃天他自己折腾去吧,我们只管占了该得之地,免得他事后翻脸毁约。”

剪风闻言,从榻上一跃而起跳下地来,巧笑嫣然眉目生花,瞧着既不伤了也不疼了,谄笑道:“华鸾神尊高见,我这就给妖皇传讯去。”

华鸾缓缓点头,忽地眉峰微微一动,低声道:“有人在偷听。”

今晚之话断不能让外人得知,剪风顿时色变:“什么?”

潜伏于石堡之外的覃韩二人亦是一惊,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灵识忽然扫了出来,两人虽然隐匿身形,但在合体后期大妖这里,又怎么可能隐藏得住?覃云蔚忙拉了韩绻闪身就走。

华鸾倒是一怔:“竟然还有一拨,人族?”

覃云蔚没跑出几步,却忽觉头顶风动,一只漆黑的蝙蝠从房檐下一穿而出,冲着璃天之石堡方向逃去。覃云蔚虽不知这蝙蝠什么来路,却只觉不能轻易放他走了,于是一道灵力打出,正中蝙蝠腹部。那厮在空中一个翻滚,跌落地下变成一个黑衣妖修,踉踉跄跄接着往前逃。他正欲再接再厉,忽觉身后妖气逼近,原来是华鸾与剪风瞬间到了石堡之外,兜头拦住去路。

剪风见到覃云蔚,却是惊喜交集,含情脉脉微笑道:“是你?你……你可是来找我的?难为你有心……”

覃云蔚忙指了指那逃走的蝙蝠妖修,借机打断她:“那是你的属下吗?”

剪风惊道:“是!不,不是,那只蝙蝠说他有翅膀,是天妖!华鸾神尊,他偷听我们说话,请出手捉他回来!”那厮因为长了一双翅膀,从前硬说自己该属于天妖一族,因此一直混在剪风身边鞍前马后卖好,不成想却是璃天放出来的细作。

华鸾:“糊涂!”他只管盯着覃云蔚和韩绻看,眉间似有愠怒之色,随口打发剪风道:“我没空,我有话要问这两人,你快去追!”

若论追人,华鸾的确不一定有剪风飞得快。剪风见耽搁不得,无奈化为一道利箭投入茫茫暗夜之中。

华鸾将两人来回打量几眼,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确定再无第三人,神色有些失落,拧眉问道:“你们来做什么?怎么过来的?”

韩绻听了半天八卦,心中已有计较,赔笑道:“这不是用了您给的灵丹吗?不然凭我二人的修为,怎么可能在这毒瘴之中来去自如?还要谢过华鸾神尊。”

华鸾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他们用了自己的灵丹,可是听到韩绻亲口承认,依旧失望与愤怒交织:“我的灵丹明明是留给那位盛小弟用的,你们凭什么私下吞了?他怎么不来见我?”

韩绻大胆凑上几步,接着微笑:“盛小弟天性单纯,你与我等又非同一阵营,他若是贸然来见你,让人如何放心得下。我既然是他好友,索性就替他试试这灵丹真假,再来看看你是否诚心相待。怎么?你这就生气了?连这点考验都经不起,还想洗涤血脉?”

华鸾见他连洗涤血脉之事都了如指掌,想这果然是盛长骅的至交好友了,他脸色微微一滞,犹豫半晌后,渐渐收敛了怒气:“废话少说,你们究竟来做什么?”

覃云蔚正色道:“我们来的确是另有要事,听说璃天将人吞噬之后,却是要留着魂魄玩弄一阵子,才令之魂飞魄散。我们想找回前几日被他吞噬的两个修士魂魄。”

韩绻忙跟着补充说明:“我们刚才也偷听了你的话,若是你们打算和璃天分道扬镳,你既然有和盛家小弟携手之意,咱双方也未必不能化敌为友共图大业,你说呢?”

华鸾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不管是多个还是一个,都不可能。那璃天将魂魄看得甚紧,在封存魂魄的玉璧上下了禁制。你们又不是他的对手,还是老实回去吧。”

韩绻把脸扭到一侧,悄悄撇了下唇,暗道就你模样,有求于人还高高在上,我能帮你才怪!覃云蔚却是不肯放弃:“纵然不是对手,也要试试。华鸾神尊若是不肯相助,我们自己过去即可。”

华鸾冷笑道:“去吧,不过玉璧中再多两条冤魂而已。”待见两人果然义无反顾往璃天的居处去了,他却又担心起来,这两人若是死在这里,那么自己和盛长骅之事更加了无指望。他只得气哼哼又追了过去,冷着脸挡住二人去路,却是一言不发。

覃云蔚默默止步,打算拉着韩绻换个方向接着走,结果又被华鸾错身拦住,韩绻斜觑他,一脸不屑:“你想做什么,痛快说。”

华鸾狠狠瞪着二人,终于道:“我带你们去。我去寻他商议事情,你们趁机把那两个魂魄偷走。你们且记得,我这是看在盛家三弟的面子上,才冒这等风险,不然就冲着你们霸占了我的灵丹,必不会相助,记得回去后再替我劝劝他。”

韩绻闻言大喜过望,忽见远处一道黑影箭一般射来,直接扑到华鸾眼前,却是剪风去而复返,神色颇为惊慌:“华鸾神尊,那头蝙蝠太过狡猾,我不留神让他逃入璃天神尊的石堡中而去,我……我不敢入内缉拿。这可怎么办?”

华鸾嫌她无用,却又不好多说什么,挥手道:“你先回你居处等着去,我带着这两个人族去璃天那里一趟,明早直接退兵即可。至于退兵之缘由,我去和妖皇大人解释。”

他不再理会剪风,径直带着覃云蔚和韩绻隐匿气息,悄悄潜至璃天所居石堡至外地。两人同为此次妖族首领,虽然互相有些看不上,但素日里私下会晤也不少。华鸾将灵识潜入石堡之中,先扫视寻找一圈,若是璃天有感知,必定会打开石堡外的禁制放自己进去,然而寻了一遭,璃天竟然不在这石堡之中。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知这半夜三更的,璃天却往哪里去了,于是冲着覃云蔚摇了摇头:“他不在这里,直接进去吧。”施法破除了石堡外的禁制。

三人轻松潜入璃天居处,连着穿过数道门户,眼前出现一处极其广阔的厅堂,装点得甚是富丽堂皇。厅堂中陈列许多架子,上下错落置放整齐,架上挂着一排排雕琢精美的白玉璧,十六只为一组,足有近千只之多。

韩绻瞠目:“这是什么?”

华鸾道:“魂魄。按照修士生前修为之高低,依次封存在大中小数种规格尺寸的玉璧之中,说是叫什么编磬。学你们人族的风雅之士,闲暇之时,常以木槌击之取乐,号称自己在演奏黄钟大吕之音。若是玩儿得厌倦了,就把同宗或者同族的魂魄集中一起逼问一番,留下一两个,剩下的杀灭。楼凰城中幸存的魂魄,都在这里了。”

如此辉煌庞大的阵势,覃云蔚和韩绻震惊无比。但两人不敢耽搁,忙将灵识扫过玉璧,虽然这玉璧上被璃天一一下了禁制,但可感悟到其中所封存之魂魄,皆是楼凰城从前的守城修士。

此禁制为合体大妖所下,以两人之修为却是解不开。覃云蔚认准了林蔻白和龙青煜所在之处,请华鸾出手解开其上禁制,招了二人魂魄过来,附在龙青葵交付过来的两只玉匣之中。

韩绻才将玉匣收起,覃云蔚神色忽然微微一顿,原来诸多魂魄适才被二人灵识扫过,似是感悟到有云天修士前来,纷纷有了反应,或痛苦,或焦躁,或落寞失望,或悲恸欲绝,甚至还有几个想撒泼打滚哀哀嚎哭的,可惜被封存禁锢着,无法施展一身的本事。

覃云蔚迟疑了一下,突然以传音之术向韩绻道:“我们把他们都带走吧。”

韩绻无奈道:“那怕是不容易。”但见覃云蔚一脸执拗之色,他只得又凑到了华鸾身边,老着脸皮低声与他商讨:“华鸾神尊,这些魂魄我们想悉数带走,我知此事为难了你,可是你若肯助我等一臂之力,盛家小弟那里,我替你多说好话。若是我言而无信,就让璃天吃了我。”

第92章:报仇

韩绻的誓言一向常挂嘴边说发就发, 也从来不怕遭什么报应。华鸾闻言心中一动,半信半疑看看他。他虽然并不太信任这个人族, 但如今苦于寻不到与盛长骅进一步接触的途径,也不得不随和些,犹豫片刻后终于颔首应下,双手结印施法, 将玉璧上的禁制依次破除。

覃云蔚已经打开了从殷玄感那里讨来的禁魂袋,以招魂之术将魂魄一一召入袋中。

几千条魂魄化作缕缕轻烟蜂拥而来, 韩绻问道:“塞得下吗?”虽然知道庄霙出产的禁魂袋容量十分强大, 但他盯着那小小的禁魂袋看,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

覃云蔚道:“塞不下挤挤。”

韩绻叹道:“也是,落难之时没什么讲究,凑合凑合吧。”

华鸾一边破除玉璧上的禁制, 一边以灵识控制整个石堡范围之内,待见所有魂魄已经被覃云蔚悉数收回, 璃天竟然还未曾回转,他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三人沿着偏僻无人之处出了妖族阵营,华鸾欲回转石堡中部署天妖退兵之事,便与两人告辞, 临去前又意味深长看了韩绻一眼,似在提醒他莫忘了自己的承诺, 韩绻对他做个放心的手势,欢欢喜喜跟着覃云蔚去了,心中却暗道:“你个妖兽, 我才舍不得把老三白白送你,你且回去慢慢等着吧!”

结果两人尚未飞出毒瘴之范围,却忽然感到前面一股强横妖气扑面而来,四面八方包裹了自己两人,接着毒瘴之中有人一声轻笑:“两位小哥哥这就走了不去我那里喝杯酒?”

璃天锦衣轻裘自浓雾之中缓步而来,唇角含笑仪态从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墨色眼镜儿。韩绻见状不禁眼前一黑,想是不是自己不遵守对华鸾的誓言,因此遭了现世报,他手中却丝毫不满,广寒剑一闪而出,厉声道:“师弟,拼了!”

覃云蔚曦神枪在手,流光眩然暴涨而出,与广寒之剑气交织一处,急袭璃天双目而去。

三人之前已经斗法数次,覃云蔚和韩绻纵然加上靳文蕖,也未必是璃天对手,幸而斗法次数多了,彼此知道弱点在何处,虽然修为远远不及对方,腾挪闪转之间,倒也勉强能支撑一阵子。韩绻抽空对覃云蔚道:“若是不敌,索性退回华鸾的石堡之中,先赖上他再说!”

覃云蔚应下,心中却疑惑,为着璃天今日也有些怪异,虽然绕着两人纠缠不休,却不曾多下杀手,且抽空对韩绻笑道:“这位小哥哥,那日你还夸我戴着这眼镜儿好看,怎么今日却痛下杀手,你们人族,是不是都是这么虚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韩绻不比他的好整以暇,百忙之中哪里敢搭话,璃天见他不理自己,觉得无趣,愠怒道:“你怎么不搭理我了?喂,我问你,我觉得你跟云天的禅修气息不太一样,你是不是个道修?听说道修聚集之地离得这里很远,我……咳咳,我还没尝过呢。如果味道真的好,我打下了云天,是不是也要去你们那里转转?”

他畅想着未来,不由自主舔了舔唇角,一脸的垂涎欲滴,韩绻和覃云蔚一起心惊肉跳,见他似有魂不守舍之意,两人心意相通,再次催动法器,外金内银的流光绕着璃天奔腾游走熊熊壮大,璃天一边旋身躲避,一边高声惊叫道:“哎呀不好,两位哥哥今天必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能在这毒瘴中来去自如且不说,还如此威风凛凛?华鸾哥哥,剪风姐姐,你们快来帮我呀!”

他这么一叫,如一石击破水底声,整个石堡都随之震动不已,几千道妖气纷纷往这边聚拢而来,覃云蔚暗道不妙,同韩绻催动灵力,日月双焰光芒大盛,幻化成一束极粗的火焰熊熊扑向璃天,方圆几十丈内瞬间亮如白昼,似有数轮骄阳当空炙烤,热得整个地面都蒸腾起来。

璃天嗤笑一声,身形瞬间不见,覃云蔚怕他又故技重施,以分魂之术声东击西偷袭己方,火焰跟着旋转奔腾回来,如一条巨龙环绕自身,却忽然身前不远处黑影一闪,一只黑色的巨型燕子被当头扔了过来,正是剪风的原形。她前些日被灼掉的羽毛倒是再次长了出来,但双目紧闭,头部软软耷垂,待身躯撞在日月双焰之上,砰一声响,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焰,尔后噗通跌落于地。

璃天却已经闪得远远的,指着地上那青烟四起的物事厉声大叫:“剪风姐姐,剪风姐姐,你怎么样了?”

覃云蔚二人初始莫名其妙,但稍一思索即知端倪,剪风必定是被璃天扔过来的。且不说他意欲为何,机不可失,两人齐齐转身就逃,化为两道流光直奔石堡之外。听璃天在背后冲着纷纷赶来的天妖大呼小叫:“那两个人族,他们烧死了剪风姐姐!他们先奸后杀,他们毁尸灭迹!剪风姐姐啊,可怜你临死也不能保得身子清白!你放心,甜甜我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以后若是抓到他二人,我下手必不容情,直接连躯壳带魂魄一并杀灭!”

韩绻听到那先奸后杀四字,腹中一阵翻腾,险些呕出来,但此时此刻矫情不得,他只得苦着脸,展开光遁之术随在覃云蔚身侧一路狂奔而去。

众天妖在璃天的召唤之下,已经纷纷聚拢至剪风身边,剪风尸体已成一团焦炭,但高阶天妖用灵识感知,自知真假,见剪风连魂魄竟然也被烧灼得寸丝不留,不免一阵惶然大乱。

璃天一边煽风点火,一边耳听八方,听得华鸾之居处禁制轰隆一声响,知道自己匆忙中下的禁制已被华鸾破开了,忙怒声斥责:“你们还看什么看,还不去追那两个人族?”

一群天妖愣住,有些萎缩不前,想连剪风都不是对方的敌手,自己一干人纵然追上去,除了送死又能有什么用?璃天见他们犹豫,只管一迭声地催促:“快去,快去,没看到他们连毒瘴都不怕了?我要在这儿防着他们调虎离山之计,不然再来一批人族,趁机抄了我们的后路怎么办?”

一群妖只得乱哄哄追去,但耽搁这半天,纵然天妖一族速度极快,覃云蔚和韩绻却已鸿飞冥冥了无踪影,空自忙了半天,一无所获。

华鸾好容易从居处脱困而出,听那边璃天伙同一群妖正喧嚣热闹无比,他怒冲冲赶了过来,厉声道:“璃天大人,你为何莫名其妙在我居处之外下了禁制,害我半晌脱身不得?”

璃天瞪着一双无辜又清澈的大眼:“下禁制?这你可冤枉了我,适才混进来两个人族修士,是不是他们下的?”

华鸾见他公然抵赖,暗道你下的禁制难道我认不出来?却忽然看到地下剪风那焦炭般的尸体,顿时瞠目结舌,将已到唇边的诘责之语又堵了回去,璃天冷笑道:“看看,连剪风姐姐都被他们给烧死了,熟透了!”他不着痕迹耸耸鼻子,心中颇有些遗憾,外观如此焦黑一团,却不知里面嫩不嫩,是否还能入口。

华鸾想两人正欲退兵之时,剪风并无胆量单独来见璃天,所以不会贸然出现在这里,于是道:“不可能,那两个人族不过化神修为,剪风修为高过他们,从前亦被烧过一次,虽然受伤,却未曾致命。”

璃天冷笑道:“上次是交战之中措不及防,自然不可能烧得那么彻底那么到位。但这次人家却是有备而来,你说人家修为不够,但是连我布下的毒瘴都挡不住这二人,你又不是人族,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杀不了剪风?”

华鸾神色微微一滞,阴着脸看看他,一言不发。璃天缓步凑近他,微笑道:“华鸾神尊,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们有本事破除毒瘴,就没本事杀了剪风?”

华鸾沉吟半晌,过来拂袖把剪风的尸体卷了回去,他试着招了下魂魄,魂魄却早已烟消云散,于是冷声道:“我会查明真相,给剪风一个公道,请璃天大人这几日且先稍安勿躁。”

璃天诧异无比:“我稍安勿躁什么,华鸾神尊你竟然不打算给剪风姐姐报仇吗?莫非你……和那两个人族勾结,被剪风姐姐得知,所以你们联手杀人灭口不成?”

华鸾怒道:“胡说!”

璃天却只是呵呵冷笑,片刻后道:“你不肯去报仇,那就我去好了,总不能让她白死。”

韩绻和覃云蔚一路逃回楼凰城中,见东边天际已成鱼肚白色,忙又悄悄往自己的居处溜。路上韩绻低声和覃云蔚商讨:“你觉不觉得今日璃天是故意放我们两人走的?”

覃云蔚道:“是,却不知他意欲为何,不过他应该已知天妖一族打算退兵之事,想是又要出什么新花样。”

璃天花样委实太多,令人防不胜防,他见韩绻愁眉苦脸的,安抚道:“不管他,且走且看。”

两人才踏进院门,却见居处正堂中似有灯火闪烁,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同时道:“坏了坏了!”只得硬着头皮进去,果然厅堂中靳文蕖居中而坐,龙青葵局促不安地站在她身边,一脸羞愧忐忑之色,素日清粼粼的双目之下,两抹浅青暗影。

韩绻陪起一张笑脸:“芙蓉姐姐,您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

靳文蕖菱唇一撇,似笑非笑盯他一眼:“这丫头连着数日,大半夜转来转去不睡觉,被我察觉了,稍一逼问即知端倪。我说你二人胆子也太大了,这般大事,怎么都不来商量一声,若是失陷妖兽阵营,却去哪里寻找才好。”

韩绻忙去赔罪,见她依旧愀然不乐,又忙着邀功逗她开心,让覃云蔚把装有几千条魂魄的禁魂袋和两只玉匣拿出来给靳文蕖过目,又道:“我跟覃师弟商量好了,带回去给天南尊者他老人家看看,看如何安置这些魂魄。”

覃云蔚虽然会超度之法,但常令魂魄去向不明,所以还是请天南尊者出手较为妥当。龙青葵凑过来,小心翼翼摸了摸那两只装载着龙青煜和林蔻白魂魄的玉匣,却并不敢拿回去,只双目莹然看看韩绻,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意,低声道:“你快些收好。”

第93章:冲击

靳文蕖不禁叹息:“此事虽然功德无量, 但此消息先莫要外传,免得引起混乱, 等将来我们回转云天再说。”

这些魂魄之中,必定有目前许多守城修士的同宗同族之人,但被璃天吃掉的俘虏中,也有一部分已经被他玩得魂飞魄散, 届时若有人寻到亲人了,有人又不曾寻到, 难免感叹命运不公, 导致心理失衡引起动荡。

韩绻二人自是明白此理,忙点头应下,又将在剪风的石堡之外偷听来的天妖一族打算退兵之讯告知靳文蕖。众人商议一番,但觉妖兽行事不可以常理测之, 所以此事是否能成行无法定论,也只得耐心等着。

靳文蕖见韩绻面有疲色, 于是道:“既然一夜未睡,就好好歇息,我和师妹先不打搅了。”

她正欲起身离开,忽然院门处有人一路大呼小叫跑了进来:“韩师兄, 韩师兄,你在吗?不好了!那只紫貂又带着一群天妖地妖跑来城门外, 骂骂咧咧吵得不安生,说是要强行攻打护城法阵呢!”

韩绻应声道:“在在在,强行攻打?怎么个强行攻打法?”他一阵风地奔出去, 迎上急慌慌奔进来的盛长骅,覃云蔚无奈尾随而出。

眼见得歇不成了,众人一路又折返南城楼之上。城楼上已经赶来了一大批云天修士,见覃云蔚和韩绻到来,神色却均都有些怪异。

城下妖修们骂人之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甚嚣尘上,原来此前璃天下令,令诸位妖修狠狠斥骂害死剪风之人,谁骂的最响亮最难听最花样百出,他重重有赏!

两人甫一出现在城头之上,璃天顿时就看到了,指着覃云蔚厉声叫道:“你们看,就是那个迦南宗的修士,就是他!他潜入我们石堡之中,对剪风姐姐先奸后杀还毁尸灭迹,用他那团闪闪发光的火焰,将剪风姐姐的尸体烧成了焦炭!”

原来是这厮又在大放厥词胡说八道,且已经叫嚣了半晌。虽然璃天的话大半信不得,但此言论太过惊世骇俗,城头之上良久无人言语。

末了盛明狐最先悔悟过来,出声质疑:“兀那妖兽,你说覃少主对你那个姿色平平的剪风姐姐先奸后杀,若凭你一面之词,却是无人敢信。你可有人证物证?”

璃天披着貂裘挂着眼镜儿,站得端正挺拔秀致不凡,义正辞严理直气壮:“你们人族狡诈,此人更是奸猾异常!人证都被他弄死了,我哪儿来的人证!至于物证,嗯,也被他烧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盛明狐嗤笑一声:“说来说去,还是空口无凭。”

他转头看看覃云蔚,见覃云蔚一脸厌恶之色,却也只冷冷盯着璃天,并不出言辩解。他这般一言不发,一些云天修士特别是钱雁衡等人,竟有幸灾乐祸隔岸观火之意。靳文蕖看在眼中,忽然朗声道:“那妖兽明明在挑拨是非,覃少主是什么样的人品,你们难道不知?这就信了他的胡说八道?既然这么信任他,不如去投奔了他,我必不拦着!”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韩绻惦记着昨日华鸾打算退兵之事,在城下找了找,找不到华鸾的身影,只见一大批从前剪风的属下随在璃天身侧不远处,倒是陆妖都站得较远,听璃天接着指天画地颠倒黑白肆无忌惮畅所欲言:“剪风姐姐临死前有交代,以后天妖一族一并归我统管,为着华鸾神尊为了自己进阶之事,竟然与这些人族有勾结之意!看呀,她连她的令符都给我了!”

他将一只令符在手中抛了两抛,那枚令符立时化成一只金色小鸟,在诸妖修头上转了一周,发出滴溜溜的清脆叫声,尔后折返璃天手中。

那的确是剪风的令符所化,众妖修正惶惑不安,璃天接着叫嚣:“你们作为剪风姐姐的下属,难道不想替她报仇雪恨?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过眼了!来呀,把锅架起来,天妖一族,谁要是畏缩不前不卖力攻城,我就直接煮了他!至于陆妖,留着力气,等城破之后等着抓人!”

他随手一丢,一只光闪闪的小锅自袖中飞出,向着斜后方飞去,在空中越变越大,最后口径竟然达到七八丈有余,众人终于见到这口传说中的大锅,不禁大开眼界,见其中怨气浓重似欲呼啸而出,显然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族和妖兽丧生此锅中。

一群陆妖忙忙奔上去接着,架好柴火,又有几只混在其中的海妖直接做法注入多半锅水,只等着有妖下锅即可。

众天妖在璃天的催促威逼之下,纵有退却之心,却显然没了退路,只得自行组队化了原形,直袭护城法阵而来。待遇到护城法阵之阻隔后,依旧不管不顾强行往里闯入,却纷纷撞击在法阵中符文之上,符文被妖族袭击,瞬间激发反噬之力,纷纷幻化成千丝万缕的网状杀阵,将强行深入的妖兽一一绞杀,空中瞬间血肉四溅血雨纷纷。

这些妖兽强悍而凶狠,见血后越发勇猛无比,前仆后继纷沓而来,不过片刻功夫,城下遍布妖兽之尸体,少数残缺不全,大半都成了碎肉。纵有极少数哀声嘶叫着逃离的,却果然被那璃天令陆妖捉住丢入锅中给煮了,下手竟是毫不留情。

妖兽之血肉天生污浊不堪,上万只天妖惨死法阵之中,护城法阵被此血肉沾污,符文随着一波波的冲击,渐渐黯淡起来,防护范围也随之往后缩短一大段距离。覃云蔚和靳文蕖在天妖冲击法阵初始,就已经下令诸修士各自动用灵力加持法阵,但挡不住天妖数量众多勇不畏死,末了见法阵似有不稳之状,云天诸修士不禁忧急,若这般冲击下去,法阵迟早无法支撑。

有人提议道:“覃少主,不能放任他们如此冲击法阵,不如出去跟他们正面斗法吧。”

覃云蔚虽然心中焦急万分,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猜这璃天昨日必定得到那只蝙蝠报讯,知道了天妖一族打算与他分道扬镳之事,因此才等不得了,下手弄死剪风,故意放自己离开,又跟过来泼脏水,借机逼迫天妖一族强行以血肉之躯污染法阵。若是己方沉不住气出了城,恰好和天妖两败俱伤,而这厮坐收渔人之利。

于是他沉声道:“再等片刻。”

韩绻随在他身侧,亦猜出了他的用意,忍不住总往妖兽之阵营处观望,简直忧心如焚望眼欲穿,眼见得护城法阵越来越是薄弱,终于遥远的天际,一只五彩鸾鸟带着大批天妖疾速飞来,不过一瞬间就到了城外。

华鸾一落地立时变成人形,厉声喝道:“天妖一族立时回来!”

这一声运足修为而出,声震九野,众天妖被璃天强行驱逐,死伤大半,剩余一小半见进退无路,亦存必死之心,此时见华鸾终于赶到,立时松了口气,纷纷退回阵营之中。华鸾召唤一名天妖头目到眼前,逼问道:“你们作为天妖一族,纵然剪风神尊已经陨落,却还有我在,为何私自随着他出战,却是招呼都不打一个?”

璃天斜眼看着发威,唇角噙笑并不言语,那头目无奈道:“璃天大人说是人族杀了剪风大人,且他手中有号令我等的令符,若不遵从,就是找死。”

华鸾斜觑璃天:“我掰开剪风的嘴看过了,里面干干净净的,说明烧之前就已经死了,她死之前也不曾被任何人玷污。至于是谁弄死的,回去再说,都跟我走。”

两个合体大妖冷冷对视,气氛紧张一触即发,众妖修见状皆都觳觫不止。华鸾沉吟半晌,却渐渐平息怒气,他是马上要做神兽的天妖,哪里有空和璃天这等野蛮小兽计较,于是招呼了天妖一族,命令他们立时折返驻营地而去。

璃天终于耐不住性子发作起来:“华鸾神尊,你这是公然要与人族勾结么?”

华鸾冷声道:“你若不服可去告我,我也正想跟妖皇大人面述剪风陨落之事。你不和人族勾结,那你带着你的部下继续以血肉之躯冲击法阵吧,我绝不阻拦。”

璃天怒道:“凭什么要我们冲击法阵?”

华鸾看一看护城法阵内满地碎肉鲜血及散乱的羽毛:“怎么,我们天妖一族冲得,你们陆妖一族就冲不得?”他言罢,一甩五彩衣袖,转身腾空而起,一众幸存的天妖狼狈不堪随在他身后,幻化成一群大鸟,扑噜噜直投天际而去。

璃天气得两只耳朵一耸一耸的,简直要挂不住那副眼镜儿,冲着城头上围观之人厉声喝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若是再落入我手中,统统吃了你们,这次连魂魄都不留!”空自跳脚一阵后,也带着属下悻悻而去。

众人默然看着他们离去,竟无人出声喝彩,为着虽然己方无有修士损伤,但护城法阵经过这一阵疯狂冲击,重新变得摇摇欲坠。对方的剪风虽然陨落,细想形势却未必对云天有利,那璃天太过凶残暴躁,若是剪风和华鸾联手,尚能起压制平衡之意,如今剩了华鸾一头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璃天的对手,若果真被他下黑手做掉,妖族由璃天独掌大权,这厮显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届时楼凰城前途堪忧。

韩绻默然看看覃云蔚,以传音之术道:“忘了和华鸾讨几颗那种解毒的丹药,我觉得有必要再和他谈谈了,至少让他防备着璃天,纵然他如今依旧不可信任,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第94章:师兄

覃云蔚道:“他应该知道。如果愿意谈, 也会找机会来见我们。此事多想无益,跟我回去歇着。”

几个擅长法阵的修士随着覃云蔚和韩绻去将护城法阵又加固一番, 虽然耗费不少人力和材料,但法阵经此劫难,也只是勉强能支撑一阵子而已。

两人疲累不堪回转居处,已是夜色深浓。韩绻自去安歇, 然而思及诸般事务,翻来覆去愁闷不堪, 夜半时分索性爬了起来, 潜入覃云蔚房中。

他常常夜半以各种理由来爬床骚扰,覃云蔚司空见惯,往旁边挪动挪动,给他让出半边床榻。韩绻挨着他躺了下来, 忧心忡忡道:“师弟,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老三骗去华鸾那里, 好正式与他结盟?”

覃云蔚道:“不能,纵然城破也不能。”

韩绻无奈道:“我也知道不能,我们哪里有这个资格?而且纵然二哥同意,我也有些舍不得, 老三虽然傻傻的,但是傻得可爱, 怎么能被妖兽给糟蹋了?我单是起了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己比那璃天还恶心。”

覃云蔚道:“你只是为我焦急,所以才胡思乱想, 都是我拖累了你。”他伸手摸了摸韩绻散落在自己肩头的乌发,想自己已与他相识几十载有余,思起初见时情形,低声道:“说起来傻,我才见你那时,你比老三还傻,可是活得无忧无虑,每日里只操心第二日想吃什么喝什么,别的什么都不多想。”

韩绻叹道:“是啊,我那时候那么傻,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也不曾嫌弃我,也没把我随便扔出去。老三比我那时候还强,至少他会指挥言周教灵兽。师弟,你说援军为何迟迟不来,我们要撑到什么时候?”

想起如今局势,两人都有些一筹莫展,覃云蔚道:“云天合体修士本就已经不多了,估计各处都很危急吧,毕竟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那时候不让你随着我入城,你不听,现在想送你出城我也做不到了。”他把韩绻揽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又不敢过分深入,温声劝慰道:“你睡一会儿吧,别想东想西的。”

韩绻殚精竭虑这几天,又奔波整夜,也觉得疲倦,往他颈窝处靠了靠,昏昏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睡梦中忽觉得覃云蔚身躯似乎有些僵硬,接着轻咦一声,韩绻顿时清醒过来:“怎么了?”

一道传音符绕过窗外青竹千竿,沿着半开的窗扇飞入房中,其上淡墨色灵气萦绕闪烁明灭,韩绻灵识一扫之下,察觉那传音符竟然来自城外,他一下坐起来,头顶重重撞在覃云蔚下巴之上。

两人各自捂着被撞的部位忍痛分开,自从众人进入楼凰城,被那毒瘴里外隔绝着,从未曾收到城外传来的片言只字,韩绻会神后,腾出一只手,手指颤抖指着那物,惊道:“传音符,魔魔魔……魔修发的传音符!”

覃云蔚一把将传音符捞入手中,合在掌中侧头听着,片刻后道:“我大师兄要来,马上就进城了,先给我打个招呼,说是怕惊吓着我。”

韩绻怔怔地犹自不能回神,半晌后忽然惊醒:“那……他是来帮我们打架的?他可怎么进得来?”他忽然想到聂云葭主修空间之术,连红尘万丈高他都来去自如,这毒瘴自然也过得。

覃云蔚将传音符消融于掌中,眼中隐微一丝笑意,却是缓缓摇头:“打架怕是不行,他已经进阶成功,成为了一名渡劫修士。”

韩绻闻言一个闪跃,跳起来搂住他颈项,悲喜交集险些老泪纵横:“什么?渡劫啊,这不是恰恰好么,渡劫了正好去打璃天,让大师兄马上剥了璃天的皮,给你做个毛领子!渡劫了,渡劫了!”

他激动的要跳下来满地乱窜一伙,被覃云蔚一把揽住不许走开,且斜眼看他,神色有些不满:“又不是我渡劫了,你这般开心做什么。况且他渡劫后,按双方之约定无法参战,并非什么好事。”

韩绻顿时气馁,身躯有气无力塌陷下去,软绵绵吊在他胸口上。覃云蔚安抚道:“不过我们可以借他的九天星云图一用,加上你的雪落星华,试着和璃天再战一场。”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韩绻闻言,再次浑身充满了斗志:“我们这就去接他,可曾约定在哪里相见?”他想聂云葭那钻营打洞的古怪脾性,那恶名昭彰的暗黑历史,想来不好多见城中诸人,恐是只能鬼鬼祟祟私下里入城。

果然,五日后深夜子时,聂云葭悄无声息落在楼凰城中一处小山之上。此处地处偏僻,平日除了巡城修士来往,罕有人迹。覃云蔚忙带着韩绻迎上去,见他依然如数年前分别之时身着一袭银色长袍,脸上戴着碧琉璃面具。

聂云葭一看到覃云蔚,就冲着他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奋斗这几年,可曾被那些妖兽啃走了什么没有?”

他把覃云蔚扯到身前,灵识一扫,满意颔首:“贞洁还在,不错不错。”

覃云蔚闻言顿时暴躁起来,却又不好一见面就说他什么,沉着脸道:“大师兄,你怎会忽然想起要来寻我?”

聂云葭道:“那一年你曾经发过一道传音符给我,邀请我来云天参战,难道你忘了?只是我当时一直在闭关冲阶,并没有收到,这才出关不久,就匆忙赶了来,我对你好吧?你打算怎么感激我?”

众人一路回转居处,覃云蔚将聂云葭带入一处小花园中,此处前面连着两人的居处,中间相隔幽篁森森含烟滴翠,林中隐约一座小楼,是个静谧幽深的好去处。为着韩绻喜欢舒朗开阔的房舍,因此初始覃云蔚并不曾将居处选在这里。

聂云葭左右环顾四周,欲言又止,覃云蔚不解其意,仍在询问他的意思。韩绻却看出他的心思,知他必是不想和靳文蕖等人见面,忙道:“大师兄放心,我们说喜欢清静,所以这院子在城中独处一隅,离得其他云天修士的居处很远。您住这后园之中,下禁制,设幻境,怎么折腾都行,决不会有人打搅。”

聂云葭道:“哎,还是小绻绻懂我的心思。我这个人啊,天生淡泊名利,喜安静独处,最怕别人来搅扰我。可是这世人就不肯让我安生,也就冲击渡劫这些年,闭关了才彻底情境下来。结果一出关就收住一堆传音符,小覃的只有一张也还罢了,我们老二老三的却有一大堆,全都是对着我叫苦的,说是海妖战多么多么难打。结果我只得急急忙忙过来了。”

他尽情地标榜着自己,乐此不疲,韩绻脸色却微微一沉,半晌方酸溜溜道:“原来大师兄并不是冲着小覃来的,是因为那两个师弟的求援才来到这七星海域么?”

聂云葭:“嗯?”回头看看他:“你可是替我小师弟吃醋了?”

韩绻不语,等同默认,聂云葭只得道:“好吧好吧,算我说错了话。”

韩绻道:“说错了话,就得有补偿才成,我们这里那只璃天貂好生可怕,简直无法应付,大师兄,还得借你的九天星云图一用。”

他厚颜无耻伸出一只手去,聂云葭只得摸出九天星云图来给他,又叹息道:“若是对付那只小貂儿,九天星云图布阵最佳。只是你二人功体不对,否则两人即可布成法阵,如今只得多寻些人来相助了。”

韩绻笑道:“多些人就多些人,只是到时候请芙蓉姐姐来参阵,她一看就说,哎呀,这九天星云图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可该怎么回答她?”

覃云蔚见两人瞬间又打得火热,他忽然开始不愉快,沉着脸挤到韩绻和聂云葭中间,冷冷道:“大师兄心中看不起我们的凡人之体,总是一心一意寻找什么星辰之体来做徒弟,可惜找了百十年却一无所获。幸而我体质不合,我若是合适,我就直接拿了你的九天星云图不还你了,你该庆幸才对。”

他把韩绻往后一推:“跟我回去,大师兄远道而来,过那毒瘴必定又费力打通了空间壁障,一定累得很,此时需要休息。”

韩绻隔着他肩膀冲着聂云葭伸伸舌头,赔笑道:“大师兄赎罪,他碰上璃天后,屡战屡败心情不佳。”

聂云葭嘀咕道:“多少年不见,还是脾气好大。不就是怕最后打渡劫战吗,我可以参战帮你们,分我一头妖皇即可。”

他渡劫成功之后本打算在魔域去找其余三位魔主挑衅试炼一下,结果在几位师弟的召唤下,一出关就匆忙赶来七星海域,因此尚且未找到打架的机会,觉得这个机会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利用一下。

覃云蔚回头:“剩下的五头妖皇你能一并对付了吗?”

聂云葭气得翻白眼:“师弟,你好狠的心,你这是逼着我去送死?”

覃云蔚道:“我只是问问,剩下的五头妖皇该归谁?况且纵然你能打,可是真打起来天翻地覆的,伤及无辜人族可怎么办?”说罢连推带拉把韩绻看押走了,待行到前院,又忍不住埋怨道:“嘱咐你多少回,少和他说话,他最能教坏人。”

韩绻无奈道:“可是我还没仔细和大师兄请教如何用星云图布阵。”

覃云蔚道:“回头我去问。”

他一见聂云葭,勾起了许多不美好的回忆,再次对韩绻紧张起来,轻易不许他涉足后园之中,若是去须得自己相陪,堪称严防死守。二人都觉得他此举多余之极,但他号称有心疾,也不得不让着他,任他嚣张跋扈管东管西。

幸而覃云蔚做了楼凰城的主事人之后极其忙碌,时不时就要出门处理城中事务。这一日前脚他才出门,聂云葭后脚就溜到韩绻房中来,笑道:“我们来研讨一下布阵之法。”

第95章:挑拨

韩绻奇道:“大师兄为何不等小覃在的时候, 我们一起商量,如此等他回来还得再麻烦一次。”

聂云葭冷笑道:“他不许你去找我, 以为我眼花耳聋的啥都不知道?我就是要趁着他不在来找你,等回来再和他说,哎呦小覃啊,那个布阵之法我和小绻绻说过了, 你去和他商量吧。让他干生气却没办法,嘿嘿!”

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此人何时何地都不忘挑三豁四胡作非为, 韩绻却是心中暗惊,想自己和覃云蔚在前院说话,他离得那么远也能听到,想灵识必定已经无孔不入遍布整个居处, 且不会被自己二人察觉,那么自己半夜跑去找覃云蔚, 与他挤到一张榻上叽叽歪歪卿卿我我,是不是也悉数被他听了去?

他不禁一个哆嗦,但看聂云葭一副见多识广满不在乎的模样,便将此事丢过一边, 陪笑道:“大师兄既知小覃有心疾,又何必气他?”

聂云葭道:“我就是要气他, 谁让他不懂得尊老爱幼,快把九天星云图拿出来。”

韩绻只得把九天星云图拿出来,聂云葭将之幻化成小小一块打开, 两人对着图卷正仔细商议,门外盛长骅大呼小叫地来了,韩绻顿时紧张起来:“聂前辈您不是不想见云天诸人吗?您避一避,避一避。”

聂云葭已经将灵识探出房外,将盛长骅从里到外看了个里裤朝天,由得韩绻一迭声地催促,却坐得纹风不动,轻叩桌面谈笑自如:“不过是个心窍有些不通的小傻子,我做什么要避着他,让他来。”

盛长骅一路奔进来,边走边叫:“韩师兄,韩师兄,璃天又在城外闹腾,今儿也架起了那口锅,你跟不跟我去看热闹?”

他平日困在这城中甚是无聊,所以只要璃天一有动静,那是必定要去看热闹,但一边看,一边怕,越是怕,又越忍不住想看,所以总想拉着韩绻与他一起去。

他一进房中,忽然多了个陌生人,还戴着一副极其怪异的面具,顿时愣住了,站在门首处踟蹰不前:“韩师兄,原来你有客人呀?”

韩绻忙过来把他扯了进来,聂云葭正把他上下打量,目中满含着笑意,尔后问道:“你是御龙宗盛家那个最小的儿子?”

他目测此人骨龄,比二凤大不了几岁,但二凤在自己的百般提携之下,不过才结成元婴,此人却已经是元婴后期修为,看来傻有傻的好处,胜在心思纯净。

盛长骅点点头,傻乎乎问道:“你又是谁,从前没在这城中见到你?你怎么进来的?”

聂云葭道:“我叫聂云葭,混进来的。”

盛长骅一呆,忽然伸手指着他,大声道:“啊,我听说过你,你你你在云天的时候,比那璃天还坏!”

韩绻吓得脸色大变,他纵然再能在聂云葭目前卖乖讨好,可他毕竟是个前辈高人且是魔修,哪里能容得别人这般无礼?他伸手就要把老三推出房去:“你怎么说话呢?快滚快滚,回头再来找我,另今儿的事情千万不得说出去!”又转头赔笑道:“大师兄,他有点傻,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请莫要跟他计较。”

聂云葭果然发怒了,碧琉璃面具后两只眼似乎竖了起来,整个房中陷入一种静谧而诡异的冰冷气氛之中。然而片刻后,他似乎又收敛了怒气,重新变得和蔼可亲,冲着盛长骅勾勾手指头:“来,你和我说说,我怎么比那璃天还坏?”

盛长骅纵然再傻,也觉出气氛不对,于是踌躇不前,但又不能轻易退却,于是鼓足勇气道:“我听我阿爹提起过你,说他从前认识你,本来我家还有一个姐姐想和你议亲,结果后来不知道为何没议成,说你除了一张脸……”

他仔细看看聂云葭那张碧琉璃面具,不敢再说下去了,盛老爹的原话是:“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他简直一无是处,谁家闺女许了他,算是一头栽到了火坑里。咱家别说女儿,连禽兽都不会给他一只。”

他未尽之话语,聂云葭却替他说了出来:“我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他一无是处,对吗?这你们可是误解了我,我当时为了替云天肃清风气而殚精竭虑,我那可是大功德。你看我离开之后,云天各大门派是不是和平共处其乐融融?”

盛长骅侧头想想,不得不服:“也是啊,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却该听谁的?”

韩绻忍不住心道:“难道不是你把仇恨都拉走了,逼得大家伙儿不得不同仇敌忾?就好比璃天如此恶劣,我们也不得不跟钱雁衡之流暂时放下仇恨联手对敌?”

聂云葭看着盛长骅,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试探问道:“问你个事儿,你家里现在还有镇宅神兽吗?若是有的话,能不能分我一只?”

盛长骅摇头道:“没有了,说是走丢了,以后就没再有过。”

聂云葭默然片刻,终于道:“走丢了?真的没有了啊,那就算了。来,坐下我们说说话。”

韩绻见聂云葭跟盛长骅竟然也能相谈甚欢,想自己猜测果然不假,他对比自己小许多的小郎君们果然宽容得很。

覃云蔚出去忙碌一天,至晚才匆匆回转,未及靠近韩绻之居处,就听到里面的嘈杂声浪。待近前一看,见房中灯烛高照气氛热烈,三个人围坐在南窗下一张极大的罗汉榻上,亲亲热热恨不得滚成一团,地下满是零食碎屑果子皮壳。

他站在门首处半晌,竟无人搭理。

聂云葭自是早就知道他回来了,故意装作不知,其他两人却是真的浑然不晓,仍旧缠着聂云葭东拉西扯,听聂云葭接着声情并茂诉苦给他们听:“我那时候也是不容易,我师尊比不得别人,他不懂得敛财一道,所以都知道迦南宗穷。可是好歹收了四个徒弟,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下面这三个谁养活呢?覃少主也就罢了,反正他在家里也不曾过过什么好日子,我那另外两个师弟,却是从小就娇生惯养,自始至终都没有吃过什么苦。我师尊动辄就拉着他们出去游历,俗话说穷家富路,这游历之资谁出?还不得我去设法。他们一个个进阶,资源从哪里来,还不是我去张罗?我为他们简直操碎了这颗心,偏偏为此倒引起覃少主他对我极度不满,总觉得我坑蒙拐骗道德败坏,可是他花起我的钱来,依旧却不手软。我那二师弟传讯给我,他来七星海域之前,将我留在迦南宗的私库一扫而空,他干看着却不敢阻拦。你说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师弟,我还得上赶着来给他送东西,你们见过我这般慈祥和蔼不计前嫌的大师兄吗?”

二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韩绻更是谀词如潮:“没有没有!我在玉螺洲的师兄方少盟主,他当时不过养一个二凤,最后竟然穷得一百块中阶灵石都拿不出来,你看你养这好几个师弟,却开源节流游刃有余,养得一个个英挺俊秀脑满肠肥。您在云天圣域绝对当得起独秀一枝卓尔不凡,没任何人比得上!”

门首处哗啦一声响,却是覃云蔚将门帘重重一摔,走了。

韩绻一呆,尔后吓得惊跳起来,忙一阵风追出去,待好说歹说把覃云蔚拉回来,盛长骅不但已经消失不见,且榻上地下均都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聂云葭独自一人端坐榻上,目中星光点点隐含笑意,一见覃云蔚就笑道:“师弟来这海域几年,越发威风煞气,不过摔一下门帘子,就活生生吓走了那个盛家小郎。我这个胆子稍微大些的,勉强还留在这里。”

覃云蔚在他对面默默坐下,韩绻忙着端茶倒水捶背捏腰,半晌才哄得他脸色微有松动,质问道:“我怎么脑满肠肥了?”

韩绻干笑不语,覃云蔚转首正色道:“大师兄你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若是没有就赶紧回星燿宫去,否则万一给妖族察觉,说我们勾结渡劫期大能来参战,借机生出事端,却是不妥。”

聂云葭闻言,气得眼角一跳:“有你这般卸磨杀驴的?拿了我的星云图就打算撵人?我偏不走,我和小绻绻话还没说完。纵然说完了我也不能离开海域,我要找我另外两个师弟去,他们该进阶了,我要送东西给他们。你不待见我,有人待见我。”

韩绻一听,顿时精神抖擞,顶着覃云蔚既不亲切又不友好的目光,过去给聂云葭添了一杯茶,赔笑道:“大师兄,我和杨师兄他们,可是同阶修为。”

聂云葭歪头,做恍然大悟状:“是吗,倒是把你给忘了,都是小覃气得我,这脑袋里一片混乱,跟个老糊涂似的。”他顺手摸出一只玉匣递给韩绻,又嘱咐他道:“倥偬战乱之中,不可强行进阶,若碰巧有机缘,再以此辅助,方能水到渠成。”

韩绻顿时心花怒放,欢喜接了过来,覃云蔚见状终于脸色稍霁,道:“我们不会白要你的。”将九靥那颗妖丹推给聂云葭:“这我没什么用,你拿去看看吧。”

聂云葭眼角又抽了一抽,嫌他说话太不中听。但这妖丹品阶极高妖气甚浓,对覃云蔚这等禅修的确无用,对自己果真是大有裨益,于是毫不客气收起。

他同样心有顾忌,怕妖族万一发现自己的身份,借此兴风作浪,并不敢在城中耽搁过长时间。三天后,将诸事交代完毕,就与覃云蔚和韩绻话别,打算离开楼凰城去寻找另外两位师弟。

两人将他送到来时那座小山头上,聂云葭来迅捷走得也干脆,冲着两人挥手作别,尔后双手结印,正欲打开空间通道直接离去,覃云蔚忽然追了上去,叫道:“大师兄!”

第96章:结阵

聂云葭转头, 居高临下看他:“怎么了?”

覃云蔚却又默然,他心里有些舍不得聂云葭, 但和大师兄吵闹惯了,一时又拉不下脸,片刻后终于道:“没什么,也不知这禅妖战几时才能结束。若是我回不去云天了, 等到渡劫战开战之时,你来参战吧。”

满天星辰闪耀之下, 聂云葭似乎轻笑了一声, 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温声道:“此战不须多长时日。这一路行来,虽然云天损伤惨重,但我看妖族也已是强弩之末, 双方罢战指日可待。你必定能回转云天去,届时师兄偷偷去看你, 纵然你讨厌我我也要去,谁让我脸皮厚,又爱巴结讨好小师弟呢!”

九天星云图布阵,根据聂云葭的指点, 须得诸多高阶修士配合协助方可。韩绻将之参详透彻后,于覃云蔚拿了星云图去寻靳文蕖等拟定参与之人。

碍于那璃天天天在城外叫阵, 覃云蔚将几个高阶修士召集过来,并不遮掩,直接将此法器拿了出来, 待看清是什么物事,诸人顿时神色各异,那从前有冤有仇的,不免脸色有些不好看。靳文蕖菱唇微扁,斜斜丢了个眼风过来,态度甚为模糊暧昧。

盛明狐试探道:“你这是……才得的?”

韩绻忙道:“不不不,其实我们来七星海域之时就带着此物,只是从前并不知如何用来布阵,这不是看璃天那厮实在是凶悍,不得不现学现卖。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搏命一试。”

诸人自是不信,但是不信又能如何,生死关头也只得放下成见,且先掩耳盗铃吧。可是今日盛长骅凑巧也随着盛明狐来了,忍不住插嘴道:“韩师兄,这难道不是前几天聂前辈才给你的?韩师兄你一定是和聂前辈学的,竟然学会了骗人。”

韩绻顿时大怒,捋袖子就想揍他,又觉得揍一个傻子有些太过凶残,于是狠狠瞪盛明狐,目光凶恶,暗示他管管老三的大嘴巴。却忽觉耳朵一紧,被靳文蕖一把揪住了,听她在耳边恶狠狠道:“你敢当面扯谎骗我?姐姐这么风情如水的,又待你亲弟弟一般,你忍心吗?”

韩绻不懂这风情如水和自己是否骗她有什么必然联系,只管先护住耳根,一迭声求饶:“哎呦哎呦,芙蓉姐姐,疼死了!聂前辈如今已经是渡劫修为,是因为怕消息外泄,引起妖族借机挑衅,才匆忙来去,并嘱咐我和覃少主不得乱说,并非我有意隐瞒。姐姐快松手,耳朵要给你撕掉了!”

靳文蕖道:“撕掉了姐姐负责给你再装上,怕什么。”  徐徐松手,又不甘心瞪了两人一眼,威胁道:“现在先言归正传,等事后再找你二人算总账。”

这一天,丽日高照惠风和畅,璃天带着手下,打算例行公事去楼凰城外叫骂一番,若是有幸能吃到几个人最好,也好化解一下心中的戾气。

华鸾带着天妖一族,不疾不徐跟了过来。路上两人抽空互瞪了几眼,却是谁也不理谁。

自从那次璃天逼着天妖以身试阵,回转石堡之后,璃天察觉所有的魂魄都丢了,必定是那两个人族带走的。可那两个人族修为并不高,破禁制,偷魂魄,一时片刻不可能完成。他断定华鸾与此事脱不开干系,就去找他大闹了一场,但华鸾毫不退缩,立时和他翻了脸,口口声声说剪风是他害死的,要拉着他去找妖皇大人们理论理论。

璃天很忙,每日里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例如今天抓了俘虏怎么吃妥当,明天抓了俘虏要换个什么吃法,见华鸾发起疯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因此决定将此事搁置不提。

华鸾自剪风死后,已经传信给天妖一族的妖皇,说剪风被璃天暗中下手害死,令符落入璃天手中,一部分天妖被令符所压制,虽然不情不愿,也不得不听命于璃天,因此自己行事诸多不便,想退兵。几位妖皇却坚决不允,为着华鸾再次,至少能压制璃天一二,华鸾只得坚持下来。

于是两人保持这种互不搭理相看两厌的局面直到如今。

璃天知晓楼凰城中并无人是自己对手,因此平日里喜欢来城下叫阵,只是经常叫得诸妖口干舌燥的,也不见有人出来,除非他命令诸妖修如上次天妖攻城一般硬闯那个护城法阵,才会引出城中修士与之斗法。但闯阵耗损太大,璃天并不敢经常施为,只得耐着性子时不时来叫骂一番。

但是今日运气却颇好,众妖修不过叫了小半个时辰,楼凰城的城门忽然就开了,鱼贯涌出数千名人族修士。

为首正是靳文蕖覃云蔚和韩绻三人,璃天见状,琥珀色的眼珠瞬间灼灼生辉,从圈椅上欠身而起,笑道:“小哥哥小姐姐们,你们终于肯出来了,可知璃天想你们想得好苦!”

韩绻笑道:“是好久不见了,我们也挺思念你的,今天就陪你多玩一阵子。你可不许玩儿到一半自己偷偷跑了,知道吗?”

璃天左看右看激动无比,尔后却又抱怨道:“玩就玩,只是你们这么一点人怎么够吃?填牙缝都不够。”

他正思忖从何处下嘴较好,不成想对方此次大胆了许多,竟然主动出击一拥而上,璃天忙命令妖修迎上。

覃云蔚和韩绻直奔璃天而来,三人斗法也不是一次两次,璃天随手挡开两人的攻击,两只飞爪呼一声甩了出去,一边忍不住嘲笑二人:“你们明知不敌,却屡次来寻死,是因为我看起来温柔可爱善良天真吗?”

韩绻笑道:“可不是么,你如今是我们城中所有人的梦中情人。大家都爱上了你这张油光水滑的貂皮,想剥来做个毛领子。”他嘴上说得轻松,手中却艰难,纵然两人双焰合璧,依旧不是璃天对手,被他的飞爪纵横来去,打得几无喘息之空,只得且战且退,渐渐退到护城法阵边缘之处。

盛家兄弟今日并未放出灵兽及灵禽对敌,因此云天修士在诸妖修的攻击之下,也渐趋败势,纷纷被妖修们喊打喊杀的追过来,一时形势显得颇为混乱。

靳文蕖本在后方压阵,此时驱使九瓣玄莲疾飞而至,韩绻和覃云蔚正被璃天追得狼狈,见状忙飞身至莲台之上。覃云蔚游目四顾,见云天诸人虽败不乱,左侧是钱雁衡伙同三个九天明寂宗的化神修士,右侧是净水宗和落英宗诸人渐渐分散形成三组,每组又细分成四拨人。而盛明狐带着盛长骅及御龙宗门人,却渐渐退至外围。形势看似混乱,却是乱中有序,隐隐已成法阵之势。

璃天与诸妖修并不在乎什么法阵不法阵的,大摇大摆一起追杀了过来。远处一直默默围观的华鸾见状,也带着天妖一族不着痕迹跟了过来,却依旧只在外围观望。

覃云蔚见机不可失,将曦神枪往上一挑,暗金色的九天星云图倏然飞上了空中。

此图才上半空,被覃云蔚借助靳文蕖之修为驱使操纵,比之弥殇古境之中那次强行使用,却是容易许多,不过须臾功夫就彻底展开,璀璨星光明灭变幻,通天彻地垂悬四野,仿佛举手可得。

韩绻见状,将广寒剑上镶嵌之雪落星华轻轻一弹,一道流光飞至九天星云图上方,两人同时默念法诀驱动法宝,随着血红色光芒徐徐而下,九天星云图亦开始缓缓旋转,满天之星辰以雪落星华为阵眼,随着转动之势自行列成二十八分阵,恰与地下云天修士之分布组队一一照应。

璃天见状微微一怔,忽然笑道:“小哥哥们也太过小看我,你们去哪里弄出这样一张破图,又搞出个似是而非的破烂法阵,如此就能擒拿我不成?若是这法器果真有用,早些时候你们怎么不用?”

他话未落,忽然脸色就变了,原来随着星云图上之星光徐徐而下,诸妖修一旦被星光笼罩,修为较浅的直接被融去五官四肢,一时却尚不得死,滚了一地大声惨呼。修为较高的妖修在那星光攻击之下,却是法力渐消行动困难,本想挣扎着逃出法阵而去,但云天诸禅修在法阵中却可来去自如,随着法阵旋转,组成队列穿梭来往,趁机将行动迟缓的妖修一一击杀。

纵有侥幸逃出此法阵的寥寥数妖,盛家兄弟二人在外围却忽然又放出了灵兽,形成阵外之阵,将去路彻底堵死。

璃天在九天星云图开始运转之时,就忙下了禁制在身周,但本体禁制被星光压制着,法力不受控制开始流失。他自来云天后,从未碰上此种情形,顿时暴躁起来,见不过片刻之间,诸妖修竟然丧生在此法器之下近千人。待一转眼,又瞧见华鸾那厮不但事不关己站得远远地,且目光只是随着对方指挥灵兽围追堵截妖修的那个红衣小郎君转,璃天顿时怒了:“就你们有这破烂法阵,当我们没有不成?起来,结离天弑神阵!”

第97章:吞噬

他这一声厉喝混了浑厚的妖气在其中, 本体之妖气同时爆体而出,诸妖修被他妖气加持, 顿时精神抖擞不少,在他亲自指挥之下随之布成法阵。此法阵以防御为首,随着诸位妖修施法,平地而起一层淡紫色的光幕, 尔后光幕愈来愈厚,星云图之星光竟被阻挡在光幕之外, 星光游走流转不息, 却无法再深入其中。

众妖修才松得一口气,韩绻见状弹指间将一道灵力再次注入雪落星华之中,雪落星华本在徐徐转动,在他灵力加持之下, 忽然急遽旋转起来,覃云蔚同时默念法诀, 星辰随之如流云在天雪落风回,层层回旋形成数处旋涡,紫色光幕随着旋涡之势急旋而上,瞬间破了几处孔洞。数百妖修随之被旋涡摄入其中, 血肉横飞,尔后连血肉亦消融不见, 唯雪落星华之星光色泽渐渐转为暗红色,血煞之气渐浓。

璃天虽然高过诸妖修许多,亦被这法阵牵制得跌跌撞撞站立不稳, 他只觉本体法力流失越来越快,竟有一去千里之势,不禁惊怒交集,又见妖修陨落之数量渐多,璃天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也越睁越大,在这血光映射之下,渐渐变为赤红之色,却是被怒火烧灼所致。

他生性残暴凶狠,身处险境之下,不逃不避更不会求饶,却是突然发作起来,且不管不顾破釜沉舟,在原地一个旋身,化作原形出来,张口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啸声。

云天修士本以为他要以此震慑攻击自身,有反应快的正要封闭听感,却又察觉此啸声与人族并无威胁,也只是难听而已。众人不免诧异,靳文蕖对敌经验却丰富,却只来得及喝道:“小心!”

却见紫色结界之内的诸位妖修齐齐脸现恐惧之色,有那修为浅薄的已经双手抱头满地乱滚,尔后啪一声响,一头虎妖首先血肉横飞爆体而亡,接着啪啪啪之声一连串响起,最终百川汇流万象归一,所有爆破之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道轰然巨响,上千个婴丹妖修同时在啸声中元婴被引爆,妖力及污浊之气刹那间爆裂而出,紫色结界及九天星云法阵顿时被冲击得四散飞扬。

云天诸修士只觉得耳朵中嗡一声巨响,大半人被气浪冲得身不由己直飞出去,幸而诸人结队成组,灵力互相加持防护,因此虽然不少人受了伤,陨落者却也不多。

诸人落地后尚且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本想循着法阵之秘诀再次结队,却惊觉已经被冲到离城几十余里之处,忙支撑着爬起来,寻找同伴重新组队。

覃云蔚和靳文蕖及韩绻身处九瓣玄莲之上,此玄莲作为阵眼,本已经扎根入地下,却被这一波巨浪掀得直接连根拔起。覃云蔚和韩绻同样被震飞出去,靳文蕖大惊之下,忙顺手一抓,却只来得及抓住覃云蔚一只手臂,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人呼吸顿窒胸臆剧痛,她只得默念法诀,九瓣玄莲之花瓣倏然伸长合拢,将两人包裹其中,尔后玄莲化成一团墨色圆球,随着冲击力远远飞出。

法阵之外盛世兄弟所指挥的灵兽法阵虽然离得较远,但同样被殃及,盛明狐被冲击得踉跄后退,却在飓风之中疯狂吹响口中灵哨,安抚被惊扰的灵兽灵禽,待终于稍稍镇压住四处乱窜的灵兽,蓦然转首间,再也寻不到盛长骅踪影。他不禁大惊失色,厉声呼叫盛长骅之名,一片混乱之中,却是无人应声。

盛长骅修为不及盛明狐,爆炸初始便被冲飞出去,他惊慌之下只当自己要死了,却蓦地身后一暖,两只巨大的翅膀倏然环绕过来,将他牢牢护持其中,却是华鸾不知何时乘隙而入靠近过来。

他虽为人形,但为了抵挡法阵溃散之波,背上幻化双翼,又在身前合拢裹住盛长骅,借冲击之余力远远飞了出去,尔后将盛长骅小心放下,温声询问道:“盛三弟,我是华鸾。我们寻个无人之处说说话可好?”

盛长骅被他强盛的妖气笼罩,动不得逃不走,不免惊慌失措,双目含泪结结巴巴道:“什么?说……说什么?”

华鸾道:“你不要怕,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做你家镇宅神兽之事,还曾托了你那位朋友先替我与你说说,他可曾告诉你没有?”

盛长骅挣扎着想推开他,一边哽咽道:“你个妖怪,你快放开我,谁稀罕你做什么镇宅神兽!你要是敢吃了我,我二哥会来给我报仇的!”

华鸾心中疑惑顿生,拧眉道:“谁说我要吃了你?你见我吃过人吗?我又不是璃天!”

盛长骅被他禁锢着动不得,听他语气愤怒,不由吓得魂飞魄散:“韩……韩师兄说的,他说妖兽都会吃人,说你要吃得我骨头都不剩……”

华鸾一声冷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韩绻不但没替自己说什么好话,想必还说了很多坏话,因此导致盛长骅如此惧怕自己。他正怒从心头起,忽见远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疾奔前行,一路尘烟四起飞沙走石,再细看,却正是韩绻在前面逃,璃天在后面追。

韩绻受了不轻的伤,有些踉踉跄跄的,但璃天为着破除九天星云法阵,无奈引爆上千条元婴,法力几欲耗损殆尽,此时亦是唇角见血喘息不止,他急欲吞噬修士恢复修为,因此一脸垂涎之色望着韩绻背影,笑道:“小哥哥,你的运气可是不大好,为何独独落到了我的嘴边?在法阵中之时,我们明明离得很远。”

韩绻并不敢答话,只一味奔逃,忽觉身后疾风倏至,璃天放出了飞爪掏向他后心,他挣扎着就地一个翻滚,狼狈不堪往一侧躲开。

璃天见状笑道:“你能逃得出去?我从没听说过一个化神修士,能自合体修为者手下跑掉,上次石堡之外,是我特意放你们走的懂吗?快乖乖过来让我吃了你,你放心,我吃人向来一口一个,决不会让你受苦。”

韩绻闻言绝望无比,但他虽然追随覃云蔚来了七星海域去,却尚无要为云天圣域捐躯的念头,因此做不出大义凛然的模样,只得强行辩解,试图打消璃天的念头:“不,我不好吃!我真的不好吃,我们道修味道一点都不好,苦的,涩的,不消化!难道你没听说过?”一边挣扎着往前逃。

璃天双爪齐出紫光大盛,他虽然修为消耗甚巨,但依旧高出韩绻甚多,将他去路悉数堵死,韩绻无奈只得拼尽全力往前一扑,却忽地眼前一花,前方一道流光带着极大的风声直袭而至,正打在他胸口之上。此流光甫一沾身,立时幻成缕缕五彩细丝,如一张天罗地网,彻底将他缠了个结实。

韩绻顿时动弹不得,大惊之下,忙抬首去看,却见华鸾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望着他,盛长骅被他困在双翼之间逃脱不得,一脸惊慌之色。

华鸾见韩绻看过来,面如寒霜语气冰冷:“我让你言而无信!”

被这两头合体大妖前后夹击,韩绻不禁眼前一黑,心中暗道:“报应!”却不是吓晕了过去,而是璃天从后面蹂身扑上,一口将他囫囵吞下,接着霍霍磨牙而笑:“我先吃了你再说,管你好吃不好吃的,你想得可太多。谢谢华鸾神尊出手相助。”

盛长骅见韩绻就这样被璃天吞下,目瞪口呆之余,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华鸾一怔,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盛长骅指着璃天道:“吃了,韩师兄也被他吃了!”

恰远远地数道流光疾驰而来,覃云蔚指挥着金金,化成一道金光赶往此地,身后靳文蕖盛明狐等人紧紧尾随。

原来覃云蔚遍寻不到韩绻,索性将平常不怎么动用的大紫小紫金金悉数放了出来,在战场上四处疯狂寻人,终于察觉这边波动异常,因此循迹而至,却恰恰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韩绻被璃天一口吞噬,他眼前一暗,险些昏死过去,却知此刻无论如何不能慌乱,于是用力咬住自己舌根,瞬间又清醒过来,驱使金金一头撞向璃天,手中曦神枪之金光暴涨而出当头砸下,同时厉声喝道:“你给我吐出来!”

璃天讶异无比,一边躲闪,一边惊道:“小哥哥你疯了不成?纵然我能吐出来,也是一堆肉泥,你要一堆肉泥有什么用?况且你去妖界打听打听,我璃天吃下的东西,几时舍得吐出来过?”

覃云蔚恍如不闻,一人一蛟状若疯狂追打他,毫不顾忌自身安危:“吐出来,吐出来!”

靳文蕖和盛明狐同时带着大批灵兽,呈合围状蜂拥而上,璃天见他们要群殴,忽然化了原身出来且涨大无数倍,一条蓬松松的大尾巴在地下一扫,瞬间妖风四起烟尘滚滚,众人只觉得狂风挟裹着沙土扑面而来,一时跌跌撞撞目不能视物,待终于稳住身形,却见璃天之身形已彻底不见。

覃云蔚冲到璃天消失之处,双目赤红茫然四顾,九野八荒劲风料峭,可哪里还有璃天的身形。他迟疑了下,哑声道:“金金,去石堡那边,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却是胸口处蓦地一阵剧痛,这剧痛不比以往且来得凶猛迅捷,仿佛千万把利刃同时插入心口处旋转着搅了一搅,令他瞬间脸色铁青摇摇欲坠。覃云蔚挣扎着伸手,想抓住金金的龙须借以稳定身形,却是未能做到,随着一阵眩晕,从金金之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第98章:吃肉

金金极具灵性, 立时龙啸一声,身躯旋转着往下一弯, 将覃云蔚将要坠落尘埃之身躯兜底抄起。靳文蕖见状忙抢上前来,见覃云蔚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但脸色扭曲,唇角鲜血蜿蜒而下, 一只手还紧紧揪着自己胸口处的衣衫,仿佛昏迷中也痛苦不堪。

靳文蕖纵然平日里再镇定自若, 此时也失了主张, 正彷徨无计之时,盛明狐盯着华鸾狠看两眼,道:“靳师姐,覃少主看着不大好, 你先带他回去,我设法寻找韩绻回来。”

靳文蕖见他似乎成竹在胸, 心中稍安,自和金金带着覃云蔚离开。

盛明狐转头就指挥着一群灵兽将华鸾团团围住,和他大眼瞪小眼怒目而视:“兀那妖兽,你害得韩师弟被璃天吃掉, 又抓着我家老三不放,究竟意欲何为?快放开他!”

华鸾好容易才寻到和盛长骅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自是不会轻易放手,只随口应付:“我正和令弟商讨正事,盛二哥请稍等片刻。”

对方是合体大妖, 盛明狐并非对手,且盛长骅身陷敌手投鼠忌器,他强行压下心中怒气,沉声道:“你说话就说,我也阻拦不得,但那韩绻却是我三弟唯一的好友,你且掂量一下吧。”

他平日里严防死守坚壁清野的,如今无奈之下,语气终于有所松动,华鸾自是听得出来,心中暗喜,忙在自己身周下了禁制,态度亲切殷殷垂询:“你可是因为你的朋友被璃天吃了才哭的?那我去救他出来好不好?”

盛长骅忙不迭点头,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且双眼模糊,觉得十分不舒服,于是索性就着华鸾的翅膀蹭了蹭鼻涕,却忽然又悔悟过来:“你骗我,都被他吃下肚里去了,还怎么救出来?”

华鸾道:“我适才打了他一下,那道灵力是我尾羽所化,借机在他身上加了一重禁制,虽然禁锢得他行动不便,但是并非全无好处……哎呦!”

原来他话说半截,盛长骅忽然想起来,就是华鸾出手绑了韩绻,才让璃天吞噬得那般容易,他顿时怒不可遏,一把撕住华鸾左翼,恨恨道:“都怪你,都怪你!”

华鸾连五彩毛羽都被他抓掉了几根,却是并不敢反抗,只温声道:“你生气尽管生气,话却听我说完,其实有那道禁制在,吃下去也没关系,让他吐出来就是。只要你答应帮我洗涤血脉,我必定去救你的朋友出来。”

盛长骅茫然抬头,片刻后反省过来:“你说真的?你能救他回来?那我……那我……”他悄悄看一眼禁制外故作镇定的盛明狐,咬着嘴唇下了半天决心,终于低声道:“那我答应你,你先别告诉我二哥,不然他会打死我的……”

华鸾闻言惊喜交加,然而转念一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强行将他一只手抓过来,在他手心处滴了自身一滴鲜血,又对着盛长骅伸出手:“来,把你的血也滴入我手心一滴,以后就都不得反悔。我知你必不会如你朋友那般言而无信,但是我担心有人带坏你。”连哄带骗的与他立了个血契。

璃天的石堡之中,韩绻脸色苍白唇角带笑,乖乖坐在厅堂角落之中,身上五彩流光依旧萦绕旋转,将他禁锢其中。璃天在他身前不远处困兽般转来转去,满面愤怒之色,时不时恨恨瞪韩绻一眼,末了终于怒吼道:“你果然难吃得很!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心中气得不行,这韩绻被他一口吞下肚去,他本以为如往常一般,等他躯体消化殆尽,便可将魂魄弄出来玩耍一番,结果此人在他腹中结成一团,竟是死活消化不掉,顶得他一阵阵反胃,最后不得不将之又呕了出来。

待璃天用灵识扫过韩绻,却发现这确实不是他能吃得下的东西。韩绻身上不但有华鸾之尾羽变幻而成的禁制,他体内深处,隐隐另有一道禁制,且像是渡劫高人所下,自己竟探不到此禁制下在了何处。

韩绻赔笑:“嘿嘿嘿嘿,所以我让你不要吃,你又不肯听。”

他素来胆大心宽,但此次被迫去璃天腹中一游,委实吓得不轻,想起适才情形,又只觉腹中一阵阵翻江倒海,只想痛快呕出来,但在璃天熊熊怒火之下,却要拼命忍着恶心,就怕惹怒了他,他再起些别的幺蛾子。

璃天来回转得几趟,发作几句,再转几趟,再发作几句,末了回头恶狠狠看着他:“你以为我就真的无计可施?纵然我生吃吃不下你,我就拿油锅炸一炸试试,还不行就在火上烤一烤!来人,架锅!”

呼啦啦跑来一群妖兽,直接在厅堂中将那只锅支了起来,又将滚油注入其中。韩绻看着那升腾而起的油烟,不禁绝望,叹道:“那你还不如一口吞了我。不不不,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等我死了,你想烤还是想炸悉听尊便。”

璃天诧异望着他:“小哥哥,你如果真心想死,为何不主动元婴自爆?”

韩绻被他堵得一窒,无奈道:“其实我还是有点舍不得死。”

璃天在他对面蹲下,仔细端详他片刻:“是舍不得死,还是舍不得你那个小情郎?”

韩绻道:“哪个是我的小情郎,我怎么不知道?”

璃天笑道:“你装糊涂,对剪风姐姐先奸后杀那个人,总是和你形影不离。你不想承认,可是怕我拿你去威胁他?你放心,这倒是不会,我曾经发过誓,捉到你就直接吃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转动着大眼睛疑惑道:“不过你们人族可真是奇怪,有男人喜欢女人的,还有男人喜欢男人的。可是喜欢是什么?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好吃,想吃了他,又怕吃了就没有了,所以忍着不吃,只是和他在一起?”

此话貌似甚为有理,韩绻无言以对,片刻后轻咳两声:“也算是吧,是挺想吃了他的,但是又没法吃,只能苦苦忍着。”

璃天笑道:“你看你,喜欢还不敢吃,如此做人多么痛苦,还不如做一只妖兽。其实呢,我也喜欢你,因为你们云天那边,也就你对我偶尔会和颜悦色的,还会对着我笑,我觉得你最好了,所以我适才已经下定了决心,纵然不消化,我也一定要想法子吃了你。你不让我囫囵吃,我就零敲碎打地吃。”

韩绻神色一僵,忙收起唇角之笑容,摆出一个苦瓜脸给他看。然而似乎有些迟了,璃天伸出一只白嫩嫩肥嘟嘟的小手,手心中摊着一把亮闪闪的柳叶利刃,目光灼灼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要寻个下刀的地方。

韩绻身上的五彩流光比不得一般禁制,乃是华鸾之尾羽所化,除非华鸾收回自己的尾羽,或者修为高过华鸾之人才可破解。璃天在九天星云法阵之中将法力耗去大半,此时还不曾恢复,自然也破除不了,因此他索性将剩余不多的法力贯注刀中,紫色流光在柳叶刀刃上变幻萦绕,以千钧之力聚方寸之间,一点点插入华鸾所下之五彩流光的禁制之中,尔后刀光一闪,在韩绻左肩头剜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肉下来,顺手抛入油锅之中。

韩绻肩上这块肉被他动用修为强行取走,直疼得浑身一阵哆嗦,但身躯被牢牢禁锢着,竟是无法以灵力修复伤口。璃天见他额头冷汗瞬间密密麻麻冒出一层,笑吟吟问道:“小哥哥,你为什么出汗了,难道很热么?用不用我找个属下来给你打扇子?”

韩绻勉强道:“不用了,多谢你体谅。”

片刻后一名妖修将那块肉从油锅中捞了出来,以一只小银盘托着送过来,还十分应景地配上一杯暗红色的血酒。璃天以小刀挑起炸得金黄的肉,毫不犹豫吃了下去,举手投足十分优雅,尔后心满意足舔舔唇角,斩钉截铁道:“你的肉,我必须尝尝!”

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被对方吃下,此种滋味恐是没有多少人尝过,韩绻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那个……好吃吗?”

璃天道:“还行,其实你们云天修士吃起来都不错。而且你年纪并没多大,还不到一百岁吧,这肉还嫩得很。我们万黛荒川那边,都是些几百岁几千岁的老妖怪,味道真不怎么样,又老又柴的,偏偏一个个还敝帚自珍,不肯好好给我吃。呸,谁稀罕,我还不如来你们这边吃个过瘾。”

他一边跟韩绻随口闲聊,一边动用法力,再次将柳叶刀强行插入禁制之中,剜了他右侧肩头一块肉下来。

韩绻眼前一阵阵模糊,再次浑身哆嗦个不住,待忍过这阵子的痛彻肺腑,方无奈赔笑道:“璃天神尊,我和你求个情,我再笑一笑给你看,你就痛快点一刀杀了我吧,好不好?”

璃天侧头看了他一眼,果断拒绝:“不好,你这会儿笑得太难看了,都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所以不行。”

韩绻道:“可我实在是……”见璃天又举着刀走近,他无奈闭上了眼,心中绝望无比。

但此次却有些出人意料,他咬着牙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璃天再一次落刀,韩绻忍不住又睁开眼,见璃天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脸现疑惑之色,似乎在侧头聆听什么,厅堂门首处,几只妖修探头探脑,一脸焦急之色。

璃天忽然转身,冲着韩绻厉声道:“你们云天修士竟然能破除我的毒瘴?”

第99章:逃离

韩绻先是茫然, 尔后听得石堡之外不远处,隐隐似有嘈杂混乱的打斗声渐渐逼近过来, 他顿时明了,微笑道:“你那毒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们在此时日长了,自会想出应对之法。”

一顿饭吃得好好的被人活活打断, 璃天焦躁又愤怒,一阵风般来回转得几趟, 又狠盯韩绻几眼, 虽然不舍得放弃他,最后却不得不拂袖而去,一边道:“等回来再接着吃你!”

韩绻松了一口气,合上双目养神, 伤口之疼痛犹可忍耐,这诡异恐惧的过程却委实难捱。

然而才平静不过一瞬间, 身侧惨呼之声忽然响起,惊得他瞬时间清醒过来,见那几个负责看守自己的妖修已被爆成了一地的碎肉,连自己脸颊上都溅上几滴。接着腰间一紧, 身躯腾空而起,被一人夹在肋下带出了石堡之外。

遥望石堡右侧远处, 已经乱成一团,大批云天修士和各种灵兽在靳文蕖和盛明狐的带领下,与一干妖修打得火热。

云天诸人是首次主动出击且直接攻打到对方阵营之中, 众妖族日前在九天星云法阵中已经毙命半数有余,剩下的不免妖心惶惶,且璃天迟迟不现身,华鸾和天妖一族又隐匿不出,正手足无措节节败退之时,璃天已经飞身赶到,厉声质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盛明狐道:“来都来了,你管我们是怎么进来的!靳师姐,布阵!”

靳文蕖顺手一甩,九天星云图倏然飞上了半空,整个天色都跟着暗了一暗,璃天才在这法阵之中吃了大亏,那暗金色的古卷尚未展开,他已变了脸色,厉啸一声,化为一道流光迅速逃离。

然而转眼间,却见一道五彩流光正从自己石堡中一穿而出,却是华鸾肋下夹着韩绻疾飞而去。

璃天才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心中大怒,在空中一个旋身追了上去,怒叫道:“华鸾,华鸾,是不是你放这些人进来的?”

他手下的诸妖修同样惧怕九天星云法阵,见他这么一跑,顿时有了借口,哄然尾随他而去。

靳文蕖和盛明狐却是松了口气,为着两人根本就不会驱使操作九天星云图,自然也组不成九天星云法阵。至于天色那一瞬间的黯淡,是靳文蕖施法而成,不过是掩人耳目糊弄璃天而已。二人见华鸾已得手,亦不敢耽搁,忙带着云天修士匆匆逃回楼凰城之中而去。

璃天与华鸾是同阶修为,但他恶名昭彰,数百年前就已经传遍了万黛荒川各地,发起疯来连妖皇也得忌惮几分。华鸾并并不想与他正面斗法,又担心璃天发现九天星云图之真相,折回去追赶靳文蕖等人,那些人必要遭他毒手,因此他闪身化了原身出来,变成一只俊美华丽的五彩鸾鸟,顺手将韩绻抛到背上双翼之间,绕着石堡远远绕了几个圈子,引得诸妖修大呼小叫在后面追赶。

璃天此时已经省悟,韩绻的话信不得,什么找出了破解毒瘴的法子,分明是华鸾提供了避毒灵丹,才导致那些人肆无忌惮闯入石堡之中。他立时变换策略,暗中连下几道指令,一部分陆妖分流往南侧而去,不再跟在华鸾背后苦苦追赶。

华鸾一边带着韩绻在天上盘旋,一边和他商讨:“我这次是真的救了你,你以后是否还要接着骗我,一句好话都不肯替我说?”

韩绻从未有如此经历,竟然能蹲坐在一只合体天妖的背上,穿云破雾翱翔九天,只可惜那道毒瘴太过煞风景,将周遭景色遮挡不少,纵如此亦可俯瞰江山如画楼凰雄伟。他贪看眼前美景,随口应付道:“嗯嗯嗯。”忽然悔悟过来:“什么好坏坏话……”不禁略有些心虚,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华鸾。

华鸾等了片刻,只得道:“我也并没指望你如何,我救你不是白救的,来之前已经和盛家小弟定下了血契,你纵然反对也是来不及了,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挑拨是非,说我不好,其实我和你们人族并没什么区别。”

韩绻闻言默然不语,片刻后长叹一声,暗道最终却是我害了盛长骅。华鸾听在耳中,忽然冷笑道:“你叹气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他跟了我不好?他如果肯替我洗涤血脉,我一定会待他很好,老实做他御龙宗的镇宅神兽,纵然我将来进阶渡劫,同样如此。”

如果御龙宗能以一只渡劫天妖来做镇宅神兽,这份殊荣,恐是整个云天大陆都寻不出第二份了,韩绻只得道:“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以后你带着盛小弟在天上飞着玩的时候,记得让我搭载一程过过瘾。我纵然为人不诚恳不厚道,但也勉强算是你们的月老吧。”

华鸾终于满意了些,算着靳文蕖等人已经安全入城,方才掉转头,也直投南侧楼凰城而去。

但行不出多久,却见前面不远处的半空中黑压压一片,却是璃天派出了一批高阶陆妖,提前包抄过来阻住了他的去路,华鸾心中暗惊,忙转个弯飞向北侧,准备斜插过去逃离,左右两排天妖横插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那位高阶天妖还是华鸾从前的属下,而身后璃天已经带着一大批陆妖大呼小叫追了过来。

华鸾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得暂且稳住身形,狠狠瞪右侧那位天妖首领一眼,他从前相待属下甚好,比不得璃天贪婪残暴说罚就罚,那几个天妖首领纵然心中起疑,但依旧对他恭敬有加。诸妖看看稳坐于他背上的韩绻,其中一妖苦着脸道:“华鸾神尊,我们是被璃天神尊强行召唤来的,他说你勾结了人族,甚至之前人族攻打石堡也是你暗中接应所导致,还说你打算把大家都卖了,自己以后要跟着人族去云天圣域混了,你……这不会是真的吧?”

这的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华鸾只得道:“我不会出卖你们,只是我背上这人有恩于我,不忍见他丧生璃天神尊之口,所以送他去楼凰城。你们随着我时日也不短了,难道信不过我?”

如此稍一耽搁,璃天已经紧缀而至,接口笑道:“你们华鸾神尊忙着让人族替他洗涤血脉呢,哪里还能顾上你们的前途和死活。看看他背上那个人族,还有什么可迟疑的!还不赶紧动手,一起擒下这个叛徒,诸位妖皇大人必定重重有赏。”

华鸾怒道:“你们莫要信他的,这分明是借机排除异己!剪风已经死在他的手下,若是我也死了,此处他一家独大,你们且想想后果吧。”

璃天呵呵冷笑:“后果,能有什么后果?”他突然动用传音之术,对华鸾笑道:“唯一的后果就是,你们天妖一族最后被我彻底杀灭,我带着陆妖占据整个云天圣域,我想吃哪里吃哪里,想吃多少吃多少,所有的人族,灵禽,走兽,都是我璃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口粮,这就是后果!”

他言罢,呼一声轻响,两只飞爪破空而出,直袭华鸾而来。华鸾忙一个旋身堪堪避开,然而四面八方上万头妖修随着璃天之举,纷纷蜂拥而上。华鸾见状,蓦然一声清啸,六根尾羽瞬间幻化成六把长刀,组成一个小型法阵,将自己和韩绻一并防护起来,刀刃之上五彩极光瞬间激射而出,逼得诸妖修翻滚躲避远远遁了开。

诸妖在空中纵横来去斗法,片刻后华鸾却依旧落了下风,为着对方妖多势众,且前仆后继悍然无惧,更有璃天这头合体大妖飞爪如流星步步紧逼,虽然他修为在九天星云法阵之中耗去极多且受了不轻的伤,但斗气法来依旧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华鸾想寻路突围而出,竟是不能。

韩绻蜷缩他背上,看得心中一阵阵焦急,但他双肩被璃天伤得甚重,并无机会修复伤口,亦无法出手相助。

如此耽搁下去后果难料,华鸾见诸天妖虽然心存疑惑被逼前来,但却有畏缩不前之态,想来还是顾着从前之情分,不肯和自己彻底撕破脸。他将心一横,看准天妖守护之处,不管不顾一头撞了过去,诸天妖果然似阻非阻,任他撞破了包围圈逃逸而出。

但如此亦是稍稍耽搁速度,身后璃天已紧追而至,一爪子刨了过来。华鸾索性不管他飞爪来势,振翅疾飞而去。那飞爪后发先至,将华鸾胸口之肌肉活生生刨下来一大块,鲜血瞬间飞洒出去。

华鸾一声闷哼,只将全部修为贯注双翼之上,捷如流星快如闪电,直投南侧楼凰城而去。诸妖修纷纷追上,但华鸾已经逃出了包围圈,一只合体天妖化成原形放开了飞,此速却非诸妖可企及,除了璃天勉强能跟得上,余下诸妖不出多久就被抛得不见了踪影。

楼凰城城头之上,靳文蕖和盛明狐等人苦苦等候,简直望眼欲穿,终于见到华鸾背负韩绻疾驰而来,身后几里开外,跟着锲而不舍想再刨走他一块肉的璃天。

华鸾尚未靠近护城法阵就遥遥叫道:“放我进去!”

负责操纵法阵的修士忙打开一条通道放他入城,璃天跟来上来想尾随而入大开吃戒一番,不成想通道随着华鸾飞入之势,瞬间在他身后合拢,璃天险些一头撞在法阵中符文之上。

他只得急遽后退,冲着城头上诸人甜甜一笑,又咧开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两颗小犬牙,转身悻悻而去。

璃天折回石堡之后,立时逼着天妖一族的几个首领给妖皇大人传讯,说华鸾已经判出了妖族,投奔云天圣域人族而去。并衷心向妖皇大人建议,华鸾此妖不好擒拿,他那头五彩鹏鸟的娘却还在万黛荒川之上,赶紧擒拿来以此要挟她的儿子。几个天妖首领畏惧他那口大锅,只得战战兢兢给妖皇传了讯过去。

华鸾带着韩绻飞至城楼之上,落地瞬间幻化成了人形,却是伸手捂着腹部,半晌说不出话。众人纷纷涌上来,把韩绻拉到了一边,见他半身俱是鲜血,七嘴八舌询问他情由,韩绻忙道:“我没事儿,真没什么事儿。”一边游目四顾,却不见覃云蔚踪影。

他心中一惊,覃云蔚若是知道自己被华鸾带回来,必定会在此等着,忍不住问道:“靳师姐,覃少主呢?”

第100章:碎石

靳文蕖迟疑了一下, 低声道:“你随我来,我们慢慢说。”

韩绻道:“怎么……”诸多不好念头纷纷浮出识海, 他顿时脸色惨白,靳文蕖见状忙道:“你莫要惊慌,且先随我来。”一把扯了他便走。

华鸾被遗忘在一侧无人问津,被璃天刨走的这块肉分量着实不小, 估计须得耗费许多灵力才修补得起来。他抬头看看身侧不远处的盛长骅,盛长骅躲在盛明狐身后, 畏缩不前, 也正悄悄看过来,瞧这情形依旧有些惧怕他。华鸾脸色颇有些哀怨,暗想这血契一签,我已经算是你盛家的镇宅神兽了, 自家神兽被伤成这样,你怎么就不知道过来关心我一下。

盛长骅与他面面相觑半晌, 又悄悄窥察盛明狐冷若冰霜的脸色,末了终于小心翼翼绕出来,见二哥不曾阻拦,才大胆凑过去, 低声询问道:“你的伤口怎么来的?”

华鸾道:“被璃天刨走了一块肉。”

盛长骅惊讶道:“那那那……肉呢?”

华鸾又看了他一眼,暗想你为何不关心我的伤势, 却关心肉去了哪里,无奈答道:“大约已经被他吃了。”

韩绻一路随着靳文蕖往城中赶,靳文蕖侧目看看他肩头, 与盛长骅问出了同样的话:“伤口怎么来的?”

韩绻叹道:“被璃天剜走了两块肉。”又随口解释道:“还当着我的面吃了。”

靳文蕖思及此情形,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勉强安慰道:“无妨,回头自行修补起来吧。”

韩绻看看她,终于忍不住又问道:“靳师姐,覃少主他究竟怎么了?难道他……受伤了?”

靳文蕖道:“若是受伤,反倒好办些。那一日我们亲眼看到你被璃天吃下,覃少主一急之下就昏迷过去,却不知为何至今犹未清醒,且气息日渐衰竭。我用灵识探查,却查不出来什么。我也是无计可施,最后只得把他安置在九瓣玄莲之中,想那毕竟是他大师兄亲手炼制的法器,也许能保住他一丝命脉。韩师弟,他是否从前有什么隐疾?”

韩绻听得焦急无比,点头道:“的确有,不过说来话长,我这里有药,先与他吃了再说。”他不由自主加快速度,与靳文蕖一起赶到城中央从前的城主府邸之中。靳文蕖怕别人借机生出事端,当日即将九瓣玄莲及覃云蔚一并封存后殿一处密室之中,且派了落英宗修士层层守护起来。

两人一路急惶惶赶到密室之外,韩绻却在进门的一瞬间又踌躇不前,一边动用灵识在储物袋中搜索,靳文蕖诧异道:“你怎么不进去?”

韩绻道:“我这般狼狈模样,若是他忽然醒转,吓着他可如何是好?我……我换身衣服再进去。”他一身衣衫上淋淋漓漓皆是血迹,此时已经结成暗褐色的硬块。靳文蕖见他似乎勉强压抑着惊慌失措,索性念了个净衣诀,动用法力将他外袍清理干净。

韩绻还是不放心,又交代道:“千万别让他知道我被剜走两块肉的事情。”

靳文蕖道:“好的,一定不说,谁说我打谁。”方带着他入内。

覃云蔚被封存在九瓣玄莲之中,最初只是气若游丝,如今却已经气息全无。韩绻看看他苍白若死的脸色,心中一阵惊跳,吓得险些也昏死过去,忙凑过去伸手在他胸口处摸了摸,所幸尚有一丝温热。

他将聂云葭给的灵丹塞了一颗进去,又动用灵力逼迫他吞入腹中,耐心等了片刻,却是毫无动静。韩绻一急之下又塞了一颗灵丹进去,片刻后再次摸摸覃云蔚胸口,与适才相比依旧无一丝变化。

韩绻不敢再胡乱喂他丹药了,暗道莫非这丹药失效了不成?看覃云蔚依旧骨酥筋软静静躺着,不禁有些茫然,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靳文蕖拧眉道:“难道连你也不知怎么施救?”

韩绻道:“我……我的确不知,我只有这一瓶丹药。”他抬头看着靳文蕖,神色似哭似笑惨淡无比:“靳师姐,我并非本土修士,是随着小覃才来到了云天圣域。他若是真死了,我却该怎么办?”

靳文蕖道:“不要胡说,一个化神修士,怎会这般容易死?覃少主他究竟是什么病?”

事已至此,韩绻想也没必要瞒她,便据实以告:“说是才出生不多久,就被他娘亲喂下一颗玄皇石,在心脉之处形成一道禁锢,连天南尊者和聂师兄都无计可施。”

靳文蕖听到连天南尊者和聂云葭都无计可施,也觉了无指望,却温声安慰他道:“既然知道病根,你且先守着他,我再去打听打听,这城中上万的修士,说不定就有人知晓破解之法。”

她急急出密室而去,将韩绻一个人抛在这里。韩绻回头望望覃云蔚,只得稳一下心神,蹲守玄莲一侧耐心等着。

不知不觉已经两三日过去,期间韩绻查看无数回,见他状况非但不曾好转,胸口那一丝微热似也渐渐消退。

他转来转去却束手无策,只一阵阵煎熬难耐,末了忽然觉得心酸无比,冲过去紧紧握住覃云蔚一只冰冷彻骨的手,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小心让璃天吃了我,结果却吓到了你。师弟,我们商量一下,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吓你了,行吗?只要你肯醒过来,你不让我和大师兄多说话,我就再也不搭理他;你不让我穿各种奇怪的衣服,那就你给我什么我穿什么;你不让我多吃肉,我以后一口都不吃。从今天起,我什么都听你的,行吗?”

见覃云蔚依旧静悄悄毫无动静,韩绻又伸手摸摸他的脸,脸颊处同样冰冷一片,他喃喃道:“师弟,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你那时候可是爬着进了染衣谷,狼狈得简直一塌糊涂,我师弟师妹都说你来历不明,让我别管你,可是我却舍不得把你扔在门外不管,还是力排众议强行收留了你。我那时虽然傻,对人的美丑却是分得很清的,逼着你拜师做我的师弟,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心里喜欢你,所以才千方百计要留下你。然而一个心智尽失的傻子,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体面像样的法子,幸而你什么都不和我计较,也不嫌弃我……”

他再也忍耐不住哽咽起来,想他若是真的过不了这一关,自己可该怎么办?别人都貌似顺风顺水滋润熨帖,唯独自己怎么就活得这般艰难,自从出生起就被亲生父亲厌弃,与娘亲缘分又浅,不过短短十八载母子之情。两任师尊皆鸿泥雪爪影踪俱无,唯一的师兄又和自己年岁相差太大,委实照顾不了多少。

只有覃云蔚,不管他是傻是痴,是俊是丑,始终不离不弃照拂有加。他曾一度觉得自己能与覃云蔚相识,简直三生有幸,他为玄皇石禁锢心脉无情无欲,自己也不曾在乎过遗憾过,纵然不能进阶合体又如何,无法进一步亲热又如何,只要两人能携手前行,最后一起身死魂灭也没什么要紧。

然而这一切莫非都是奢望不成?好容易有个知心爱人可携手同行,末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浮梦一场,自己这辈子,难道真的就是这破烂不堪的命格,怎么努力都无法挽回?

韩绻无奈松开了那只手,叹道:“你若是不理我,那我就走了,我不能让你白白陨落在这里,我找璃天算账去,我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那就让他真吃了我也罢!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世间既无人留恋我,我也不再留恋任何人!”

他将心一横,起身正打算出门而去,却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微的呻吟之声,隐约低沉若有若无,韩绻顿时呆住,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他却怕是自己听错了,伫立原地半晌,忽然回身扑了过去,凝目望着覃云蔚的脸,见他眉头微蹙羽睫低垂,依旧于沉沉昏迷之中,韩绻迟疑片刻,问道:“师弟,你可是醒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低声呼唤数声,覃云蔚果然似有所动,睫毛轻轻颤动几下,韩绻小心翼翼将一只手覆上他心口处,以灵力细细查探,惊觉比之以前似有些不同,玄皇石所幻化的那道禁制,他也曾明里暗里试探着看过数回,却始终无形无相不被他察觉。而今日,他竟清晰感觉到禁制的存在,一层层包裹心脉,且其上遍布细碎裂痕,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彻底化为碎片。

韩绻想这禁制如此紧紧包裹着心脉,若是真的碎裂,却不知心脉是否会跟着碎裂,思及此他被自己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转了几圈,正想冲出门去寻靳文蕖来替自己壮个胆气,忽然听得覃云蔚又轻轻呻吟了一声,尔后额上见汗眉头紧蹙,似深陷噩梦之中一般,痛苦不堪挣扎不止。

见他如此状况,韩绻忽然又冷静下来,不敢轻易再言离开,索性反身凑到覃云蔚身边,紧握住他的手,试探着将灵力传送过去。那灵力果然被覃云蔚尽皆接受,纷纷涌向心脉之处。韩绻见状大喜,忙加快灵力传送之速,覃云蔚似有所觉,忽然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之大,握得他手骨咯咯作响。

韩绻咬牙忍着剧痛,任他采撷自身灵力,听得覃云蔚喘息之声越来越急促,尔后忽见他抬手狠狠揪住了胸口衣襟,似乎痛苦不堪,韩绻慌忙道:“你是不是胸口处很疼?”

覃云蔚依旧在胸口处抓挠不止,韩绻想莫非是玄黄石就要碎掉了?他索性将覃云蔚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之上,在他耳边不停喃喃安抚:“若是疼,我们就忍一忍,等那石头碎掉,碎掉就好了。”

第101章:进阶

韩绻虽然不住声地安慰覃云蔚, 但实则心中一片茫然,为着从未经历过这碎石之时, 也不知玄皇石碎掉后,结果究竟如何。正此时,他忽然听得耳边隐隐似有呼啸之声,仿佛一瞬间天风荡荡云起岚生。他正想这情形为何与修士进阶所引发的天象变化如此相像, 况且两人明明身处密室之中,为何却能感受到室外天象之变化。

但此时并不敢过于分神, 念头一转即消, 接着凝神查看覃云蔚心脉状况,却惊觉那禁制上之裂纹已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遍布,韩绻正惶然不知所措, 忽然丹田一空,却是自身灵力瞬间被覃云蔚彻底抽走, 尔后听得他心口处一声轻微的爆破之声,禁制彻底碎裂消融不见。

他被抽空了灵力,身躯瞬间瘫软下去,覃云蔚却自行坐得端正, 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韩绻目不转瞬凝望他,见缕缕金色霞光在他身后萦绕不去, 再细看,这霞光似是从室外透墙而入,来此九天之上云层之间。

韩绻沐浴在霞光之中, 只觉得暖洋洋通体舒泰,索性闭上眼昏昏欲睡。

片刻后,他听到覃云蔚微声叫道:“韩绻!”

韩绻尚未应声,忽觉身上一沉,却是覃云蔚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语气似惊似喜又似不可置信:“你……你竟然……我记得你被璃天……我不是在做梦吧?”

韩绻睁开眼,伸手摸摸他的脸颊,软绵绵道:“你不是做梦,是有这么回事儿,但他嫌我不好吃,又把我吐了出来。”

覃云蔚:“太好了,幸而你不好吃。韩绻,我……我似乎进阶成功,为什么会这样?”

韩绻微笑道:“因为你心口处的玄皇石碎掉了,小覃哥哥,恭喜你。”

覃云蔚转动着眼珠,迟疑道:“是吗?那我试试。”他忽然附身吻上韩绻双唇,热情满满辗转留恋,心口处却无半点不适。覃云蔚惊喜交集,喃喃道:“韩绻,我可以随便亲你了,真好。”言罢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轻啄数下,柔情蜜意隽永绵长,片刻也不舍得分开。

韩绻勉强伸臂搂住他颈项回吻过去,又抽空笑道:“以后你还可以随便睡我呢,亲一亲算什么。”

一句话撩拨得覃云蔚瞬间热血沸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忽然觉出异常,盯着他问道:“你怎么这么软绵绵的,是哪里不舒服?”

韩绻道:“你抽走了我的灵力,自己竟然不知?”

覃云蔚忙将灵力在体内流转,尔后脸色微微一顿:“果然被我借走了,这就还给你。”

韩绻道:“不急,灵力没有也没关系,后半辈子你养着我便是。你昏睡这几日,可是吓坏了我,你为什么一直不醒?若是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覃云蔚忙将他又抱得紧了些,温声道:“那不成,你不能不要我。我别的都记不得,就模糊记得胸口疼得很,似乎一直有人拿刀子再搅来搅去,怎么都躲不开,疼得让我觉得不如死掉算了。结果后来似乎也听到你说要走,所以才急得醒了过来。

两人相拥一处难舍难分,渐渐引动情热如沸,韩绻觉出覃云蔚身躯之变化,虽然羞涩,却又有些期待,唇角含笑摸摸他的胸口:“你想做什么?你这儿才好,可成吗?”

覃云蔚被他提醒,忽然清醒过来,惊觉自己二人竟然身处九瓣玄莲之中,且这室中金色霞光萦绕浮动,覃云蔚盯着那缕缕霞光,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儿,于是强行遏制住心神动荡,低声道:“这会儿却是不合适,我们在靳师姐的九瓣玄莲里呢。且合体修士之进阶霞光难得,你要快些服下大师兄所赠之丹药,趁机进阶才对。”

韩绻却故意与他胡闹,只含糊道:“不是你主动抱着我不放的?勾起人的火来,你却又装正经,小覃哥哥做人怎么恁坏。我这会儿就是不想进阶,只想与你睡一觉。”

覃云蔚无奈之下,狠心咬牙,艰难无比将他从身上剥离,强行摆成个打坐的姿势,劝道:“机会难得,你千万莫要任性偷懒,快些坐起来。”

韩绻眯着眼看他,神色惫赖:“你是怎么回事儿?好吧,不睡就不睡,不睡拉倒。只是我的灵力适才都已被你抽走,我还进什么阶。你不用管我,先稳定一下自身境界吧。”

覃云蔚执拗无比:“不,我要和你一起。你快些服用丹药,我这就把你的灵力还给你。”

他摸索着去掏韩绻的储物袋,忙乱间却摸不到在哪里,于是锲而不舍在他腰间摸来摸去。韩绻只得推开他的手,将聂云葭所赠之丹药拿出服下,又问道:“我借助你的霞光,会不会影响到你?”

覃云蔚道:“不会,只你一人完全无碍,快来。”将他扯到自己身前,与他双掌相合,一起入了定。

靳文蕖在城中将诸位修士问了个遍,偶有几人听说过玄皇石此物,却哪里知道什么破解之法。她无功而返,正觉沮丧,却忽然察觉天象之变化,见一阵风起云涌之后,云开雾散,金色霞光如丝如缕纷纷汇往覃云蔚所在密室之处。

靳文蕖顿时了然,惊喜交集之下,忙命诸人将城主府邸层层防守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也并不去打搅。

三天后,密室终于打开,成功进阶化神中期的韩绻似怒非怒拂袖而出,覃云蔚紧紧尾随于他身后,一脸无奈之色,低声劝道:“别人的地方,真的不太方便。你莫要生气,以后你想怎么睡就、就怎么睡。”

韩绻道:“不睡。过村没店,以后也不想睡了……”他一抬头间,忽见盛长骅和龙青葵守在门边不远处,只得将后半截话又咽了下去,堆起满脸笑容迎过去:“老三,龙姑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可是在等我吗?要不要去我那里喝杯茶?”

自从龙青葵与覃云蔚有了婚约又各种闹腾之后,无形中和韩绻越来越疏离,如今若非必然她从不往二人身前凑,因此韩绻见她肯屈尊前来,立时热情万分殷勤周到。

龙青葵略有些尴尬地一笑:“靳师姐怕你们出什么事儿,让我们在这里守着。然后老三找了来,说是想问你些事情,我们就一起等着。”

盛长骅却无视覃云蔚的脸色,凑上来结结巴巴问道:“那个韩师兄,我、我想打听一下,璃天的肚子里,是个什么情形?”

韩绻闻言顿时脸色扭曲,拼命压制住胸口烦躁欲呕之意,半晌方摆手道:“我却不想再提起此事,你问些别的行不?”

盛长骅忙道:“可是,可是别的我没什么好问的,而且只有你是被璃天吃进去又吐出来的,我不问你,却该去问谁?”

韩绻见龙青葵也是一脸好奇之色,且悄悄支棱起一只耳朵,分明也是过来探听此事,但她多半是想知道龙青煜和林蔻白曾经遭遇过什么。

看来自己被璃天吃过一回,倒成了一段亮丽光辉的传奇,他不禁怒道:“你谁都不该问!你若是真好奇,让他吃一次不就知道了。先让华鸾用尾羽给你也下个禁制,保管璃天吃了能再吐出来。嗯,要记得在他肚子里留个印记,就写‘木兰洲盛长骅到此一游’,如此就圆满无比。”

盛长骅转动着眼珠疑惑无比:“是吗?那你留下字迹没有?”

韩绻一脸正经:“我当然留了,我留的是‘玉螺洲韩绻到此一游’,你若是敢进去,必定能看得到。”

他忽觉手腕一紧,却是覃云蔚趁着他被这两人纠缠,过来拉住了他的手。韩绻还记着他不肯和自己亲热却偏要先张罗进阶之事,实在让人没面子,他正要甩开他的手,覃云蔚劝道:“别闹,师姐在前面等着我们,说是有要事相商。”

靳文蕖与盛明狐等人在府邸前院的议事堂相候,只是此次多了一头大妖兽华鸾。华鸾见覃云蔚和韩绻不但进阶成功,且毫不避讳牵手而入,脸色不禁又哀怨了几分,不着痕迹瞥一眼尾随而来的盛长骅。可惜盛长骅懵懂无知,更不会去看他的脸色,依旧目不转瞬盯着韩绻背影,想是还在疑惑璃天肚子里的情形。

靳文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道:“适才华鸾神尊与我说,说是璃天上次在九天星云法阵中受了伤,且又耗费修为令上千妖修元婴自爆,想恢复恐是得一阵子。神尊提议说我们该趁着这个机会穷追猛打,将之彻底杀灭。只是我想那九天星云法阵对付璃天杀伤力虽强,但他已经为此受了一次伤,且被我和盛师弟又拿着吓唬了一回,此后必不会再轻易上当入阵了,我们却该如何捉拿他最好。”

见厅中诸人脸有犹豫之色,华鸾道:“我虽然来自敌对阵营,但我与璃天数次起争执,尔后彻底和他撕破了脸。且我已经和盛家三弟定下了血契,将来是要做御龙宗镇宅神兽的,必不会在此事上欺瞒你们。”他生怕有人反悔抵赖,因此逮着机会就要将血契之事提一提,再敲钉转角确定一下。

靳文蕖美目流转,眼角余光扫了下身侧盛明狐之脸色,盛明狐果然如预料中一般面如寒霜,心中想必也很想反悔抵赖,但嘴却闭得蚌壳般紧,并不曾多说什么。靳文蕖微笑道:“是吗?只是此事纵然我们云天没什么意见,你们妖皇大人可否会顺利放你离开?你若是与我等联手杀灭璃天,你以后不回万黛荒川即可,但我听说令堂还在万黛荒川那边,此事对她可有碍?”

第102章:自爆

她思虑周全, 堪称面面俱到,华鸾道:“我自从在楼凰城见到盛家三弟, 立时就传信给我娘,让她迅速离开万黛荒川。如今她已经在一处罕有人知的荒岛中躲了起来,那里有我一位至交好友,可暂保她平安。诸位妖皇大人看在我生父的份上, 应该也不会太为难我。至于璃天此兽,纵是万黛荒川之上也没几个妖喜欢他, 真心希望他扫平四海的也不会太多, 免得他梦想成真荼毒天下。”

原来他初见盛长骅就开始运筹帷幄安排后路,此决心不免令人感慨万千,盛长骅忍不住问道:“梦想?他……还能有什么梦想?”

华鸾道:“他有,他的梦想就是独霸天下, 所有的人族、飞禽、走兽,皆都成为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口粮。”见盛长骅脸色苍白, 他忙以传音之术再加一句:“你放心,我会保护你,必不让他吃了你。”

他转首望向靳文蕖和覃云蔚:“所以此事拖不得,越往后拖延, 他恢复的可能性越大,也就越难诛灭, 还望各位早下决心主动出击。我看覃少主之似乎极其擅长越级战,此次能成功进阶合体,却是天赐良机, 对付那璃天必定不在话下。我可以提供避毒灵丹给诸位,我们直接去包围璃天住处,同时我策反天妖一族,鼎力配合。”

众人尚在犹豫,不知这妖兽之话是否可信,靳文蕖盯着华鸾上下打量,片刻后一拍桌案,豪气干云一锤定音:“好,就这么办!若不冒险一试,难道让他恢复后来吃了我们吗?”

璃天孤身一人,蹒跚前行于一处高峰之上。周遭峰峦连绵起伏,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此地地处摩罗洲西南,由于地脉贫瘠灵气枯竭,久已荒无人烟,唯有狂风携裹雪沫,一阵阵呼啸不止。

璃天那副眼镜儿早就不知去向,灵力也几欲耗尽,双目前几日被覃云蔚和韩绻之日月双焰灼伤,虽然他竭力以灵力修复,但重伤之下并无什么太大功效,依然模糊一片,被这雪色一映,两眼剧痛几欲流泪。他伸爪子盖住眼睛,委屈又愤怒,那日情形更是一桩桩一件件走影灯般浮上心头。

数日前华鸾这叛逆之徒施展调虎离山之计,硬从他嘴边将韩绻夺了去,璃天虽然追到楼凰城外,却晚了一步,他自知本体并未恢复,未敢再叫嚣约战,乖乖回转石堡中,躲进密室闭关修炼,打算先恢复法力。

可惜这些人族和华鸾竟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他不过在密室中闭关了三四天,才稍有起色,人族竟然大胆挑衅主动出击,且串通了天妖一族及陆妖中的一些叛逆之徒,里应外合破开了石堡及密室。

璃天讶异之余,看到那破开密室之门的竟是自己从前的心腹手下,且那厮向着敌人邀功之时,还说自己在万黛荒川那边,残暴荒氵壬胡吃海塞,曾吃了他的什么姑姑叔叔还有几个大侄子。

他不禁震惊了,出离愤怒了,他其实不大记得自己究竟吃些过什么。然而转念一想,想你家生那么多无用之妖兽,品阶也不高,修炼也不行,那为何不能做我的口粮?我素日在大川之上吃来吃去,连妖皇也不曾多说我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妖修来质疑谴责我了?

但覃云蔚和韩绻等人,甚至还有华鸾带着天妖一族,开始一起下手围殴他。璃天惊觉覃云蔚那厮短短数日不见,竟然进阶为合体修士,他最忌讳覃云蔚和韩绻的日月双焰,心中顿觉不妙,忙去寻找自己的眼镜儿,结果几幅眼镜儿竟悉数不见,原来提前就被身边之细作偷了去。

璃天修为尚未恢复,片刻间就被他二人以日月双焰狠狠打了几下,本是好好的水火不侵之体,竟然被他将貂裘烧了几个大窟窿,且险些被灼瞎双目。他又惧着他们的九天星云法阵,无奈之下只得不管不顾疯狂冲杀出去,见人吃人,见兽吃兽,混乱中也不知吞了多少东西,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出来。

结果这些人一路紧追不放,直把他追入这西南荒山廖野之中。思及此璃天不禁咬牙切齿,喃喃道:“若待我法力恢复卷土重来,必不放过你们,甜甜吃完!”

尔后,他听到一个清朗舒缓声音在身侧不远处笑道:“你的志向还是这般宏大高远吗?好吧,那就给你一个机会,看甜甜是否能把我们都吃完。”

璃天倏然转身,模模糊糊看到长身伫立韩绻于左侧不远处,手中之广寒吸取了月之精华,剑芒伸缩吞吐变幻不定。远处影影绰绰似有很多人,天上地下无处不在,尔后数声轻响如秋叶落地,身后不远处,覃云蔚和华鸾等人将自己再次合围。

璃天站直了身躯,虽穷途末路之中,依旧镇定自若,向着华鸾的方向甜甜一笑:“华鸾神尊,你这般公然投奔人族,你确定妖皇大人不会处罚你?”

华鸾冷声道:“你从前吃了那么多的人,妖皇大人也不过是将你封印在万黛荒川数百年而已,与你相比,我这点小错算什么?”

璃天侧头想一想,笑道:“嗯,你说的也对,你同样也是神兽之后,血统不比我差,是我从前太高估了自己。”

他转动着眼珠,忽然质疑道:“可你的肉为何那般不好吃?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给弄得好吃些,依旧又柴又干嚼不烂,”他抬手指指韩绻,“与他比口感差得远了,是因为你年纪太大的缘故吗?”

韩绻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华鸾却顿时脸色铁青,被他刨走一块肉,还被他嫌弃肉老不好吃,这让一个马上要做神兽的大妖怎么丢得起这个脸?他愤怒之下操起六把五彩长刀就冲了上去,瞬间在璃天身周布下一个小型法阵,覃云蔚却脸色微变望向韩绻:“怎么,他竟然吃过你的肉?”

韩绻忙笑道:“没吃多少,两小块而已,你无须担心。”

覃云蔚大怒,冷冷道:“两小块也是肉。”曦神枪挑起九天星云图,一把甩上半空,尔后直奔璃天而去。韩绻见状忙仗剑相随而上。

璃天被九天星云图之星光压制,又被诸人围殴,片刻后就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一边舞动飞爪挣扎反抗,一边对韩绻笑道;“小哥哥,你们看来是不肯放过我了。我闻着你身上气息,你从前似乎也是个爱吃肉的,璃天貂的肉你尝过没有?等我死了,你要不要尝尝?”

韩绻郑重道:“不,我已经答应了覃少主,以后再也不吃肉了,谁的肉都不吃,何况你这功效不明的肉。”与覃云蔚操纵日月双焰,流光回旋倏忽缠上他身躯,璃天一个踉跄摔倒于地,艰难蠕动几下,众人忙合围上来,法器齐出围殴他。

璃天顿时身陷囹圄,却突然动用法力下了禁制在身周,他毕竟是合体后期大妖,众人法器之流光将他层层束缚,一时却无法取他性命,只竭尽全力与他艰难对抗,只待耗尽他的法力,如果仍不能杀灭,就只有设法封印后押送回无极洲去,却是麻烦之极。

璃天已被重创数下,唇角见血脸色惨淡,那件貂裘也破烂不堪,歪歪斜斜挂在身上,然而琥珀色的眼珠光芒四射,冰冷而妖异,却是裂齿一笑,喃喃道:“其实我也没吃过自己的肉,如果死在你们手里,可就真的尝不到了。”

众人不禁讶异,韩绻惊道:“什么?难道你还想尝尝你自己的肉?”

璃天不服气:“不可以吗?我是凶兽,我生来就爱吃,这是苍天赋予我的权利,我是应天道而行,你们却知道个什么!”

他觉出缠缚于身之禁锢越来越紧,自己若是再挣脱不出这桎梏,恐是就要陨落在此,他虽然看什么都模糊一片,却努力歪着头,勉强寻到华鸾的身影:“华鸾神尊,我知你们今日必不会放过我了,只是我们凶兽一族,本就为杀戮而生,因此无数前辈都夭亡在修行之路上,他们人族孤陋寡闻,难道连你也不懂?”

华鸾微微一怔,却是默然无语,他并非凶兽一族,但却知凶兽一族确如璃天所言,既出世就代表着死亡和毁灭,因此才被诸位妖皇派遣来打这禅妖战,说不清是谁利用了谁。他迟疑片刻后终于问道:“看在你我曾共事之份上,你还有什么未了之心愿,我可以尽力满足。”

璃天闻言,却是甜甜一笑,笑容竟有几分天真无邪:“华鸾哥哥你真好,看来还是妖兽之间才能心有灵犀。我活得这般恣意妄为,也没什么太大的心愿,不过……”

他游目四顾,迷茫的眼神渐渐染上一层厉色,“我和在场诸位都是敌人,这不死不休之局早就注定。就算是华鸾哥哥你也分属天妖一族,从前与我并无什么交情,所以我并不怨天尤人。只是那些与我同属一族又背叛了我的陆妖,不知可敢前来见我一面?”

这动静有些过了,华鸾怕他节外生枝,沉声道:“那就不必了吧。”

璃天冷笑:“果然也是嘴上说得好听,最终却指望不了什么。”

他拼起残存之修为,动用灵识四处查探,终于锁定那几位叛徒之方位,华鸾本就严阵以待,此时觉出他身周之气息有些紊乱,他深知璃天之脾性,见他目光凶恶,顿时脸色大变:“他要自爆,他的血有剧毒!”

他情急之下,直接动用法力升起一道五彩光幕,将覃云蔚等一干人悉数护持其中。果然一声巨响,璃天之肉身瞬息炸裂,化成一片弥天盖地的血雾,将身周之禁锢悉数冲开,妖婴自血雾中飞身而起,小小的原身灵活异常,如星丸弹跳疾驰而去。

那血雾喷洒浸氵壬于五彩光幕之上,将光幕腐蚀污染,瞬间消融得残缺不堪。然众人已醒悟,随之纷纷设下禁制,互相加持照拂。覃云蔚却不甘心就这样让璃天之妖婴逃走,脱手将曦神枪掷出,韩绻随之掷出广寒剑急追妖婴而去。

却见那妖婴飞不出多远,直接坠落在陆妖守候之处,璃天回首张嘴一吸,爆体而生之血雾急遽而至,化为数道血箭,瞬间将身周几十名陆妖叛徒之首领击杀当场。

但妖婴之法力已经彻底耗尽,璃天仰望跟随而来的曦神枪和广寒剑,喃喃道:“我连神兽后裔的肉都吃过,也就没吃过凶兽了,必不能留此遗憾。”伸爪子将妖婴之心脏活活掏出,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如此饕餮之形至死不改,云天之诸人已经包抄上来,见状瞠目结舌,久久无语。

第103章:灵皇

楼凰城被覃云蔚靳文蕖等人守护数年, 苦等不来援兵,只得凭借自身之力与妖修斗智斗勇, 随着璃天伏诛、剪风陨落、华鸾投诚,且大批从前陷落敌营的魂魄被覃云蔚和韩绻二人夺回,楼凰城一战,妖族堪称一败涂地。

此事如长了翅膀一般, 不出几日风传天下,众皆惊叹不已。

此次禅妖战中, 璃天隐隐为妖族之首, 那些如今依旧在七星海域各处肆虐的妖族闻听此讯,斗志顿消。云天圣域之修士抓住此机会着力反扑,终于将劣势彻底扭转过来。

但妖兽凶残难缠,若要彻底扫荡干净却是不易。且战线拉得数十年之长, 双方皆损伤惨重,均有罢斗之意。于是由暂且处于上风的云天圣域向六位妖皇发了传音符, 要求先行停战,择日双方再会晤一次,仔细商榷一番再说。

双方大约都打算速战速决,不日消息再次传来, 渡劫期大能会晤完毕,由云天几位明王和妖皇出面, 正式签订契约,七星海域自即日起停战收兵,一个月内撤退回各自地界, 且千年内互不侵犯。其他诸般细节,不一一表述。

众人知道可以凯旋了,不禁归心似箭。唯有韩绻听了契约内容,却甚为诧异:“开战初始,不是说妖兽们没吃的,没喝的,所以要来占据云天的地盘吗?如今地盘也没占走,他们就这样退回去,难道不是依旧没吃的,没喝的,他们怎肯轻易罢休?”

靳文蕖笑盈盈解释道:“这点手段伎俩你们就勘不透了?那妖兽们要攻打云天,是因为千碣沧海之海啸引发了灵气混乱资源匮乏,因此才要来这边抢夺资源。可这海啸又不是年年都有,打饥荒总有个过去的时候。况且妖皇们把妖兽们派出来打架,一死就死了一大半,没那么多争饭吃的嘴,还有什么饥荒应付不过去?”

众皆释然,尔后却乍舌不已,云天禅修们再狠,可谁又能狠得过诸位妖皇!资源匮乏怕什么?只要将妖修们拉出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架,所有难题不攻自破迎刃而解。

然而云天此次损伤也太过惨重,诸人明白了这个道理后,皆愤愤不平:“他们要压制妖兽数量应付饥荒,可我们云天之修士就该陪着他们去死不成?”

靳文蕖叹道:“物竞天择,不管什么种族要延续下去,总要付出代价。此次结果还算不错,至少千年内再无禅妖战之忧患。等得千年以后,这批妖皇想必飞升的飞升了,陨落的也陨落了,必会换了一拨妖皇出来,届时再说吧。”

随着契约签订成功,各处纷纷罢战退兵。数日后,靳文蕖也终于接住一道来自灵皇府的传音符,其中详细分派了诸人去处,或回转云天,或留守此处。其中靳文蕖和盛长骅负责带领诸人回转无极洲,至于覃云蔚,灵皇府令他与盛明狐一起,将七星海域各处城池再统一巡视一番后,再行返回云天圣域。

七星海域地域广阔,纵然两人动用灵禽飞得快,这一趟走下来,怎么也得近两年功夫。韩绻见那传音符上并不曾提起自己,却是有些火大,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云天的人,不成想对方还没有正式认可他,难道一直在自作多情不成?于是立即收拾行礼,打算随着大部队折返云天,尔后再回金乌域莲华真境隐居去。

覃云蔚被灵皇府那边催得急,让他立即出发巡游去,他也想早些将此事处置妥当后尽快回去,因此正匆匆收拾行囊,待听到韩绻要走的消息,慌忙赶了过来,温声与他商议:“你不要自行回去,我和盛二哥商量好了,你只管随着我二人,回头我两个一起回去。”

韩绻一口拒绝:“不,人家又没让我去,我才不去。”

覃云蔚握着他的手不肯放,眉头紧蹙,双目中皆是忧愁苦闷之色。韩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眉心拧起的疙瘩上点了点,嗤笑道:“你这是傻了么?灵皇府让你在七星海域巡游,分明就是认可你此次功绩,要着力抬举你,这是做给大家伙儿看的。你却要多带一个我,像什么样子,你是怕背地里说长道短的人太少?”

覃云蔚却是不甘:“我们并肩作战这许多年,并无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何必畏首畏尾。”

韩绻笑道:“真的光风霁月?不见得吧,你的未婚妻还在外面苦苦等着我呢!你的婚事还没退掉呢,我不回去解决一下怎么行?”

覃云蔚终于反省过来,龙青葵牵挂龙青煜和林蔻白之事,听说可以回去了,她生怕韩绻推诿此事,已经来此寻他数次,话里话外想和他一起搭伴回去。

他却依旧一脸不甘之色,韩绻见状,扳住他颈项往下扯,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低声道:“你放心,我先解决龙姑娘的事,尔后在莲华真境等着你回去。”

二人依依惜别一番,覃云蔚和盛明狐巡游去了,韩绻伙同众人去了无极洲。龙青葵先去落英宗一趟,韩绻就随便寻个客栈等着。结果龙青葵折返后,却一脸郁郁不乐之色,韩绻并不过多询问,只等她主动说起。

龙青葵秀眉微蹙踌躇半晌,终于道:“韩师弟,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因此不管你能否救得了林师姐和我兄长,这份恩情我必定要还。因此我这次就和师尊直接提出了退婚,靳师姐也替我说了好话,可我师尊却是不答应,她让我再等等,免得我后悔。其实我怎么可能会后悔,可我只得先行出来,你……千万莫要为此心有芥蒂。”

韩绻脸色有些尴尬:“不会不会,我半点芥蒂也无,你千万莫要在意。”

两人相伴一路回了莲华真境,韩绻首次以阴阳焕生之术用在人族身上,此事须得全神贯注方可,为防止外人骚扰,他直接打开真境里外所有禁制,尔后伙同韩缃和韩纾,埋头苦研那阴阳幻生之术。

两年后,一张传音符自无极洲翩然飞来。此符比不得别个传音符,是真境之主人所发,因此直接打破禁制入境,却是覃云蔚回转云天后,被诸位渡劫前辈留在了无极洲,因此他只得恳求韩绻去无极洲与他相会。

韩绻尚未来得及回复他,第二张传音符又来了,覃云蔚拙于言辞,无法一一历数自己的相思之情,只翻来覆去催促让他快些去。

经过两年的闭关苦研,龙青葵所求之事已初见成效,但如此撒手不管韩绻却是不放心,因此询问龙青葵的意思,她却说只要有韩缃和韩纾姐弟二人相陪伴,自己留在莲华真境即可,让韩绻安心赶去无极洲,若这边安排妥当,她随后就到。

盛长骅恰也在天京城中,闻听韩绻要来,立时跑出两千里来接他。为何能一下子跑这么远,却是华鸾化出原形,直接将他驮来的。盛长骅将韩绻也强拉上华鸾之背,一边埋怨道:“韩师兄,这两年你躲在金乌域做什么,都不肯去找我玩儿,我好没意思!”

韩绻在华鸾背上拍了两下,笑道:“不是有他陪着你吗?”

盛长骅道:“可我与他说不到一起,我还是喜欢和你一起玩。”华鸾闻言抖了抖翅膀,默默表示不满。

天京城空中有禁制,不许灵禽乱飞乱跑,于是华鸾在城外寻一无人处降落。韩绻正打算给覃云蔚发个传音符,却被盛长骅一路死死纠缠着,将他拖入天京城的泰香酒楼之中。

天京城依旧人山人海,仿佛丝毫未受禅妖战之影响。泰香酒楼曾被盛长骅和龙青葵打塌过,后来龙家和盛家闻听此事,两家合伙替掌柜出资,又将之恢复原状。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了二楼雅阁,吩咐上酒上菜,华鸾一直随在盛长骅身后,依旧神色孤傲沉默寡言,只偶尔在他犯傻之时,帮着斡旋照拂一番,借机也宣示一下所有权。

盛长骅殷勤替韩绻斟酒,一边道:“你不要慌着去找小覃师兄了,他和我二哥他们都已经忙了很多天,要弄那个什么灵皇就位盛典。我是收住请帖才来的,可是已经来了十几天,我二哥都没空搭理我。”

韩绻脸色微微一顿,斜眼瞥他:“你收到了什么请帖?”

盛长骅道:“半个月后的就位盛典,各大宗门都收到了请帖,所以这天京城中的人才这般多,连这雅阁都是华鸾来提前定下的,不然我们没地方吃饭。”

韩绻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质问道:“为什么我没有收到请帖?”屡次被云天忽视,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怒火,想自己原来是不请自到上赶着倒贴来的?

盛长骅却不懂得看人脸色,只管道:“你没有所属门派啊,想发也不知发去哪里。从前都以为你是迦南宗的,但前阵子迦南宗上报这次禅妖战参战之人名单时,也没见你的名字,大家伙儿才知道原来他们只有一个师父三个徒弟,连聂前辈都算不得他们的人。”

韩绻无奈叹道:“也是,我不过是个外人。那这盛典我大约是没资格观瞻,我明儿就回去吧。”

盛长骅忙道:“不,我听我二哥悄悄跟我说,这次灵皇的人选是小覃师兄,你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他一定会和你生气的!”

韩绻也怔住了,一时竟不知是忧是喜,片刻后终于喃喃道:“不会吧,他年纪还小得很,排在前面的合体前辈都不知有多少,怎么能轮得到。”

盛长骅道:“我二哥说本来那几个前辈也不打算定他,但是靳师姐据理力争,说是当年灵皇府派出的陈长老有承诺,守住楼凰城,在禅妖战中就是首功,况且覃师兄带着我们打死了九靥,又杀灭了璃天,这些事情别人又哪里做得到。所以最后几个渡劫前辈商议一番后,就定下他来做灵皇。”

第104章:入门

韩绻只是呆呆出神, 被盛长骅拉了一把,方似笑非笑斜眼看他:“你二哥才是真绝色, 明知道你大嘴巴,还什么都肯和你说。我说老三啊,做了灵皇,可有什么好处没有?比如说多发些灵石?或者多娶几个娘子?”

盛长骅想了想, 犹豫道:“没听说有这些好处,坏处倒是不少, 说是以后再有禅妖战, 还得带头去打。”他见韩绻似有失望之色,忽然一拍腿,终于想起来了:“到时候各处都会来送贺礼,这些贺礼, 或许会给覃师兄分一些吧。”

三人两年未见,华鸾是没话和这两人说的, 这两人却自有许多八卦要扯,一边饮酒听曲儿观街景。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喧嚣热闹得紧,盛长骅忍不住埋怨:“好吵!”

韩绻临风轻酌, 微笑道:“吵就吵吧,我们在七星海域浴血奋战, 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在这里吵闹?”

他暗道云天圣域真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比不得玉螺洲那般规矩众多等级森严,显得略粗糙随意了些, 但纵然战后元气大伤,依旧处处透露出生机勃勃。仿佛是一株顽强不息的树木,被疾风骤雨摧残一番后,残花败叶零落一地。然而待春回大地之时,它必将扭曲着,伸展着,摄取阳光雨露,尔后再次枝繁叶茂蓬勃兴旺。

韩绻本来记挂着要给覃云蔚传讯之事,却兴奋之余饮酒过度,最后晕头转向被盛长骅拉去了御龙宗设在天京的别院之中。

他醺然之下倒头便睡,待睡到半夜,忽觉身边似乎多了一人。然而赶了几万里路,紧接着又喝了半晌的酒,要醒来却并非那么容易,又觉得此人身上之气息令人十分心安,恨不得令人深深沉溺其中。他与梦魇奋斗良久,终于迷迷糊糊睁开双目,见覃云蔚着一身玄色衣袍坐在榻沿,正俯身凝视自己。

韩绻喃喃道:“半夜三更的,我是见鬼了么?你怎么寻过来的?”

覃云蔚唇角含笑,眼光幽深而专注,看韩绻一脸懵懂之态,伸手托住他脸颊轻轻摩挲着,温柔缠绵爱不释手:“你入城我就知道了,只是太忙脱不得身。怎么困成这样?”

他在韩绻身边侧身躺下,将他小心拥入怀中,低声道:“我听老三说你想回去,为什么?”

韩绻:“没门派,没请帖,没人理,生气。”他深深打个呵欠,咕哝道:“其实没什么,随口瞎说的,你不要在意。困……”

覃云蔚轻笑道:“原来如此。那你安心睡吧,明日再说。”

韩绻果然一觉安安稳稳睡到天亮,听得窗外滴溜溜鸟鸣之声,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模糊记得覃云蔚半夜似乎来过,好像还凑到自己身边躺下了,然而摸摸床铺却又平整无比,难道是在做梦?

但是片刻后,他终于知道不是做梦了,因为盛长骅咋咋呼呼送了一大摞的文书过来。华鸾不疾不徐随之而来,瞧模样两人竟是形影不离。

韩绻见这神兽后裔一本正经坐在外间自斟自饮喝早茶,也不好再接着赖床,只得爬起来坐端正,问道:“老三,这都是什么?”

盛长骅道:“你昨日不是闹着你没门派,没人要,生气要回去吗?今日一早各门各派就发了文书,覃师兄忙让人送了来,六大宗门你挑一个吧,随便入了哪个门派都成。”

韩绻瞠目结舌,片刻后方道:“原来这样也可以?”

盛长骅道:“有什么不可以,你修为又不低,长得又好看,说话也招人待见,据我二哥说覃师兄一问,各家都答应得很爽快,只看你愿意挑谁家了。”

韩绻顿时精神抖擞,将一大摞文书全扒拉过来:“看来我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此得好好挑挑,哼,必定寻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枝独秀卓尔不群的门派出来!”最上面一张凑巧是净水宗的,他随手扔过一边:“这家不去,有……咳咳咳,我跟他们有那啥。”

然后又翻出九天明寂宗的:“这家也不去,有老钱。”

盛长骅提醒道:“老钱躲起来了,据说要闭关很多年。”

韩绻:“我不管,万一他提前出关了呢?我难道还得叫他一声师兄?”将那文书也扔过一边。

盛长骅目不转瞬望着他,满是疑惑之色:“韩师兄,我以为你会直接挑迦南宗,毕竟你和覃少主这般亲近。”

韩绻道:“我才不挑迦南宗!我那年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覃少主变成了我的师弟,我若入了迦南宗,不管论入门先后还是论年纪,我反倒成了他的师弟,这亏我却不能吃。”

盛长骅还是不明白:“师兄师弟,不都一样吗?”

韩绻道:“自是不一样的,你二哥常常对着你吼,可你敢吼回去吗?你只敢对着他哭。”他其实是有些畏惧天南尊者,但此话却不可讲与盛长骅听,又拿起一份文书看了看,脸色微微有些扭曲:“为什么落英宗也发来了文书?她们宗门中有男人吗?”

盛长骅道:“靳师姐说可以为你单独开个先例,她说你和她的师妹们没什么区别,她也可以把你作为师妹看待。她还念了一句诗,叫万红丛中一点绿,动、动什么……”他挠挠头,那些文绉绉的话,委实有些记不清。

韩绻道:“我和她的师妹们怎么没有区别,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好不好?不去。”将文书亦随手丢过一边。

最后只余下贤劫千佛宗和御龙宗,韩绻左右看了半天,叹道:“这贤劫千佛宗虽然为云天第一大门派,但是清规戒律太多,既不能吃肉也不能娶娘子,自然也是去不得的。”

盛长骅闻言惊得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你你你竟然还想着要娶娘子?”他有些畏惧地偷窥一眼外间那座纹风不动的尊神,小声嘟哝道:“连我都……都不敢再想娶娘子的事儿了,覃师兄比他可要凶得多,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他扫过桌上的文书,又目光灼灼凑过来:“韩师兄,你可是打算来我家?如果我家你都不肯来,就只有别的门派了,那些门派地位不如我们这六家,你不觉得委屈吗?”

韩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拍他肩膀:“那好吧,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我就入你御龙宗好了,以后可不能亏待我,有肉一起吃,有架一起打,有坐骑一起乘,什么都不能抛弃我。”

盛长骅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等我二哥晚间回来,我就跟他说!”

是晚盛明狐却是和覃云蔚相偕而来,闻听此讯,盛明狐同样高兴得合不拢嘴,大力拍着韩绻的肩头:“甚好甚好,回头我给你说说门规。我们家其实没什么讲究的,倒也适合你的性子。”

覃云蔚当着盛家兄弟的面也不曾发作,待随着韩绻回房,立时把他摁在一张椅子中质问:“你为什么不来迦南宗,我特意求得师尊答应,可你……你是嫌弃我们迦南宗名声不好吗?”

韩绻知他必会发难,却是故意装无辜:“啊?我却不知你竟然特意去求了尊者,这可怎么办?我已经答应二哥了呢!”

覃云蔚道:“难道你就想不到?”

韩绻叹道:“我是真没想到,唉,还是我太蠢了,对不起。”

覃云蔚简直气得不行,转身留一个挺拔颀长的背影给他,半晌才道:“可你平常看着一点都不蠢,如此别人只会觉得你嫌弃我,竟然不肯与我一个宗门。”

韩绻盯着他优美的腰线看,忍不住双眼放光,末了扑过去一把抱住,又狠狠掐了两下:“谁说我嫌弃你来着。师弟,我只要一见你立时就觉得肝肾阴虚,这难道叫嫌弃你?”

覃云蔚闻言,顿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腿软的险些站不住,被韩绻一推,拉拉扯扯就与他滚到了榻上。

两人面面相觑,却都有些手足无措的,覃云蔚喃喃道:“韩绻,这算不算无媒苟合?我本来打算禀明师尊,等灵皇就位盛典之后,想与你正式结为伴侣,只是我的婚事还没有退掉,你介意吗?”

韩绻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伸手摸上了胸口,低声笑道:“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才不在乎。我一直在想你,想得神魂颠倒的,结果昨晚你来过,却又不曾留下,实在是遗憾。”

他缓缓附身,乌色长发乱纷纷垂在覃云蔚脸颊之侧,痒梭梭撩人魂魄:“覃哥哥,度人去西方极乐世界,本是你这禅修擅长之事,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你就超度了我吧。”

覃云蔚只觉意乱神迷:“超度你?不不,你想做什么?”

韩绻嗤笑:“明知故问,你说我想做什么。你会不会?”

覃云蔚道:“会……会……我见过的。”一边摸索着去扯他衣襟。

韩绻讶异:“你在哪里见过?”

覃云蔚道:“溟微境,树屋之外,我看到方少盟主和大公主,只是……”只是他初始不好意思多看,结果最后匆匆一窥,场景未免单调无趣了些。

韩绻笑道:“如此你可不如我,我却见得多了,魔域那些魔修们不讲究,幕天席地无所不为,每次出去只要走到偏僻处,难免碰到几宗。”

覃云蔚拧眉:“那你还不肯回来,不怕他们带坏你?”

韩绻不服气:“这怎么叫带坏?我跟人家学学不行么,免得临上阵了一知半解手忙脚乱。”

第105章:香雪

覃云蔚闻言却是一呆, 原来他正把韩绻的衣带弄了个死结出来,越急越解不开, 倒是十分应景那手忙脚乱四字。韩绻见他额角见汗脸色尴尬,又笑出了声,索性一把扯断,凑过去直接贴上他胸口, 温声安抚:“其实我也就是说说,你慢慢儿来。”

两人腻歪在一处, 耳鬓厮磨肢体交缠, 覃云蔚轻轻喘息,一边搂着他亲个不住,正情热如沸之时,一道传音符却从半开的窗口处飞了进来。覃云蔚初始不理, 然而那传音符绕着他团团转,想来传符之人有什么要紧之事, 他迟疑片刻,只得道:“稍等一下。”

韩绻正情动不已,却又被活生生打断,埋怨道:“不, 不等。你看你让我等了多少年!”

覃云蔚道:“你别生气,我就听听, 如果不要紧我们继续,嗯,继续……”他匆匆抓了传音符合在掌中, 尔后脸色微微一顿,无奈偷瞥韩绻一眼,忙起身穿衣服,一边道:“是我师尊,我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韩绻顿时怒了:“你去哪儿?”

覃云蔚见他发怒,一时张皇失措:“灵皇府,我真的很快就回来!”

这眼看又没了指望,韩绻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覃云蔚见他脸色可怖,忙解释道:“师尊说有高阶妖修竟然私自入侵云天,已经过了七星海域才被发觉,几个前辈急召我过去,这的确得商议一下怎么应对。你莫要生气,就在这儿等着我。”

韩绻闻言更是怨怒交加:“我就不信他们几个渡劫前辈,这点事儿就决议不得了,非得你去做什么!你去吧,你去我也走,我们各走各的。”他反身气哼哼躺下,留了个愤怒的背影给覃云蔚。

覃云蔚担心他一怒之下真的离开无极洲,只得过来将他连毯子带人搂入怀中,忧心忡忡恳求道:“韩绻,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回头真的会来找你,还有庆典你也一定要参加,不然我也不做那什么灵皇了,索性跟着你回莲华真境去。”

韩绻道:“你做不做关我屁事……”

房外之禁制忽然一阵轻微波动,尔后盛明狐试探着问:“覃少主,你可曾忙完了?灵皇府那边催得甚急。”

韩绻怒冲冲接口:“没有,他白忙了!”

外面顿时沉寂下来,约莫盛二哥在思索这白忙是个什么意思。覃云蔚尴尬无比,却强行把韩绻从毯子里剥出来,伸手在他眉间一点,下一道灵识在月焰之中,低声道:“你若是走,我会知道的,我会立即随你而去。”尔后重新替他盖上毯子,又轻拍他两下,转身匆匆出门而去。

次日,韩绻等日上三竿才起来,眼睑下两抹浅青之色,一脸的欲求不满落落寡欢,连盛长骅请他去城中喝早茶,他都懒得去。这么多年过去,盛长骅倒是勉强能看出他几分脸色,问道:“韩师兄,你瞧着好像不太高兴。”

韩绻看到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华鸾,冷冷道:“我比不得你,鸾凤和鸣双宿双飞,我哪里高兴得起来。”

盛长骅听懂了,微微红了脸,嗫嚅道:“韩师兄,其实我们是为了给他洗涤血脉,洗完就……就……”华鸾忽然抬头瞥他一眼,面冷如霜目光森然,盛长骅缩了缩脖颈,将后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韩绻嗤笑一声,盛长骅具兽灵之体,若有奇特功法辅助,不但可替大妖洗涤血脉,且天生招各种禽兽类亲近喜爱,华鸾既是妖兽,自然也在此列,届时洗完血脉后,他若是有幸进阶渡劫,盛长骅更加难逃其魔掌,怕是要纠葛终生。

第二日盛明狐倒是回来了,覃云蔚却又被灵皇府扣留,他忙成这样,韩绻也不指望他什么了,因此也懒得再过问。盛明狐催促盛长骅与华鸾收拾行囊,与他去南边接人,还要快去快回,一定要赶上参加盛典。他言罢,别有深意望了华鸾一眼,距离盛典不过半个月时间,若是想快去快回,除非华鸾卯足了力气飞才行。

韩绻道:“二哥,究竟是谁闯进来,却是这般大张声势的。”

盛明狐道:“其实他们倒也没有大张声势,是偷偷过了七星海域,结果云天这边巡逻的修士察觉,传讯给灵皇府,才得知此事,只知对方是化神大妖,说是为着送贺礼而来,倒也推拒不得。我们商议一番,只得派人去接应一下,免得路途遥远生出事端。目前暂定我带着老三和华鸾一起去。”

云天圣域已经数百年不曾设立灵皇,此次为着禅妖之战,八位渡劫前辈战前许下承诺,重设灵皇一职,以禅妖战中战绩卓着之合体修士出任。天南尊者素来淡泊名利不问世事,但今番却一直盘桓无极洲不曾离去,且不避亲疏举荐了自己的关门弟子覃云蔚。

此战中云天合体修士作为参战主力,本就已陨落了许多,幸存寥寥诸人,论战绩的确无人能与覃云蔚比肩。靳文蕖自也算得上功绩卓着,但她对此事半点兴趣皆无,回来后只在落英宗混了个宗门长老的职位,且随着天南尊者一起举荐覃云蔚,因此最终灵皇之位落在了迦南宗。

为了这百年难遇之盛典,云天各大小宗门齐聚无极洲。是日由贤劫千佛宗、九天明寂宗及迦南宗三位渡劫前辈亲自主持盛典,灵皇府开门迎客,以灵猿献果仙鹤呈瑞,其繁华丰盛之处,如鲜花缀锦烈火烹油。且加冕之前,另有穆钊带着衍国皇帝穆天澜来献礼,人皇代表着人族万民敬仰之力,自不可疏忽怠慢,且穆天澜如今算是天南尊者的记名弟子,于是覃云蔚亲自迎出城去。

为着诛灭大妖九靥,穆钊在檀迦洲以自身精血激发社稷盘,导致大病一场,所以并未随着诸人赶去楼凰城,等禅妖战结束,才回到衍国都城,见其子穆天澜将衍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自身经此一战,身体也变得孱弱许多,索性禅位与穆天澜,安稳做起了太上皇。

此次两人沿水路而来,无极洲大半都是衍国的地盘,衍国子民闻听此盛事,早早就在河两岸占据有利地形等着看热闹。

覃云蔚着玄色锦绣衣袍,冠带俱全端正雅致,迎出天京数十里之外,尔后直接上了人皇乘坐的大船,挽住了穆天澜的手。

两岸人流熙攘,喝彩欢呼之声此起彼伏,覃云蔚其实不太明白这些人族在激动兴奋什么,但觉不配合一下似乎有些失礼,遥望前方,见不远处千顷梨木夹峙两岸,足有十余里之长,只是未到花季,唯有老干枯枝古拙斑驳。

他索性祭出曦神枪,将灵力流转引动春晖之力,朗朗丽日流云飒飒之下,一席和煦春风倏然而至,千树万树梨花次第开放,瞬间成香雪之海。

如此奇景骤然展现,两岸众人讶异之余,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几欲冲霄。覃云蔚俊目流眄,却忽然微微一笑,却是因为看到韩绻也坐在右侧河岸最高那棵梨木之梢看热闹,乌发红衣,玄色长绦束腰,长长的衣带垂落下来,随着梨花花枝在风中微微拂动,一派怡然自得。

但他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却忽然又收敛起来,原来韩绻身后忽然又多了一人,不知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还毫不避嫌地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众目睽睽之下,覃云蔚却是不好发作,只得抽空往那边狠瞪了两眼,陪着穆天澜去了。

待目送船只离去,韩绻叹道:“一朝得见曦天子,万顷梨花入梦来。”

聂云葭道:“小绻绻好风雅,竟然氵壬得一手好湿。”

韩绻斜眼瞥他:“”大师兄,你出现的可真不是时候,你看小覃他又瞪你。”

聂云葭道:“明明是在瞪你,我此次可是送贺礼来的,他看到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瞪我。”

韩绻奇道:“大师兄送的什么,能不能给我瞧瞧?”

聂云葭道:“我这是给小覃的,不能先给你过目,不然就没意思了。”一边动用法力改变容貌隐匿修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面目平常的元婴修士:“走,带着我去盛典上混吃混喝去。禅妖战我也贡献了九天星云图,也不算白吃他们的。”

韩绻见他收了碧琉璃面具,本在暗暗开心,想终于可知他相貌如何,待看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顿觉了无意趣。

两人回转灵皇府之中,加入熙熙攘攘来参加盛典的人流。灵皇府主殿之前,已经挤满了来观礼的修士,三位渡劫修士一起出现,正在诸人见证之下替灵皇加冕,又将一枚九华灵玉打造而成的令符郑重交付于覃云蔚。六大宗门除了迦南宗,其余五宗门各自派出掌门人,歃血为誓,自今日起若有重大要事及决议,以灵皇之号令为尊。

此程序冗长繁琐,韩绻和聂云葭皆非有耐心看完的人,不过多欣赏了覃云蔚几眼,两人就不约而同挤出了人群。韩绻和六宗门都已经甚为熟悉,但碍着聂云葭之前科累累,却不能把他四处乱带,就直接带了他去御龙宗那边坐下。

御龙宗座次设在东侧殿阔廊之下,此处观景极佳。加冕与歃血仪式结束之后,各门各派纷纷抬上贺礼,鱼龙流水琳琅满目,韩绻眼光灼灼目不转瞬看着,聂云葭瞥他一眼,不屑道:“财迷。”

第106章:送礼

韩绻道:“我不能跟大师兄比, 大师兄诓遍云天各大宗门,自是见多识广, 小弟我却孤陋寡闻,眼皮子自然浅了些。”

聂云葭正欲反驳,却忽然轻咦一声,门首处一行人鱼贯而入, 他盯着细看,同样转不开眼睛。

盛明狐带着盛长骅和华鸾, 华鸾却扶着一位美貌妇人的手臂, 身后还随着一位碧衫老者。那老者韩绻曾在檀迦洲有一面之缘,乃是那只大乌龟碧凌。那美貌妇人容貌与华鸾有几分相似,衣饰亦如华鸾一般华美之极,可惜配色过多显得略微杂乱了些。

韩绻奇道:“咦?这难道是华鸾的娘?听说原形是一只五彩鹏鸟, 果然花哨得很。”

然而云天诸人忽然鼓噪起来,将他的疑问淹没其中, 若不是看盛家兄弟陪伴在碧凌身侧,怕不立时要冲上去群殴,有人气势汹汹质问道:“你们两个妖兽来此作甚?是来挑衅找打的吗?”

碧凌忙缩在盛明狐之身后,转动着眼珠左看右看, 解释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是来送贺礼的, 送贺礼!”衣袖一甩,扔出十只镶珠嵌宝的大箱子,齐整整码在当场。

没人稀罕他的贺礼, 诸修士依旧群情愤愤:“什么贺礼?我们云天与你们从上古打到如今,没见过你们输了还来送礼的,怕不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伎俩,趁早给收起来吧!”

碧凌忙道:“不不不,你们听老朽我说。各位此次能诛杀璃天,其实我们也是开心的,璃天在万黛荒川和千碣沧海那边胡吃海塞,委实造孽不小,我们海妖一族同样受他荼毒,如今心腹大患除去,我等方可休养生息,因此他们才特地推举老朽作为代表前来送礼,望灵皇大人及诸位千万莫要误会。”

这算什么奇葩理由,众人自是不信,但华鸾身侧那美妇人亦上前一步,娇声道:“奴家霓裳,是代表天妖一族来的,碧凌之言句句属实,天妖一族和陆妖一族亦做此想,只是陆妖却是没脸来,因此让奴家代他们将贺礼送了来。”

三位人族渡劫修士遥遥看向这边,见他们依旧吵闹不休,贤劫千佛宗的修喆明王终于发话:“既如此就先放下成见,远来是客,当以礼待之,且请入座。”

立时过来几个执事弟子,将诸人引到御龙宗这边落座。

聂云葭眼光只在华鸾身上打转,末了以传音之术问韩绻:“这是一只五彩鸾鸟吧,瞧着竟然有神兽青鸾八分血脉,实在是难得,难得啊!”

韩绻道:“不错。大师兄想做什么?”

聂云葭道:“不做什么,看看而已。”

那边厢华鸾之娘亲霓裳也正以传音之术与他窃窃私语:“儿啊,这边的修士怎么如此凶恶,娘亲心里害怕得紧,我们不如早些回去吧。只是你的血脉如今洗涤了几成?还需多少时日?”

华鸾道:“八成,若论时日倒是不好说。”他私心里觉得纵然洗一辈子也无妨,还论什么时日。

霓裳闻言却是脸现喜色:“八成?赶紧的,接着洗,等洗成神兽,就可以渡劫飞升,带着娘去往上界神兽云集的须弥山,我听说那里住着许多金鹏,你娘我也好寻一只合意的与他双修一番,趁机将我的血脉也洗一洗。”

华鸾闻言却拧起了眉头,闷闷道:“怎么,原来你不是想去上界寻找我爹,却是要找什么金鹏?如此我爹岂不是让你给带了个绿帽子?”

霓裳顺手在他脖颈上捋了一下子,娇嗔道:“你爹没良心,给他戴个绿帽子怎么了?况他本就是一身绿毛,不差再多这一顶帽子!哼,我若是能寻到一只金鹏,还要你那爹做什么。”

华鸾赌气道:“那你还是别去了,我们都不去,恰好我如今也不想去。”

他正与娘亲腻歪纠缠着,却忽然眉峰微微一动,尔后俊目微挑,往聂云葭那边看了一眼,神色略有些诧异,却是默默无语。

这一切被韩绻看在眼里,不着痕迹以传音之术提醒盛长骅道:“当心你家的镇宅神兽被人拐跑。”

这庆典各种繁琐仪式层出不穷,整整折腾了三天。韩绻第一日看到覃云蔚,心中满满都是骄傲,颇觉与有荣焉;第二日,心如死水视若无睹;第三日开始不耐烦,极想拔腿走人出去闲逛,但他碍于盛家兄弟的面子,不得不百无聊赖地陪着。聂云葭却是头一日后晌就跑得不见踪影,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韩绻也不在意,想他贺礼既然还不曾给覃云蔚,早晚还得回来。

最后一日,灵皇府摆开宴席相请八方来客,虽然以灵果灵酒及各种素食居多,但也聊胜于无。席间推杯换盏处,盛明狐向诸位御龙宗门人介绍韩绻作为同门之身份,众门人纷纷前来道贺,最后不免熏熏醉倒。

他朦胧中依稀觉得覃云蔚到了身边,且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的模样,于是顺手推了他一把,抱怨道:“你又来抓奸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这一听就是醉后胡言乱语,诸人都觉得尴尬,忙寻个借口纷纷告辞。覃云蔚见与他理论不清,也只得低声道:“别闹,我带你回去,灵皇府后面有我的居处,以后你就跟我住那里。”

韩绻却道:“你把我三天不搭两天不理的,你让我去,我却偏不和你去,我要跟着盛二哥回御龙宗去。”他起身,歪歪扭扭要随上盛明狐的步伐,覃云蔚无奈,只得与他一起去了御龙宗。

酒醉之后半夜最易口渴,韩绻记得床头案几上有茶水常备,迷糊着伸手去摸,结果摸到一个热乎乎的人,且那人反应极快,反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臂,温声道:“是渴了吗?”

一杯茶递到唇边,韩绻就势喝了大半杯,丢下杯子要接着睡,却被覃云蔚紧紧抱住了,暗夜之中,他身躯灼热异常,韩绻觉出他滚烫的呼吸喷在颈项之间,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忽然又想起他冷落自己数天的仇:“覃少主如此日理万机,还是赶紧忙你的去吧。”

覃云蔚并不答话,片刻后似乎低笑了一声,韩绻怒道:“你傻笑什么?我的话不对?你看你多少天不曾搭理我了,我很生气你知道吗?”

覃云蔚道:“我知道,对不起。”他强行将韩绻扣入怀中,凑过来亲他,温柔缠绵辗转不舍,在唇齿相依的空隙里,低声道:“师尊说明日我可以休息,以后等一切渐渐上了正轨,也不会再那么忙了。韩绻,我们……我们把上次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下去怎么样?”一边去解他衣襟。

韩绻睡前本就被他脱得唯余两件里衣,此时随手一拽就衣襟大敞,觉出胸口一凉,却见暗夜中覃云蔚竟然衣衫整齐,他反驳道:“那你为什么不脱?”扑上去一把按住了他。

他做起此事来,手脚比覃云蔚快得多,瞬间将他扒得干净,荡漾无比搓了搓手,招呼道:“来!”

如天雷勾动地火,两人一起热血沸腾,虽首次兵戈相见,所幸神交已久,行动间自有其珠联璧合水乳交融。

恰此时,房外似有微澜渐起,接着嘈杂成一片,覃云蔚正欲循着本能提枪上阵,闻听动静却是身躯一顿,僵住了。

韩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溺激情中,迷乱之下顺手在他后背上掐了一下,催促道:“你快些!”

覃云蔚拍拍他手,意似安抚,尔后默不作声坐起来,先拿毯子将韩绻裹成一枚粽子,然后才扯过一件衣袍穿上。他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神色倒是很平静,然而他身躯微微颤抖,似乎从心到身都要立时炸裂了一般,侧头望着门首处一片虚空:“大师兄,你这样不打招呼闯进来,你就不怕……不怕……”

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片刻后,聂云葭在门边显出身形来,依旧是前两日那副面目可憎的尊容,厚颜无耻望着两人笑道:“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却是怕什么。你又何必气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没自信,所以才怕被我瞧见?”

覃云蔚无语,似在默默积蓄爆发的力量,韩绻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尔后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最后呛住了,俯在毯子上咳嗽不止。覃云蔚顾不得愤怒,忙回身在他背上轻拍两下,忧心忡忡道:“韩绻,你可是……可是……”

他想难道这是气疯了不成?韩绻笑声戛然而止,咬牙切齿道:“你不要担心,我没疯。”他心中悲愤无比,暗道我只是想跟你睡一觉而已,可我们究竟碍着谁了,为何就这么难?!”

聂云葭见状笑容也有些尴尬:“你们两个老处男,纵然凑到一起,也未必是想睡就能睡得成吧,不如等收了我的礼,先研讨一番再……咳咳咳,也不迟。”顺手将一只储物袋丢到覃云蔚面前:“恭喜师弟荣居灵皇之位,这是贺礼,你们照此修行,提升境界必定一日千里。”

覃云蔚不理他,也不接那贺礼,只将灵识探出房外扫了一扫,原来盛家兄弟带着诸位门人倾巢而出,将此房舍团团围住,却想来是为着不惊扰自己,只静静等候引而不发。

他转首看向聂云葭:“大师兄,你又对御龙宗做了什么?为何他们围堵你?”

聂云葭道:“不过是弄走他一头灵禽,不成想盛老二这般小气,家里灵禽灵兽成千上万,却不肯分我一个,可比他大哥当年错得远了。”他瞥了覃云蔚一眼:“还不是都怪你,若不上赶着来给你送贺礼,我哪里能被他们堵在这里。”

覃云蔚忍着气道:“什么灵禽,我先看看,不会是华鸾吧。”

聂云葭顺手一抖衣袖,一团物事落地,却果然是华鸾之原形,且被他动用法力缩成一只小小的毛团,正昏睡不醒。

任他合体大妖又如何,到了渡劫前辈面前,还不是乖乖手到擒来。

覃云蔚道:“你可知他是谁?”

第107章:同心

聂云葭道:“知道, 你们从楼凰城带回来的那头五彩鸾鸟,我觉得这厮当坐骑必定不错, 飞得快。我其实也不一定要他的,就是拿回魔界配个种,留下几只小鸾鸟给我,必定就放他回来了。”

覃云蔚道:“哦, 原来你还想拿他配种……”他不想再说下去了,只收了房外禁制, 朗声道:“盛二哥, 你进来吧。”

盛明狐迟疑了片刻,觉得这般闯进去委实不妥,但是盛长骅一直在他身边哭天抹泪,他也只得一狠心带着弟弟入内。

见华鸾之原形蜷缩地下昏睡不醒, 盛长骅忙扑上去将之抱了起来,哭唧唧道:“怎么变得这么小?”

聂云葭道:“不过是暂时的, 方便携带而已。”衣袖轻拂,华鸾顿时恢复人形,且自昏睡中清醒过来,见周遭都是人, 不免一脸懵懂之色,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盛长骅闻言却哭得更加痛彻肺腑:“呜呜呜, 聂前辈,你要带他去哪里?他是我家的镇宅神兽,而且他的肉不好吃, 你不能带走!”

盛明狐简直气得不行,但也只能厉目而视,以眼光来表示愤怒:“聂前辈,你是一位渡劫前辈,我御龙宗因为离得远,与你交往并不多,从前你纵然在云天声名狼藉,我等却素无轻视之意。可你屡次如此作为,难道欺我御龙宗无人吗?”

还屡次?这位惊才绝艳的大师兄曾对御龙宗做了什么?韩绻顿时坐直了身躯,不留神毯子却险些滑落,覃云蔚忙伸手替他拢了拢,听盛明狐道:“我家从前那只镇宅的麒麟兽,是不是就毁在你的手中?你当时故意与我大哥交好,却不成想是冲着我们的神兽去的,最后不但骗走我家的小兽,还又请我大哥他们吃饭,吃完了又说,他吃的就是那只麒麟兽,弄得他简直无计可施。结果你去打福慧门之时,我却听说你身边随行一只小兽,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家那只,我们寻不到你的踪迹,也无法和你较真。最后那只麒麟兽却是去了哪里?”

聂云葭笑道:“麒麟兽不好养,你也是知道的,不小心被我给养没了。老二你别生气,等将来有机会我再寻一只还你。只是你这只新得的鸾鸟委实不错,这血统尚且强过了从前那只小兽几分,你借给我用一用,你放心,我只是拿去配个种,等有了小鸾鸟,必定还把他还给你们。”

此言一出,盛长骅一把扯住华鸾的手臂,恨恨道:“你究竟要和谁生小鸾鸟?”

华鸾依旧一脸懵懂:“我生什么小鸾鸟?我又不是雌鸟,哪里会生?”他转首看看聂云葭:“我记得这位前辈邀请我喝酒来着,却为什么来了这里?”

盛长骅道:“他邀请你喝酒你就去,他是骗子你不知道吗?你怎么比我还傻!”

盛明狐更是脸色鲜青,极想和聂云葭动手,却知此种行径太过自不量力。覃云蔚见无法收场,起身过去挡在诸人身前,神色端肃:“大师兄,我记得我和韩绻入弥殇古境之前,你曾承诺,若是我们替你拿到炽灵星火,你就应允我一事。如今请你践行诺言,放过华鸾吧。”

他连这陈年老债都翻了出来,聂云葭见这鸾鸟是真拿不到手了,无奈道:“好吧好吧,我惹不起你。那等他将来配种之后,生出小鸾鸟来,记得给我留一只,这总可以吧。”

覃云蔚脸色一沉,聂云葭只得道:“好好好,那我不打搅了,你这不敬师兄的孽障,接着双修去吧,记得看看我的贺礼。”

众人一阵风做鸟兽散,天亮了,韩绻捧着头,呻吟道:“师弟,再这么下去,我早晚会不行的!不,我觉得我已经不行了!”

数年后,华鸾洗涤血脉成功,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青鸾,且进阶成功。他激动兴奋之余,不肯再变回人形,以青鸾之形在云天各处疾飞数圈,犹觉不过瘾,于是又回万黛荒川飞了一趟,向所有妖兽展示自己高贵的身份。期间盛长骅一直坐在他背上随着他四处嘚瑟,但当华鸾想再飞去魔界展示雄姿时,盛长骅却不乐意了:“不,聂前辈会捉你去配种的!且你过不得那道天堑!”

华鸾道:“我已经是渡劫境界,自然过得去,只是需要耗费些时日及修为,大约需得几年吧。”但最后在盛长骅的极力反对加眼泪攻势之下,遂打消此念,直到他飞升上界,竟无缘去魔域一游。

灵皇就任之后,初始诸般事务纷杂,须得覃云蔚一件件出面去解决,且此期间,龙青葵忽然自莲华真境赶至无极洲。她此次前来一脸的喜气洋洋,却不肯告知别人喜从何来,只私下里和韩绻密谋一番后,再赴师门谒见师尊,请求解除自己和覃云蔚的婚事。

除了靳文蕖,众人均不知她为何要放弃一片大好前途的灵皇大人,纷纷骂她太蠢,但龙青葵执意如此,且以落发出家威胁,最后不得不由落英宗出面,寻到尚未离开天京的禅寂明王,提出解除婚约。

禅寂明王将覃云蔚召去询问他的意思,且叮嘱他一定带上韩绻。覃云蔚自是喜不自禁,禅寂明王见状,只得应允下来,叹道:“一切都是天命所定,却是为师操心太过,以后且放你自由吧。”他转首盯着韩绻,却忽然道:“你的付出老衲也知出于无奈,只是此举委实不妥,以后断不可再做,否则恐遭天谴。”

韩绻闻言脸色苍白,连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只诺诺应声。覃云蔚心中起疑,待从师尊居处出来,直接将他捉拿回自己的居处,逼问道:“你是否瞒着我什么?可是龙大哥和林姑娘那件事有什么不对?”

韩绻迟疑半晌,见他一脸担忧之色,索性实话实说:“我们从前以此繁殖灵兽,倒也没什么。但人族毕竟和灵兽有区别,虽然过程艰难,最后结果倒还不错,如今他二人已经长到两三岁孩童模样,只是……只是我们只想保留他们的躯壳,可那新生之体,却是有新的魂魄……该是另外两个人,不不不,也不算是另外两个人……”

他踌躇着,并不知如何表述方才恰当,覃云蔚却是一语中的:“新生之魂魄你怎么安置的?”

韩绻道:“我直接将魂魄驱逐出体,让他二人从前之魂魄夺舍重生,然而……这两只魂魄却无处发落,我想了许久,只得去俗世中寻到两个初夭之孩童,将魂魄寄入躯壳令其重生,且享人间几十年富贵繁华吧。”

他抬头望向覃云蔚,不免忧心忡忡:“师弟,红尘俗世中人的命格,原不是我们修行者可以插手改变的,我也知这样强行替人改命之法不妥,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覃云蔚伸手轻抚他背:“你别担心,以后不做即可。若有天谴,我与你一起承担。”他顿一顿,又郑重道:“韩绻,我已私下里和师尊禀明,想要你做我的正式伴侣,师尊也已应允下来,你可愿与我举行个仪式吗?”

韩绻先是雀跃不已,然而听说要举行什么仪式,却又抵死不从。覃云蔚虽觉遗憾,但遵循他之心意,只得赠送他一枚可自由出入灵皇府的玉符权做信物,又与他正式立下血契,结万年同心之好。

尔后覃云蔚只管忙他的,韩绻趁机随着盛明狐去木兰洲举行了一个入门仪式,尚未盘桓几日,就又被覃云蔚以传音符急火火招了回来。但召回来也没什么事给他做,韩绻一时无所事事,偶然翻看起聂云葭送来的贺礼,竟是一本双修秘籍,不免偷摸着来回精读数遍,尔后扯了覃云蔚身体力行实际操作一番。

两人此时深居灵皇府之中,禁制重重戒备森严,再无人随意来打搅,一朝鸾凤和鸣,终于得偿夙愿。

师弟虽有秘籍作为指导,但由于禁欲多年,初始似有手忙脚乱力不由心之状,幸而韩绻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往往雨收云罢之时,将汗湿的额头抵上他的胸口,甜言蜜语夸奖他:“师弟,我之前从没见过你这般龙精虎猛的人!”

尔后他却忽感覃云蔚胸肌硬了几分,韩绻顿觉失言,忙又道:“不不不,说错了,我是说不曾预料到你竟这般龙精虎猛!”

于是覃云蔚转怒为喜,伸手捧住他的脸亲下去,缠缠绵绵眷恋无比。

随着将那秘籍融会贯通,他做起此事来越来越驾轻就熟,且因为本体法力高深,一夜可将人超度无数回,除非哀求告饶才会罢休。

这大约是韩绻一生中最悠闲自得之时,他见天儿混迹于天京茶肆酒楼之中,六宗门之修士但凡见到他,无不和颜悦色亲热有加,偶尔去木兰洲及莲华真境探望故友和师弟师妹,左右逢源如鱼得水,混成一根三百斤面六百斤油炸出来的老油条;夜间更有亲爱的师弟殚精竭虑来侍寝,与他翻云覆雨共赴巫山,且聂云葭所赠之秘籍有双修之效,床笫之间竟可同时提升修为境界,倒省得白忙一场。

他觉得自己从心到身从里到外,彻底成了个云天人。

覃云蔚见此法功效甚好,索性直接将韩绻看押到灵皇府后方的禁地之中闭关修炼。灵皇府本就是天京城中灵气最为充沛之处,此禁地更胜别处三分,两人闭关十年,在他的督促下各自进阶一级,为着外务甚多,最后只得暂且出关。

那一日,韩绻正施然行走于翡翠湖畔圣凰酒楼之下,打算购买几坛红果灵酒回去给覃云蔚,身后有人轻声叫道:“韩师兄!”

韩绻闻声回眸,湖边一个白衣男子笑盈盈望过来,绿水横波之间,清俊湛雅如一朵初开之白莲。韩绻先是一怔,尔后唇角弯弯惊喜交加:“二凤?你怎么来了?”

二凤缓步走近,一边打量韩绻,见他眉清目朗莹华内敛,其容颜和当初离开魔域之时并无太大改变,依旧二十余岁的模样,着浅青色流云纹锦衣,玄色腰封上系一块九色灵玉,长发半束半散,瞧来闲适而从容。

他过来扯住韩绻的手臂,似嗔似怨:“闻听小覃哥哥荣任灵皇之位,又与韩师兄结成伴侣,师兄却不肯送个信给我,还得小弟我听说后自行前来贺喜。师兄之风采更胜昔年,莫非是乐不思蜀之故?”他转首望望圣凰楼:“听说这楼中的红果灵酒不错,师兄愿请我喝一杯么?”

——第三卷·鏖战·完——

第四卷:回归

第108章:囚禁

二凤动用一枚灵符, 花费大半个月时间,穿过了世人眼中不可跨越的红尘万丈高, 又回首凝望,见那道天堑依旧是雾霭茫茫通天彻地。他默然半晌,驾驭飞行法器,化作一道流光直投天际而去。

韩绻之魂魄被困在钩沉灵剑之中, 初始惊怒交加极力抗拒,如今倒是渐渐沉寂下来, 忽听二凤和他说:“韩师兄, 已经过了红尘万丈高,我们这就回玉螺洲去了。”

韩绻嗯了一声,表示已经知道,尔后再也无语。二凤等了一会儿, 又道:“韩师兄,你怎不问问我是怎么过来天堑的?”

韩绻依旧沉默, 二凤只得主动交代:“是聂前辈送我一枚灵符,可形成一处小型空间通道,勉强容得我通过。”

韩绻虽然之前已经猜到大致情由,但骤然被他证实, 还是略有些震惊,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会给你这个?”

二凤反问道:“为何不能给?这是我数十年厚着脸皮自荐枕席换来的,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韩绻哑然,片刻后道:“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二凤轻声道:“韩师兄,你从前曾数次提醒我, 让我莫要上了聂前辈的当,为着他天生凉薄。你的好心我自是领会得,可是我不走这一步,我能如何?你在玉螺洲看似爹不亲娘没了,连你的师兄心中都偏着我这个外人,但你的运气可真好,你碰上了小覃哥哥这样的至诚君子,又将时机把握得当,自此之后顺风顺水一路繁华,我却是比不得你的,我资质并非上乘,且只能靠自己。”

韩绻听他提起小覃哥哥,却忽然一阵心悸,只觉痛苦不堪。

他被二凤一路骗上了圣凰楼,又被他言语试探一番,待他听说自己今生不愿再回转玉螺洲,却骤然出手,以钩沉灵剑直接引动深埋他体内的那道禁制,摄取魂魄入剑中。韩绻虽然修为高过他甚多,但在那道禁制压制之下,竟是毫无反抗之力,等他清醒过来,已经离得天京城数万里之遥。且听二凤的意思,他将自己躯体也封存入特制玉匣中一并带回,造成一副人魂俱失之相,也不知覃云蔚在那边如何疯狂寻找自己。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一瞬间,且来得如此骤不及防。他不忍多想此事,于是转换话题,低声道:“聂前辈,他对你怎么样?”

二凤淡淡道:“很好,很照顾,给我可自由穿行红尘万丈高的灵符,给我各种资源助我进阶,是我自己不争气,如今才是元婴中期修为,也就勉强回去做个来凤门主,比你却是相去甚远。”

韩绻道:“嗯,聂前辈本就喜爱提携后辈。你也莫要妄自菲薄,你虽然资质不怎么样,但聪明伶俐且心机十足,并非如你所言那般不堪。”

二凤道:“韩师兄想必对我怨气颇深,但这不能怪我。其实去天京带你回来,非我之本意,是容哥嘱咐我这么做的,不然我哪里能拿得到钩沉剑,又怎么有本事启动禁制将你魂魄收入剑中,你却是误会我了。”

韩绻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以后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对你恶言恶语。”

二凤道:“那你是打算去怨恨容哥吗?”

韩绻道:“我怨恨谁是我的私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二凤却忽然激动起来,道:“但我却必须要和你理论理论,你的过往种种容哥已经悉数告知我。他说程盟主不喜欢你,所以趁着桫椤海之战,以一名庶出子将你代替……”

韩绻打断他:“不,是奸生子。”

二凤道:“好吧,以一名奸生子将你代替,容哥为了留下你的性命,才替你改变容貌抽走记忆送你去了染衣谷,连小覃哥哥也是在他指点之下才去染衣谷与你相见。因此容哥并无对不起你之处,你也莫要怨恨他。”

韩绻道:“知道,都是我对不起别人,我欠你们的。”

二凤被他堵得一窒,尔后坚持说了下去:“你纵然后来去了云天圣域,但你毕竟生自玉螺洲,且在玉螺洲长到三十有余。我听说你在云天圣域,主动带领灵兽法阵去七星海域参加他们的禅妖战,且战功卓着。你又不是云天人,但为了外域却能如此殚精竭虑,如今见生身之地遭此劫难,竟然忍心不管吗?”

他虽未曾明说,但言语间明里暗里指责自己是个忘本的白眼狼,韩绻不得不辩解:“你不懂,他们给我的回报不一样。玉螺洲若真有劫难,潋山六合盟年年吃着俗世三十几个国家的供奉,原该程盟主他们出钱出力才成,我已经离开了几十年,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也犯不着再鞠躬尽瘁。”

二凤沉默半晌,忽然冷笑道:“也是,但凡世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被小覃哥哥捧在手里宠了这么多年,哪里还愿意再回头面对这一群懊糟无比的人和事。”

韩绻叹道:“你不要再提他,再提我就一句话都不与你说了。你说玉螺洲遭了劫难,好吧,什么劫难,你让我出来看看,我可酌情考虑一番。”

二凤道:“不知道。我一直在魔域盘桓,闻听几位魔主一起出动,在边境设下结界严防死守,说是怕瘟疫和洪水漫延过去,至于这瘟疫和洪水怎么来的,我却半点也不知情。我只知听容哥之令行事,他令人给我送来了钩沉剑和启动你体内禁制的法诀,我接着便是。”

他伸手缓缓拂过钩沉剑鞘,温声道:“韩师兄,我不能放你出来。你如今已经是化神后期修为,我远不及你,若是你出来后不愿再回去,且生了防备之心,我却如何辖制得住。为防节外生枝,只得委屈你一阵子,待回到潋山,一切自会明了。”

韩绻无奈道:“你真奸猾。你如此作为,若给聂前辈得知,必定不会饶你。”

二凤闻言轻笑出声:“明明是你先要骗我,却又嫌我奸猾。至于聂前辈,与我而言齐大非偶,我纵然慕恋不已,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也只好随他去。”

他语带讽刺,然而细听竟有几分自伤自怜之意,韩绻竟听得心中一酸,忽然问道:“你和聂前辈床笫之间,他可曾去了那碧琉璃面具?”

二凤顿了一下,片刻后轻声道:“去了,那又如何?”

韩绻笑道:“怪不得,想是云天第一美人之誉名不虚传,可惜他阅人无数,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就莫要为此伤心了。只是以后,若有幸得见曾与你共侍一人的兄弟姐妹们,只要存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之心,说不定他会接着对你好,唉。”他想你刺激我,我也刺激你,我们索性彼此插刀吧,互相伤害吧,总之也已经这样了。

二凤却是把钩沉直接收起,不再跟他啰嗦。

韩绻浑浑噩噩待在剑中,只觉得被二凤携带着,一路行至魔域和玉螺洲交界之处,就有潋山之人来接应着,诸人却似乎并未再往北走,倒是不知何故远远兜了个圈子,最后落足于桫椤海附近。

他的身躯及钩沉一起被送入一座幽深的洞府之中,送他前来的似是一位化神后期修士。那人安顿好韩绻之后,默念法诀,韩绻一阵眩晕,魂魄归壳灵肉合一。

他清醒之后,不免四处打量,见自己身处一只玄铁铸造的铁笼之中,手足俱被玄铁镣铐缠缚。铁笼之外数道光幕层层防护,细数竟有九重之多,体内那道禁制也已经被彻底激发,将他的法力压制得丝毫驱使不得。

二凤白衣如雪,伫立于九重禁制之外,怔怔望着自己,那位化神修士却已经消失不见。

韩绻见无逃走的可能,却是连说话的兴致也没有了。二凤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似悲似喜复杂难言,忽然双膝跪地,郑重发誓道:“韩师兄,你曾带我去云天避难,对我也算是眷顾有加,我却害你身陷囹圄,的确是对不起你。自今日起,不管你遭受什么样的磨难,我必将与你一起承担,若为此誓,天诛地灭。”

韩绻冷冷不言,他并不稀罕二凤的一起承担。二凤等了良久,见他无甚反应,只得起身,又深深看他两眼,怅然而去。

洞府中无日无月不分时日,韩绻混混沌沌的,并不知过了许久,只知经常有人巡查来去,他一个都不认得,也不知是程驿的心腹,还是方锦容的人。

这一日,禁制外又有隐隐灵力波动,且气息似与往日巡逻之修士不同。韩绻勉强抬眸看了看,却忽地一惊,见来者竟是程驿,此时也已具有化神初级修为,正在禁制外冷冷盯着自己。

韩绻一时间愤怒与厌恶交织,且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是百般滋味难言。他慢慢转开视线,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再去看程驿,程驿却冷笑一声,幽幽道:“若不让人强行带你回来,你恐是今生都不会再回玉螺洲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辈!”

韩绻不禁大怒:“我忘什么恩,又负了什么义,难道你竟还有恩义与我?”

程驿道:“我生你养你,这不算是恩义?潋山老祖教你诲你,这也不算恩义?”

韩绻道:“少来,我不吃你那一套。自你拿那个来历不明的奸生子替代我之日起,你我就已恩断义绝。你不要恶心我!”

程驿怒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什么奸生子,那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兄长!”

第109章:夺婴

韩绻闻言嗤笑一声:“天下人皆知程盟主只有一位独生爱子, 不管是从前的程澂,还是现在的程澂, 一个就是一个,我却哪来的亲兄长。”他微微挑起眼看着程驿,目光中满是鄙夷之色:“我不想搞这套兄友弟恭的把戏,你也莫要再啰嗦, 没得让人恶心。且说你来做什么吧,痛快些。”

程驿闻言更怒, 一根青筋在额头噗噗跳动, 他来回困兽般走得几趟,竭力压下了怒气,缓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那个兄长,这次也随着我来了此处。他本体资质不是很好, 且他比你还大半岁,如今也已经七八十的年纪了, 可还是筑基期境界,实在令我忧心忡忡。”

他提起程澂,立时一副眉头紧蹙忧心忡忡的模样,韩绻暗道筑基期修士成千上万, 你有什么可忧心忡忡的。然而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了覃云蔚的妹妹覃惜琴。当年覃夫人也曾冲着覃云蔚怒吼, 言道覃惜琴再不进阶,恐是容颜都无法维持。事后覃云蔚曾和自己提过此事,言道最终给了妹妹进阶所需之资源, 至于后果如何,却要看个人之机缘,非他能掌控。

韩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道他快老了?也是,筑基期顶多不过二百年寿命,也难免程盟主你忧急。回头你两个站在一处,若他瞧着不像你儿子,倒像是兄长,的确不太体面。”

他一语中的,程驿恨恨瞪他一眼,决定暂不和他计较,接着道:“我试了很多手段,但他资质确实不太好,竟一直无法结成金丹。若这么下去,容颜倒是其次,寿命却只剩下百余年,他身体又不太结实,恐是一百年也难以捱过。”

韩绻冷冷道:“活该,报应。”他知此时与程驿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实非明智之举,但却着实忍不住,索性放飞一把。

程驿闻言厉目而视:“ 你懂得什么,这叫什么报应!你不过有幸生就了好资质,占据了好资源,却怎能以此来鄙视他?你若不是身具丰源城嫡长血脉,难保最后和他一般,说不定还不如他!”

韩绻道:“所以怪他自己投胎不捡地方,难道能怪别人?程盟主啊,你既然想生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出来,却去跟那些旁枝们拉扯什么?这难道不是上床一时爽,事后悔断肠吗?”

程驿厉声道:“闭嘴!似你这般忤逆不孝非议亲长,原该打死才对!看你还有点用途,我便开恩给你一条出路,我这些年四处苦苦寻觅,终于寻到一种秘术,倒是勉强可以挽救你的兄长。此秘术须得血脉近亲方可,恰你二人是亲兄弟,你若是同意出让灵脉和元婴给他,我就留你一条性命,放你回云天圣域去。”

原来他打的是这般龌龊主意,韩绻狂怒之下,身躯微微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你是说夺婴大法么?这种污浊不堪的邪术,你竟然敢放到台面上来说?”

程驿千辛万苦方觅得此秘术,倒不想韩绻竟然听说过,末了才想起来他曾任过敛锋阁主,自是甚为博学。至于他为何不让程澂直接来夺舍,却是为着韩绻之修为比程澂高过太多,神魂之强大令他望尘莫及。程澂纵然能夺舍成功,但完全无法驾驭他的躯体,最后反倒伤了自己的神魂。

程驿沉吟着,尔后斜眼看他:“你可不情愿?此事恐是由不得你,你若主动出让还好些,若逼我动用雷霆手段,与你也不好。”

韩绻怒极反笑:“呵呵呵呵,我凭什么要主动出让!那雷霆手段你想动用就动用,程盟主行事如此光明磊落,难道还怕遭了天打雷劈不成?”

程驿拳头在衣袖下微微一攥,却知此时断不可轻举妄动,监禁韩绻这洞府里里外外人多口杂,他不欲多说什么,只意有所指道:“你此时自然是想不通的,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你能拿灵脉和元婴换得终生自由,其实也划算得很。但你若再不答应,就这么被监禁下去,纵然我什么都不做,等着你的可不知道是什么了。”

韩绻道:“你什么意思?”

程驿看他一眼,却是意味深长,韩绻随之游目四顾,忽见他身后竟有一道厚重的光幕,竟是程驿亲手所下,他适才狂怒之中竟然未曾察觉。看来程驿与自己谈判这一番话,是瞒着所有人的。

他心中疑惑不定,末了终于道:“你想让我情愿也未必不可,只是在此之前,我必须见容哥一面,或者见师尊一面也成。否则我宁可自爆元婴,也决不答应。”

程驿冷笑道:“你是打算找人哭诉冤屈?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体内那道禁制是谁下的,又是谁把你带回了玉螺洲,他们要收拾你,只会比我更不堪,还存什么妄想。”

韩绻坚持道:“不管怎么说,我必须见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程驿道:“那得看你的运气了,潋山老祖如今在忙着布置一个大法阵,方锦容亦在俗世中忙碌。就看他们哪一位肯为了你拨冗赶过来,你且自己想想吧。”他转身收了那道光幕,拂袖而去。

韩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茫然,他似乎行走于一片沼泽之中,看似水草丰美沃野千里,实则处处都是陷阱,稍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尸骨无存。他慢慢扯动那沉重无比的玄铁镣铐,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把脸颊深埋臂弯之中,悲伤之余,却又满是自伤自怜之意,想我还有爱人远在天堑那边,只要他牵挂我一天,我就不能轻易放弃自己。可是覃云蔚他究竟知不知道,我被掠至此地又被监禁了起来?

他不停地胡思乱想,却越想越是绝望,也不知过了几许,忽然一抬头间,却见不知何时禁制外又来了一人,竟是六合盟的少盟主澹台颂。韩绻有些意外,怔怔看着他。

澹台颂却忽然祭出夷然灵剑,开始狂劈那九重禁制,然而他此时也不过是元婴后期修为,这下禁制之人修为显然比他要高得多,韩绻见他徒劳无功折腾了半天,终于开言提醒道:“你劈不开的,倒容易招来巡逻之人,还是算了吧。”

澹台颂身形微微一顿,颓然垂首不语,片刻后忽然抬头望着他,语气急迫:“韩绻,我知道程盟主所谋之事,你千万莫要答应他,再拖延一阵子,老祖和方少盟主忙完了,自然顾得上你。”

韩绻微微一笑,问道:“你是想救我出去吗?”

澹台颂道:“是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夺走你的身份地位还不够,再夺走你的灵脉和元婴,这绝对不行。”

韩绻讶异:“他不是你的双修伴侣么,怎么你倒是不盼着他好?”

澹台颂素日之风雅沉稳几已荡然无存,瞧来倒是有几分急躁之意:“你不懂,他那种人,你不懂……”

他瞥了韩绻一眼,眼中并无爱慕眷恋,倒是满满的厌恶和绝望,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别人一般。韩绻顿时了然,澹台颂这些年想是被自己那位兄长折磨得够呛。他纵身处困境之中,也不禁笑出了声:“你自找的,活该。”

澹台颂道:“对,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连小川都进阶化神初期了,我还被他拖累得只是个元婴修士。我们潋山六子,若不是有阿耶垫着底子,恐是我修为最低。”他来回转了几趟,又以灵剑在那禁制上狠狠砸了几下,却忽觉出洞府外灵力波动甚巨,尔后一个冷淡沉稳的声音道:“谁在里面?”

澹台颂避之不及,只得道:“容哥,是我。我来探望一下故人。”

他悄悄收了灵剑,恭敬退至一侧,方锦容已是大踏步入内,青衫落拓背负长剑,虽一身风尘之色,却依然如数十年前一般英挺峻拔,他对着澹台颂摆了摆手:“阿颂,你先出去吧,若要叙旧,以后有机会再说。”

澹台颂颔首,尔后一声不响退了出去。

韩绻怔怔望着方锦容,末了唇角一弯,慢吞吞道:“恭喜容哥成功进阶合体境界。”

方锦容亦盯着韩绻打量半晌,缓缓道:“侥幸而已。师弟,多年不见,你可还安好?我闻听你已是云天灵皇之双修伴侣,师兄也恭喜你。”

韩绻道:“多谢容哥眷顾。容哥把我关押在此,却是意欲为何?”

方锦容道:“关押你不过权宜之计,我前阵子不在这里,无法保护你,你被关入这洞府之中,倒是比外面安全些,望你莫要怨我。至于让你回来做什么,若是我不让二凤去请你,难道你这一生就不打算再回玉螺洲?”

韩绻不语,他是真不打算回来了,却并不想明确告知方锦容。方锦容察言观色,温声道:“这边出了点乱子,确实需要你回来共商大计。但我知你对潋山诸人积怨已深,且云天灵皇必不肯放你归来,也只得出此下策。你有气,只管往我身上发就是。”

韩绻抖了抖手腕上的镣铐,哗啷啷一阵轻响:“我被你这样层层禁锢,怎么发?容哥如今也学会了调侃人吗?”

方锦容叹道:“你终究是怨恨我的,我却恰好要放你出来的。”他动用法力打开重重禁制与镣铐,果然将韩绻从铁笼中放了出来,小心将他扶起。

韩绻道:“那我体内的禁制呢?”

方锦容道:“这我却解不开。这是师尊下的,你才入师门那一年就下了。”

韩绻才入潋山老祖师门那一年,不过是周岁孩童,他脸色微微一沉:“为什么?”

第110章:凶兽

方锦容避而不答, 只道:“这些天你被封在钩沉之中,想必闷坏了, 我带你出去走走。”揽住他肩头,将他带出洞府去。

值守之修士看二人出来,均都恭敬见礼。韩绻游目四顾,见此洞府设在一处谷地之中, 远则山势连绵岚气翻滚,近则古木参天怪石嶙峋, 景色虽然曼妙, 然而半点灵气俱无,反倒隐隐透着死气。

方锦容道:“这是桫椤海边界一处谷地,勉强还有一些生机,因此我们开辟了几座洞府在此处。”

方锦容随手一招, 数辆银翼天车自洞府左侧飞了出来,稳稳降落在两人面前, 方锦容扯着他上了其中一辆,启动天车飞往谷地之外,一路向北侧而行。

余下修士纷纷上车跟随过来,连二凤也独自驾驭一辆天车跟了来, 却与二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只远远看着。

韩绻心中微微一动, 却是默不作声,为着两人这法器那组天车中最大的一辆,从前只有程驿才可乘坐, 别人却是没这个资格。方锦容却似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你身份特殊敏感,这天车妥当一些。”

韩绻嗤笑道:“难道凭容哥如今的修为和地位,那些宵小之辈还敢前来暗算不成?”

方锦容正色道:“天外有天,你不可小觑任何人。”天车出了谷地,在连绵不绝的青峰流云之间穿行,待行不出多远,眼前景色倏然变化,竟是草木枯绝满目荒芜,从前尚有几分灵脉的山川如今灵气也彻底枯竭,皆成穷山恶水。韩绻记得自己当年路过桫椤海去往云天圣域之时,此地败象已呈,如今却越发严重了。方锦容见他蹙眉不语,问道:“不记得桫椤海了吗?我们曾在此处和魔修开战。”

韩绻不语,心道记得又如何,忘掉又如何?方锦容等了一会儿,再次拉住他一只手,在手背上轻拍两下,温声道:“你和师兄生分了。我不过关了你几天,你就气成这样,这些年想必是没受过什么委屈吧,那师兄给你赔礼道歉了。只是此次带你回来,却是真的迫不得已,不然我也不愿打搅你。师弟,你还记得你的第二任师尊染衣谷主韩赫吗?”

韩绻暗道我在云天圣域的确没受过什么委屈,我所有的委屈都是在潋山受的,于是翻他一眼:“记得,怎么了,他果然不曾陨落?”

方锦容道:“你猜的很对,他当年死遁消失,却是应故人之邀来了这桫椤海。”他踌躇了一会儿,似是不知从何说起,末了终于道:“我记得你在莽山鬼域之时,曾用碧月纹海铃换走了庄霙半部什么阴阳幻生之术,你韩师尊那里,应该是还有半部?”

韩绻道:“他手中是有半部,也复制了一份给我,可是以此搞出什么乱子了?”他当时心智不全,但依稀记得这第二任师尊对徒弟们从来不怎么上心,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闲了就喜欢瞎折腾,炼丹炼器种草药养仙兽,简直无所不能,脾性又怪诞荒谬,有时简直如个顽童一般。

方锦容道:“他在桫椤海寻到一处天地绝境,里面有一些凶兽的遗骸,他就伙同一位前辈高人,利用阴阳幻生之术,竟将那些凶兽一一复活了。不过大约是手法有限,最后只活了三头。可这成活的都是真正的上古凶兽,一出世就引发了恐慌。数位凡尘中的皇帝因此求上潋山,请我等出手。玉螺洲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一时慌了手脚,当时我还在禁地中未曾出来,程盟主带队赶到这里,集中所有修士之力想先封印了这些凶兽。然而这些凶兽却直接摄取修士之灵力,并借此迅速进阶,竟是连封印都封印不住。

为此我只得出关去北方寻找师尊,请他老人家和几位渡劫前辈返回玉螺洲。当时几位渡劫前辈赶回来后,一起出手,然而那几头凶兽气候已成,最终也未能将之杀灭。他们见实在辖制不住,想不如索性再助它们一臂之力,若是能飞升上界也行。不成想为着它们凭空而出,因此仙班无位,也无法飞升上界。这些凶兽倒是籍此进阶至渡劫后期,终成玉螺洲一场浩劫。”

韩绻本该于心戚戚,然而听到最后却觉得此事可笑之极,他一不留神险些笑出声来,又强行将唇角笑意压了下去,问道:“那是些什么凶兽?”凶兽他倒也见过一只,璃天貂小甜甜。

方锦容道:“一头梼杌,一头青蜚,一头穷奇。梼杌所到处洪水肆虐,青蜚行过后瘟疫横行,而穷奇出现之地天下大旱。当时不留神让这些凶兽出来走了一趟,导致潋山周遭三十几个国家灾害频生万民流离,最后几近十室九空。”

这的确是真正的上古凶兽,韩绻倒是起了去观瞻一番的心思,又道:“那它们既然已是渡劫后期境界,可化形了没有?”

方锦容叹道:“血统太纯进阶太快,结果灵智不曾跟上,因此蒙昧未开没有化形,所以极难对付,几位渡劫前辈都束手无策,只得将之诱骗回桫椤海来,目前与之苦苦周旋拖延时日。为着桫椤海靠近魔域,当时也曾给那几位魔主传讯,结果魔修们闻讯却封闭边境,不肯与我等面谈,更不肯援手,我们只得自行设法。”

韩绻道:“我知道了,那你让我回来做什么?是打算让我以一己之身,独战三头渡劫后期上古凶兽么?”

方锦容无奈瞥他一眼,却是沉默不答。那处谷地离得桫椤海北侧边境极近,银翼天车飞行之速又快,此时已经载着众人行至桫椤海边境处。方锦容指挥天车转向,向着离得桫椤海最近的俗世飞去。他曾长年奔波劳顿于俗世之中,因此对其状况甚为熟悉,未多久就行至一俗世国家之中。

放眼望去,荒川处处大地干涸,其间疏疏几座村落城镇,却是断壁残垣十室九空,偶有人烟之处,百姓皆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扶老携幼蹒跚挣扎在路上。

韩绻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狠心将两三岁的孙儿扔在路边,任他哭断肝肠,却自行掩面而去,他不禁动容,问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方锦容道:“不过是想寻条生路,走到哪里算哪里,却不知别处或许更加不堪,整个玉螺洲皆是如此。”

他指指城镇外的几座大冢,其上尚有零散纸钱及白幡数根:“当时瘟疫横行,据说最后病死之人尸体都来不及掩埋,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只得做了这几个大冢将所有尸体胡乱填了进去。这却是好的,有的地方比这里更凄惨,先是瘟疫,后又天灾,大旱之年易子而食也比比皆是。”

韩绻沉默着,片刻后道:“那你们救救他们吧,你们吃了红尘俗世中这么多年供奉,也该回报一番。”

方锦容沉沉叹息一声:“我们救不了,你当容哥是见死不救的人吗?但此事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右手微抬,韩绻曾经的本命灵剑钩沉出现在他手中。韩绻曾被此剑困住魂魄数月,余悸犹存,见状不由往后瑟缩了一下,方锦容道:“别怕,我不会再收你魂魄。你始终不大喜欢这把剑,我却是知道的,能收你魂魄是因为你体内的禁制,与钩沉却是无关,不过既是你本命灵剑,魂魄寄存其中安全些。”他将钩沉在手中细细翻看:“还记得从何处得到此剑吗?”

韩绻道:“记得,在崚嶒禁地之中。”

当年六合盟为了选拔青年才俊,在潋山老祖的主持下,设下一场试炼,潋山六子齐入潋山后山的崚嶒禁地,寻找自己的本命灵剑。韩绻的钩沉,澹台颂的夷然,凤覆茗的烟雨,恽穹川的暮行,曹若耶的吹影,皆都得自禁地之中。但唯有方锦容一人独得苍狱、重岚、翠眉三把灵剑。

方锦容叹道:“是啊,我们当年的本命灵剑都是从那里得到的。崚嶒禁地其实是个好地方,只是自从我们那次试炼之后,一直未被开发。我从莽山鬼域回来之后,也被罚入禁地思过,不成想倒是得到一份机缘,才侥幸连番进阶。那地方我已经给弄好了,以后六合盟所有需要进阶的弟子,都可以去闭关修行。”

韩绻道:“大功德。容哥为了潋山真是操碎一颗心。”

他语带讽刺,方锦容只当听不出,又问道;“这把灵剑,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崚嶒禁地中是怎么得到的?”

时日久远,韩绻拧眉回忆片刻,终于道:“我那时金丹尚未结成,在潋山六子中修为最低,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什么,然而进入一处山洞中时,这把剑不知为何主动掉落到我的身边,我看品质不错,就随手捡回来认了主,想着若是空手而归,回去程盟主恐又要骂我个狗血喷头。我记得你们的剑柄处都有剑诀封存其中,钩沉却连剑诀都没有,没用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太喜欢。”

方锦容闻言轻叹一声:“那它为何不掉落别人身边,偏偏掉落到了你的身边?天下事,有时不是一个巧字可以解释,自有因果在其中。我前些日子也才知道,钩沉也是有剑诀的,名叫‘迷神引’,当时龙川星斗堂铸造此剑的孙溯大师,特意未把剑诀放入剑柄去。而且钩沉不会轻易被认主,在你那位兄长手中五六十年,据说程盟主想尽了法子,也未能再次认主。”

他顿了一顿:“钩沉只认天生具引神之体的修士,你却恰恰就是这种体质。”

韩绻瞠目:“什么?我……我怎么不知道?”

方锦容道:“我也是才知晓,师尊下在你身上这道禁制,就是为了彻底隐瞒此事。”

第111章:上古

这下子韩绻彻底懵了, 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方锦容伸手轻拍他肩头:“师弟, 回神。”

韩绻终于回神:“师尊为何隐瞒此事?你又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方锦容盯着他双目,郑重道:“铸造钩沉灵剑的孙溯大师告诉我们说,若以通天鼓设下通天法阵,尔后以引神之体操纵钩沉灵剑, 可引发天地之力使时空逆转。这几头凶兽既然是上古之物,就该送它们回上古去, 届时那边自有人能出手应对。”

韩绻:“回上古?你的意思是, 我得送这三头凶兽回上古?那我呢,也一并回去?”

方锦容道:“应是如此。”

韩绻道:“那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方锦容沉吟不语,孙溯当时也曾明言,他铸造钩沉之时, 材料不够,因此只可使用一次, 尔后这把灵剑就会彻底报废。

韩绻瞧一瞧他的脸色,心中一沉,再次沉默下来,良久后方冷冷道:“我这些年也不在玉螺洲, 也没吃谁的供奉,也不用还谁的恩情。况且你们有什么好处没人想得起我, 碰上这送死的破事儿就把我弄回来,我凭什么要去。”

方锦容微微垂首,沉声道:“我知道你心中觉得不公, 我会陪你去,不管什么状况,我们一起应对。”

韩绻道:“不好,我不要你陪,你该陪着你的大公主去。你让二凤把我骗回来,又打算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大公主知道吗?他同意吗?”

方锦容微微一笑,却有几分苦涩:“他自是不同意的,已经和我闹翻。”

韩绻道:“哦?回莽山鬼域了?”

方锦容道:“那倒没有,他只是不搭理我了。”

那一年他一回潋山,就被罚入崚嶒禁地,庄霙随之而来,在禁地入口附近的一座阴气森森山谷中驻留下来,下禁制,设洞府,又招来一大帮属下,拿出扎长桩的架势,红红火火正经过起日子来。鬼修们难缠,见他们只是占据了一个无人爱去的山谷,且不出来招惹是非,潋山诸人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们去了。

尔后不出几年,庄霙趁着一次禁地开启,鬼鬼祟祟溜了进去,寻到方锦容后,两人开始一起修炼。后来得到潋山老祖召唤,两人又一起出来。庄霙听说这种对抗凶兽之事,直接表示反对,不许方锦容管这等闲事,且纠缠不休,要方锦容和他一起去莽山鬼域,方锦容自是以潋山老祖的意思为准,拒绝了他。

于是庄霙赌气抛下他走了,但却并未回溟微境去,只是去这附近寻了个三不管的地方蛰伏不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方锦容本不欲他参与潋山诸事,于是索性装做不知他的去向。

韩绻瞥他一眼:“大公主如今也必定和你一般,是合体初期修为了,对吧。”

方锦容颔首:“师弟猜得不错。”

韩绻暗道以大公主那脾性,你若是撇下他独自进阶,他能闹得你寝食难安,除非带着他一起进阶才成。他见银翼天车饶了个大弯子,又折返回谷地之中,韩绻远远看到那座曾经关押自己的洞府,忍不住道:“容哥,如果我不答应你之所求,你是不是打算关我一辈子?”

方锦容道:“不会,我等不了一辈子这么长。封锁凶兽那边的山谷形势甚为危急,等师尊将通天法阵设好,会传讯于我,我直接带你过去。”

他言外之意,这事儿已经由不得你了。韩绻不禁大怒:“你这样强迫我,你就不怕我……”话语却是戛然而止,接着一阵大咳,胸口气血翻涌,他本想以元婴自爆来威胁方锦容,然而体内有潋山老祖下的那道禁制在,他已经数次试着运转灵力,但灵力被压制得纹风不动,也就勉强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又如何能做到自爆元婴?

方锦容见他急怒之下,唇角鲜血蜿蜒而出,忙伸手抚上他后心,以自身之法力替他平息紊乱的内息,温声安抚道:“容哥说过了,会陪你去,要死也在一起,你且放心吧。”

韩绻怒道:“你为什么这般热衷于要和我一起死,可我不想跟你一起死,一点都不想!我放着好日子不过,为何要为一群不相干的人去死?!”

方锦容凝目看他,神色似悲悯又似无奈:“师弟,我们且不说你的父兄,潋山老祖和我,你第二任师尊韩赫,潋山所有的修士,玉螺洲千千万万人族,哪一个是与你不相干的人?你生于玉螺洲,长于遐迩峰,纵然后来离开了这里,但这毕竟是你的生身之地,便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尽一名修士的责任才对。你看看二凤,在魔域混迹几十年,还不是一召即回,你怎么连……”

他语气微顿,将那句‘你怎么连二凤都不如’给吞咽回去,“而且纵然去了上古,也未必就会死,若有机缘自可回来。你莫要再生气了,且回去好好想想。”

于是韩绻又被扔回洞府铁笼中,依旧是禁制层层镣铐缠身,他看方锦容转身无情离去,大力摇着栏杆道:“容哥,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你这样对我,你让我如何想得通?”

方锦容身形一顿,回身行至铁笼之前,温声道:“我知道你想不通,但若是我有这什么引神之体,纵万死不能辞,可惜我并不是。师弟,此事真是对不起你,若侥幸能回来,整个玉螺洲都是你的,谁若是不服,我替你杀灭他。”

他顺手塞给韩绻一枚灵符,又将几句法诀强行注入他识海之中:“你拿着这个,若是想通了,握着灵符念这几句法诀,我会立即过来。”

韩绻怒道:“我不稀罕!”

然而方锦容这次真走了,走得决绝又无情。韩绻蹲坐铁笼一角呆呆出神,心中翻江倒海,整个人气得简直要炸裂一般。不成想没过多久,外面禁制再次波动起来,韩绻懒得抬头再看,却是程驿又来了,且开口就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

韩绻听他语气急迫,暗道你们一个个走马灯一样,恨不得把我切成八瓣子来物尽其用,我却为什么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忽然就平静下来,心中开始急思对策,想起桫椤海南侧就紧邻星燿洲,自己虽然灵力被封,但若是侥幸能逃到星燿洲那边去,便可直接请人传信给星燿宫主聂云葭,虽然过程凶险了一些,却至少有一线生机。

但走之前,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狼心狗肺的爹。于是他瞥了程驿一眼,目光似怒似怨又似畏惧,一脸犹豫不决之色,程驿见状心中一动,忙又凑近了些,再次问道:“你可想得如何?愿不愿出让灵脉和元婴?”

韩绻道:“之前容哥带我出去了一趟……”他嗫嚅着,似有千言万语难以出口,程驿顿时会意,微笑道:“他莫非已经和你说了他们的打算?你这下怕了吧,是否还要感谢爹爹愿意给你一条生路?”

韩绻垂首默然不语,片刻后微声道:“你确定能让我回到云天圣域吗?我却有些不信,我看你如今似乎在潋山也没什么权势了,连银翼天车都让给了容哥。”

程驿顿时脸色铁青,重重一声冷哼:“不过是那小子运气好,进阶快了些,老祖又一心要抬举他而已,你这就不把我放眼里了?这关押你的洞府虽然算是他的,我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也莫要小觑了爹爹。”

韩绻极其厌烦他自称爹爹,然而此时此刻不得不忍着厌恶:“那你看着办吧,只是你要快些。我听容哥说如果那边的通天法阵设好,他就会直接带我过去,我却是不想去。你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程驿顿时脸有喜色:“三日后子时,你且安心等着。”

他转身喜敦敦去了,韩绻望着他背影,不禁暗自冷笑一声,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灵符。

三天后的子时,程驿果然准时前来,身后且跟随两人,竟是澹台颂和程澂二人。韩绻双目在众人脸上来回梭巡几趟,见程澂依旧是筑基后期修为,五十余年过去,虽然程驿以驻颜灵丹极力为他延缓衰老保持容貌,然而细观其相貌亦能看出几分中年之态,且他一脸疲惫和急躁之色,仿佛满腹的不如意不称心。

他看到坐在铁笼中的韩绻,顿时满脸戒备,片刻后目光微微一闪,似有妒恨之意,末了却是垂下眼睑,遮掩了情绪。

韩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这人修为如此低微,来这儿也没什么卵用,那就是程驿事先知道自己会被捉回来,因此专程带他来等着接收自己的灵脉和元婴了,这亲爹的一片狼子野心竟如此不堪。

程驿回头给澹台颂做个手势,澹台颂衣袖轻拂,祭出一套灵犀锥,此锥共计十二只,从前封存在敛锋阁之中,乃是专破除禁制的法器。

两人同时驱动灵犀锥,开始破除层层禁制。但这禁制是方锦容所下,低阶修士要破除高阶修士所下之禁制,须得配合功法且耗时甚长,韩绻耐心等着他们将禁制破除到第五六层的模样,方握紧方锦容所赠灵符,默念法诀,那灵符在他手中发出微微灵光,被韩绻不动声色拢入袖中。

不过片刻功夫,洞府外灵力隐隐逼近,接着一道强大的灵识扫入洞府之中,在诸人身上徘徊不去。

程驿吃了一惊,他明明在洞府外设置有暗哨随时通风报信,然而方锦容来得太快,那暗哨竟不及往里传讯。他脸色微变,厉声道:“快些!”却是催促澹台颂快些破开禁制,见他似力有不逮,索性动用十成灵力加持灵犀锥之上,瞬间将禁制又破除两层。

第112章:孙溯

韩绻倒不曾想到他为了程澂竟如此拼命, 不禁一呆,一丝隐微笑意僵在唇角处, 却被程驿一回头见看了个清楚,心中大怒,一剑就劈了过去,幸而那铁笼外尚有一道禁制, 但在朱楼剑灵力震撼之下,铁笼带着韩绻往后滚了几圈, 轰然撞在山壁之上。

韩绻被震得气血翻涌, 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待见方锦容身形瞬间出现在程驿身后,他勉强抬手,指着程驿冷声道:“容哥, 程盟主他令我让出灵脉和元婴给这个冒充我几十年的人,你说我让是不让?”

方锦容左右梭巡一圈, 尔后眉峰紧蹙,问道:“程盟主,他此言当真?”

程驿已知上了韩绻的当,索性厉声道:“他是我的亲生子, 这是我程家的家事,外人最好休要插手!”

方锦容沉声道:“不, 你错了,他的事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家事,却是牵系整个玉螺洲的大事。你若是不服, 我们去那边寻到几位渡劫前辈分说明白。”

程驿冷笑:“我为何要与你去分说?”但转念一想,他如今加上澹台颂,两人联手也不是方锦容的对手,这般争执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强压怒气,扯下老脸和方锦容商量:“锦容,我知你们打算让他去做什么。既然早晚是个死,何不在死之前把灵脉和元婴让出来,倒让这世间也有人能记得他的好。”

方锦容纵然再沉稳淡定,此时也不禁色变,冷声道:“程盟主,你纵然不待见这个儿子,你就当不曾生过他即可,怎可如此对待他?况且你若是抽走灵脉和元婴,韩绻成了个废人,接下来的通天法阵,却该由谁来操纵?”

他厉目如电,盯上了程驿身后的程澂:“他吗?若真如此,也未尝不可。”

程澂偷窥一眼方锦容,惊恐无比,瑟缩着躲到程驿身后,低声道:“爹爹,我……我不会,我不去。”

程驿在他手上轻拍两下,转首向道:“通天法阵靠的是他那特殊的引神之体,却未必是他的灵力,你莫要糊弄我。这样吧锦容,我心中亦知你所图,此事过后,我就把六合盟盟主之位正式禅让与你,你觉得如何?”

方锦容却只是看着他出神,半晌方道:“我所图并非如此,倒是程盟主你似乎陷入了魔障之中,你执意如此倒行逆施,却是为何?”

程驿咬牙不语,末了终于道:“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他的娘亲。我与他娘亲相识于微末之时,却被迫分开二十余载,最后好容易团聚,结果她却又……我不能让他再步他娘亲的后尘。”

小杨夫人在十年前由于修为太低,终究抗不过生老病死天地轮回,已经陨落了。

方锦容道:“这不可能,我恰接住老祖传讯,要带他去通天法阵那边。阿颂也要和我一起过去,这就走吧。”

程澂闻言,却一把扯住澹台颂的衣袖:“颂哥不能去,你们那么多人,又不差他一个。方锦容,你……你就是偏着你师弟,见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

澹台颂则一脸无奈尴尬之色,方锦容道:“程盟主,请你带着你的儿子立即出去,你若是执意不走,莫要再怪我不客气。”

程驿恼羞成怒,冷笑一声,一把扯了程澂,拂袖而去。

方锦容再一次把韩绻从铁笼中带出来,上了银翼天车,向着桫椤海深处飞去。行不多远,后面就有两队人马各自驾驭飞行法器跟了过来,一队是程驿带着几个属下,另一波却是莽山大鬼主庄霙。方锦容只做不知,任由他们跟着。

越往南走周遭越是荒凉破败,满目黄土断垄荒草连天,竟是一丝生机皆无。方锦容解释道:“那些凶兽按时间推断,是你离开玉螺洲之前就已在桫椤海出世,因此将此地灵气尽皆摄取,导致越来越荒凉。如今它们被几位前辈围堵在几处山谷之间,勉强以法阵控制着。好了,穹川和阿耶来接我们了。”

前面有人驱剑而来,果然是恽穹川和曹若耶。恽穹川如今已经进阶化神初期,但约莫是在此处操劳太久的缘故,瞧着有几分憔悴。曹若耶也终于结成了元婴,但神色冰冷,一脸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

恽穹川看到方锦容身边的韩绻,却是嗤笑一声:“容哥,你终于把他给弄回来了?”

韩绻道:“我回来你不高兴?”

恽穹川往远远尾随而来的程盟主那里看了一眼,笑道:“高兴,怎么不高兴。那个假冒的让我看了这么多年,越看越别扭,却偏偏还要装聋卖哑作声不得。如今你这真的回来了,我是否也不用装下去了?”

韩绻愠怒,冷冷道:“原来你们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却无人出头替我伸冤,害我流落在外这许多年!”

恽穹川奇道:“在外面逍遥自在不好?你若是一直在玉螺洲,现下有你没你都不好说。依你这般说,你这次是心甘情愿自己回来的?”

韩绻被他堵得一窒,又恨恨瞥一眼方锦容,恽穹川却自管自说下去:“咱潋山多年的老传统,我们既然日子不好过,那逍遥在外的也别想好过,死也要把你拉下水,且冠你个家国天下民族大义的名头,让你推拒不得。你推了,就是你不好,你没良心,你白眼狼。”

方锦容断喝道:“穹川!”

恽穹川道:“哟,容哥生气了,那我不说,都是小弟我的错。”他言语尖刻由来已久,且最喜欢针对方锦容,众人也拿他无计可施,只默默随在他身后接着赶路。

三头凶兽由于本体过大,因此潋山老等祖几位渡劫修士选择几处相连的宽阔山谷,将之诱骗入内,又匆忙设下法阵封闭了几处山谷。韩绻却被带入距那里数百里之外的另一处谷中,此地四周高山险峻,圈成一处平缓谷地,虽然依旧没什么灵脉,但意外地山川呈黛绿之色,谷中林深叶茂薄雾流淌,竟隐隐有几分生机。

韩绻不禁有些震惊,待仔细再看,才察觉这竟是大神通修士动用法力制造出来的假象。

他一路被方锦容带着往里走,随着深入谷中,潋山修士层层把守,防备越来越是严密。待转过两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入眼一座青石铸就的高台,约莫千丈长宽,高则两三丈有余,台上另设一处十余丈高的祭台,被层层光幕笼罩着。

韩绻看到那处青石祭台,不知为何心中压抑得很,只得转头不看。但不看却也是不行,方锦容牵着他直接到了祭台之下。光幕微微一阵波动,五个人鱼贯而出,为首之人是潋山老祖,他左右之人乃是他的好友,三人都是渡劫期修为,早些年结伴去了北方,此时竟然悉数赶回。

潋山老祖身后尚有两人,其中一人随便着一件麻布长袍,面容虽然瞧着年轻,但头发却做灰白色,双目若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另一人也是韩绻的熟人,却是当年死遁而去的韩赫,如今面如金纸神色萎靡,瞧来似乎受了重伤未曾痊愈的模样,看到韩绻,却是咧嘴一笑,勉强道:“乖徒儿,你终于回来了。”

韩绻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他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威压铺面而来,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一下,但却被方锦容伸手扶住后腰,退也退不得,尔后下颌一紧,被那人以两根手指勾了起来。

韩绻惊道:“你……”却是那麻衣灰发的青年人,他仔细盯着韩绻打量了片刻,一双目骤然晶亮无比,竟如一堆燃尽的灰烬忽然又焕发了生机一般,尔后转头对着方锦容颔首道:“多谢少盟主。”

方锦容微微躬身行礼:“我师弟年幼,还请大师莫要苛责为难他。”

那灰发人微微一笑,笑容欣慰中夹杂几分酸楚之色,仿佛多年旅人终于寻得归途,竟有悲喜交集之意。韩绻却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此人通身之气息太过诡异,且修为境界不明,然而以潋山老祖为首的几位渡劫前辈却又似以他为首,对他恭敬有加,那他应该也是渡劫后期修为,但法力想必要高深许多。

那人也察觉他的恐惧之意,又对着他笑了笑,温声道:“老夫孙溯,你想必听说过。”

韩绻不禁一呆,孙溯他自是听说过的,乃是外八门之一的龙川星斗堂首席铸剑师,潋山六子所用之灵剑皆出自他手。但他明明是青年人面貌,却自称老夫,想是进阶较早的缘故。他只得勉强客套几句:“久闻前辈大名,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脸的不情愿,孙溯轻叹一声:“你心里想必怨气颇深,然而我等也是逼不得已。当年我算出玉螺洲有此浩劫,唯有具引神之体可解厄难,但却遍寻不到具此灵体之人,最后勉强锁定范围在潋山,就铸造几把灵剑送给了你的师尊。不成想你虽然得了钩沉灵剑,你的灵体之事却是一出生就被你师尊给隐藏了起来,始终不能与钩沉真正人剑合一……”

他别有深意看了潋山老祖一眼,潋山老祖默然不语,只微微叹息一声。他当年也是担心韩绻这般灵体太过特殊,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才下禁制隐瞒此事,不成想最后逼不得已,还得让韩绻回来。孙溯接着道:“害我多寻了几十年,到得这般要紧关头,他们才肯告诉我。好孩子,你可肯和我去上古一趟,也顺便把这三头凶兽给送回去?”

第113章:小檀

韩绻在他威压之下, 只是沉默以对。

孙溯等了半晌,苦笑道:“你自是不愿的, 可是如今却由不得你了。”他伸指轻弹,自韩绻眉间上丹田之处,将一篇剑诀强行注入他识海之中:“这是钩沉的剑诀‘迷神引’,你且先熟悉一下。”

韩绻心中愤慨不已, 忍不住伸手使劲儿抹一抹额头,但已经注入的剑诀又怎么可能被他驱逐出体, 他怒道:“我不去。况且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强迫我!便是有什么厄难, 也该去找始作俑者,跟我却有什么关系!”

余人也还罢了,那韩赫闻言,却是一脸羞愧之色, 嗫嚅道:“乖徒儿,始作俑者是你是师父我, 可是这烂摊子我收拾不了啦,你作为我首席弟子,难道不该替我来收拾?”

韩绻张口结舌,尔后被他气得简直死去活来:“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那里只有半卷, 你却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我那里是全卷,我也不曾这般倒行逆施胡作非为,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韩赫有些畏惧地看了看孙溯,见他脸色沉肃,只得赔笑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儿, 觉得有意思,乖徒儿,你那时候不是经常跟着我一起玩儿吗,怎么现在师父玩一玩,你就这般不乐意?”

韩赫一直都是这样,因此师徒四人在染衣谷把日子过得穷困潦倒家徒四壁,可意外地反倒其乐融融。韩绻无奈道:“我那时候是个傻子,可我现在不傻了。”

韩赫凑上来,仔细端详他几眼,欢喜道:“这看着果然不傻了,那你还喜欢那些灵兽不?我跟你说乖徒儿,那三个凶兽我做得特别成功,跟典籍上记载的上古凶兽一模一样,进阶也跟一般灵兽不同,快得出乎意料。这法术我也教过你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都远远地看,不要离得太近即可,有师父保护你,你不要怕。”

他一提起凶兽,双目炯亮满是狂热之色,但看韩绻似乎不为所动,于是打算把凶兽的模样再好好描述一番,必须活灵活现一些,才能勾起韩绻的兴趣,索性再凑近些:“乖徒儿,我跟你说那个穷奇……”

孙溯缓缓侧头,瞪了他一眼,方锦容跟着看过来,神色凛然。韩赫顿时悔悟,无奈道:“算了,还是得商量一下怎么处置这些凶兽,你带着它们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看吧。真是对不起你,乖徒儿。”

韩绻唇角抽搐说不出话,良久方道:“我一点儿都不想看。”

孙溯又侧首盯着他:“你莫非还不曾想通?”

韩绻不语,孙溯脸色一肃,正接着要劝导他,忽然东南侧天边有大片乌云携电闪雷鸣翻滚而来,顷刻间布满整个天空,天昏地暗妖风呼啸。这是凶兽异动引发的天相,众皆心惊,正齐齐往东南方看去,山谷尽头却飞来一名修士,满面惶恐之色,甫一飞上高台就匆匆道:“禀报各位前辈,三头凶兽两个时辰前开始异动频频,拼命撞击那几处法阵,已快要阻挡不住。该如何处置,还请前辈们示下。”

几个渡劫前辈脸色均都微变,孙溯衣袖轻拂,韩绻不由自主飞身而起,落上那处高高的祭台,数道流光缠绕上来,变成数重光幕将他层层环绕。韩绻一惊之下往外一冲,却被光幕重重弹回,撞在身后一根刻满蟠龙的石柱之上,他怒道:“你们又要强行囚禁我?”

孙溯温声道:“不,只是让你再好好想想罢了。适才有人私下和我说,还有人想夺你的灵脉和元婴,你留在这里最安全。”

他往前行出几步,忽然又回首道:“你可知我们准备如何压制凶兽之异动?我们只能定期供奉修士给它们吸取精血,可暂时安抚情绪。这两年赔了多少性命进去,所以此事真拖延不得。”

他带着几个渡劫修士及韩赫展开光遁之术离开了此处,余下方锦容等人依旧守护祭台。

云层乌沉沉压顶欲摧,天风浩荡呼啸不止,仿佛白昼一瞬间变成了风雨交加的暗夜。原来玉螺洲是以如此惨烈的手段来拖延着,此地大约已经不能用穷山恶水来形容,只能称之为人间地狱。

方锦容隔着光幕,见韩绻一脸茫然无措之色,温声道:“师弟,玉螺洲这些年有些混乱……我不该去禁地闭关这许多年,不过我纵然在外面,也料不到韩谷主会这般胡闹,是我们无用,最后反倒害了你。你别怕,我真的会陪你去上古。”

他不欲在背后非议他人,自潋山老祖离开玉螺洲之后,程驿刚愎自用排除异己,以各种手段霸占资源打压后辈,竟是连能顺利进阶的人都寥寥无几。方锦容自出了崚嶒禁地后,见此状况,本存整顿肃清之心,但为着凶兽横空出世,只得将此事先搁置不提。

恽穹川在一侧插嘴道:“此时此地,就看出你们师兄弟情深似海了,我们这些外人,却显得无情无义了些。容哥呀,你一边嫌弃玉螺洲乱,一边又想要跟他一起去上古,那你这走了之后,玉螺洲岂不是还要乱下去,谁来力挽狂澜整肃风气呢?”

二凤愤愤道:“恽峰主,容哥明明是一片好心,你为什么总是曲解他?”

恽穹川道:“我并非曲解,我只是蠢笨,不明白容哥这一片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胸怀究竟从何而来。”

韩绻只觉得无奈,叹道:“要死的人又不是你们,吵什么吵,听着真烦。”

然而此时,谷口处又是一阵混乱,几个修士匆匆赶来,在方锦容耳边耳语几句,方锦容拧眉听完,尔后放出灵识在谷口处扫了一扫,脸色微沉,吩咐道:“二凤,你守着你韩师兄,剩下的人和我走。”

一群人呼啦啦去了,唯余二凤和一些低阶修士守在祭台之侧。韩绻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二凤,你过来。”

二凤依言凑近些,却并不敢触动那数层光幕,韩绻思忖片刻,终于问道:“你从云天带我回来之时,可做得干净,不曾留下什么吧?”

二凤摇头:“没留下什么,否则怕是走不到天堑就会被捉回去。你是……”他想问是否在盼着覃云蔚来相救,但忽然看到韩绻狼狈憔悴的脸,又思及两人在圣凰楼相逢之时,他鲜活灵动笑意盈盈的模样,二凤心中一沉,竟是问不出口。

韩绻立知其意:“你误会了,没留下最好。你去吧。”看来此次自己并无生还之机了,覃云蔚此生也不会知道自己竟是去了上古,从此远隔千万年时空,他想既如此也好,还不如消失得干脆利落。否则纵然在上古能苟且偷生,难道还能活过千万年,等到这一世让他来寻找自己吗?

他若非要打听此事,委实不想再看到二凤,二凤也知自己碍眼,颔首道:“好。”反身正欲下祭台而去,却忽听光幕之外有人沉声道:“你可是不想让我寻到你?”

二凤一呆,顿觉不好,反身便要逃离此处,然而身前劲风骤起,胸腹处吃了重重一击,他一声惨呼,身如断线风筝般远远飞出摔落于地,数道金色流光急遽追至,化作绳索将他层层捆缚,竟是既挣脱不开,也爬不起来。

韩绻闻听此语,狂喜之下,起身就往发声扑过去,却再次一头撞在光幕之上。他勉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躯,只觉通身战栗不能自已。见光幕外金光流转,尔后覃云蔚显出身形来。

他脸色阴沉,狠狠瞪了二凤那边一眼,转头问道:“你怎么样?”

韩绻受了几个月的折磨,骤然得见他,犹如久旱得见云霓,只觉满腹委屈不能忍耐,一张嘴就忍不住先开始告状:“他们欺负我,一群人都欺负我!有人要拿走我的灵脉和元婴,有人又逼着我去什么上古!”

覃云蔚嗯一声,表示知道了,尔后直接祭出曦神枪和一把大锤子,开始破除禁制。但那孙溯之修为境界似已非世人可企及,任何破除禁制的法器到此光幕前,皆都失去了作用。

韩绻只管怔怔盯着他看,见他砸了几下砸不开,颤声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覃云蔚道:“还有小檀,他在谷口处碰上了程盟主,我等不得就先过来了。”

小檀乃是星燿宫原宫主檀香曳,从前曾和潋山诸人数次开战,如今跟在聂云葭手下混饭吃。他与恰恰赶到谷口处的程驿先吵后打闹了起来,他是合体后期修为,方锦容不敢掉以轻心,才把恽穹川等人悉数带过去阻拦。

覃云蔚纵然砸不开光幕也并不放弃,接着埋头苦干,片刻间将手边能用的法器试了个遍,最后还是选择了大锤子和曦神枪。

韩绻道:“小檀?星燿宫的小檀?不……你们还是走吧,不用救我。万一孙溯大师他们回来,他们几个都是渡劫前辈……”

覃云蔚道:“回来又怎样?你不用怕,正要与他们理论一番。”

他天性本沉稳淡定,但这次见光幕禁制无法破除,却急躁起来,索性凝聚十成灵力抡起大锤子开始狂砸。此锤已经跟了他几十年,被数次炼化后,威力比之当年已经是云泥之别。

片刻后,“噗”一声闷响,终于将最外层之光幕砸了个大洞,但那禁制上所附灵力被他如此激荡着,产生了反击之力,覃云蔚瞬间被弹出两三丈远,他拼命压下胸臆间之气血翻涌,正欲再接再厉,韩绻却看到他唇边隐隐血丝,忙低声喝止:“不要再砸了,徒耗灵力而已。你不用担心我,纵然我不得不去那什么上古,只要你还在这里,我也一定要设法回来找你!”

谷口处吵闹之声越来越大,覃云蔚恍如不知,只管抡锤接着砸,最外面两层禁制已经被彻底破坏,越往里越发艰难,覃云蔚却是锲而不舍,待方锦容和檀香曳等人闹闹腾腾折返之时,他还在转圈儿寻找薄弱处对着禁制砸,连眼角都不曾往这边斜一下。

韩绻一脸惶恐盯着他,简直要哭出来一般:“别砸了,再这么下去,你灵力耗尽,他们连你也欺负了怎么办?”

第114章:疑点

覃云蔚自是置若罔闻, 遥遥有人接口道:“有我在呢, 谁敢欺负你们!”

一个人踏空而来,此人合体后期修为, 锦袍玉带面相斯文,头发却剃头得只剩头顶左右两撮,扎成两只俏皮的小辫子。他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没半点正经,速度却是快极,瞬间到了祭台之下。方锦容本是紧紧随在他身侧,见他要靠近祭台, 忙带着恽穹川曹若耶等人拦住他去路,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那人正是星燿宫聂云葭的手下檀香曳,身边还跟着被他携裹而来的程驿, 他见方锦容拦住去路, 一脸诧异之色:“方少盟主,你是打算跟我动手?你……应该不是对手吧,你说呢?”

方锦容道:“纵然不是对手,也不得不搏命一击。”

檀香曳叹道:“你看看你,还是这么固执己见不懂进退。我急火火跑来, 是因为你们弄走了人家云天灵皇的伴侣,我是帮着来解救的。你出手阻拦, 却是你的不是了。既如此我也不能客气,得罪。”

他右手五指轻转,一把黑黝黝的折扇滴溜飞出,瞬间变得巨大无比, 那扇骨似由人骨磨制而成,旋转处幽风旋转黑雾弥漫,透骨之魔气将诸人笼罩其中,方锦容一声低喝,诸人立时组成剑阵与之抗衡,却是抽不出空再去管覃云蔚。那程驿纵然自持身份不愿参战,却被他一阵妖风卷入战圈,不得不祭出朱楼灵剑,与众人合力对敌。

诸人中除了方锦容及恽穹川等三人,余下修为最高的不过元后修士,飞沙走石间只能与外围游斗。檀香曳一边和众人周旋,抽空抛给覃云蔚一只小小玉瓶:“小覃,你吃了这个再接着砸。我们宫主虽然不肯跟你来,心里还是牵挂着你的,待我跟这群不要脸的东西算算账再说。”

此时覃云蔚已将灵力耗费了大半,里面几层禁制委实砸不开,因此只得听着他的暂且偃旗息鼓,却只挨着光幕静静站着,又吞下几颗灵丹,暗地里恢复法力养精蓄锐。

自从覃云蔚出现,韩绻就一直目不转瞬盯着他看,见他终于停下来,忙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大师兄为何不肯来?”

覃云蔚道:“我在云天遍寻不到你,只得给大师兄发传音符试试,他才发觉二凤也不见了,猜着你们来了玉螺洲,我就求他带我过了红尘万丈高。本是邀他一起来,结果他说上次华鸾之事我已经把机会用完,要惩罚我,让我以后知道轻重缓急,凡事掂量着做。”他停了片刻,低声抱怨道:“没正性。不过……”

他顿一顿,觉得聂云葭应该也随之而来,不然那凶兽好好的怎么这当口忽然躁动,世间哪有那么多凑巧之事随时随地发生。他又将灵力在体内流转了一圈,觉出已经恢复不少,于是抡锤再次开砸。

韩绻叹道:“我若能帮你可有多好,可是灵力被封着,什么都做不了。”他絮叨着将这几个月的遭遇一一道来,末了又愤愤道:“简直气死我,凭什么?就凭他程驿这样对待我?!”

覃云蔚一边砸,一边用心听着,尔后思忖良久,徐徐道:“你先镇定一下,不要急躁,也不要因为别人的错气坏了自己。此事诸多疑点,你竟不曾察觉吗?”

韩绻疑惑道:“什么?有疑点?”他这阵子情绪大起大落,的确已在崩溃之边缘,被覃云蔚一语点醒,有意控制着自己稳定心神,终于渐渐理智起来。

祭台下的檀香曳还在和众人缠斗,他和潋山六合盟是宿敌,知根知底对掐了几百年,当下左右梭巡了一圈,嘲笑道:“各位,咱们这都是老交情了,我也算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除了方少盟主,剩下的为何都没什么太大的长进?我听说程盟主这些年学会了把着进阶之资不给别人,是否因为这个缘故?”

他比潋山六子大上不少,却是和程驿差不多年纪,程驿闻言脸色一沉,檀香曳却不看他,于激斗之中遥遥点了点方锦容:“方少盟主,虽然你进阶不慢,但你这做人问题可太严重了。你看看你这副窝囊模样,竟被一个废物压在头上这么多年,至今这盟主二字之前,还须得加上一个少字。你们六合盟任由一个废物作威作福,难道都跟着他做废物不成?以后可如何发扬光大?害得小檀我如今跟你们打架都提不起来兴致!”

见程驿脸色铁青,方锦容沉声道:“这是我六合盟内部之事,无须外人置喙,檀宫主也请莫要妄言。”

檀香曳见挑拨无效,啧啧两声,转眼看到了脸如寒霜貌美如花的曹若耶,魔修素来对美貌娘子有极大的兴趣,管你是嫁人还是没嫁人,他于厮杀剧斗中硬往那边挤近些,虽险象环生,也觉得十分值得,笑嘻嘻道:“阿耶如今也结婴了?这可真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一直被你家那位朝秦暮楚的夫君拖累得无心修炼呢,你这是终于想开了?”

曹若耶修为与他想去太远,因此一直躲闪在澹台颂和恽穹川之后,只伺机出手,此事避又避不开,只得驱使吹影灵剑勉强挡开他的法器,一边怒道:“你乱叫什么,阿耶也是你叫的?”

檀香曳道:“咦?我看他们都这么叫,我为什么不能叫?我可是一片好心来劝解你的,还想邀请你去我们魔域那边走走。你去看看我们魔域的娘子们,你虽然相貌不比她们差,但这脾性可跟她们想去甚远,我们那里的娘子们大方又豪爽,一个个天天做新娘,夜夜换新郎,生了孩子扔给男人养去,活得好不惬意,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似你这般硬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的还真是寻不出来。你结成元婴后就是上千年的寿命,难道真的打算一直对着一个烂泥扶不上墙还不肯跟你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人吗?我却是死活想不通,我觉得我比他好上百倍,你不如考虑一下我。”

曹若耶被他骂得无言以对,只得胡乱反驳道:“滚,我的事不须你个魔头管。”

檀香曳却不肯退却,接着苦口婆心训诫她:“你不想改嫁我也行,我只是想让你学学魔界女子,她们挑男人眼光卓绝,先看修为,再看技术,最后才看相貌,绣花枕头是最没用的东西,你且好好想想吧!”

曹若耶听他言语诚恳,竟似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一般,不禁愣愣看着他,不妨身边恽穹川以传音之术道:“师姐,其实我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你可有醍醐灌顶之感?”

曹若耶:“你添什么乱,闭嘴。”然而她一脸深思之色,险些连吹影灵剑都忘了接着驱使操纵。

台上的韩绻似有所悟,转头看了看覃云蔚,暗道自己当时看的什么呢?似乎只顾着看相貌,其他的完全搁置不提。

檀香曳却一转头冲着澹台颂开了火:“澹台少盟主,听说你那个道侣,就是程盟主婚前和人通奸生的那个,一直结不成金丹,如今也应该快老了吧。想想你这日子也艰难,将来隔段时日就要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操弄一番,不操还不行,不操我丈人恐是不饶你,你是打算操到他一百六,还是操到一百八?觉得恶心不?给我说说你的心路历程如何?”

众皆愕然,不知这污言秽语他是如何说出口的,澹台颂尴尬难堪之极,厉声道:“关你屁事!”

祭台之上的韩绻虽然身处困境之中,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问道:“檀香曳一直都是这般尖酸刻薄吗?”

覃云蔚道:“从前还好,如今还不是近墨者黑。”

韩绻正笑个不住,忽看到天边几道灵光疾驰而来,正是孙溯等人离去的方向,他顿时变了脸色,忙道:“师弟,你快离开,快躲一躲,我师尊他们回来了!”

覃云蔚道:“回来怕什么。”他转头盯着韩绻:“既然我来了,自是不会被你几句话撵走,不管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应对。”

韩绻听着他熟悉的语调和节奏,忽然就平静下来,低声道:“那你也先别砸了,不要激怒他们,我们且听听怎么说。”

覃云蔚却想抢在孙溯回来之前砸开,于是拒绝了他:“不行。”但他修为的确比不得孙溯,眼见还有两道光幕存在,于是运足了灵力再次一锤砸过去,忽觉身边似有些微风声异动,尔后一股强劲之灵力自肩头贯注于他双臂之上,覃云蔚如得神助,“轰隆”一声巨响,两道禁制瞬间被破除。

韩绻忙冲出来,覃云蔚一把揽住他腰身,那几个渡劫老怪来得极快,两人未来得及离开祭台,就被他们合围堵在了中间。

诸人脸色怪异看着覃云蔚和他手中倒拎的锤子,良久后,韩赫方道:“乖徒儿,这是谁?这把大锤子好生厉害!”

韩绻一得自由,顿时心情大好,笑道:“师父,这锤子还是在大名坊的炼器铺子里做的,你若是喜欢,回头抽空也去做一把。至于他么……”他瞟一眼覃云蔚,以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覃云蔚道:“晚辈覃云蔚,是他的伴侣,自云天圣域而来。你们带他回来,却不曾告知我,因此我跟过来看看。”

孙溯见他破了自己的禁制,却并不动怒,眼光在他身上徘徊良久,又将他身后虚空之处又看了半晌,只是沉吟不语。

台下方锦容那边却吵闹异常,檀香曳还在啧啧摇头大放厥词:“不温雅,澹台少盟主你这形象算是彻底崩塌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别他见你一直不老,暗地里插刀做掉你,好与你合葬在一起。他家可是有背后插刀自己道侣的传统,你难道不知?”

这下子程驿和澹台颂一起色变,程驿怒道:“你这魔头,休要胡说污蔑我!”

第115章:真相

檀香曳今天就是被星燿宫主派来骂人的, 因为聂云葭觉得覃云蔚不擅长这个。待见程驿迎头就把帽子主动接过来戴上了, 他不禁冷笑:“我污蔑你?你从前那位杨夫人是怎么死的?我那时在桫椤海只负责打架,赢了活, 输了死,可是那位杨夫人化神初期,和我一样修为,我当时还穷得要命,也没什么趁手的好法器,你想我怎么能打得死她?不是你在后面作怪, 把她和她的宝贝儿子,还有那个什么凤覆茗一起诱入一处死地,令他们灵力尽失, 又引了大批的魔修过去围殴。他们无奈之下, 一个自爆躯壳元婴破体而逃,一个却是担心受辱自戮而死。此事你都一把推在我身上怎么成?害得我们宫主那位师弟一见我就瞪我,嫌我弄死了他的岳母,这可冤枉我了!所以我就是要趁着你们人多的时候再说,免得你不肯承认!”

他一边闪身退出去老远, 众人所有的攻击都放空,又觉事关重大, 不约而同一起停了手。檀香曳见程驿脸色铁青,索性又道:“杨夫人她也许不是怕受辱,说不定是知道了真相,对你绝望了, 觉得还不如死了好。哎呦,你太恶心了,我简直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能进阶吗?就是因为心思太肮脏,连我们魔修都不如,不,是连阴沟里的癞蛤蟆都不如,所以这都是老天给你的报应。”

韩绻听得清楚,将牙齿咬得格一声轻响,连被捆缚得死死的二凤也惶然转头望向程驿,片刻后却是潸然泪下,如檀香曳此言属实,却原来一切都是程驿作的恶,害得他三岁就失去所有至亲,在俗世中艰难挣扎了许多年。

二凤从前随着聂云葭去星燿宫,亦存打探真相之心,但不留神在小檀姑娘那里露了口风,檀姑娘和他一拍两散且告到了檀香曳那里,檀香曳并没有难为他,只是出言警告,说这份想查明亲人死因的心思没什么不对,可有时并非口口相传的就是真相,是非对错却要等等再说。他当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但此事一出,二凤在星燿宫显然呆不下去了,只得主动请命又去了擎苍城。

他正悲愤无比瞪着程驿,忽然身上一松,却是覃云蔚看在凤覆茗曾相救韩绻的份上,收了灵力化成的绳索。二凤爬起来,又去瞪方锦容,颤声道:“容哥,你竟然一直不曾告诉我真相!”

当年在桫椤海,方锦容与杨夫人不在一处,并不知此事竟是程驿做下的,又不好说他什么,只得沉默不语。檀香曳一转眼却看到了二凤,脸现厌恶之色,忽然抛下众人,闪身到了他身边,喝道:“拿来!”

二凤吓得一瑟缩:“你……要什么?”

檀香曳道:“星燿宫主给你的那道令符,可过红尘万丈高。你既然一心帮着你的容哥,我们星燿宫却不要这等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令符还我!”

二凤脸色乍红乍白,低声道:“是他送我的,你凭什么来要,难道你竟做得星燿宫主的主?”

檀香曳道:“我既然敢和你要,就是能做主!拿来。”

二凤垂头不语神情执拗,檀香曳见状,单指在他身上虚空一钩,一枚淡墨色令符倏然飞出,被他一把握在掌中。二凤想上来抢夺却又不敢,只怒道:“那是我的!”

檀香曳冷笑:“你的?你拿着想怎样?还想藉此与他藕断丝连?小小年纪,心思不小。不,我说错了,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看你那废物模样,简直与潋山那群货色一脉相承,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幸好那时候我没有一时糊涂把妹子嫁给你!”

他正教训得兴起,忽觉身后灵力逼近,却是程驿却飞身扑过来偷袭,想是要堵住他的嘴,要杀人灭口,要亡羊补牢。

可他哪里是檀香曳的对手,檀香曳连躲都不屑躲,只将脑袋一歪,斜他一眼,唇角微撇一脸鄙夷之色。潋山老祖简直看不下去,厉声道:“住手!”

这一声厉喝惊天动地,连祭台上的蟠龙石柱都跟着抖了三抖,众人顿时齐齐扭头望向这边。

潋山老祖去北方两年后才有桫椤海之战,他竟不知其中有这许多内幕,程驿是他唯一的师兄留下的遗腹子,他虽然觉得程驿修炼资质算不得特别上乘,却一直爱护备至各种提携,且当年的程驿在他面前温存厚道谦恭有礼,此番回来,却觉得程驿似乎变了个人一般,各种倒行逆施胡作非为,委实不堪此任,如今更是失望至极,冷冷道:“他所言可属实?”

程驿愤愤道:“老祖竟去信一个魔头的胡说?”

檀香曳道:“我有证据,我当时恰好携带一面灵镜,这法器却是自动将此场景记载了下来,我觉得有趣,就一直留存到现在。”

他随手祭出一面墨色灵镜,在空中放大数倍,众人均都怔怔看着,见那镜面中果然将道修和魔修在桫椤海的厮杀场景一一闪现,程驿及杨夫人带着凤覆茗和韩绻被一群魔修追逐,尔后在程驿的带领下依次进入一处山谷,但转眼间程驿却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

那山谷中地形诡异死气浓重,众人只觉得灵力被压制得厉害,杨夫人看大批魔修追来,连发数道传音符召唤援军,但援军却迟迟不至。三人灵力被压制,又被魔修围殴,当时还是程澂的韩绻最先受伤昏迷不醒,杨夫人和凤覆茗见状,立时合力下了个禁制将他牢牢防护起来。

魔修一波波涌上,凤覆茗不敌之下,只得自爆躯体令元婴逃走。杨夫人随之重伤,但魔修们也觉出了此地之诡异,见一时间砸不开那道禁制,索性纷纷退走。

杨夫人此时若是耐心等候,该是能等来援军的,但她脸上却满是绝望之色,竟以残余之灵力悉数加持韩绻身周禁制之上,尔后引颈自戮血洒当场,且连魂魄都灰飞烟灭不曾留下片缕。

虽然此灵镜记载场景有限,但众人也看出了大致眉目,程驿却犹自不服:“我当时不过是走错了路,奔往别处去了,不知道他们会被如此围殴。且带头围殴的难道不是你们星燿宫的人?”

檀香曳冷笑道:“就算是我们星燿宫的人又怎样?我们与你们是死对头,不管做什么都名正言顺坦坦荡荡,你如今若是再和我等开战,同样与你们不死不休,难道还指望着我心慈手软?你带着他们去的那处却是什么地方,竟能压制人的灵力,你是怎么寻到哪里的?”

程驿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休要污蔑我。”

孙溯一直伫立祭台边缘处静静观望,此时忽然转头看了看韩赫,问道:“你看这是否就是绝境入口之处?”

韩赫道:“是,再往里走便是那处发现凶兽遗骸之地。”

孙溯缓缓点头:“的确是,只是我倒是不在意那处竟然能压制他们的灵力。”

两人对魔修道修之间的陈年老账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确认了一下事发地点,却忽听身后韩绻叫道:“师尊。”

不知他喊的是哪一位师尊,于是众人都回头去看他,韩绻虽脸色苍白,但神情倒是平静如水,只望着潋山老祖道:“我娘亲生前待我甚好,比不得那些……适才得知她真正的死因,心中难受得很。师尊觉得此事该如此处置?”

他终于猜到了程驿恨自己的原因,就是为着自身劫后余生,程驿误以为自己或许知道了娘亲的真正死因,所以一直想让自己也死,好彻底掩盖此事。他想潋山老祖对程驿素来包容有加,余人却也都不好动手,便是覃云蔚,也不必要让他双手染上程驿的鲜血。果然潋山老祖道:“师尊知道你的委屈,可若是为此弑父,孽力却会反噬你本体,对你却是不好。”

韩绻道:“并不敢弑父,只是若这点主都不肯替我做,别的事又如何商榷?”言罢目光流转,看了孙溯一眼。

孙溯顿时会意:“我来替你处置此人。”

程驿惊觉不好,已经开始不着痕迹往谷口处退去。一丝冷笑缓缓浮上孙溯的唇角,他有心震慑诸人,索性等程驿退出去数百丈远,几乎已到谷口之处,才冲着台下伸出了一只手,手臂突然暴涨成十七八丈长,手掌更是涨得巨大无比,中指处一道黑线直刺而出,矫若灵蛇般缠上了程驿身躯,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程驿之身躯比着这只魔掌显得弱小无比,虽挣扎个不停,却被他轻易握在掌心,颠来倒去翻滚几遭,转瞬间头发雪白形容枯槁,竟成一耄耋老人,被孙溯随手甩在台角,已是奄奄待毙。

孙溯道:“不杀他,抽去灵脉废其修为,令他今后再也无法踏入修炼之途,只能在六道轮回中厮混,你觉得如何?”

他下手如此之快,众人不禁瞠目结舌,韩绻更是一呆,他其实想要了程驿的命,但此人毕竟是自己生父,这话委实说不出口,也只得将就一下。潋山老祖踏前一步欲言又止,最终却是叹了口气,不曾再说什么,召来两人将程驿扶了下去。

孙溯若无其事收回手掌,转头殷殷垂询:“你还看谁不顺眼,告诉我。”

韩绻依言将诸人一个个看过来,除了方锦容依旧镇定自若,余人却皆都有些不寒而栗,努力回思自己是否曾经得罪过他,待韩绻目光移开,方才稍稍松一口气。

待看到檀香曳之时,檀香曳嘴角一撇,想这是打算冲着我下手了,毕竟我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他只管大大咧咧回望过去,一副有恃无恐狗仗人势的模样。不成想韩绻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最后看着孙溯道:“那位冒充我几十年的奸生子,也令人厌烦。但他手上并无人命,我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孙溯道:“如此老夫也一并替你处置。”

他悄无声息派了个分魂出去,片刻后就将程澂押了过来,孙溯依法处置,程澂顿时脸色衰败委顿于地,一头乌发亦转为灰白之色。

孙溯弹了弹衣袖:“你可满意?””

韩绻道:“还好,多谢孙大师。”

孙溯闻言忙道:“那么我们再来商量一下去上古之事?”

第116章:造孽

自从覃云蔚出现, 孙溯变得客气许多, 但目中那股莫名的决绝之色分毫不减,韩绻瞪着他, 终于明白覃云蔚所言之疑点在何处,这位孙大师,提到去上古,态度为何如此迫不及待?

他一个“好”字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覃云蔚本就一直盯着孙溯看,此时忽然插口道:“孙前辈, 适才韩绻已经私下将前因后果告知我,我有一事不明,须得先请教你。诸位已知我来自云天圣域, 我们云天, 从前每隔百十年就会发生一次禅妖战,为了保护家园,都是各路修士放下成见联手对敌,数千年来轮番往复多次。对付妖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命去填, 方能换得旦夕平安,多少修士为此而陨落, 我的生父亦是陨落于上次禅妖战之中。可我们从不曾想到要将妖兽们推往别处,每次都迎难而上从不退缩,你们玉螺洲却为何就做不到,反倒执意要将三头凶兽送回上古去?”

孙溯道:“小友你误解了此事, 这三头凶兽与云天那边的不同,本是一番胡闹之下凭空而出,如今已是渡劫后期,又不能化形无法飞升,且已经在玉螺洲夺去人命无数,便该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方才符合天道。若如你所言接着拿人命去填,恐是玉螺洲所有的人命都填进去,也不够的。”

覃云蔚道:“如此说来,玉螺洲诸人的命是人命,上古人的命就不是人命了?就该由得这些凭空而出的妖兽去糟践?”

孙溯被他如此质问,双眉微微一竖:“老夫我只是想化解这场厄难而已,你咄咄逼人却是为什么?”

覃云蔚道:“我只是觉得蹊跷,万物之轮回皆有定数,这三头凶兽出现得太过诡异。换言之,本不该出世之物他却凭空而出,背后必定另有缘由。”

孙溯冷冷望着他,片刻后终于道:“小友你什么意思,不妨明言。”

覃云蔚道:“我不明白,所以才问。前辈若是遮遮掩掩不肯告知真相,纵然你处置了那程驿和程澂,与我却是无干,我依旧有权利将我的伴侣带走。云天亦有诸多渡劫前辈,他身上的禁制未必就永远解不开。”

他如此大言不惭地言明要在几位渡劫前辈面前将人带走,就有人脸现不豫之色,觉得他太过不自量力。但孙溯竟不曾反驳此话,他被一个晚辈如此挤兑,拳头在衣袖中攥成了团,却是压下怒气,片刻后道:“其实你问得不错,那么老夫我索性明言。若是送往上古,老夫会和他一起去,届时老夫自有法子处置这三头凶兽,却未必便伤了上古之人的性命。”

覃云蔚道:“你这话依旧让人无法信服。纵然你在各种典籍上见过上古之记载,但如今距上古已经过去了千万年,沧海桑田变数无穷,你为何笃定去了上古就可以处置掉三头凶兽?你何来的自信?”

孙溯顿了一顿,沉声道:“你只是不想让你的伴侣随我而去,只想带着他离开,因此才强词夺理步步为难,对吧?”

覃云蔚道:“不,你错了。韩绻毕竟出身玉螺洲,看在他的份上,我也决不会丢下这烂摊子一走了之。我云天有数千年和各种妖兽斗智斗勇的经验,这三头凶兽虽然凶猛,也未必不能杀灭。我作为外域之人,愿意和韩绻一起,以我之全力与尔等联手,共战凶兽。若诸位觉得玉螺洲无法独立应对,我可以云天灵皇的身份出面请云天圣域渡劫大能出手相助,同时我也是魔域星燿宫主的师弟,我若是向他求援,相信他不会袖手旁观。毕竟此物太过凶悍,若是任其壮大肆虐,对这人界各域都不好。”

言罢他转头望向韩绻:“我替你做了决定,你觉得可行否?”

韩绻点头,答得十分爽快:“我全听你的,我们去打妖兽。我不想去上古,人生地不熟的,谁爱去谁去!”

覃云蔚转头梭巡左右,又郑重问道:“那么诸位是什么意思?”

台上台下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末了诸人都齐齐望向潋山老祖,潋山老祖道:“那自是再好不过。”

不成想孙溯却厉声道:“不行!”

众人皆惊,又齐齐转头瞪着他,覃云蔚冷冰冰道:“为什么不行?”

孙溯道:“你们打不死,也杀不绝,纵然杀灭了这三头凶兽,还有千千万万头凶兽横空出世,届时这人界,依旧是凶兽肆虐人间地狱!”

覃云蔚道:“哪儿来的千千万万头凶兽,你说。”

孙溯顺手把韩赫扯到身边:“有大量的凶兽残余遗骸在,有阴阳幻生之术,自然有千千万万头凶兽能再次出现。”

韩绻忍不住冷笑,盯着韩赫道:“师父,当时把你从染衣谷诱骗到桫椤海的,就是他吧。这三头凶兽也是孙大师骗着你做出来的,对吗?”

韩赫嗫嚅:“他和我说,那是千年难遇的灵兽遗骸……”

所有人都觉出了不对,方锦容一声低喝,玉螺洲诸人剑拔弩张缓缓逼近来,孙溯环顾左右,傲然不惧,冷冷道:“是我又如何。数十年前,我凑巧桫椤海先发现了这些凶兽遗骸,尔后诱骗韩谷主来此,哄着他将这些凶兽复活的。”

原来这不是天灾竟是人祸,韩绻怒道:“为什么?莫非你是个疯子?”

孙溯狠狠瞪了韩绻一眼,覃云蔚怕他忽然出手袭击,扯着韩绻闪身到了潋山老祖身后,孙溯道:“既如此,就将前因后果明确告知你们。老夫本就来自上古,能回到上古是我毕生之梦想。这答案,你们可满意?”

此言太过震耳发聩,众人皆惊,老一辈也还罢了,年轻一辈的修士除了素性沉稳的方锦容,余者均如看妖孽一般看着他,檀香曳不怕死地直凑到台前来,啧啧连声:“什么?你来自上古,那你多少岁了?”

孙溯森然瞪他一眼:“上古距今多少年,老夫就是多少岁再加六百年。”

檀香曳却是胆大包天,忍不住好奇连连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是怎么来的?”

孙溯一一如实道来:“我当时为着家族与人斗殴,结果被人暗算了一下子,虽然机缘巧合逃过一命,但却被打落至一处绝境中,昏睡良久,醒来后就莫名其妙流落至此。我亲人朋友都在那边,自是要设法回去的,可我一直寻不到归途。为着此念长存,才在这异世之中耽搁至今,否则我早就可以渡劫飞升。

为此事我也蓄谋已久,潋山六子那几把灵剑乃是我亲手所铸,且铸造钩沉的材料是我自上古随身携带而来。至于你们潋山的镇山之宝通天鼓,鼓面所用的上古妖兽之皮,也是我提供的,当时你们老祖可是欢天喜地接了过去,忙忙炼制成法器。这些东西恰可以组成通天法阵送我回去,可我明明算着能操纵法阵的人已经降生人间,却始终找不到他,猜测是有人隐瞒了此事。

因为回到家乡是我一直梦寐以求之事,我踏遍天下寻求回归之路,却始终不能如愿,最后迫不得已以此法相试。”

他转首望向覃云蔚和韩绻:“这位小友,你说得不错,凭空而出之物,背后必定有其缘由。我这般费心运筹,皆为今日之事,算是老夫我自私自利,对不起你们了,但韩绻他必须送我们回去。不然就算你们合力杀灭这三头凶兽,那我也只得再寻个无人处,造出千千万万头这样的凶兽来,至于填多少人命进去才够,我却管不了。”

韩绻气得简直要暴跳,正要与他理论,覃云蔚一摆手制止了他:“你为了一己之私,倒行逆施害死这许多人,还要以各种手段逼着别人送你回去,凭什么?难道只有你留恋自己的亲人朋友,那随你而去之人,他就没有亲人朋友了不成?”

孙溯沉声道:“若我将自己献祭便能回去,又何苦招惹得你们不安生。你说什么都无用,不走就等着这人界彻底毁灭。”

玉螺洲为这三头凶兽,吃尽了苦头,思及此众人不免激愤异常,若不是忌讳他修为太高,恨不得立时上来围殴他。孙溯见他们虎视眈眈,冷笑道:“如今真相大白,你们必定恨我入骨。可我一个即将飞升上界之人,凭你们就想杀了我?”

他身周骤然升起数道光幕,灵力流转间将他防护得密不透风。他此话绝非妄言,他如今的修为已经超脱了一般修士的范围,这些人纵然可以合力与他一战,但他若是不战而走,却是谁都捉不住。届时躲在哪里几十年功夫,再有千千万万头凶兽凭空而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潋山老祖也是一脸震惊之色,末了终于无奈叹道:“是我交友不慎。”

孙溯冷冷盯着韩绻:“走不走?”又将手中韩赫的身躯抖了一抖,不言自喻,只要韩赫在手,万千凶兽我有。

韩赫在他氵壬威之下瑟瑟发抖:“乖徒儿,乖徒儿,大师他、他好像真疯了,师父我还不想死……”

韩绻脸色苍白,片刻后道:“走!你说何时走,我们就何时走!”

孙溯道:“好,摆通天鼓阵!”

潋山老祖满脸无奈之色,良久后终于叹道:“锦容,摆阵吧。”

那高耸之祭台下一处暗门,在他施法之下被打开,方锦容带领澹台颂等人,依次从中推出八面大鼓,暗红色鼓身,兽皮鼓面,其中最大的一面被抬到祭台之上,余下的七面在祭台之下分七个方位摆好。

这鼓从前覃云蔚见过一次,程澂曾经伙同澹台颂、恽穹川和曹若耶动用过四面,甫一动用,立时就重伤了他。韩绻亦无心看他们忙碌,只靠在覃云蔚身边颤声道:“师弟,对不起,我刚才一不小心就答应了他。你纵然因此而生气,也别生太久……稍微气一气也就算了……”

覃云蔚不语,只把他汗湿冰凉且抖个不住的手合在掌中慢慢捂着,韩绻想了想,又颓丧无比道:“看来我是真的欠了玉螺洲的,纵然我不想承认,不肯面对,又有什么用,迫不得已还是要还债。不过这次大约也能还清了,以后再无瓜葛也好。”

覃云蔚缓缓道:“那我呢?你难道不欠我的?准备什么时候还?”他语气冰凉而低沉,要债要得一本正经。

第117章:穿越

韩绻叹道:“那只好以后再说, 回头你仔细找一找, 看能否找到投胎转世的我。不不不,也许我侥幸能回来, 你可千万别急着又寻个伴儿,好歹等我十年,若是十年后还见不到我,那就随你的便吧。”

覃云蔚道:“投胎转世什么的,太过虚无缥缈,你欠我的也必须还, 为了防止你赖账,我和你一起去上古。”

韩绻果断拒绝:“不!你不要去!他说的好听,他能处置掉几头凶兽, 可谁知他究竟能不能。况且那边状况也不明, 万一是末世呢?”

覃云蔚坚持道:“他能不能我却不管,我只是个跟着你去讨债的。”

韩绻怒道:“不行!我就是不还,你怎么着吧!”忽然又想自己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临别还如此恶声恶气对他,不免后悔不已:“我不是不肯还, 师弟,如果我在上古回不来, 我就努力努力争取飞升,你将来也飞升了,在上界或许也可以找到我……”

覃云蔚打断他:“你一会儿工夫说了这许多地方,究竟让我去哪儿找?不如跟着你妥当。”

玉螺洲诸人已经忙碌起来, 之前似已经商议好如何行事,潋山老祖带领两位渡劫好友向着东南方光遁而去。孙溯只管抓着韩赫伫立台角,默默监督着诸人,特别是韩绻和覃云蔚两人。

两人对他警惕的目光视若无睹,正窃窃私语腻歪个不住,韩绻身侧不远虚空之处,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韩绻吓得一跳,忙往后趔趄一下。覃云蔚盯着那虚空之处,蹙眉不语。

孙溯却是脸色微沉:“这位道友,你既已来了许久,却迟迟不肯现身,不知有何意图?”

那发声之处忽然显出一个人影,倏然间由虚变实,聂云葭一身银袍耀然生辉,覃云蔚道:“大师兄,你说你不来,怎么又来了?”

聂云葭笑吟吟道:“我就是来看个热闹,结果竟如此九曲八折出人意料,也算看得酣畅淋漓。”他转头道:“小绻绻,你可不止欠了我师弟的,我的好东西也给你拿走了不少。他的你可以不还,我的你总得还了吧。现下我要带你去星燿宫给我做侍从,先做他个百八十年的,然后再跟着这老儿去上古,你觉得如何?”

他此言显然是成心捣乱,韩绻无奈道:“大师兄,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孙前辈,自然不能食言。去就去吧,从前的欠账一并还清也好。”

聂云葭道:“哎,你这是硬赶着去送死,如此我也无计可施。可怜我的小师弟,才成亲没多久就成了鳏夫,可怜啊可怜!”

覃云蔚和韩绻同时脸色一沉,韩绻怒道:“大师兄,我还没死呢!”

孙溯自从聂云葭现身,目光就一直绕着他打量个不停,此时忽然插话道:“这位道友,你可是主修星辰之术和空间之术?”

聂云葭:“啧啧啧,这位上古来的大能,果然不同凡响。那我穿什么颜色的里裤,你可曾看到了?”

孙溯随口道:“白色。”他扯着韩赫,缓缓凑近了些,“主修星辰之术,又是渡劫期修为,如此就好办了许多。”

聂云葭拧眉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连我也要弄去上古?听说你们上古穷得很,我可不去。”他耳尖忽然微微一动,原来孙溯以传音之术和他说了几句话,聂云葭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瞥了孙溯一眼,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方锦容看到这边忽然多了个人,但见是星燿宫主后,也就不曾多管。檀香曳想上来拜见宫主,但见他忙个不停,于是也不曾凑过来,二凤甫一见他出现,立时缩了方锦容身后去,半晌后忽然省悟,聂云葭怎能不知他就在这里,然而他一句话都不曾对自己说,且一眼也不曾看自己。思及此,他脸色骤然间涨得通红,满心里皆是不甘,酸苦交织滋味难言。

方锦容见他神色怪异,在他肩头上轻拍一记:“二凤,不要走神,启动通天法阵,你也要参与的。”

此时通天鼓已经各自按方位摆好,方锦容沉吟片刻,终于过去道:“聂前辈,覃师弟,且容我打搅一下。通天鼓阵若要启动,我们人手却是不够,可否请覃师弟援手?”

恽穹川遥遥道:“容哥,你随便寻个元婴修士即可,做什么非要他来?你不让人家亲手把爱侣送上天,你就不甘心是吧?”

方锦容道:“不,事关重大,他很可靠。这八面鼓均得用我们手中灵剑启动,这灵剑我一人却是拿了三把,需要另寻两人驱使翠眉和重岚。不知覃师弟可否援手?”

覃云蔚颔首道:“你详细道来。”

方锦容道:“钩沉主金,翠眉主木,重岚主土,烟雨主水,吹影主冰,暮行主风,夷然主火,苍狱主阴阳,八面通天鼓需用八把灵剑启动,钩沉主祭,余者辅助。”他祭出重岚和翠眉:“覃师弟若不反对,且挑一把灵剑使用。”

覃云蔚顺手拿了重岚过来,聂云葭见状也跟着凑过来:“用完之后,这把剑是否就归我师弟所有?总不会白干活吧。”

方锦容道:“若是覃师弟不嫌弃,自可拿走。”

聂云葭闻言,索性将翠眉抢了过去:“如此这便宜可不能不占,让我们小檀也来参一手,这把剑用完后归他。”

那檀香曳闻言,欢天喜地跑了过来,两只小辫子激动得一抖一抖:“多谢宫主提携,早就听说方少盟主这几把剑不错,嘿嘿嘿嘿。”

他二人连一位合体后辈的灵剑都不肯放过,果然魔修这雁过拔毛的名声不是白传的,方锦容呆怔,也只得道:“多谢两位,剑诀在剑柄之中,用手一握自可知道。另有法诀一篇,记熟即可。待启动法阵之时,孙前辈会亲自指挥我们。”将法诀注入两人识海之中。

韩绻见状,一脸哀恸绝望之色:“大师兄为了让我早些滚走,竟是如此迫不及待。”

孙溯却忽然道:“凶兽即将到来,各自就位。”果然东南天边,似有暗色岚气隐隐翻滚而来。他冲着韩绻招手:“孩子,你过来。”

韩绻无奈,又侧头斜觑覃云蔚,嘱咐道:“你可不许跟我去,且记得一定要等我十年,莫要急着另觅新欢!”

覃云蔚沉吟不语,手执翠眉于一面鼓后默默望着他。韩绻磨蹭着过去,孙溯一把扯了他左手手腕,如铁箍般紧紧扣住,方才甩开了韩赫。韩绻转头望望韩赫,温声道:“师父,我这就跟着他走了,你以后,也千万别再胡闹了。”尔后被孙溯扯着,踉踉跄跄上了祭台。

韩赫羞愧掩面,喃喃道:“乖徒儿,是我害了你……”

遥远的天际,已是风起云涌滚滚而来。祭台之上也随之起风了,风声呼啸回旋,俄而天上云生,自薄云淡雾,渐转厚重苍茫,最终悬垂九野。孙溯一只手搭在韩绻肩上,灵力到处,体内禁制立解,他把钩沉塞入韩绻手中,冷冷道:“你师尊下的禁制,我顺手即可解开。所以别动什么歪心思,也别想着逃走,听我之令行事!”

韩绻咬牙承诺:“不走!”

孙溯道:“很好,起阵!”

台下七人驱动灵剑,插入通天鼓下一处金环之内,各自默念法诀,便有鼓槌自鼓身两侧冉冉升起,自行擂响了鼓面,轰隆隆鼓声响起,上达九天下至九泉。孙溯在韩绻肩头一推道:“去吧,迷神引。”

韩绻微微颔首,紧握钩沉,灵力贯注之处,钩沉一阵嗡嗡轻响,竟似悲泣之声,他依法启动通天鼓,尔后心中默念钩沉之剑诀驱动灵剑,剑锋纵横处恢弘大气凝重端严。随着剑意激荡而出,钩沉之刃自乌沉沉光华内敛渐趋亮丽耀然,骤然一道紫色电闪破开云层,直直劈在钩沉之上,细碎电弧跳动不已,韩绻跟着全身一震,胸臆之间剧痛无比,原来被天打雷劈是这般滋味,也只得咬牙忍着。

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天上之云层骤然翻滚起来,渐渐往祭台这边聚拢,末了形成一处深不可测之旋涡黑洞,自九天悬垂而下。

东南之天际,三位渡劫前辈引着那三头凶兽,携苍茫浩大之妖气咆哮而来。梼杌、青蜚、穷奇,梼杌形如猛虎人面长发;青蜚其状如牛白首蛇尾,而穷奇长相颇为奇特,虽然也有些类虎,但色做嫣红背生双翼,竟然颇有几分看头。这三头凶兽果然如典籍中所记载,是为上古凶兽。

潋山老祖三人虽然在玉螺洲已是顶级修士,但为了引得这三头凶兽来此,已经将灵力耗了个七七八八,此时个个脸色难看,却仍旧调动残余之灵力,竭力与身后凶兽周旋,带着它们直奔祭台而来。

韩绻怔怔望着那奔腾咆哮的三头凶兽,听孙溯喃喃道:“我要回家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韩绻,前面带路!”

他茫然叹息:“你终于回家了,可我却被迫要去异世之中孤独漂流,唉……”仗剑纵身而起,投入那深不可测的黑洞之中。

那浓云暗雾形成的黑洞旋涡之内气流诡异,令他甫一入内就灵力顿失,身不由己被吸向穹洞之身处。韩绻忍不住挣扎回望,见自己离得祭台越来越远,祭台下覃云蔚等人更是已经彻底看不清楚,须臾后,陷入一片迷茫虚无之中。

三头凶兽旋即跟着入内,想是妖力被压制的缘故,咆哮声顿止,与韩绻一般,无声无息飞向黑洞深处。

第118章:仙人

一条河流自山间蜿蜒而出, 正夕阳在山余晖脉脉, 染得半边江水粼粼如血。韩绻自江边茫然坐起,环顾四周, 见周遭景物平常如旧,竟似还身在玉螺洲一般。

他又看一看手中的钩沉,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铁,看来想靠着钩沉回去是不可能了。他心中对这把灵剑厌烦之极,索性远远扔了出去,听得那边有人喝道:“你乱扔什么?”

孙溯自一棵树后转出, 将钩沉捡了起来。

韩绻对他同样厌烦之极,冷冷道:“不喜欢,不想要了, 不行吗?”

孙溯将那片废铁珍惜无比收入储物袋中, 他脸色微微发青,瞧来有几分萎靡之态,但韩绻懒得正眼看他,自不会察觉,只随口问道:“这就是上古吗?我看着和我们那里也没什么区别。”

孙溯神色淡然:“本就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是上古的末世, 大约不久后,整个人界就彻底毁灭了。”

韩绻一呆,旋即怒道:“什么?你……你……”他简直想扑上去掐死这老怪,却又自知不敌, 只得攥着拳头,困兽般在河边来回转了几趟,喃喃道:“你为什么不选个好时候穿回来?”

孙溯道:“这由不得我做主,我只能选择我离开的时辰回来。我走之时,本就已是末世。”

韩绻绝望无比看着他,但如今唯有两人在此,他没了可依仗的人,又惹不起这厮,只得自怨自艾:“是我不好,我乌鸦嘴,结果一语成谶,唉!”

孙溯并不理他,自行寻了一棵树,在树下盘膝入定。韩绻只得坐水边呆呆出神,斜晖洒落他足边青草之上,微微泛着一丝红。韩绻抬头望了望夕阳,这上古的夕阳与那一世不同,呈现一种沉甸甸暗压压的血色,瑰丽且诡异。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情形,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待游目四顾间,发现那边沿河岸过来几个人。韩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暗道:“原来上古之人和我们那一世的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呀,不对……”他忽然一跃而起,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化作一阵风冲了过去,直直扑向其中一人。

结果被那人抓住双臂,拦截下来,尔后紧紧揽入怀中。

韩绻目眦欲裂,恨不得咬他一口出气:“你怎么会来了?不是说不许你来吗?为什么不听话!”

覃云蔚道:“我不放心你,跟来看看。”

他如此轻描淡写,韩绻更是气得不行:“什么叫跟来看看,你以为这是出门逛街?这是上古啊,你知道吗?而且还是末世,我来了才知道是末世,这可怎么办?!”

他身后还有四人,除了方锦容和二凤,竟然还跟着一个红衣合体修士,竟是貌美如花的大鬼主庄霙。

韩绻把覃云蔚狠狠推到一边,对着三人怒目而视,方锦容和二凤视若无睹,庄霙却毫不客气瞪回来,尔后两人对翻了一个白眼,韩绻冷哼一声,扯了覃云蔚手臂,自去一边细问别来情由。

覃云蔚道:“你和三头凶兽消失后,孙前辈扯着我大师兄就跳了进去,大师兄半推半就的也就跟着来了。方少盟主和二凤说承诺了你要一起来,我说不必,他们坚持要来。那处空间黑洞很快就要溃散,因此过程稍有些惊险,幸好大师兄以空间之术给我们打通了障碍,勉强才穿到这里。”

韩绻听说聂云葭也随行,心中稍安,四顾寻找:“大师兄人呢?”

覃云蔚道:“他留在那边看着凶兽,我们查探到你们在这边,因此过来看看。”

韩绻低声叹道:“好吧,可那个鬼为什么也跟了来?”

覃云蔚道:“他忽然出现在祭台之上,抓着方少盟主不放,就一并带了来。”他顿了顿,又提醒道:“他现下已经不是鬼,你当心惹怒他。”

韩绻顿悟:“嗯,他脸上的伤痕不见了。”看来方锦容已经寻到了医治他伤势之术法,所以也不用再涂脂抹粉的遮掩,一张小脸瞧来干干净净昳丽无双。

才提到那个鬼,那个鬼就闹了起来,方锦容骤不及防,被庄霙一巴掌甩在脸上,且余威不减,抓了长长四条血痕出来。方锦容心中愠怒,却一言不发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得他远远的。

庄霙怎肯放过他,跟过去暴跳如雷:“都怪你,什么事情都要插一手,什么地方都想走一遭!如今可好,这什么鬼地方,末世?你是打算来拯救末世?就凭你?真当自己是观音菩萨大罗金仙了不成!”

二凤简直看不下去,插嘴道:“大鬼主,你看你把容哥的脸给伤的。来的时候也没人让你跟着,你闹什么闹!”

庄霙冷笑道:“他欠我的,他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要甩开我,休想!”

他如此凶残,韩绻看得瞠目结舌,转首对覃云蔚低声道:“这一言不合非打即骂,还不剪指甲。你看你看,我都没舍得打过你。”

覃云蔚道:“唔,原来你还想打我。”

韩绻叹气:“我刚才真的想打你,觉得你太不听话。”

那边树下的孙溯听到吵闹,缓缓睁开双目看过来。他打坐之后,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方锦容为了避开庄霙的无理取闹,索性主动过去询问:“孙前辈,三头凶兽还在那边,是否需要先行处置掉?”他对孙溯祸害玉螺洲之事亦是极为愤恨,但既然已经到了上古,也不得不暂且放下成见,先渡难关。

孙溯扫了一眼他脸上的伤,暗自诧异他为何不用灵力自行修复伤口,起身道:“随我走吧。那位聂道友去了哪里?”他却不知方锦容是特意将伤势置之不理,庄霙若有一丝愧疚之心,就不会接着闹,如果那厮真有愧疚之心的话。

那三头凶兽就在河岸不远处的山坳里趴伏着,一个个瞧着有些萎靡不振。韩绻大着胆子远远绕着三头凶兽转了一圈,其中梼杌对着他怒吼几声,又恢复了凛凛凶相,韩绻一惊之下,退出去老远,但那凶兽又趴伏下来,将一颗大头软软搁在前肢之上,又不理他了。

韩绻心中诧异,暗道怎么变了这副模样,转眼却看到聂云葭也在不远处,捂着胸口蹲在一块石头上。他忙凑过去:“大师兄,你怎么了?”

聂云葭:“唉,别提了,这什么破地方,灵气如此混杂,我简直是来遭罪的。小绻绻,我若是陨落在这上古,你会想我吗?”

韩绻点头:“会,我会永远缅怀大师兄的,大师兄您流芳千古永垂不朽!你说这儿灵气混杂?我为何没什么感觉,小覃,你呢?”

覃云蔚道:“我初始稍稍有些不适,如今还好。”

孙溯道:“末世就是如此,灵气混杂溃散,接着就会渐渐枯竭。修行之人修为越高,越是难捱,忍着吧。看那三头凶兽,亦是如此。”他祭出三根皮鞭,鞭杆比一般的鞭子长许多:“烦请三位合体修士替我驱赶它们,我们这就出发。聂道友,请。”

孙溯和聂云葭当前带队,方锦容、覃云蔚各自驱赶一头凶兽在后,庄霙虽然不忿,也只得抢着挑了瞧着较为顺眼的穷奇赶起来,方覃两人也由得他挑肥拣瘦,韩绻和二凤一左一右随行两侧。这三头凶兽受环境之影响,威风尽失,孙溯的鞭子又是等级极高的法器,因此虽不情不愿,还是乖乖起步,摇摇晃晃踏上征途。

聂云葭道:“孙道友,你们上古,真的有人可以处置这三头凶兽?若想处置他们,除非渡劫期老怪吧?可渡劫期如你我……嗯?”两人其实都是强撑着不曾露出疲态而已。

孙溯道:“那自是有的,渡劫之上的修士,便可不受末世灵气混乱之影响。”

渡劫之上,那难道不是已经飞升上界而去?孙溯道:“渡劫之上是仙,莫非聂道友不信这人界有仙之存在?”

聂云葭道:“我自然不信,此界并无仙灵之气,修士渡劫之后,若要想接着进阶,就必须飞升才可。这一界别说是大罗金仙,就算是九天玄仙下来,恐也是活不下去的。”

孙溯闻言一脸深思之色:“那么九天玄仙之上呢?”

聂云葭摇头:“之上当然也不行了。”

韩绻听他二人竟然相谈甚欢,诧异之余,决定与孙溯暂且放下成见,先凑了过来听了八卦再说。二凤却只远远地看了两眼,碍着聂云葭在此,并不敢过来。

孙溯缓缓道:“此界却一直有个传说,有人见过仙人。且见过他的人中,有凡人也有修行之人,修行者修为高低不一,自然也有渡劫修士见过他,且那渡劫修士曾说他不是下界飞升上去的那种普通的上仙,却是天命之仙。只是世人纵然苦苦寻觅,却找不到他,除非他与你有缘,愿意来见你才行。他若是见到你,就会满足你的一个要求,然后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这世间,人界曾经兴盛覆灭了无数回,其中有一界也是濒临末世之时,不知有谁有幸见到了他,也许那人身上凑巧有他愿意要的东西,他终于出手了,不过是一句话,便令那一界的灵气重新稳定丰沛下来,劫数瞬息就消失不见,那一界的人就都活了下来。”

这传说如此神奇,韩绻忽然道:“我知道了,你急着要回来,是也想寻到这位天命之仙,好化解此界之末世劫难,相救你的亲人朋友?”

孙溯不语,只是深深叹息一声,聂云葭嗤笑:“你有什么让人家看得上的东西,这三头凶兽?”

第119章:轮回

孙溯苦笑:“怎么可能?这三头凶兽虽然稀罕, 但他却是瞧不上的。”

后面那几人虽然离得远, 却都放了一丝灵识过来听着。庄霙闻言插话道:“此事太过虚无缥缈,也许是那位渡劫修士在危言耸听, 我却是不信的。”

孙溯森然侧目,但见诸人都是一脸不以为然之色,想来并不是只有庄霙一人不信。他沉吟片刻,掌中灵光一闪,一枚小小的卵石出现在手心:“聂道友,你且看这枚仙石。”

此石虽然只有鸽卵大小, 但表面莹光流转灵气丰沛,聂云葭小心捏起看了看,疑惑无比:“果然是仙石。只是此界并无仙灵之气, 这仙石却是从何而来?”

韩绻道:“又没人见过仙石, 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孙溯已经骗了玉螺洲所有人,实在不值得让人信任。

聂云葭将那枚卵石顶在指尖上转了转,道:“不,这的确是真的。我作为渡劫期魔修,已经修出一丝魔灵之气, 勉强能感应出仙灵之气的真伪。这仙石上仙灵之气磅礴,纵然我们那一界所有渡劫修士加起来, 也不曾见过如此纯粹的气息。”

这石头于他个魔修并没有什么用,所以他也不曾起什么觊觎之心,顺手还给了孙溯。孙溯将仙石紧紧握于掌心,道:“我尚未穿到后世之时, 也曾走遍天下,寻找仙之所在,最后终于寻到一处地方,得到了这块仙石,想来那位天命之仙,曾在那处逗留过。”

韩绻道:“那仙人呢,你见到没有?”

孙溯叹道:“没有,想是他不肯见我。”

庄霙忍不住又插嘴:“吹牛,一听就是假的。”

孙溯蓦然回头,狠狠瞪过去,庄霙冷哼一声,浑不在意。

孙溯收回目光,又道:“我这就带诸位过去那里,是真是假,且各自判断吧。”

一干人随着孙溯,足足走了七八天,终于赶到一处山谷之间。周遭山脉之起伏走势,竟与后世桫椤海发现凶兽处隐隐有些相似。待行至山谷入口处,诸人忽觉得心中一空,原来灵力被压制得流转不得。过了这个入口处,却又恢复了正常。

孙溯神色淡然,转首征询聂云葭的意见:“聂道友,此处有一隐藏的平行空间,我如今修为衰退不少,聂道友可否愿意和我联手将此空间打开?”

聂云葭点头应下,在孙溯之主持下两人合力施法,片刻后,身周景物倏然变化,适才隐隐有青葱之意的山川河谷,瞬间荒凉枯败下去,韩绻讶异:“这……这就是仙住的地方?怎么会这般荒凉?”

此地既无灵气,也无生命,除了己方寥寥数人三头凶兽,竟有万古空寂之感。

孙溯道:“我当年也是翻遍典籍,又恰逢机缘巧合,才寻到了此处,当年的仙石就是在此处所得。这儿半丝灵气俱为,我等不可久留,这就退出去,将这三头凶兽留下即可。”

两人带着诸人又退出了空间,聂云葭特意将空间留下一处极小的孔洞,方便往里张望。

那三头凶兽似已觉出不对,虽依旧形容萎靡,却终于躁动起来,先是团团乱转,待察觉无路可走,竟然怒吼几声,开始疯狂撞击空间壁。三大渡劫后期妖兽齐齐发力撞击空间,若是在后世之中,恐是整个桫椤海都会被糟践殆尽,但这小小的空间在撞击之下,却稳固若金汤纹风不动,聂云葭道:“这空间果然不同凡响,必定有人背后操纵!”

孙溯语气中透着隐隐的激动,郑重道:“不是人,是仙!”

三头凶兽暴躁疯狂撞击来去,闹出了天大的动静,然而被空间牢牢禁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众人正胆战心惊看着,虚空中隐隐一声哼笑之声,若有若无缥缈如烟。三只凶兽闻声,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各自从空中重重落下,轰然坠地。接着似有清风拂过,转眼间凶兽骨血融尽,变成了三幅骨骸,连魂魄似也在风中袅袅散尽。

众人不禁瞠目结舌,在玉螺洲祸害数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三头凶兽,转眼间就这么灰飞烟灭了?孙溯喃喃道:“果然有仙!果然有仙!原来典籍中记载的都是真的,今番终于不虚此行!”

聂云葭心中一动,左右梭巡个不住,隐约觉得此地他似乎来过,莫非是那一世之时偶尔至此,但却不曾发现这个隐藏的平行空间?

他又仔细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不就是桫椤海吗?在你们发现凶兽遗骸的那处山谷。”

韩绻也顿悟:“就是这里,那入口处灵力会被压制。”

孙溯道:“我们当时从桫椤海穿来,自然会落到桫椤海附近。”

聂云葭却蓦然回身盯着孙溯,质问道:“既如此,那一界依旧有这个空间存在,只是没人发觉而已。你寻到凶兽遗骸的那处绝境,其实就是这个空间吧。”

孙溯道:“是又如何。”

聂云葭冷笑:“不如何,如此说来,你在那一界依旧能进入此空间之中,你却并不肯将三头凶兽驱逐入内,偏要强迫韩绻送你回来,其心可诛!”

孙溯冷然望他一眼,一副我就是这样你待如何的表情,聂云葭道:“那遗骸……”他转首又看看空间中的凶兽遗骸,“难道你发现的那些遗骸,其实就是我们带来此处这三头凶兽的遗骸?”

孙溯道:“按理该是如此。”

桑田沧海,轮番往复,如今身处之上古,与千万年后的人界奇异地重合呼应了起来,众皆惊悚不已,良久韩绻方讶异道:“这……这不可能吧!那后世的玉螺洲,是否还会有新的我们,和新的凶兽需要我再给带回来?”

孙溯斩钉截铁道:“不会,时辰会错过去。而且我也不会再回去,若是没有我,又哪儿来的凶兽。至于你,只要你不回去,那边也不会再有你了。”

他顾不得再搭理诸人,大着胆子,再次打开空间步入其中,直接飞身落在三头凶兽遗骸之侧,想起此仙终于有了回应,不禁心神动荡,颤抖着双手一一摸过,目中隐隐泪光闪现,片刻后抬头望向虚空之处,颤声道:“这位上仙,可否屈尊现身见一见晚辈?上仙可知这人界末世已经来临,一场浩劫将使无数生灵涂炭,上仙既然常驻此界,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们悉数陨落吗?”

空山寂寂无声,任他悲悯凄惶之语悠悠回荡,这片天地之间,仿佛从不曾有人涉足其中。三头凶兽之遗骸,从初始时的惨白一片,渐渐转为灰黄之色,成了三堆真正的残骸。

孙溯守候良久,却等不来任何回应,他伏在一堆遗骨之上,深深一声叹息,似乎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整个身躯瞬间佝偻下去。

众人虽然愤恨孙溯,待看他如此模样,也不禁心悸,韩绻低声道:“上界之人都是这样吗?行不行的且不说,为何连回应都不肯给一个?”

覃云蔚道:“没见过上界之人,不知道。”

聂云葭道:“上界其实和我们人界差别不大,除了一些当地土着,大半人是人界各处飞升上去的。只是这一位看着不像是普通的上界仙人,因为就算是仙尊,也无法在没有仙灵之气的人界生存,他却能长期滞留于此,他到底是谁?”

此地太过荒芜诡异,众人其实想早早离开,但孙溯执意不走,死死守在那三具遗骸之侧,又不敢强行将其弄走,一群人只得百无聊赖等着。

一天过去,两天又过去,末了七天过去,这空间之中竟无一丝一毫波动,孙溯依旧蹲在凶兽骨骸之侧默默出神。韩绻忍不住催促道:“孙前辈,你还不走?”他想你要是愿意陪着这三堆骨头老死此间,那我们不如各走各的,我们还得赶紧设法回我们那一界去。

孙溯似乎忽然惊醒过来,左右环顾一遍,喃喃道:“还是不曾有人来理我?”

庄霙忍不住一声嗤笑:“人家为什么来理你?你是貌美如花还是资质超群?”

孙溯闻言忽然跳了起来,目露凶光,庄霙吓得往后一躲,众人见状皆严阵以待,却听孙溯冷冷道:“不理我?不理我我就毁灭了这里!”他说打就打,一道灵力击出,重重打在空间壁障之上。

这空间壁障三头凶兽乱冲乱撞,都不曾撞坏半点,他这一击无异也是蚂蚁撼树,但他发疯般地乱打乱闹,若那位上仙真的存在,这行为却是无礼之极。见聂云葭只在一侧袖手看着,不管不劝,方锦容只得道:“覃师弟,庄霙,帮我拦住他!”

三人冲上去,联手拦在孙溯身前,方锦容沉声道:“你冷静一下!”

孙溯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人,终于回神,片刻后果然冷静了许多,愤然道:“我却是不懂这位仙人,既然他能出手灭杀凶兽,为什么不能出手阻止这场浩劫?”

庄霙再次忍不住嗤笑:“上仙之事,需要你懂吗?”

虚空之中忽然又一声轻哼,尔后仿佛清风化雨冬去春来,倏然掠过干涸的山川河流,这处空间之中的景色渐渐变了。天际列岫如屏层峦如黛,远处两座青峰之间,一线瀑布飞流直下,砸落诸人身前不远处的山石之间,化做一潭滚珠溅玉的池水,潺潺之声由远及近渐渐响起,带来两岸繁花如锦草木葳蕤。那瀑布之下水潭中,似有金光闪烁明灭,再细看竟是一群金色鲤鱼来回游走,更有那大胆活泼的,试探着往瀑布上跳去,却在水流冲刷之下,又跌落潭中。

第120章:化龙

此时那水潭中溅起的水雾渐浓渐厚, 弥漫开来, 周遭景色被水雾沁润着,倏然间又似化为一副淡彩写意水墨, 天际隐隐一道人影现身于画中,若远若近若有若无,仙灵之气初始淡薄,尔后越来越是浓厚,磅礴厚重几欲冲霄而起。

孙溯呆呆看着,片刻后腿一软, 噗通跪了下去,颔首膜拜:“今日三生有幸,终于得见上仙之真身。”而后起身踉跄冲着那人现身之处奔去。

余人皆震惊不已, 韩绻道:“大师兄, 这真的是上仙吗?”

聂云葭道:“看这气息应该是,只是谁知道这位上仙是否待见我们,也许人家心里烦得要命,只是嫌弃老孙太腻歪,才不得不现身。我们就在这里原地守候, 等等再说。”

孙溯绕着寒潭转了几周,又打算施法飞行, 结果却发现冥冥中似有一种神奇的禁制控制着自己的行为,只能在潭水及瀑布附近徘徊,竟走不到远方巍峨的山脉之中。他来回试探了一会儿,不禁有几分失落, 又满怀希冀地望向那上仙现身之处,见那位仙人忽然伸手遥遥一招,池中一尾金鱼的身上,竟飞出一条透明的丝线,瞬间没入那仙人手中。

尔后那仙人弹指间又将一道光芒打在金鱼身上,小巧玲珑的金鱼纵身一跃,如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飞上云端,不见踪迹。

众人正看得茫然,天边隐隐龙啸之声响起,接着啸声愈来愈大,声震九霄。覃云蔚的曦神枪忽然在储物手环中跳动了几下,他按住腕环一感应,却发现是金金有了异动。

覃云蔚略一思量,祭出曦神枪,金金果然不等召唤就破枪而出,飞向瀑布顶端,然而亦如孙溯一般,被那无形的禁制控制着,急得在空中团团乱转,却靠不到龙啸之处。

片刻后,一条金龙自云中飞来,迎风长大,初始只有三尺长短,片刻后雄伟俊逸遮天蔽日,在空中盘旋飞翔良久,终于收了法力,再次缩成三尺长短。金金见状,急忙应了过去,摇头摆尾状甚欢乐,那条小金龙却不理不睬,直接飞向那上仙之处。金金忙紧缀其后,却再次被那无形禁制拦截,只得原地蔫蔫等着。

韩绻见金金一再受挫,凑到覃云蔚耳边低声道:“你说金金会不会看上了那条小金龙,想和人家结成伴侣,所以才只管追着人家跑?”

覃云蔚道:“追着跑也没什么,随它去。”

韩绻拧眉道:“那大紫小紫呢,难道不要了?”

覃云蔚道:“金金并不曾和它们私定终身。”

原来主人也跟着叛变了,韩绻摇头叹息:“没良心,没良心!”

那小金龙犹自环绕在上仙身周,耳鬓厮磨亲热无比,俄而,上仙之身影却渐渐消失于一片虚空之中,金龙空自绕了几圈,尔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重又飞落寒潭之中。

孙溯见状忧急无比,积蓄全身之灵力再硬闯了一次,却重重撞在无形禁制之上,他颓然落地,脸色衰败颓丧,喃喃道:“完了,看来是真的不肯出手搭救我们。”

诸人怔怔看着上仙消失之处,犹自不能回神,寒潭中咕咚一声轻响,一个少年自潭中跃出,肤光如雪秀眉乌瞳,着一身淡金色海水纹锦衣,瞧年纪不过抵得人族的十二三岁。他见这边一群人,就沿着溪边小路往这边跑来。

聂云葭双目一亮,抢上去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身躯挺拔气度端严,碧琉璃面具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掸一掸衣袖,又轻咳一声,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正待开口说话,锦衣少年一抬头看到他脸上的面具,却忽然道:“你不要说话了,神仙哥哥已经提点过我,你们这群人,其他人还好,就那个戴面具的是个大骗子,且终年怨念缠身。他让我不要理你,一句话都不能和你说,不然一定会上了你的当。他还给我两个耳塞,说若是实在无法阻拦,你说话我就堵上耳朵。”

他一伸手,玉盏般的掌心中,果然两只小小的耳塞,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

聂云葭呆住,他自开始行骗以来,向来左右逢源无往不利,这却是头一次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不禁怒了:“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那少年道:“你说也说不出好话,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再说我就真的堵耳朵啦!”

他身后的韩绻和庄霙两人,笑得简直想抽搐过去。孙溯却忽然自两人中间闪身而过,强行将聂云葭挤到了一侧,语气迫切问道:“那你是否愿意和我说话?我能否请教你几句话?”

那金衣少年道:“你?你倒是还行。”聂云葭一听气得暗暗咬牙,盯着这少年,暗道凭什么他行我就不行,待会儿再好好收拾你。他以灵识扫过四周,忽然发现那边林子里似有鲜甜之物,索性闪身消失不见。

金金本来惧着聂云葭不敢过来,此时见他远离,忙又赶了过来,化成三尺长茶盏粗的一条金蛟,亲热无比地缠上了那少年的手臂。韩绻见状,悄悄道:“你看,你家金金真的叛变了,别说大紫小紫,说不定连你都不要了,不信你召唤它试试。”

覃云蔚道:“不用管他。”

韩绻却不罢休,定要他召唤试试,覃云蔚只得试着暗地里召唤金金,金金果然恍如不闻,一心一意缠着那金衣少年,覃云蔚纵然不在意,也不禁脸色一沉。那少年却伸手轻抚金金的脑袋,温声道:“他们要跟我说话呢,你去那边的水潭里洗个澡,能把你的血脉纯度提升很多,等将来飞升以后就可化龙了,等他们话说完了,你再来找我玩吧。”

金金又凑上去蹭了蹭那少年光洁秀美的脸蛋,方才飞往水潭之中。韩绻见状,忙让覃云蔚把大紫小紫也放了出来,想着一并洗洗,也提高一下灵兽之血统纯度。大紫小紫和金金厮混惯了,立时飞往金金那边,那金衣少年见状却秀眉微蹙,冲着金金道:“你既然喜欢它们,那待会儿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金金闻言,身躯一顿,转头冲着大紫小紫嗷一声怒啸,状甚凶恶。大紫小紫顿时畏惧不前,缩成两团躲到了韩绻身后去。韩绻简直瞠目结舌,低呼道:“小覃小覃你快看,你家金金真的是个势利眼。有人说宠如其人,它怎么跟你就一点都不像?”

金衣少年似乎颇为满意,冲着韩绻一笑,灿若花开:“因为我不喜欢它这样!”转首又问孙溯:“你来此做什么,又要问我什么?”

孙溯道:“此界末世将到,想请上仙出手搭救……”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那金衣少年面无表情听着,末了一本正经道:“这不行,神仙哥哥必定不会见你们。因为你们身上没有他要的东西。”

孙溯再次激动起来:“那上仙他想要什么,只要他说出来,我可以去找!”

金衣少年道:“我哪里知道他要什么?他纵然此次现身,也是说要抽走我身上一样东西,可究竟是什么,我却并不知晓,他只是承诺我,让我化龙登霄,他的那一缕金芒打在我身上,不但能助我化龙,还能助我直接渡劫,大约我在这一界也留不了许久了……”

他见诸人一脸讶然之色,微微一笑:“忘了告诉你们,我从前是条小金鱼,就在这水潭里住着,据说谁能跳过那条瀑布,谁就能化龙成仙。我们一群鱼天天跳来跳去的,跳了这许多年也没有一条跳得上去的,此次若不是神仙哥哥相助,我也是跳不上去的,别说化龙,连人形都化不成呢。”

众皆释然,韩绻道:“那敢问小郎君姓名?”

那少年伸手挠了挠雪白的额角:“神仙哥哥叫我小鱼儿,应该就是我的名字吧。”

这一听就是随口乱叫,但见他懵懵懂懂的,众人也不便纠正他,孙溯忙道:“小鱼儿,我知我身上并无上仙想要之物,那能否为此界破个例?”

小鱼儿道:“破例?没听说过。唉,我劝你不要枉费心机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神仙哥哥看起来很温柔很好说话,可他们背地里议论,说他再心狠不过,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的。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他们叫他天命之子,天命,难道是谁想改就可以改的?”

孙溯绝望了,在溪边一块石头上颓然坐下,呆呆出神。他曾在此处苦等此仙无数年,但除了这次隐约看到一条人影,始终不曾得窥真身,想来自己就算再坐上千百年,这位天命之子依旧不会搭理自己。小鱼儿言之有理,天命,并不是谁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此时金金已经从水潭中跃出,却彻底抛弃了覃云蔚,直接钻入小鱼儿的怀中,这金金其实也不小了,但是到了小鱼儿怀中,似乎又变成了一条彻底的幼蛟,可着劲儿地装嫩撒娇。小鱼儿抱着它,侧头问覃云蔚:“这位哥哥,这小蛟是你的灵宠吗?”

覃云蔚盯着没良心的金金,勉强点了点头:“是,它叫金金。”

小鱼儿笑了,露出一排细如编贝的牙齿,又转首看看韩绻:“你身上为何也沾染了金金的气息,难道你也是它的主人?”

韩绻笑一笑,却是不好说什么,覃云蔚道:“他是我的伴侣。”

小鱼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他盯着覃云蔚又打量了几眼,目中似有几分遗憾之色,喃喃道:“我马上要飞升了呢,可是听神仙哥哥说上界的人都很狡诈,所以我也想找个人给他做灵宠,这样等到了上界之后,他们知道我有了主人,也就不会再来骗我。神仙哥哥说你们这群人里,那个戴面具的最喜欢骗人,他满身都是被骗之人的怨气,而你的气息最纯正,但是你却有了金金,你就不会一心一意对我好了……”

韩绻忙道:“不会不会,他人最好了,纵然有了金金也依旧会对你好的,你给他做灵宠再合适不过!”

第121章:解惑

小鱼儿盯着覃云蔚道:“真的?那我要是和金金打起来了, 你会帮我吗?”他从前在这潭中为了抢吃的经常和别的鱼打架, 但是由于年纪最小,却是屡战屡败, 因此私心里极希望有个人能义无反顾帮自己打架,若那人是自己的主人,那就更好不过。

可这小鱼儿经过那位上仙点化,已是马上要飞升的境界,金金怎么可能是他对手,于是覃云蔚道:“不会, 我谁也不帮,你们随便打去。”

韩绻忙扯他的手臂,然而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小鱼儿唇角一扁:“就这也叫待我好?”

韩绻揎拳捋袖去揪金金的尾巴, 想把金金从他怀中揪出来:“没关系,他不帮我帮,我帮你揍金金行么?”金金一哆嗦,又往小鱼儿肋下钻了钻。

小鱼儿大喜,笑靥如花道:“那我还不如跟着你算了。小哥哥, 我能做你的灵宠吗?我们互相平等的那种?”

韩绻一呆,又侧头看看覃云蔚。他明明替覃云蔚卖力张罗了半天, 怎么最后这条鱼又瞄上了自己?

那边聂云葭正抱着两个花皮西瓜过来,闻言不禁一声哀叹:“这究竟什么世道啊,果然这上古末世就是诡异,连这种话都能把你骗去了做灵宠, 可是你我说话你却不肯听一句,唉!”

他看看还在怔怔出神的孙溯,顺手塞了个瓜给方锦容:“吃瓜吃瓜!”又将另一个丢到覃云蔚怀中。

覃云蔚讶异:“哪儿来的瓜?”

聂云葭:“那边拿的。”

小鱼儿怒道:“啊,我们那瓜几百年才能长熟一个,你竟然偷我们的瓜,还想让我给你做灵宠!”

聂云葭道:“就是因为你不肯给我做灵宠,所以我决定把你的瓜吃完,一个都不留!”

小鱼儿气得转头不看他,扯了扯韩绻的衣袖:“小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可是不想要我?”

这天大的馅饼当头砸下,韩绻依旧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怎么会?我这求都求不来,渡劫期灵宠?苍天啊 ,你终于开眼了!”他抓住小鱼儿滑嫩嫩的小手,喜不自禁:“小宝贝儿,你为什么会选我?是不是哥哥我看起来特别英俊潇洒卓尔不群?”

小鱼儿摇了摇头,又指指覃云蔚,郑重道:“不是,是因为这位哥哥气息最纯正,所以他选的伴侣,应该也不会太差,我相信他的眼光。”

韩绻低声道:“是吗?”他扫一眼那边溪水边休憩的庄霙等人,悄悄道:“那他们几个是不是都很坏?所以你不肯选?”

小鱼儿思忖片刻,道:“也不是,除了这位戴面具的,其实他们都还好吧,你也是哪儿都好,只是你从前是不是爱吃肉?”他有些犹豫,“你……不会吃了我吧?”

韩绻忙道:“不会不会,我以前有一阵子是喜欢吃肉,现在是痛下决心从新做人,已经好久不吃肉了,你只管放心便是。”

既然已经谈妥,两人一本正经定了契约,韩绻随手从覃云蔚的腕环里抢了两样法器给小鱼儿做见面礼。小鱼儿之前一直在水潭中跟一群鱼厮混,手中却似乎没什么东西,忙起身采了一大把鲜花过来,羞红着脸编了两个花冠给韩绻:“我只有这个……”

韩绻自行戴了一个,顺手将另一个扣到覃云蔚的头上,夸赞道:“好看,鲜花美人两相欢。可不许摘了,要一直戴着。”这些鲜花有灵气加持,可常开不败,于是覃云蔚就神色淡定一直顶着那个花冠,直到数日后,在路人诧异的眼光中,征询了韩绻之意后,才珍重收入腕环之中。

那孙溯依旧在溪边抱头苦苦思索,也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诸人懒得去催促他,且都劳累了这一路,见此处灵气充沛风光独好,索性各自入定恢复修为。

小鱼儿才和韩绻签订了契约,却知两人相聚时日不多,只管腻歪在他身边与他东拉西扯。待想起那三头凶兽之事,有些忧心忡忡的,低声问道:“韩哥哥,你们带来的那三头凶兽有些怪异,本不该出现在世上,却是谁弄来的?”

韩绻悄悄指一指孙溯:“还能是谁?我们也是深受荼毒,无奈之下才带来此处,请你家那位上仙帮忙处置掉的。”

小鱼儿叹道:“他的胆子可真大啊,竟然弄出三个这样的东西来,竟然还敢打神仙哥哥的主意。他就不怕遭报应吗?”

韩绻目光炯炯凑近些:“此话怎讲?”

小鱼儿:“它们凭空而生,本不在六道轮回之内,且杀伤无数无辜之人,所以那些人本是不该死的,却因为三头凶兽改变了命运。若是他自己杀灭了凶兽吧,也算替那些人报了仇,能消除一些怨气,他却偏生要把凶兽往神仙哥哥这里扔。神仙哥哥把所有怨灵之怨气给召集了起来,全部返还给始作俑者了,估计他要倒大霉了。你以后也别再和他一起走路,省得被他牵连。”

韩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渐转苍白:“怎么个……倒霉法儿?”

小鱼儿道:“这三头凶兽和无辜死去之人的怨气,会一直纠缠着他,一日不洗清怨气,那人就要一直受冤孽缠身之苦,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被怨气阻拦破坏,且纵然修行之渡劫境界,也飞升不得。这一世洗不清,下一世就接着洗,千生百世无穷匮也。什么时候还清了债,什么时候才能接着如别的修士一般修炼。”

韩绻手足冰凉,喃喃道:“是吗?那我……那我……”他为了应对云天禅妖战,也曾繁衍灵兽数千头,若如此算来,自己莫非也要被怨气缠身洗不干净了?

小鱼儿伸手摸摸他的手:“韩哥哥,你怎么了?莫非你也弄出过这种东西?“

韩绻无奈苦笑:“是的,不过我是为了对付吃人的妖兽,才繁殖了一批普通的灵兽……我大概要完蛋了,小鱼儿,哥哥我喜欢你的紧,真不是嫌弃你,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你不如趁早改弦易辙,去寻别个做主人吧,不然回头等你飞升了,我却为此落得个永世飞升无望的下场,我二人何时才能团聚呢?”

小鱼儿笑道:“如此你却多虑了。如果你繁殖出来的灵兽是为了对付妖兽用的,那么必定没有伤害无辜之人,顶多就是改变了那些妖兽的命运。你的那些灵兽等级也不是太高,也没有这几头凶兽这般魂魄强悍,所以等你渡劫之时,约莫几道天雷就能消除得干净,虽然会吃些苦头,也并非就挨不过去。况且你这位伴侣……嗯,这位覃哥哥的气息最是纯正不过的,如果他帮着你,”他悄悄指一指聂云葭:“说不定还没那人吃的苦头多。”

韩绻终于略微放了心,忽然又想起韩赫,这罪孽恐不是孙溯一人担着,估计韩赫也得担当一半,看来韩赫手贱这毛病也是害人不浅,不但害了别人,最后还害了自己。他伸手扯过覃云蔚手臂,在上面靠了靠,装腔作势叹道:“难怪小鱼儿说你的气息最纯正,你真是天生就该普度众生去,我能与你相遇,着实太过幸运……”

覃云蔚淡淡道:“不要客气。”

那寒潭及瀑布尽头之处,似又有水雾隐隐升起,小鱼儿惊觉,忙转头道:“韩哥哥,神仙哥哥打算收了这幻境,我也怕是要走了,外面的灵气不足,因此我只能在这里飞升。我这就送你们出去,回头到了上界,你一定要来找我,记得要带着金金一起。”

韩绻点头郑重承诺:“一定。”小鱼儿虽与他匆匆一见,但大约修行之途太过漫长寂寞,竟有一见如故难舍难分之意,目中含泪扯着他衣袖半晌,又扳着韩绻的颈项让他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方才挥手与他道别,尔后将身形原地一旋,便消失不见。

须臾后,青山褪色雾气散尽,溪水干涸草木枯绝,这山谷之中又恢复了初来之时的荒凉枯寂,仿佛一场美梦转眼间了无痕迹。

孙溯终于惊醒过来,茫然四顾良久,颓然道:“走了,散了……”无奈之下强行振奋了下精神,心中暗自计算时日,此时距离末世已经极近,出了这山谷,外面想必已是人间地狱。他想自己也委实不能再拖延下去,纵然上仙不理会此事,也要设法挽救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去。

他慢吞吞起身,拖拖沓沓往谷外行去。众人随行在他身后鱼贯而行。聂云葭挤到韩绻身边,酸溜溜道:“小绻绻,你虽然和那条小鱼儿定了终身,但是他可是一只公的,我看你们似乎打算把他和金金凑成一对儿,这两只公的,究竟怎么配种呢?真是白费了心思。”

韩绻惊道:“配种?为什么要配种?”

聂云葭咬牙道:“为什么不配种?这可是上古神兽啊,不拿来配种多么暴殄天物,你看看我还没灵宠呢!难道我就不能拥有一只灵宠?”

覃云蔚道:“盛家的那只麒麟兽,曾经也做过你的灵宠,如今却去了何处?”

那只宠被聂云葭给养死了,他也曾请教资深养宠之修士麒麟兽的死因,说是服用灵丹灵药过多,揠苗助长所至。师弟这般不留情面揭短,聂云葭气得拂袖而去,片刻后觉得不甘心,又折返来:“小绻绻,我若是回得去,估计不久后我也要到上界去转转,你离飞升却还有些年头,你这只宠,我先替你养着如何?”

韩绻忙赔笑:“这就不劳大师兄操心了,还是我自己养吧。”

聂云葭道:“其实我不介意的,你无须客气。”

韩绻缩在覃云蔚身后笑道:“不是客气,至少我手下的灵宠,还没有被养死的。别回头我好容易爬上了天,大师兄说是给我接风,却端出一盘糖醋鱼给我吃,吃完了才说,哦,这就是你的宠,我却该如何是好?”

第122章:荒城

聂云葭再次怒而拂袖:“你如此小家子气, 好吧, 老子不要你的宠了!既然已经到了上古,不信我寻不来一只上古神兽做灵宠!”

众人出了山谷, 聂云葭左右梭巡一圈,问道:“孙道友,我看他们都瞧你挺不顺眼的,如今凶兽也已处理掉,既然相看两厌,不如分道扬镳, 我们这就各走各的吧。”

孙溯闻言终于回了神,却冷冷道:“不成,你们还要随我一起去我家一趟。”

众皆讶异, 庄霙首先发难:“去你家?为什么, 我们才不去!”

孙溯冷目斜睨他:“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可做得了别人的主?”

他转首盯着方锦容,郑重道:“少盟主,我让你们随我去孙家一趟,却是看在你们肯送我回上古的份上, 想好心提点你们一番。我们这这一界的灵气是将要枯竭了,你们那一世难道就可以千年万载高枕无忧不成?”

庄霙冷笑:“你这老儿的话完全信不得, 况且纵然枯竭了,又关我屁事……”

方锦容一摆手,阻止他胡说下去:“不知孙前辈此话何意?”

孙溯道:“如此老夫也就实话实说,我还有一事须得韩绻帮忙, 若是最后我家族中人真的走投无路,韩绻他以引神之体,却能助我打通通往域外之路,使我的亲人朋友有个避难的去处,如此你们自可掌握这避难之法。可你们若是抛弃我自行离去,将来你们那一界若是遭逢末世,那也只得如这一界一般,修士彻底颠覆灭亡。”

韩绻已经彻底不想搭理他,只往覃云蔚身后一缩,转首云淡风轻望着别处,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覃云蔚见状立时道:“他不想听。”言外之意,你不要再说了。

孙溯无奈道:“他不想听我也必须说下去。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只是你们应该都看过许多关于上古的典籍,韩绻你不妨问问他们,各种典籍中数次提到末世,可不一定指的是老夫带你们来的这一世。那位上仙曾经出手挽救一界末世,这种传说既能流传下来,想必在此之前,曾有无数修士遭遇过数次末世,在此之后,天道依然如此轮回,你们那一世,自然亦不例外!”

诸人思及自己曾经看过的有关上古的典籍,果然如此,不由得色变,均都沉默下来。唯有庄霙却依旧不以为然:“你少糊弄人。我们那里的灵气还充沛得很,不耽搁本座接着修炼。末世,末世在哪里?纵然他能来,在此之前,我等恐是已飞升上界,管他末世不末世的,与我何干?”

方锦容道:“庄霙,你不要闹,且听他说。”

孙溯道:“与你自是无干,但与你之后的修士呢?也无关吗?不过你若是要走,老夫自是不拦着,就随你去吧。”

他转头望向韩绻:“你想不想和老夫走一趟?”

韩绻正要无情拒绝他,但是覃云蔚忽然轻扯了轻下他的衣袖,又以传音之术道:“去看看,若真有此事,后路还是要留。”

他既然开口,韩绻自不便拂逆他意,却装模作样沉吟片刻,见孙溯已面现急躁之色,才终于道:“既如此就暂且再信你一回,若是有法子给后世修士们留一条逃生之路,我也不吝啬多走这一趟。只是那域外之路怎么打通,我这心里却是半点底气也无……”

孙溯听他应下,心中大喜,忙道:“不需你付出什么,大约只要一点精血即可。”

覃云蔚闻言脸色微沉:“若与本体有损,却是不妥。”

孙溯道:“若是要取他的精血,自然会稍稍损伤本体,但我孙家为千年修行世家,家族中各种资源宝物极多,会让他很快恢复如初,并不耽搁什么。

韩绻闻言双目炯亮;“宝物?什么宝物?我若是真跟你去了,若是有什么损伤,只让我恢复如初怎么行,你难道不酬谢我一番?我将来若是回得去,总得有些东西送我那边的亲朋好友才成。”心中已经开始算计着要送给盛家兄弟什么,芙蓉姐姐又送什么,当然还有龙姑娘和林姑娘,一个都不能落下。

孙溯叹道:“不是老夫吝啬那些身外之物,我们这一界的东西,你在此用用还成,可是通不过时空轮回之路,带却是带不走的,包括人也是如此,唯有老夫我是个异数,不知为何跑到了后世去。”

韩绻顿时气馁,众人见事关重大,难得意见一致,随着孙溯直奔孙家而去。

孙家在目前诸人身处之地的南边,若是按着后世地域来推断,该是在魔域之内。孙溯深知前路艰难,嘱咐众人同乘一只飞行法器,于是覃云蔚祭出凌云舫,且升了十几个舱室出来,由孙溯带路,三个合体修士轮番驾驭法器前行。

诸人夜行晓宿,尽量绕开那些人多之处。然而沿路之战火如荼却是瞒不了人,且不是一般的修士斗殴,竟是各路渡劫修士带队出战。韩绻曾经历过桫椤海之战和云天禅妖战,已觉各种艰难险阻,如今与上古一比,却是小巫大巫之别,战火过处,一城一池,尽皆倾覆,满目苍夷处,令人不禁恻然。

这一晚,又经过一座无人荒城,曾经雄伟俊阔的城池,静静耸立在夜色中,寒鸦枯树冷月无声,照着曾被鲜血彻底浸透过的城墙,城中怨气昭昭徘徊不去,诸人不敢越城而过,于是驾驭飞行法器远远绕开。

韩绻正与覃云蔚并坐船舷一侧,扫一眼被抛在身后的荒城,只觉得一阵阵阴冷之气,他挽紧了覃云蔚的手,低声道:“这是第几座无人荒城了?”

覃云蔚道:“第二十三座。”他一路行来,还顺手画了一幅舆图,此时又摸出来,郑重将这座荒城标注上去。

韩绻嗤笑一声,自嘲道:“太震惊,吓得都不识数了。”他听到孙溯在船尾处叹气,于是扬声道:“孙前辈,你们上古的人都去哪儿了?这种内战几时才会结束?”

孙溯道:“人本来就不剩多少,都被赶得四散流离。至于何时结束,大概修行之人死个八九成,也就结束了吧。最后余下的那一两成,都是些低阶修士,或许能靠着一些灵石或者边陲地带的残余灵气,苟且偷生,侥幸留一条命下来。否则就会为了最后这点灵石资源,一直打下去,直到所有的人都死完。”

韩绻听着他冷漠的语气,忽然打了个寒噤,问道:“那高阶修士呢?就没人能躲得过去这场浩劫?”

孙溯道:“没有。修为越高,死的越快,因为若是没有灵气支撑,一个渡劫修为的修士,特别是几千岁寿命那种,会迅速衰弱,最后在争斗中死去。除非把本界所有的灵石都抢夺过来,才能勉强支撑到下一次灵气重新变得丰沛之时。或者逃去域外那些灵气还不曾衰竭的地方,可以躲过此劫难,届时勤奋修炼及时飞升即可。”

韩绻听他提到渡劫修士,忽然想起了聂云葭。从出了上仙的那处幻境空间后,聂云葭就躲入一间舱室中,韩绻去看过他几次,见他缩成一团少言寡语的,瞧来有些萎靡不振。聂云葭倒是没说什么,但韩绻和覃云蔚都能看出他深受这上古灵气衰竭之影响,覃云蔚已经将腕环中大半的灵石都给了他,又时不时去探望,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大师兄经常钻营打洞偷鸡摸狗的很是一言难尽,但韩绻也不想让他莫名其妙陨落在这上古之地,他瞥了孙溯一眼,忽然心中起疑,孙溯和聂云葭同属渡劫期修士,为何这厮却看着比聂云葭精神许多,莫非他暗地里有什么秘术,或者这上古对魔修的影响更深不成?

他总觉得孙溯不怀好意,于是攥紧了拳头,冷笑道:“孙前辈,既如此,你为何强行拖着聂前辈回来?有我给你陪葬还不够?”

孙溯道:“我当时扯他来,他并没有大力推拒。”

那难道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韩绻嘴角微撇,瞄了一眼他的满头白发,正待接着质疑,聂云葭在舱中发话了,听着有些有气无力的:“小绻绻,别跟他吵,来就来了,也没什么。”然后“咔嚓”一声,却是他慢吞吞啃了一口什么。

韩绻过去往船舱中看了看,见聂云葭去了面具,依旧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平常修士,正在很认真地吃桃子。那桃子还不是一般的桃子,瞧来鲜甜肥美灵气充沛。聂云葭见他过来,举了举手中的灵桃:“吃不吃?我从那条鱼的幻境之中拿的,他那儿有个大果园,我就一下子给扫了回来,还有很多。”

此时这些灵果对他来说弥足珍贵,韩绻忙咽下口水,摆手道:“你吃你吃,我一点都不喜欢吃。”

方锦容本和庄霙一起在船头驾驭法器,此时听到诸人言语,转过来问道:“孙前辈,晚辈尚有一事请教,我们那一界的末世,还有多久会来?”

第123章:选择

孙溯道:“天道轮回, 约莫一千万年灵气会枯竭一次,再有一千年的功夫,这末世就能过去,灵气会渐渐恢复如初变得重新丰沛。”

他们这一界若是按照典籍上之记载,已经开启了有三百万年,如此应该还有七百万年的岁月。但是纵然自己能飞升,后代子孙又怎么能躲得过去?方锦容正剑眉微蹙默默计算着时日, 庄霙瞥他一眼, 立知其意, 狠狠扯一把他的衣袖:“就你管得宽,你管着我还不行,不许去管别人!”

方锦容郑重道:“此事宜未雨绸缪,以后六合盟还是要传承下去的,自然要想法子留条后路。”

庄霙道:“留后路, 你留得了吗?没事儿少操些闲心了。”

他尚且记得孙溯之语,若要打通域外之路, 须得韩绻来做。但自从己方三人跟来了上古,这已经一个月功夫, 韩绻一句话都不曾主动和方锦容二凤说过, 方锦容知晓他的脾气,也不刻意去招惹。二凤倒是试探着凑过去想和韩绻搭讪,总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倒是偶尔会和庄霙争执几句再互瞪几眼。

方锦容自知他言外之意,淡淡道:“总是会有法子的。”

随着一路难行, 城镇渐渐稠密起来,有些城池便有了残存之驻城修士。孙溯不欲惹麻烦,依旧绕城而走。

孙家之地域范围应该在魔域中央地带偏南的位置,韩绻正和覃云蔚对着舆图推断具体位置,孙溯听他二人不停提起魔域两字,解释道:“如今这里可不是魔域,都是道修的天下。再过去几个城池,也就是我孙家家族所在之地了。”

眼前山脉渐多,层峦叠翠之间,星星点点散落着十几座小城池,却是有十几家修行世家特意群居在一起,平日里能互相扶持一二。孙溯凝目观望良久,尔后指着前方群峰中的一处城池道:“那便是我孙家的凉月城!”

他满目激动之色,见城池上护城大阵虽然比着自己离去之时薄弱了许多,但淡金色符文来回游走,勉强算得上完整。

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远,孙溯扬手扔了一枚灵符过去。不出片刻,一队修士驾驭飞行法器而来,皆为孙家之晚辈,一边悄悄打量他,一边恭敬迎接他们入城。

在孙家人看来,孙溯不过是消失了几十年而已。修行之人自行寻个无人处闭关乃是常事,因此并未有人对他这些年的去向生疑。孙家家主是孙溯的亲叔父,见到他后却是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悲喜交集。为着他走时不过是个化神修士,如今却已是渡劫期修为,这对已经几近穷途末路的孙家来说,无疑让人精神一震。但多了一个渡劫修士,虽然出战时候能占些便宜,无疑又要耗费许多灵石支撑他活下去。

孙溯看出叔父为难之处,便直接告诉他自己随身携带有许多灵石,可支撑一些时日。孙家主果然松了一口气,又似有些羞愧难当。孙溯随口问他别来情由,孙家主叹道:“不太好,目前灵石只能勉力维持护城法阵,但看这乱象丛生,并非一洲一城之事,早晚会波及整个界域。若是北方战火席卷而来,却不知能支撑到何时。”

众人正是从北方而来,战火的确已近在眉睫,眼见便要烧到此处,孙溯沉吟片刻,终于道:“那么不如请家主带着族人,一起去我的师门避难如何?那边靠南些,人也多,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孙溯的师门名叫明霄宗,乃是目前之界域中最大的一处修行宗派,宗门设在此地往南数万里之外,算不得太远。孙家主闻言,召集族中几位长老匆匆商议一番,众人均都觉得若有明霄宗庇佑,要比独守孤城妥当许多。家主见商议妥当,立时召集族人,将可用之灵石法器典籍一并收入储物袋中,又祭出五只大型飞舟,趁夜半时分,一干人悄悄出了凉月城,一路往南而去。有几个死活不愿离开此处的耆老,只得让他们留下值守,生死且听天命。

覃云蔚等人跟着上了孙家其中一只飞舟。尚未行出这一片山峰,忽觉四周似有灵力隐隐波动,却是十几队修士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将孙家众人合围其中。

孙溯冷然伫立船首之处,问道:“他们要做什么?”

孙家家主微微变了脸色,低声道:“当时说好了共同进退,如今我们违约离开,想来他们不愿意,估计会逼迫我们留下灵石。”

果然迎头截住去路的那一队修士之中,有人遥遥喊话做了诠释:“孙门主,你们可是要弃我等离去吗?如此背信弃义,却是为何?”

孙溯高声喝道:“事到如今,就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共进退?难道不是一起等死?”

他此语混合修为而发,那人瞬间沉默下去,片刻后却又冷笑道:“呵呵,怪不得要逃,原来多了个渡劫修士来撑腰。只是如今比不得平常,你修为高了又如何,难道不是死得更快?既然死了你们孙家那些灵石也没什么用,不如都留下来吧,然后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果然是拦路打劫灵石的,孙溯目光渐转冷,厉声道:“走!”指挥着飞舟循着左侧无人之处疾驰而去,那十余队修士闻风而动,纷纷围追堵截而来。

孙家人多,飞行法器也多,比不得他们变队灵活,突围几次未能得逞,且被连连偷袭,孙溯终于怒了,喝道:“既如此,打!”

孙家族人立时组队出手,空中法器交错灵光闪烁,混战成了一片。此界代代传承至如今,末世之前各种典籍功法灵丹灵药齐全,因此修行世家之中,渡劫大能颇多,在灵气枯竭资源匮乏的末世之中,若不下狠手,很难有活命之机,这来袭的十余个家族从前和孙家也曾联手对敌,但此时火并起来依旧竭尽全力毫不留情,不出片刻,已是血肉横飞狼藉一片。

方锦容和覃云蔚等人都有些愣怔,他们从前有和魔修打过的,有和妖修打过的,但不曾参与这种道修火并之事。方锦容犹豫着,看了看聂云葭。从后世而来的这六个人中,虽然道修魔修禅修鬼修花样齐备,但既然聂云葭修为最高,自该以他马首为瞻。可聂云葭只是默不作声缩在覃云蔚身后,并不多置一词。覃云蔚也早知聂云葭之不妥,并不打算让他出手,和韩绻二人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紧紧守护在他身侧。

见周遭法器轰鸣险象环生,韩绻皱眉道:“为了几颗灵石这许多人却送了性命,简直无法想象。”

聂云葭道:“孙家瞧着家大业大的,若是他们将灵石截留,的确能支撑一阵子,所以他们不会轻易罢手的。 ”

韩绻道:“不会罢手,难道要把我们全杀了?”

他们此时既然身处孙家飞舟之上,若孙家果然落败,最后难免遭池鱼之殃,思及此他与覃云蔚暗地里打个招呼,手中广寒剑一振,正蓄势待发之时,却听那边庄霙一声厉喝:“做什么?”原来一道灵力直袭方锦容而来,对方似是渡劫期修为,灵力强横凌厉无比,直接打破飞舟之防护法阵,又破除方锦容自身所下禁制,剐去他肩头衣衫,且险些伤了他的面颊。

虽然方锦容长得不够白皙,但在大鬼主眼中,毁人容颜是最不可饶恕的过错。他一怒之下顺手祭出香兰杵,冲着灵力袭来之处狂砸而去,方锦容旋即祭出重岚灵剑破空跟上。对方虽然渡劫修为,但在这末世之中深受困扰,未必比两个合体修士联手出击强许多,果然那修士一见法器来袭,慌忙远远躲了出去。

覃云蔚见状立时与韩绻一起操纵法器加入战团,日月双焰光芒大盛,阻挡住四方来袭。这四人一起动手,此飞舟的战斗力顿时提高许多,竟有杀出重围之趋势,孙溯心中大喜,忙令人操纵飞舟强行冲着一处薄弱环节直撞而去。

二凤虽然也跟着出了手,但他之修为在上古各路修士之中委实不堪一击,稍不留神便被一道法器之灵光打在肩头之上,左臂顿时抬不起来,烟雨剑与一只袭来的飞轮撞在一起,更是险些脱手飞出,他不禁踉跄后退,飞轮却远远绕个弧度,再次疾飞而来。

韩绻见状,反手拈花剑甩出,正穿在飞轮孔洞之中,飞轮去势立缓,尔后带着惯性重重砸落二凤脚边。二凤一怔,悄悄偷窥韩绻脸色,见他神色凛然盯着前方,并不曾看自己一眼。他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近些,低声道:“韩师兄,谢谢你。”

韩绻却是置若罔闻,只管聚精会神和覃云蔚操纵日月双焰,二凤正想如何助他们一臂之力,忽然身形一轻,被覃云蔚顺势扒拉去了聂云葭身边,将两人一并牢牢防护起来。

二凤叹道:“韩师兄,小覃哥哥,你们若是不肯原谅我,为何还要救我,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他语气哀怨沉痛,韩绻拧眉道:“你看我们正忙着……算了,此时就该同舟共济,啰嗦什么。”

二凤立时不语,却忽然觉察自己和聂云葭唯有一尺之遥,于是忙趔趄着往一边让了让。他从来到上古,一直离得聂云葭远远的,并不敢主动上去搭讪,也尽量少让他看见自己。待见聂云葭袖手而立,只凝神看着覃云蔚和韩绻对敌,偶尔会出声调侃两句,却仿佛没瞧见自己一般,二凤又忍不住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踌躇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聂前辈,您为什么不出手?”

第124章:重游

聂云葭道:“火候未到。”

二凤见他肯回应自己, 心中一阵悸动,竟是半晌说不得话,良久后方又问道:“那你……你这一路不理我,可是觉得我做错了?”

聂云葭道:“你是指离开魔域之事?虽然你曾在魔域盘桓四十余年,但终究出身道修,故土难舍也属寻常,算不得错。”

二凤忙道:“其实星燿宫的人对我都很好, 我并不是对魔域有什么成见, 也很想长久留下, 只是……”

他不知如何措辞,只觉得若是道魔双方能放下成见可该有多好。聂云葭似是一眼看透他心中所思,直接了当道:“那不可能。自古道魔不两立,双方世世代代都在打架,积怨已深。星燿宫既然和玉螺洲毗邻, 迟早会再起纷争。你早做选择也好,否则将来战事再起之日, 你却准备投诚何处,又打算听谁的话行事?”

二凤一句话冲口而出:“我听您的。”

聂云葭嗤地一声轻笑, 似有些无语, 片刻后道:“做什么要听我的。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不须寻找一个依仗,尔后乖乖听他的话。”

他见二凤咬唇不语,便指了指身前不远处的韩绻:“他对你好不好?”

二凤道:“很好。”他与韩绻和覃云蔚自从在莽山鬼域初遇, 两人处处照顾有加,怎能说得上不好。

聂云葭道:“那你却强行把他掳回玉螺洲去,且不说你这番作为的是非对错,你可对得起他?你如此行事,纵然你再次回了魔域,以后星燿宫却是无法再信任你,不如去跟着方少盟主吧,他必定也不会亏待了你。”

二凤埋首不语,片刻后忽然抬头看着他,目光炯亮异常,逼问道:“你是不肯要我了?你就认定我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找理由赶我走。可是我……我对你……我这样对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么打发了我?怪不得韩师兄说你凉薄……”

他忽然伸手,紧紧扯住了聂云葭的手臂。聂云葭似有些尴尬,微微往后一趔,却并不曾甩开他,片刻后淡淡笑道:“你们竟然在背后悄悄诋毁我,小绻绻好坏。”

韩绻自是装着很忙听不见,二凤却是破釜沉舟步步紧逼:“难道你不是?”

聂云葭缓缓转头,看了二凤一眼,见他神色决绝泫然欲泣,他沉吟半晌,终于道:“并不是。这次若是能顺利回到后世,我在人界也无法久留了,届时你要一个人留在魔域么?你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

二凤闻言脸色苍白,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可我资质这般平常,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别人,恐是今生都飞升无望……”

他缓缓松了手,一脸落寞无助之色,聂云葭却道:“这不一定。”

他指了指眼前正于刀光剑影中奋力厮杀的人群,郑重道:“你看这上古之地,人杰地灵传承众多,却要经历末世之劫难,那些渡劫修士们想必个个天资出众,最后也免不了悉数陨落。反倒是资质平平的那些低阶修士,倒是有一线生机。他们若是聪慧机巧又心智坚韧,待熬过这场劫数,历经血战之磨难,前途必定不可限量,飞升之事亦是指日可待。所以修行之人,各种艰险与机缘并存,只要未到陨落的那一刻,又怎知今生就无缘登仙之路?”

二凤从未见他如此一本正经和自己说话,怔怔听着,末了似有所悟,低声道:“我懂了,你放心,我再不会来纠缠。”他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果然转头望着别处,不再回头看一眼。

韩绻素来喜爱八卦,自从二凤开始缠着聂云葭,他就一直放了一缕灵识偷听,听至此不免有些感慨,却也不知此事该如何开解,只得接着装死。

在几人合力厮杀之下,来袭之人节节败退,飞舟终于破围而出,逃往南侧明华门之处。对方修士紧缀不丢,且有几个修士扬手放出一批暗褐色的甲壳飞虫,形体有人族头颅大小,铺天盖地呜呜叫嚣着追来。孙家诸人未曾见过此物,见其形状诡异,忙全力以对,但出人意料的,此物攻击力却也寻常,不过片刻功夫,就将甲虫悉数杀退,飞舟再一次破围而出。

但是行不出多远,众人忽觉脚下一阵轻微的窸窣之声,孙家家主耳尖微微一竖,思及适才那些甲虫,竟然颇似极为罕见的饕餮虫。此物若沾着一星半点,不管是石是木是金,都能在片刻间给啃噬得支离破碎,想来适才虽然防护及时,还是有漏网之虫钻入了飞舟舟体之中,他脸色大变,厉声道:“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庞大的飞舟依次轰然碎裂,数只饕餮虫自残骸之中疾飞而出四散逃离。孙家人愤怒之余,也只得各自祭出小型天车接着前行。这稍稍一耽搁,后面追兵再次合围上来,天上地下处处皆是,瞬间将天车打下来许多,乱七八糟滚在地上。诸人只得又与追兵混战在一处,韩绻和覃云蔚催动日月双焰当先开路,方锦容和庄霙断后,一路纵横来去所向披靡,须臾又是尸横一片。

混战一日后,双方死伤惨重,陨落之修士有魂魄尚存者,似有不甘之意,在空中哀鸣不止,悲怨之气蒸腾而起缭绕不去。幸存之人见孙家人如此骁勇善战,终于生了畏惧之心,出手渐不似初始那般狠辣决绝,众人见状忙抓住时机,再次突围而出,孙家家主留下一部分族人断后,余人沿着一条山谷退去。

韩绻和覃云蔚守护在二凤和聂云葭之侧,随着诸人一起退走,覃云蔚却在偶一回眸之间,见身后正残阳如血斜挂天边,落日余晖之下,孙家门人乘坐的天车被打落一地,几面战旗斜插土中,在混合着血腥煞气的风中微微抖动着。

他微微蹙眉,觉得此种场景竟似曾相识一般,又有些不可置信,问道:“韩绻,你觉不觉得此处甚为眼熟?”

韩绻闻言环顾左右,片刻后顿悟,盯着一面残破不堪的战旗道:“是弥殇古境,我们来过!”

两人几十年前,曾在弥殇古境中的残破石壁之上参悟功法,均获益匪浅,适才以日月双焰与敌人交手之时,也数次打在两侧山壁之上。韩绻看着石壁上各种崭新痕迹,讶异之余,嘴唇微微颤抖:“原来这些痕迹,都是……都是我们自己留下的?我记得还有字迹。”

他闪身冲过去,石壁上并无字迹,也是韩绻循着记忆迅速将功法心得刻画在石壁之上,又回头催促覃云蔚:“小覃快些,不然你让后世的我们看什么?”

覃云蔚闻言目中笑意隐现:“后世你难道还要去弥殇古境?”

韩绻道:“去不去的先留了再说……你快来!”

覃云蔚不愿意拂他之意,依言以曦神枪在石壁上也刻画一番,忽然身后有人靠近,却是聂云葭一改之前的萎靡不振,精神抖擞凑了过来:“真的是弥殇古境?”

韩绻道:“真的,从前我们在这石壁之上见过日月双焰留下的痕迹,才终于将双焰炼成两点星火,当时还以为曦神枪和广寒剑皆是上古修士所遗之法器,倒不成想是自己跑来上古留下的痕迹,实在出乎意料。”

聂云葭闻言,低声道:“真是天助我也。”暗道老子马上要飞升上界的人了,却总觉得功法有些不妥之处,才在此界磋磨至今。如今既然能入弥殇古境,那么自然也能见到亘古星空之下的众星坟墓,这就不得不去参详一二了。若是就此将功法修炼圆满,飞升之时就再无遗憾。

他追问道:“小绻绻,那亘古星空却在何处?”

韩绻回忆一番,明殿在东南方向,亘古星空在明殿之东北,所以应该在此地正东方向,他往东方指了指:“当时我们从明殿过去,足足走了三个月,如今修为比从前高,不足一月即可赶到。”

聂云葭搓了搓手,笑道:“如此必须抽空去瞧瞧。师弟,你们愿不愿随我一起去?”

那孙溯却是远远听着,忽然插口道:“这里从来没有什么亘古星空,你们却是准备去何处。”

韩绻不服:“怎么会没有,若真是弥殇古境,那地方我们去过的。你孙家的天车滚在地下,破旗子插在那里,我也都见到了,错不了。”

孙溯冷哼一声:“这是上古道修的地盘。别说是亘古星空,连红尘万丈高也并不存在,那都是后世天地变迁所衍生之物,在如今的上古你们统统看不到。”

韩绻闻言震惊无比,半晌方道:“那明殿呢?可曾有明殿?”

孙溯道:“你是说我明霄宗师门之内的明殿?这个倒是有,老夫正要带你们去。这就走吧。”

韩绻瞠目结舌之余,悄悄和覃云蔚对望了一眼,若果然是明殿,那是必定要去看看。

孙家的大型飞行法器已经全被饕餮虫毁掉,于是众人在孙溯的催促下各自祭出飞行法器赶路。覃云蔚重新祭出凌云舫,一起飞往东南方向。

聂云葭本来听得此处是弥殇古境之后,正心中窃喜不止,此时复又大失所望,不禁生了寻衅闹事的心,他不肯进舱中歇息,只管与韩绻一起蹲在船头舱壁之下,有气无力道:“如此我可就亏大了,小绻绻,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韩绻一脸茫然之色:“大师兄,我又欠了你什么?”

第125章:讨厌

聂云葭道:“你欠我的多了,几辈子都还不清。若不是因为你, 我怎会不远万里跑去桫椤海, 又恰巧被这老儿捉来上古末世, 你看我吃了这许多苦楚, 难道不该补偿我一下?”

韩绻指指前方坐的端正挺拔正驾驭法器的覃云蔚:“我这穷得两袖清风的, 只有一个小覃勉强拿得出手, 大师兄若是不嫌弃, 就把你师弟领走吧。”

聂云葭哼笑一声:“好会抵赖,我要个总是跟我对着干的师弟做甚?其实我也不缺什么,就缺一只灵宠, 你把那条鱼送给我, 也算我没白来这上古一遭。”

他本来暗暗发誓,要自行在这上古之地寻一只灵兽做宠, 但看这末世一片混乱, 此事想来是无望了, 只好接着来敲诈韩绻。韩绻无奈摊手:“这真不行, 纵然我愿意,那条鱼也未必愿意,大师兄还是早些死心吧,免得对小鱼儿相思成疾伤心断肠。”

聂云葭怒道:“你怎么这般小气?你给不给,不给我去揍小覃!”

韩绻惊道:“大师兄,难道你仗着修为高, 想强抢民鱼不成?”

覃云蔚最见不得这两人挤在一处唧唧歪歪, 过来把韩绻直接拎回自己身侧, 又回头道:“大师兄,你回舱室中歇着去吧。若是实在无聊,我送你一本佛经读读,不要总惦记着别人的东西。”

两人好容易打发走了他,韩绻与覃云蔚耳鬓厮磨挤在一处,见周遭满目断壁残垣,依稀似有古境的影子,索性摸出了弥殇古境之舆图,一一对照着,低声和覃云蔚商讨:“我们根据这次故地重游,把舆图补充的完整些,回头拿到云天去,必定是独一份,等下次弥殇古境开启之时,也去市坊间卖个好价钱。”

覃云蔚微微侧首,目光流转瞥了他一眼,唇角笑意温柔:“你很缺钱?还是我何处薄待了你?”

韩绻道:“灵石多了又不会咬手。”

覃云蔚道:“若是我拿着舆图和你一起去卖,你觉得你能收到多少灵石?届时靳师姐带着师妹们来买,她会乖乖付钱吗?还有盛二哥他们……”

韩绻设想了下落英宗一帮小娘子叽叽喳喳来和自己抢舆图的场景,却是不好对付,佯怒道:“我乔装易容,我扮成从前僵尸的模样!谁敢不付钱,吓也吓坏她们!”

覃云蔚点点他的嘴唇,一本正经嘱咐道:“嗯,那你这次记得把獠牙装上,否则还是不像。”

孙溯的师门明霄宗,算得这处洲域之内相对较大的一处修行门派,阵势庞大高手如云。众人随着他进了明谷,见谷中两侧山坡之上碧树成林,林中许多殿宇楼台飞檐翘角,比不得当时在古境中所见那般荒凉。待一组雕梁画栋鳞次栉比的恢弘殿宇遥遥出现在山壁之上,覃云蔚和韩绻又悄悄对视一眼,果然是明殿!

明霄宗的执事弟子过来接了一干人,引往明殿一侧山谷的别院中去,待众人安顿妥当,孙溯就急匆匆往明殿而去,几日后折返,神色却更见颓废。原来这上古之地灵气均都在慢慢枯竭,曾经灵气最为丰沛的明谷,为着占据洲域最中央的位置,因此灵气衰退起来却也最快,宗门中人无奈之下,在掌门人的主持下分流出去一大部分,生死且随天命。剩余一小半宗内精英,尚且留在明殿之中苦苦支撑。孙溯所言之域外通道,其实送不了多少人出去,因此和宗门内长老为着师门和家族之间的人数之比,来回权衡了许久才确定下来,其中最左右为难的自然还是孙溯。

他不过去了两三日,就如老了十岁一般,忧心忡忡低声下气和韩绻商量:“打通通道的法阵一次虽然能送走三百人,但布置却不易,还请小友稍安勿躁,在此耐心再等等,约莫一月功夫即可。覃道友我看你的功法和韩小友息息相关,届时还请你出手相助一把,纵然有什么损伤,也能与他分担一二。”

韩绻闻言冲着孙溯伸出一只手:“宝物呢?灵丹妙药呢?说过的话可不能食言。”

孙溯忙摸出几只玉匣给他,其中有灵丹,也封存着几棵灵草,此物目前纵然在明霄宗这般宗门大派之中,也弥足珍贵,聂云葭本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罗汉榻上打坐,此时也跟着凑了过来看看,夸奖道:“不错,比后世之中的灵丹品质要好得多。”

韩绻闻言,正要郑重收起,孙溯却交代道:“你可以提前先服用一部分,此物纵然省得下,也带不回后世中去。”

他脸色犹豫,似乎欲言又止,但韩绻只顾欣赏着那些灵丹,并未察觉,倒是聂云葭盯着孙溯打量片刻,轻声笑道:“孙道友可是有什么未尽之言,不如一并说了吧。你已经把我们骗入这明谷之中,再不实话实说,若是真有什么变数,我们自可一走了之,你和你的族人却要如何自处?”

孙溯无奈道:“如此老夫就实言相告,等那条通道打开,我和我族人同门会立即离开此处,但是你们也要速速撤离。因为强行改动空间会引发极大的波动,可能会惊扰到周遭的渡劫大能,他们若是得知此事,怕是拼死也会来逼迫你们,将他们也一并送走。所以你们一定要跑快些。”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迦南宗师兄弟二人一起冷冷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韩绻却被他气得头晕眼花,恨不得咬他一口:“跑快些?再快我们能快过那些渡劫大能?如此重要之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孙溯道:“我若是早说,却是怕你不肯来。老夫我背负着家族及师门的使命,实属无奈,还请小友原宥。不过此事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有这许多人作证,你却是推诿不得了。”

韩绻怒而戟指:“孙老儿,跟你这种人打交道简直折寿!你这吞吞吐吐的做派,比落英宗的师姐师妹们还麻烦!你看看你,先是弄出三头妖兽祸害一群人,又籍此逼我回了玉螺洲,还得带你来回你这狗窝。等好容易回来了,又要替你打通什么通道,末了想拿你点东西,你又说拿不回后世去。那为何你就能带着我们一群人回来?你是不是心疼你那点破烂宝物,所以又在诓骗我们?”

孙溯叹道:“小友且稍安勿躁,若是有钩沉和通天鼓阵,自是可以带回去的,但是现下钩沉也已经废了,老夫也是无计可施。老夫这般强行回来又改变天命,其实也是不妥当得很。不过纵然如此也绝不后悔,只要亲人朋友能活下去,不管有什么报应,就让我一人担负了吧!”

他一脸决绝之色,韩绻瞪着他,却忽然渐渐平息了怒气,片刻后淡淡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否则我坚决不再管。”

孙溯苦笑道:“这次真没有了。”

覃云蔚道:“没有最好,你这就去准备你的法阵,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孙溯忙转身匆匆离去,覃云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韩绻,你若是不愿留下,我们这就走,不用畏惧他师门人多势众。”

韩绻叹道:“虽然他作恶多端,但见他为亲人朋友如此奔波忙碌倾尽所有,我却还是心软,总觉得若是换了你适逢如此乱世,对待云天诸人,怕是也与他一般选择吧。”

覃云蔚默然,片刻后道:“若真有这么一天,你就走你的,不用管我,你自己好好活着即可。”

韩绻伸手就去撸他的脑袋:“什么意思?覃云蔚,你若是敢轰我走,我就给你摞上几十顶绿帽子,看压不死你。”

覃云蔚顺手捉了他手腕,以免他接着动手动脚,又对韩绻微微一笑,温声道:“那好吧,若真有那一日,我们就同生共死。”

自从碎石以后,虽然甜言蜜语他依旧说不来,但一般的情话也能勉强对付几句。可他话音才落,身后不远处就嘶一声轻响,覃云蔚立时收起脉脉柔情,侧头冷目而视,见聂云葭一只手托着下颌,还在不停抽气,他脸色一沉:“大师兄,你又怎么了?”

聂云葭道:“你们要互诉衷肠,为什么不换个地儿?还撵到我房里来叽歪着给我看,老光棍儿觉得牙酸不行么?”

这确实是分配给聂云葭的房舍,两人只是来例行探望的,覃云蔚悔悟过来,冷哼一声,扯了韩绻扬长而去。

待得孙溯再次来见韩绻之时,已是一个月之后,此时同来上古的三个合体修士也已感到隐隐不适,看来此地已经不可久留。聂云葭更是闭关不出,连覃云蔚都已经半个多月不曾见过他。今番见事关重大,他才出来见人,也不过坐在一侧默默听着,见众人要随着孙溯离去,也没有起身随行的意思。

孙溯犹豫片刻,终于询问道:“聂道友不去看看?”

覃云蔚道:“没什么好看的。我可以以日月双焰替韩绻加持法力,又请了两位同来的合体修士为我们护法,至于我大师兄,他一直不太妥当,就不须再来看了。”

孙溯道:“但是聂道友主修空间之术,若是能有他出手助我等稳固通道,却是再好不过的。”

覃云蔚闻言脸色一沉,聂云葭却轻声道:“既如此我去看看吧。自从来了上古,尚未动用过法力,用一次也无妨。”

此话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众人不及多想,一窝蜂随着孙溯去了明殿之中。

法阵设在明殿一处极大的偏殿之中,殿宇之中暗沉沉几近目不视物,中央处地面上一只极大的阴阳双鱼阵盘,正中镶嵌一颗人首大小的水晶精魄,色如霜雪灵光炫目。周遭设下小阵盘无数,明灭闪烁的灵石镶嵌其中,如星河点点流光萦绕。

韩绻按孙溯之指令,且去双鱼图案正中处盘膝坐好,孙溯嘱咐道:“此法阵须得你七成精血,即可完全打开。”

韩绻闻言怒目而视:“七成?你开始明明说的一点即可!”

孙溯无奈望着他,目中满是哀求之意,韩绻长叹一声,幸好修士之精血多用些也无妨,事已至此,也懒得再和他计较了。覃云蔚跟了过去与他相对而坐,又低声道:“有我在,不要怕。”

韩绻点头,以短刃在右手掌心画一个十字,尔后将手掌按在水晶精魄之上。随着他血液缓缓注入,双鱼阵盘徐徐旋转起来,带动周遭小阵盘一起转动。须臾,血光神魂之力勾动天象,殿外长风骤起浓云翻滚,且以明殿为中心,渐渐蔓延开去。

孙溯一直守候在阵盘一侧,见状虚空一击,一处扇形通道隐隐约约出现在双鱼阵盘上空,另一侧的聂云葭也缓缓踏前几步,以双手结印,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昏天暗地之中,星辰骤现璀璨流离,点点星光涌向通道之处,由模糊渐转清晰。难掩激动之色,喃喃道:“成了!成了!”

覃云蔚一直目不转瞬盯着韩绻看,一只手紧握他右手,见他丹田中之元婴随着精血流失,似有不稳之症状,脸色也渐渐发白。他正心疼得不得了,头顶通道中的星光倏然亮起,整个殿宇随之亮如白昼。覃云蔚抬眼四顾,却见殿宇深处,竟乌压压有二三百人候着,以渡劫修饰及合体修士居多。这都是孙家族人和明霄宗一部分门人,他们深受末世灵气衰竭之苦,今见通道出现,面上神情各异,有惶恐,有激动,更有振奋无比者。

这通道甫一形成,就给周遭带来了极大的波动。但波动中,亦有数道灵力自四面八方迅速逼近来,只是被明谷之外的明霄宗护山大法阵阻隔,一时靠不近这明殿。方锦容和庄霙本在阵盘外围行护法之事,立时察觉不妥,庄霙大声道:“有人来了,孙老儿,你们还不赶紧滚!”

孙溯大喜之下,也不计较他言语无礼,忙道:“这就滚!”

庄霙还不罢休,又冲着方锦容抱怨道:“一个个长得这么丑,还磨磨唧唧的,没事儿就会拖累本座!烦死人!”

此言指向不明,也不知他究竟是在骂谁。

第126章:离奇

孙溯正要带领族人及同门进入通道之中, 忽然间却又驻足不前,原来那星光通道随着孙溯靠近,大团暗色烟雾滚滚涌出, 且携裹着阵阵嘈杂声浪,妇人尖利哭叫, 婴儿悲啼之声, 男子惨烈无比的哀嚎, 甚至有凶兽嘶吼混杂在一处。

覃云蔚见状一把抓起韩绻,闪身出了法阵, 尔后回首望向那通道, 见其中怨魂影影绰绰, 且都显了生前之面貌出来,但那人脸却均都剩下半面,连三头被众人带回远古的凶兽亦在其中, 只是也只剩了半张脸孔, 瞧来诡异无比。

待浓雾渐渐覆盖阴阳鱼之时,那处通道在一片嘶鸣哀呼之中,竟渐转模糊不清。覃云蔚正凝神观望,手中一沉,却是韩绻软绵绵倒了下去。覃云蔚大惊,忙将他一把抄起, 小心兜揽在臂弯之间, 见他脸色苍白, 低声道:“你怎么样?”

韩绻靠在他肩上, 哑声道:“我无妨,你不要担心。”

覃云蔚嗯一声,忽觉颈项之间被温热的液体侵染,却是韩绻不由自主呕了一口鲜血出来,覃云蔚知这是法阵功败垂成的反噬之力,把一只手覆上韩绻后心,以自身之修为先护住他心脉,尔后灵识扫过他体内,察觉精血并未用至七成,只损失了五成左右,想来是那通道未彻底打开之故。

他心中稍安,忽然想起聂云葭,忙迅速靠过去,问道:“大师兄,你还好吧?”

聂云葭默然无语,片刻后轻哼一声:“我不好。这是冤魂形成的怨气,由于太过强大,竟然破坏了空间通道。作死的孙老儿,比我还会坑人,他若是阻止不了这些怨气,法阵未必能成行了。”

他一开口,便有一滴鲜血沿着面具之边缘啪嗒落地,覃云蔚见状更加忧心忡忡,不禁狠狠瞪向孙溯。见孙溯倒是安然无恙,但同样脸若死灰,目不转瞬盯着渐渐模糊的通道入口处看,喃喃道:“为何会这样?难道真是我作孽太多之故?”

他看到对面那些等着离开的修士脸上失望之色,忽然急躁起来,如困兽般在阵盘边缘转得几趟,一狠心闯入正渐渐消散的浓雾之中,倾全身之灵力,冲着虚空之处再次狠狠一击,欲强行启动法阵,随着轰鸣之声骤起,那通道虽然清晰了许多,然而更多的浓雾蜂拥而出,携裹怨气席卷而来,瞬间将孙溯之身形彻底掩盖。

阵盘中“啪”一声轻响,虽细微不可辨,却瞬间被聂云葭摄入耳中,他立时沉声喝道:“退出去!”

随着众人迅速退到偏殿之外,整个阵盘噼啪之声不断,先是周遭几百个小镇盘各自跳起,尔后纷纷炸裂,接着轰隆一声,整个大阵盘轰然炸裂,引动得整个偏殿跟着抖了三抖,尔后整体塌陷下去。殿外狂风立止,天上浓云退散,一层层卷往天际而去。

那些欲借助通道离开的修士也从一片狼烟阖地之中纷纷逸出,诸人望着殿宇之残骸,均都默然无语。

韩绻虽被反噬之力重创,然而恍惚中却忽然想到小鱼儿的话,说是孙溯曾经害死了许多人,那位上仙会令夭亡之人甚至凶兽的怨气始终跟随纠缠他,令他百事不顺。他不禁喃喃道:“小鱼儿果然说得准,我在那通道中看到许多半张脸,有人有兽,瞧来十分可怖,另一半的怨气,难道真的在韩师尊那里?”

覃云蔚低声道:“各有各的因果。你且不用管,管着你自己即可。”

韩绻道:“可是我们也繁殖了那许多灵兽,虽然小鱼儿说无大碍,我还是有些担心。”

覃云蔚见他神色萎靡,接着温声安抚:“灵兽都是我逼着你繁殖的,与你无干。”

韩绻无奈苦笑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半夜拿着阴阳幻生之术去勾引你,后来又主动请缨做下此事。”

覃云蔚道:“无妨,我喜欢被你勾引,你且少说话,养养神吧。”

侧殿残骸中却忽然传出一阵笑声,似哭似笑如癫如狂,听来酸楚无比。几个明霄宗的门人去残骸中把孙溯翻找出来,见他并未受伤,但一脸颓败黯然之色,只翻来覆去道:“都是我造的孽,都是我!”

有一位似是明霄宗长老,见此状况出面劝道:“天道如此,且不可强求,你也莫要再自责,我们另行设法即可。”

孙溯伸手抓住那老者衣袖,叹道:“不,好容易才等来这天时地利机缘巧合,却悉数被我毁掉了,还残害生灵无数。我是罪人,是天大的罪人!”

众人正不知如何劝他才好,忽然远远天际一阵轰隆隆雷鸣之声,尔后灵力波动如涟漪般,自空中一层层压下,几个宗门中弟子从明谷谷口处慌张跑来禀报,却是闻风而至的第一批渡劫修士,正在拼命攻击笼罩明谷上空的护山大法阵。

几个长老以灵识扫过,见竟有几十人之多,若任由他们这般将法阵损坏下去,明殿就危在旦夕。明霄宗长老们索性召集了聚集在殿外之修士,一队分去加固法阵,另一队各执法器,直接冲出谷外与那些攻来之人火并而去。

一群人须臾散尽,孙溯望着诸人离去之背影,脸色惨淡又无奈,自嘲道:“我这真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通通道失败了且不说,还招惹来这许多渡劫修士这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都是我都是我一人之过”

他强撑着站直了身躯,跌跌撞撞往前走去,丢一个黯然销魂行尸走肉的背影给韩绻等人。众人默默看着,片刻后忽然悔悟过来,方锦容道:“孙前辈,你要去哪儿?”

孙溯身形一顿,仿佛突然想起来还有这几个人,他缓缓转身,这须臾功夫神色倒是平静了许多,勉强道:“老夫适才只顾着自怨自艾,倒是失礼了。把你们骗来上古,真是对不起各位。”

他折返回来,自储物袋中拿出四只玉简,分别递给覃云蔚聂云葭方锦容和庄霙,郑重道:“这是适才那法阵布阵之法,各位可以留作末世之用。老夫虽然布阵失败,却是为着我罪孽深重之故,你们想必是不妨碍的。”

他又仔细看了看韩绻,见他脸色依旧苍白黯淡,但精神倒还好,又以灵识扫过他体内,嘱咐道:“你的精血已经耗费了五成,余下五成虽然不够再次打开空间通道,但法阵之外那些渡劫修士可不管这个,所以你们等他们开始交手,就趁乱离开吧。各位跟着我辛苦一场,我却不好让你们空手而归,且先先随我来藏经洞一趟。”

众人只得随着他穿行在一处处殿宇之中,路上韩绻忍不住道:“孙前辈,你那你又有何打算?”

孙溯叹道:“我能有何打算,难道我还能厚着脸皮随你们再回玉螺洲不成?况且那种孤身漂流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此地灵气枯竭势不可挡,修士注定要十去其九,死就死吧,纵然死,老夫也要和族人及同门死在一处。”

孙溯所谓之藏经洞,竟是从前韩绻和覃云蔚来过的那处秘境,处于一处偏殿之中,待孙溯打开石壁,架上各种玉简层层叠叠堆积一处,所藏之灵石比之当年覃韩二人所见更是多了几倍。

孙溯收拾起一批灵石,分别送给几个人,连二凤都有份儿。聂云葭由于修为最高最需此物,比之别人更见丰厚数倍,他也老实不客气悉数收下。庄霙见状,立时表示不满,问自己为何比着聂云葭差了这许多,方锦容未及阻拦他,只觉得尴尬无比。二凤试探着要把自己得到的灵石递给他,却被庄霙一把推开,恶狠狠道:“我若是拿了你的,你容哥又得给我脸色瞧!”

孙溯却约莫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失了和任何人计较的心,随手又递给庄霙一袋子灵石,道:“这些灵石带不到后世去,拿多了也无用,但却可以在末世中支撑一阵子。”他别有深意瞥一眼聂云葭,“此地不可久留,你们早些回后世去吧。我这就将此处封印,如果明殿不保,只要能保住这些功法典籍,也算为后代修士留下一些传承,总不能让明霄宗在这世上存在数千年,却半点痕迹也留不下。”

韩绻心中暗道听孙老儿这口气,倒是笃定我们必定能回去一样,不由也随着他看了看聂云葭,想孙溯强行拉聂云葭来这上古,难道是给自己几个人留后路的?这老儿奸猾又自私,一门心思就想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什么时候能有这般好心了。

覃云蔚却是盯着一处架子默默出神,他记得当年行至此处,那日魂月魄就自动缠上,最后与日月双焰合二为一生出了灵智,驱使起来越发得心应手。听孙溯催促众人离开,他忽然问道:“这儿没有日魂月魄吗?”

孙溯奇道:“日魂月魄,那是什么东西?”

覃云蔚道:“是两团光芒。”他对韩绻打个手势,两人将日魂月魄各自从日月双焰中提出一点精华,托在掌中给孙溯看。

孙溯摇头:“老夫不曾见过,只是你们那日月双焰威力卓绝,使用之时,我孙家族人背地里也是赞不绝口。”

覃云蔚道:“其实我们就是从此处得到的,既如此留下一份吧,纵然后世我们不在涉足,也可以留给别人。”单指一弹,日魂激射而出,月魄随之而去,双双没入穹洞深处黑暗之中。

后世弥殇古境中的一切所得,都是自己穿来上古留下的,覃云蔚始终觉得此事太过离奇,但见韩绻坚信不疑,索性一切以他意思为准。

待韩绻提醒道:“还有功法。”二人又将当年所得之功法注入空白玉简之中,随手丢在了当时得到功法玉简的架子上。

第127章:挑战

孙溯以功法将各处架子一一封印,尔后众人出了藏经洞, 又以禁制封印此洞。聂云葭一直默默看着, 此时却忽然道:“你这禁制怕是不成,若是来了渡劫大能将之毁掉,这些东西可就保不住了, 更勿论流传后世之说。”

孙溯无奈道:“老夫并不擅长空间隐匿之术, 能做到此地步已经尽力……”

韩绻忽然插口道:“大师兄, 当日我们在弥殇古境, 可是靠着神魂之力打开了此处禁制,而且这里,”他伸手点一点石壁,“有一幅类似九天星云图的涂鸦制作,虽然画的不怎么样,但却救了我和小覃的命,不然非得被钱雁衡打死不可。”

聂云葭笑道:“我画画一向妙笔生花,既然那幅画不怎么样,就一定不是我画的, 你却与我说什么。”

韩绻哑然无语, 他的确不知道聂云葭是否会画画,更不敢确定那幅图出自何人之手, 他只得以眼光向覃云蔚求助。覃云蔚却是欲言又止,聂云葭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 斜睨他一眼, 目光中笑意隐隐, 缓缓抬起右手,衣袖半遮半掩,比了食中二指给覃云蔚看,一边轻声道:“自从你寻了这个伴侣,师兄在你心里恐是要排到九霄云外去,你就可劲儿使唤我吧。”

他出手如风,再次以禁制封存此处秘境,尔后随手画了一幅图案在石壁上,韩绻道:“小覃,真的……真的是那副图画!”与覃云蔚趋近石壁,各自以一缕神魂之力注入石壁之中。

孙溯并不知他们神神秘秘在做什么,急忙忙出了偏殿,放出灵识在明谷中查探一圈,却发现赶来的渡劫修士越来越多,护山法阵在他们联手攻击之下,竟有摇摇欲坠之兆。他纵然有心送这六个人出去,但来回查探下,竟寻不到可乘之机。孙溯拊手来回转得几趟,韩绻看得焦急,忍不住道:“那不如把打通域外之法送给他们好了,如此他们是否就可离去?”

孙溯尚未答话,覃云蔚厉声道:“不行!修为能至渡劫者,个个聪明绝顶,他们会很快发现你精血之用途,纵然五成不够打开一条通道,也断断不会放过你。这么一大群追过来,任谁都无法应付,你还想不想回云天去了?”

韩绻顿时噤声,委屈无比看看聂云葭,暗道你看你师弟对我多凶,聂云葭慢吞吞笑道:“既如此那就舍着我这把老骨头上吧,谁叫小师弟舍不得如花美眷呢?师弟,这是第三次,我以空间转换之术带着你们出去,之后我怕是真不行了,下来就得指望你们。”

覃云蔚拧眉道:“大师兄……”然而无奈之下,也只得再次让他出手。孙溯约莫是觉得愧疚,顺手又塞给年纪最小的二凤和韩绻各自一大袋灵石灵丹,嘱咐道:“路上用。”这老儿虽然在玉螺洲为非作歹了不短的时日,但对待家人朋友的一片赤诚之心却也让人钦佩,只是没人敢再邀请他回到后世去了,况且纵然出言邀请,想必他也舍不下宗族师门诸人。

众人与孙溯匆匆话别,此时明霄宗中人都忙着去应对围困明谷的渡劫修士,四下里见不到几个人。聂云葭带着五个人随便寻一清净无人处,展开空间转换之术,瞬间移至明谷之外三百里处,覃云蔚立时祭出凌云舫,六人登上飞行法器,飞一般逃离了此处。

但行不出多远,身后遥遥地似有灵力逼近,竟是一部分渡劫大能感悟到空间细微变动,竟然急追而来。覃云蔚的凌云舫飞行速度极快,聂云葭虽然无法再动用修为,但灵识尚在,他前世又喜欢四处乱逛,见此区域山川河流与后世之魔域颇多相似之处,于是指挥着覃云蔚穿迂回曲折穿插纵横于山川之间。那些渡劫修士在末世连年困扰之下,虽然紧缀不丢,但要追上却也并不容易。

众人连着赶路五六天,虽然追兵靠不近飞舟,但却也无法轻易甩开他们。韩绻和聂云葭都算是伤患,只蹲在船头舱壁之下胡扯。二凤法力低微帮不上忙,也遵守诺言不往聂云葭身前来,就远远躲了船尾去。余下覃云蔚和方锦容庄霙三个人轮番驾驭飞行法器,极其耗费修为,不得不频频换班,却依旧甩不掉追兵。

庄霙见聂云葭从头至尾袖手旁观,忍不住发作道:“聂前辈,你为什么不能来换班干点正事儿?”

聂云葭翻他一眼,懒洋洋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才能长进,瞎闹个什么。又不是你一人在出力,看看你家少盟主,再看看我的师弟,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哪一个都比你乖。”把庄霙气了个倒仰,偏又惹不过他,只得把一口气生生咽下。

众人都装作未察觉庄霙的怒气,韩绻忧心忡忡道:“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这些人又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却为何追着不丢?难道是为着我们的灵石?”

聂云葭道:“你的灵石在渡劫大能那里不算什么,恐怕是因为孙老儿的煽风点火吧。他之前一直在偏殿之中忙活那个法阵,顾不上别的。待打发走了我们,出去一看,哎呀不好,铺天盖地的渡劫修士,他必定又开始心疼他那些苦苦奋战的族人及同门,于是索性告诉那些渡劫修士说,功法和能打开域外通道的人都在那条破船上,快些追去吧。”

韩绻被一语点醒,以孙溯之心性,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做起来最是得心应手,他气得狠狠拍船舷:“大师兄言之有理,必定又是这老儿作怪,他一门心思都是为着宗门家族,什么龌龊事情做不出来!不过大师兄若是嫌弃小覃这条船破,您老拔根毫毛都比我们的腰粗,回头还请大师兄赏他一条新船。”

聂云葭本懒懒靠在舱壁角落下晒暖儿,闻言却起身,强大的灵识忽然释放出去,瞬间扫遍方圆数千里之遥,韩绻离得太近自然也被殃及,惊得一哆嗦,嗫嚅道:“大师兄不想赏就不赏,别吓我。”

聂云葭道:“并不是,我们已经被包围,来的都是渡劫修士。”

众人闻言忙放出灵识扫遍周遭,尔后脸色都变了,聂云葭却似乎成竹在胸,闪身行至覃云蔚身前,将九天星云图在他面前打开,单指于图上一点,一缕流光在暗金色的星云图上缓缓流过,瞬间形成一条指引标志,正指向玉螺洲方向。他将星云图塞入覃云蔚手中,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师弟,你们按着这条路走,九天星云图会引导你们回到后世。”

覃云蔚一把抓着他的衣袖,紧紧攥住:“不行!已经三次了,你不能再出手,不若我们一起和他们拼了就是!”

聂云葭见他紧张得脸色发白,轻笑道:“骗你的,其实还可以再动一次手,我去跟他们打一架过个瘾。”

他衣袖微拂,覃云蔚手腕一麻,不由自主松了手,他急道:“大师兄,在后世也不见你这么找人打架,为何跑了上古来打,若能出手就再施展一次空间转换之术,我们直接走了就是。”

聂云葭闪身出了凌云舫,又回头道:“不走,后世有几个渡劫大能,打死一个就少一个,哪里能如在这里一般打得名正言顺痛快淋漓。”

他双手结印将灵力打在凌云舫之上,凌云舫在空中忽然变得轻飘无比,被他送入一条空间通道之中,覃云蔚只来得及看到聂云葭身形在空中幻化成点点星光,须臾消散不见,他只得道:“大师兄,那你小心些!”

几百丈之外虚空中聂云葭之语遥遥传来:“该小心的是你,后面的路须得你们自己走了,一路平安。”

凌云舫再次现形,已经在数百里之外的空中,脱离了那些渡劫修士的包围圈。覃云蔚沉默无语,只埋头驾驶法器疾速前行,余人见他脸色不好,连素来尖酸刻薄的庄霙都不好意思再多嘴多舌,只忧心忡忡观望来路之情形,但由于离得太远,却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聂云葭孑然一身漂浮于空中,见三四个渡劫修士气势汹汹合围而来,他素来擅长越级战,对付同阶修士一人应付数人不在话下,见状索性先发制人,双掌轻轻往下一压,来人只觉巨大灵压扑面而来,竟不由自主被弹出数丈之远,聂云葭笑道:“原来上古修士不过如此。你们几个不行,不如等人都来了再出手吧,也省了我的力气。”

此语虽然听来有些狂妄,但众人却知他所言非虚,小心翼翼将他合围在中间,果然不敢轻易出手。那些渡劫大能来得极快,不过瞬间人便到齐了,足有四五十人之多。

聂云葭左右环顾,又是轻笑一声,默然。其中一老者冷冷道:“我们的来意你心知肚明,你若是乖乖交出离开此洲域的术法秘籍和你身上的灵石,或许我等也会网开一面。”

聂云葭笑道:“是孙溯让你们追来的?你们为何被引至明谷,就是因为孙溯动用了这等术法,如今却又被他一竿子支到我这里,他可不趁机跑掉了?”他顺手甩了一份玉简过去:“他的确给了我一份,只是我并不知怎么用。”

那老者昂伸手接了,与另外几个人聚首一处,将那玉简研究片刻,转头问道:“你的那些同伴呢?”

聂云葭摊手:“走了。”

那老者命令道:“去叫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去验证一下此法术。”一看就是个惯于发号施令作威作福的长者。

聂云葭负手而立不怒反笑:“你让我去哪儿叫,我管住我自己即可,哪里做得了别人的主。”他拖延了这么一会儿,觉得覃云蔚几人应该已离得远了些,索性道:“我自后世而来,闻听上古修士法力高深,今日终于有幸与诸位相逢,却是正要请教。”

言罢不容诸人答应,单手缓抬结印施法,一道灵力冲霄而起,狂风挟隐隐呼啸之声,自九野八荒席卷而来,倏然间,云层退散日月无光,苍穹变幻为暗紫蓝色,深邃无比,尔后群星依次闪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倏然压下。

第128章:天堑

聂云葭言罢, 不容诸人应下, 单手缓抬结印施法, 一道灵力冲霄而起, 狂风挟隐隐呼啸之声, 自九野八荒席卷而来,倏然间, 云层退散日月无光,苍穹变幻为暗紫蓝色, 深邃无比,尔后群星依次闪现, 密密层层铺天盖地当头压下。

上古之修士虽然个个算得见多识广, 但如此诡异情形却是闻所未闻,为首那位老者忙一声喝令, 诸人联手结队严阵以待, 见星空在聂云葭施法之下, 似携天地之威星辰之力, 徐徐转动起来, 星罗棋布映彻长空, 浩瀚的星海之中,隐藏无穷无尽之杀机, 须臾,朵朵星焰自空中缓缓落下。

众人却不知这星焰该如何对付, 只得合力下了禁制先护住本体, 见那星焰落于山川之上, 崇山峻岭轰然裂开,塌陷出深不见底的沟壑,山石巨木滚滚而下;星焰落于河流之上,长河巨浪波涛汹涌,水气蒸腾而起,瞬息之后便涓滴不存干涸一片,唯余一片龟裂的河床。

众修士大惊之下,纷纷往远处退却,想先躲开这铺天盖地落下的星焰。有那躲避不及的,但凡被星焰沾着一星半点,立时长声惨呼着跌落尘埃之中,落得个生死不明。聂云葭见状,温声劝道:“我所修习的星辰之术由于威力太大,在后世之时从不敢轻易出手,毕竟都是熟人,怕引起什么天灾人祸的不好交代。如今你们确定要试试?其实现在离开,尚且有一线生机,走不走?”

那为首之老者面如死灰,一边远远躲了出去,一边厉声叫道:“不走,不管他来自哪里,决不能放过他!”

众人闻言,立时各出法器齐齐攻向聂云葭,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且赶往此处的渡劫修士越来越多,若是小心些躲着这些星焰,再伺机出手,聂云葭之星焰虽然能个个击破,却挡不住诸多修士联手之攻击,星焰飘落之范围在众人合力围攻之下,范围渐趋缩小。

聂云葭见状,暗道也只得破釜沉舟,于是再次施法结印,空中之星辰倏然壮大扩展数倍,且越来越亮璀璨夺目,他本体却在这星光之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仿佛瞬间便能化成一缕青烟随风袅袅而散。

那老者见机不可失,正待指挥众人加紧攻势,一颗星辰却倏然划过长空,穿过诸修士联手所下的那道禁制之上,瞬间将禁制撞破,尔后化为一道流光轰然砸落大地之上。众修士大惊之下,顿做鸟兽散,有那大胆的几个人,待逸出老远后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见聂云葭之本体已经变得彻底透明,几缕魂魄勉强寄存其中,摇摇欲坠明灭不定。

众人见状,情知他性命已不长久,心中大定,忙又匆匆折返聚拢过来,在那老者指挥之下,决定留一部分在此善后,剩余之人且去追击覃云蔚等人。

聂云葭见他们不肯罢休,不禁叹道:“其实来到这上古后,我也曾怜悯你们身处绝境生存不易,然而你们听信那孙溯的胡言乱语,缠着我这将死之人不放,定要与我同生共死,却是何苦?”

他灵识扫过周遭,探知仍有许多渡劫修士自别处匆匆赶来,聂云葭见拖延不得,索性双手捏诀在虚空之中缓缓一个旋身,点点星辰本已在诸位渡劫修士的冲击下变得混乱了许多,随着他法诀冲霄而起,竟重新变得璀璨流离,且缓缓组成了法阵,法阵之中星落如雨如银河倒挂,眼见他死到临头,却忽然又大展威风,诸修士始料不及,竟是悉数折损在这流星雨之下。那为首之老者同样躲避不及,被星焰灼烧得通体俱为焦黑之色,临死前却是强撑着道:“你纵然杀灭我等,你却还有性命能拦住后来的修士么?你的那些同伴更是无法逃脱……”

聂云葭道:“嗯,你提醒得很对,那就想法子拦住他们好了,你且安心去死吧。”

流星雨狂风骤雨般砸于地面上,天崩地裂沟壑尽显 ,轰隆之声良久不绝,巨大的陨石滚落余地,其中残存星火闪烁明灭。聂云葭俯瞰大地,发现这正是弥殇古境舆图上所标示亘古星空之所在。他目中一缕诧异之色,正觉不可置信,惊觉南侧又有大批修士追来,竟是前仆后继不死不休。聂云葭见状,索性将残存之魂魄化为点点星光,瞬间与流星雨融为一体,悉数往亘古星空北侧之地面撞去。

这玉石俱焚的一撞之力太过强大,天地间万物似乎被悉数卷起,山川河流夹杂着烟尘滚滚,在轰隆巨响之中,自下而上形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天堑,将两侧彻底隔开。

那些渡劫修士被拦在天堑之南,目瞪口呆之余,只到空中一缕轻笑渺渺散于九野八荒之中:“原来亘古星空和红尘万丈高,竟是我自己作弄出来的,简直岂有此理……”

覃云蔚等人驾驶凌云舫,已经逃出数千里之遥,然而来路之天地巨变动静太大,众人听得隆隆之声不绝,俱都觉得胆战心惊。二凤在船尾守候良久,始终不见聂云葭回来,不免惴惴不安,恰此时由方锦容和庄霙联手驾驭凌云舫,覃云蔚和韩绻转了船尾来,正凝神观望来路。

二凤踌躇着,末了终于忍耐不住,厚颜趋至覃云蔚身侧,问道:“覃师兄,聂前辈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覃云蔚侧头,见他惶恐不安的模样,却是默然无语,二凤等了片刻,又忍不住道:“覃师兄……”

覃云蔚道:“他或许回不来了。”

二凤一呆,尔后脸上血色急遽褪尽,颤声道:“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韩绻闻言,一阵风冲过来:“什么,你说大师兄回不来了?”

覃云蔚道:“那么多渡劫修士,他又不是神仙。”

韩绻道:“那你……那你……”聂云葭虽然看得是覃云蔚的面子,但对待韩绻向来不薄,他震惊之余,忍不住目中泪光浮动。覃云蔚似乎一直以眼角余光打量他,见状淡淡道:“别哭,哭也哭不回来。”

韩绻微微一怔,忽然发觉覃云蔚虽然颇有伤怀之意,但神情却镇定无比,他冲过去狠掐手臂,怒道:“你是铁石心肠?还是被吓傻了?”

覃云蔚道:“我没傻。他说还能出手一次,其实是骗我的,他既然敢骗我,我又何必心疼他。”

韩绻目瞪口呆,片刻后试探着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覃云蔚扯下他的手握在掌中,斜睨二凤一眼,以传音之术道:“他来的是三成分魂,只是若是分魂灭在这上古,后世的本体也会遭受损伤,若是严重了,恐会暂时失去修为。道魔双方对峙已久,大师兄担心有人在这关头借机生事,你千万莫要说出去。”

韩绻顿悟,惊喜交加之下,转眼看到二凤呆呆伫立船尾,正失魂落魄回望来路,他悄悄指一指二凤:“可他这么伤心,看着倒不像是假的,你确定不告诉他?”

覃云蔚道:“这是大师兄亲口吩咐我的,我不能违背。至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且等回去再说吧。”他话音未落,忽然船尾处灵力波动,却是二凤祭出烟雨灵剑,竟然驭剑直投南边天际而去。

覃云蔚望着他疾速飞走的背影,眉头微蹙,若是他去追,名不正言不顺且不说,他也不大会劝人,也不欲再和二凤多打交道,因此立时以传音之术告知船首处驾驭飞舟的方锦容。方锦容一听之下大惊,瞬移至船尾处,二凤的背影已经在天边变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方锦容无奈望覃云蔚一眼,神色微有些尴尬难堪:“不成想又给你们添了麻烦,我这就去追他回来,还请覃师弟在此稍候片刻。”

这确实有些麻烦,虽然渡劫修士已经被聂云葭以天堑隔绝在南侧,然而上古渡劫修士众多,此消息必定已经惊动了诸多修士,北侧这边若是遗留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得到消息追赶过来,这飞舟上之人却皆都不是对手,因此凌云舫多驻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覃云蔚却并不曾多说什么,只颔首应下,方锦容见状略微安心,忙展开光遁之术尾随而去,他出手擒拿一个元婴修士自是手到擒来,不出小半个时辰,就把二凤给扯了回来,且一路走一路温声安慰,见二凤脸色苍白呆呆不语,又忍不住低声教训他:“你究竟想怎么样,若是帮不上忙便罢了,却不能拖累别人。你如此不知轻重,以后可如何担当来凤门主之大任?”

二凤喃喃道:“我……我不做了行吗?容哥你找别人吧,我做不来……”

方锦容沉声道:“胡闹,你哥哥生前对你寄予厚望……”

二凤却忽然打断他,哽咽道:“他对我寄予厚望有什么用!我这么笨,资质又不好,我做不来就是做不来!而且聂前辈他……他其实对我很好,我要去找他,我想留下陪着他……”

他心中一片混乱,聂云葭在后世之事,平日里待他极好,进阶修行之物随他取用,还专程在红尘万丈高中寻到一处水属性空间供他修炼。可是无情起来,却又是那般无情,千丝万缕的缠绵昨日还历历在心,今朝却毫不留情说斩断就彻底斩断,一转身间两人就成了咫尺天涯的陌路人。二凤伸手按住额头,忽然间泣不成声。

方锦容见到他泪水汹涌,一时间手足无措,良久后方道:“你不要这样,聂前辈既然如此作为,必定有他的打算。且他留下同门师弟在此,我们该以覃师弟之意行事才对,怎能再自行其是给他添乱。你要听话,不许再乱跑了。”

他将二凤强行送入一间舱室中,且下了禁制,吩咐道:“你且冷静一下。”

二凤被关了七八日,约莫是终于想通了,苦苦哀求方锦容放他出来,方锦容专程又来看了看他,见他情绪的确已经平稳下来,且赌咒发誓不再胡闹,才将他放出了舱室。

此时虽然来路已经被截断,但覃云蔚和韩绻担心有渡劫修士追来,依旧按照九天星云图上所指示之路线,昼夜不停驾驭凌云舫赶路,那图中所示,最后终点竟然是他们初来上古之时,将三头凶兽暂时圈禁的那处山谷之中。

这一晚覃云蔚来换方锦容和庄霙的班,韩绻也跟着来了,见连着数日匆匆赶路,方锦容和庄霙都面现疲惫之色,他斜睨两人好几眼,又踌躇半晌,终于道:“容哥,你们这阵子辛苦了。且回去歇歇,下来想必不会有渡劫老怪追来,就由我和小覃换班至终点吧。”

他自从来了上古后,从未主动和方锦容说过一句话,所以这声容哥出口,方锦容顿时双目一亮,缓缓抬头看着他,温声道:“师弟……”

但是忽然他手臂一紧,被庄霙狠狠揪去了舱室,且一路在他耳边叽歪道:“你激动个什么?一声容哥就把你叫迷糊了,人家心里还是不想搭理你的,你难道看不出来?论起来此事也怪你,总爱为着潋山那群废物无事生非,都没空正眼看我,难道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明明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我一成美貌!你以后须得牢牢记得,我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以后少管他们的破事儿,专心管着我即可。”

第129章:完结

庄霙一边絮叨, 一边伸手,在方锦容肩头狠狠掐了一把。方锦容背部肌肉微微一颤, 看来这厮下手并不轻,但他却默默承受下来,也不调动修为抵挡, 只是趔趄一下身躯,离得庄霙稍稍远些。

韩绻见状眼角抽了两抽, 尔后想起庄霙适才的自恋自夸, 却又忍不住想笑,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好一阵恍惚。他想昔年也是这几个人,搭伙组队共闯溟微境, 那时自己还是一张人憎鬼厌的僵尸脸,方锦容还是自己的师兄, 二凤也勉强能算得上的乖巧可爱的小师弟, 庄霙不但嫉妒覃云蔚的容貌,还总是和自己对着干,但紧要关头却又能同舟共济并肩拒敌。

往事犹自历历在目, 然而不过斗转星移几十载春秋, 众人之间比起当年却是生疏了不少, 当真是桑田沧海造化弄人。他转头凝望覃云蔚,还好有此人一直陪着自己, 并肩走过千山万水, 携手穿越后世上古, 始终真情不渝。

覃云蔚似是知他心中所思,一边驾驭飞舟,一边扯了他一只手过去,紧紧握在掌中。韩绻微微一笑,温声道:“应该快到那离开之处了吧。”

覃云蔚道:“快了,最多七天。”他一边驾驭凌云舫,一边以以灵识梭巡四周,觉出并无异常,便以传音之术缓缓道:“我怕大师兄重伤之下撑不住这条时空通道,因此还得加紧赶路,越快越好。”

韩绻忙道:“那我和你一起。”

覃云蔚有些担心的瞥他一眼:“你伤势也未痊愈,还是不要妄动,月焰加持给我即可。”

待最后将要赶到那处来时的谷口之时,深夜时分,方锦容却忽然急匆匆从船尾过来,询问两人可曾见到二凤。覃云蔚本来连着赶路,已经甚为疲惫,闻言顿时清醒过来,忙以灵识梭巡一周,凌云舫上果然已经没了二凤的气息。

覃云蔚蓦然起身,正要问他何时察觉了此事,庄霙已经随之而来,手中举着一封信,冷笑道:“他将信藏在舱室一处墙壁之中,若非我小心查询,却是找不到的。他还偷偷拿走了你的灵石,看来这小子蓄谋已久!”

方锦容脸色有些发白,随口道:“上古的灵石也带不回去,随他拿。”然而忽然悔悟过来,这二凤为何要拿走灵石?

他忙接了信来看,见纸上不过片言只语,二凤言道自己资质不好前途堪忧,所以不想再回转玉螺洲决定冒险留在上古,也许能寻到一丝飞升上界的机缘,若是有缘,数千万年之后,与诸人自可在上界相逢。

方锦容惊怒之下,手指微微发抖,一闪身去了船尾,以灵识一遍遍巡查这九野八荒,却哪里还有二凤的半丝气息。他喃喃道:“胡闹,胡闹!”什么要去寻找飞升上界的机缘,为何一定要在这上古找?

船头的三人都跟了过来,覃云蔚道:“那条通道有时日限制,少盟主若要去寻人,三日内必须折返回来,去聂前辈当日蹲坐的那块大石之处与我汇合,否者我们极有可能再也无法返回后世。这上古对我等合体修士而言,亦堪称必死之境。”

他此言亦是冒了极大风险,聂云葭在后世能将那条通道再撑几日,不过是他估算出来的,但见方锦容关心则乱的模样,还是一咬牙给了他三天时间。

方锦容看他一眼,忽然躬身为礼:“多谢覃师弟宽容以待,三日后若我不曾折返,你和韩绻自行离开即可。庄霙,随我去找人。”扯上一脸不情不愿的庄霙,化为流光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三日后,覃云蔚和韩绻蹲坐大石之上,眼见得四周雾霭沉沉夜色浓重,覃云蔚默默抬首看看韩绻,韩绻立知其意,安抚道:“再稍等等,他们一定会回来。二凤其实精怪得很,少盟主真不一定能找到他,况且庄霙并不想找,必定是阴阳怪气的各种拖后腿,最后势必把他给弄回来。”

他话犹未落,天际两道流光飞驰而来,在大石之前不远处徐徐落地,旋即化为两条人影,果然是庄霙紧紧扯着方锦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覃云蔚身前,毫不犹豫道:“走走走!这种鬼地方,本座一天都不想再留!”

覃云蔚瞥一眼方锦容,方锦容轻叹一声:“走吧。”

折返后世的时空通道出口处,正应对诸人离开上古那处山谷。众人环顾周遭,见山川虽隐隐有上古痕迹,风物却已迥异。方锦容一转首间,忽见身侧不远处聂云葭悄然而立,依旧是银色长袍,碧琉璃覆面,只身躯摇摇欲坠似有羸弱之态,覃云蔚见状忙上去扶了他。

方锦容不禁一惊,旋即猜出缘由,却又百般滋味难言,为着二凤执意留在上古,显然也有留下相陪聂云葭之意,结果却是阴差阳错与他时空永隔。

他并不知说什么好,只怔怔看着覃云蔚和韩绻把聂云葭扶到一侧,低声殷勤相询,聂云葭却语气轻松,似乎还带着隐隐笑意:“去上古打了一架,倒是收获颇丰,功法也完满许多。你们莫要担心我,修为等我回去闭关一阵子就可恢复。”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方锦容和庄霙,忽然微微一滞,轻声问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韩绻忙将二凤留在上古之事详细禀报,聂云葭听完,却是沉默半晌,末了终于道:“如此也好。”

他缓缓起身,接了覃云蔚递过来的九天星云图,又顺手塞给他一枚灵符,嘱咐道:“我恐是无法送你们过红尘万丈高了,你们也不用再去星燿宫看望我我。这灵符你拿着,自己穿过天堑回云天去吧。”

他是真的有些支撑不住,如此状况也并不敢在玉螺洲久留,简单交代几句后,身形一闪,化为星光随风而去。

覃云蔚目送他离去,正欲也带着韩绻离开,方锦容在他身后不远处忽然道:“覃师弟且留步,我想和韩绻说几句话。”

韩绻身形一顿,也只得驻足不前,覃云蔚随之驻步,听方锦容郑重道:“师弟,我知为着让二凤带你回玉螺洲之事,你心中对我十分不满。如今回思起来,当时虽然形势所迫,但也的确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罔顾你的意愿强行掳你回来,师兄对不起你,还请你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原谅我的无礼之举。”

他如此软语温言地道歉,韩绻听着十分不惯,不禁有些尴尬,低声道:“这没什么,你不是也遵守承诺跟去了上古一趟?我这就随着小覃去云天圣域了,以后就就各自保重吧。”

方锦容闻言微微一怔:“你是不打算再和我来往了?纵然你不愿再回玉螺洲长居,可是不来往”

他看到覃云蔚不着痕迹把韩绻往身边兜了兜,想是怕自己居心不良,忙解释道:“师弟你且放心,有关打通域外通道之事,我决不会再麻烦你让你为难,我会另外设法。只是师尊他就守在这附近未曾离去,上次匆匆一晤,未及多谈,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总得先去看看他吧。”

韩绻本是沉默以对,留一个意兴阑珊的背影给他,待听他提到潋山老祖,终于回身道:“我这就去,我也一直记挂着师尊。”

覃云蔚道:“既是韩绻师尊要见他,那我是他的伴侣,也只得厚颜同去。”他作为外域之人,不可能在此地久留,等见过潋山老祖后,自会顺势将韩绻再带回云天去。

方锦容见他戒备之意依旧甚浓,正想再解释一番,忽然手臂一紧,被庄霙掐住了,听他沉声道:“你给我过来,你看看你见了人家这奴颜卑骨的模样,少个师弟又能怎样?以后你们师门就你自己一家独大,岂不是更自由自在,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方锦容道:“庄霙,你不要闹,我在和他们商讨正经事。”

庄霙道:“我怎么闹了,分明是你在闹。天天就你破事儿多,越是生得黑,越是破事儿多!害我三天两头跟这群歪瓜裂枣搅和在一起,简直倒胃口。”他一边唠叨,又忍不住动了手,在方锦容肩头狠狠一推。

方锦容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一声不出任他排揎,韩绻不禁怒目而视:“谁是歪瓜裂枣!你生得美又怎样,就可以随便动手打人?白长一个绣花枕头的壳子,那脸上是能出灵石还是能出法器?还是你以后打算青楼卖身靠脸吃饭?”

庄霙闻言目眦欲裂,撸起袖子就想扑过来动手,覃云蔚和方锦容同时身形一动,分别拦在两人身前,方锦容道:“师弟,他素性如此,你又不是不知,何必与他计较。”

韩绻见状不气反笑:“走走走,容哥你喜欢挨打那是你的事儿,谁耐烦和他多说!”

此时的桫椤海没了三头凶兽盘踞在此为非作歹,从前之风貌渐渐显现,虽然比不得潋山灵气充沛,但比之初始却是好上不少。诸人依旧乘坐凌云舫,一路赶去拜见潋山老祖,庄霙自去船尾气哼哼坐下,随手摸了一只小镜子出来照一照,忽然道:“我知道你们为何屡屡讥刺我,不过是嫉妒我长得比你们强些,所以各种打压我。”

他如此浮想联翩东拉西扯的,韩绻本是怒火填膺,闻言却险些笑出声来,方锦容无奈道:“你少说两句吧。”

庄霙逼问道:“我为什么要少说,我说错什么了?这儿一群人,哪一个比我生得好看?你说,究竟谁最好看?”

方锦容目光凝望前方,随口打发他:“你最好看。”

庄霙又不乐意了,接着纠缠不休:“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又如何得知我最好看?我对你坦诚以待,你对我却如此不诚心,方锦容,活该你长得黑!”

方锦容道:“不用看,我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也知道我黑。”

潋山老祖一直在之前潋山诸人驻扎的那处山谷中等着方锦容和韩绻,待众人拜见之后,韩绻就直接禀明师尊要与覃云蔚回转云天之事。潋山老祖本打算留下他辅佐方锦容,但见他去意已决,老祖心中对这个小弟子甚为愧疚,也不好强迫于他,思前想后一番,终于忍痛放人,又嘱咐他以后常回来看看。

韩绻自是应承下来,但潋山老祖作为渡劫后期修士,在人界停留的时日并不会过长,所以究竟还能回来几次,且待以后再说。

抛开玉螺洲这一团冗杂事务,两人不免归心似箭,但才进入魔域不久,就听到消息传来,潋山六合盟的天终于变了,程驿程澂父子被关押入后山禁地监禁终身,方锦容任下一任六合盟盟主,副盟主依旧设置两位,由恽穹川和澹台颂担任。庄霙厚颜自封为潋山之友,盘踞在潋山一处山谷中,耀武扬威做起了谷主。

最让人震惊的八卦还有一宗,曹若耶在韩绻等人去上古之后,就回转了潋山,直接提出要与徐琅瑜和离。这一对冤家吵闹了这么多年,众人本以为徐琅瑜会欢天喜地应诺下来,结果徐琅瑜一愣之后,反倒抱了曹娘子的大腿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言道以后自己一定痛改前非再不出去拈花惹草。

曹若耶经过檀香曳那一番当头痛骂,大约是真的被彻底点醒,她毫不犹豫一脚踹开徐琅瑜,硬逼着他与自己和离了。恽穹川怕师姐心软吃亏,随后跟了来,见状又快刀斩乱麻地将徐家的天蓬门一并剔出了六合盟,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且指着徐琅瑜的鼻尖严词警告:“老子忍你很久了!我师姐好好一个元婴修士,跟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混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却半点自知之明也无,以后你不准再来缠!敢再踏进我遐迩峰山门半步,我去借了容哥的苍狱剑来砍断你的腿,进哪只砍哪只!我不要你的命,就砍你的腿。”

世人皆知那苍狱神剑若是砍掉了人身上的某一部分,既接不上旧的也长不新的来,下场十分悲惨。

于是从此后,遐迩峰的山门外,那个英俊中年徐门主时不时幽魂般转来转去,口中喃喃自语:“娘子,你怎么就忽然翻脸了?我以后都改了,都改了还不成?”却果然不敢再踏入山门半步。

徐琅瑜一半是自愿而来,一半是被天蓬门的长老逼着来的,天蓬门自被六合盟舍弃后,在玉螺洲修行界之地位一落千丈,越过越艰难,他思及往日花天酒地的好日子,捶胸顿足追悔莫及,然而,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有那过路的修士看到,不免背地里指指点点:“看吧,这就是花心薄幸的下场,活该!”

韩绻闻听此讯道:“从前我为了曹娘子,去打塌了天蓬门的山门,她还不情愿,说他俩夫妻不和都是因为我太冲动的缘故,如今可总算是想开了。”他忽然想起一事,伸手挠挠额角,疑惑道:“只是阿川为何要去砍他的腿?难道不是哪里犯了错,就砍哪里?”

覃云蔚一时尚未悔悟,待想了想,才一脸深思之色地点点头:“你的话很有道理。是否要回去提点他一番?”

韩绻道:“我才不回去,我其实以后也不想再去了。”

覃云蔚道:“不去就不去。你若是在天京呆得闷了,我就和你四处转转,大师兄那里也可以去,甚至千碣沧海万黛荒川都可以去看看,可以让华鸾带着我们一起去。”

韩绻笑道:“是吗?那是不是还能再捡个灵宠回来?小鱼儿虽好,可是要等到飞升上界了才能相逢,可今生也不知是否有飞升的机会。”

覃云蔚闻言,郑重承诺道:“只要我有,你就有。我若有幸修炼至渡劫期,我会等着你一起飞升上界。若是你无法渡劫,那我就在人界一直陪着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才好。”

韩绻半晌无语,良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他想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起去翡翠湖畔的圣凰楼上吃酒,去千碣沧海的朗朗月色下观潮,去万黛荒川上看各种妖兽灵兽,甚至还可以去尘世中走一遭,看遍红尘中的风花雪月,做一场繁华富丽的人间美梦。

长风浩浩,自天际奔涌而来,吹得船头二人衣袂凌然,韩绻偷眼看看覃云蔚俊美无俦的侧脸,越看越是喜欢,只觉得心满意足,此生再无他求。

——正文完——

番外一

上界之须弥山, 素来为神兽灵禽云集之地, 有下届飞升而来的,也有此间土着, 各路禽兽凑在一起,虽品种齐全, 但也免不了有些小纷争。

从下届爬上来的小鱼儿也在须弥山中。他本体是一条金鳞,后因机缘巧合,化鱼成龙后飞升,虽然年纪不大,但仗着能打善战后台强硬,独自占据了山中一处仙池。这仙池中养着上百条金鳞,大半是他下界老乡的后代,在这上界无人匡扶日子艰难,待察觉小鱼儿心性单纯宽厚, 且颇有些财力的模样,就厚着脸皮贴了过来, 他无奈之下, 将之悉数养在池中。

他在这须弥山时日久了, 也结交了几个好朋友,比如一头朱雀后裔名叫煌玉的, 还有一头麒麟, 两只白鹿, 平日里也有来有往玩儿得不错。但爱玩闹的小鱼儿依旧觉得寂寞, 因此常常独坐在仙池一隅, 愁眉不展忧心忡忡,连老乡后裔都懒得喂食,任它们守着他的影子穿来穿去。

对一头神兽来说,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寻到一个好主人与他定下终身之契,这一点小鱼儿已经做到。但遗憾的是,他与主人相隔着数千万年的时空,除了耐心等待主人飞升别无他途。然而主人还没等来,那个喜戴碧琉璃面具的骗人精倒是先飞升了。

此事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让人无法置信的是,那人以最快的速度寻到了须弥山,号称是小鱼儿的熟人,厚颜无耻地缠了上来。他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让小鱼儿改弦易辙认他做主人。

小鱼儿屡次赶他走,却屡战屡败,为着那人从不动武也从不动怒,只是花言巧语地劝说,且许下优渥条件无数。这些条件听来其实挺让人心动的,但作为一头有节操的神兽,怎么可以听别人诱劝几句就叛主?

小鱼儿受不得这聒噪,只好拿一对耳塞把耳朵堵上,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因此他一直愁肠百结。

想什么来什么,身后不远处银色人影一闪,聂云葭再次轻易穿过小鱼儿设下的禁制,光明正大晃了过来。小鱼儿一回头,却忽然瞠目结舌,原来聂云葭今日连面具也不带了,竟开始以真面目示人,小鱼儿惊得指着他:“你你你……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聂云葭微微一笑,如春风吹动一池涟漪,招惹的满池金鳞穿梭来往,丽日光影下碎金烁彩:“是不是比你的主人略强些?”

小鱼儿目光呆滞小嘴儿微张,不由自主点点头,尔后却顿悟:“你是特意来色诱我吗?”

聂云葭道:“啧啧啧,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色诱。我以真面目示人,不过是想让你看到我的诚心,何来色诱一说?你若是跟了我,我立时带着你去须弥山走一遭,人家必定会说,哎呦呦,原来小鱼儿的主人这般芝兰玉树风流倜傥,果然是宠如其主。如此你也体面,我也荣光,有什么不好?”

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小鱼儿忙去摸耳塞:“我不听我不听,我要等我的主人,我要从一而终!”

聂云葭唇角含笑,看他手忙脚乱翻找,尔后慢慢伸出一只手掌,掌心中正是那副非金非玉材质特殊的耳塞:“鱼儿,昨儿我不小心把耳塞顺手拿走了,如今在我这里。”

小鱼儿:“啊……啊?你竟然偷我的耳塞!那是神仙哥哥送我的东西,你竟然也敢偷?你快还给我,不然我这就去神仙哥哥那里告你!”

他扑过去要抢耳塞,聂云葭将手掌一攥,闪身退出老远,笑道:“你那位神仙哥哥不是在下届么?当年我记得他弃你而去,也不见得多稀罕你,你去告些什么。不如跟着我吧,我保证不再收别的灵宠了,我们俩一起修炼,一起进阶,一起出去游历。总有一日,我二人联手打遍仙界无敌手,你觉得如何?”

小鱼儿抢不回自己的东西,又听他说那位上仙不稀罕自己,顿时大怒,后面的话哪里还听得到,只管发作道:“谁说他不稀罕我,他才没在下届呢,下届不过是他去历练的分魂,他本尊一直在上界呆的好好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他去!”

他其实就初来上界之时见过那位上仙一次,当时上仙也曾随口道:“有事可来寻我。”但他语气冷凝神色漠然,小鱼儿虽然时常心向往之,哪敢轻易跑去骚扰他。如今趁着聂云葭来和自己胡搅蛮缠,自觉去拜见上仙理由充足,因此发作之后却忍不住嘿嘿嘿地笑,倒看得聂云葭莫名其妙,正想问他傻笑什么,小鱼儿已反身跃入水中,瞬间隐匿了身形。

聂云葭沉吟半晌,手中攥着耳塞,稳稳当当在池边坐下,如今就看这上仙肯不肯来了。

结果数月过去,小鱼儿一去杳无踪迹,看来若非那上仙住得极远,就是嫌麻烦,不肯来给小鱼儿撑腰。聂云葭望着一池子金鳞,喃喃道:“鱼儿,听说这都是你同乡的后裔,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把他们一条条都抓来烤着吃了,最后留个空池给你……”

身后远远地嗷呜一声,有仙灵之气渐渐逼近过来,聂云葭忙回身,见天际一只白虎飞驰而来,转眼间就奔到池边,驻步不前,见有生人在此,冲着聂云葭又一声虎啸。

聂云葭听不懂它在嚎什么,只不动声色以灵力下了数重禁制,见此虎毛色洁白若雪,身形庞大如山,背上端坐两人。前面那淡金色衣衫的小少年正是小鱼儿,身后另有一人,莲白鹤氅乌发如缎,聂云葭以灵识扫过对方,却探不出对方之境界,倒惹得那人眉峰微蹙,却也并未动怒,只在白虎背上轻轻一拍。

那白虎随着他一拍之势迅速卧倒,懒洋洋摊成一张虎皮样的毯子,唯有一颗庞大的头颅翘着,琥珀色虎目半眯望着聂云葭,颇有俾睨之意。那白衣人依旧盘膝坐在白虎身上,单手微微一拂,白虎头顶出现一只水精果盘,盘中一串串乌色灵珠如紫葡萄般晶莹剔透。

这白虎亦是一头罕有之神兽,聂云葭不禁双眼放光,踅摸着凑近些仔细打量,心中暗道这上界就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啊,随便一头坐骑就是千年难逢的神兽,与它主人高贵的身份相得益彰,只是看着不大好惹的样子。但富贵险中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试试,又怎能知道成不成?

他端正了身躯,笑吟吟斜眄小鱼儿:“你溜出去几个月,就是为了找这位上仙给你做靠山?”

小鱼儿正要搭话,那位上仙却一抬手,制止了他,转首望着聂云葭,直截了当道:“我已听他说了前因后果,你虽然想让他做你的灵宠。但收灵宠要讲究缘分,你二人并无主宠之缘,你莫要枉费心机,还是另寻他途吧。”

他一边徐徐道来,又掐起一颗水晶盘中的灵珠,顺手将灵珠弹入池中,引来一群金鳞抢食,在水中乱纷纷穿梭来往。

聂云葭却是不服:“我怎么跟他没缘分?当年在下届,最先拦住小鱼儿的明明是我,结果却被上仙您说我最爱坑蒙拐骗,导致这小鱼儿不信任我,去跟了别人,我这大好的姻缘,难道不是被您生生给坏掉的?”

那上仙听他絮叨抱怨,倒也不曾说什么,小鱼儿见状却忙凑到上仙耳边,嘁嘁喳喳道:“神仙哥哥你看,数千万年前的事情,他还记得这般清楚,且心存怨怼之意,这就是隐患!隐患,不可不除,否则最终必成心腹大患!”

上仙嘴角轻轻一歪,聂云葭才飞升了没多少时日,除了那一群生于本土资质不好的土着,算是这上界修行者中的底层,不过小仙一只不足为惧。他似笑非笑道:“不是我坏掉的,你们真没有因果,因此也没有缘分。”

聂云葭修为与这位上仙堪称云泥之别,见他懒得与自己多计较,那么便无性命之忧,他心中暗暗有了把握,索性凑近些接着跟他歪缠:“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却是不信的。那你倒是说说,我和谁有因果?我白活了几百岁,到如今还是光棍儿一条,要灵宠没灵宠,要情人没情人,从下界好容易爬到这上界,更是落得连好友都没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大地可真干净。当初在下界之时,我听小鱼儿说你是天命之子,如今飞升后,这天命之子的传说我也道听途说了一些,天界只有四位天命之子,上仙你想必是其中之一,地位尊崇超然,既如此就不能跟我这个才飞升的小仙赖账。你既然坏了我和小鱼儿的缘分,总得补偿我些什么吧?”

小鱼儿听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连神仙哥哥你都敢敲诈,你的胆子可真大!”

这位上仙大概活得年头太长,因此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从头到尾只静静听着,待听他跟自己讨要补偿,慢慢转首,目不转瞬盯了他一会儿。聂云葭心中微微发虚,却毫不退缩迎着他冷漠又专注的目光,良久后,终于听他问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聂云葭闻言顿时来了精神,索性再凑近些,又见这活体虎皮毯子铺排得极大,便厚颜蹭着虎皮边沿坐下,笑容满面道:“我如今才爬到上界,且为了跟小鱼儿相见,从遥远的魔域万里迢迢狂奔过来,将身上剩余的东西耗费得干净,因此所缺之物委实有点多,既然上仙如此大方豪爽,那小仙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缺一群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属下,当然最好是养眼的美人儿,免得看了心中膈应。我还缺一群灵宠,像这样的雪虎可以来一只,若是上界有那麒麟真龙凤皇朱雀什么的,最好每样都来一只。至于法器丹药什么的,下界带来的那些几乎都不能用了,每样也都来一些吧,上仙你觉得如何?”

他滔滔不绝道来,那上仙微微垂首,不时抓起几颗灵珠投掷入水,引得金鳞一群群蜂拥而至争相抢食,小鱼儿盯着那盘乌色灵珠看,目光中颇有羡艳之意,尔后喉间咕嘟一声,悄悄咽下一口口水。聂云葭见上仙无甚反应,于是轻咳两声,那上仙终于缓缓抬首,问道:“说完了?”

聂云葭颔首:“目前暂时就这么多吧,以后若是再想起来,再接着跟你说。”他见小鱼儿盯着那灵珠垂涎欲滴的模样,暗道这位天命之子手下,想来都是极好的东西,当时在上古的仙桃对补充灵气大有裨益,这灵珠也必然是了不起的灵丹,这便宜不可不占,于是他顺手捏了一颗过来,就打算往嘴里放。

小鱼儿脸色一顿,急急道:“你放下,那是给我的鱼儿们吃的,你吃什么吃!”

聂云葭充耳不闻,将灵珠直接塞入口中,只觉浆汁饱满清甜可口,竟不知是何种果实,夸赞道:“好吃!”

那位上仙见状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聂云葭赔笑道:“我就尝了这么一颗,您不会和小鱼儿一样也舍不得吧?”

上仙道:“并不是。好吃么?”

聂云葭点头:“好吃!”说罢伸出舌尖舔了舔淡色嘴唇,表示确实很好吃。

上仙却忽然笑了,抬手将水精盘从白虎头顶拿下来,直接推到聂云葭身边:“好吃你就多吃点。你远来是客,若是真喜欢这些灵珠,尽管都拿去吃了也无妨。”

聂云葭闻言惊喜交集:“真的?如此小仙我就不客气了。”毫不客气伸出魔爪,正打算把灵珠囊括而去,小鱼儿却惊得脸都白了:“不……不要!”

聂云葭的爪子骤然停在了半途中,上仙眉梢微微一挑,盯了小鱼儿一眼:“你大惊小怪什么?”

番外二

小鱼儿道:“不是的”他有些畏惧的偷窥着上仙, 低声道:“你还是别吃了, 你好歹是我主人的师兄,若是吃出个三长两短的, 等他上来的时候,我可怎么和他说?”

聂云葭缩回了手, 微笑道:“莫非这些珠子吃不得?可是上仙他请我吃的而且那鱼也吃了”

小鱼儿急道:“那鱼吃得你就吃得吗?你又不是鱼!我跟你说,这都是怨气幻化的灵珠,我们神兽吃了,可以用血脉净化此物,有增进修为之功效,至于你吃了,这些怨气就会缠在你身上,让你各种不顺。你是觉得你自己没走过霉运,所以想尝试一下?”

聂云葭诧异:“真的?”忙以灵识扫遍自身, 又将灵力在体内驱动一周,觉得没什么异常, “可我并无不适之感。”

小鱼儿道:“哪有那么快, 你总得等等看了!我说你是不是没吃过亏啊,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聂云葭讷讷不语,他一般都让别人吃亏, 云天那些人初始为了他的相貌趋之若鹜, 待了解真性情后, 又对他避之不及, 他除了去跟福慧门的人打架之时受过伤, 还的确没吃过什么亏。但小鱼儿性情淳厚,此话应该不假,聂云葭信了他的话,不由得回头半真半假埋怨道:“上仙啊,您作为天命之子,这般哄骗我一个才飞升的小仙,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上仙微微一笑:“初始是你主动来吃的。”笑容中似乎透着隐隐的恶意。

聂云葭不禁语塞,片刻后伸手摸了摸虎皮毯子,喃喃道:“其实这白老虎就不错。”

白虎闻言,虎目彻底睁开,冲他嗷呜一声低吼,状甚不满。

那上仙在虎背上轻轻一抚,转首对着聂云葭勾了勾手指。聂云葭本当他是召唤离得近些,却又觉得此事不可能,他左右梭巡,忽见小鱼儿盯着自己身躯一脸讶异之色,聂云葭忙垂首,见似乎隐约有数条若隐若现的丝线自身上飞出,尽数没入上仙那只手中。

他体内并无异状,不禁茫然道:“这是什么?”

上仙道:“这是因果线。”

聂云葭顿悟:“当年您从小鱼儿身上抽走的,是否也是此物?”

上仙微微颔首:“我从他身上抽走的那根因果线,名叫‘欺凌’。以后他与此物再也无缘。”

他觉得聂云葭大概不懂此话何意,冲着小鱼儿示意一下,小鱼儿忙道:“我当时在下界那个水池中,谁都打不过,天天挨打还吃不饱,等这条线一抽走,就好啦,再也没受过别人的气。”

聂云葭道:“那你平白无故抽走了他的线,还助他化龙飞升,若仔细算来,这不是你吃亏么?还是抽走的东西有什么大用途?”

上仙道:“有用。”他伸手扒拉一下水精盘中的灵珠,淡淡道:“变成这个,喂鱼。”

聂云葭自负聪明伶俐,此时却是一头雾水,不知这位上仙心里究竟想的什么,索性不再去多想,陪笑问道:“那您刚才抽走我的那些又是什么,以后我就不走霉运了么?”

上仙道;“不,是你刚才所言之物,一旦抽走,你从此与那些所求之物再无缘分,灵宠没有,情人更没有。从此以后,你就孤家寡人一穷二白过下去吧。这样的日子,与你最相配。”

聂云葭闻言,只觉得头顶库查查库查查一阵乱响,仿佛被五彩神雷当头劈下,简直惊怒交集:“为什么?我怎么得罪您了?”

上仙道:“你贪婪,我烦。”

他摸了摸白虎的头顶,白虎一抖搂身躯,站了起来,恢复成一头威风凛凛的神兽。处于虎皮毯边缘的聂云葭自然被这畜生抖搂下来,眼睁睁看着白虎调头打算离开。小鱼儿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笑得简直停不下来,凑到上仙身侧道:“神仙哥哥你要走吗?我送你!”

聂云葭瞪他一眼,又暗暗咬牙,这是一个博弈的过程,他哪里敢就这么让人走了,索性闪身拦住了白虎去路,沉声道:“上仙且慢,小仙还有话说!你当年抽了小鱼儿的因果线,还了他一个化龙飞升,既然一直这般有来有往,那你今日抽我这么多,却打算还我什么?”

上仙道:“我以往都抽些有用的东西,你身上这些对我毫无用途,所以不用还了。”

那头白虎眼中满是不耐烦,两只前爪在地上刨了几下,蠢蠢欲动,若不是上仙端正坐在他背上,想来就打算扑上来一口把聂云葭给吃了。聂云葭忍受着这畜生的虎视眈眈,接着讨价还价:“纵然上仙不稀罕,可这并不是我主动邀请上仙您拿走的,岂不是坏了您自己的规矩?还失了您的名声?”

上仙诧异:“什么规矩名声?”

聂云葭道:“以天道为准,刚正公平,沉稳果决。”

上仙愣了一下,唇角微微一弯,抬首凝目打量聂云葭良久,冷冷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

聂云葭道:“天命之子,序齿行二。”

上仙默然片刻,终于笑了起来:“错了,我是老三。”

聂云葭眼前一黑,原来他认错了人!

聂云葭在下界之时,是天赋异禀的修炼奇才,在不到二百年的时间,就登上了修行界之巅峰,他也就是在被天南尊者撵出云天的时候艰难过十来年,尔后一直是上位者,都是别人来讨好他,依靠他。结果到上界之后,虽然修为也勉强不算是最低,但比不得别的修行大宗派之人,上来后好歹有个接应。他在上界无任何依凭,因此瞬间又沦落成了修行界的最底层。

聂云葭小心翼翼躲避着各路神仙,更不敢让人窥见自己的真容,否则被揪去做炉鼎都有可能。这日子让人十分不习惯,他必须快速摆脱此种处境,因此就再次想起了小鱼儿,和小鱼儿身后的那位至高神。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在用心搜集这天命四子的消息,最后也打听了些端倪出来。

天命四子,据说老大是一位女子,温柔美丽和蔼可亲,老二沉稳决断处事公平,但为人较为冷漠,老四天性淳厚率真善良。唯有老三之性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因此很少有人提起。还听说这四位上仙不合,正在争夺仙界至尊之位,至于不合到哪种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根据上古所见,当时孙溯苦苦哀求这位上仙出手拯救末世,上仙却不为所动,任其崩塌沉沦,正符合天地之道以万物为刍狗之语,所以聂云葭先入为主的认为那应该是老二,却原来大错特错。

他纵然眼前一黑,也只敢黑个瞬间,立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这位上仙款款道来:“你若是再敢来纠缠小鱼儿,我就再抽你几条线,让你过得更加凄凉,也别指望换我任何东西去,一个才飞升的小仙而已,还敢跟我讲什么规矩论什么名声,简直扯谈。”

聂云葭不由得一窒,上仙见他神色难堪又尴尬,心满意足地呵斥道:“让开。”

他若是真需要人让路,难道不是一巴掌拍死自己更省事儿?聂云葭赔笑道:“上仙你且听我说天命四子,最终是否只能有一人为尊?到如今可有结果否?”

上仙长眉微轩,目光流转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的话真多,一点都不像个才飞升的小仙。”

聂云葭苦笑道:“就是因为才飞升,才拼着命巴结讨好上仙您啊!况且我这下半辈子都被您捏在手里,我想将功赎罪不行吗?一穷二白流落街头的日子,可是谁都不想过。”

上仙道:“我缺巴结讨好的人?还是你打算替我出头和他们争个长短?就你这点修为”

聂云葭忙道:“我也并非一点长处皆无,上仙何不试试看?”

上仙闻言沉吟不语,两只雪白的手掌合在了一起。聂云葭悄悄瞥他一眼,心中正暗自猜测他的心思,小鱼儿打他身后凑了上来,低声道:“你脸皮真厚!”

聂云葭:“废话,不厚怎么活下去。”

小鱼儿:“像你这般才飞升的多了去,也不是人人都活不下去。”

聂云葭:“不,我还想活得更好一点。”他想一想,又郑重道:“我迦南宗传承不过三四代,之前并无人在上界,我若是有些基础,等你主人上来的时候也少遭点罪。你那主人论修为不怎么样,人却娇贵得很,一点苦头都吃不得,你选他的时候竟不知道?”

他随口诋毁着韩绻,顺便暗讽小鱼儿有眼无珠选错了主人。小鱼儿却是不服,鼓起双颊道:“娇贵就娇贵,有我在怕什么。我做为他的灵宠,会竭力护着他的。”

聂云葭闻言嫉妒得眼红:“你?你也就守着这一池子鱼罢了,他可不是鱼!”

小鱼儿怒道:“我也有几个成气候的亲朋好友!”

上仙忽然打断二人,道:“我适才又看了看你从前在下界的丰功伟绩,你最大的特长是坑蒙拐骗,是个十足的骗子,偏偏我最不喜欢。”

聂云葭最大的特长当然不是坑蒙拐骗,坑蒙拐骗只是个业余爱好而已。他本身之资质天赋在下界中堪称屈指可数,但在阅人无数的天命之子这里,这点天赋自然会被直接忽略掉。聂云葭抬首望他,见他唇角若有若无一丝笑容,知他未必是不喜欢,大概就是闲着无聊挤兑自己取乐而已,他索性单刀直入道:“骗子也有骗子的好处。上仙与您的兄弟姐妹争锋这许多年尚无定论,或许就是缺个惯于行骗的人替您鞍前马后效劳。天下之事殊途同归,若是正道走不通,就剑走偏锋试一试,有何不可?”

上仙目光微微一闪,又思及聂云葭的累累前科,道:“是吗?”忽然冲着他一招手,一束黑色光线顺势被攥入手中,化作灵珠叮叮当当跌落在虎首水精盘中,听他缓缓道:“你从前行骗过多,身上有怨气缭绕,我都给你抽走了,免得被人看出你曾经是个骗子,以后行骗也方便些。”

聂云葭心中大定,也终于松了口气,涎着脸道:“那我的那些被您抽走的因果线,我的灵宠,我的美人,我的一切的一切”

上仙脸色一沉,打断了他:“啰嗦,不过破烂流丢一堆。等我拿下他们,那三人宫殿中的东西,随你挑去。”

小鱼儿闻言却变了脸色,十分伤心,聂云葭口中的灵宠,等同自己,难道在神仙哥哥眼中都是破烂流丢吗?却听上仙又道:“我给你百年时间,期间你若百无一用,我们还得好好理论一番。”

聂云葭忙表衷心:“上仙放心,我坑蒙拐骗几乎从无失手,上仙一试便知。”

上仙满意颔首:“我叫君天钺,你呼我尊上即可。”

聂云葭道:“我叫聂”还未说完就被他冷冷打断:“上来,走。”

想来也是,这人哪里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他忙闪身飞上白虎之背,却也不敢挨得君天钺太近,且规规矩矩摆好了手脚。他从来没有这么规矩过,但能屈能伸方为豪杰,因此咬牙忍了。那白虎嗷呜一声,起身飞驰天际而去。

小鱼儿做梦也料不到这结果,不禁瞠目结舌,眼见两人同乘一虎联袂而去,忙追了出去,叫道:“神仙哥哥,神仙哥哥,等等我,我送送你们!”也一路尾随而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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