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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师位面(综武侠 穿越 五)——直白人家

第89章

近在咫尺的毒尸一身惨绿, 口里吐出的气息都是不正常的紫色,眼珠泛白,全身衣衫破烂, 只知道找准活物, 发出呼哧呼哧的吼声。

叶英当机立断运功提气,他内力深厚, 手里抱着纳罗也能和行动缓慢的毒尸拉开一段距离, 但是彻底甩开是不可能的。藏剑轻功大家都懂, 就比天策好点儿。

纳罗这个时候已经吓得不行。

“它、它怎么会跑出来?所有人应该已经去封闭尸窟了才对!”

叶英在逃命的途中抽空问她:“尸窟?你们到底弄出了什么东西?”

纳罗听到他的呵斥眼眶发红, 显然她也不明白这些呆在炼尸房里的丑东西怎么会跑出来。

而且她怕的不是这一只毒尸,而是进行了可怕的联想。

既然这里已经有一只毒尸跑出来, 那么这处地穴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再蹦出几头毒尸来?

说的明白点儿, 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才会让这么凶残的东西在地宫里游荡!

一想到这一路上不知道和多少毒尸擦肩而过,纳罗就不寒而栗。

“我、我也不知道啊, 原本都好好的, 今早上它们还老老实实呆在毒鼎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不知道啊!”她努力回想大人们跟她说过的内容, 然后一些细节问题被她回想起来, 她马上喊道:“这些毒尸都是失败品, 没有毒液补充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腐烂,我们先跑,逃出它的搜索范围就好了。”

她明明都想到解决办法了,但叶英奔跑的脚步却停了下来,纳罗不明所以, 就听见他语气沉沉的说道:“看来逃不出去了。”他的目光落到前方出现的另一头毒尸身上。

纳罗这个时候也看到了对面那只身高接近两米多的大毒尸,想要咒骂这个人听不懂人话的怒火顿时被哽在喉间。

这下……该怎么办?

两头毒尸一前一后逼近,这条走廊没有其他岔道,所有生路都被封死,可偏偏能战斗的纳罗出手就是毒经蛊术,作用……给毒尸加血。叶英手无寸铁,虽说可远程操控剑气战斗,毒尸自带的毒气不起作用,但没有真正交手过,谁也不清楚剑气对毒尸的杀伤力有多少。

叶英和纳罗就这么僵持住了,眼瞅着两只毒尸越靠越近。

纳罗咬咬牙,说道:“我们要是能吸引这两只毒尸中其中一只的注意力,就能通过它们来时的路逃走,可是这需要有个人当诱饵……唉,你要干什么!”

叶英将她放在自己背后,对于小女孩来说成年人的背影无比高大,他将她护在身后,言辞淡淡:“我拦住它们,你趁机逃走。”

纳罗张张嘴:“你知道什么……你这样会死的!”她近乎恐惧一般的喊道,虽然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叶英的决定感到害怕。

叶英摇摇头,高梳的马尾有几缕发丝逶迤到肩头,青丝柔顺光滑,眉目间的沉着衬得他的佼佼不群。

在纳罗眼中这个中原人的侧脸透出保护她的坚定,本就好看的面容因此而更加好看了。

她不明白心底这种想要哭泣的感觉是什么,但是感觉到力气恢复过来,是这个中原人解开了桎梏她的穴道。然后见毒尸中的一头已经和他缠斗起来,她闷哼一声,忍着哭腔向那只毒尸移开位置后暴露出的通道跑过去。

叶英和毒尸纠缠起来,眼角余光瞥到她小小身影飞快消失在视野范围,他轻轻舒了口气。

再一侧身,黑发飞扬,另一只高过两米多的大毒尸砂锅大的拳头就这样被他避开狠狠砸到地上,石板顿时龟裂出大片蜘蛛纹,尘土四溅。

“也好,这般就可放手制敌了。”他轻描淡写的一甩袖,退到合适的位置,明黄衣衫包裹的欣长身形在这昏暗地穴显眼非常。淡雅的容颜因为此时的语境生生带出三分锐气,仿佛已然出鞘的剑,湛冽清光。

……

距离叶英遭遇两头毒尸的地方足有数百米远的石道里,顾生玉一行也碰到了一只身高比正常人稍高的毒尸,但身形异常健壮,与顾生玉对比能装下两个他的宽厚身材。

之前由于距离过远,还看不出他体型的问题,但当它摇摇晃晃的走到方便观察的范围,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冒出扭头就跑的心思。

因为实在是太吓人了,仿佛晚上做的噩梦成真。

美菱胆小当场倒吸口冷气,哪怕凤瑶不回答她她也没有追问的心思,她现在比起探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更想回家,她都要被吓哭了。

“凤瑶阿姐,我们怎么办?”浓重哭腔从嘴里冒出来。

凤瑶这个时候也六神无主,她倒是认识毒尸这玩意儿,但是是谁那么作死将这种禁忌之物炼出来的!

毒尸自带剧毒内力,全身是毒,就连呼吸都充满毒素。旁人想要制服它们,首先近战就要担心被剧毒毒倒的危险,远程算是唯一的攻击手段,可这……可毒尸内力雄厚自带气场!

普通攻击别说近身了,铁青皮肤堪称刀剑难入。再加上不眠不休,不疲不累的特性。要不是它们行动缓慢,没有智力,可能普天之下无人能够单独制服它们。但即使如此,具备诸多特性的它们也已经十分棘手了。

此时正面迎上一个,凤瑶考虑要不要建议顾生玉从长计议,而且这里已经有毒尸出现,恐怕顾生玉那个叫叶英的朋友差不多也可以不报希望了。

落到毒尸堆里,不凶多吉少也难!

没想到顾生玉不见慌张,低声道:“噤声!”他口气沉冷,充满前所未有的威慑力。

凤瑶与美菱顿时听话的不能再听话,可是当距离缩短,那头毒尸越来越接近她们的时候,丑陋的模样还是惊吓到了二人。

分别发出长短不一的抽气声后,就是紧紧往顾生玉身后躲,力图藏起她们自己。

凤瑶不管怎么说也是玉蟾使,虽说她不爱战斗,但拉嘲讽向来非常有一手,趁机召唤出五毒教的灵兽,一只大蛤蟆落地,“呱!”

顾生玉:“……”你这是干什么?

凤瑶凭借对他的异样关注,看懂了他此时两眼里透出的神色,尴尬的说道:“呃……安心!”

顾生玉无言的望着那只大蛤蟆,那蛤蟆还非常有人性的冲他,“呱”了一声,就像是在问好一样。

抽抽嘴角,心累的也不打算继续观察这头毒尸搜集数据,整个人化风一般猛的冲了出去,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顾生玉在逼至它身前时手腕翻转,原本空空的右手突然冒出一把雪亮长剑。

剑身狭长,长度略短,分量极轻。

比起剑客用的剑,更似刺客使用的匕首,十分适合“一击不成,远遁千里”的职业条件。

这把碎星落到顾生玉手里后就没有开锋的机会,这次终于能被拿出来,整把剑看起来都不一般了。

剑身发出的短促轻吟说不出是承受内力灌注带来的自鸣,还是忍不住渴战的长吟。

剑锋极其锐利,剑光一闪,削金断玉。

顾生玉就持着这把名剑大会得来的胜利品冲了上去。

藏剑出来的名器,素来名列江湖十大神兵之一。

这口碎星可不会堕了门风。

被清澈如星芒的剑气映照的眼眸好似装入黑夜中的白带银河,他挥动起剑来的姿势并非常规剑客的抬腕劈杀,反而如同跳舞一般轻柔跌宕。

有如水袖浮动河面,有如芦苇浮动清风,有如滴露溅落花蕊……

柔得漂亮,吸引的旁观者目不转睛,只以为这不是一场残酷拼杀,而是歌酒兴起,寻娇美女子腰肢款款的舞起一曲。

就算面前的毒尸丑陋骇人,在顾生玉挥剑的那刻,也注定是一场绝美杀飱。

剑光如流星飞坠,孤高绝俗,剑虹似破镰飞甲,穿云裂石。

名器之所以是名器,就因为落到绝代剑客手里,它能成为一把独一无二的无敌之剑。

顾生玉用着碎星就好像使用着自己肢体的每一部分一样,无比顺手,如臂指使。

身材宽大雄壮好似异物的毒尸就这样被粉碎成块,整齐的裂了满地,以及不少内脏一样的东西已经被眼睛自动无视了,实在是看了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场面一时难以用语言形容,却漾不起顾生玉眉间的波澜不惊。

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垂眸,轻轻一语,吓的躲避在通道尽头的人整个身体都僵直后缩。

顾生玉道:“带有叶英气息的小姑娘,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亲自过去把你拉出来了。”

凤瑶和还在吃惊中的美菱一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方向有个小小的身影露出半截苗人特有的银色发饰。

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纳罗无意识咬破了嘴唇,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以及毒尸凄惨的形状……

他不是人!

在这一刻,小小的未来风蜈使心底被这个念头充斥,并且在数年之后还根深蒂固的和天蛛使结成一对旷日持久的对顾生玉同盟。

幽深凄冷的隧道里面有脚步声越来越大,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墙壁上间隔数米点燃的火把拉长了影子。她不断奔跑,时时刻刻忍着回头看的欲望,两眼通红的不敢停下脚步。

这个女孩自然就是因为叶英断后而跑出来的纳罗,在一次次转角的时候露出胆战心惊的表情,直到确定安全她还会哽咽一声,然后擦擦眼泪接着跑下去。

她一直在找其他人的人影,她现在已经不介意来自左长老和家族的命令,叶英选择留下的举动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全所未有的冲击。在记忆里族人总是告诉她家族荣耻,告诉她宇文皇族的伟大,告诉她复国复仇,却没有人告诉她,一个人用生命相救另一个人的理由。

回想叶英所说的信任,被他以命相托的纳罗决心要找到人回去救他,哪怕叶英没说半个字儿,但她自动脑补全了当时情景。

总之,她不想让这个从出生开始第一个否定了她,教导了她,还保护了她的人就此死去,她想从他那里了解更多的事情。

万幸,纳罗这样想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取走叶英的轻剑,为了这把剑绕了一通远路,但她抱着这把轻剑逃跑却比之前更有力量。

中途遇到过好几道高大的不似人的身影,但都被她侥幸躲过去了。

奔跑和恐惧令她的小脸在火光下苍白不已,但轻剑被她抱紧,好似能从这上面汲取力量一般,坚持着来到能够听见人声的通道。

耳朵动动,回声透过四通八达的地道传来数十米外的声音,在听见有人说话的时候纳罗眼睛一亮,抱着比半个身子还长的藏剑名锋跑过去。幸好这把剑是轻剑不是藏剑标致一般的重剑,不然她能不能拿起来都是问题。

在快要接近人声传来的位置时,纳罗一眼就看到那个身形无比宽壮的毒尸,脸色一下子刷白如雪。再看到那几个人是没见过的模样,她更是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即使年纪不大,纳罗也知道她们在做的事情是需要避开外人的。像是玉蟾使凤瑶这样的人物,是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地宫和毒尸的存在的。

但是现在已经被知道了可怎么办?

纳罗竭尽全力运转小脑瓜想办法,直到对面那个穿着宽袍大袖深衣泠泠的男人处理掉那头毒尸,她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而这个时候她的存在已经被对方一口叫出来了。

凤瑶就见不远处磨磨蹭蹭蹭出一个小巧的身影,那身影穿着苗人的衣服,戴着苗人的头饰,水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怯怯的盯着她,让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隔壁风蜈使家的徒弟吗?

“纳罗!”

她惊讶的喊出来,纳罗已经一个猛子扎过来,冲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呜哇,我害怕!”偷偷瞥眼旁边的顾生玉。

这是谁?

“乖乖,不哭不哭,先告诉阿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凤瑶在五使之中最是心软,平日不知多受小孩子喜欢。这时见幼小的纳罗大哭出声,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太可怜了,一看就是被吓到了。

顾生玉当然不会露掉纳罗探究的眼神,这孩子那里有半点儿简单的样子?

伸手从凤瑶怀里把她拎出来,对着她泫然欲泣的双眸,冷淡道:“别装了,你身上有叶英的气息,在来到这里之前你一定和他接触过。说,他现在在哪儿,你又在他失踪的过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一眨眼香喷喷的大姐姐怀抱不见了,改为一张冷着脸,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男人大脸。纳罗条件反射开始抽泣,越看越可怜。偏偏顾生玉不为所动,冷冰冰的神色一如既往。

纳罗这才收起这套历来管用的作态,毫不掩饰焦急的说道:“你是他朋友?你认识他的话快去救他,叶英现在被两头毒尸围住,不知道……唔啊!”

“先走在说。”

判断出叶英有危险,顾生玉当即夹住纳罗的腰,整个人仿佛利箭一般弹射出去,速度快的都能留下残影。

实际上,要不是受限于地道七扭十八弯的内部构造,他的速度还能更快。

不过也多亏如此,凤瑶和美菱勉强还能跟上,但顾生玉这副面无表情,眼底尽是焦躁的模样还是落入有心人眼底。

凤瑶这位温柔如水的苗族美人轻轻垂下眸子,心底不是滋味的厉害。

纳罗一路被夹的腰都要断了,不仅不能抱怨还要负责指路。若不是一路上碰到的几头毒尸都被顾生玉干脆利落的劈成两半,满身凶煞深深震慑住她,阴毒狡诈的纳罗才不会如此乖巧呢!

待到转过最后一个弯,前面就是叶英被围的地方,纳罗顿时尖叫起来,“就是那里!”她一边大喊一边还努力在这个姿势下直起腰。

顾生玉抬手将她抛给凤瑶,速度再次提升了一个层次,整个人近乎瞬闪的出现在那里,然后眉头深深皱起,眼底的焦躁几乎溢出来。

两头毒尸中的一头被精准的封喉索命,不小的身材倒在地上足足占据一半通道,而另一头毒尸与叶英则不知所踪。地面上的血渍有毒尸含毒的紫色血液,也有鲜红色的人血。一想到这是叶英流出来的,顾生玉心底就抽抽的疼。

半蹲下身,点了点刺目血痕,这零落的痕迹能令诗人歌诉出红梅落雪的惊艳,可对顾生玉只有杀灭天地的凶戾。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出现想要将这处地宫里的所有生灵屠杀殆尽的疯狂,强自将满心血色压制回心底深处。待到头脑恢复冷静之后,不远处一段明黄吸引了他的注意。

顾生玉走过去,自地上捡起那段不知道怎么被扯下了的布条。

料子是杭州季庆阁出品的上等丝绢,老字号百年历史,叶家兄弟都爱用他们家的布料。而这暗纹则是藏剑山庄几位手艺高超的绣娘联手缝制,看起来不起眼,在阳光下一洒,光影成扇,铺开大片金羽一般的纹路,华丽精致,尽显低调的奢华。

他知道这是叶晖特意为自家不爱打扮的大哥准备的,也知道叶英之前穿得就是这么一身。但是现在见到它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越发难以保持淡定。

杀念一瞬间迸发出来,才赶过来的凤瑶几人都被一脸冷酷的顾生玉吓到了。

因为他的怒火,之后过来的三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充斥整个布满血腥味的地道。残留的剑气痕迹告知顾生玉自己担心的人并非毫无反击的余力,他这才缓缓冷静下来。

压制内心冲动用了不短的时间,半响过后,他哑着嗓子道:“知道这个方向通往哪里吗?”

纳罗再怎么阴毒狡猾也仅仅是个孩子,这个时候早就被吓住了,此时被问到,哪里还敢偷奸耍滑,躲在凤瑶怀里,怯怯的说道:“通往尸窟。”

“好,就去那里。”

顾生玉半点儿犹豫都没有转身要走……“等等!”凤瑶即时发声阻止住他。

迟疑一瞬,顾生玉回头看她,眼带征询。

凤瑶苦笑:“咱们几个人身陷敌营本就已经是在冒险,更何况现在情况不明,事态已经超出我们几人的处理能力。我觉得就算继续深入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

对顾生玉的决定她一直都不怎么赞同,但看他态度坚决又是自己一方理亏,凤瑶才随他去做。毕竟在五毒教的地盘里,玉蟾使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面子可卖的,尤其有她看着不至于让顾生玉违背圣教禁忌。

但是形势发展到如今已然不受控制,她认为该退则退,回去叫更多人进来,而不是就他们几个在这里横冲直撞,凭着一腔莽撞找寻出路。这是不冷静的决定,也容易将她们置身入更危险的境地。

这话顾生玉不是听不懂,但是叶英的情况明显更加危机,他不可能放着他不管,但凤瑶的话也有道理,所以他自己想了想,并不强制的说道:“我们即使原路返回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这些毒尸,而从这里往前走反倒能找到毒尸失控的原因。从这里入手比回返更加安全,尤其是你没有发现吗?”

他说到这里看向这两头尽皆通入黑暗之地的地穴,语气深沉道:“我们就算往回走,可能也已经走不回去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阵阵轰鸣声从地穴上方传来。

美菱惊恐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生玉:“有人在炸掉这个地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路过某段路口的时候闻到过火药的味道,如今猜测被证实,他也不怎么开心。

凤瑶焦急道:“所以更应该赶快离开!”

顾生玉冷静道:“爆炸声传来的位置就是咱们之前走过的那片区域,我们进来的入口已经被爆炸摧毁,唯一的希望就是继续走下去,找到其他出口……”说着看向安静不出声的纳罗。

纳罗:“……”

顾生玉平静看他。

纳罗被眼神逼视的终于开口,弱弱的说道:“我知道其他出口,但是要通过尸窟。”

顾生玉果断道:“既然如此,我们按照原来的打算行动。”

有理有据……凤瑶心底哪怕再别扭也要跟着走下去。

一行人跟着纳罗指点儿一路绕过不少拐角,路线颇为崎岖,距离传来轰鸣声的位置却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他们几个这才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美菱夸张的表示:“这次之后我一定再也不嫌弃平时生活无聊了。”

凤瑶听完娴静的笑笑,她怀里的纳罗突然出声道:“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不能进去!”

但顾生玉是谁?她阻止的话语刚出口的下一秒,他已经打开了那扇门,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门里冒出来。

纳罗一脸惨不忍睹的转过头。

“那是炼尸的地方,全是尸体很臭的。”

第90章

坦白说, 顾生玉刚开门的时候确实被里面的臭气熏了一下,但他反应迅速的封闭鼻息转为胎内龟息。等到脑内对尸臭的适应性上来,再看眼屋内, 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整整齐齐三排钩子就像是牲畜房一样, 悬挂着无数具尸体。每具尸体的下颚骨被铁钩穿过再从嘴里冒出来,直挺挺的悬挂在屋顶。而且看屋内环境, 这设计还是为了腾出空间。因为尸体的下面就是各种药柜, 三足鼎, 还有许许多多用处不明的瓦罐。

纳罗捏着鼻子探头瞅瞅里面, 不能忍受的撇开头。

“蛊都被养死了。”

凤瑶看过里面的情况,不忍的说道:“苗疆之内居然会有人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美菱胆子小, 不过偷偷瞥一眼就差点儿把隔夜饭吐出来, 此时听到凤瑶的话,毫不犹豫伸手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凤瑶上前两步, 和顾生玉齐平, 看着角落里的封口瓦罐道:“那些应该是蛊虫, 但教内能与尸体挂上关系的蛊术都是禁忌, 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粗粗一打量, 起码二十几罐。

顾生玉眼神复杂的着重扫了眼那口什么都没装的三足鼎, 转身道:“走!”

语气短促,却十分用力,凤瑶只以为顾生玉看到刚才那副场景受刺激了,还感同身受般的望着他在前方领路的背影,一时感慨万分。

而被她幻想的无比善良的顾生玉确实因为那些尸体的惨状而不舒服了一阵,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口毒鼎的作用。

凤瑶不知道尸人,所以只以为那些蛊虫都是违反教内规定的禁忌。但他是清楚尸人的,反而更知道这些本就是禁忌的蛊虫恐怕是为了更加禁忌的“东西”准备的素材。

尸体,数百种药匣,禁忌毒蛊,将这些尽皆放入鼎炉中烹煮,最后出来的就是尸人。

屋子里的东西在他看来还不满足尸人诞生的条件,那么肯定就有更合适的场地,小丫头说的尸窟说不定就是这个地方。

顾生玉心里转着千种念头,面上却半点变化都没有,冷峻沉着的带领着身后两位毒姐一位毒萝,横穿整座地穴通道,在目的地之前停下。

阴风阵阵,恍若恶鬼大口般的大门上下生长着如同尖齿一般的岩锥。忽冷忽热的空穴风从黑漆漆的“恶鬼”大嘴里吹出来,好似在警告这群人有多远滚多远。岩石整体都是黑色,就连两处凸起的石块都仿佛鬼怪的眼睛一般活灵活现。

一行人站在它面前,“它”也好像讥讽一样,等着他们主动进入自己嘴里然后趁机合上嘴巴,将主动送上门的猎物吞吃入腹。

美菱搓搓胳膊,“我怎么感觉这里阴森森的?”穿着五毒服装展露绝好身材的她终于感到冷了,虽然是心理作用。

顾生玉打头向前,在穿过大门时想着,在地宫里这种装饰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大门一般都有别的含义,是警告吗?还是别的作用?

在他们就要进去的时候,纳罗张张嘴想要阻止,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闭上了嘴巴。

由于她人窝在凤瑶怀里,这点儿小动作没有引起谁的注意,顾生玉背后也没有长眼睛所以忽视了过去。

几人穿过恶鬼口内的大门,就好像走在喉咙里一样,过了一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隧道。然后一道光亮突兀的刺入众人双眼,毫无预兆的环境改变令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哐啷!”

兵器交击的声音突兀出现,就在众人闭眼的时候响起,以及已经熟悉的毒尸散发出的腐烂气味。

凤瑶睁开眼睛,所见的就是顾生玉嘴角噙笑的侧脸。

两眼微张,瞳眸深处是冷凝至今的破冰,好似春流涌入冬日冰河。小河就这么淅淅沥沥的重新融化于温暖之中,点点碎光是碎冰的晶莹。

此番变化尽皆深藏于眼底,能够被感受到的就是跃动在空气中的喜悦。

纳罗:“叶英你没事!”她欢喜的声音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冒了出来,凤瑶这才怔怔的转移视线,看向挡在她们身前的人。

毒尸的身材高大庞然,但这都不是最引人注意的,一道修长但绝对坚定的身影挡住了来自前方的全部攻击。中原的剑术就像是采花摘花一般曼妙清逸,透着说不出的韵味,而且非常好看,牢牢霸占住了视野。

承接住攻击的刹那间衣袍飞扬,能够看到他左手袖子破了一块,明黄色的衣料剪裁合体的穿在修长的身躯上。雅致的侧影,逆光之下仿佛携着花雨般的波浪而出,黑发在气劲的余波中起伏不定,但他手里的剑却分外沉稳。

她不需要仔细辨别就知道,这个人手里的剑正是顾生玉从纳罗那里拿走的藏剑轻剑。

这个时候挡在他们身前的人不需要怀疑,正是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叶英。

顾生玉此时的低低一叹正好证明了凤瑶的想法。

“叶英啊,没事就留个口信,莫名其妙失踪又莫名其妙出现,这是逼得我必须像个老妈子一样,时时刻刻跟着你才能放心啊……”话音落下,深深笑意不加掩饰。

“是我的不是。”

叶英淡然的声音在毒尸的攻击下显得游刃有余,接连出剑挡住这头好似拥有智慧的毒尸的攻击,歉然道:“争取不会有下次。”

“真是没有诚意……砰!”在又一头毒尸自叶英死角挥下重锤时,顾生玉一旋身,碎星剑出无回,冷光森森,纤细的剑身轻松拦住了那看起来就重量不轻的双锤。

右手抬起,稳若泰山,不管怎样的攻击都突破不了顾生玉的防线。他虽然是血肉之躯,但此时却犹如神人。

叶英秀致上挑的眼角不经意带出几丝笑意,更衬得他风姿无双。如同知道顾生玉在做什么一般,主攻出手。紧随其后的就是对方配合默契的联动,攻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加一大于三的等式。

深衣明黄偶尔交错,是绝技般的剑术展现。他们两个每一次出手,都是一场至高绝伦的剑术饕宴。相信要是有一个习剑的人在这里,他恐怕会乐意减寿十年让自己继续看下去。因为这对于任何一个剑客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情景。

顾生玉在解决掉自己这边儿的毒尸之后,转过身向叶英那里走过去。

正好这时叶英也处理掉了那头会使大刀的毒尸,令它回归原本状态,安静入土。

熟悉的轻剑入手,再一次挥动起它比之前感触更深。

在看到顾生玉的时候,躲藏在这里的叶英先一步发现呆在门口的毒人。赶在它们出手之际,快步冲过去,以剑气相阻。但是没想到错身而过的刹那,顾生玉若有所觉的递上他的剑。

叶英毫不犹豫的接过,转身,出剑,然后就是凤瑶等人看到的那一幕。

大袖鼓动,剑气惊鸿。

两人联手,轻易破解入门死局。

等到这时,确定周围再无其他毒尸,他们两个才终于可以好好交流分开后的彼此经历。

叶英有不少话想说,内容当然都是他在这里的发现。

尸窟就是炼尸场,这里存放不少尸体,大多都是外来的中原人,苗人仅有很少一部分。之后就是毒尸有一部分已经成功拥有了意识,但是坚持时间不长,很快就会被体内蛊毒反噬……总之他要说的东西很多,可话没出口,先被顾生玉一个拥抱抱了回去。

叶英整个人都被顾生玉搂在怀里,顾生玉语气沉得人心软。

“你没事就好。”

不像是危急时刻还能和叶英互相调侃的那个无坚不摧的男人,这个时候的他比起维持那缥缈无踪的强者形象,更是一个担忧心爱之人安危的普通男人。

一向隐忍自持的他,在平安下来的那刻,终于卸下了隐忍,暴露出最真实火烫的那一面。

他拥住叶英,低低的在他耳边儿倾诉道:“吓死我了。”

顾生玉的恐惧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了叶英,使得内敛的他迟疑片刻,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下颚也搭了上去,拍拍他的后背,如同对待几位弟弟那样安抚道:“我没有事情,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发现在表示完歉意之后顾生玉反倒抱的更紧了,他顿了顿,又添了后面那句话。

叶英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顾生玉在他耳边咬牙说道,可见是真被他那声道歉激怒了,“你学四书时候是都在打盹吗?”

叶英哑口无言,他本不擅长这种诡辩。

顾生玉忍不住死死搂紧他,保证他绝对的不会舒服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长长的话。

“你知道吗?从认识开始,你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考虑不周,不周,难道你认准了我一定会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引以为豪的理智呢?你说你这么干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叶英呼吸有些困难了,顾生玉力气不小,但他知道自己理亏,竭力的挽回起自己在顾生玉这里稀缺的信誉。

“我……”

我信任你这句话不知为何,居然说不出来。

总觉得这种情况下这样说会非常难为情。

所以叶英唯有沉默。

他一沉默,顾生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一定距离,然后死死盯着他的双眼。

叶英的眼睛非常漂亮,淡泊无波,好似流云,好似淡彩,绘有万千花开,融于百里水色,是水乡的湖光,也是百花的鲜活。

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哪怕眼睛的主人多么惹人生气,这气都生不起来。

顾生玉就是这样,为了发泄怒火用力瞪他,可越是注视,那双形状好看,眼尾上斜的眼睛就仿佛将他溺毙一般,流淌出他十分想要伸手抓住的情意。

在这一刻,他确定自己有再多火也发不出来,周围一切都在逐步褪色,唯有这一双眼眸,惊心动魄。

这两个众目睽睽下进行了一系列“行为”的男人,平日的敏感仿佛全都喂了狗,迟钝的压根没发现周围人是用怎样眼神看他们的。

在顾生玉和叶英抱上的时候,纳罗张大了嘴,满脸呆滞。

在耳边细语,互诉安危的时候,美菱傻乎乎的觉得这情景似乎特美。

在顾生玉发火,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时,凤瑶面无表情,心底某个想法得到确认成真了。

纳罗托起掉下来的下巴,磕磕巴巴道:“要不要提醒他们我们该走了?”

凤瑶少有的冷冷一句,“我看就算天塌了也阻止不了他们互诉衷肠。”

美菱:“啥?”

“没什么!”凤瑶气恼的转过身,走到远处生闷气去了。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美菱呆呆的说:“互诉衷肠不是用在情人间的吗?我中原话学的不好,别驴我?”

血脉来自世家的纳罗也会说中原话,而且比美菱更为熟练,但是凤瑶这情况就不是小小年纪的她可以理解的了的,所以她也呆呆回道:“没错啊,是用在情人间的,但是用在那两个男人身上我就不理解了,中原也流行断袖吗?”

美菱呆呆:“断袖是什么?”

纳罗呆呆:“就是阿哥们的相恋啦。”

美菱终于不呆呆了,她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美呢。”

纳罗也恍然大悟,但她大悟的是:“阿姐你看来是找不到对象了。”

美菱:“咦?为什么?”

纳罗望天:“据说会这样想的女人骨子里都腐朽了,腐朽的女人是没人要的,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美菱:“……都说风蜈使是老古板,我看传言有虚啊。”

都知道她这样是腐朽的了……唉,不对,她可是水灵灵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腐朽了呢!

有心想反驳出口,但不知为何,心底居然对这个想法诡异的产生了认可,这真是不解之谜。

她正纠结着,两个大男人也把互相分开后的情况说明白了。

叶英醒来后就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东西都被收走,包括轻剑和顾生玉给他的药。但幸好他在昏迷之前扯开了药袋口,药粉一路上撒了不少。顾生玉就是凭借这些若有若无的痕迹,才在密林中心的水潭旁停留那么久。那些干净的水里有药粉留下的气味,所以他毫不怀疑自己找对了地方。

顾生玉想,应该是带走叶英的人曾在潭边汲水或是停留,因此才留下了痕迹。

随着诉说的深入,叶英的行动渐渐被顾生玉在脑海中补齐,听到他说自己断后独战毒尸时沉了沉脸,但好在没有再次发火。

然后将彼此情况再交代一遍,顾生玉才略有几分庆幸的道:“幸好他们没给你灌药。”这要是下了药,内力全无的叶英可怎么逃得出去。

这种毒尸乱走的地方,被锁死在囚室里完全就是在等死。

叶英听到这话毫不奇怪的说道:“他们想拿我做成毒尸,下封禁内力的药物会影响蛊毒效果,而且他们似乎准备一直给我用迷药,令我一直醒不过来。”

顾生玉听到这里都不知道该说他鲁莽好,还是艺高人胆大。

算了,反正人没事就好。

看着他即使在生死间走了一遭,神情也不见任何改变的淡然平静,叶英的冷静令顾生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转而提起一个值得在意的问题。

“你能从昏迷中醒来就已经脱离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产生这个变化的原因呢?是什么?”

叶英沉吟一瞬,将自己从炼尸房里找到的线索说出来。

“是毒尸失控的关系,不知为何,尸窟里的毒尸在同一时间失去控制,所有人手都去转移剩下的毒尸和封锁通往尸窟的路线,所以迷药效果消失也没有人给我继续下药。”

“显然他们是失败了。”

顾生玉回想一路上消灭的那十几头毒尸,还有这里明显不一样的两头,要是封锁成功,地宫里也不会到处都是会活动的毒尸了。

“这里还有活人吗?”他问道。

叶英道:“没错是失败了,至于活人……”轻轻一叹,“可能就我们几个了,那些死于毒尸手中的人都集中在尸窟南半边儿。北边和东边则是炼尸和储存尸体的地方,我们目前所在则是西方的入口。”

一边说一边指向几个方向。

忘了介绍了,尸窟是一处巨大的洞穴,完全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全由钟乳石构成。洞穴里生长的特殊苔藓会发着幽光,而最中间的位置则有一处直通地面的竖井,阳光就从那处照射下来,为洞穴里的火把提供燃烧的氧气。

由于不少人死去的关系,尸窟里弥漫着臭味和血液的腥甜,意味着这里刚死去不少人和以前堆积过不少死尸。

叶英先一步探索过尸窟内部,此时倒也方便,将许多有用的情报说来。

顾生玉听完也说起自己知道的情况,“看来剩下的活人都已经逃跑了,我们来时的入口被火药炸毁,这里暂时还没被波及到,可能是因为毒尸就是在这里失去控制的关系,留在此地的人手都已经死光了,没办法启动爆炸。但是他们现在做的就已经足够摧毁掉整座地穴,将证据统统埋葬在地下,再无人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

叶英闻言眉梢泛冷,在他看来,能够制造出这么一处地狱的人死不足惜。

“趁着爆炸还没破坏掉这里,我们先去看看毒尸的情况。那么多毒尸突然集体失控,我很在意到底是什么原因,”顾生玉边说边冲后面的两个女性一名萝莉挥挥手,“我们要去找线索,你们来吗?”

这个时候一般出声的都是识大体的玉蟾使,但凤瑶正在心情不佳,剩下的两个之中,美菱睁着大眼,单纯的看着他,顾生玉一秒思索就放弃了她这个人选,然后盯住了纳罗。

没错,他已经从叶英这里得知是这个女娃娃下手将叶英带走的。

他就说这个女孩身上药粉的味道怎么那么重呢,原来原因是这个!

顾生说的药粉是使用特殊配方调配出来的,会散发出一种只有特定的人能够闻到的气息。在旁人看来无色无味,对顾生玉这种体制却十分明显,隔着数十米远都能闻到。而且药粉接触到目标还会混合目标本身的气息形成新的味道,所以纳罗想狡辩,她身上的气味也已经将她暴露出来了。

纳罗一如所想的那样试图反抗,可是顾生玉压根不理她的撒娇卖痴,提着她后衣领就拎到等他的叶英身前。

纳罗一边儿蹬着小腿,一边儿压着裙子,怒气冲冲的喊道:“欺负小孩子,你还是个男人吗?”

也不知道她从那个凶悍毒姐口中听来的话,这时被拿出来现学现用,听得在场两个男人都是一阵尴尬。

顾生玉比叶英脸皮厚,稍一停顿的功夫就已经面不改色。

“我是不是男人你还需要再大点才能了解。”

叶英:“咳咳咳……生玉,正事。”

被催促了,顾生玉立马严肃起来。

“小丫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晃晃像只猫儿一样被自己提着的女娃。

毒萝尖尖的虎牙露出来,看起来特别想咬他一口,眉目间的阴毒都变成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我?”她非常不高兴的向叶英告状道,在她看来会保护自己的叶英已经是自己人。

毫无道理的逻辑,不就是小孩子逻辑吗?

叶英哭笑不得,藏剑弟子和弟弟们向来对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无赖的类型。

“你要是乖乖的,我就不让他欺负你。”

纳罗见从他这里也得不到支持,眼珠骨碌碌的转了几圈,琢磨了好几种办法也没办法摆脱当前困境,她无可奈何的放弃了挣扎。

“你们想知道什么?”

目光一闪,顾生玉道:“你知道尸人吗?”

纳罗奇怪道:“难道不是毒尸吗?”

顾生玉和叶英互相对视一眼,暗自点头,看来她是不知道。

毒尸和尸人的最大区别就是尸人可传染,而且一经传染近乎无药可救。

毒尸威力大,但终究是单独个体,危害程度有限。不像是尸人,一个不小心让它跑出去。那就是尸体人形,遍地荒芜,魑魔魍魉闯入人间作乱的鬼怪情景。

听到她不理解尸人的存在,顾生玉心底有了新的想法,看来这里并非尸人的研究场所,最起码他们还没制造出来可传染性的尸人,而是危害有限的毒人。

想到这里,顾生玉道:“毒尸集体暴走是什么情况?”

“暴走?”纳罗重复一遍这个奇怪的词,大致理解了其中意思,撇嘴道:“这些丑东西诞生时候就不怎么稳定,蛊虫随时都在反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失控了,压根不奇怪,这回……只是闹得大了些,平时这种事也不少见。”

顾生玉低着头想了想,提着她来到南边战场。

这里到处都是毒尸的尸体和苗人的尸体,两者的身躯混合到一起,形成了恶臭扑鼻,血肉混杂的地狱。

看到这惨烈的一幕,纳罗被吓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她回头可能会做噩梦,毕竟还是小孩子。

顾生玉毫不在意让她看到最残酷的情形,以最冷酷的姿态告诉她他们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看清楚,这些人死的有多么痛苦。”

纳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且不断抖动,“他、他们都死了。”

顾生玉:“死的非常痛苦,有些还是被毒尸咬死的,所以不要隐瞒了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也不想这种惨剧再次发生吧?”

纳罗浑身发抖的向沉默的叶英伸出手,她声音里充满哭腔的喊道:“我怕!”

叶英叹了口气,“生玉,算了吧。”

顾生玉瞥他一眼,将纳罗递过去,低声嘀咕道:“慈母多败儿。”

叶英耳朵极尖的捕捉到这句话,淡看他一眼,道:“性别错了。”

顾生玉:“……”

“莫哭,”收拾好顾生玉,叶英擦掉纳罗脸上的泪水,低低安抚道。

纳罗边抽噎边说道:“他们说要炼制出最强的毒尸……嗝……呜、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呜嘤……尸窟是……是炼尸的地方,有一些毒尸拥有低微灵智……嗝、可以控制……他们把、呜哇嗝……把这些毒尸称为成功品,至于那些没有灵智的一般都会当场销毁是失败作,但是不知道是过程中那个环节出错了……”

“哇哇哇!!!呜哇哇哇!!!!我也不知道,嘤嘤,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不知道啊!呜哇!!!”

她哭得直打嗝,说的话断断续续,有心想要大哭一场,但被顾生玉冷眼一扫,生生憋了回去,成了一声哭嗝,然后继续逼着自己说下去,有心一口气说完,但是半路就坚持不住放声大哭。

叶英拍着她小小的后背让她能够吐出气来,不至于一下子憋回去噎住。

顾生玉听到这里,差不多已经知道纳罗剩下没说的内容是什么了。

她没用了。

得出这个结论,他结束了对她的拷问,冲着炼尸的方向走去。

腿长,速度快,再加上即使知道尸窟这里目前还算安全,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也变的不再安全,所以他十分讲究效率的很快在巨大的毒鼎周围翻找起来。

当一本笔记般的东西被搜出来时,他毫不奇怪的发现这是记载着炼尸步骤的东西。

这个时候叶英已经带着抽泣中的纳罗赶过来,顾生玉翻着笔记,看他过来,解释道:“这里的毒尸会在到达一定程度后溶解,这个溶解的极限根据体质不同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差异。所以有的毒尸会一开始就失控,有的会延迟一段时间再失控,还有一些毒尸坚持的时间更久一些。”

说着又翻了翻这份记载的不算清晰的笔记,他总结道:“武功越高,内力越深,意志越强的人越有可能成为大毒尸,而这三点中意志力反倒是最重要的,这关乎成为毒尸以后的心智问题。”

“他们抓你的原因我已经弄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你来苗疆的消息的,但是有什么比一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更适合成为大毒尸的素材呢?”

“绝佳的天赋,名震江湖的武力,还有超人的心智。他们应该是认为,等你成为可控的毒尸之后,把你操纵在手,就算是藏剑山庄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有一人独斗明教两大法王并且胜利的经验,叶英的威名已经随著名剑大会的结束传遍天下。

和他有着一样待遇的还有顾生玉,但顾生玉行踪飘忽不定,容貌更是在隐元会和几股势力的保护下成了个谜,身处偏僻地界的苗族之人想要得知他的长相几乎不可能。

所以明明是一起来的,被盯上的却只有叶英一人。

真是哭笑不得的遭遇。

也不知道叶英在知道这个真相时心底会是怎样的滋味。

顾生玉见他面无表情,低咳两声将笔记随手揣袖子里,然后装模作样的低咳两声。找着人了,他语气也好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板着脸,到处吓唬人。

“没有抓到幕后主使很遗憾,但是他是谁咱们都知道了,出去就收拾他现在不急,关键是……”

“轰——!”

“我们还是先走吧。”

他语气平滞的说着,背景音则是整座地宫倒塌的剧烈声响。

之前火药引发的爆炸,如今终于崩毁到这一片儿了。

一时间地动山摇,尸窟里所有东西都摇摇晃晃。巨大的毒鼎轰然倒地,把旁边供人踩踏放毒的木架子砸的稀巴烂。不少燃烧的火把掉到地上,洞穴里瞬间暗了不少,就连头顶悬挂的钟乳石都有不少断裂之后直直的插入地上。

这一幕看得人简直心惊,洞穴顶上的钟乳石起码数千根起步,要是都掉下来,再强的人也只能变成人串。

顾生玉当机立断道:“快跑!小丫头指路!”

纳罗尖叫:“往前跑那里有登梯!”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开始直奔洞穴最北端,这个时候可看出这座炼尸房为什么会被叫尸窟了。

从西边跑向北边最起码跑了有十几分钟,围绕一大圈的火把都不知道是怎么将这处洞穴照的亮亮堂堂的。

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提供光亮,不然这根本不科学!

这个时候还能有心思不务正业的只有顾生玉这个脑洞其大的,看完炼尸手册他似乎被里面的某些手段影响到了,顺便也唤醒了一些失忆后消失不见的性格。

他在看完前半段笔记之后,甚至有一种写这玩意儿的人是现代生物大师穿越过来的熟悉感。

因为这个人只差一步就弄懂尸人的制作方法了,在毒尸方面走的歪路,反倒给他提供了完美的配药经验,吸取了前者的教训,尸人这个后者只差一步就能真正成功。

卧了个大槽,这个疯子要成功了!

心情一激动,顾生玉的一心两用终于出了差错,他一用力居然将登梯上的绳索拽断了,这可是他这个神级大号头一次出错,所以……触目惊心!

“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纳罗在他前面,此时感到脚下一轻,蹬了个空当场惊叫。

顾生玉呲呲牙:“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叫唤呢!”

“还不是赖你!”

伸手托住她的小脚,顾生玉怒道:“这回可以了吧?快上去!”

纳罗:“哼!”

一行五人,拽着一条没入云端的梯子从地底深处往上爬,顺序分别是美菱,凤瑶,纳罗,顾生玉,叶英。

叶英在后是他自己要求的,据他说自己从未爬过树会拖累前进的速度。

顾生玉则认为这借口完全扯淡,心里有愧就直说呗,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害得他们疲于奔命,因此决定献身殿后也真是大侠的想法。

不过他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手里绳子摇摇晃晃,麻绳在被拽断后很快就崩断开来,所有结绳脱轨后仅剩下右侧的一根粗绳还在坚持。

顾生玉嘴角一勾,当场表演了一番什么叫武林高手的绝技。

运气抬掌拍向前方山岩,整个人腾空翻转。

这个时候纳罗她们已经爬出了一段距离,给了他足够的空间施展。

眼疾脚快的趁机伸脚勾住断绳上面完好的部分,整个人倒挂着向叶英伸手。

顾生玉:“抓住。”

叶英:“……”

“我送你上去!”

低低一叹,叶英伸出手握住顾生玉的手掌。

正好下方地宫濒临极限全面崩塌,地震般的声响连带着烟尘一起冲向高空,在他们这个位置往下看,场景十分壮观。

足有数百米的蓬松烟雾径直往上冲,像是怪物一样吞没几人攀登的软梯。

烟尘下方则是塌陷的地面,崩溃的山峦,地面上生长的那些矮松绿草都被卷入了这有如地龙翻身般的可怕灾难之中。

这情景骇人可怖,令刚刚死里逃生的五人统统绷紧了某根神经,然后放松下来。

多亏地宫的结构取决于一部分无心岭侧面的天险,虽然建立在地下,却有一部分能和山峡相连。登梯就是依照此处特殊的地理环境特意设计出来的逃生路线,一条结实的软梯直通数百米高的山顶,直至没入云海背后,悬挂于无心岭山岩高处。

叶英的手被顾生玉抓住的刹那,他毫不犹豫的向上一甩,同时自己松开勾住绳索的脚,整个人向下一滑,以人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抓住软梯,再度掉了个个,翻了个三百六十五度的身。

手臂在握紧固定的同时承受住全身体重被蓦地绷直抻开,左手骨传来筋骨哀鸣的剧痛,顾生玉咬咬牙不去管它,改为确定叶英的情况。

事实证明,叶大庄主的反应不是盖的,他在向上飞去的瞬间捕捉到就近的绳索,整个人紧紧挂在上面,整个人安全的不得了。

在数十米高的高空还能完成这番折腾,这两个人不愧是高手,艺高人胆大……顾生玉你胆子也太大了!

凤瑶不经意的一个低头,这一幕生生闯入眼底,让她差点儿像纳罗一样尖叫出声。

这个高度普通人低头看一眼都腿软,你们居然敢这么玩!

美菱专心向上爬,但也没有全心到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第一个位置,正是需要非常快的身手才能不拖累到后面爬梯子的人,也因此,她苦哈哈说道:“咱们能不能到安全地方再打情骂俏。”

凤瑶:“……”满肚子火憋了回去,接着燃烧的更旺盛。

纳罗:“……”满肚子槽想要吐,可她不懂什么叫吐槽。

叶英:“……”

顾生玉:“……”

这两个是真尴尬。

顾生玉脸皮算是在场人的比较厚实的,听到这话沉默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欲盖弥彰的解释道:“苗疆人民吗?放荡不羁爱自由,中原话学的也十分符合她们的民族特色。”

绳子上面的两位纯苗疆毒姐,和下面那个虽然是中原血统但已经是苗疆籍贯的毒萝,纷纷低头对最下面那个嘴巴没把门的人怒目而视。

“会说话吗!”

顾生玉:“……我的错。”

叶英低低叹了口气,道:“生玉,你还是闭嘴吧。”

顾生玉:“……”

你也嫌弃我……

就这样,某个人觉得自己受伤了,所以一直闭嘴到他们爬上悬崖。

这一道上所有人都在尽心尽力往上赶,也就没注意到这出乎寻常的安静……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谁让顾生玉自己闭嘴了。

叶英自己都没想到他的话效果能这么好,顾生玉虽然说苗疆人民放荡不羁爱自由,但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显然他这一听话,其余几人倒是不自在起来,空气尴尬的可怕,他们闷着一口气,坚持到脱离危险。

密集的林冠挡住绝大多数自然光线,能够到达各个地方的太阳光却穿不透这树林绿叶。

活跃在阴暗处的毒虫正在悬崖边张牙舞爪的炫耀着自己最近变色了的尾巴尖,并且决定等会就去找个美虫亲热亲热。

但是做好计划却赶不上变化,一只惨白的手从理应无人的崖下伸了出来,吓的毒虫翘高自己变色的尾巴,看起来蓄势待发,但要是个人就跟喊“有鬼啊”一个样儿了。

毒虫用它头顶六对虫目盯了一阵,发现又有一只手伸了出来,它感到来自灵魂的震动,并且明显感觉到压制的情况下迈动六对弓足飞快跑走。

妈个鸡那里来的怪物,干不过它!

不大的身形很快躲进蓬松腐烂的落叶里不知所踪。

而这个时候,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的美菱不知道自己浑身蛊虫的味道驱赶走了一只毒性不小的红尾蝎,她正忙着把其他人也拽上来。

不顾自己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崖上风,就已经快速转身将没怎么运动过此时已经体力耗尽的凤瑶拉上来,之后纳罗,叶英相继跟上……

“呼!”

等到大家都脱离危险,美菱大大松了口气,不顾脏污的躺在地上。

明明她没干什么事,但今儿一天也实在太刺激了,心肝的承受能力有限啊……要命……

比起已然软成一团的美菱,凤瑶还有余力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顾生玉被她跳过,这个基佬!

原本思慕他的美人在这一趟地宫行之后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本质,并决定毫不犹豫的甩了他。

可能以后顾生玉和她相处还会奇怪这人怎么变得如此冷淡,但是谁让他是根木头,不懂女人心思呢?所以被无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说是看了其他人,但排除美菱也就剩下纳罗需要凤瑶关心,只是脱离险境之后,纳罗身上的可疑之处已经容不得堂堂玉蟾使继续忽视。

纳罗被拽到她面前,身为五圣使之一的凤瑶厉声质问:“纳罗,你到底和左长老做了什么?毒尸这等教中禁物此地怎么会多到这般程度?”

她还是心软了,没有发现纳罗入教本身就饱含不一般的目的,而且还去掉了一些尖锐的词汇,让质问听起来就像是姐姐对犯错妹妹的责骂。

纳罗:“我、我……”她愧疚的低下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家里的事儿以及乌蒙贵的事情。

凤瑶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再这样我回去就要禀明教主啦!”

提起现任那个冷酷严明的五毒教主魔刹罗,纳罗当场打了个冷颤,目露哀求。

凤瑶狠狠心道:“你还不快说!”

“别难为她了,”这个时候还是顾生玉说了句帮她开脱的话,霎时引来在场人的瞩目。

就连被开脱的本人都奇怪看他,要知道顾生玉可一直没给纳罗好脸色过,这举动也着实反常。

顾生玉被看的抽抽嘴角,“我只是就事论事,”一摊手,“不管目的为何也不是个小丫头能够知道的,在尸窟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将她能说的都说了,至于不能说的……你能对她用刑吗?”

“……”

凤瑶哑然,看着年龄幼小,比作娇花可连花苞还没生出来的纳罗,她怎么做得到以剧毒逼供。

就是知道她做不到,顾生玉出言更是犀利。

“行了,比起问她,不如直接捉大鱼。”

抻起懒腰,他的声音骤然低沉。

“乌蒙贵不是上好的猎物吗?”

凤瑶的眼神好似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不,这样的顾生玉自己见过,那是在……竹楼,患者,手持银刀分筋错骨的冷酷医者……垂下眸,她心道:原来不是你突然变了,而是我忘记了最初那个你。

当年凤瑶与顾生玉的初见,他就是这般冷酷的裁决着患者的生死,做的却是救人出苦海的活计。

那是一个身患重疾药石无医的病人,她也用蛊术治过他的病症但都毫无作用。而这个男人居然当着她的面,用一堆稀奇古怪的工具以及一把银刀解决了这个她认为无药可救的绝症。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不自觉的对这个救人时有着无比冷酷眼神的男人起了好奇心,之后她知道他叫顾生玉,是个冷漠的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男人。

凤瑶望着顾生玉和叶英交谈时,脸上无意识展露出的轻松笑容,无声垂下眸子……

你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啊。

这般感慨顾生玉一无所知,他正跃跃欲试的准备直接闯入乌蒙贵老巢把人逮出来。

既然证据确凿,他也不需要束手束脚啦!

得知他想法的叶英第一时间阻止顾生玉。

“你考虑过乌蒙贵在五毒的地位了吗?”

顾生玉一挥手:“你不就是担心我无凭无据的去抓人,他要是拒不承认会引来五毒教的敌视吗?毕竟比起他我是个外人,说的话不见得比他好使。但是这点儿我可以告诉你,完全不用担心。”

叶英疑惑道:“我是担心这个,可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顾生玉搔搔脸颊,微妙道:“方乾在和五毒教教主谈恋爱。”

叶英:“呃……”

顾生玉望天,觉得自己不怎么厚道但还是说道:“你看,当日明教法王死时的惨状他可是也看到的。我为这事找他帮忙,相信方乾不会拒绝。尤其是以他的为人,对这件事应该有自己的看法,说不定暗地里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反正,我带来这般消息,他总不至于无动于衷。”

他思考的这般周详,叶英只能退一步,道:“我也去……唔……”但他话没说完就感到眼前一黑,体温迅速降低下去,脸上血色趋近于无。

“叶英!”

顾生玉眼睁睁看他倒向自己,全凭本能的抱住他,脑中一片空白。

第91章

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一瞬间被这句话刷屏, 凭借靠谱的本能,顾生玉翻开叶英破碎的袖子露出腕间。

这处皮肤白皙仿若浮雪却煞风景的多出一道异常显眼的伤口,看着这伤势他几乎立刻回想起地道中的破损的布料以及遍地的毒尸和活人的鲜血。

“这是……尸毒!”纳罗担心的围着叶英, 这时当然也看清了他的伤口, 而她见惯被毒尸杀掉的人,自然一眼认出叶英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两边泛着鲜红的色泽, 虽然不再流血, 但除了伤处, 正有深紫痕迹向手臂深处扩散, 要是让这毒随血流进心脏,那可就大事不好了。

叶英就算不成为毒尸也可能半尸半毒!

纳罗刚想出言告诫, 就被顾生玉的举动惊愕住了。

“你不怕死吗!”

能令她这般惊声的, 全都是顾生玉超出常理的行动。

他居然亲自吸毒!

将嘴唇落到伤口上面,鲜红的伤处印在唇上就是一抹比上等胭脂还要绯红的色泽。

顾生玉好似完全不怕毒尸的残血进入自己身体一般, 他一口口专注的吸着毒血, 左手还连续点过叶英全身各处大穴, 甚至许多死穴也被拂过。

要是没有超人的技巧和经验, 在他这样做的同时病者就已经死了。

而叶英现在还活着, 在顾生玉的手法下好好活着正是说明他技艺高超。

纳罗咬咬嘴唇, 转身对美菱喊道:“去找止血草,等会儿会有大出血!”

美菱毫不含糊的爬起身,连滚带爬的冲向密林里找寻草药,凤瑶也使出了补天诀为叶英加血。

顾生玉又吐出一口红的异常鲜艳的毒血,这感觉就好像他正在把叶英体内所有的正常血液都吸出来一样, 感觉十分不好。

可是纳罗有注意到叶英脸色变好的时候,顾生玉神色却越来越差,他的唇白到近乎透明。

“你……也中毒了吧……”纳罗站的比谁都要靠近顾生玉,也是她最先发现顾生玉情况不对的。

听到她略微沉重的声音,顾生玉瞥都不瞥她一眼,专心为叶英驱毒。

很快,原本扩散到小臂的紫色毒痕缓慢缩小,改为围着两道鲜红的伤口形成波浪状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盛开的鲜花一般诡艳。

嘴唇触碰到叶英的皮肤上时,他有发现对方的体温正在升高,虽然缓慢但比起之前冰冷的如同死人似的强多了。

再将最后一口毒血吐出来,顾生玉心跳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也因此,他看东西都开始眼花,脸色苍白不已。

狠狠甩甩头,他的不对劲就连凤瑶都注意到了。

“纳罗!你按住他们两个!”

温柔和善的玉蟾使终于被激怒了。

这两个逞强过头的男人啊!

补天诀当场大发神威,被激怒的女人是可怕的,她能奶的你出大姨妈信不信?

顾生玉在凤瑶的努力下精神一振,提起无属性的内力,开始转化起进入体内的余毒,再看看叶英,发现他已经有睁开眼睛的迹象,顿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现在只能说出这话。

叶英醒了后由于大量失血被美菱两捆止血草按在伤口上,绑的跟骨折了似的。虽然那真是非常小的伤口,但反对无效。

而这件事的后遗症则是顾生玉非常自责,他在看到叶英平安无事时,居然忘了他有可能受伤的事情,这对于顾生玉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向来思虑周全,犯下这个错误实在难以想象。

临时出了这个插曲,原本计划当然耽搁下来。

他们在林子里点起篝火,从进入时间不明的地宫开始到现在,天其实已经黑了。

火焰燃烧着美菱她们找来的干草树枝,火星在篝火中劈啪作响。

密林里有不少植物的干草是不能烧的,烧了之后反倒会冒出毒气,所以这种事还是叫有经验的人去干好了。叶英作为伤员,被妥善的安置到合适的地方躺着被纳罗照顾。顾生玉出马捕捉了几头野狼和三只野兔回来。

凤瑶负责剥皮放血,嫌弃狼肉味道差没处理掉野狼,而是在水边清洗干净兔子拿回来烧烤。

夜幕群星点缀,明月高悬,五个人都很享受当下的安静。

石锅里的水烧开,顾生玉端着自己造锅时随手挖出来的碗来到叶英身旁,撑着他的肩膀喂水给他。

“知道以身犯险的代价了吧?”

他的话里透出淡淡埋怨,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叶英理亏的笑笑,没有答话。

叶英休息的地方紧靠一棵大树,夜色下,因为远离篝火所以光线并不明朗。

但是能将他安置在这里就已经很是说明安全问题了,顺便还可能参考了说某些悄悄话的可能性。

例如他们两个现在说话,那三个围在火堆前发呆的女人就不可能听见。

顾生玉将手里已经被热水暖的温乎的石碗放到叶英手里,他总觉得叶英的体温还像是昏倒时那样冷,即使他知道这不可能。

叶英没有推脱他的好意,任由石头做的碗壁温暖自己的掌心,林间一时静谧的仅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半天过后,顾生玉开口,他的声音在叶英听来有种被夜色充斥的琉璃质感,舒朗清淡的令人联想不起他说这话时的神色。

“这次我真的很担心。”

叶英神情微动,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捂住眼睛。

“生玉?”为什么挡住我。

顾生玉没有回答,静静的望着他,额间红梅胎记被垂发挡住半边儿,可自己有种闭上眼睛就能将这张脸孔轻松画出来的笃定。

低低一叹,他道:“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这么担心你吗?”

叶英好似哑了一样愕然半响,随即欲盖弥彰的道:“我们是朋友……”

“胡说。”顾生玉出言打断道,眉目深深,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释然,“在这件事上说谎意义不大,叶英。”

叶英只能沉默,他的身份还是他本人都不能回应这句话中的深意。

顾生玉应该是知道他的想法的,所以他捂住他的眼睛,说的话也轻的不带任何目的性,单纯的……一种诉说的态度。

“我喜欢你。”

叶英静默着,抬起手摘下挡住眼睛的手掌,直视着他,以一种不避退的姿态面对这可能违背常理的情况。

顾生玉则像是注视珍宝一般将叶英的变化收入眼底,小心翼翼的温柔装载进夜色送给他的一双黑色眼睛里,深沉温柔。

“维佳末。”

感受到自己的手掌被叶英越握越紧,顾生玉淡淡的将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这可和你在船上时的试探完全不同。”

“我爱你,我说真的。”

“当一种感情产生,喜欢这份情感却完全不能满足它的出现条件时,‘爱’这个字眼被人创造出来,用于这一生中可能仅有一次的情景之下,而我选择的时刻与对象,是这里和你。”

叶英在如此真挚的告白中完全失去了表情,他苍白着脸看着他,就好像在望着某样令他纠结不已的东西。犹记上一次令他生出这种想法的,还是幼时学习四季剑法的时候。

他知道有破解的方法,但就是无法对父亲说出来,甚至在思索完毕之前都没办法出剑。

不知何时,火堆旁发呆的三名苗疆女子都被这边诡异的安静吸引。

她们可能听见了顾生玉的告白,此时正目光炯炯的盯着叶英,新奇的等着他的回应。

凤瑶的心情可能是三人中最复杂的那个,但是顾生玉的告白连她这个旁人都听的感动,更何况身处在这份深情漩涡中心的那个人,他真的可以拒绝的了吗?

这样想的她,看向叶英的目光变得平静起来。

苗人感情炙热,两情相悦就不会背叛,眼前正有一对情人燃烧起致敬永恒的火花,她也会以最真诚的态度等待结果。

自己慢了叶英一步没什么好说的,而他们两个要是成了,她也会选择祝福他们。

凤瑶是个女人,但更是个好姑娘,相信任何一人听到她的内心声音都会这样想。

旁观人的心理差不多都能从她们的表情中看出来,例如纳罗的惊愕,例如美菱的不甘心,但是表白的真正重点可从来都是两个当事人。

顾生玉的声音在夜色中拉的又长又远,没有爱情的火热,清淡的像是风一样,随时都可消散在静谧之中。

美菱纠结在美色和自己的心情之中整个人都不怎么好了,但这时却近乎本能的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

是错觉吗?

以告白来说,这声音太轻了啊。

然后这么想的她倒抽口冷气,在美菱的视线中,树下面对面的两个人亲上了!

呜哇,好害羞。

美菱捂住自己眼睛的时候还不忘把现场的未成年人也捂上,哪怕纳罗一个劲儿蹬腿抗议她还是将她抱的死死的。

凤瑶心碎的撇开头,盯着火堆里烧的炸裂的柴火出神的不知在想什么。

可能是在想自己感情破碎的事情。

可是顾生玉那边儿的情况远没有她们想的乐观。

“亲你一下,都不给我反应吗?”

顾生玉是个流氓,他告完白没等叶英回应就亲上去了。

按照常理,叶英应该打他个桃花朵朵开,但事实上,顾生玉仅仅是轻啄了他的嘴角,叶英也没有感觉到厌恶。

抬起头,顾生玉说出这句话后,叶英回视他的目光,复杂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顾生玉扛不住的说道:“不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

叶英哑着嗓子道:“很奇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也是第一次接受来自男性的情意。”

叶家大庄主正是好年华,一般女子对他出色的脸望而生畏,大半女子为他家世雄厚却步,还有一部分女子怯于他木讷于剑的性格,但仍有许多大胆的女人豁出去的向他表达爱慕。

但这些都被叶英拒绝了,原因无他,没有感觉。

可以说在遇到顾生玉之前,藏剑就是叶英的一切。

一句我心藏剑,诉说的是叶英的整个人生。

然而顾生玉的出现,打破了他静水流深的生活。闯进他的世界,令花隔云端的美人低下了从未映照进红尘情爱的双眸。在那双平静淡泊的眼底深处,任性的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五毒教内左长老起居室空无一人,却有细碎低语幻觉般的响起,侧耳倾听会发现这声音源自床榻下方,显然,这里有一处隐蔽的暗室。

“真不敢想象,你竟然能如此废物。”

低哑男声出言便是呵斥。

“够了,要不是你提供的毒药分量出错,也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失!”

这声音冷硬阴鸷听不出半分好意,要是有五毒教弟子在此会发现这正是教内左长老乌蒙贵的声线。

低沉嘶哑的男声听到乌蒙贵这么说,顿时冷冷说道:“你大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是不知道那位大人会不会认同。”

“你……!”

乌蒙贵一时哑然,好似对他话中那个大人非常忌惮。

低沉男声嘲讽道:“没有那位大人你哪里来的资本研究,这次地宫的损失我会如实禀报,而你胆大妄为的行动也别指望我会隐瞒。”

“宇文承,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主意!”

乌蒙贵大怒,当场叫出那个嘶哑男音的身份,正是和他秘密结盟的宇文世家当代族长。

宇文承冷笑道:“我不过提个建议,但你这个蠢货居然真去把藏剑山庄庄主抓来了,你以为藏剑山庄在中原武林的地位是说笑的?”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而且你竟然害得他死在地宫之中!”

乌蒙贵语塞,但还是反驳道:“我在离开时派人去找过他,但是囚门大开守卫昏迷,人已经不见踪影。当时情况紧急,我又能怎么办?谁能想到时机会赶得那么巧,毒尸就这么无端失控了!”

“哼,归根结底还是你废物,”宇文承可不给他面子,嘲讽的说道:“你现在最好祈祷地宫爆炸,他已经被炸死在里面,不然要是给他机会逃脱,呵,到时候就是你乌蒙贵的麻烦了。”

乌蒙贵沉声道:“这我当然知道,你不必出言激我。我还想说,宇文纳罗在地宫失踪也不见你对她有半分焦急。亲人亲人,我看你们这些中原人心肝都是黑的,我可怕被你们背后捅刀,”也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分外痛恨,“不用你多说,我自有我的做法,旁人休提!”

宇文承语气不带温度的说道:“既然如此,待我据实禀报给那位大人后,你可莫要再来怨恨我。”

乌蒙贵猛的转过身,“宇文承!”

“呵。”

话不投机半句多,宇文承冷道:“你想清楚,上一次你交给大人的蛊虫已经暴露了下在明教身上的暗子,如今要想将功折罪,你最好尽快把真正的尸人研究出来。”

“毒尸不过小道,我们需要掌握的是能将整个神州大地变为死域的可怕力量。”

乌蒙贵皱起眉头,盯着这个神情狂热的男人,身为苗疆人的他本能的对尸人这种东西心怀抵触,若不是为了在魔刹罗面前证明自己比那个中原男人好,他才不会和这群疯子合作。

想到那个叫方干的男人,他不快道:“你答应过我,就算尸人之术成功也不能将它们用在苗疆子民身上。”

宇文承正幻想着掌握尸人力量的自己成功光复国业,黄袍加身,骤时万人之上,天下尽在掌握,他将会是宇文一族真正的骄傲!

虽然不可能实现,但就算是做梦,他也是梦到八九阶段,如今被乌蒙贵的声音打断,他不耐道:“当然,你放心好了。”

两个都对对方没有好感的男人勉强凑做堆,惯例就是没说几句话便在冷嘲热讽中结束了交谈,宇文承通过密道离开,临了走出密道出口回头瞥了眼渐渐合上的暗门。

他轻蔑道:“不对苗疆人出手?哈,此一时彼一时,真是天真的男人。”他一面这样想,一面回到宇文一族族地。

因为流落苗域,宇文世家除了内部还抱有汉人的传统习惯,外层基本被同化的差不多了。就连宇文承自己穿着打扮也是苗人的短款上衣和灰色裤子,腰间围着五彩的缕带。

他一回来,就立刻回到书房下笔,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如实报告给远在中原的某个人。

苍鹰腿上挂着信筒展翅高飞,消失在天际,然后在下一个据点被人把信件取出换成新的方式再度传递。

等到到了中原腹地,小半个月已经过去了,有关于叶英死去的几行内容被人用手指抚摸过,戴着面罩藏起整张脸的男人蹙眉。

“死了?不可能,顾生玉跟着他,他怎么可能会死。”

回想起顾生玉其人的神奇,他眼底滋生出贪婪的神色。

“活在人世的传奇啊,要不是隐元会在这些年间收获的消息比世人所想象的还要多,我也不会知道顾生玉这个人的神奇之处。”

“长生不老,踏破虚空,哼,皇室藏的还真是严实。”

男人拉出一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布料。

江湖中爱用明黄的只有藏剑一家,这还是得到过皇帝允许的特赦。但这卷黄绢和藏剑家实际使用的杭丝不同,整体透出一种“贵”的气势,摸起来的手感绝对是贡品御用,一般人用不得。

男人将它展开后眼神落到第一行字上眼露狂热。

“贞观初年,唐太宗字。”

这正是李世民当年留下的亲笔手书,也不知道这种皇家秘传的东西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不过他能拿到仔细想想好像并不奇怪,因为种种细节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

隐元会首领无名,堂堂九天之一,就算在九天这个组织里历来也是以神秘着称的幽天君要真想知道什么,拿到什么,还真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这手书里骇人听闻的内容暴露出来之后,他能办到这种事就十分令人难以置信了。

此书上撰写的非是皇家私密,反而是提起了当年一个已经成为传说的人物。

唐国开初,大家都知道太宗李世民有一来自民间的大宗师师父,而这师父在隋末年间可谓赫赫有名。

尤其是慈航静斋,魔门等数大江湖势力中,他的名声比民间所传的更加响亮。

甚至传说他以某一年限开始消失就是因为他已经参透武道极致,踏破虚空,前往更高处的世界去了。

但这在当年都是传言,过了几十年后更是成了奇闻神话一般的故事,真正当真的只有江湖最顶端的那一批人物。

而且在唐太宗改国号为贞观,顾生玉之名因为“帝师”的关系人尽皆知。

在此之前他的名字仅仅流传在当年武林最上层那一批势力主们之间,也就是顾生玉消失之后坚持认定他是破碎虚空的圣魔两派,还有数位大宗师们口里。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默契,也唯有亲身感受过“顾生玉”这三个字拥有怎样魔力的人才能表现出来。

不过这些都是无名十几年来断断续续收集到的线索,真正以这些线索牵扯出来的情报才是至关重要的内容。

打开的黄绢里记载着李世民亲笔手书,提到他那位老师,是以此人数十年不老,体貌神态和当初见面别无二致为开头。

虽然也有说,老师破碎虚空而去之前曾回转太原看过他一面……但诸如此类的相处细节不是无名行动的重点,他需要的是和长生不老,武道究极有关的内容。

无名一目十行的看完,心情一时和当年第一次看时相重合,巨大的野心和渴望促成了十几年间从不间断的谋划。

虽然他最开始的目的是觊觎绝代宗师留在皇室的秘籍,据说那是曾在世间留下深刻影响的奇录“天地书”。

此书中记载古今中外,天地宇宙中所有机密。

在上古战神殿隐世,长生诀匿迹,慈航剑典与天魔策随着圣门静斋两派被皇室打压到解散而失踪,这“卷”真正融入到各方天地,神乎其神的奇书成了人世间唯一通往至高境界的大道。

在十年前他从无数传闻野史中筛选出证据,证实“它”是真正存在的,又通过无数努力得知天地书的一部分在皇家控制之下,还利用隐元会的力量找到留有一部分残卷的岭南宋家。

虽然曾经有着天刀威名,但经历过百年沉浮,在朝廷的刻意打压下,隋末时期偏安一偶却能左右天下局势的宋阀终是血脉凋零,势力不负当年。

他曾亲自前往岭南,向当年伐南一役后残存下来的宋家人不着痕迹的试探过有关天地书的消息,但是这些人一问三不知,不过也正是这些表现将矛头直指皇族。

看来宋家的天地书残卷还是被皇族收回了,也就是说皇家已经收集到了两版残卷。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无名再难平静,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由此展开,后世史书中记载的安史之乱有多少成于此暂不可知。

当年李唐皇室为了藏起顾生玉其人的消息,将当年和他有关的数个势力尽皆消灭,最后留下的只有“帝师”这属于正统称号,而这些能够左右国家的大势力一消失,盛世因此而来。

李世民已经全力将自家老师的神奇之处自历史中抹去了,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封留书还是将竭力隐藏的部分暴露出来。

无名这么多年收集的信息虽然大多失真,但是得这一卷手书就足够抵过多年付出。

来源自大宗师唯一弟子的口述,是他野心成立的最初基础。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将黄绢上的内容看过,小心将它收好重新放回暗匣,无名深吸一口气,嘴角笑意止不住的加深。

他高兴的不得了,因为他原本为的是天地书,却没想到能亲眼见到两百年前的传奇人物。

当今江湖因为太宗皇帝有意扼制,已经再难回到隋末时的盛况。也因此无数秘闻断代,就连这么一个真正的传说现身都无人所知。不过没关系,他知道,他在第一眼看到顾生玉时就知道这个人对于自己是个惊喜。

原本只以为长生不老乃无稽之谈,天地书才是真正存在于人世的“天书”,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可以长生不老!

顾生玉哪怕破碎虚空到现在也已经一百多岁,更别说李世民所书中,此人在太宗幼年时容貌就是那副样子,期间没有半点儿变化,在当时谁也不知道他的真正年龄,这般能力岂是普通武人能够有的?

就算传说中破碎虚空的无上宗师也有生老病死,可是这个人居然好像完全停滞在时光之中。要是自己也能如此,无名光是想想都按耐不住。但他必须隐忍,因为发现顾生玉特殊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绝世武功,长生不老,哈,无名不相信这世上有人得知这两样财宝都在一个人身上时还会选择袖手旁观。所以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天地不容。

他的大胆与野心将继续在天下大势中落子,目的是拔掉守护在顾生玉身旁的这条李唐巨龙。

唐玄宗,既然你阻我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现任辅国大将军王毛仲做下决定,冷酷的眼神没有一丝对旧主的情意,寒彻骨髓,如同没有人心的鬼,五脏六腑都是贪婪。

第92章

贪婪贯来是引发灾难的原罪, 而遗憾的是,人类的灵魂最起码有十四分之一是贪婪组成的。

无名的想法很符合人之欲望,就是有几点儿他还是疏忽了。

无论什么情报经历过人为销毁都会缺三缺四, 差了不少东西, 后人的脑补一般都会和原本内容千差万别。更别说,几百年之前的传说传到现在不消失也会失真。

王毛仲自以为得知了皇族竭力隐瞒的“天人”秘密, 实际上指不定差出多远。

最起码顾生玉本人要是知道他的想法, 第一反应绝对是仰天大笑, 第二反应就是找李世民这小兔崽子揍一顿。

不是他多事乱写些脑洞大开的东西, 也不会吸引来同样脑洞大开的另一个,这臭味相投的也太糟心了点儿。

其实亲身经历过隋末时期的顾生玉非常清楚, 李世民搞垮当年各大势力主全都是为了江山稳定。什么为了他的存在灭口, 卧槽,那小兔崽子有这个良心就怪了。

那可是个纯粹的帝王命, 当上皇帝之后别指望这人会有多少私心。

当年静斋敢拿出和氏璧代天则主, 她们就要有被后来的当权者抓小辫子的觉悟。显然, 李世民不是好惹的主儿。几十年的时间就把人家折腾的几乎灭门, 现在都没人听说过曾经的白道领袖。

而魔门隐藏的明显比静斋好, 她们不像慈航静斋那样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化整为零, 谁知道哪家绝色美人是妖女?

李唐当政,风声最紧的时候人家藏的可是好好的!躲过了这一波严查,再看她们一出手的结果,武皇改国为周,这大手笔谁能说的出来?

就是时也命也, 李家人夺回皇位后,魔门最后一点儿星火算是灭了。

想也知道,当代帝王李隆基不是吃素的,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在,对武林人士的忌惮已经深埋在当今心底。在他的心目中,江湖的存在不是乱国乱民的根源就算不错了,还指望他能对武林人抱有多少好感?

重新起复的天策府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受重视,但这些和顾生玉毫无干系。

就连无名得知地宫坍塌一事都要在小半个月后,时间充足的都够顾生玉将意图弄出尸人来的宇文世家和乌蒙贵拆了重新组装。

百年前的事情,管他作甚?老老实实作古去吧不要再生妖作乱!

低咳一声,绿树下的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橘黄色的火光落于眉睫,勾勒出一道透出别样气质的眼神。顾生玉俊逸到不入凡间俗世的五官因此凭生暖意烟火,带出股异样深然的韵味。

暖的慰烫心头,流露出的情意随着光影跟着目光……就这样简单的摊放在叶英面前,这场景说不出的美好。

但是叶英一声疑问,倒是令顾生玉哭笑不得。

“也好。”

对于叶英第一次遇到男性情意不知所措的疑惑,他回应仅是淡淡一声也好,他并不强求更多。

可是做出这般抉择的他反倒使得叶英更为不解。

“你……为何呢?”

没有具体的疑惑,可能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要问什么。

顾生玉露出过来人的笑容,瞧着他就好像在看过去的自己……轻飘飘的一语,是说不出的感慨易逝。

“我可以慢慢等你想明白,但我要让你从现在起开始想,想清楚我对你到底是什么。”

望着叶英,顾生玉的语气特别淡而温柔,“叶英,我不会守着心中情意毫无作为,因为不说只会错过,反之我要是告诉你了,哪怕最后得到拒绝我也不会后悔。”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说了,这就是人世间最讽刺的玩笑。”

叶英不知他为何会流露出这副自嘲的模样,但是这句话中透露出的懊悔发自内心不容作假。

“好。”他平静的回道,仿佛一个真实恳切的承诺。

他保证自己会好好去想,在此之前,他们两人的关系毫无改变。

顾生玉听的哂然一笑,拍拍他肩膀,站直身,仰望着明月不知在想什么,但他嘴角的笑意分明流露出怀念感叹以及释然的意味。

那神色能令旁人看的欢快,那笑容也能让旁人对他产生好奇,他是一个拥有很多故事的人,而他的神秘也总会吸引到许多想要挖掘真相的人。

曾几何时,叶英也对顾生玉产生过探究的念头,只是最后他放弃了。

如此就好。

四字足以道明一切。

隔日早晨,鸟雀叫声是日出后最愉快的声音,顾生玉看了半宿月亮,守着这群睡着的人到天亮。

他内力深厚,无所谓的熬了一夜,其他人醒来的时候,他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刷锅做饭,给她们煮了一锅吞掉舌头的野味锅。

美菱吃的直竖大拇指,纳罗更是头都不抬,凤瑶看起来很犹豫,直到顾生玉淡定道:“临时取附近生长的草药烘干制成药粉洒在你们周围,确保不会有野兽毒虫跑来,我才去抓的鱼,捕的鸡。”

鱼是山泉里活蹦乱跳的鲜鱼,去鳞剔骨后,嫩嫩的肉片在白水里煮成奶白色,吃的时候仿佛有活力在舌尖上跳动。

鸡也是山里的野鸡,这些长着五彩尾巴的狡猾家伙平日多吃毒虫,毒草,因此身上虽然有毒,但肉质弹牙不是一般的鲜嫩。所以顾生玉处理食材的时候弃掉毒性最多的位置,汤里也放了合适的解毒草,煮成一锅著名的鸡鱼烩。

再加入一些随手采摘的可替代香料的药草,一锅野味炖出来,味道居然比在家里吃的还好。

可以说这几个吃的嘴巴不停的人都是从睡梦中被香气硬生生勾引起来的。

看她们吃的欢乐,顾生玉不以为意,专门给叶英盛了一碗送过去,至于药粉是怎么烘干的,内力万能,大家记得点赞哟。

略微放飞一下自我,吃完早饭,重新恢复精神的众人当即决定赶回五毒教找左长老讨个说法。

昨日经历的事多,一时顾不上回教禀报在无心岭里的重大发现。现在装备重整,精神面貌都和之前大不相同,然后接下来这群人赶路起来的速度也变得丧心病狂。

不到中午,他们就已经穿过无心岭来到五毒教总坛大门口。

五毒弟子见玉蟾使领着两名中原人大步前来,都是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中原人在这里?

由于懵,所以没一个人想到去拦着凤瑶直往里冲的举动,等到他们跑远了才纷纷回过神,茫然的互相看看,不明所以的耸肩。

途中,顾生玉和叶英交换个眼神。

顾生玉用眼神表示:“失算。”错误估计了凤瑶的行动模式,没想到她会直接领着他们去见五毒教主,一般教主这类身份不是很难见吗?

对于顾生玉比之凤瑶更加严重的错误理解,叶英矜持的回以:“……”

“凤瑶你来做什么?”

闯进教主所在大殿,魔刹罗发鬓微乱的怒瞪他们,凤瑶无动于衷,据实禀报了自己在地宫中的发现。

听到有人擅自炼制毒尸,看样子还有不少时间了,魔刹罗勃然大怒。

“知道是谁了吗?还有跟你进来的这两个中原人是谁?”

凤瑶面无表情道:“属下发现左长老形迹可疑,无意间追查到无心岭中心偶然触动了地宫开关,而这两位中原人则在探查中帮了大忙,甚至还救了属下一命。黑衣的是顾生玉,黄袍的叫叶英,请教主明鉴。”

魔刹罗探身上前,注意到这两个中原男子具是好相貌,纤细的眉梢微微上挑。

“救了五圣使吗?有大功,但不能掩饰你们的可疑,将他们带下去关起来,待到查明真相再放出来。”

凤瑶猛地抬头:“教主!”

美菱是无辜的吃瓜群众,但也知道教主这命令绝对不是好事,最起码她担心顾生玉被激怒然后拿出他那把细细窄窄的剑冲教主一划,说不定她们五毒教就要再换一个教主了,所以她也连连反对。

在地宫的出生入死,看过顾生玉一剑能解决两米高的大毒尸,他在这位毒姐心里的地位已然坚不可摧。

所以她特怕自家教主招惹到他,谁叫对方冷脸时候真的非常可怕!因为很重要所以重复一遍,非常可怕!

顾生玉不知道美菱这小脑袋里到底都在琢磨什么,保持一副“我静静的看着你装逼模式”看五圣使与教主之间争执不休,最后甚至还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吸引到魔刹罗目光,她冰冷的性格格外讨厌这种不正经的男人。

“玉蟾使,你想对我说他们和这件事无关?”

凤瑶坚定道:“是的!”

魔刹罗:“来人啊!把人带下去!”

凤瑶:“教主!!!!”

魔刹罗头疼的压压额角,“傻孩子,中原人向来狡诈,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们设下的局引你上钩?一切等查探清楚后再说,现在就按我说的办。”

凤瑶憋红了一张脸,她听出来了,魔刹罗是暗指自己喜欢人喜欢的没了分寸。

“我没有!”她冤啊!

魔刹罗蹙紧纤细的两道柳眉:“你们一上来就指控本教左长老还提出毒尸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这让本座怎么相信?”

凤瑶怨念的盯着她,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也就凤瑶能得魔刹罗如此特殊对待,换个别人早就被拉出去何至于还在教主面前碍眼?

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魔刹罗对凤瑶颇有几分苦口婆心。

顾生玉似乎终于看戏看够了,也或者是受够了魔刹罗时不时瞥向他的审视眼神。

“方乾,我知道你在,现身吧!”张口就将五毒教教主的脸色变了。

“哼,顾生玉,你叫我出来我就要出来吗?”

但话是这么说,方乾还是一闪身出现了。

顾生玉毫不奇怪,仔细想想之前魔刹罗微乱的发丝,想想这俩人的恋爱关系,想想一进门魔刹罗暗怒的口气,妥了,这俩八成在殿里恩爱然后被打断,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一个女人气急败坏只想让捣乱的人圆润的滚出去。

方乾冷冷看他:“唤我出来做什么?”

顾生玉平静的回视他道:“我和叶大庄主为尸人之祸而来,方乾你有何话想说。”

不用叶英而是用叶大庄主的称呼,这显然是摆出正式姿态,方乾哪怕再看他不顺眼,也不得不摆出同样的态度来。

至于原因?

尸人之祸,天下不幸,任何一个中原人都不可能任由此灾被人为操纵着降临于世。

可以说在顾生玉提起尸人两个字后,面无表情的方乾脸色更加严峻,他平平的看了他和叶英一眼,也不知得出什么结论,扭过头对魔刹罗说道:“他们两个可以信任。”

魔刹罗脸色霎时变得十分精彩。

估计她没想到自己情郎会在关键时刻现身联合外人打自己脸,唉,这也不对,或许她是以女人的直觉加教主的经验嗅到其中不祥的味道。

“尸人?不是毒尸?”她语气都变得和之前不同了,急促的中原话带出些苗疆的气音,听起来怪怪的,但不难理解。

话都说开了,在场谁也不会选择隐瞒,方乾由于和魔刹罗关系特殊,就由他开口将藏剑山庄发生的惨事说明,魔刹罗在听到毒死明教法王的蛊术来自五毒教,而且蛊虫还是尸蛊半成品时脸色沉得都能滴水。

顾生玉从袖中抽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筒扔给她,“这里面是我从尸体上采集到的蛊卵,你应该能够辨别的出来。”

魔刹罗接过后直接打开竹筒细细辨认,最终她不得不承认苗疆蛊术已经外流,而且还因此招来了祸患。

“说吧,乌蒙贵真的是研究尸人禁术的哪个人?”眉梢挑起,弧度分外锋利,五毒教主绝对不是善男信女,要乌蒙贵真是哪个人,哼,生不如死都是个好结果。

顾生玉点头:“可以确定有他,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这当然也是肯定的。”

魔刹罗扬眉:“我了解了,凭借乌蒙贵的身家,绝对建立不起地宫那种规模的炼尸地点。”

顾生玉闻言笑道:“你果然知道地宫的事情。”他一向喜欢笑,尤其是在谈话中。

魔刹罗冷哼:“无心岭地动的消息昨天就已经传到本座手里,你怎么会以为本座对此一无所知。”

“是吗?我只是感叹你在我们刚进门时候的冷酷,”顾生玉摊手道。

魔刹罗冷冰冰的解释道:“那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你们是可信之人。”

顾生玉:“所以趁机抓住我们再做打算吗?……啪啪,不愧是一教之主。”他为这位刚强女性鼓掌。

魔刹罗可不吃这套,冷哼道:“你们就没有从地宫里带出什么能够指认乌蒙贵的东西吗?他贵为本教左长老就算是我也不能随意处置他。”

美菱一直都在安静的当着背景板,但听到这里,她与生俱来的直觉再度发挥作用,悄悄问凤瑶:“阿姐,你有没有觉得,教主对长老背叛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奇怪?”

话音刚落,魔刹罗冰冷的双眼已经扫来,美菱当场吓得噤声。

魔刹罗道:“我当然知道乌蒙贵近来行踪诡秘,也知道他图谋不轨已久,可是如我之前所说,我一直在等他露出狐狸尾巴。”

凤瑶闻言皱眉道:“教主,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魔刹罗摇摇头:“毕竟是揣测,还不到告知给他人的程度。不过凤瑶你能发现乌蒙贵的不对,我很惊讶。”

“……”

凤瑶没敢说自己是八卦出来的,安安静静的低下头,看起来颇为娴静。

方乾低咳一声,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

“既然如此,先将那个乌蒙贵抓起来严刑逼供不怕他不说。”

魔刹罗也是女中豪杰当即表态:“我教可有许多能折磨的人生不如死的蛊术。”

顾生玉抬手打断这一对的默契,嘴角抽动:“教主你给我的感觉像是看乌蒙贵不顺眼很久了的公报私仇,方乾你这动静太小了点儿让我很怀疑,所以你负责把乌蒙贵带来怎么样?——然后我有另一件事要说。”

方乾不快的道:“你还没有资格指使我!”

顾生玉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再次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蓝色封皮底下全是有关于毒尸炼制方法的记载,这正是他在地宫里拿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甩甩手里的书册,哗哗作响,将它随手扔给魔刹罗,他道:“你们看完这玩意儿里面的内容一定会大吃一惊。”

魔刹罗不疑有他的看了起来,看完整张脸都青了,见她神色不对,方乾拿过之后翻到最后几页一观,神情霎时冷得彻底,仿佛冬月霜结。

“居然……居然已经研究到这个地步了!”魔刹罗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坐在专属于教主的石座上整个人气的发抖。

顾生玉不忍的说道:“隔两天无心岭的余震消退,你们去检查地宫的时候还会发现很多苗人的尸体,这时候才是真刺激呢。”当然还有很多中原人,他暂且没有提出。

魔刹罗:“……”

凤瑶狠狠白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顾生玉摊开手,他又不是圣父为什么要对无关的人有特殊感情,虽说他在最初看到那副惨状的时候是有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手突然被碰碰,顾生玉顺着看过去,叶英平静回视他道:“何必装作坏人。”本来就不是心肠多硬的人,何苦呢。

顾生玉:“……嘁。”望天……好吧,望天花板,他就这样怎么了!

叶英摇摇头,一直没说话的他代替闹别扭的顾生玉开口。

“无论如何,根除尸人之祸乃是当前要事,还请五毒教主和方奇人鼎力相助。”

面对叶英,方乾态度明显比对顾生玉时好多了,他拱手道:“自当义不容辞。”

魔刹罗见方乾都这么说了,她也有心处理掉五毒教内部隐患,作态高冷的道:“既然是苗人的问题,就要由苗人解决,五毒教内的错误,就要由五毒教的人纠正。凤瑶,你和这两个中原人联手,务必将乌蒙贵带到本座面前。”

一不小心被推出去顶缸的凤瑶:“是!”

觉得大致都说明白了,既然如此,顾生玉举手表示:“麻烦给我安排一个安静安全的房间,我们这里有伤号。”他边说边把叶英推出去,“叶英之前中了尸毒,他需要疗养。”

叶英一时不察被推出来面对他人惊讶的目光,无奈道:“是,略有小伤,已无大碍。”

顾生玉可不听他推托,执意道:“你需要养伤。”

叶英摇头拒绝,“不是时候。”

顾生玉面无表情:“听着,目前没有需要你硬撑着坚持下去的大事,你哪怕躺在床上,乌蒙贵都不会逃出我们的手掌心,你以为我来找方乾是干嘛的?”

叶英闻言垂眸:“顶替我吗?”

顾生玉:“……”

说错话了……

叶英轻剑在手,自是君子如风,别有一派气质风骨。

他面对顾生玉的质疑淡道:“叶英手中之剑可劈荆斩棘,可斩妖除魔,绝无软弱之态。生玉要有疑惑,自可亲身一试叶某手中之剑。”

不带半点火气的话语,在顾生玉听来正是某人未曾表现出来的怒意。

顾生玉张张嘴,说自己心急则乱会不会好点儿?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方乾一直在用奇怪的眼神观察他们,他以为自己是错觉,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错觉?

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天下第一奇才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肯定句,再之后,他看向顾生玉和叶英两人的眼光都很是微妙。

这位奇才拥有一双发现“不同”的眼睛,不愧为地位非凡的武林高人,敏锐程度就是不一般,不过还是太直白了点儿。

顾生玉无语的回视他,生生将那奇怪的眼神顶回去。

“有这功夫去把乌蒙贵抓来可好?”

方乾被噎了回去,只能气呼呼出去抓人,凤瑶紧随其后。

顾生玉心知这次抓人自己去不去问题不大,便全心磨起叶英来,决意让他好好躺床上把血补回来。

没见嘴唇都苍白的不得了吗?这个时候还逞什么强,不知道讳疾忌医不好吗?

大殿里人走了两个,剩下的人里面顾生玉两人可以无视,美菱单纯就是个围观党,纳罗作为黑点重重的人士自觉保持沉默。但是这殿里一空下来,魔刹罗教主可不是好惹的,一眼就逮到她。

魔刹罗:“纳罗?我记得你是下一任风蜈使怎么会和他们混在一起……”说到这里,她想到顾生玉之前提起过的,纳罗对地宫非比寻常的熟悉,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酷,“你和乌蒙贵是一伙儿的?”

这声音冷飕飕的吓出纳罗一身冷汗,她无力的看了眼美菱,又看了眼不搭理她的顾生玉,认命的低头说道:“是,我之前一直听从左长老命令。”

魔刹罗奇异的盯着她,“为什么?”

还是不大的孩子,她认为纳罗不会知道什么重要的内容,因为要是有的话,那个叫顾生玉的不简单中原人绝对不会放过她。

纳罗本人很无辜,奈何她有个拖后腿的家族。

迄今为止,她的家族都在为复国这镜花水月的目标努力,她甚至也是努力的一员,但却是自小被灌输出来的念头,她甚至连真正的意志还没有生出来就已经在为“复仇”竭尽全力。

她可悲吗?可悲。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没错。

纳罗一直帮助乌蒙贵和宇文一族办事,不知道害死多少人,毒尸的成形更是不知道消耗多少生命才能将进展推进到几乎完成的程度。

尤其是尸人一旦现世,造成的虐债更是不知几世才可还清。

这一切都不能用年幼无知做借口,现今对纳罗来说,唯一的好事就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在魔刹罗的目光下瑟瑟发抖,难过的不能自己,直到乌蒙贵被绑来这里,她还低着头,不敢抬眼。

方乾来回很快,效率高到一回来就将人扔到地上,然后一副高人派头的向顾生玉颔首,表示任务搞定,接下来你处理。

顾生玉扫了眼被绑成毛毛虫的某人,嫌弃的撇开眼。

这手法太有碍市容了。

第93章

乌蒙贵刚和宇文族长密谋结束, 回头一出门就被打了闷棍然后绑架到这里,此时满脸懵逼。尤其是发现打他的人里还有五圣使之一的时候,他更是卧槽在心底刷屏。

这到底怎么了?

等到魔刹罗眼神鄙视的出现在他面前, 乌蒙贵这才收起怔忪的模样, 痴痴的望着她,张张口刚想说什么, 就被站在魔刹罗身旁的男人刺激到了。

“方乾!”

在今天之前从未有人想过男人还可以爆发出这般尖利的叫声。

顾生玉隐忍的抽抽眉梢, 知道纳罗爱尖叫的习惯是跟谁学的了。

魔刹罗冷声呵斥:“住嘴, 乌蒙贵!”

乌蒙贵顿时痛心疾首的望着自己心目中的女神。

“教主, 你被中原人蒙蔽了吗?”

提到这个魔刹罗就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头的册子劈头盖脸扔到他脸上, 冷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看看, 看清楚,这样你还能说我受到了蒙蔽?”

乌蒙贵被绑得结实, 这时根本没办法看全笔记中写了什么, 但是哪怕是一个封皮他都能认出这个东西来。因为这笔记就是他自己写的, 之前在地宫中遗失他还没多想, 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候, 他已经意识到不妙, 努力挣动身体看向周围,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的发现了叶英的身影。

这个中原男人正是乌蒙贵之前的目标,他以为叶英应该死在坍塌的地宫里面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揭露了他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

叶英拥有强健的体魄, 高超的修为,强大的内心,他本该是自己的大毒尸!

想到这里,乌蒙贵表情狰狞了。

“是你,一定又是你,方乾!你到底有什么好,惹得教主为你不顾一切,你又有什么好,居然能夺走我的一切!”

声嘶力竭的控诉,惹来方乾莫名注视,他冷淡道:“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唔噗!”乌蒙贵当场被气的喷出一口血。

“气量狭小之辈。”

方乾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就喷血,但他还是平淡点评道,认为此人就是个小气之人。

没想到这样下来,乌蒙贵更是被气的够呛,眼前都冒出金星了,他厉声斥责:“你这个妖人,祸害了教主不说,还让她为你诞子,那个孽种在哪里?被你送到中原去了吗?”

“闭嘴!”

魔刹罗嚯得站起身来到他面前,语气严厉的都能掉冰碴,提起那个被送走的女儿到现在仍是她心底的痛。

和方乾相恋就意味着孩子将会不被教中接受,不得已,她在女儿出生后请求右长老将其送往中原平安生活。

事后和方乾商量,他也没有其他表示,对于自己这番先斩后奏的举动平静接受。

虽然是为了孩子的未来,但是被乌蒙贵这样挑破还骂自己的孩子是孽子,魔刹罗表示不能忍,毒经粑粑下蛊从来不会犹豫。

疼不死你,老娘就不是五毒教教主!

当场被种下吻心蛊的乌蒙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豆大汗珠从额头上滑落。

魔刹罗冷声道:“说,你和谁联手违背教规,胆敢触犯禁忌就要有生不如死的觉悟,还不快说!”

一下比一下疼的吻心蛊,疼起来就仿佛吻落在心头,但这不是甜蜜,而是像要咬碎心脏的剧痛。

在这样的折磨下,乌蒙贵绝望的望着自己心爱的人,咬咬牙道:“方乾你还是不是男人?够胆给我一个痛快!”

无辜躺枪的方乾老大不爽了。

本来嘛。

乌蒙贵骂他还骂他女儿就已经够让他不爽了,要不是魔刹罗已经下手,他一定会让他感受到天下第一奇才也是精通刑讯的。

至于女儿被送往中原一事,他才不会说自己已经暗做安排把人送往忆盈楼。

作为一个中原人对苗疆风俗还是不怎么习惯的,让女儿在这里长大方乾肯定接受不了。以师承来说,公孙大娘建立的忆盈楼对女子是个不错的归宿,在那里他不怕女儿长歪,还能学得秀外慧中。

他想得好,却没发现魔刹罗的心结,这点儿忽视,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出来。

这边夫妻两个同心协力的怼乌蒙贵,但乌蒙贵被女神和情敌联手打击的早就宁死不从。

围观群众凤瑶表示很无奈,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和方乾一起出去逮捕叛徒吧,但自己还没出手,方乾已经把该办的都办了,难道要说乌蒙贵太菜完全不给自己展示的机会?

但是看看旁边同样吃瓜看戏的美菱和纳罗,凤瑶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够有存在感了。

话说中原来的男人都这么全能吗?

想想顾生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术超凡,武功还很是卓绝,再看看教主倾心的中原男人……凤瑶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原来中原人不仅狡诈还盛产全能型美男子。

也就是这个错误的认知,在后来引发出一场五圣使和中原人之间不容的恋情。

凤瑶,美菱,纳罗三人呆站一阵后,由美菱出声抱怨:“我感觉接下来的内容已经不是自己该听的了。”

凤瑶这才反应过来,“美菱你先下去吧,”暗暗为她的敏锐吃了一惊,没错,目前的形势确实不太适合她这个普通五毒弟子参与进来,遂告诫道:“这两日所见所闻都不要外传。”

美菱点头保证,以女娲大神发誓,凤瑶这才征询的看向魔刹罗。

魔刹罗作为五毒教主自然公私分明,但她也继承了苗人护短的习性,美菱又不是犯错的教中人,所以她颔首同意了凤瑶的决定。

美菱见状欢欢喜喜退了下去,被她扔下的难妹纳罗苦逼的望着她跳脱的背影,再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乌蒙贵,决心迟迟下不得。

在顾生玉等人进入尸窟时,她就有预感乌蒙贵之事将要暴露出来,作为宇文家的人在此时必须做出决断。

是牺牲自己灭口保住宇文家的秘密,还是等到乌蒙贵撑不住拷问,把跟他结盟的宇文家暴露出来。

之前都说了,纳罗还很年轻,按照常理她能在五毒教内潜伏很久,一直到成为尊贵的风蜈使还能维持住家族和五毒教之间的平衡。

但是现在的纳罗幼小无力,事事听从族人的安排,生活上依赖跻身的五毒教。

因此,当两者的重要性出现矛盾时,她就必须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决断。

望着冲方乾大骂的乌蒙贵紧紧右手,那里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针,此针入喉,气绝心脉。

纳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顾生玉和叶英借助争执之机故意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如今身处局外,轻易的将纳罗怪异的举动收入眼底。

顾生玉对叶英说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乌蒙贵被抓的这般容易,这幕后之人肯定留有后手。”

叶英道:“生玉之智,叶某向来佩服。”

顾生玉:“……你不会生气吧?你都知道那是故意安排的!默契呢!默契呢!”

叶英淡笑道:“说笑了,叶英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废物看待。”

顾生玉严肃:“你有伤,有伤就该养伤,伤好了再谈什么废物不废物的,反正你现在已经可以出剑教任何骂你废物的人做人了。”

时隔许久,再次听到这声出自顾生玉口中的“废物”,叶英神情微顿,略微动容。

上一次,他无法出剑,顾生玉挡在他身前,严肃的告诉他既然没有做好出剑的准备那就乖乖当个废物,随即顶替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替他保护藏剑山庄。

这一次,他受伤力亏,顾生玉又一次拦在他身前……

自己该说什么才是对的,好的?

叶英摇头。

顾生玉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见他摇头更是大惊,这回是真着急了,搔着脸颊懊恼道:“我不是逼你,从来没有活人中过尸毒,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后遗症,所以禁止你动武也是怕……”

“我知道。”

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是叶英含笑的声音,仿佛三月梨花开得正盛,暖阳映眸桃花纷乱。

顾生玉一瞬间安静下来,表情像是松了口气般的放松下来。

“别吓我啊。”

叶英道:“能吓坏顾先生,叶某三生有幸。”

顾生玉无奈,可手上不慢,大袖充劲,凌空甩飞一道气刃,眨眼间弹飞纳罗屈指射出的毒针。

众人瞬间神色不一的望着银针没入石壁的情景,暗自琢磨,这也没比插入豆腐困难多少啊!

可见某人功力深厚到何种震惊世人的程度。

然后大伙再一瞧他……

衣袖飘飘,风骨独存,世间之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气质无形流露,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关键时刻,就是能捕捉到所有人眼睛的美男子。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全程没有半点儿烟火气,就连笑容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端得是云淡风轻,超然绝世,破碎虚空的修为尽皆融入在这轻描淡写之间,看的旁人叹为观止。

顾生玉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就是拿眼神看叶英。

叶英轻轻一叹:“生玉,你吓到人了。”

没错,把好几个人都吓到了,大致等于——全场。

顾生玉不以为意的歪头,他可萌可帅可逗可酷的本质从来复杂无比,所以这个时候卖个萌怎么了!

“不要这么看我啦!能不能想想正事!”

他还非常义正言辞。

以魔刹罗夫妇打头的一干人等分别用无语的眼神瞪他。

你还要脸吗?!

顾生玉沉吟片刻,道:“要!”

众:“……”

顾生玉摆摆手:“开玩笑啦,活跃活跃气氛,毕竟刚才可是差点儿发生一场谋杀,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居然有这种觉悟,”他慢悠悠走到纳罗面前,低下头,“出人意料。”

该说是出人意料吗?

比起乌蒙贵这样的人,反倒纳罗这从小被洗脑的孩子更决绝。

纳罗咬住嘴唇,瞪大黑中泛紫的双眸,无论如何她都要保全家族。

魔刹罗反应过来就是冷嗤:“幕后人到底有多么好,居然拉拢走了未来的五圣使和……”嫌弃的瞥眼乌蒙贵,“左长老。”

乌蒙贵被这眼神看的心口发紧,差点儿又喷出口血来。

“魔刹罗你……”

“闭嘴,本座从未将你放在眼里。”

魔刹罗说完不给他再度开口的机会,操纵吻心蛊再次开始折磨起他。

“老老实实说出来还能轻松点儿,不然,你知道我对叛徒的作风!”

顾生玉蹲下身,与纳罗平视。纳罗在他的眼眸里居然瞧不出一丝惊讶,好似自己的全部行动都在这人的掌握之中一般,不得不说,人在危机时候反倒脑子清醒。她一下子联想到顾生玉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行动,顷刻间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纳罗:“你、你什么都知道!”

顾生玉平静的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我差的只是证据,”抬手按按她的头,“你是个好孩子,不好的是那些没有教好你的人。”

头顶多出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纳罗鼻头发酸,低下头,她知道自己暗杀乌蒙贵失败,留在五毒教就是一个死,但话虽如此,就算成功,她恐怕仍是会死。

左右没有活路的选择,让这个才刚十岁有余的小姑娘不知承受着多大压力,但即使如此为了族人们的安危她还是做了,不顾生死。

顾生玉在这一刻似乎非常心疼她,他的记忆模糊,但在此时却受到莫名震动,他知道,这种感觉源自忘却的亲情。

纳罗这虽然自私,但不能说错的决定触动了他,因此他乐意伸出援手。

这一幕看的叶英轻叹:“如此心软,偏偏总装的像个坏人。”

无论在人前多么高人风范,平和温情,在叶英眼里,似乎已经看破这层伪装,直白的注视到顾生玉被强势武装起来的内在。

温和,善良,期待圆满,虽说会耍些小性子,但真让他出手迫害一个人他还真做不到。

就是这样远比太多人都要温柔的顾生玉,也不知道那颗玲珑剔透的心究竟受过怎样的伤害,令他这样疏离人群,拿着孤僻当借口,享受一个人的寂寞,一个人的孤独。

历经三个世界,顾生玉友人无数,陆小凤曾评价他越发非人,花满楼曾担忧他是否疲惫,叶孤城则忧心无人了解他的意志,但只有叶英看透了顾生玉的真实。

叶英剑心通透,敏感的忽略外在诸多假象直指人心。

而被这般指摘的顾生玉的那颗心,目前仍在跳动,虚假和真实结合,平静的影响着被他吸引而来的人。

纳罗直愣愣的盯着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

“你要做什么?”

顾生玉带她来到叶英面前,诚恳说道:“我们养她怎么样?”

纳罗:“……”

叶英平静看他,“你的想法改变的非常突然。”

顾生玉:“留她在这里,五毒教不会放过她,她背后的势力也不会放过她,她只有一个死。”

叶英静静望他,“直白说明你的怜悯不好吗?你不就是对她生出了恻隐之心吗?百般借口,难抵你一个愿意。”说罢,伸手戳戳他的心口。

顾生玉被叶英说的哑然,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丫头,释然道:“嗯,她还太小,不管她以后会有怎样的身份地位,但在我插手之后,她的未来已经被改变了。”

叶英不懂顾生玉为何说出未来这种话,但他懂顾生玉的意思,遂建议道:“你不妨问问她的想法。”

顾生玉闻言觉得十分有道理,他低头问纳罗:“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拒绝,但洗脑的威力之大我也不会怀疑,所以你愿意吗?做我的家人,和我一起生活。”

“……”

纳罗呆滞的望着他,过程很突然,她懵的非常自然而然。

顾生玉在她眼前挥挥手:“还好吗?回魂啦!”然后手就被抓住了,纳罗尖叫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耍我吗?”

怒气上头,纳罗已经不管自己得罪他会有怎样的下场了,反正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个?

“开什么玩笑?家人是说当就能当的吗?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凭什么管我!我干什么还需要你怜悯?你怜悯我什么?这都是我的决定,我也确实十恶不赦,让我去死好了,这个时候装什么仁慈,明明之前还对我不管不顾,一副无视的态度,你太假了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你……唔。”

手掌一下一下拍在颤抖的脊背上,原来纳罗不知不觉间已经哭得泪流满面,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颤抖的不能自己,高昂的语调全是为了掩饰声音里的哭腔,激动得不能自己,又何尝不是悲伤的不能自己。

她的家人……没有一个人会来救她,救她的人,是一个说要成为她家人的人。

这世间,何等荒谬。

顾生玉轻轻拍着后背帮她顺气,将她的小脑袋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哭出来就好,小孩子家家的别想太多。”

纳罗哽咽道:“才不用你管。”

“是是,不用我管,所以……别哭了,你鼻涕都黏我肩膀上了。”

叶英哭笑不得:“生玉,不能这么说……哎呀……”

他还是说晚了,纳罗气呼呼的咬上顾生玉耳朵,一点儿没留口,咬得他龇牙咧嘴。

无论是大毒尸还是坍塌的地宫险境都没有给他身上多出半点伤口,没想到气恼的小姑娘威力如此大。

顾生玉摸着耳朵上的伤口苦笑着想道,这个时候,纳罗已经被转移到叶英怀里。

既然决定庇护纳罗,他自然就要主动站出来和魔刹罗扯皮。

魔刹罗见他过来,扬着眉梢嘲笑道:“哄好小丫头了?”

很好,人家特意等在这里呢。

顾生玉摊手道:“我见不得小孩子难过……”这话说出来恍如隔日。

当年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初入江湖的小毛头,完全没底气说这种话,而他现在有底气说这话了,却是第一次开口。

心境变了,人也变了。

顾生玉感觉短短一天真是想通不少事,这也算是成长吧!

忽略自己的年龄,顾生玉还是挺满意的。

魔刹罗不在意的道:“乌蒙贵说和宇文世家有合作,但我总觉得他还在隐瞒什么,你来看看。”

顾生玉毫不推辞的上前,瞧着如今已经半点儿风度都没有的五毒教左长老,弯腰说道:“我记得你有个女儿。”

乌蒙贵倏然一惊,凄厉道:“你要对玛索做什么!”

顾生玉鄙视眼:“思想纯洁点儿,我是个要名誉的正经人。”

乌蒙贵瞬间被哽了回去。

顾生玉再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不说,我剁了你,二是说,我考虑考虑可以用比较柔和的方式剁了你,你选吧。”

乌蒙贵难以置信道:“这两个选择有区别吗?”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中原人!

顾生玉遗憾道:“没看见第二条有柔和俩字吗?想想看,不柔和的方式到底包括多少套餐,例如灭人满门什么的,例如斩草除根什么的,例如赶尽杀绝什么的……总之,你尽可想象着去脑补,我只会比你想的更凶残。因为你看,我有能力。”说着指向那根细如牛毛却能穿墙无踪的毒针。

俗话说的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这对江湖人不适用,一般都是实力越高行事越无人性才对。

乌蒙贵直勾勾的盯着毒针嵌入的地方,说真的,眼神不好的人真难从漆黑石壁上看出这么一根尾端都没冒头的银针。

实际上他也看不清,但他顺着顾生玉的话想象,越想人越不好了。

这人满口话都是,不听话就杀你女儿。

对乌蒙贵这个只想向女神证明自己的人来说,保密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你、你、你不是人!”

他越想越是难过,尤其是自己受制于人,乌蒙贵只能发出悲愤的怒吼。

顾生玉闻言呵呵一笑:“过奖,我是神。”

乌蒙贵快死给他看了!

第94章

解决完乌蒙贵的问题, 顾生玉悠闲的被几个人围观。

方乾用第一次认识他的态度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居然能用几句话就把在蛊术下都能梗着脖子宁死不从的人逼得妥协,回想乌蒙贵当时苍老颓废的模样,这人也太丧心病狂了点儿。

魔刹罗也很是惊疑不定:“你……说要杀他女儿的事情不是真的吗?”灭人满门啊!五毒教也没这么凶残的!这么凶残的多是隔壁唐门, 她怀疑顾生玉是唐门出来的绝对有理有据。

顾生玉对此倒是坦然:“我说说而已。”

方乾哑然片刻, 道:“那你说会比他想象的更恶劣?”

顾生玉笑道:“难道不恶劣吗?”

方乾:“……”

魔刹罗:“……”

凤瑶:“……”

纳罗:“……”

你都要恶劣死了!X4。

顾生玉无奈耸肩:“办法虽老,管用就好, ”说完凑到心上人身边, 伸手揩油, “叶英, 咱俩等会去看苗疆的奇花异草吧,剩下的就让五毒教处理。”

叶英正安静的呆着突然被顾生玉伸胳膊拦住肩膀, 有些奇怪不爱和人接触的顾生玉怎么会变得如此热情, 他好脾气的道:“这样离开可以吗?”他们可是没有摸到半点儿尸人的影子。

顾生玉嘿嘿笑道:“你觉得要把苗疆的消息传到中原需要多少时间?”

叶英思考,要是藏剑山庄的话……“一月有余。”

毕竟远隔千山万水, 要想传递消息回去, 排除意外, 也要足足一个多月。

顾生玉笑道:“对啊, 所以我们现在把这边儿的安排都给端了, 那边儿需要反映最低也要半个月, 有这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做什么都够了。何况尸人对于我们终究是不明所以的东西,留给五毒教处置则刚刚好。”

叶英一听确实是这个理,但是他怎么知道幕后之人来自中原?

跟顾生玉相处这么多时间,自己也算明白了顾生玉看似大大咧咧, 万事随风,但实际上最是有掌控欲,要想干什么事情,期间的丝丝缕缕他都会安排清楚。

例如今次事件,他来找方乾,通过间接插手苗疆内务的方式没有引起五毒教的敌视,成功处理掉了在此地颇有人望的乌蒙贵。中途有玉蟾使保驾护航,确保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可有名德高望重的本地人调解,不会浪费多余时间。

想想要是没有这些布置,光是五毒本地的排外就足够两个中原人喝一壶,更别说能够这般轻易的得到五毒教教主认可,保下纳罗。

诸如此类的事情,顾生玉做的不少,但奇异的居然很少有人发现,是他表现的太云淡风轻,还是世人有眼无珠?

叶英想可能都不是,这般思索的他瞥了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的顾生玉一眼,垂下眸子,长睫颤动。

此人,大智若愚。

顾生玉:“阿嚏!谁骂我!”

叶英若无其事道:“生玉接下来有何打算?”

顾生玉仔细想想:“吃饭睡觉好好养身体。”吃饭睡觉养身体,这分明都是养叶英。

叶英听的默然无语,停下离开五毒教总部的脚步,黑发被一缕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斜斜挑上半空。

“生玉,我想和你交心。”

顾生玉呼吸一滞,但他还是保守道:“怎么个交法?”

叶英微微一笑,风华绝代。

“将你所想的,统统告诉我。”

顾生玉:“……不好吧,我们关系有这么亲密吗?露底是需要勇气的,最起码我现在没有。”

叶英也不逼他,仅仅是个提议,但就这个提议,弄得顾生玉紧张的半死。

有关于毒尸,尸人的事件停止在两人都出了五毒教,他们两个暂歇在凤瑶给他们安排的苗家竹楼,方便魔刹罗和方乾找到线索后联系他们。

剩下时间,他们两个确实都在吃吃睡睡加养伤。

实际上顾生玉看似无事,其实为叶英吸毒也仍是感染了一部分尸毒,之前用内力强行压制转化,时事后也是要喝药清毒的。

大白天的,苗疆湿热滋养蛊虫,但对中原人来说就不怎么好受了。

顾生玉挽着袖子,摇着大蒲扇,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嘴里都在发苦。

叶英正巧从门口路过,看到这副场景,笑道:“原来生玉也是要喝药的,我看生玉天人之姿,一直以为你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迈步进去,得来顾生玉一道白眼,叶英在桌旁坐下。

顾生玉一口闷掉汤药,苦得咋舌,含糊道:“你说的那是石头雕像,不是人类,药喝了吗?你身上余毒不少,需要喝几天清非散调养五脏。”

叶英不置可否的点头:“自是喝了,倒是生玉,你准备怎么处理纳罗?”

顾生玉奇怪道:“当然是带回去。”

叶英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要收她为徒吗?”

顾生玉连忙扇起扇子,“别吓我,我就一个徒弟,那还是个坑师的小兔崽子。”

叶英一愣,没想到会引出有关于对方过去的话题,要知道顾生玉虽然和他亲近,但提起以前倒是言辞匮乏的很,他知之甚少,故而提了一句。

“你有徒弟?”

顾生玉摇扇的手一顿,非是因为这个问题触动什么心事,而是听出叶英话中的小心。

略带自嘲的在心底讽刺一句,我给人的感觉已经如此脆弱了吗?

自从失忆后总有几分放弃治疗的顾生玉挂着玩味的笑,眯着眼睛说道:“有一个便宜徒弟。”

叶英道:“没听你提起过,是感情不好?”

顾生玉装作回忆一下,挑了几个李世民小时干的蠢事说了起来。

“不算吧,只是孩子大了,总要展翅高飞。我跟你说我那徒弟可蠢了,小时候我说月亮不是圆的,他一本正经反驳我说当然不是圆的,阴晴圆缺嘛,然后我对他说,笨徒弟,我说的是满月,他又说满月是圆的,然后你猜我说什么了?”

叶英体贴的说道:“怎么了?”

顾生玉嘿然笑道:“我说你可以量量看是不是圆的。”

叶英奇道:“那怎么可能,月亮在天上。”

“是啊,所以我说等到满月时候你下水量量水里的月亮不就好了。”

叶英:“……”

顾生玉弯眸说道:“那蠢蛋居然真等到那天跳下水去,然后差点儿淹死,还是我晚上没睡觉起来看月亮发现他在池子里扑腾给救起来的。”

叶英:“……”

哑口无言是一个词。

顾生玉忍不住哈哈大笑。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乐死我了,他怎么就能这么傻,我说什么信什么……”说道这里,他表情略微怅然,“算了,再怎么傻也是回忆里傻,再也看不见蠢徒弟的傻样了。”

叶英道:“……呃……抱歉。”

顾生玉一愣,立马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呃……可能也是?总之,你放宽心就好。”

李世民即使死,他也是死的圆满,自己一个过气老师讲讲过去的趣事调解身心就不要累人难过了。

想到这里,顾生玉恢复原本话题:“纳罗跟着我过而已,以后想离开自然可以离开,我不拘束她,如字面意思,家人家人,我就是她一个家人不拘泥于具体是谁,她要是想一直跟着我,我也不会赶她走。”说道这里哂然一笑,“对于年轻人来说,跟在一个逐步老去的老头子身边太过无趣了。”

叶英听到这里,拿起桌面上的茶壶茶杯,为顾生玉续了一杯,“你啊,太想当然了,而且生玉正是盛年。”

恐怕外人眼里淡泊矜持的叶大庄主,从不会表现出这般无奈的模样,就算是他的几位弟弟对他应也是极为尊敬憧憬的,所以也不会看到这般放松的叶英。

但是顾生玉是个例外,在庄子里,冷静尊贵的大庄主和他亦师亦友,在外,因为暧昧纠缠身周,彼此之间相处总有那么几丝不同味,说破之后,更是令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

就像是叶英也会出言调侃顾生玉一两句,形象骤然鲜活。

顾生玉闻言仅仅一笑,端起叶英给他倒好水的茶杯抿了口。

门外,抱着双腿蹲在窗下的纳罗泪流满面却强忍着哽咽,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听到顾生玉说和她是家人的话,她眼里闪过解脱,也流露出痛苦。

可能来自宇文世家的影响,还需要很多时间才能从她心底消退,但她已经能哭出来了,这便是好消息。

五毒教主魔刹罗顺着乌蒙贵这条线,一举铲除寄生在教内的叛徒。

宇文世家的先不说,隔壁唐门是几个意思?

一阵子不打,这是来讨打吗?

她怒气冲冲唤来五圣使,以及最信任的右长老艾黎,和她们商讨起有关唐门卧底的事情。

五圣使对这方面不太了解,还是艾黎出言道:“咱们大可静观其变,唐门想做什么全是仗着圣教内对其警觉不足的便利。但现在阴谋败露,我们不仅不会被他们耍的花招误导还能知晓他们的真正目的。”

魔刹罗听闻后觉得有理,这毕竟是小事,转而谈起怎么处理宇文世家。

当时五毒教首次进行这般大规模的行动,虽说人员错乱参差,但因为进攻的突然,仍是将整个宇文家族平安拿下。

这个说是世家,实际早无世家底蕴的苗族群落被抓后还莫名其妙,一副普通苗人的做派,还是现任风蜈使妗娜心眼多,炸出了真正包藏祸心的宇文家人,放走了那些真正不知情的苗人。

妗娜画着深紫色眼妆,妆容浓淡,头上戴着华丽的银饰,两边儿尖尖翘起垂挂着零碎的琐片,贴身的深紫色服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整体风格都是尖锐的,妖娆的。

她开口为的不是别的,是她家那个蠢徒弟。

“纳罗是宇文家的人,从小被宇文家的蠢货洗脑然后也被洗成个白痴,教主看在她没有酿成大错的份上求你饶她一命。”

风蜈使不知道顾生玉已经出言保下纳罗,她只以为纳罗卧底身份败露现在被压下等死呢。

魔刹罗看出她冷艳下的焦急,也不难为自家这个为教里尽心尽力的圣使,将纳罗现在跟在一个中原人身边的事情说了出来。

没想到妗娜不仅没有松了口气,反倒紧张起来。

“中原人!”

冷淡有如风笛的声线骤然尖锐起来。

魔刹罗这才想起,自家风蜈使最是讨厌中原人,暗道失策。

经过和顾生玉的短暂接触,再加上事后自情人那里得来的了解,她认为顾生玉绝对不是个好对付的。

在刚见面时候就知道通过凤瑶影响她的判断,看似嚣张,实则处事有方,轻易避开会激怒她的情况,仅在必要时候做出提示。

例如乌蒙贵的处置就被他全权交到自己手里,半点儿没有逾越。在尸人的问题上也没有掺和进五毒教内务,而是适当的退后一步,避开所有的敏感状况,使得他的处境越发超然。

可真是狡猾的很呢!魔刹罗光是以自己的位置出发考虑都能想到这么多,事后方乾再度整理过顾生玉的做法之后,更是对此大加感叹。

顾生玉虽然游离在事件之外,实际上牢牢把持着关键走向,确保每个事项的处理都是在他的影响下产生的。

方乾为疑惑的魔刹罗特意解释起他间接行动起到的作用,首提到的就是顾生玉第一次出手,唤出方乾与魔刹罗代为交流,很显然比起陌生的中原人还是心爱的情人更值得她信任,也更能改变她的想法。

第二次出手,可当做证据的手册,最绝的还是上面记录有尸人的制作方法,这可是能将世间变为焦土的大杀器,魔刹罗不傻就会跟着他的节奏走。

第三次,借助养伤为借口退出局面,以此观察在场人是否有不可信之人,挡住纳罗的杀招,展现出武力震慑,实在是心思缜密到可怕的程度。

此等城府,无形中就已累积出压力,魔刹罗不知不觉间被他牵着鼻子走,甚至在场人都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在展现一定程度的智力后,再展现绝对强度的实力。

这几张牌打的可谓是妙极,起码顾生玉彻彻底底在魔刹罗这个可以说至关重要的人物心底扎根,说话的分量远远超过进门之时。这之后他特意提出保下纳罗的条件,说不定这也有着别的深意。

魔刹罗听方乾讲解完毕,她对中原人狡猾诡诈的印象再度翻新。

她疑惑的问过方乾,保下纳罗能有什么深意,方乾当时似乎也没有想好,只说先静等下去吧。然后现在看到风蜈使俨然一副要找上门的态度,魔刹罗心底咯噔一下。

想想对他好感度不低的玉蟾使,再想想被整垮的左长老,看看这满殿的女人和顾生玉那张俊美如斯的俊容。

他……他的目的不会是这个吧!

魔刹罗脑洞大开,慌忙阻止下风蜈使想要找上门的举动。

难不成五圣使都要被一个人拐走?

不行,我不同意!

危机感爆发,魔刹罗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许风蜈使去找他。

也就是这般态度令自己的心腹艾黎误会起来,认为那个叫做顾生玉的男人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才会引得教主这般维护。

魔刹罗要是知道恐怕会和乌蒙贵一样喷出一口血。

还记得他刷完乌蒙贵,全场人都跟飘魂一样看着他,这么一个满肚子黑水的男人,魔刹罗警惕还来不及,还维护……艾黎长老你脑洞开的有点儿大。

顾生玉和叶英聊得好好的,今日久违的谈论到有关过去的话题,无论是叶英还是顾生玉都产生了别样的感觉,好似更加融洽了一些。

但偏偏这时候就总有人来破坏,方乾来到顾生玉他们寄居的竹楼下偏偏不上去,而是隔空传话,硬是将顾生玉呼了出来。

由于顾生玉已经想到这次会谈论些比较私人的话题,所以阻止了叶英一起跟去。

阵阵内劲束成线,将语言封存再从目标耳边释放出来,这技巧神乎其神,也就方乾这等高人能够办到。

顾生玉出门直接自二楼翻下来,苗家竹楼从来都是双层的,临水而居,他没有走好好的楼梯,而是顺手撸了把埋头哭的纳罗头毛,然后跃下身。

衣袂飘飘,气度不凡,风骨二字融入言行举止之中,他不需要做什么,仅仅是站立,就已是一副绝世的风景。

方乾见他如此,眼里闪过一丝激赏,随即沉入眸心深处,不着痕迹起来。

顾生玉一看到他就说:“既然来了,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方乾不知他要说什么,但思及自己查到的内容,内心一凛,难得没说反话的跟着他来到僻静的地方。

竹林小道,片片竹叶翠如玉雕,在清风之中潇洒的发出沙沙声。

深吸一口竹林里的空气,仿佛能够嗅到泥土的味道,灵台清明,想说的话也因此变得更加顺畅,思路明确清晰。

方乾眼睁睁看着顾生玉转身开口,天雷击震。

“九天里有叛徒,你知道吗?”

“……”

冷场了足足半刻钟有余,方乾托起想象中掉下来的下巴,高人气度全无的他气急败坏:“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顾生玉幽幽叹道:“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真相呢?次次‘什么什么’的,我也很烦好不好?”

他是真的腻歪这样的交流,所以他才会和没有废话的王遗风交好。

明白人,聪明人,这两者果然还是比旁人问题要少。

方乾也是个聪明人,但他对九天的信任程度明显比顾生玉这个临时充数的要高。

想想看,暗地里平衡天下的组织,这层次要有多高?看他们一个个以君自称就知晓,这些人不是一般二般的自信,他们是真的认为自己有实力规划时代的兴衰,全然没想过祸起萧墙一事。

顾生玉出言的何止是九天内部出现了叛徒,而是挑战九天成立至今的信念和权威。

甭管这个组织有多少荒诞的地方,目的总还是出于无私的。

代代人努力下来,为的就是天下太平。

太平这两个字,不是太轻,就是太重,显然对九天来说是极重的。

方乾无声松开攥紧的拳头,在顾生玉的打岔下他保住了冷静。

“你有人选了吗?”

顾生玉讶异的一挑眉,“哟呵,不问我证据吗?”

方乾瞥他,“你的行动总让我看不到目的性,但你不是最可疑的哪一个。”

顾生玉毫不掩饰心中愉快的说道:“怎么?难不成你也有类似发现不成?”

方乾沉声道:“我从宇文世家那里发现了隐元会插手的痕迹。”

显然,幽天君插手尸人一事绝不是为了组织,然后问题就来了,以和平为目的的九天之一着手制造尸人这种生化性武器是为了什么?

顾生玉替他补充道:“但这还不足够证明‘他’是叛徒。”

方乾:“没错,但在台面上,他比你可疑。”

顾生玉不在意的笑笑:“还真是多谢,在你眼里我不是叛徒。”

方乾皱眉:“说到底,有没有叛徒也只是你在说,不过……你应该是正确的,九天内部确实有不稳的迹象。”

顾生玉扬眉,内心倍感意外,他以为方乾不会察觉,因为他来自海外就已经注定比其他九天在中原的根基浅薄。

没想到方乾说道:“九天数人代代轮换,皆需通知同志,唯有幽天君神秘莫测,就算由其他人替代也不会有人发现。”

顾生玉张张嘴,笑道:“你是怀疑幽天君换人了?”

方乾沉默,明显是这样认为的。

顾生玉摇头道:“这我倒是不认为,你以为隐元会是怎样的组织?若不是有上代人士手把手教导,换个生手冒然加入进去只会使得塔链崩毁。”他比划出一个金字塔的形状,指指最顶端,“幽天君就是这个塔尖,他需要将逐级传递上去的消息进一步确认,并非等待属下筛选,而是自身也是筛选的一环,可以说整个隐元会的运作都在他的脑海之中。这样繁琐的工作,换个人露不露馅还好说,关键是怎么能掌握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然后不出错。”

方乾听完认为有道理,但是……“我怀疑幽天君也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九天之中要是有人出事,无名嫌疑最大。

谁叫幽天君的更换不需要通知其他九天,而且本人还总是不露脸。

顾生玉不在这点儿上和他激将,反而说道:“如果是无名他为何要针对明教?”

方乾一时语塞。

他们谁都记得最初发现不对时是在明教法王身上,那么以无名贯来缜密的行事作风为何今次会这般莽撞。

顾生玉大胆猜测:“会不会还有一人在此作梗?”

方乾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他。

“九天一共九人。”

总共才九个!

要照你这么说,光是叛徒就出来两个了,四分之一了好吗?

顾生玉闻言只是笑笑说道:“我也是猜猜。”

方乾:“……”

你猜的哪回不成真?

深吸一口气,方乾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顾生玉瞧着风景,给方乾理清思绪的时间。

山谷中风鸣呜咽于竹间。

竹骨节节生;

竹叶声声乱;

竹语鸾鸾音;

竹色茵茵然。

一曲出自苗家的竹山小调被顾生玉轻哼着唱了出来,合着拂过竹叶的风声,真仿佛青竹低语,与游人同乐。

这情景使方乾激荡的心情缓缓平静下来。

顾生玉转头望他,笑道:“调整好了?”

方乾一时没有回答,他怔怔的模样好似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小心的眼神相碰,方乾不是第一次看到顾生玉的眼睛,但每次感觉到的不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就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若是要形容,那就是大河长江,永恒不变的湍流,偶尔的激荡,带着不休的执念与气势。

然而今次不小心的碰撞,他以为自己触碰到了顾生玉心底,那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异样,所以倍觉真实。

空。

非常非常的空。

能使人联想到宇宙寰宇的那种空与深沉。

静谧的眼眸乍看颜色会觉得黑的死寂,可同时又会意识到那里面有非常多的东西。

就仿佛夜色还有群星与明月,他的眼睛里也有除了黑与静寂之外的东西。那些东西令这双眼睛魅力非常,点缀着顾生玉整个人,也突兀着他的真实。

方乾曾经对他的全部印象都在这一刻被推翻,他猛然意识到这个人恐怕一直如此。

所有人看到的都不过是他想展露出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顾生玉,但实际上“顾生玉”还好好的呆在某个触手不及的地方。

他居然连这都没有发现……方乾大感震动,被前所未有的真相击穿了根深蒂固的傲慢巨轮。

那瞬间的心神动摇使得方乾脸色变得非常差,顾生玉注意到后,垂下眸子,将不小心流露出的气息收敛的干干净净。

严格意义上,方乾不该会被影响,但他的境界可能比表现出来的还要高,虽然涉足繁华,但奇人应该一直在找回本心。

顾生玉毕竟是欣赏过至高风景之人,哪怕他不是有意的,专门修炼过的眼神也远比同阶段高手更有威慑力,更别说方乾这并未真正入武道至极的“后辈”。

方乾境界低一些,他不会被震动,再高一些,也仍是不会感觉到顾生玉双眼中蕴含的破碎虚空气息。

就是这么一个微妙阶段,居然会令方乾直接承受到顾生玉踏破虚空时那一瞬间的感悟。

顾生玉摸摸鼻梁苦笑道:“你还好吗?”

方乾苍白着脸摇头,逞强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生玉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乾盯着他不眨眼的说道:“唐门。”

“如日中天,所以九天安排枫华谷一役,唐门丐帮必须休养生息,再难有之前霸势。”

顾生玉说完,听见方乾说道:“唐门唐简。”

顾生玉立马来了精神,那个正直热血的老头子到底是啥馅的如今终于有人知道了。

方乾意外的看着顾生玉装满期待的双眼,哑声说道:“唐简与上代九天私交甚笃,时至今日,也仍是稍微了解九天内部逸闻,你要是知道他在哪里,可以去问问他。”

“问问他幽天君的内情……以及朱天君。”

顾生玉高高扬起了眉梢。

朱天君?

这还真是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怀疑对象。

第95章

顾生玉回来就宣布苗疆之行结束啦, 咱俩可以去南海找寒铁了,这让叶英感觉很奇怪,可以说自从毒尸一事过后, 顾生玉的行事骤然雷厉风行起来, 总而言之——很突然。

叶英:“是有何变动吗?”

顾生玉招呼纳罗收拾东西的声音一僵,心虚的说道:“瞎说什么?咱俩无所事事的, 能有什么变动。”

叶英垂眸淡道:“希望真是如此。”

顾生玉:“……”

纳罗跟着顾生玉连阴毒的脾气也得到了改善, 本质上是个听话的孩子的她, 手脚麻利的打包好干粮, 然后来到他身旁仰着头,好奇的问道:“咱们这就要走?”马上要天黑了。

顾生玉:“呃……”

叶英:“呵。”

妈蛋, 暴露了。

顾生玉被叶英这一声轻笑弄得尴尬不已, 摸摸纳罗小脑袋。

“没事,咱们明儿早上再走。”

纳罗:“……我听你胡扯!”气哄哄的拿包袱一甩顾生玉大腿, 个子矮别的地方拍不到, 然后做了个鬼脸冲他吐舌头, “讨厌你!哼!”说罢转身颠颠跑走了。

顾生玉可怜巴巴看着家养萝莉的背影, 觉得自己实在是无奈至极。

叶英曲起手指点点桌面, 没说他在顾生玉离开后一直等在这里这种话, 反而先关心起回来后就明显失态的顾生玉。

“对我还有何话是不可说的?”

顾生玉磨蹭着在桌边坐下,要不是屋外夕阳西斜,火红色烧满西方天空,他们两个的位置和白天时没有丝毫变化。

将整间竹楼都打上橙黄色光影的太阳逐步没入山涧,若是有日神存在那他最后给予人世的一缕目光也必定是温柔的, 因为这色彩如此温暖。

顾生玉轻叹一声,近似苦笑的说道:“我发现我真是个倒霉蛋。”

叶英颔首,不发表看法。

顾生玉:“跟着我会倒霉的,要不我陪叶英你去找到寒铁,之后咱俩就拆伙吧,你回藏剑,我回我的小园,没必要别见面。”

叶英喝茶的动作停住,眼睫轻颤,淡泊如云的双眸可看庄内花开花落,不管时隔多久,他仍是那位抱剑观花的大庄主,那颗心仍是藏剑的心。

“你怯懦了?”

所以他通透的直指人心软弱,一句话说的顾生玉讪讪。

“哪有?”

叶英看他不像是难过的样子,料定此话必有后文,故而……“嗯。”

顾生玉心塞了。

“你就用一个嗯字答对我?”

叶英淡道:“生玉的决定,我是支持的。”

顾生玉:“……”

胸口好闷,我要出外吐口血再回来。

被自己的话噎得不行,顾生玉头疼摇头。

“我伤心了。”

叶英:“嗯。”

顾生玉:“要亲亲才能好。”

叶英:“……跟谁学的?”

顾生玉望天。

叶英无奈道:“有话想说就说吧。”眼里好似带着宠溺。

这般纵容也不知道顾生玉感觉到没有。

顾生玉听到他这么说,不着调的模样尽数被收起,右手翻转轻点桌面,叶英只感到一股清冽之气拂面而去,“这是?”

顾生玉道:“防止有人偷听咱们俩说话。”

叶英眼中好奇在顾生玉说有人会偷听后立刻转为戒备。

“果然是有另外发现吗?”

顾生玉不隐瞒的说道:“有一个组织隐匿于江湖操纵天下局势,这个组织里面的人统统身份不凡,实力不明,但我却从这趟苗疆之行里看到他们的影子。”

叶英听到操纵天下局势这里,神色已然凝重。

“这就是生玉你之前所说,幕后之人为中原人的原因?”

顾生玉“嗯”了声,还算有职业道德的没有将九天彻底纰漏出来。

不过可能也是担心叶英,毕竟隐于幕后之人对顾生玉自己是没啥威胁,他无牵无挂怎么算计他都有自信挡下,但叶英不行。

无论何时叶英心中看重的都是藏剑山庄,担心的都是家里的兄弟,守护的则是藏剑弟子。

这样一个人注定有太多牵挂,也有太多被人能抓的弱点。

顾生玉轻笑一声,安抚道:“别担心,我能处理好,这段时期我们先分开,待我将算计我的混蛋抓出来痛揍一顿,我就再去找你。”

叶英:“……”

顾生玉搔搔脸颊,试探的伸出手盖在叶英的手上,叶英睫毛颤颤,没有阻止。

“还有南海一行,不将答应你的事情做完,我也不会安心走的。”

叶英抬起头看他,“危险吗?”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顾生玉很高兴叶英会操心自己的安危,他头一次这般明确的认知到喜欢是怎样的感情,毕竟他一向迟钝,也因此来自叶英的忧虑反倒惹的他傻笑道:“没事,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我。”

叶英被他的傻笑弄的一点儿紧张感都没了,但还是抽出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

“本来没有多少担心,但你这么一说,反倒令我产生了不安感。”

顾生玉揉揉被弹的地方,“这样吗?是我不好喽?”

叶英难得不讲理道:“是你不好。”

顾生玉:“……”

叶英站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天色最后一抹夕红消失,声音清淡,透出藏剑山庄庄主不俗的修养。

“我会等的。”

顾生玉呼吸一滞,垂眸低笑道:“得此一句我还真是值了,不过真不是什么危险的行动,有时间我还是能去看你的。”

叶英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他转过身,侧着身子看向顾生玉,“缘起缘灭,你我相识本就凭得冥冥中的缘分。而分离仅是人生中的一段短暂插曲,再一次聚首也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天道最是无情,说不定何时起,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顾生玉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变的。”

叶英安静望他,半响后……

“我心亦然。”

天外最后一抹光坠入夜色的怀抱,化作满天星芒。

小楼翠色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芒,顾生玉一个人坐在河边儿,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皎洁的大月亮。

手里一管竹筒装着的酒是他从凤瑶那里要来的,苗人自己酿制的好酒。

许久没再饮酒,再一次渴饮反倒浮现诸多感慨。

顾生玉喝完之后一抹嘴,微醺染上双眸,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回去睡觉。”

白天和方乾到底说了什么,顾生玉没有告知给叶英,但是叶英却凭借这些天断断续续的相处,逐渐摸索出整件事情的脉络。

再加上今天顾生玉透露出的“组织”消息,叶英晚上没睡,也没点灯,坐在窗边凝望水旁夜色下的那道身影,心里已经开始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逐步联系上。

若是说有个组织在暗中操纵天下局势是目前最有可能操纵尸人之祸的势力,那么明教法王毒发就是此次行动的开端。

自己与顾生玉结伴前往苗疆自己遭遇绑架,入地宫发现毒尸。毒尸是制作尸人的过程中研发出来的另类尸人,具有强大的攻击力但无感染性,也因此暴露出了五毒教内部不稳。

五毒教拥有绝佳的制毒手法,蛊术更是骇人,尸人正是教中禁忌所以在被盗用之前没有人知道尸人的存在。

然后再根据那个组织所具有的庞大势力思考,按照常理五毒教内部的禁术不该那么容易就被人拿走偷学,更甚至还研究出来毒尸这样威胁巨大的怪物,但是将这件事与能暗中操纵天下局势的组织联系到一起倒也显得并不奇怪了。

能得顾生玉这一句评价,已然证明“组织”有手眼通天的能力,那么也是这个组织透过苗疆这边儿埋伏的暗桩偷学五毒教禁术,利用从这里得来的蛊卵种植在明教法王体内再在藏剑山庄毒发,这一系列行动有什么意义吗?

最初叶英是不明白的,但是顾生玉今日透露出的内容倒是解答了这方面疑惑。

“待我将算计我的混蛋抓出来痛揍一顿,我就再去找你。”

回忆起今天顾生玉不经意说出的话,叶英淡道:“也就是说,有人在监视生玉,并且此人心怀恶意。”

心底一沉,觉得还是不能轻下决断,在心底重新整理了一遍这件事幕后之人所具备的关键。

有能力得知五毒教从不外传的禁术,有能力操纵明教法王级别的暗桩,有实力得到各大门派间的信息,江湖中具备这些条件的势力岂不只有一个?

叶英心思沉重,他联想到了隐元会,那个从出现开始就神秘莫测的组织。

要是将隐元会代入此次事件里,那么这次苗疆之行非常有可能就是隐元会为生玉准备的阴谋,这样说来,自己岂不是带着顾生玉踏入陷阱了?

想到这里,叶英眉头蹙起,面上平添三分锐利。

“想什么呢,还不睡?”

顾生玉大半夜不睡觉浪了半宿,如今终于想睡了,却发现一向作息规律的叶英坐在窗边儿。

夜色为他的神情打上朦胧月影,像是给一把绝世锋利的剑笼上轻纱,是刚与柔的绝妙结合。

想到这里,顾生玉低咳一声,把这念头埋入心底,迈向自家房门的脚转个方向,改为路过叶英窗前,然后在他旁边抱臂斜倚,不怀好意的说道:“大半夜不睡,可是寂寞啦?”

叶英心思凝重,没心思和他调笑,瞥他一眼,道:“生玉原来是这般不正经的人?”

顾生玉一改往日疏离的形象,笑意翘在嘴边,眼弯神柔,在本就俊朗的底子上平添三分风情。

“这也是要看人的。”

叶英矜持的一挑眉,“不和你胡说了,我想了想,发现从名剑大会开始,你就一改避世隐居的态度转而卷入江湖风波……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顾生玉轻“嗯”一声,“你说的没错,要是有阴谋那么绝大多数都是围着我转的。藏剑山庄也好,明教五毒也好。虽然他们可能原本就是某些人的目标,但要不是因为我,当前局面也不会这般混乱。”

话里话外他都没打算瞒着叶英,只不过悄悄的将关键部分隐藏起来,这是他认为的不适合叶英接触的部分。

叶英道:“果然吗……”

顾生玉笑笑:“有人出招我当然就要拆招,不给他们继续发展局势的机会,就算是阴谋也变得零零碎碎,摸不着头脑。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得清,所以我会自己处理好。”

叶英道:“生玉真是可靠。”

顾生玉自得的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扩大了,没想到叶英的下一句就是……“那你将叶英置于何地?”

顾生玉慢慢扭头看他,由于叶英是坐着,他是站着的关系,从这个角度只能观察到他纤长密集的睫毛和平静的仿佛没有丝毫情绪的脸孔。

“叶英的话,守护藏剑山庄不正是你心中之剑吗?”

顾生玉笑道,这并非避重就轻,而是这样才是叶英。

叶英顿时难言的望他,“叶英之剑是想庇护叶英想要守护之人。”

顾生玉道:“我也是吗?”

叶英道:“是。”

顾生玉张开手,仿佛拥抱天地一样,淡笑的面容在皎白的月色下飘然若仙,有种远离尘世的缥缈超然。

“叶英啊叶英,你今天带给我的惊喜真是太多了。”

可光凭如此还无法说服他改变独自行动的习惯。

叶英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一样沉默片刻,再出口则道:“十年之期,十年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答案。”

顾生玉意外看他,“你可想好了?”

要真是定下约定,到时候他可不会容许叶英推脱,这段交情可能因此断绝也不一定。

叶英坚定颔首:“想好了。”

顾生玉嘴角一勾,坦然道:“好,我等你。”

月色下,两人四目相对,暗藏尊重与等待,脚下影子自竹廊间相合,是巧合般的相交,也是巧合般的相知。

隔日返回中原势在必行,凤瑶等人出来送行,方乾虽然嫌弃顾生玉不把他放在眼里,但还是来了。

在这些人的注视下,顾生玉上马回身道了声珍重,便和骑马载着纳罗的叶英一起走了。

他们在去南海之前专门回了趟江南,这路绕的没边儿,但顾生玉认为纳罗还小,跟着咱们风餐露宿会长不高。

当事人的反应则是——我信你鬼话!

这些日子以来,纳罗早就看出两人之间的不正常,翻个白眼,成熟的小萝莉跟着他们吃住几个月,眼睛都快要被闪瞎了。

坐在返回西湖的大船上,纳罗睁着差点儿成为牺牲品的大眼睛,兴奋的看着一路上的一切,对于从小长在苗疆的她来说,这里恐怕全都是新奇陌生的东西。

顾生玉见她这样,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她会不适应,现在看来她适应的很好。

叶英道:“你准备把她放在哪里?”他本意是想说,交给藏剑山庄也是可以的,但是顾生玉早有打算,“麻烦一下高绛婷吧。”

叶英一顿,“忆盈楼也是好去处。”

顾生玉不知自己错过叶英好意的机会,抱起纳罗坐上前往瘦西湖的小船,回头冲叶英摆摆手,“你先回家看看,下午会合!”

岸上,叶英抱剑远眺融入湖上淡淡水气之中的小船,直到看不见才转身,坐上前往藏剑山庄的大船。

顾生玉拎着萝莉来到忆盈楼,不奇怪的受到热烈欢迎。

芳柔如今已经是成熟的师姐了,这回出来见人不再像之前那般不稳重,不过顾生玉看得出来,她面上端庄,实际内心也是高高兴兴的。

芳柔:“先生,这是你女儿吗?都这么大了,好可爱,叫声芳柔姐姐,姐姐给你买糖吃哟!~”

前半句还是对顾生玉说,后半句直接就是蹲在地上逗弄纳罗。

顾生玉无语道:“别污蔑我,什么女儿,我还是单身好吗?”

“咦?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家室,先生不要讳疾忌医啊。”

该说真是长大了吗?

芳柔一句话居然将顾生玉哽住了。

“芳柔莫要无礼,”在这尴尬的时段,款款走出来的叶芷青出言责怪芳柔没大没小,芳柔知错的吐吐舌头,偷瞥一眼顾生玉,得到解救的他见状笑道:“久见,我是该叫你叶坊主了吗?”

叶芷青笑着摇头:“只是姐妹们所言罢了,当不得真。”说着也好奇的看向纳罗,“这孩子是?”

顾生玉拍拍纳罗后背示意她上前。

在顾生玉面前没大没小,用骄纵任性来掩饰自己不安全感的纳罗乖巧上前,但叶芷青这等人物怎会看不出她的戒备。

纳罗道:“我叫宇文纳罗。”说完跑回顾生玉身后,抱着他的大腿,不再像之前那般对忆盈楼产生好奇,反而尽是排斥的味道。

顾生玉摸摸她的脑袋,笑道:“这孩子怕生。”

叶芷青理解,所以不再关注这个话题。

“先生为何而来?”

顾生玉道:“纳罗是我从苗疆带回来的孩子,家庭很糟心,要是再留在那边儿恐怕年纪轻轻就会绝命,所以我带她回来,但因为行程冲突,想把她放在高绛婷身边代为照看几日。”

叶芷青闻言勾起嘴角:“既然是先生带来的人,拜入我忆盈楼门下如何?”

顾生玉笑道:“这还要看孩子自己的选择。”

“应该如此,”叶芷青说完冲纳罗招招手,温柔道:“希望你能和其他弟子相处愉快。”

顾生玉也鼓励道:“莫怕,这里是忆盈楼,你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当然你要是想一直留在这里也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横竖跟在我身边也没什么意思。”

纳罗听到他话气呼呼道:“才不要,你虽然讨厌,但我更不想呆在陌生人身边儿,说好的做家人呢!”

顾生玉莞尔:“嘴硬的小家伙。”

纳罗不依的想反驳,顾生玉先一步提猫一样提起她的领子拎到叶芷青面前。

“跟我去见高绛婷。”

叶芷青苦恼道:“其实我正想说这个。”

刚迈开的步子停住,顾生玉和纳罗动作一致的转头盯住叶芷青。

叶芷青:“……”

真不是父女吗?这神态也太像了!

叶芷青在疑似“父女”们的双重注视下,将高绛婷最近和一名来自万花谷的先生相处融洽的事情说来。

当她笑意浅淡的提起那个人叫康雪烛后,顾生玉差不多就明白了。

“无骨引惊弦,素手着清颜”可是闻名许久,流传江湖的两大技师,前者箜篌名手高绛婷,后者雕刻大师康雪烛。

不知道康雪烛对高绛婷有何印象没有,反倒是高绛婷,距离上一次见面刚过不短的时间,但顾生玉还记得那次相见时高绛婷对其的推崇与不服。

眼下两人见面,听叶芷青语气他们相处很好,然后问题就来了,自家这只小萝莉还适合托付给高绛婷吗?

不会打扰到人家吧?

深知电灯泡存在的糟心,顾生玉可耻的犹豫了,因为他也不想二人世界中有第三者存在。

就在这时,二层小楼的回廊上正好走过高绛婷和一名男子的身影,而顾生玉一身黑衣犹带风霜在这精致典雅的小轩之中吸睛能力也是极强。一群粉色中一块黑,有好奇心的人都会探头看看确认一下是啥这么突兀。

高绛婷就是这么一探,然后惊疑道:“顾先生。”

她话出口,身旁男子也歪过头看去,顾生玉正好听过高绛婷的声音抬起头,四目相对。

顾生玉眉头高高挑起,嘴角笑容瞬间玩味起来。

纳罗戳戳他的腰,待到引来他的注意,撇嘴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顾生玉挑眉,晃晃还被自己拎在手里的人。

“给你个任务,办好了我就给你买好吃的。”

纳罗鄙视:“你当我是吃货吗?”

顾生玉:“好吧,办好了,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纳罗眼睛一亮:“当真?”

顾生玉点头:“真的。”

“好!”

顾生玉的表情立时变得和你中计了差不多,纳罗心底咯噔一下。

“等会使劲浑身解数让高绛婷留下你。”

纳罗本来以为会得来一个糟心的任务,谁叫顾生玉刚刚的笑容那么阴险,现在听到一个只需要卖萌撒娇就能搞定的轻快活儿她顿时不敢置信。

这孩子夹在五毒教和宇文世家中心已然习惯每次任务都要舍生忘死了,遇到好处理的活儿反倒不敢置信了。

纳罗:“你逗我?”

顾生玉屈指弹了她的脑袋,“思想健康点儿,有危险的活计我还不至于交给一个小孩子处理。”

纳罗扁着嘴揉揉头,望着楼上那位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大姐姐,她轻易得出留下不难的结论。关键是顾生玉的意思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居然还需要特意叮嘱自己。

所以她用眼神追问,求告知!

被纳罗用深黑泛紫的大眼珠紧紧盯视,顾生玉无奈道:“以防万一吧,高绛婷性情温柔没多少戒心,她这性子我估摸要是没有经历巨变是没有改进的渠道了,所以你这个花花肠子不少的能帮我保护她一段时间。”

纳罗不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要为她想这么多。”

顾生玉道:“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纳罗张嘴,刚想说你是不是有病,到处认亲戚,却被顾生玉先一步识破,一巴掌拍脑袋上。

顾生玉道:“请用看助人为乐的义士的眼神看我,谢谢。”

纳罗扒拉下他的手,再一次观察会让顾生玉爆发出警惕心的男人,对方看起来和顾生玉有几分相像,都是宽袍大袖,看起来格外飘逸,她扭过头道:“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年轻……等等,你不能打我!哎呀!”

顾生玉面无表情的一巴掌糊上去,“还废话吗?”

纳罗脑门被打的发红,眼泪汪汪道:“不了,你这个老男人。”

顾生玉作势举手,纳罗努力挣扎,“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顾生玉这才放下手,顺便把她扔回地上。

“保护温柔小姐姐,懂了吗?要是没出啥事,那就是我多想了,要是出了事,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尽力出手吧。”

一面说着,一面矮下身,直视纳罗双眼,顾生玉认真道:“懂了吗?我不需要你拼命,你只需要尽己所能。”

纳罗扁扁嘴,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知道了。”

语气还是不怎么好,但顾生玉了解这丫头的别扭,怎么听不出来她的高兴。

揉揉纳罗的头发,叫她和自己一样看向步下楼梯的温婉女子高绛婷。

纳罗发现,近看之下,这名被顾生玉当妹妹的女子真是美得仿佛自己一路看过的风景,尽是江南水色的风情。

第96章

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 叶芷青正好上前去招呼高绛婷,告诉她顾生玉此番来意,也就没发现他们还小声做过一番有关安危和变态之间的交流。

要说顾生玉为何第一眼看康雪烛就将他和高绛婷安危画上等号呢?他还真不是懂了什么预言系技能, 而是他那样的人顾生玉见过。

在哪里见过?

宗师位面。

已经消失不知多久的宗师位面再一次刷起存在感, 但是别觉得微妙,想想看, 含有古今中外无数世界的大宗师的空间会有所见的那般纯良吗?

当然不可能!

是长山山人, 刀魔, 孙君这些和顾生玉关系匪浅的老师保护了最初一无所知的顾生玉, 并将他教导成此时模样。

宗师空间里也并不都是和谐的,有正道的宗师, 自然要有邪道, 以长山山人为首的这一小团队亦正亦邪,能够担下最先为宿主打基础之职全都是正邪早前开战后无力教导顾生玉的缘故。

本来嘛, 正派的人想把顾生玉教导成盖世大侠, 但邪道一方嗤之以鼻。

这两方人要是拉扯起来, 好嘛, 别教徒弟了, 毁人不倦吧!

出于这等考虑, 站在中立派多是能为不凡,亦正亦邪的诸多大宗师向管理者白胡子小老头提出抗议,然后顾生玉一来,就被长山山人带走了。

而这种发展对正派宗师和邪派宗师也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谁都不服谁, 只能都退一步,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然后等到顾生玉将诸位大宗师的身家经验都学习完了,再去正邪两派的人那里修行也不用担心会被引导向不好的方向。

这个时候顾生玉已有足够的实力反抗那些会对他的性情造成极大影响的东西,都已经这样了要是还能被不同人的信念误导心志,那他也不会成为被系统选中的人。

可以说多亏有长山山人等人,顾生玉才可在正邪之间来去自如,不偏离正道,不违逆本心,可是他人眼中的善者,被人当成恶人亦能自在。

话说到这里,重点儿也来了。

当年有自保实力的顾生玉去到邪派那边儿,其中一个教导他的人就拥有一双和康雪烛类似的眼神。

要以一个字形容的话,唯有一个“痴”字能点出其中精髓。

那位宗师表现温温和和,容貌文秀,话里话外具是体贴真是让人完全想象不到他是邪派中人,然而这种印象终结在记忆的灌输之后。

能想象吗?就算孙君那般乖僻之人也仍是分出层次将经验与学识逐步灌注,期间还会注意不将记忆流出影响初初学武内心还不怎么坚定的顾生玉人格。

二十几年的人生怎么比得过这些动则活上几十年的人物?为了不出现意外,大多宗师都很温柔小心。

但这个和和气气的大宗师居然一股脑的将所有记忆,知识,经验,行事手段等等塑造一个人的全部统统装入顾生玉的大脑。

等他疼的七窍流血,视野模糊中,那位大宗师仍是笑的温温柔柔,不带半点儿棱角。

从那个时候起顾生玉就知道这些邪派之人到底是何等心性,自己与他们相处又该抱有多高的警惕。

事后,总算缓过来的顾生玉曾问过那位宗师,目的是什么,弄死我对你们有好处吗?

然而那位宗师却笑着道:“看你这样我就知道自己失败了,真遗憾,我以为会塑造出另一个我来。”

原来他的目的就是再创造一个自己,而且他还十分坦然的在受害者面前讲述自己这么做绝对出自真心。

宗师临死前的执念才能唤来宗师位面,然后灵魂固定在临死时的模样被系统加载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才能拥有“老师”的资格。

这个想要把顾生玉变得和自己一样的宗师无疑符合资格,但系统毕竟是死物,没懂对于某些脑回路有问题的人来说,执念也可以是“偏执”。

例如顾生玉面前的这位就是,他寻找徒弟的执念可以说超过绝大多数宗师,但他想的却不是将徒弟教导成材而是制造另一个自己。

他死后还不愿意闭上眼睛,非要让另一个“自己”继续折腾江湖。

得到他的记忆也知道他生前行径的顾生玉咋舌,能想象吗?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和文弱书生相差不远的人物居然曾折腾的十六个王朝灭亡,还曾隐瞒身份当上武林盟主,后又在正邪交战时将正道消息出卖,害死大批正道人士。

而且又是他带着残余的武林势力孤注一掷打上魔教老巢,为正道换来一场惨烈的胜利,无数人对此次领战的盟主尊崇不已,他却趁这个绝妙的时机退隐江湖,仅仅留下一个高洁不恋权的大侠传说。

可是顾生玉冷眼旁观,知道对方离开完全是玩腻了,那个武林经过这次激战恐怕百余年难以恢复元气,所以这人腻歪的放弃坏掉的“玩具”,改为换个身份进入朝廷成了一名年轻俊朗的状元郎为这个国家的覆灭埋下伏笔。

在顾生玉看来,这个人就属于那种骗得信任好感却会在最后捅人一刀说我骗你的那种心机深沉恶劣之辈。

他不见得是想要什么,单纯的是为了乐趣为行动。

也正是有这样的人在前,顾生玉看其他人做“坏”事总能抱有一种宽容的心理,再恶劣恶劣不过这个人了。

顾生玉也知道对方在死前就已经执意要制造出另一个自己,原因是这个世界少了他实在太无聊,所以他发发慈悲全力为这世界留下一段不寻弦的音乐,也就是乱调。

这个人最初的目的就是用自己四十几年的人生破坏顾生玉的人格,再由他细心教导也就是洗脑成就新的自己祸乱人世。

结果却是超出他的预料,棘手的顾生玉不仅自己挺过来了,而且还因为有他的记忆找到正确对待他的方式。

以后不管他做什么都不能在顾生玉身上起到想要的效果,这不禁让他产生难得的困扰感。

想想也能想象,他过去的人生经历繁多但总结还是顺风顺水,乍然碰到顾生玉这种不吃安利的类型的,他难免会觉得奇怪进而变本加厉。

总之在宗师位面消失之前,顾生玉每次入空间都还会和他斗智斗勇。

康雪烛那双眼睛恰恰和他相同,高绛婷其实也是但她的眼里饱含某种界限,这是为人的根本。但康雪烛却没有这种界限,要顾生玉形容那就是一种“独”。

万事万物都没有同类,他是单一存在的,就仿佛人类吃鱼吃肉不仅仅是生存所需还有一部分是没把对方当同类。

康雪烛就是如此,他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的眼睛注视的也是别的东西。

匆匆一眼并不能让顾生玉很好的把握这个人的内在,但生出警惕的话这一眼已经足够了。

为防万一安排了经验十足的纳罗给高绛婷当保镖,希望到时能有用。

其实顾生玉也希望自己是想多了,不过世事大多事与愿违。

高绛婷久久未见顾生玉此时正是欢喜,但碍于喜欢的人在场,矜持的和康雪烛一起步上前来,对着顾生玉盈盈一礼后,和叶芷青一样好奇起跟在他身旁的孩子。

“这是?”

顾生玉:“嗯,就是这孩子想找绛婷你帮忙……”

他把纳罗的身世拆散后重新组装一份交给高绛婷老师,再说了自己要叶英去南海恐怕看顾不到纳罗特来请她帮忙。

高绛婷听完如顾生玉所想的犹豫起来,然后纳罗适时蹦出去卖萌,绛婷向来对孩子心软,最终还是同意下来。

纳罗偷偷冲顾生玉比个我厉害吧的手势,顾生玉忍着笑意回以一个不赖的眼神。

纳罗顿时嘚瑟的围着高绛婷甜甜的叫着高姐姐,高姐姐。

小孩子的声音叫的高绛婷眉目都软了,她伸手摸摸纳罗的脸蛋,软若无骨的手指让纳罗忍不住惊了一下。

“好软!”纳罗童言童语不加掩饰,听得高绛婷笑了起来,捏捏她的脸蛋,“调皮。”

顾生玉笑着道:“真好,看来纳罗喜欢你我也就放心了。”

高绛婷同样笑了起来,“顾先生既然回来准备停留几日?”

顾生玉道:“下午就要离开,唉,别露出这副表情,看的我心都软了,为了防止被你动摇还是给我介绍介绍你身旁这位吧。”

高绛婷在听到他马上就要走的时候忍不住神色黯然,她好久没和先生合曲了还以为这次能有机会,然而顾生玉的后半句直接把故意忽略康雪烛的高绛婷羞了个红脸。

白嫩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粉红,但有薄纱遮挡也就露出红透的耳根,高绛婷还是不好意思将心上人介绍给顾生玉的,但听到此言也只能开口。

可是没等她发言,康雪烛眼睛明亮的上前,求问道:“顾先生?可是当年云顶留书的顾生玉顾先生?”

顾生玉仔细回想云顶留书四个字是什么情况,然后他想起来了。

崖山之上,云雾沧海,他曾在那里捡到一块天然石料,觉得形状不错遂花了三个月的功夫雕刻出一簇石花。出于趣味性,他将花丛固定在靠近云层的边缘位置,一眼看去,就好像生长在云中的石花一般逸趣。

“你去过崖山?”顾生玉歪头问道,说是留书也只有把石花取下来后才能从花底看到自己的留名。

康雪烛见他承认神色更是激动,“当年技艺不精,心情烦闷,偶登崖顶却发现云中生养异花,情景奇异非常。忍不住攀崖摘下才发现是人为雕凿,这对当时已然困于斗室的学生乃是新生的曙光,学生从那时起就希望能见到先生,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有缘相见……”

顾生玉听出他还有未尽之言,但康雪烛眼光太过闪亮,瞧得他汗毛直竖,自己又急于回见叶英也就随意的敷衍道:“当日随兴所至没想到还会留下这段因果,对我一介闲人来说实在汗颜。”

康雪烛张嘴想说什么,高绛婷却体贴的看出顾生玉去意已在,轻巧的接下话茬。

“先生和叶家大庄主有约不知何时才会回返?绛婷最近新作一曲想和先生合奏已久了。”

顾生玉闻言神情明显比对康雪烛好,他仔细想了想,大致判断:“三年吧。”

高绛婷:“……”

顾生玉耸肩:“寻矿本来就这样,看老天赏不赏脸,就这样,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一步,回头我会亲来与你相合一曲。”话音落,人已不知飘去何方。

说走就走,当真是风一般的人物。

高绛婷心底感叹着,看向康雪烛却发现他面色有异特关心道:“康先生?”怕他怪罪顾生玉的怠慢,忙解释起来,“先生贯来随性重诺,他既然答应叶大庄主就一定会将此事放于首位,也是难得的真性情,还请康先生莫要见怪。”

康雪烛闻言摇摇头,“顾先生于我不下于启蒙恩师,我怎会因为这点儿小事便心怀芥蒂。”

高绛婷颔首道:“如此便好,”然后看向拉着她的袖摆眨巴大眼卖萌的纳罗,“你就留在我身旁吧,可要随我学琴?”

纳罗:“……”

没听说做任务还要补课的……

“阿嚏!”

回头到达集合的巷口与叶英会合,顾生玉没说两句就打了个不雅的喷嚏。

叶英担心道:“可是身体不适?”

顾生玉捏着鼻子摇摇头:“八成是那死丫头念叨我了。”

叶英:“说起这个,将纳罗交给高大家可会不妥?”

顾生玉耸肩:“原本我觉得会不妥,毕竟一个是被放荡不羁的苗疆人民培养起来的自由奔放性子,一个是温婉水乡的景致水韵怎么看都不搭。但为了纳罗以后考虑我还是将她送入忆盈楼补习,尽早适应中原规矩对她好处不小。可是和高绛婷一见,我发现这个决定还真是妙。”

叶英歪头:“何意?”

顾生玉被萌得心跳乱闪,低咳一声,糟心道:“高绛婷谈恋爱了。”

叶英:“……”

顾生玉被叶英毫无情绪的眼神瞧得直咳嗽,他无奈摊手:“对象不怎么安全。”

叶英:“……”

顾生玉:“……你是不是想差了?”

叶英淡道:“是生玉太容易惹人误会,真是令人困扰,生玉要不要改改自己说话的习惯,若是不方便叶英可代为指导。”

顾生玉:“……我说错话了可以吧?”

叶英微笑:“知错能改,好事。”

顾生玉:“……= =”

两人乘着大船一路乘风破浪来到目的地南海,期间顾生玉接到三封来自自家熊孩子的传信。

半点儿不用怀疑,除了第一封里面满是濒临崩溃的抓狂,后面两封都写着纳罗对康雪烛其人的疑虑,显然她很认真的执行着保护高绛婷的任务。

面向远海的风景,被海风吹着边缘颤抖的信函被顾生玉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完。

“叶英,把那丫头安排在高绛婷身边看来是做对了。”

正蹲在地上辨认矿石材质的叶英闻言抬头:“素手清颜康大家难不成真是包藏祸心之辈?”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们所处之地是一处海岛的高崖之上,此地听说盛产奇异矿石,正好残雪除寒铁之外还差许多特殊残料,他们才结伴而来,说不定慧眼识珠,遇到某块不差于寒铁的好材质也算是一种收获。

寻着山脉一路辗转至悬崖上方,层层云雾之上,岩壁生长出来的凸起状若云纹,又似层肉,从底层的深黑到上层的深红逐层排列至顶端。

叶英惊奇的发现自己所寻的一处矿料正好在这山脉之中,所行本就是为了铸剑材料而来,顾生玉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在此地歇下。寻附近山木搭建成简陋的小屋正好够两个人居住,然后陪叶英一起采矿辨矿。

而这时,叶英就是在把这几日挖出来的石料摆在太阳下面挑选,“残雪”之剑注定和顾生玉手里的碎星不同,需要贴合其成形剑意的矿材,由此才会在锻造成功后名副其实。

顾生玉望着云海背后的沧海天线无声勾勾嘴角。

“我是不知道,但纳罗给我的书信中可是说她发现了对方的马脚,”说着甩甩手里的纸张,“把我留在江南的势力交到她手里的效果……啧,出乎预料。”

叶英闻言站起身,来到他身旁也不避讳的拿过纳罗的传信,快速看完一遍眉头蹙起。

“喜好解剖牲畜?”

这六字透出的意味特殊到几乎能在脑海中立刻反应出背后的惨烈情景。

顾生玉回望他耸肩道:“你知道玩艺术的人很容易陷入偏执,成魔成佛一念之间,顿悟就成佛,不顿悟执意邪道就是魔,我见这康雪烛有往邪道走的趋势。”

叶英听后摇头:“心有所执无错,但行至正途方是仁道,康大家看来并非如传言所说那般风光月霁。”

“没,我倒是觉得传言无错,”顾生玉道:“他的雕刻技术是真的好,不过品行和能力向来没多大关系。”

叶英一听沉默片刻点头:“你说的对,那高大家可会有危险?”

留这样一个心思不正之人在高绛婷身旁,恐不是好事。

顾生玉仔细想想留给纳罗的东西够她保住人再保住自己吗?

片刻后,他露出自信的笑容,“没问题,放心。”

叶英见他这么自信遂放下心来,顾生玉用他向来的行动证明他并非空口说白话的性格,与之相反,他的责任心不是一般的重,重到有的时候都想劝劝他放松一些,别太逼迫自己。

轻轻一叹,叶英想,只希望这次南海之行能令他不要那般烦恼。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周转南海列岛,见过不少奇珍异物,也认识不少外族来客。他们还为了沟通方便一起学习了异族语言,从这些异族口中得知了不少本地独有的奇特矿产。

他们边游历边寻矿,眼瞅着许多材料都差不多了就差千年寒铁寻之不见,叶英再一次投入到书海之中,根据上古记载开始仔细确定起地点。

叶英忙碌起来,顾生玉便无所事事,他对铸剑这方面不热衷,虽然会但还是比不上专门的铸剑师。

其实他很多技艺方面都是这样,精益求精过后与同行差的就是那一闪即逝的灵感。所以顾生玉即使没有铸剑的心思也能跟上叶英锻造残雪剑的理念,但说起冥冥之中的某种感触他就抓瞎了。

虽然大多情况下那份灵感都是独一无二的,并不是说领悟不通另一位铸剑师的剑中真意就不是合格的铸手,但是顾生玉由于锻造事物之少,比不得叶英在这方面处理的熟练也是事实。

不擅长就是不擅长,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话题,他倒是对自己的不完美坦然接受,本来就是个十分谦虚的性格的顾生玉会这样想完全不奇怪。

咳,请注意,这绝对不是偷懒找的借口,他是真的不擅长,嗯,就是这样!

留叶英一人寻找南海玄铁的下落,顾生玉自己出门来到集市附近,在某件茶寮里坐下。

店家殷勤的送上好茶,小二哥弯眸笑眼的样子别提多招人了,一副好样貌简直不像是生在这间默默无闻的小店里的店员,合该是赏花品酒的公子哥。

小二哥:“哟!客官您想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大红袍,铁观音,云景松针,焦汤白露,您要是都不喜欢,小人还能给您推荐一道本地特产,游钟崇峰流下来的山泉,干净味美配上吴老峰上的白蛇针,这么一冲一泡一煮,那滋味……啧啧,活神仙不过如此了。”

顾生玉安静听他说完,笑意吟吟的来了一句。

“你这口才不该留在这里。”

小二哥弯眸笑道:“那该生在哪里?”

顾生玉道:“天黄路,云兹岩,九南十家,汇报长安,正是比邻之洛阳城。”

小二哥笑容不变,语气却比之前恭敬不少。

“大人,请您上楼。”

换了个称呼正是说明顾生玉成功对上暗号,他随着小二哥上楼,进入一间平平无奇的茶房,室内需要脱鞋光脚,席地而坐。

扫了眼茶室内部的环境,正中间摆着一盘点茶用的茶桌吸引了他的注意。

景坐盘上,形似孤峰入水则生云雾缥缈,端得神奇。

顾生玉走过去看了两眼,茶景与托盘稳稳的摆放在桌面上,空气中白雾升腾,清香淡雅,恍若缩小版的蓬莱仙岛,迷雾重重。茶盘漆黑温润的色泽之下是名师锻凿出的精细心思,他仔细看了两眼才瞧出其中关卡。

断孔在内腹,水从山景顶部直入,没中段石腹自下盘花间游走,水生花开,情调惬意,有如鱼戏莲间。

有山有水有雾有花,经过不知名的开关催生的雾气,与冲水泡茶后散发出的香味混合,能让品茶人,泡茶人陷入另一副天地情景,当真是巧妙至极的心思。

“约在这里见面,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与您相见,当然要隐蔽一些。”

毫不意外的女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白鹤寻仙的图案后面有窈窕身影侧身歪坐。

顾生玉没有将视线在她身上过多停留,跌坐在茶盘对面坐下,语气生疏冷淡,俨然像是换了个人。

“要是你真的了解我,就该清楚我从来不爱管别人对我有什么样的心思,我前几年的放任也并非是我顾念旧情。无论是你还是别的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毕竟时代不同,人也不同,光是血缘关系证明不了什么。”

女声温柔诚恳道:“先生所言实在是薄情的可以,这么些年来,我等守护先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什么让先生对我等产生拒绝的心思?若是误会,妾大可解释清楚。”

顾生玉瞥眼屏风上面展翅欲飞的白鹤,鹤羽背后透出的隐约面孔是远超出常人所想的精致艳丽,仿佛盛开的牡丹,哪怕笼罩一层面纱,也仍有蝴蝶寻香而来。

发现他的注视,女子隔着屏风轻轻勾唇,笑意温倩。

“还请先生明示。”

顾生玉撇开头:“我要是明说你们能保证离我离的远远的吗?”

女声叹道:“没有我们,先生怎么面对这江湖险恶。”

“别把自己想的太好了,”顾生玉冷嗤,“本来要不是你们多事,我也不会被人盯了这么多年。”

女子闻言轻声漫语道:“这确实是我们疏忽,但也已经尽力做出补偿了啊。”

顾生玉无语道:“你们的补偿就是用大价钱封锁隐元会中我的消息,你们不知道这只会适得其反吗?”

女子:“这……”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思,”顾生玉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不仅是别人对我存有疑虑你们也是,故意弄出这种情况,分明就是想借此判断我的真假。当年李世民肯定留下了让你们能够第一时间认出我的东西,说吧,到底是什么?我这一介散人又有什么是值得当今李唐皇室筹谋的?”

“……”

女子没想到顾生玉会如此无所顾忌的将所有隐秘心思摊展开来,她哑然片刻,低低辩解道:“怎会?这全是主上的一片善心,先生误会了……”

“别试图蒙混过关,”顾生玉冷淡道:“告诉我李世民到底留下了什么?我性子不好,不耐烦了直接杀上大明宫对我也不是难事。还是说,你希望我直接去找唐玄宗问个明白?”

……

屋内一片沉默,片刻过后,也不知是否是权衡利弊结束,女子缓慢的动作着,在顾生玉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时下流行的牡丹髻最先冒头,整整齐齐的缀有各种各样宝石饰品的漆黑云丝藏着簪钗垂碎的边缘,仅仅露出最美的那一部分装饰她绝美艳丽的面容。

眉心画有大红色牡丹花红,眼眸生姿,唇点妆红,夺目的打扮并未夺取她的美艳沦为富贵的陪衬,反而和谐的与她的艳丽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纤浓有度的身材则被广袖流仙裙包裹的紧紧的,唯有胸口那处露出一片洁白的皮肤,白皙的肤色没入抹胸边缘,那处山峦高耸挺立,微胖丰满的身形比之纤瘦女子别有一番成熟的魅力。

顾生玉看到完全从屏风后面出来的她,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女人一颦一笑都充满魅力,风情简直是她的武器,一个垂眸就能引得人舍生忘死。

不愧是后世闻名的四大美女之一——杨玉环。

“能让自己的宠妃负责来联系我,李隆基真是心宽。”

欣赏完美人顾生玉嗤笑出声。

第97章

杨玉环垂眸敛目的神态不像是那个后世闻名天下的妖妃, 温顺的言语能保证任何一个人都会在得到她后细细爱护着她的娇艳。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本事。

“先生莫要恼怒,请听妾细细说来。”

顾生玉裂开嘴角:“长话短说。”

杨玉环被如此冷漠的对待, 模样仍是那般周正, 如同牡丹国色的艳丽芳容轻轻做出一个愁眉深锁的表情。

“夫家一直都很想见见您,毕竟您乃太宗之师, 可您回归大唐未曾透露出相认的姿态反而一心隐居。因此夫家收到消息后特意吩咐我等为您打点儿出行, 保守您的秘密, 防止有心人来打扰到先生您的隐居生涯。这些年来, 相信先生应该也知道,当年太宗平定江湖可是留下不小的祸端。”

因为身份暴露杨贵妃不再用主上做假, 大大方方的以夫家称呼那一位。

顾生玉闻言翻个白眼。

“别闹了, 李世民那小子还会干出斩草不除根这等荒唐事?无论是当年强盛一度可决定君主的慈航静斋还是魔门,不都被李世民那小子扒了皮如今都灭门了吗?就连天刀宋家偏安一偶也被折腾的只剩下点儿分支血脉, 你跟我说这个江湖还有知道‘我的身份·来找我麻烦·我自己’还解决不了的人物, 逗我?”

杨玉环给出的解释, 顾生玉用三个定语尽显讽刺, 俩字评价简直犀利莫名。

杨玉环闻言沉默下来, 她并非真正知晓皇帝心事之人, 虽得宠幸但一介后妃想弄懂一名帝王的心思,太难。

瞧出她的不解,顾生玉冷哼一声,不再继续讽刺下去。

“行,我就当他想代替祖宗孝敬我, 然后呢?继续说。”

杨玉环略愣一瞬,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谈不下去了,但她到底是宠冠后宫压得皇后没有存在感的宠妃,识人眼色的能力也是不凡,几乎是愣完便立刻接了下去,半点儿不见尴尬。

“夫家是真心为先生考虑,奈何因为太宗留书失窃,他才不得不紧张起来。”

顾生玉挑眉:“留书?”自己果然没猜错,李世民那小子到底留了什么惹人误会的东西?

杨玉环偷偷瞥他一眼,在他看过来之前低眉顺目道:“内容妾并不得而知,但夫家曾说此物沦落在外必成大祸。因为此书内容关乎先生,妾才斗胆请示夫家,封锁掉隐元会将消息外泄的可能。”

“……”

一阵尴尬难言的沉默在她说完后弥漫开来。

顾生玉得知真相,整个人别说表情了,五脏六腑都要不好了。

瞧瞧你们折腾的!

何必呢?

何苦呢!

老老实实跟我说能怎么的?

敢情帮你们老祖宗擦屁股还不够,子孙后代还从这里等着呢?

想想自己被盯了三四年的经历,原来原因都出在你们身上!

“留书被窃……”顾生玉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吐出这四个字。

好嘛,李世民你到底留了什么东西,会惹来这么多势力一副看糖的样子打断舔我几口?

杨玉环小心翼翼的说道:“是的,两年前,在夫家发现先生回来之后,太宗留书无故失踪,因此引得我们急匆匆付出大笔金钱将消息封锁到一定范围。”

顾生玉顿时难以言喻,“你们就没想过,越是这么做,越是引人注意吗?”

想想看,能让隐元会出天价悬挂的情报到底是何等程度的机密?相信想知道的人一定不少。

这样算下去,估计知道这个天价情报存在的人,都会将目光掉准到他身上,谁让他值天价呢?

嘴角一抽,顾生玉头疼道:“我算是知道了……”有这么一群猪队友在,自己的隐居生涯才会结束的这么快。

杨玉环不明所以,但还是温声说道:“不瞒先生,夫家从未放弃请先生回去,以先生的能力封侯拜相不在话下。要是喜爱清净生活,夫家也会全力满足先生的要求,只要先生愿意随妾去见夫家,这天底下所有的麻烦都不会是麻烦。”

她这话说的半点儿不虚,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谁敢挑战当今圣上的威严?

李隆基既然敢放话,就一定有满足顾生玉要求的实力。

说真的,换个人也许就答应了,但顾生玉是谁?他可是历经两朝皇帝的人。

第一个把他捧的如珠如宝,两人情同损友,第二个他干脆就是人家的师父,就算当皇帝对他也要恭恭敬敬,而这第三个还是第二个的子孙后辈,按理来说,顾生玉要是有李世民的信物,冲过去揍他一顿都是合理的。

这叫做代替祖宗惩罚你!

可是和皇家扯上关系才是天大的麻烦。

顾生玉深有所感,这次连十动然拒都没有,拒绝的非常干脆。

“别闹了,我会去见他才有鬼!”

杨玉环一时哑然,“可是,先生……”

顾生玉呲牙:“谁跟你说我除了托庇皇家就没有别的麻烦解决掉紧盯我的势力?”

杨玉环惊讶道:“那先生为何要见我?”

顾生玉露出个嚣张的表情。

“我最近有事要脱离江湖三年,以防万一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给我捅出更大的篓子,所以我事先给你们个警告。别以为兔崽子长大了我就不敢揍,李世民小时候都被我脱裤子打过屁股,他的子孙后代该揍时候我一样不会留手。觉得我做不到的可以想想看,对于我这种破碎虚空后回来的人,到底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世上要是有仙,我就是仙,要是有神,我就是神。哪怕是天子,在我眼里也不会比平民百姓高贵到哪里去。至于他若是敢毫无帝王气度的使出卑鄙手段,以我相熟之人威逼利诱,呵,我会让他知道,王朝覆灭,翻手之间。”

杨玉环倒抽口冷气,这可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而且还是对当今圣上的威胁。

若要被朝廷那些御史大臣们知道,顾生玉顷刻间就会是千古罪人,抄家灭族,凌迟万死不足以偿还此狂言之罪。

“先生,请您三思啊!”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光是说的,听的人也是大罪,杨玉环面露惊慌,为何先祖帝师会这般视皇家于无物,不提亲近不说,居然还如此憎恶。

顾生玉闻言仅仅是皮笑肉不笑的撇撇嘴。

“呵,对,还要加上一句,别以为你打我主意我不知道,想要长生不老,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盛世名君。”

说罢,拂袖离去,杨玉环阻止不及,茶室大门在自己眼前轰然打开,只能看着深色衣袂翩飞离去。

顾生玉出了茶室,半步不停的离开这处让自己闹心的地方,心情非常不美丽,为了不影响专心查资料的叶英,他决定去看看美丽的风景,顺便总结一下自己的麻烦积累等级来转移注意力。

好想骂脏话!

可就算这么想的,他还是怒气冲冲,半点儿没有得到缓解。

试想看看自家弟子的后辈用打量灵丹妙药的眼神算计自己,正常人都会气到爆炸,简直欺师灭祖,毫无人性!

话说,原来修炼眼神的后遗症哪怕破碎虚空后也没法解脱吗?

看他麻烦缠身的几率,比之那位大宗师也不差分毫了,甚至犹有过之。

打了个冷颤,顾生玉不小心回想到那位宗师临死时还不能解脱的心塞感,顿时感同身受。

“糟心,以后想个办法封印住吧,太过精彩的人生可真不适合我。”说罢,修长人影已经消失在集市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心情不好,适合登高望远。

顾生玉轻功卓绝,不需多长时间就已经攀登上最高的那座山峰,遥望着海天一线的绝境,云海还生在脚下。

苍天碧水,云海生涛。

人间三大绝色统统现于眼底,观看者满足。

顾生玉深吸一口几乎接近天顶的高峰空气,山风吹得衣袍猎猎。

当五脏六腑如同吸收了一口仙气般放松下来,他也安静的将脑内无数线索串联成线,一颗颗珠子通过丝线坠在空中。

虽然杨贵妃亲身前来是为了展现李唐皇室邀请自己回去的诚意,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在说明如今这个局面,绝对有他们的推手在起作用。

当然,八成有超出预料的情况发生,不然杨玉环也不需要在自己发出消息后急急而来。

顾生玉想了想,肯定有一股势力密切关注皇家动向,不然不会在李隆基发现自己后,立马就有太宗留书失踪。

根据前后两者的时间线,那股势力最初目的在皇家,之后由于皇家关注自己,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嗯,问题来了。

为什么会放弃最初的目标改为监视自己呢?

要说是因为李隆基的特殊关照的关系,坚持这么长时间明显不正常。

而且他可注意到了,那方势力有一段时间对自己的关注力度突然增加,且历经两年有增无减,不符合间接关注的条件。

情况更像是蜜蜂嗅到了蜜糖,皇室是残渣,他才是正正经经的糖块。

所以一发现自己,窥视之人就已经蜂拥而来。

认真想想自己和皇室相通的地方,或者重新整理一遍就是……对方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自己”,但由于当时他已经离开,最大的可能是他留下的东西。后来因为发现他的身份,改变了“间接程度”的监视,转为全力盯梢。用时两年判断他的身份真假,然后由于自己的主动暴露,开始全面针对。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别得解释符合上述条件。

太宗留书失踪正好吻合对方发现自己身份后增加监视的时间点,说不定李世民在书中留下了什么辨认自己的方法,更甚至是他过去的一些行事作风,这样看来留书很可能是回忆录一样的东西。

以及他最近在名剑大会大出风头,可能是变相给对方提供了证据,将苦于不能确定自己是真是假的幕后之人拯救出来了。

这样想想,引蛇出洞这招自己用的不错,顾生玉思考他当时借用名剑大会作为舞台,以此诱群蛇攻之果然是当前最适合我明敌暗的战术。

兵法有云,蛇打七寸,接下来就要看对方会露出多少马脚供自己打蛇。

顾生玉脑筋运速不差,很快想起自己唯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密切关注自己的原因。

天地书。

当年留下的突破产物。

原来这么多年的地貌变动还没将它变成传说吗?

想了想,对方要是因为天地书的话,那么势力八成出自江湖,出自江湖还有这个能力的以及这些年来还在顽强盯梢的……顾生玉把到现在为止始终盯着自己的几方势力再一次筛选……虽然也并不需要这么麻烦。

顾生玉仰天长叹,将自己怀疑的幽天君和目前整理出来的线索联系起来,很好,对上号了。

有能力有财力全天二十四小时盯他的——隐元会get。

有能力有实力偷走皇家太宗留书的——隐元会get。

有能力有闲心在自己没出现前就盯上天地书的——九天之幽天君get……

即使确认也有气无力好不好,顾生玉深深叹了口气,脑补太多是病,要治啊。

话说过来,也就传承至今的九天能够掌握自己已经被太宗消灭的差不多的过去,也只有幽天君有能力将这些破碎的过去整理出来还深信不疑,也只有无名才敢把注意打到皇帝身上。

总结,无名从九天那里得知天地书的存在,利用幽天君的职位便利收集信息,发现天地书最可能在的地方是皇家,所以监视皇家以此确认的时候发现天地书的作者(顾生玉)还存活于世,大喜过望又小心翼翼在派人监视的同时,寻找能够确认对方身份的证据。为此努力得到的奖励就是“太宗留书”一本,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玩意儿,反正无名对“顾生玉”属于绝版神器的地位毫不怀疑。

然后引发的一系列事端,恐怕是由于“他”的存在和其他阴谋相撞后产生的冲突。

估计幕后人也没想过,顾生玉会在自保绰绰有余的情况下,还会主动出手破坏他的谋划。

尤其是有两个幕后人在,其中一个差不多暴露是幽天君无名,那么另一个……会不会是朱天君呢?

顾生玉回想着这些年搜集到的消息,最终勾勒出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

“尸蛊的最初携带者,可是明教啊……”

查探真相,从源头开始查可是常识啊。

南海风景秀丽,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波光粼粼,俯视船下海面,水质清澈见底,足见一条条色彩斑斓的大鱼环绕海船而过。

沿途路过的珊瑚礁露头的化作灰败颜色,而水底深处则色彩斑斓,波纹中可有古书中所说的细小游鱼藏于珊瑚之中,待船只路过方才冒头。

“景色真好。”

顾生玉前几日刚死了大片脑细胞,现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恰好叶英翻查到玄铁现世的时间正是距离今时百年前的南海中段,那地方经过沧海桑田现已被淹没水下,要想得到寒铁势必要入水寻觅。

叶英和顾生玉一一说明,等到顾生玉合计出来,休闲的海上之旅已经由此决定。

两个人站在包下的渔船上面,海风将两人散开的头发吹向身后,露出气质不一,容貌却全属极品行列的绝色。

要是换到一个看脸的世界,他们两个什么都不用干,一张脸足以加冕成皇,虽然他们目前身处的世界已经足够看脸了……

顾生玉轻松悠闲的笑语,叶英很容易就能听出其中的放松意味,可见他之前一定瞒着自己有所行动,不然他何至于会从口气到骨子里都透出沉沉的倦怠?

叶英望着眼前风光,垂下的眼睫下一片潋滟。

好景,好色,关键是他既然想要放松,自己又何必不识趣的去追问?

罢了,纵容的想着,若有所求,叶英执剑相待便是。

顾生玉听不见叶英的心声,但却不会忽视掉叶英。

偶然看到一抹火红从视野中滑落,他急匆匆喊道:“停船!”然后整个人坠入海中。

叶英回神只见一道深色衣袂斜飞过眼角,直直掉入水中,“噗通——”一声,将船上人都招了过来。

“雇主落水啦!快来人啊!”

“快下水!快下水!”

“救人要紧,先别干了!手头活计都扔掉,这人怎么突然就落水了呢,唉!”

这片海域没啥凶猛的肉食大鱼,船上水手虽然慌张但还不至于乱了分寸。分别招呼人赶紧下水把人救上来,最后那句还是出自船主的感叹,人怎么好好的就掉下去了?

叶英看着这慌乱的一幕,叹息一声,“不用担心,落海的人会水,他似乎想下水嬉戏一番,咱们在船上等他吧。”

水手和船主面面相觑,都没遇到过这种说下海就下海的——勇气不小啊!

转过头,叶英背后那些水手们窃窃私语着,他恍若未闻般望着平静的海面,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人冒出头换气。

这下子,船主和水手们开始不安。

他们互相看看,还是船主站出来搓着手苦哈哈的说道:“这位雇主,你看刚才掉下去的人真的没事吗?怎么一直没露头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已经流露出怀疑。

想想看,看着景呢一个人突然掉海里了,同伴还说对方是嬉水不用担心,先不提这有多么荒谬,就说这么长时间不冒泡,别是淹死了吧?

渔船上的人都是好人家,可不想随随便便惹上人命官司。最重要的是,无端害死一个人大家都良心不安啊,现在下去说不定还有救。

叶英:“……”

他似乎有些体会顾生玉被人误会的心情了……

平静的目光转向海面,就在这时,一道深色的影子开始由小变大逐步向上浮。

“咦!”

这奇异的情景将全船人都吸引到船只一侧。

他自天空的倒影中出现,不像是在海水里游了一圈,反而像是从天上刚刚回来。

宽大的袖摆在水底起起伏伏,俊美的容貌随着水色变换着视觉的角度,由模糊变得清晰,看起来就好像变了个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大海中的神话。

传说中,被海招来的人入水则化身若水,是大海之灵赋予的权柄亦是海神本人,众生必要跪拜。

就在迷信的水手们差点儿跪下去的时候,他如海神般跃出海面,水珠四溅,气势惊人。

顾生玉最爱穿的就是宽袍大袖,行动起来吴带当风,然而当他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倒是曹衣出水,贴身显身材,走了另外一套风格。

“呜哇!让开!”

跳出海面,发出声音将挡路的人驱赶走,他浑身湿漉漉的返回甲板,不满意的甩甩湿掉的头发,将额发拨到脑后。俊美的面容重新回到空气之中,失了水光的柔化凸显出了边缘棱角处的威严。

若刚才他是大海之神,那此刻他就是世人心目中的天神。

湿透的衣物凸显出平时不得见的强壮身材,宽阔的脊背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形状,明亮生情的眸子则漾映着笑意,将手里紧紧抓着的东西递给叶英。

顾生玉:“你瞧,没想到能够遇到这个。”

叶英本在看他,听到他的话,视线下移落到他手里,顿时挑起眉梢。

“这是?”

“虹罗贝!居然是虹罗贝!”

没等顾生玉回答,同样看到顾生玉手里东西的水手大声叫道。

叶英疑惑道:“为何欢喜?”

实在是船上水手听到虹罗贝三个字后的表现太过激动,这种情绪简直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整艘船上的人都仿佛过节一样欢呼雀跃容不得他不在意。

顾生玉笑着解答了他的疑惑。

“虹罗贝对水上讨生活的人而言是好运的象征,代表着丰收,幸运,平安等含义。不过一般获得虹罗贝的方式都是捕鱼时一网打进来,很少像我这样专门下水去取的。”

原来他刚刚那么突然的下海,就是因为看到虹罗贝了啊。

叶英看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没想到你是会相信这种传言的人。”

“传统嘛,总有相信的道理,喏,给你。”顾生玉一面拧干衣袖上的水,一面拉过他的手将贝壳放到掌心。

叶英这才看清所谓的幸运的虹罗贝是什么模样。

通体赤红像是红玛瑙一样,边缘在阳光下隐隐透明,除了贝壳都有的不规则纹路,就是表面透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摸起来并不粗粝十分光滑与其他贝类区别开来。

好像假的一样。

“是不是觉得像是假货?”

顾生玉的声音传入耳中,叶英刚产生这个想法对方就已经说出来了。

他转过头,就见顾生玉已经脱掉上衣,赤着上半身抻胳膊,头发也都被拢到后面扎好,发现他看过来还勾唇笑笑。

“等会还要下水的,我先做做准备活动。”

都是男人叶英倒不见得会因此害臊,神色不变的扫过顾生玉,他的注意力还在虹罗贝上。

不能从叶英视觉角度观察,咱们上帝视角一下,错过顾生玉美色有人会不满。

腹肌八块罗列,形状恰到好处的整齐,整体感觉不令人讨厌,精实紧致的反而透出隐隐的诱惑。残留的水珠顺着曲线滑下,直直掉入肚脐暧昧生姿,就好像在吸引人舔上去一般性感。

紧窄的腰部在被腰带束缚的时候就是可见的笔直条顺,然而现在暴露出来才发现,果然武人的腰不是纤细而是力量。虽然窄,但在视觉画面中的力量感不仅冲击眼球,还冲击心理防线,一不小心就化身为狼了绝对不是看得人的错!

顾生玉两手捏紧腰段,这动作令线条更流畅好看了,晃晃上半身,眼瞅着距离还远,他慢悠悠解释道:“虹罗贝看起来很像是人工打造的小物件,甚至就连手感也很是类似,但实际上它是天然的。”

“传说海底有一座可以喷发的火山,上身乃人族绝美女子模样下身却是鱼尾的海族公主,为了火山另一头的恋人决心翻越这危险的地界。但悲伤的是,在她为了爱情挑战自我的时候,火山喷发了,她没有见到山那头的爱人,而是消失在火焰之中。当海中的余恢烧尽,原地留下的就是人鱼公主的爱情结晶,火红色的贝壳。”

叶英正拿着它对准太阳,顾生玉的小故事已经慢慢讲来。

“所以它是公主的一部分?”听完传说,他问道。

没追问顾生玉都是怎么知道的,这向来是叶英的体贴。

顾生玉闻言沉吟道:“传说故事而已,当不得真,但这类贝壳确实是在高温中才能生成,低温环境中的贝类表面绝不会如此光滑。”

叶英轻轻一笑:“我知道了。”

顾生玉歪头凝视他片刻,来到他身旁,托着他的手,将贝壳对准高空之中俯视世间的太阳。

“看好。”

叶英依言看去,奇迹的一幕发生了。

“这……”

七彩的光芒从贝壳表面生出,两道小小的彩虹形成在两个人的手掌间,前后勾连,好像一颗多彩的心形。

虽然缺了好几个颜色导致心形整体大多是红色的,但这确实是彩虹……

“怎么做到的?”叶英扭头问他。

顾生玉摇摇湿漉漉的手,对叶英道:“这是个秘密。”

叶英眯眼,摇摇头,算是随了他的意。

顾生玉耸肩。

“大人们,你们说的地方到了。”

船工停下船,向顾生玉他们喊道。

两人顺着大船停下的方向看去,远处白云深处有碧色涟漪,天海连成一体的壮阔美景更衬出这天的无边,这海的广大。

一艘十几米长的渔船在这景色之中渺小的可怕,不比一叶小舟越山河好多少。

顾生玉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

叶英像是知道他在笑什么一样说道:“我去换衣服,天海之景再壮美我还是想念藏剑山庄的风景。”

顾生玉被噎的一顿,望天反省一下自己刚才走神的是不是非常严重,不然叶英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没有呀!不过是回想起年轻时候天地同斗时的傲气而已,这有什么问题!

哪怕心底就在这么叫嚣,顾生玉还是活动活动筋骨,一直活动到叶英出来。

紧身的鲨鱼皮水服将叶英被藏剑校服掩盖起来的好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顾生玉当场吹了声口哨。

“不错!”

第98章

某人口无遮拦制造出的后果就是叶英眼皮都没掀一下的将他无视了, 之后打捞的全部过程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

话说海底还能说话也就顾生玉这种内力接近无限的家伙能这么干,叶英内力都省着用来进行体内循环,替代外部呼吸以使得在海底停留的时间加长。

他的黑发在海水中浮动, 水层中有色彩斑斓的游鱼在他发间穿梭, 还有泛着七彩光芒的泡泡缓缓向上层水域升空。头顶的光芒射进海里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影,连带着水中的人都仿佛故事中的人鱼公主重生, 额间梅花印记动人动魄, 清绝潋滟的面目眨眼间迷失水手的灵魂。

顾生玉看着看着仿佛被迷惑一般向着发丝飘荡的方向伸出了手, 青丝陷入指缝间, 又在他合起手的时候调皮的跑了出去。

叶英转过头默默看他,顾生玉在水里耸耸肩膀, 重新拨开水层向下方游去。

那身白皙的不得了的皮肤随着水压的上升几近透明, 色彩鲜丽的珊瑚在越发接近海底位置几乎看不见了。鱼类身上的色彩也越发黯淡,光线仿佛被吞噬一般, 顾生玉在感觉到不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叶英。

在这片无边无垠的海域, 比起内力深厚的自己, 叶英显然会更容易感到不适。

顾生玉:“叶英?”

他奢侈的将内力束成一线传入叶英的听觉范围, 叶英停下下潜的动作面无表情的转头看他, 歪歪头, 和顾生玉的声音一起传来的是海底带来的压迫感,他确实感觉到了阵阵耳鸣。

顾生玉比划个回去的手势,“上去!”

再一次将声音透过水层传到叶英能够听到的范围,叶英认可他的提议,转身和他一起向光芒传来的方向游去。

“呼哈!”

平静的海面掀起大片水花, 在吸引到船上众多目光之后,顾生玉撑着叶英在海面上一沉一浮,大口呼吸着空气,抬起手掌将黏在脸上的头发和水珠拨开,他问道:“还好吧?”

“嗯。”

叶英也在竭力呼吸,长长的睫毛上悬着水珠,他正努力眨眼睛,力图让自己尽快恢复在空气中的视觉状态。

顾生玉见状探过头去,趁着船上人往下放小船的时间段,伸出舌头舔走了叶英眼睫上的那颗水珠。

咸咸的,但撩的他心痒痒的。

没给叶英开口的机会,顾生玉冲小船放下的方向挥手。

“这里!这里!”

“来啦!”

船工和水手一人拿着麻绳,一人拿着船桨,驱使木船接近他们,然后一人伸出一只手将他们拉上去。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船工性格开朗,见他们上船后坐下休息的沉默模样,忍不住笑着问他们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没?

一旁沉默寡言的水手瞥他一眼,低头什么话也没说。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相信船工自己也有能力判断。

与在海底消耗大量内力的叶英不同,顾生玉显然习惯了水底,更甚至可以用皮肤呼吸,所以他恢复的也仅仅是体力的小问题。

没一会儿,他除了湿透的下裳已经看不出半点儿在水底潜伏那么长时间的模样,快速的连长年行水的船工和水手都吃惊他的恢复力。

顾生玉听到他这么说,摇摇头:“没找到,估计需要的时间不短。”

船工嘿嘿笑道:“没关系,最近不是捕鱼的季节,就算天天来老大他也不会反对的。”

顾生玉:“这感情好,不过我还是会加钱的。”

船工听到这话再次笑了,这笑容里透出几分尴尬,可能是因为小心思暴露了吧。

不是捕鱼的时节这些人在家也是无所事事,还不如拉人出海换一笔不菲的外快。

顾生玉就是知道这个理儿才出言调侃,没多大恶意,所以船工很快恢复爽朗,期间两人下海数次,每次都坚持不下去半路返回。

关键原因还是在叶英的内力不足,无法下到海底深处。那里的水压已经强烈到血肉之躯进去没一会儿,皮肤就会布满淤血。

而他们唯一能依仗的内力在没有空气的水底实在是消耗甚巨,而寒铁又位置不明,必须要两个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细细探索。

这样情况下,再多内力也不够使。何况出于谨慎考虑,两个人每两个时辰就会上浮一次,休息加补充淡水和食物。

时至日落,他们一无所获的返程,叶英湿着头发坐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夕阳将天空和海面都燃烧的通红。

落日的余晖落到白云之间,白云成了火红色,余晖沉入水面,水面成了火红色,余晖倒映周边天空,天空也成了火红色。

金乌西沉的时候,除了最中心那一点是金灿灿的其余风景尽皆被它的光辉点燃。

赤红,火红,金红,橙红暖入心扉,令观者不由的去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此绝景笔墨描绘不出它的多姿多彩,文字书写不出它的原汁原味。

唯有亲眼所见,才是真正的海中落日,西沉壮美。

顾生玉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他身边,“怎么不去换衣服?”他看向那身水服。

叶英还穿着那件贴身的黑鲨鱼皮水服,这衣服是用来防止水底温度过低,导致水手体温流失过快出现意外的。他下水前穿着它,就是为了能在海底多呆一阵。顾生玉内力深厚自体发热,所以用不到这个。

“我在想一些事情。”

他一动不动就连头发在脑后散开,有几缕还调皮的垂在锁骨上方都没有发现。

顾生玉来到他身后干脆的把头发彻底散开,披了一背,他用手指梳理着,漫不经心的问道:“想什么?”

叶英侧头想想,半响过后摇摇头。

“忘记了。”

顾生玉用尾指挑起他耳边儿一缕青丝笑道:“你这不就是发呆吗?”

叶英不觉羞恼的淡然道:“也许正是如此吧。”

船后落日随着翻成的帆扬起越来越远,但能看到它半个身子都坠进世界的边缘。

他们两个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专心为另一个人打理长发,一个垂眸闭目,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远处,情景分外和谐安逸。

距离南海千里之外的某地,有两个人见面了,他们可不像是顾生玉与叶英相处起来那般和平安然,反而涌动着敌意和怒意。

正确说,真正发怒的只有一个人。

洛阳随处可见的一间民舍下方建立起了谁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通道直通一间点燃灯火的暗室,暗室里有两个人,他们一坐一站,却相隔在最远的距离。

包头包脸黑衣裹身,狰狞的恶鬼面具后面还有面罩的熟悉打扮正是幽天君无名,他的声音含怒,一反平日的冷静。

“没想到我自愈聪明却会一介蠢货拖了后腿。”

他对面坐着的“蠢货”打扮的也是严实,但最起码露出了一双眼睛,从他眼周边缘暴露出的轮廓看来,高鼻深目明显不是中原人的血统。

但是这个人却是九天之一的朱天君,也是黑市与四大商会的掌控者,与同为九天的阳天君的区别是,他管理天下贸易是大大的财神,阳天君周墨司掌天下财务是土豪大老板。

无名与朱天君如今聚到一起,已经证实了顾生玉所思所想的准确性。

唯一苦恼的问题,也正是顾生玉苦恼的有关于证据的部分。

空口说白话虽然能让人相信,但对方也同样可以空口说白话反驳,所以意义不大。

顾生玉累身累心就是为了把上述中的俩人抓出来,然而这两个却在聚会,也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无名从来不给自己好脸,朱天君虽说习惯了但难免因这不客气的态度心生恼怒。

“无名,注意你的态度。”

低沉冷酷的声音惹来无名的嘲讽,“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对你?”

朱天君没声了。

他们两个的合作仅限于尸人,可就是这件事让自己搞砸了。

藏剑大庄主叶英与顾生玉联合起来捣毁苗疆据点,损失巨大不说,乌蒙贵这个主要人物还被抓住。

其他暗线虽说还在但被一一拔除也仅是时间问题,最新收拢的宇文世家更是毁灭殆尽,眼瞅着他们就要失去对苗疆的掌握,当前局面实在是令他们不得不心疼迁怒。

想到这里,伪装成朱天君卢延鹤的伊玛目暗恨,我不过给老对头下套而已,真正害得计划失败的不是你幽天君吗?既然无名你想推卸责任,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伊玛目冷道:“说的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难道不也是你自己的原因吗?”两眼微眯,森森冷意落到恶鬼面具上面,仿佛透过这层层伪装直视到无名其人的真正面貌上面,“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藏在明教里的探子诱使陆危楼去名剑大会,而且最重要的还是你居然利用我的线路联系我手下的人!”

说罢,语气骤然低沉的不像话,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痛恨,他道:“可恨,实在是太可恨了!你一举不知暴露出我多少年的布置,还让正派人士顺藤摸瓜找到苗疆,你究竟有什么脸面质问我?”

无名被这么骂也不干了,冷怒道:“要不是你瞒着我往探子身上植入尸蛊,我怎么会选择让他们自杀?”

伊玛目嗤笑:“灭口也有别的方法好不好?而且我做什么还需要告诉你?”

宛若一盆冷水浇下,无名哑口无言,朱天军说的没错,他们两个本就不是多么和谐的关系。

但是这局面太恶意了,苗疆据点被毁的原因竟然会是两个主事者没有事先通气,搞笑的都笑不出来了好吗?!

简单说明一下,就是无名坑伊玛目一把,利用他留在明教的暗线将陆危楼等人引过去,完成对顾生玉的身份确认。事先也说了,有史以来含金量最高的名剑大会就是这第三届,而且大部分参赛者都是无名引去的。

如此大的手笔就是为了证实顾生玉的身份,可见他对天地书与长生不老的执着。

然后问题也由此而来,伊玛目和陆危楼都是西域拜火教的长老,彼此之间的摩擦从袄教出来之前就存在。

可偏偏伊玛目替代的这个身份卢延鹤和陆危楼是好友,明教能有今天这么大的权势也多亏卢延鹤之前的金钱资助,然后等伊玛目成为朱天君之后,他最先想到的就是……

这是个好机会!

最起码伊玛目认为是个好机会,趁机给明教提供的食水里面加一些料,感染大部分明教弟子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且充满了掌握对方一切的隐秘满足。

陆危楼无论有着怎样的身份地位,自己都可以顷刻间让他身败名裂,这种扭曲的欲望让伊玛目在得到半成品的尸蛊首先拿明教做实验来完成自己的野望。

他之前的每一天看着陆危楼都在想,笑吧,笑吧,我随时都可以让你笑不出来。

越想越是兴奋,他有些忍不住了。

也就真的将尸蛊投入到明教位高权重之人的饭菜里面借此控制他们,等法王长老等人吃下去之后,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却没想到无名这个互坑的队友居然利用自己的线路联系了他埋藏在明教里的探子。

探子当然没有吃下含有蛊毒的食物,但是他弄出去的人是吃过蛊毒的!

身份暴露后的灭口,探子用的就是相隔千里之外的母虫共鸣,然后那两个人是死了,尸蛊的存在也彻底大白于世。

就像是伊玛目自己说的,他怎么都没想到尸人是这么暴露的。

原因出在沟通不良上,他们两个人谁的责任都跑不了!

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无名现在就只有这个感觉,他半个月前刚收到乌蒙贵抓了叶英的情报,当时他还笑呢,认为这个人死不了,有破碎虚空的高人相护他能死才怪!

那时满心嫉妒的他完全没想到,不过半个月时间再次传来的就是己方留在苗疆的势力被重点打击的消息。

刹那间难以置信浮上心头,对方是怎么能够那么精准的抓到自己留在苗疆的暗子的?

不过是一座地宫,甚至连尸人的秘密暴露了他都不怎么在意,毕竟不是尸人,也因为他认为自己选的人足够聪明。

只要没有切实证据,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波连自己一根头发丝都吹不到,但是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一天他守着连续不断传来的消息思索了一宿,最终他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原因势必不是出在叶英身上,苗疆平静那么多年变数不可能来源自本土,那么有问题的就是只有自己着重观察中的顾生玉。

联想到至今也无人可知的神秘身份,顾生玉当年就算名震天下也无人知晓的来历,以及深不见底的能量,无名一瞬间都担心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曝光了,随即他意识到似乎真的非常有可能。

隐元会成立至今,在江湖中向来神秘至极,要是说有人能将隐元会的探子挖掘出来……深吸一口气,无名也不愧一方枭雄,这个时候还赞顾生玉年老成妖,若不是如此,该怎么说明自己牺牲在对方手下的那么人?无能吗?

他已经将损失都算到顾生玉身上,自然顺着这个思路开始考虑。

别说,想法虽然粗糙带有大量想当然,但却没有偏离事实。

因为顾生玉和方乾密谈之后的第一个部署就是排除苗疆本地的所有外来势力,尸人之祸绝对不能再被人操纵着发生,最好知道的人统统死干净!虽然真正情况是根本做不到,但出手的人都是抱着这个信念动手的,宁杀错不放过。

方乾这个人下起狠心来,竟是不逊色于刽子手的无情冷酷。

有了这样的变数存在,无名的损失才比想象中大的多。

他越是想,越是想要弄明白尸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暴露出来的,然后一查,凌霄血差点儿喷出来。

朱——天——君!

两人首度聚首,居然都是因为这个。

朱天君伊玛目质问无名竟然操纵他的手下去破坏第三届名剑大会,最重要的还是将陆危楼吸引过去,害得自己的手段提前暴露,教内暗桩损失惨重!

幽天君无名也在质问,尸蛊一事当属绝密,将这种东西下到目前已经是众矢之的的明教内部,这是不怕他们两个的密谋曝光吗?

两两相怼,更加冷静的无名吐血的发现,自己那时好不容易制造出确定顾生玉身份的机会,在确定后又立马意识到对方的珍贵性不得不出手帮对方掩藏,因为顾生玉要是名扬天下,那么关注他的人一定比现在还要多。

满心贪婪的无名认定这个“珍宝”必须自己一人独有,所以干脆心狠手辣的提前引爆明教和中原门派间的冲突,借助两大法王的实力破坏名剑大会,进一步将明教推向风尖浪口。

然后以此引开对顾生玉强悍实力的瞩目视线,甚至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其他围绕着顾生玉的数方势力尤其是最大的那股会全力平复他的名声造成的风起云涌。

没有谁会比那个人更清楚顾生玉一人带来的影响力,所以“他”会全力平复不该有的波澜。

无名想的好好的,碎星被盗,这届名剑大会注定会沦为陪衬,压根不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把热度抄起来又熄灭有什么关系。

谁让顾生玉之前隐藏的太好,谁让长生不老的存在太令人难以置信,谁让诱惑天大令人在做事之前完全没考虑后路。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无名几乎孤注一掷,等到真的证实有人长生不老,有人破碎虚空后还能再度回归,他才想将以往安排统统推翻。

可是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两个别有用心的人碰到一起就是互相扯后腿。

再加上顾生玉如太宗留书上所说的那般不好对付,直接失去对苗疆蛊术的控制器,甚至连自己的存在也可能暴露出去,这全都是没沟通好的意外。

无名越是想越一脸隐忍,看得不知他在筹谋什么的伊玛目心生警惕。

两个阴谋家凑到一起就是这样互相提防着过日子。

伊玛目道:“乌蒙贵是个蠢的,但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来,不然尸人难现世不说,全盘谋算都会被打乱。”

无名闻言暗自点头,说的没错,他以为宇文承是个聪明人,却是没想到顾生玉初来乍到都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心声狠戾非常,充满对宇文世家的失望和厌恶。

伊玛目见他不说话,烦躁的说道:“表个态度,原因咱们两个已经说不清了,”他倒是知道无名不会说自己捧起名剑大会又想破坏大会的原因,就像是自己也不会说为什么会把蛊毒下在明教法王身上。

他们两个互相凝视一阵,伊玛目道:“将乌蒙贵救出来后,尸人一事由明转暗,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谋划。”

无名对此持赞同态度,他轻轻颌首。

“就按你说的办吧。”

但是怎么把人救出来?

这个时候无名也从愤怒状态冷静下来,说到底,他们两个能在一起的原因都在尸人这个交易上面,等到合作结束,恐怕他们两个就要先算计一番。

一面互坑一面合作,会有这个结果半点儿不奇怪。

就是心底暗火燃烧不灭,深吸一口气,无名道:“在此事余波未平之前,不易再暴露出更多人,就用毒尸来将视线转移过去吧。”

伊玛目扬眉:“你的意思是?”

无名冷道:“唐门和五毒积怨已久,五毒是有所警惕了,但唐门还没有。”

伊玛目霎时弄懂了无名的意思,顿时赞同道:“好计划。”

唐门门主唐傲天早就对五毒野心勃勃,利用他重新收回对苗疆的控制权实在是再方便不过。

到时两派斗的你死我活,毒尸的存在势必会出现在人前,有这种存在在自然可大大降低尸人的存在感。台面上的各大门派都将会被内力浑厚,自带剧毒的毒尸吸引,进而忽视真正的阴谋。

再加上都是的存在早在顾生玉苗疆一行后就已经暴露出来,他们干脆废物利用一下,让天下人都知晓毒尸这种天理不容之物的存在,将世人的目光集中在苗疆与五毒身上,再把这把火烧旺,他们就能有更充足的空间谋划。

至于怎么扬名天下,呵,五毒和唐门的宿怨正是合适的机会。

这两个黑到骨子里的阴谋家再起江湖风雨。

遥远的南海海面,顾生玉突然看向天空,脸上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情绪。

“唐门的话……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在蜀中唐门呆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给唐门门主唐傲天的记忆想必十分深刻,不是谁都能用“再闹?再闹?叫你爸揍你”来威胁人的。

唐傲天自从被顾生玉狠狠威胁过后,迫不得已沦为对方的应声虫。

哪怕对方走了,时不时飞来的信件也大多充斥奇怪的信息,要不是看在每次传书这人都会借助唐门留在中原的信息通道递,来新种暗器的图纸的份上,唐门门主可能会直接烧了不看。

谁要看一个一言不合叫家长的人的骚扰信啊!

唐傲天这一天又收到来自顾生玉的信函,忍着头疼打开,没注意送信弟子的偷笑。

这些唐门高富帅们都知道了,哦,白富美也知道了,自家门主和顾先生是好朋友的事情。

不是好朋友谁隔三差五送信过来还贴心的递图纸啊?有些暗器图纸他们可都看了,方便好用,门内已经大面积推广开来。和顾先生研究过暗器的人还亲身作证,这绝对出自顾先生之手。

要不是自家门主是男的,顾先生从来没表现出情意,恐怕他们真会怀疑这是递情书呢,每个月都来这么勤快——不小心的一想,哎呦,图纸不会是礼物吧?

然后开了脑洞的人就被拍了,接着拍人的人就会鬼鬼祟祟观察附近有没有人,要是确认没人对方就会悄摸摸的讲起一个有关于醒来后拉手不放的故事。

最后听的人恍然大悟,得出一个惨烈的结论。

原来门主暗恋顾先生不得,只能用这种方式刷好感啊。

真是太惨了!

他们忍不住为暗恋中的门主掬一把同情泪。

“阿嚏!”

最近威严伟大的唐门门主唐傲天疑似患上风寒,还是迟迟不好的那种。

按按太阳穴,唐傲天读起信上内容,和之前的胡言乱语不同,这次他越看脸色越沉,当一张不大的纸张从头看到尾,他的眉目已然深锁。

“来人啊!将书雁唤来!”

今日,不良于行的门主终于霸气一把,他下达了唐门中人谁也不许去五毒那边儿的禁令。

等到高挑英气的唐书雁一来,唐傲天严肃告知她。

“你的婚约定下来了,是霸刀山庄的柳静海,你最近就别出任务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处理自己的婚事吧。”

唐书雁被叫来还以为是为了什么呢,不对,还真是为了什么,也不对,哎呀!

英气勃发的炮姐少有的红了耳根,脑子里乱乱的,她认得柳静海,甚至可以说很有好感。

没想到自家爹也会关心自己的事,她以为爹他只关心小婉呢。

倒不是她嫉妒,单纯是这么觉得,唐小婉身子弱,身体不好,确实值得父亲更多关心。自己又一向强健独立,早就习惯了公事公办的父女相处。就是没想到,原来看似冷酷的爹爹居然会知道她心中所想……

往日印象这一刻被推翻,唐书雁难免为过去自己的浅薄感到愧疚。

她心乱如麻想要对自己年纪轻轻就失去双腿的父亲说些体己话,但是长年累月的疏离已然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行礼之后退下,出门时复杂的看向屋内阴冷霸气的身影然后关门截断了视线。

唐傲天不知道自己久违的刷了女儿的好感度,他只是对那封信中的内容忌讳莫深。

因为顾生玉告诉他的只有一样,那就是重新排列的编码。

通过这封信,顾生玉往日传来的信息都得到了解读,再不是凌乱无序的废话,而是有关于一个天大阴谋的解释。

唐傲天本是半信半疑但信里提到一句,内容直指他意图分裂五毒的目的。还说明了他可能会产生这个想法的诸多条件,里面甚至有一半都是人为促成的。

他看到这里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当枪使了呢?

但他还是心存疑虑,改变原本设计中派唐书雁去卧底的行动,转而紧盯唐门内部,看看自己按兵不动后会有谁急着跳出来。

禁令与柳家联姻一事都是为了证明顾生玉所言的荒唐,要让孤标自傲的唐大门主相信自己的决定都是被人操控着产生的,感情上十分不能接受,也因此必须要有证据,没有证据说这话的人都是瞎说!

一封信搞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的唐傲天咬着牙等着扇顾生玉一巴掌的机会,没想到这一巴掌落到自己脸上。

最后跳出来的人真是出乎意料,也令他震怒不已。

内部对外的唐门也腐朽了吗?

正兴致勃勃盘算着阴谋的两位九天突然打了个冷颤,感觉到了某种计划外的恶意。

而制造这么多变数的顾生玉则蹲在小船上,头顶青天,身下碧水,对一封信看的目不转睛。

这封信和当前局势没有任何关系,能到他手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个供他脱离许多目光可以好好休憩的小镇里有孩子丢了。

“不是说交给叶晖处理了吗?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把孩子找回来?”

“啪啪”甩着信纸,顾生玉表示自己好心烦啊,要不要什么事都找到他头上来,自己脸上就这么写着好人两个大字吗?

第99章

其实也是藏剑山庄没有办法, 丢了孩子的人迟迟等不到消息,眼瞅着孩子失踪都快一年多了,再忍也忍不住了。

小镇里的人大多是顾生玉带来的, 比起藏剑山庄很明显更信任神通广大的顾生玉。

因此借助他留在那里的联络渠道, 一纸求助送来,弄得顾生玉无奈不已, 但凭他的性子又不能撒手不干。

和叶英吐槽叶晖效率太慢, 叶英则微笑着表示, “我这段时间认识到自己内息不足, 决定尽心修习龟息功法。生玉若是无事就去帮帮信中所说的那些人,助流离家外的幼子回归亲人怀抱正是我辈中人该做的。”

顾生玉无言以对, 但也不过是片刻, 他就一副脱水的鱼,要命啊的姿态。

“要不要这么护短啊!”

叶英道:“总是功德一件。”

顾生玉语塞, 很好话不对题, 但你成功说服了我!

虽然他肯定是会去的, 和叶英闹一闹不过发泄下心中的郁闷而已。

隔日他反身启航, 叶英站在港口远远凝望着他, 直到大船消失在视野范围他才转身离开。

心知叶英必会目送, 顾生玉也在甲板上遥遥相望,等到远处那道人影离开他方转身思索起名剑大会丢孩子事件。

严格说处理不好,藏剑山庄声誉势必有损。

顾生玉心知叶英最是珍重藏剑,他羡慕有这样一个家守护的叶英,不免在这件事上也尽力避免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在他登船之后, 和他有关的关系网已然动荡起来。

不管是中原的几大门派,还是远在昆仑的恶人谷,亦或是九天的诸多隐藏势力都得到来自他各个身份的一句话。

查清失踪幼子和红衣女子的关系。

模糊不清的一句话,却在几位主事人或挑眉,或讶异,或正经的表情下驱动起来。

大唐各地出现的红衣女子与孩子失踪的事件迅速被统一彻查出来,然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果。

排除一些明显是人贩子集团干的坏事,许多红衣女子出现的地方不止孩子消失,就连不少大人都跟着失踪。

原本这件事隐藏在辽阔的中原大地并不引人注意,丢人的也大多是贫民百姓,无权无势将这件惨案揭露出来。

但是当顾生玉为这件事动用起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之后,成果是惊人的。

当失踪人口的数量统计出来,就连皇帝都震惊了。

李隆基完全没想到自己治下还会出现这等妖人祸乱的恶事,要不是他有随时了解顾生玉情况的习惯,使得下属不曾懈怠对此人的监视,那么这等恶人是不是会一直隐藏下去,成为大唐辉煌下的毒瘤?

光是想想有这种可能,就让唐玄宗恼怒不已。

先来一个结交贵族大臣的明教不说,再来一个笼络民间势力的红衣教,你们这些外族人是不是没将朕的朝廷放在眼里!

陆危楼和阿萨辛在彼此完全不知情的时候,互相为对方准备了个大坑,结果堪称惨烈。

被闲置许久的天策府久违的接到来自当今圣上的御旨,这群不知被拘禁多久的狼崽子们纷纷摩拳擦掌,眼珠子发亮的对准江湖中如日中天的明教。

后世史书中的“光明寺事件”由此拉开序幕。

叶晖这些日子被搞的焦头烂额,原本轻松享受的生活水准在名剑大会过后直线下滑,水平基本跌停。好好的藏剑二庄主连个喝茶的功夫都没有,算了,他也不喜欢喝茶,但是总要给他点儿时间睡觉吧?人不睡觉会死的啊!

“二庄主,天策府订购三百把兵器,价格还是不变吗?”

“二庄主,老庄主出外云游送信回来啦!”

“二庄主……”

……

“二庄主!有关陈家女儿丢了的消息传过来了。”

“砰!”

叶晖一脑袋磕桌面上,看起来跟撞头自尽似的。

他整张脸虽然埋着,但回话的速度半点儿不慢。

“当然不变,老规矩懂吗?不然那帮穷鬼是绝对不会给钱的,对了,跟天策府的人说说,上一批武器的欠款什么时候还,欠条都过期三个月了,再拖下去绝对不行!”

“我爹外出转悠的钱又不够了吗?通知大通钱庄的李掌柜给老爷子一个方便吧,回头咱把帐对上。”

“陈家女儿,等等陈家女儿!”

“噼里啪啦——”

堆积在他手边的账本砚台掉了一地,叶晖脸上还有点儿懵,整个激灵一下才反应过来道:“陈家女儿有消息了?!”

来禀报的几位藏剑弟子中的一位干巴巴说道:“是的。”

叶晖瞪大眼睛怒道:“干嘛不早说!”

藏剑弟子苦着脸瞥瞥那足有半人高的红木桌上堆积的足有另外半个人高的账务,眼神颇有内涵。

不过这时候讲究什么内涵,叶晖怒道:“说话!”

“您老人家事太多,弟子不敢插嘴。”

“滚犊子!”

叶晖被气炸了,反正能管他的哥和爹都不在,剩下都是被他管的也就不在意啥形象了。

“消息呢!”

藏剑弟子乖乖将信函递上去。

叶晖一把抓过,迅速的打开信封,一目十行看清里面的内容,半响过后,他迟迟不动维持面无表情的神色,瞧得诸位弟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活泼大胆的藏剑弟子眼神乱飞。

咱们要不要招呼招呼二庄主?看起来跟风化了似的。

另一位沉稳可靠的藏剑弟子眼神一瞥。

小心被二庄主打发去马棚刷马。

活泼大胆的藏剑弟子顿时乖乖。

还是不要了,味儿大。

腹黑可靠冷静理智的藏剑弟子斜了上述两位同门一眼,忧伤表示:真为和你们是同门感到悲伤。

两名藏剑弟子顿时怒目而视。

你行你来!

腹黑可靠冷静理智藏剑弟子飞给他们一道“看我的”小眼神,来到叶晖面前,面带微笑的说道:“曲姑娘有话说给二庄主。”

他之前一直没开口,大家似乎都忽视了他来找叶晖必定是有事相商。

听到曲姑娘三个字,叶晖立马回神,那里还有半点儿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那嘴咧的都要笑出花了。

“拿来!”

二字一出,腹黑可靠冷静理智藏剑弟子将透着桃花香气的信函送上,带着胜利的眼神回来了。

两位藏剑弟子:……

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顾生玉有句话说的好,藏剑之中有八成是二货逗比鸡,但剩下的两成精英全是乌骨鸡,骨子里都黑出水了。

“二庄主,大庄主来信了。”

还没进门,新来的这位藏剑弟子就高喊出声,显然能接到大庄主的通信他十分欢喜。

叶晖用比接曲云信函更快的速度蹦起来,差点儿没和送信弟子撞上,没等他开口就一把抢过,小心打开,仔细看完。

沉吟片刻,叶晖道:“将最近收到的有关于孩子消失的情报统统转给顾先生。”说完他急匆匆往外跑,半路,他又转身奔回来,冲带来天策府兵器买卖消息的弟子道:“那帮子天策没有别的话说?”

“有……”

“什么?”

“能不能打折。”

“美死他们!”

叶晖撂下这句讽刺满满的话转身再度跑走,看方向是出府的。

送来叶英家信的弟子望着二庄主的背影幽幽感叹:“二庄主和曲云姑娘的关系真好,佳偶天成不外如是,我要是也能碰到这样的对象就好了。”边说边不经意的一个转头,顿时被数道目光刺的浑身打个激灵,“干、干嘛?”

活泼可靠二货鸡,沉稳可靠白斩鸡,贴心温柔乌骨鸡:你牛的!

纯洁正直大黄鸡:哈?

虽然顾生玉是被叶英赶出去的,但叶英到底没不管他,特意修书一封送给二弟。

虽说叶晖在这方面处理的不够迅速果断,但藏剑山庄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可以说就算吃素黄金量足也够买肉,用钱砸难有开不了的口,所以大批相关内容被送到叶晖案前,然后被他按件转发。

同时顾生玉在接到来自叶晖的友情赞助后,也分别收到天南海北各地的友情赞助,其中以恶人谷的传信最为亮眼。

王遗风不愧是在这世上唯一被顾生玉承认的大V死党,传信内容严谨到仿佛情报人员亲眼所见。

每个时间点里面的红衣女子与孩子失踪都被用不同颜色的笔墨勾画出来,可疑点儿直观,罪魁祸首明显。

只是……这一堆的嘲讽表情他就不能理解了。

损友啥时候迷上画画?

每张纸的背后一定会有一个嘲讽至极的表情,而且他看看还是两种,一种是面无表情但讽刺意味十足,一种是斜斜挑起嘴角,看起来欠揍又轻蔑。

顾生玉想想还是将它们收好,直奔红衣女子们的大本营,也就是——红衣教!

呆在主殿对着镜子望着自己俊美无双的容颜发呆的阿萨辛教主绝对不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目标居然直奔自己而来。

而且他更不知道这个“目标”是个何等程度的煞星。

他现在正对红衣教趋近于饱和的发展进度感到苦恼,能够被红衣教教义吸引的多是身世坎坷苦命的女子,但一个教派的构成势必不能如此单一。

但现实中,不说血统高贵的贵族大臣,就连平民百姓家的男丁都不乐意加入,这样下去圣教发展势必遭受极大的打击。

阿萨辛作为一名称职的教主不仅要考虑好面对困境的解决办法,还要为教众来源考虑。

也因此,原本被他暂时忽略的某个人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顾生玉……

若是心有灵犀,顾生玉八成会对在这种时候想起自己的阿萨辛点赞。

没见过期待有人上门砸场子的,但无疑阿萨辛的这种想法他绝对支持,因为他就是那个砸场子的人。

等到到了红衣教总部,一处偏远于人群的地区,顾生玉已经折腾有四个半月了,每天风吹日晒,赶路吃风,他都感到自己黑了三个色号。

心塞,回去见叶英的时候不会丑的认不出来了吧?

森森的忧郁令他仰头望向前方漫步而来的三位女子,她们长的并不难看,可以说十分好看,红色的纱衣穿在身上贴合身段,明媚善睐,巧笑情倩,在大多数人眼里尤其是男人,她们是需要怜香惜玉的娇花,是需要交手时手下留情的美人。

但这对于见过无数绝色的顾生玉来说半点儿影响都没有,比之祝玉研颜色寡淡,比之梵清惠神情做作,比之闻采婷气质俗艳。他看过的美人男男女女都不少,甚至他自己要是性转一下,说句倾城倾国毫不夸张。

而且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顾生玉自己都不清楚跟三观一起崩成渣的性向,还有正常雄性对雌性的退让本能吗?

唉,这真是个谜啊。

四位女子离开圣殿,正是打算去洛道附近的民家里继续宣传红衣教信仰的圣宣门一行。

虽说这片地域从早期开始就受到教主阿萨辛的控制,但为防有人生出异心,六圣女之一的探雪仍是坚持每个月前去布道。

圣宣门圣女的负责是远近闻名的,一众跟她出来的女子们也习惯了跟着她行动,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八双美目望向正对面路口站着的男人,他先是看了会儿天空,也不知在望着什么,总之神情异常空远。

掺着忧郁的浓眸混和着深沉,深刻的情绪将俊气的眉宇带出不一般的感觉,在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到她们身上时,这些曾经受过伤害的女子居然在他眼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反倒是她们萌生出诸多念头。

红衣教的弟子们听到同伴发出小小的惊疑,似乎对方和自己的感受相同,都被前方出现的陌生男人挑起了纷乱的情绪。

这个看起来清贵俊逸的男子,携着满袖风流淡淡一笑,眼神像是注视着她们又不像是在注视她们,得不到一星半点儿的惊艳不说,他好像还颇为苦恼的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的,销魂感几乎是从骨子里泛出来,心尖上的酸麻更是忍不住伸手去好好挠挠,合着圣女一共四位红衣女子的脸烧的通红,眼底生波。

探雪毕竟是备受阿萨辛器重的圣女,遇到怪事也比这些普通弟子反应迅速,她厉声呵斥道:“你是何人!”

当圣女出声过后,一群被弄得魂不守舍的女子也立马反应过来,戒备的盯着他,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洪水猛兽,是能偷窥灵魂的恶魔。

顾生玉非常无辜,他什么都没干为什么用这般警惕的眼神看他?

“几位姑娘,我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探雪声线上挑,透出满满的不信任。

洛道曾繁华过,但近些年在红衣教的控制下人烟渐渐散去。不愿意入教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走,剩下的尽归圣教掌控。

因此,顾生玉这声路过端得可疑。

这里哪里有路给他路过!

“从实招来!”探雪眯起明眸,别有一副威严情态。

顾生玉见状低低一叹,这一叹撩人生情,无奈透过他的眼神传达出来,连带着还有那丝丝令人脸红心跳的纵容。

探雪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脸颊红的不行,紧跟着她的一众弟子注视眼前男人的眼神都是迷离的。

顾生玉欣然笑道:“姑娘不信任我一介陌生男子实属该然,但我确实清白又该如何证明呢?”说着,双眸仿佛会说话一般凝视着探雪的双眼,忧郁的眼神已然迷乱人心。

探雪在顾生玉的无形攻势下磕磕巴巴的说道:“你、你跟我来。”

顾生玉略一垂眸,对探雪的影响力就仿佛被削弱一般,她再次露出怀疑的神色。可当他抬眼,瞳眸含笑,笑意泛起花浪,她就马上被控制住,整个人都露出心脏乱跳的娇羞模样。

“圣女?”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从圣殿方向走来,这是日常巡逻的队伍,他们见到标志性的红衣就知道这是探雪圣女所在的出行队伍遂出声唤道。

但当他们走进,一陌生男子印入眼帘,小队里的众人毫不犹豫的抽出武器,满脸警惕。

“探雪圣女请退后!”领队男子大声道。

探雪在这时已经深受顾生玉控制,顾生玉还没有说什么,她先一步转身呵斥道:“放下刀兵,伤到他怎么办!”

巡逻队伍的人互相看看,不明所以的领头队长疑惑道:“圣女?”

探雪来到顾生玉身旁,眼神炙热,情意绵绵但深处却是空洞的,她不满道:“他是我的客人,是需要受到教主接待的侠士。瞧瞧你们的样子,粗鲁无序可不能代表圣教的伟大,我们要高洁光辉方才能向愚昧的世人传达我们无上的理念,让世间拜服在教主脚下,让世人信奉我等尊崇的信仰。”

“是!”

等到探雪开始说起,那真是滔滔不绝,眨眼间就被偷换概念的巡逻领队满脸茫然,但随着她充满感情的演说,男人眼底燃烧起狂热,毫不犹豫的应声,不费半分力气的达成了顾生玉的目的。

可是目的达成了,顾生玉本人却是懵逼,心底一串“……”过去,满满的无力。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教派啊?

洗脑功底这么深厚为什么不把人洗的聪明点儿?

其实这也是顾生玉对红衣教产生了误会,实际上真正的聪明人都没有加入阿萨辛的教派,留下的不是苦命女子就是脑筋不灵光的庄稼汉。甚至还有不少人都是经过药物控制,让本就不好使的脑袋变得更加不好使。

本来阿萨辛的目的就是在此,培养一批刺客杀死那些反对红衣教的人,然后民众听见的就都是红衣教的好话。由此壮大的圣教本质是充满恶意与欺骗的邪教没错,但对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来说,却代表美好生活的“希望”。

顾生玉在来之前特意将红衣教的情报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彻,知道教内除了教主之外还有六位圣女。也知道六位圣女之中最有可能处理那些孩子的则是圣诏门的圣女,但是要想不惊动任何人潜入红衣教就需要一位领路者,而这个领路人在顾生玉看来就是每个月都出门的圣宣门圣女探雪。

有关于探雪性格的资料内容都被他记在脑海里,心知她是为了奢侈生活能够弑杀疼爱自己母亲的女子,所以在她一出现时就毫不犹豫使用出“眼神”这项奇功。

虽然他半点儿不乐意用,但在不打草惊蛇,还不会伤害到孩子的情况下,只有这么干最容易掌握到主动权。

其实他可以直接闯入主殿要挟阿萨辛让他放人,但这么做后很可能使得局面演变的不可收拾。

例如阿萨辛的下属要是拿那些孩子的命反过来威胁自己怎么办?

他能保证自己能够如意,过程中却难免不会出现损伤。

顾生玉从不相信事事都可按照自己所想的那般发展,尤其是人心,天人亦难掌控。他虽然会在被激怒后恶意的说自己是神是仙,但实际上他还是个人,意外这种东西他控制不来。

而且顾生玉这个人不算好人,他有的时候的想法很难被定义成好人,但他也不是坏人,他比坏人心软太多,但他始终坚持的一点儿就是孩子不应该卷入大人的世界,不应该为了大人的愚蠢贪婪付出代价。

所以他在来到洛道这里后,就已经做好谨慎行动的准备。

事先记住的信息将是他在红衣教行动的根本,不过能顺利控制到一位圣女实在幸运。

顾生玉全程微笑着被探雪带回总部,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他只需要保持微笑就好,有探雪出马挡枪真是剩了许多麻烦。

等到其余弟子被下达忘记他的暗示,探雪休息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顾生玉才轻咦一声。

“居然还在反抗。”

他对面站立的探雪一脸微笑,浅笑情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顾生玉就是知道这个女子在被控制后一直在试图改变现在这副受制于人的状态。

奈何她既不是大宗师,亦不是心志坚定之辈,只能渐渐沦为“眼神”的傀儡。

顾生玉来到她身前,按住她的肩膀,眼底一瞬暗光闪过,探雪睁大的美眸略微呆滞随即恢复神采,她笑意吟吟道:“主人有何吩咐?”

顾生玉弯眸,似乎不奇怪她的改变。

“最近有一批来自江南的幼童被送到这里吗?”

探雪眨眨眼,努力做出回忆的模样,“好像是有吧,不行,我不知道,晴儿管理的很严格,我插手不得。”短短几句话意味最后的反抗失败。

听到这话,顾生玉陷入思索,道:“圣诏门圣女全名叫什么?”

探雪乖乖道:“是的,圣诏门圣女名唤晴,波斯代号艾卡哈姆,专门管理入教弟子以及培养收入圣教的孤儿幼子。”

在顾生玉的特殊功法下,探雪乖顺不已,每次在他问话后都不需要顾生玉继续提问就已经老老实实将所有已知情报尽数告知。

原本她不是这么听话的人,原本她是能为了奢华享受杀害亲母的寡情之人,原本留在红衣教就不是逼不得已,为的是肆意妄为,奢侈满足的生活。

她和那些或是被洗脑或是自小在圣教长大等身不由己的弟子不同,或偷或抢或买只要能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她不介意手段,红衣教就是这个能满足她所有贪婪的地方,类她这般心术不正之人和世人眼中的邪教红衣教刚刚好。

但她碰到顾生玉却是碰上真真正正的克星,一道眼神就将贪婪不训的灵魂压制,乖乖沦为听话人偶。

说真的,换个人顾生玉还真不见得出手这么彻底,但恶人谷的情报也不知道是怎么准备的,居然将圣宣门圣女的过往生平小到曾是渔家女儿,大到为夺他人手中宝物灭口杀人不知多少密辛尽数负于纸上。

看到这么多的惨烈恶事,换做曾经刚穿越的顾生玉还有可能无视她,像是对公孙大娘那般处理。

毕竟江湖终究是不能以单纯的善恶律法看待的世界,但此时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

一动就是雷霆手段,保证探雪不会产生任何反抗。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顾生玉渐渐对整个红衣教的内部情况明了于心。

也知道圣诏门的孩子大多是在暗处进行训练,由唤晴圣女特别管理。

“收入教中就是圣教的人,无论生死都在圣教的掌控之下,饮下的水里会加入有毒物,吃下的食物掺入罂粟,想要离开非死不得。至于毒药的解药只掌握在教主手里,我们六位圣女也自愿吃下毒药的种子,以此侍奉教主阿萨辛大人。”

听到这里,顾生玉猛然萌生出一股庆幸。

幸好没有冒然行动,不然在不知道这些情况下将中毒的孩子归回家庭只会为将来惨事埋下伏笔。

“我想见一见圣诏门圣女,你有办法吗?”

想了想,顾生玉觉得只有亲自看过孩子的情况才能做好决定,到底是取得阿萨辛手里的解药还是将孩子救出来后自己制药,都能根据情况作出选择。

当然,他在听完探雪的话之后就摸过她的脉,了解到毒药在成年人体内会产生的症状,比较担心的是会不会在孩子体内产生其他变化。

毕竟是邪教用来控制自己人的,不小心绝对不行。

听到顾生玉的话,探雪肯定道:“可以,见面的话晴儿还是会给我几分面子的。”

也就是说,别的你就不行了吗?

顾生玉回想起这人自私贪婪的性格,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他要见的是唤晴。

对她下达更深层次的暗示之后看她离开,顾生玉在屏风后面等了一会儿听见门外有两名女子的声音传来。

一者正是完成任务的探雪,二者声音略微清冷柔弱,看来这就是唤晴了。

唤晴随着探雪进屋,没注意到探雪在她后面进来时将门掩上。

“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啊,还要回房才能说?”

这么问的她立时呼吸一滞,视野之中多出一个男人。

顾生玉从屏风后走出来,探雪则挡住门口,两人包围住她,唤晴冷下语气。

“探雪你背叛了阿萨辛大人。”

这话说的笃定冷酷,显然在几名圣女心中,任何背叛教主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罪孽。哪怕最温和的艾卡哈姆,波斯语中的善良也会在第一时间升起杀意。

第100章

场面一时冷滞住了, 气氛越发紧张,顾生玉在动武之前说道:“可能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

对唤晴他不打算用对付探雪一样的手段, 虽然可能会麻烦点儿, 但他认为这么做的效果更好。

可是他的态度对唤晴来说却是非常容易引起误会的那一种。

试问有一个陌生男人对你说我早就知道你,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别说是从小学习男人是卑贱肮脏教义的唤晴, 就算换个女人也会被吓到。

只见唤晴原本的警惕要是有十成, 这回基本翻倍了。

“你有什么企图?你是什么人?”

顾生玉顿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的说法有问题, “等等!”他清清喉咙,以此打破唤晴两个问题再度凝滞起来的空气, 他无奈着表情, “并非你想的那样,好吧, 对你来说我确实是陌生人, 但是……你怀孕了吧。”

探雪:“哇哦!”眼神奇异的盯着唤晴。

六圣女都是阿萨辛特意挑选出来, 是对圣教拥有全部忠诚心的纯洁女子。

想当然的, 和男子生孩子绝对不行。

然而就算如此唤晴居然也会怀孕, 这怎么不让同为六圣女的探雪惊讶。

唤晴当场被逼的退后一步, 她护着肚子,眼神冷如刀锋。

顾生玉:“……我错了,咱们能坐下好好说话吗?”

在心底打下自己的嘴,他不得不承认好长时间没和女性说话,他这嘴已然歪到另一个次元。

费尽力气说服唤晴坐下和他好好谈谈, 顾生玉擦掉浪费不少时间流出来的冷汗,苦笑着喝下探雪送上来的茶。

“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对丐帮非常了解……”

唐傲天深藏功与名。

“枫华谷之战后,丐帮换了个帮主。”

唐傲天再度深藏功与名。

“那个教主的名字叫郭岩。”

唐傲天再再……哦,这次没他事儿了。

远方的唐傲天:……

放下茶杯,顾生玉道:“他拿着珍珠和一副画,到处寻找一名女子。”

听到这里,唤晴垂下眸子,无声攥紧手里的猫眼石。

“你是……他找来的人?”

话中带有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顾生玉暗道还真不是,但为了凑近乎他还是说道:“正是如此。”

唤晴眼神黯淡的苦笑道:“是我对不起他,”抚摸平摊的看不出隆起的小腹,神情越发苦涩,“还累了孩子。”

心知自己在教中的日子全赖圣女的地位和教主的宠爱,但失贞孕子之事一出,不仅仅是自己,恐怕孩子也会死在盛怒的阿萨辛大人手下。

她是无所谓,早在触犯教规那时就有以死赎罪的觉悟,但孩子和他是无辜的!

无论如何,她也要将孩子生出来送到他的手里,然后她就算死也无憾了。

想到这里,唤晴眼神骤然坚定起来,她道:“虽然你很可疑,但此事我已别无他法,”说着,目光移动到笑意满满的探雪身上,“我可以相信你,但你要是对阿萨辛大人不利我一样会豁出性命阻止你。”

对她的坚定顾生玉不答反道:“你真的认为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唤晴一时茫然,不如说从小在圣教里长大的她有着太多的不懂,她的世界和教外的人是两个模样。

听到顾生玉的话,她心底一直都有的动摇正在逐步扩大,但她竭力自欺欺人。

“你说什么?”

看出唤晴逃避的意思,顾生玉道:“男儿背井离乡被训练成杀戮的傀儡,幼子脱离亲人的怀抱,被迫在陌生的地方生活。没有人生而自由,亦没有人生而困窘,可你们的做法带他们走向的却是没有希望的未来,既没有自由,更是充满困窘,活在虚假的谎言之中,你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唤晴嘴唇翕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顾生玉垂下视线,眼睫下的复杂神情晦涩难懂,全部凝于眸底让这双眼睛仿佛黑曜石一般深沉。

他没有动用这双眼睛足以迷惑人心的能力,而是运用朴实的话语打动她。

艾卡哈姆,善良,唤晴是否真如波斯语中所言的那般善良。

顾生玉道:“你们的教义我看过,坚信女子比男子高贵,所以肮脏的男子必须为奴为仆才能洗清生为男子的罪恶。女子不得与男子交往,因为纯洁的女子会被男子污染,但是红衣教最初的理论应该是天人合一,世间不该分出男女,定位主次。”

“我知道在这个世道中女子多列为次,男子为尊,我不会说这是好的,但是男人为猪狗的态度更是偏向极端,无论何事极端都意味着失控,失控就代表着错误……”

“错误的言行,错误的坚持,悲伤因此孕育,悲剧由此而生。我来此的目的并非如你所想,但我也不想骗你。想有人悲伤,不想出现无法挽回的悲剧,这就是我于外地而来的目的,虽然我的做法可能会令你从小长大的‘家’毁于一旦,但为了多数人的幸福,我宁愿成为你们教义中的魔鬼。”

他的语言化作从未有过的感受侵袭唤晴纯净的内心,她眼底的挣扎几乎一不小心就会流淌出来变成颗颗泪珠。

“阿萨辛大人的理念是真实的,他将我们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柔弱,唤晴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抬手捂住嘴,眼中情绪不加掩饰的难过。

顾生玉终究在这样的目光下心软了,“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你们收养孤儿是不错,但是经过你手的那些孩子真的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吗?”

唤晴心底一痛,当然不是!

要是说以前她还能因为无知而沉默,但在她学会思考之后已经知道许多孩子都是被人从家里诱骗出来的,更甚至拐骗者就是教中姐妹。

那些孩子都有她们自己的亲人,是红衣教令她们远远分离,不负相认。

最初这样的想法还很微弱,在对教主的忠诚面前不值一提。但是当她怀孕之后,想起自己的孩子被带离她的身边儿,不知处境如何,她就忍不住想要哭泣,真的是太痛了。

顾生玉的话正好戳中她心灵脆弱之处,令她难以反驳。

唤晴喃喃道:“那又能怎么办?阿萨辛大人需要她们,等到她们长大也会发现世间是污浊的,只有跟着阿萨辛大人才会回归天堂……”

“你觉得可能吗?”

再一次将唤晴用言语制造出迷惑自己的画面打破,顾生玉冷道:“让孩子回到自己的家里,跟在家人身边儿,这才是合理的解决方式。不可否认有些家庭对孩子的照顾还不及这里,但这都不是剥夺血脉亲情的理由。”

唤晴努力睁大眼睛,噙着泪的双眸潋滟清纯。

“我要做什么?我绝对不会背叛阿萨辛大人。”

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已经“背叛”了的探雪了,光是面对顾生玉就已经耗尽她的全部精力。

顾生玉伸手在她额间一点儿,对已经完全暴露出来心灵软弱的唤晴做手脚,可比刚来时的警惕状态方便的多。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将一名孩子带过来,然后再将她带回去就可以……”

唤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她听话的起身走向门外。

探雪出去看了看,发现唤晴步子虽慢但已逐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相信不用多久,顾生玉需要的孩子就会被带过来。

“为什么不像控制我一样控制她?”合上门,探雪回到桌边捧着脸看他,见他没有回答便无趣的跑到梳妆台前将各色珠宝首饰佩戴在自己身上,自得其乐的笑了起来。

顾生玉这才发现,探雪之前为了传教特意摘下不少奢华饰品,而现在她又要将它们摆出来。

愉快的哼着歌,探雪现在的状态是在顾生玉控制之下但又没有泯灭自己的心智,甚至连对阿萨辛的忠诚心都还在,但这都比不上顾生玉一个命令。

这就是针对于眼睛的功法的可怕性,轻易转换一个人的人格,而那个人自己都察觉不到不对。

顾生玉打眼一扫,就知道她摆弄的那些饰品大多都是抢来,偷来,更甚至是杀人夺宝来的,正规渠道买来的恐怕屈指可数。

回想起情报人员特意着重说明这人是个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择手段的性子,现在看来确实可见一般。

桌面上堆积的宝石珍珠有不少都不是正规渠道能够弄来的,显然要不是有红衣教在,探雪早就以妖女的名目被正道人士斩妖除魔,或是被天策府以各种罪名押入监狱。

偏开头,顾生玉不再去看,道:“想知道我为什么只对唤晴下暗示?”

探雪一听,歪过头,俏丽的眼神别有味道,勾得人心痒痒的,青丝顺着黄金的首饰落到包裹着红纱的肩头,红裙如血似火,年纪轻轻就已经妖媚可人。

“厚此薄彼,还是说你喜欢唤晴那种类型的?”她转过头,胸脯在这个角度分外高耸,奚弄的说道:“这么有意思的答案我当然想知道啦。”

顾生玉没有和她打趣的心思,淡淡道:“她对世间的公理心有所愧,也许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一直都在自责,我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她的心就已经率先投降了。”

“唉,原来是这样吗?区区罪恶感而已,真是无聊的答案,”探雪听完冷淡的转回头,继续抚摸着自己心爱着的那些宝贝,一边摸一边笑。

她好像天生就没有罪恶感这种东西,就连杀死珍爱她珍爱的不得了的母亲都仅仅只有失去束缚的解脱,哪怕起因不过是母亲不想让她加入红衣教。

在心里将当年的事情回忆一遍,她乏味的撇撇嘴,再度将陈年往事里的面孔扔到记忆深处落灰。

如顾生玉所说,她真是个凉薄的人。

把玩一阵珠钗首饰,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唤晴带着孩子过来,面目还是那么呆滞,顾生玉给了探雪一道眼神,她意会的起身再度把守住门口。

顾生玉轻打响指,唤晴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般满脸慌张,“我刚才都做了什么!”

看着牵着自己手的孩子,再看向已经熟门熟路为孩子把脉检查身体的顾生玉,唤晴只觉今天一直都身处梦中。

在她迟疑不定的时候,顾生玉已经检查起孩子身体,他对小孩子非常有耐性而且仔细。

“来,张口。”

“对,就是这样我看看啊。”

“嗯,伸手给我,左手右手?那只都行。”

……

检查完这个孩子的身体,得出一个好消息。

孩子身体里的迷幻剂与大人体内的差别不大,区别只是用药比例,给他三天的时间能够调出解药。

信心充足的顾生玉蹲下身拍拍女娃娃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娃歪头,大眼睛虽然明亮,但迷幻剂的作用已经起效。

“我叫陈佳。”

“你娘叫什么?”

“我娘叫……叫……”

“不急,你还记得自己住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谁吗?”

“谁也……谁也不记得了……”

眼瞅着陈佳被顾生玉问的越来越紧张,她好像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儿,一个劲儿摇头眨眼,努力想要记起自己应该记得的东西,但是迷幻剂显然已经消除了那一部分记忆。

“别急,别哭,我会带你回家的,”顾生玉直起身顺着扎着双丫髻的陈佳头发,温和的声音带来异样安定,表情似哭非哭的陈佳缓缓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顾生玉看向唤晴,只用一句话问得她僵立当场。

“你还觉得你们是对的吗?”

唤晴无言以对。

穿着蓝色长裙的唤晴有着异样妖娆的打扮,清冷与魅惑结合在她的整体气质上,形成一个高冷但诱人的美人。

联想到她和丐帮现任帮主郭岩有一段情还为他怀了孩子,恐怕绝大多数男人都会扼腕这么一朵鲜花被粗鲁大汉采了。

得亏顾生玉不在大众范围,他的脑回路向来不同凡响,面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他也能顶着对方泫然欲泣的眼神不声不响的出言指责。

虽然那并不是真正的责骂,但比责骂更甚。

温顺呆在他手下的小姑娘已经除了自己的名字都忘的差不多了,可想而知要是找不回记忆她的家人会多伤心啊。

正是因为自己也有了孩子才会感同身受,唤晴忍耐的撇开头,一言不发。

探雪看她这样,轻嗤一声,道:“别难为她了,我们打从心底忠诚于阿萨辛大人,你怎么说都是没用的。”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表现可和忠诚没有半点儿关系。

这份怪异就连唤晴也注意到了,这让她为此感到不解。

顾生玉没有给唤晴解释的意思,而是道:“我只需要她到时失察一下就够了。”

探雪一愣,随即趣味道:“哦?”

哪想到顾生玉接下来就不说话了。

唤晴忍不住左顾右盼,在两人身上移动视线,“你们是什么意思?”她焦急道。

顾生玉摆手:“让这些孩子回到自己家人身边儿。”他碰碰陈佳的脸蛋,抬头后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唤晴呼吸停滞,窒息半响,时间不算特别长,但对她来说仿佛过去一个世纪,心脏对身体的警告到达极限时,她才在死亡的威胁下重新记起呼吸的频率。

“你、你究竟想……”

见到顾生玉开始就被控制住节奏,以至于不知道他是谁这点儿居然到现在都没让平时敏锐的唤晴圣女察觉到不对。

“我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吧?”

顾生玉掀起眼皮,打断她的惊慌,眼眸深沉。

“帮我这一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目光落到唤晴肚子上面,顿时她的什么话都被噎在喉咙口。

唤晴摸着小腹,知道这未出世的孩子就是自己的软肋。

之后探雪牵着陈佳离开,她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意外的是小陈佳出门时却意外的拉住顾生玉的大袖子,眨巴着眼睛冲顾生玉说道:“我能回家吗?”在她幼小的心中“家”才是她的归宿,哪怕记忆全无。

顾生玉闻言勾起嘴角,笑容带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以及承诺般的重量。

“我一定会的。”

他答应了……小陈佳不懂什么叫食言,所以心满意足。

这个时候探雪探过头来,噘嘴道:“不公平,你对我怎么就这么粗暴,对晴儿怎么就这么好?”

顺带一提,被控制的探雪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是她的主人就够了,压根不会质疑顾生玉的身份。

顾生玉闻言横她一眼,轻易看透她的心思。

“别想将唤晴怀孕的事情通知阿萨辛。”

“哼,你都这么说了,我想去做也没办法,”探雪知道在顾生玉这么说之后,哪怕她之前心中有何打算都再无能力将唤晴违背教规的事情说出去。

不如说,她这个已经“背叛”的人反倒最没资格这么做。

严格说起来探雪也是个大美人,红裙裹出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大长腿上装饰着赤红色宝石与金饰,脖子上围有不少金链子与宝石结合出来的绞丝缠链。一层一层垂到胸前,充满异域诱惑。

和唤晴款式相同的披巾盖住黑发挡住眼角往上的位置,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是男人追求的神秘感之一,给本就美丽的探雪再添风情。

更别说探雪性情多变,每一天都打扮出新一个自己那般,或娇俏,或妖媚,或活泼,或温柔,或高冷,各种各样的她善于把握人心,又有绝佳的口才,所以她才能得阿萨辛信任,成为圣宣门圣女,也是真真正正的蛇蝎美人。

美貌,机灵,聪慧,可以说她的身上有着无数女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但又有谁知道,这个蛇蝎美人最爱重的是没有得到手的宝贝,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喜爱的东西比人命更加值钱。

顾生玉正是看透她的这些本质,所以探雪才无法使出花招。

特殊诡异的功法将她的所有反抗封锁的死死的,唯有乖乖沦为傀儡才是最好的出路。

已然受控于人的探雪并未改变性情,她的嗔怪在顾生玉看来实属正常,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顾生玉道:“希望如此。”他还是不信任她。

原因恐怕就在杀害亲母这件事上。

顾生玉是个没有家的人,失去的记忆令他心底深处笼罩一层惶惶不安,因此他对珍视家庭的人有着本能的好感。

就像是叶英,他最初的表现令顾生玉欣赏,而后他对藏剑山庄的重视才是将这份感情变质的根本。

可以说“我心藏剑”的叶英才是顾生玉喜欢的那个叶英。

至于年轻人都期望的那种,我的爱人要把我放的很重,比生命还重,是第一位什么的,先不说顾生玉内心早就不是年轻人,期待火焰般的爱情,就说他和叶英这样的人,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彼此间的心有灵犀吧。

顾生玉心底的第一位始终是武道,叶英坚持守护的从来都是藏剑。

但这不是说他们要是相恋后在彼此心目中都不够重,恰恰相反,我生命之上是你才是正常状态。

次于执念,高于生命。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让我们话回前提。

先说顾生玉潜入红衣教后弄清迷幻剂存在的剂量,委托被操控的探雪秘密找来足够分量的草药。

解药就算分批制作,在人员数量不少的情况下也需要挺长时间,不过由于他还要等待援军到来,所以准备时间充足。

在赶来洛道的路上,顾生玉安排充分,在弄清红衣教的本质是邪教之后,城府当得起老谋深算一词的他就已经在策划消灭它所需的其他势力。

相继给纯阳,藏剑,浩气盟递去消息后,他又一次联络九天,虽然是占坑蹲位,但表面功夫好歹要做到。

问问自己提前铲除红衣教会不会破坏组织里面有关于平衡的大计,然后没等他们回应就先斩后奏了。

做人,任性,谁能管?

咳咳,总之看在他的面子上,纯阳应该会出一些人,因为当家做主的是于睿道长,顾生玉送信的时候还特意点明了这件事对江湖大体形势的影响,以于睿心智不难看出其中深意。

再说藏剑……望天,他现在就为藏剑办事,援军中藏剑弟子不占七成都出鬼。

然而顾生玉没想到叶英紧随其后一封信,为他送来藏剑山庄接近七成的藏剑弟子,也就是藏剑千名,有七百在此。

一个红衣教,七百重剑一挥,堆都能堆破。

始料未及的情况,不仅顾生玉不知道,阿萨辛也不知道。

阿萨辛是在无名的恶意下得知顾生玉“不老”特殊的人,他不比无名谨慎,无名用四年隐忍换来顾生玉主动暴露身份,他不过道听途说就有些信了,谁让说的人是隐元会的呢?

他亲自去名剑大会的原因,正是在于隐元会主动送上来的一封有理有据的历史考据。

主要人物是当年太宗之师,有心人能够查到的就是破碎虚空,着有天地书等惊世骇俗的内容。但江湖中有关于他的传说却大多隐没于市井,不是针对性查找也难以整理出实实在在的信息。

距离太宗时期已经过去百余年,就连中原本土还记得他的人也少,普通老百姓顶多知道“太宗帝师”,对方真正的名字一直没有流传出去过。

阿萨辛身为袄教来客,更是不可能会知道比本土老百姓还多,但无论是“破碎虚空”还是“奇书”都足够他对“顾生玉”其人升起好奇。

曾是波斯之宝,天文地理,星术医阵无所不精的阿萨辛,遇到另一个学识不凡,能力通天的中原武者,他会产生的想法已经被背地里的人抓握的死死的。

有了好奇心就会看下去,看下去,有关于顾生玉历经数十载而不老以及神秘的身世就足以挑动阿萨辛的心事。

“长生不老”对一个教派的发展是极为重要的,阿萨辛可能不像是无名那样脑洞极大联想到长生,毕竟一般人也不会往哪方面考虑。

顾生玉留在世间的画像早就消失,只有太宗留书上可管中窥豹。

缺乏重要验证资料,但光是“不老”的利益,就能使得阿萨辛跟着幕后人的安排走。

只是阿萨辛对顾生玉的了解也仅限于那位顾姓高人的后代,而不至于猜到他是本人,可见当时无名出手还是有所保留的。

但是当他来到名剑大会,见到本人之后,他的心情……复杂的说不出来。

顾生玉的能为完全不似年轻人的浅薄,甚至种种细节展现出的可能,使他真的相信有不老之人存在,不然难以解释顾生玉的不合理之处。

而从此衍生出的野心与渴望令他求助传的神乎其神的隐元会,也就是那时他才得知顾生玉其人的情报最便宜的都要千两黄金,有关于身世过去等机密更是吓死人的天价。

然后他更加肯定了,要不是此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有庞大势力护着他,连隐元会都不得不为此退避,不敢泄露他的身世。

随后有心人送上来的种种证据再次证明他的猜想,或者说他的两个想法都答对了。

为此他盯着自称是隐元会使者的人,痛快掏钱,拿着得来的残缺情报与脑补中互相印证,显然,他肯定能够对上,毕竟是同为袄教长老的伊玛目为他准备好的。

在不老的巨大诱惑之下,他下定决心,不老不老,世上怎么可能有人逃得过不老的诱惑?

幸亏他还不知长生两字也已化为现实,不然他会和无名一般疯狂。

世上有多少人为长生不老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顾生玉身为活生生例子,多方势力出手封锁住他的消息实属应当。

就是没想到,居然有人利用“秘密”就是有着对等价值这一点儿挑起争端战火。

无名算计中的红衣教本是乱世的开始,但由于他们自己作死,引来了顾生玉,所以无名酝酿好的阴谋才进展到一半就被不按常理出牌的顾生玉破坏掉了。

接着多米诺骨牌效应,阿萨辛也开始出起鬼牌。

不像无名般谨慎,也意味着更加大胆。

阿萨辛在确定自己想法之后,第一时间调查起顾生玉的行踪,他要把“他”抓来红衣教,不听话就用药物控制!

红衣教这些年在中原发展不易的影响使他心性越发偏激,好好的崇尚天人合一的教派生生扭曲成“男人如猪狗,女人才是纯洁的”信仰邪教。

所以邪教教主想法狠戾不择手段一点儿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做就做,说干就干,说绑架就绑架。

过去三天,等顾生玉的行踪陆陆续续送上来,阿萨辛生生捏碎掉神座的扶手。

一行大字清晰讽刺,居然是顾生玉早就到达洛道,目前似是已经潜入教内。

阿萨辛:“好……好啊……!”气极反笑。

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孤身闯入圣殿,而且还潜伏起来这么久也是厉害啊!

阿萨辛转念一想,立时冷笑起来。

正好,查,查出他的目的是什么,然后——人就留下别走了!

正想着把人抓来呢,结果就自己送上门了,也真是惊喜。

天意如此,阿萨辛眯眼思索,一个陷阱缓缓生成,嘴角勾起一抹邪意非常的妖媚笑容。

“哼,顾生玉,既然来了,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101章

不用说, 阿萨辛会得知顾生玉的行踪肯定是伊玛目的手笔。

和关注陆危楼一样,阿萨辛曾在拜火教被誉为四大长老之首,波斯之宝, 比起陆危楼明显他更受伊玛目瞩目。但是陆危楼属于手边儿的蚂蚱, 由于近,所以被折腾的更惨。

当无名决定以红衣教开启乱世, 伊玛目紧跟着盯上阿萨辛的红衣教。

不用说, “不老”之人, 顾生玉的行踪都有他在其中插手。

不过……似乎……他以为这次和无名的谋算不冲突了, 并且他还对相信“不老”之人存在的阿萨辛嗤之以鼻,被无名特意隐瞒这方面信息的他以为‘不老’只是无名制造冲突的借口, 却没想到, 他……又害得小伙伴的努力付诸东流。

无名想把顾生玉藏起来想的都要疯了,要不是他确定自己打不过顾生玉, 他早就把人抓起来囚禁掉了, 那还至于让他到处乱跑。

打打不过, 只能阴谋行事, 这就是无名的现状。

不然他还能走到顾生玉跟前, 说我想研究研究你怎么长生不老的, 你呆那别动,让我研究就成——心再宽的人都不可能同意吧?

陷入困境的无名迫不得已被逼成闷不吭声的实干家,从名剑大会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灭口。

伊玛目在这边儿鼓捣红衣教,无名就在那边儿算计明教。

了解唐皇有下“破立令”的意思,他便毫不犹豫坑明教一把, 事到如今,明教早早上了圣上心底的黑名单,而最近红衣教目测也上去了。

一举两得的将需要灭口的对象除去,无名睡觉笑都能笑醒了,只要……某人不多事的话。

接到朱天君煽动阿萨辛对“不老”之人动手的消息,无名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的,我这里拼死拼活想将影响降下去,你居然还给我拖后腿!

隔天朱天君就发现自己被无名坑了,坑得还蛮凄惨,因为炎天君好似发现他的不对与玄天君联手调查起他来。

这些年自问没露出什么马脚,可偏偏被名义上的同伙坑了这么一把,伊玛目暗恨,深觉没良心的中原人不能信任,同时对无名也越发戒备。

但是他和幽天君起码有着联盟维系着彼此关系,当前又不能拆伙,他只能咬咬牙,改为针对起玄天君。

伊玛目早有弄死玄天君的意思,李复一家的死就有他在背后推动。

因为整个九天里面对他威胁最大的就是能看破天机的变天君,与智计纵天下的鬼谋。

所以先搞死玄天君,后处理掉变天君,拉长时间期限等到下一代鬼谋和变天君成长起来,他早已经根深树壮,谁也奈何不得他。

可最是没能想到的变数出现了,顾生玉此人莫名神秘的身份,就连幽天君都对其三噤其口,而且他还总能精准的破坏自己的打算,自从这个人以变天君的身份出现开始,原本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天下大势就不再顺心顺意。

可想而知,在伊玛目心中的顾生玉就是哪里来的煞星!

对他暗地里进行的所有阴谋都是一种威胁,要不是幽天君的忌惮太过明显,伊玛目早就想出手灭掉这个变数。

不过现在也不晚,当天晚上收到顾生玉前往洛道的消息之后,伊玛目就已经生出利用红衣教的心思。

这次出手不管成不成功,都势必会让顾生玉见识到他的厉害,一消,二磨,三灭——自己亲自设下的连环套就看你是钻是不钻啦!

哼,入局之人若想潇洒,那就剥下你的皮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人是魔!

可以说,伊玛目做出的这个决定已经是和无名背道而驰,相信再过不久这两个阴谋家之间勉强维持的互助局面就会结束,盟友两字上布满信任的裂纹。

顾生玉这些天一心沉浸入制造解药的过程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到连红衣教内部形势都不太了解,仅仅维持最低底线的防备,就是已经成为己方人手的探雪以及被动摇了信仰的唤晴。

每天抽出一部分时间听探雪讲最近教内的命令变动,询问唤晴有多少孩子食用过迷幻剂,再通过探雪不着痕迹的将更多药物运送过来。

次数多了,难免露出痕迹,毕竟那么大批量的药草,即使再怎么遮掩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阿萨辛就这样抓住顾生玉懈留教内的尾巴,探雪背叛一事暴露出来后,他冷笑不已,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平日得尽宠爱的牡丹担忧的出言安慰他。

“阿萨辛大人,需要牡丹去将背叛者带到您座前接受惩罚吗?”

斜披红色纱料,身体绑住黑色皮带一样的饰品的阿萨辛闻言低沉冷漠道:“不用,我要让他亲自过来!探雪不会无缘无故背叛,肯定是他做了什么。”

牡丹裸着上身,轻手轻脚的撩开到处纷飞的飘纱,来到阿萨辛身旁坐下,将头放到他的大腿上,柔声道:“这么说,是那个男人玷污了您的神迹?他是恶魔吗?”

阿萨辛听着他柔和的声音,低下头托起牡丹的下巴,目光相对,牡丹的眼神依恋炙热,他声线则阴柔冷艳透出难言的诱惑气质。

“不,他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所以他需要被感化。”

牡丹立时了解了阿萨辛的想法,痴痴笑道:“是的,他会知道跟随阿萨辛大人您是普天下最幸福的事情。”

“我心爱的牡丹,你总能说出令我开心的话语,”阿萨辛说着说着,将手指放到他的嘴唇上摩挲。

牡丹温驯的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指,眼底满是爱慕。

“能让阿萨辛大人开心,是牡丹最幸福的事情。”

顺势将手指伸入牡丹口里,挑弄他的舌尖,阿萨辛静静看着牡丹在他手下痴迷虔诚的模样,心底萌生极大的满足感。

“好了。”

突然将手指抽出来,沾着津液的手掌拍拍牡丹的脸颊,他道:“去吧,将我的命令传达下去,明日举行的祭祀是为了整个红衣教的未来。是崇高至上的日子,为此纯洁的女子是不能少的,而作为祭品的男人同样不能少。”

“在烈火的见证下,高呼阿萨辛之名,神迹将会显现,洗涤世间一切污垢的火焰熊熊燃烧,所有参加祭祀的人都将得到净化。”

牡丹乖顺的说道:“大家都会很开心成为这个盛大日子中的一份子的,阿萨辛大人,您真是仁慈啊。”

阿萨辛低低笑着,狭窄拉长的眼型里浓黑扩大的瞳眸格外诡艳阴柔,再搭配特殊的装扮令他全身都充满异样的妖艳感。

他明明是个俊朗英气的男子却有一种女子才有的阴柔魅力。

牡丹就这样拜倒在具有诱惑特质的阿萨辛脚下,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随着明日祭典开始的消息传开,整个红衣教内部的气氛都变得浮躁和热闹。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关于祭典活动的安排传开,唤晴走过这一路心生不妙。

探雪正呆在自己屋子里化妆,唤晴一来她就转过头,将对准铜镜的脸孔转而看向她。

“你怎么来了?”

唤晴不安的攥攥手,“他在哪儿?”

探雪瞥眼屏风后面。

她的房间里有一间不大的外间,平时就掩藏在白雪落梅的屏风后面,那里是她平日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地方,如今倒成了顾生玉制药的密室。

由于屋内格局特殊,想要到达外间需要通过探雪所在的内室,所以那其实是个很适合顾生玉躲藏的地点儿。

唤晴闻言不安的说道:“你听说明日祭祀的事情了吗?”

探雪半点儿不惊讶的道:“嗯,知道了,你想说什么?”

唤晴抿唇,垂下眸子。

“是人祭……”

探雪缓缓勾起嘴角,产生了兴趣。

“看来会很有趣。”

唤晴神情挣扎的看向她,“我能见他吗?”

探雪回过身,拿起梳妆台上一根绞着金丝嵌有大颗红宝石的步摇,步摇整体有如红日落江的精致逸趣,落水的光线成为迷幻的金丝托起落日,赤红被灿金一层一层包裹,端得精美绝品。

一看就是好东西,但能出现在探雪手里,这东西原主的下场八成不会太好。

她听完唤晴的话,似笑非笑,探雪道:“你难不成想要阻止?”

唤晴身子一僵,缓缓放松下了,理智归位不再像刚来那般急躁,她道:“不敢。”

探雪轻哼出声:“不敢就好,阿萨辛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教,不过区区几个凡人的献身,你这么紧张反倒徒增嫌疑。”

唤晴:“……我知道了。”不自觉抓紧裙摆的双手缓缓松开。

顾生玉在外间将这场争论听的一清二楚,他手里拿着药材,思路却飞出身体的束缚,估摸着是上天了。

“……祭祀……人祭……”薄唇翕动,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

明明应该和自己无关,但他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

顾生玉按按心口,许久不曾有反应的武者直觉正在冲他发出警报。

祭典上难不成有东西和他有关?

既然产生出这个想法,顾生玉放下药草,拍拍手抖落残留的药末,起身出门。

屏风对面唤晴和探雪两人一站一坐,一个落寞低迷,一个笑意吟吟,他隔着屏风问道:“我要参加祭祀活动的话,需要做哪些准备?”

唤晴猛地抬头:“什么?”

探雪见怪不怪的道:“乔装打扮一下吧,能装成女人就再好不过了。”

祭典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除了因为教主决定突然而忙翻天的圣祭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为了宣传红衣教而准备的活动。

唤晴与探雪作为六圣女是必须要出席的,但是在她们两个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时,唤晴咬咬嘴唇,望着在她眼里十分不对劲儿的探雪说道:“你到底怎么了?”

探雪回头奇怪的说道:“我怎么了?”她手里拿着一片火红色的薄纱,与之相对,唤晴手里的是淡蓝色的,这是为了等会跳舞准备的道具。

唤晴抓住她的手,紧张的说道:“你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对劲儿。”

就像是昨天,前脚警告她不要动摇对阿萨辛大人的忠诚心,令她产生畏惧,后脚那个男人一出来她就变节了。

在唤晴眼里,探雪十分热情的帮助对方混进阿萨辛大人主持的大典里,像是压根不知道让一介外人混进去会破坏掉祭祀一样。

这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自从和那个男人认识开始,探雪的行为就总是充满矛盾,昨天那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她到底是怎么了?

唤晴分外忧心的望着她,把探雪看的一愣。

“我不对劲儿?”探雪指着自己好笑的说道:“你想多了,晴儿,”她比唤晴大两岁,是有资格这么叫她的。

而相比之下难以淡定的唤晴认真摇头,“没有,我是认真的。”

“好吧,”探雪不在意的说道:“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你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我对阿萨辛大人的忠诚心不改,但却会为了主人违逆阿萨辛大人的这些事上面吧?”

唤晴:“主、主人?”

探雪笑道:“他就是我的主人啊,”眼底尽是空洞的喜悦,可以说为顾生玉服务就是她的真心愿望,“阿萨辛大人是很重要,但是主人的话更重要。”

唤晴整个人都吓住了,她焦急的攥紧探雪的手掌,连可能把探雪抓疼了都没注意,只知道眼前这个人非常不对,已经不对到可怕的程度了。

“你到底怎么了!”

“她什么事都没有。”

较之女子略微低沉的声线从她们身后传出,唤晴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慌忙回头,顿觉受到此生最大的刺激,她差点儿流产!

回眸之间,只见一名身段高挑宽肩腿长,但身材极为健美的“女子”站在那里。

包头的纱巾挡住半张面容和头发,斜着肩头挡住大半身体,但红衣教的装扮多吸收波斯服饰元素,必然是有很多地方要露出来的。

“她”也不例外,露出了右侧腰际与大腿,脐环垂挂在肌理分明的小腹中心,被衣料挡住一半,半遮半掩。精实的左侧侧腰露了出来,凝实的腰侧肌理颇具规模。

两撇肌肉兼具了健美与性感,就算在女子身上也格外动人。

紧致的小腿则佩戴有腿箍与脚环,用奢华的饰品挡住与女子不同的高大骨架。左长右短的裙摆设计恰到好处的露出装饰好的左腿,斜口拉长到大腿根部,一举一动满是成熟健康的美感。

“你、你是谁?”唤晴不自觉的呢喃道,她都看呆了。

红宝石额饰下面的一双深眸顾盼生姿,像是充满了故事,听到她的问话弯弯眸子,深邃眼底浮现几许笑意。薄纱后面若隐若现的五官绘有浓妆,但一蹙一笑风情无限。

此时明明只能靠感觉判断她勾起了唇角,但就是感觉她在自己面前笑得风姿无双。

唤晴不知不觉被引动,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是探雪出言说道:“主人,你打扮的不错嘛。”

唤晴立马怔住了,她不敢置信的指着面前虽然高大但看不出半点儿男子模样的“女子”惊呼。

“你说她、她是男的?”

探雪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她是谁?”

唤晴转过头,就见对方拉下面纱,露出一张五官深刻就像是波斯人一样的面孔。但她仔细观察还是能瞧出顾生玉的五官线条。顿时哑了一样的张张嘴,恐怕她的人生中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妖孽。

顾生玉穿着女人衣服装成女人还是很不适应的,但是一看唤晴的表现,他无奈的耸肩。

“虽然我想可能会暴露,但还是多做了一些准备。”

唤晴:“……可……”

探雪在她开口之前点赞,“干得漂亮,主人你要真是女人一定能惹得男人为你疯狂。”

顾生玉按按眉心,“我不怎么想讨论这个话题。”

探雪:“为什么?很好看啊?”

“请记住,我穿成这样的目的是不引人注意。”

“可是很好看。”

顾生玉默默看她,对上她趣味不减的眼眸,摊开手,投降了。

他总不能下命令吧?那样就不是傀儡而是将对方视为玩具泯灭人性了。

心累的顾生玉和探雪两人聚头,按照计划,她们三人接下来就要参加祭祀大典。

走到半途,唤晴才迟迟回神,惊愕的望着重新敷上面纱的顾生玉。

他看起来真的和女子一模一样,而且穿着还非常合适,看起来妖艳而不庸俗。

即使身体各处都有肌肉,身量也高大,但在他的妙手下反倒像是西域的一些女战士。

爆发般的力量感笼罩全身,饰品与薄纱是将这柄力量性的武器装载进去的鞘,他成功的将男性的阳刚棱角改变成女性的健美。

这门手艺看的唤晴叹为观止,她忍不住说道:“可是这样太显眼了吧?”

红衣教的女子可都是手柔身细的类型,乍然来个女战士,那只会吸睛力爆棚!

探雪停下脚步,她好像也才考虑到这个问题。

之前说起女装的时候,也没想到顾生玉能真这么干。

没想到“女战士”本人倒是不以为意,挥手挥的异常潇洒。

“我到时候躲起来,反正不露面。”

探雪闻言,耿直的说道:“那您为什么要扮成女的?”既然男装也能藏起来。

顾生玉少有的被噎了一下,他翻个白眼。

“各种各样的原因。”

“所以原因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你都别问,和你无关。”

“小气!”

唤晴满脸无奈的看着两人争执了一路,探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和顾生玉的敷衍看的她有些想笑,但是一联想到探雪现在的诡异状态是因面前这个奇怪男人而起,她就忍不住心惊。

不禁去思考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然后在自己的手不由自主落到小腹上之后,她就不得不坚定起来。

这孩子,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珍宝。

要不怎么说顾生玉此人的狡猾呢?

对唤晴根本不需要像是对探雪这般,她的多愁善感是最好利用的部分,更别说她自身已经有她必须要听话的弱点。

出于局势考虑,顾生玉这事干的并不算光彩,但他实际上没对唤晴做过什么,就是听起来不太好听,所以他说欠唤晴一个人情是认真的。

能得他一个承诺,真不知唤晴是不是赚了。

总之,在到达举办祭祀大典的圣殿之后,她们各自分开。

三名“女子”,虽然其中一名是假货,但“她”是高端水货成功混入圣祭门的弟子之中不费事。

只要不被圣祭门的圣女安雨碰到,情商极高,临场应变能力数值过万的顾生玉想被拆穿也难。

甚至由于他博闻广记,熟知各个教派祭祀的优缺点,还能给做准备的许多教徒出言指点。

不知不觉间,他再次成为众人中心,就算换成女装也不能阻挡他身上强大的人格魅力向世人昭示它的存在。

一群娇柔似水的女子中间混入一个风格健美,风韵成熟的“女战士”,这放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场景。

机智的顾生玉在吸引来会对他身份产生疑虑的人之前,出声问道:“教主大人安排这次祭祀略有突然啊,各位姐妹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为了防止被人因为嗓音问题辨别出男子身份,他刻意压低声线,营造出沙哑朦胧的声线……听过夜晚下海浪的声音吗?这就是,听过星空下风吹过的声音吗?这就是。

仿佛泛着泡沫砂烁一般的声音,轻而易举的带出强烈的蛊惑味道,被他询问的女子面面相觑,随后一起摇头说不知道。

顾生玉垂眸:“这样啊……”

看他失落,其中一位女子脑中灵光一闪,忙说道:“其实,阿萨辛大人最近很关注圣药,不知为什么囤积了不少圣药原料的种子。”

有第一个人开口就有第二个,另一个人也想道:“说起来,最近咱们这里来了什么外人吗?”

“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我是听在外巡逻的好姐妹说的,教主有下命令彻查最近来到洛道的生人。”

“咱们这里多久没有生人了,突然的怎会有这个命令?”

“阿萨辛大人的想法我们是想不透的……”

“这个倒是。”

“也对。”

在她们已经自己聊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刚刚还是话题中心的某人沉默下去。

“她”原本十分醒目,但在人群中消失的时候却没有带起半点儿波澜。

顾生玉躲到一处背人的角落,他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要不是装扮成女子,他可能还得不到这么有用的消息。

阿萨辛,已经知道他进入红衣教了吗?

这样想的他眼底睿智的光芒闪烁,在计划中,援军今日就会赶到,到时阿萨辛不管有怎样的阴谋,都拿他没有办法,他自信的想着,随即就想找个合适的地方藏起来。

既然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身上这身不合体的衣服也该被换掉啦,却在离开的过程中被人叫住。

作为教内地位崇高的教主使者,牡丹点着艳红的嘴唇眯眼望向前方身量高大的女子。

“没见过你呢?”

顾生玉面不改色的转身,微微弯腰,令自己看起来矮小一些。

“因为身材特殊的关系,弟子一直跟在圣女身边儿打理教务,少有外出。”

“身材?”看看比普通女子格外高大健壮的顾生玉,牡丹似有所感的重复道,低低一叹,“原来是这样,那你是哪位圣女手下?”

顾生玉尽量压低面部,不动声色道:“是唤晴圣女。”

牡丹一听不是背叛的探雪手下,很容易信了三分,再加上顾生玉之前所言正和他曾经的苦恼,先天上就让他产生了信任感。

他误以为眼前女子也为自己一样,为和男子一般相似的身材感到困扰,对世间规矩感到自卑,所以他还好言劝道:“这并非是你的错误,而是世人的错误,你应该大大方方的站出来,就像是阿萨辛大人说的那样,女子比男人高贵纯洁,你既身为女子,就当是世间美好的化身。”

“我从前认为自己肮脏不堪,是阿萨辛大人拯救了我,让我明白就算是男子也可以如女子一般生活,我在阿萨辛大人的言语中感到信仰。你已经来到红衣教,更应该相信自己,相信阿萨辛大人传下的教义,不必感到自卑,其实你很美。来,拉下你的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孔,在我眼中你非常美丽,远超一切有形之物。”

牡丹好心劝说眼前这名令自己想起从前的“女子”,当初他苦恼于自己的男儿身,是阿萨辛大人让他相信男子也可以入女子的品行。他想起自己被教主的珍视与在乎,心中就满是甜蜜,也更加想把这份“爱恋”告知给其他人。

如果眼前之人躲避在教务之中不与他人见面,难免不是为自身的“残缺”感到自卑,但这不是错误,是世人的歪理囚禁了她的灵魂。

所以牡丹决定将她解放,让她成为阿萨辛大人的忠实信徒。

“拉开你的面纱,让你的面容暴露在阿萨辛大人的光辉之下,你要相信伟大的阿萨辛大人不会如世人那般肤浅,他会令你的心灵得到解放。”

牡丹如此虔诚的对顾生玉说道,满眼的依恋与爱慕是对阿萨辛大人的。

真诚的信徒与光辉耀眼的“神”,两者结合是多么传神的普世画卷。

满载着宗教意义与人性的解析,换个深刻派画法的哲学画手能立刻将这幅画面绘于笔下成为传世之作。

但是唯一观者是个男扮女装的“女战士”。

而这唯一观者满心卧槽。

顾生玉在牡丹开始说起“放飞自我”时,心中一排“……”飞驰而过。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内伤。

第102章

“掀开你的面纱, 你会面对真实的自己。”

顾生玉现在满耳朵都是这个,不知为何,平时听起来普普通通的话, 在这个时候却充满了魔性, 连带着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好了。

牡丹感到不好了是因为面前女子的固执,这让他频频想起从前对异样目光无所适从的自己, 所以他决定再加把劲。

“相信我吗?对了, 你叫什么?”

说半天才想到还没问起她的名字, 牡丹略感尴尬的低咳一声。

顾生玉满眼欲死的呆滞, 他咬牙挤出俩字,“玉儿, ”然后捧着破碎的内心, 那是男性的尊严——黯然神伤。

“玉儿吗?”牡丹毫无所觉的赞美道:“好名字啊。”

牡丹在成为牡丹之前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奇男子,甚至还是一位落魄王子。

他听说过唐人对玉石的喜爱, 知道这是有吉祥寓意的意思。

顾生玉在他真诚的赞美下悲恸欲绝, 强忍泪水的双眸在牡丹看来却是感动。

牡丹顿时欣慰道:“你应该感到喜悦, 我将带你去见伟大的阿萨辛大人, ‘神’会对他的信徒充满宽容。”

他认为自己难以改变“玉儿”的自卑这让他很失落, 但能亲眼得见阿萨辛大人的智慧这又令他充满希望。

被自顾自决定心理辅导的顾生玉:“……”

“走吧, ”牡丹按着心口,仿佛感动的不能自己,“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顾生玉从牙缝里挤出俩字……“荣幸。”

牡丹笑笑:“真是寡言的人啊,但是没关系,见到教主你就会沉浸在他的光辉之下。”

顾生玉:“……”

要是有谁上帝视觉一下, 顾生玉现在的内心思想简直是超越人类语言的复杂。

一堆乱码样的东西堆积心头,令他口难开,面部肌肉跟瘫了似的。

不想打草惊蛇做出的决定,似乎总能令他陷入尴尬的境地。

跟着牡丹进入阿萨辛休息的后殿,顾生玉一抬眼就见从层层红纱后面露出的那条大腿,白皙修长,白嫩可比牛奶,细腻可超女子。

内心纠结,他不想跪怎么办?

牡丹不知道自己带来的人心中充满不敬的念头,他一见那条腿眼睛便跟发光了似的闪亮。

“阿萨辛大人。”

飘纱之后,斜躺着阖目养神的阿萨辛睁开眸子,意外的发现除了牡丹之外还有一人在。

他张开手,“过来,”低沉的嗓音像是敲击在耳膜,弄得牡丹脸颊生晕,听话的走入围起来的纱帘之中,趴进他怀里。

“阿萨辛大人……”

阿萨辛低笑着点点他的嘴唇,“撒娇个什么?”

牡丹不好意思的低头,“牡丹今天发现一个和当年的我有相同烦恼的信徒,忍不住想到要不是阿萨辛大人,我是不是还在为那些愚昧的目光感到寂寞。这样一想,我就觉得自己现在真是太幸福了。”

阿萨辛被牡丹说的心花怒放,他说道:“所以呢,幸福的你来到我身旁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阿萨辛大人!”牡丹毫不犹豫的说道,然后他羞怯的表示:“我也想让更多人感受到阿萨辛大人的光辉。”

“我可爱的牡丹,你真是甜到我的心坎里了。”

阿萨辛捏捏他的脸,弄得他脸蛋红红的才直起身,瞥向飘纱外的女子,在对方迥异于女性身形的健美体魄上扫了两眼,觉得这真是个加入秘法门的好苗子。

“你就留下来吧。”

在牡丹眼里这就是阿萨辛大人对自己的纵容,他压抑不住心底的感动,“阿萨辛大人,能够遇到您真是太好了。”

听到他的真情告白,阿萨辛笑笑,捏着牡丹尖尖的下巴道:“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在整个世界都高呼‘阿萨辛’之名的时候,你将位列我之下,你会是最神圣的,我保证。”

牡丹感动的不能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依偎在阿萨辛怀里,泪湿眼眶。

顾生玉:“……”

这狗粮新鲜的……

无语的望着大殿屋顶,上方绘制的六芒星正是红衣教内的至高信仰,顾生玉觉得对方既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就还是不要引人注意老老实实当个背景板吧,就是……

这狗粮一把一把的有完没完!

顾生玉闷的心口疼,并发自内心的想叶英了。

他俩在一起的时候,狗粮向来是发给别人的。

就这样,他沉默的伪装成小透明,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忍耐着左上角快要打马赛克的情景,讲真,要不是有飘纱在,随便一个画面放出去都十八禁了造吗?

“教主,准备的差不多了。”

幸好在顾生玉忍到爆发之前,门外传来圣务门圣女扶风的声音。

不知为何今日非常热情的牡丹这才松开双手,恢复羞怯的情态,被缠了半天的阿萨辛理理头发,携着牡丹起身,“走吧。”

牡丹羞羞道:“是。”

阿萨辛赤足走过白石建造的地面,火红的纱衣披在他身上仿佛半身沐血一般妖娆。

牡丹依在他怀里,两人颇有旁若无人之观感。

在被路过时,顾生玉尽量将头深深埋下,作势要跪,却赶在对方已经走出去的时间点儿顿住,看起来仿佛迟钝的慢半拍一样。

等到他们彻底走过自己,他刚生出解脱的轻松感,就听到阿萨辛说:“你也跟上来。”

作为被自己看好的苗子,阿萨辛很关心她。

秘法门是专门办理教主给的各项秘密任务的特殊使者部门,正需要像“她”这样的新血加入,尤其是她看起来还不怎么聪明,那就更好了。

不过,阿萨辛心生疑惑,以前怎么没见过她呢?但是一想到她是牡丹带来的人,这点儿怀疑就被扔到脑后。

阿萨辛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设计埋伏的目标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还是女装这么没有节操的打扮……

各种意义上都已经超人的顾生玉:“……”

内心趴地,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无可奈何的再一次化身沉默的小跟班。

一路上他们走过红衣教内风格诡异的走廊,直到接近祭祀大典使用的大殿,阿萨辛和牡丹两个才分开。

圣诏门,圣宣门,圣务门,圣法门,秘法门,圣祭门六位圣女等在门口,见到阿萨辛教主,动作整齐的一拜。

“拜见教主!”

管理此次祭祀的圣祭门圣女安雨主动上前说道:“阿萨辛大人,信徒与弟子们已经在殿内等候。您需要的祭品也已经准备周到,愿神的光辉永世不灭。”

“虔诚的圣女,神会祝福你,因你的信仰将指引你走向光明。”

“是,我的神,我的教主。”

安雨诚挚的退了下去。

六位圣女之首的秘法门圣女拿云亲手为阿萨辛打开前方大门,然后跪在门前的红地毯上,在阿萨辛踏上这条直通祭坛的地毯之时,和她做出同样动作的人越来越多。

六位圣女全都跪下,场景肃穆,直到阿萨辛张开双手,来到众人眼前。

他高大俊美的面容在这些人眼里恍若天神,背后熊熊燃烧的火焰带来焚毁与净化的热量。

阿萨辛高声道:“开始吧,这净化的仪式!”

他的声音刚刚传出去,场下就有一股狂热的情绪爆发出来。

顾生玉趁机将自己藏到人堆里面,用唯一露出来的眼睛注视这一切。

红衣教脱胎自西域拜火教,其教主又是出身袄教的长老,所以教内祭祀不可避免的带有拜火教的痕迹。

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如宣读教义的圣宣门圣女探雪,以及圣祭门圣女安雨所说的那般代表着净化与神圣。

古老的语言演变成信仰,扎根在每一位信徒的灵魂深处,操控他们的言行情绪。

祭祀的过程在圣女安雨的安排下井然有序,直到到了高朝的时候,祭品被推了出来。

十名全身不着寸裸的男孩呆呆的坐在笼子里面,紧接着又有一伙面容娇美,身穿红衣的曼妙女子跳着宗教意味浓重的舞步上台。

她们围绕关押祭品的笼子摆动四肢,全程面容肃穆,神圣感因此影射全场。

顾生玉在小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出人群,如今局面已然是邪教蛊惑人心的桥段。

阿萨辛大声说道:“让火焰净化灵魂,男人出生起就污秽的原罪将会在火焰中升华净化。”

“让火焰净化灵魂,让原罪在火焰中升华!”

“让火焰净化灵魂,让原罪在火焰中升华!”

“让火焰净化灵魂,让原罪在火焰中升华!”

……

一声一声接连不断的高喝,成了殿内唯一的意志。

有了祭祀开头的良好基础,以及最重要的,每个信徒都在进殿时喝的那碗圣水里面的迷幻剂生效,他们逐渐失去自己的想法,成为只知道跟随其他人声音的傀儡。

不少男子都跟着女子一起喊着这些话,也不管他们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在这里只允许一个念头存在。

阿萨辛见气氛准备的差不多了,冲安雨点点头。

安雨得到指示,立刻扭头向围着笼子的圣祭门下弟子吩咐道:“将祭品带出来。”

打开笼子被挨个拉出来的男孩子年纪都在五岁左右,最大的不超过七岁,他们行动乖顺,毫不反抗,脸上还带着幼年的童稚,却没有这个年龄的活泼调皮,呆滞的神情是被药物控制后的麻木。

“点燃他们罪恶的部分,焚烧原罪!”

阿萨辛一声令下,圣祭门弟子将桐油泼到男孩子身下还未成长起来的部分,高举火把。

看到这一幕,场下人顿时更激动了,他们兴奋的高喊着阿萨辛的话语,并将它们视之为神谕。

“焚烧原罪!”

“焚烧原罪!”

“焚烧……”

“轰隆——!”

就在全场最热闹的时候,火把上燃烧的火焰即将把幼小的孩童烧成火炬,紧闭的大门被极大的力量轰开。

恍若雷霆劈下的巨响,惊震全场。

深衣飞袂,眉目凌然,未曾束起的长发在强烈的气流下飘扬飞起,顾生玉神色冷厉,俊美的面容远超大多数人想象的完美。

他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堂堂正正迈出一步。

周身气场如有实质的震慑着在场众人,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随着不速之客的脚步退后。

在心理层面上他们就已经无意识臣服在这个陌生人之下,比面对心目中的“神”时更甚。

凛冽英俊的五官透着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他看起来就好像天上降临的神灵,满载着威严与力量。

有信仰心虔诚的信徒已经忍不住低下头寻找跪地的方寸,他们要以恭敬的姿态迎接天神。

顾生玉出场的可以说十分震撼,厚重的石门被内劲裂成八半,门面上复杂华丽的浮雕布满龟纹,而他站在两扇大门中间,俯视众生。

全场肃穆,静默缓缓充斥在看到这一幅场景的人之间。

他在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匆匆赶来,就怕来晚了现场已经变成血腥肉宴,所以一出手没有顾忌到力度,失了分寸。

现在当着一双双眼睛的面顾生玉抬脚向前,挡在他前方道路上的信徒不自觉退后,人们自动自发分开的一条宽敞大路仿佛在挑衅阿萨辛的神威一般。

忠心耿耿的圣女们挺身上前,探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此时颇为主动的喊道:“你是何人,居然敢破坏祭祀大典!”

除她之外的几位圣女分别站了出来,秘法门圣女拿云与捉拿并惩治逆法者的圣法门圣女邀月趁机对视一眼,承包围之势落于探雪之后。

唤晴当场察觉到不好了,但她根本没办法出言提醒探雪,当着教主的面她甚至连眼色也不敢使,眼神焦急的希望顾生玉能够赶快察觉。

说真的,常年隐居的顾生玉真的好久没有动武的必要,犹记上一次出手还是在名剑大会。

破碎虚空的高人若要动手,此世恐怕无人能够承受,因此顾生玉大多时候都是在限制自己。

可自发选择是否受控周身气势被他拘束起来,就像是将大海状纳进杯子里,需要的时候再取用。

在顾生玉决定融入生活,返璞归真之后,那么势必就要变得平凡,连带着他不平凡的部分。

还记得他曾两次入世,前时无情之路还未到尽头,仅仅摸到武心的边缘,故而“平凡”二字他只悟到“平”之一念。

而今次入世,正是武道终途后的成执,一点儿迷障点化内心空寂,他因此化“凡”。

迷障终究会瞰破,空寂最终被填满,平凡也会成就不凡。

在场人只见此人每走一步,气势便强上一分,收于杯中的强力逐步流动出来,从细小的一股到汪泉,再到能将世间淹没的无边沧海,本就俊逸清绝的眉目在这个过程中逐步笼罩上说不出的韵味。

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面纱,更似仙人抚我面,无缘者观不到的冥冥间的似是而非。

那滋味与天海相较更加晦涩,与山地想比略微清隽,仿佛汇聚天地间的灵气和人心深处的知性结合成只能用灵慧感受的神韵。

古话中的意会不过如此,但现场众人恐怕都没想过,居然会在这个场合,在一个“人”身上理解到“意会”二字的含义。

外散的精神改变形态带给眼睛的第一观感,顾生玉知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他正在解脱这些年来加注在内外两处的束缚。

一步,两步,三步……浑厚内力几乎凝于实质具现体外。

在这般逆天的功力下,发丝飘扬是正常的吧?在这般神人降世裁决恶逆的威压下,颤抖跪拜是正常的吧?在这般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人面前,俯首是正确的吧?

顾生玉前进的步伐在这些平民百姓眼里已经不再是人的前进,而是“神”的审判。

“我、我错啦!”

人群中有一人内心软弱,他也是在迷幻剂下遗忘自我遗忘的更深彻的狂热信徒,但他却在顾生玉面前跪的最为快速。

他高呼之后,阿萨辛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想要惩处但也没有办法,因为从众性仍在信徒范围内产生连锁反应。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接连不断跪下的人们,他们都在不断呢喃着我有罪,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获得“神”的宽恕。

在这些迷信的信徒眼中,顾生玉正是降临此世的“神”。

这等令阿萨辛面色铁青的变化实在不是他想看到的,但他能怎么办?

红衣教控制人的手段止步于药剂和迷惑人心的言语,他们终究是人。

可顾生玉是谁?

深究起来,从另一个世界破碎虚空而来的他俨然就是古书残卷中记载的“天人”。

早年随意挂身的诨号,对经历超常,自身也已超凡的他来说竟是那般贴切。

面对众人的跪拜,行走于人群之中的男子停下脚步,他平静的扫过这些低伏的人头。

除却身处对立的红衣教众,能跪下去的人们都跪了,没跪之人中有扶风圣女不服的对上顾生玉的视线,下一刻她仿佛被扔入大地苍茫,大荒苍苍的上古世界。

黑眸中什么都没有,可正是这般的空洞却反衬出内力的丰富。

像是把宇宙装入眼瞳,所以左眼的眼眸是能看穿过去未来的清明冷彻,与他对视的人都会在命运的注视下低下自己的头颅。

像是把天地海三界映入眼瞳,所以右眼的瞳眸是现实的考量,是镜面般的反射,与他对视的人将会直面自己的心,在自己的思想中迷失。

两只不同的眼睛,两者结合成的眼眸是顾生玉经历过无情,有情,忘情,以至于最终走向生情的最终阶段。千般幻想,万般缘执统统在这双眼底孕育,生根,最终超脱。

因生情而无情,因忘情而有情,情生之后自流离,情断之后自颠沛。

有情之人无法在他的眼下挣脱,无情之人大抵也是如此。

这般强大的威力除了顾生玉远超众人的心境,仍是有眼神这等特殊的功法在起着作用。

正确的说,顾生玉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出过五成功力以上,这是一个界限。

至于原因?可能也只有王遗风知道。

那三十里马贼尸骸之下可不仅仅是血流成河。

还有上天驱逐不属于此世之人的天罚。

翻掌成沙海,跺足震天雷,追杀到一半,半步入魔的顾生玉就已经忘记王遗风进而全力与天道相斗。

斗至最终,马贼寨覆灭,他也清醒,头顶天雷消散。

轻轻将眼睛合起来,然后慢慢张开,记忆成于幔帐,过去环绕成图,那是炼心之劫。

这一丁点儿动作,顾生玉就把扶风的灵魂摄入另一处世界,他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立刻将她“释放”出来,但她好像已经在幻觉中度过很长一段时间,连人格意识都无法维持。

众圣女中,扶风突然浑身颤抖,眼神涣散,站也站立不稳,甚至在看向周围时还十分茫然,好似陷身入一处陌生的地方。

和扶风交好的安雨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话自己问的也是矛盾,安雨没见对面这人出手!她想从扶风口中听到的不外乎是她的身体情况,至于锅完全是随意扣的。

可是她的担忧扶风却早就没有回复她的能力,整个人哀鸣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随即软软的向后倒去。

安雨慌忙接住扶风:“扶风!”惊恐的声音,一下子将凝滞的气氛搅乱。

“喝!拿命来!”邀月作势对顾生玉出手佯攻与探雪等人配合,实际上拿云已经紧盯着探雪来到她身后,出其不意的就是那么一击。

正联合其他人出招的探雪做梦也没想到,背后会突然袭来一掌,猝不及防就被打飞出去。

她武功平平,是圣女之中最弱的,对上六圣女之首的拿云简直不堪一击,狼狈的滚到顾生玉脚下,怏怏吐出口血,探雪望着拿云的眼神分外不解,“为什么?”

拿云冷哼:“叛徒!”

还是邀月走到唤晴身旁,冷漠道:“阿萨辛大人早就看穿你的逆反之心,乖乖和你的男人束手就擒,否则断罪之焰将焚遍你的身躯,骨骸化作尘土。”

探雪刚想说什么,一口血再度喷出来,她担心的转头望向顾生玉的方向。

“主人……你……唔,为什么……我怎么会?”

和顾生玉眼神相对的一瞬间,桎梏心灵的力量被解开,她顿时陷入慌乱。

心思凌乱之下,沉重的内伤再度令她吐出一口血,无力再战。

顾生玉瞥眼算是废了的探雪,抬脚错过她,终于吝啬的开口:“费尽心机引我出来,阿萨辛,你的目的未免太浅白了。”

现场有资格和他直言对话的除了阿萨辛还有何人?

几位圣女再度被赤裸裸的无视。

平日里被信徒捧着供着,只需要为阿萨辛一人弯腰的女子们气的扭曲了脸。

安雨一面愤怒,一面还要控制住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儿的扶风,邀月气的浑身发抖,打从司掌圣法门那日起就未曾受过这般耻辱。

就在圣女们失控边缘,阿萨辛的声音就是她们心中独一无二的命令。

阿萨辛道:“退下。”

“是!”

不管之前有多么愤怒,这个时候的圣女们相继垂下高傲的头,不带半分犹豫的退后让出路来。

阿萨辛在祭坛上方俯视下方的顾生玉,居高临下的眼神格外高傲,配合着打量的意味能令任何一个敏感的人心生反感。

“浅白?你私自闯入红衣教是需要本座提醒你吗?”

顾生玉无动于衷的望着他,眼底情绪近乎于无,令注视者生寒。

阿萨辛得不到想要的反应冷怒道:“好、好!不愧是名扬天下的顾生玉就是傲慢,让我想想你来到本座圣殿是为了什么?”说到这里,他弯起嘴角,乍怒乍喜的神情变幻异常迅速,“是要加入红衣教吗?”

顾生玉:“不是。”

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连个眼神都没有变化。

阿萨辛气极反笑,一挥手冷道:“既然如此,你也就不要走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个又一个信徒倒了下去,脸上犹带茫然与呆滞。

早就准备好的陷阱在这个时候发挥威力,空气中一直浮动的暗香终于浓郁到足以被鼻子闻到的程度。

第103章

大量焚烧罂粟和迷幻剂主要毒草的种子, 闻到的人不仅会失去活动能力,就连思考能力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

最重要的是,它们各自都有不同的味道, 但要是放在一起焚烧却会无色无味, 只有浓郁到一定程度才能被嗅觉捕捉到。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绝世高手, 还是百毒不侵, 在这似毒非毒的东西下已经染瘾极深。不用内力还好, 要是用了, 大脑早就在迷幻剂蒸发后的无色烟雾中变的迟钝,再强大的内力也只会失去细微的控制反噬己身而已。

可以说, 这是特别为顾生玉准备的陷阱, 连带着这些信徒都是威胁他的棋子。

打从一开始祭品就是诱饵,在阿萨辛的布置中拿云邀月解决掉背叛的探雪, 参加祭祀的信徒在焚烧香料的过程中会是桎梏顾生玉种种手段的利器。

纵使顾生玉有万般能耐, 他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阿萨辛自得的蔑笑着, 好人和恶人的差别就在于恶人从来都懂得怎么将阴谋恶质化。

就算顾生玉有拆掉大殿顶棚的实力, 也要顾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信徒会不会被误伤。而他只要一耽搁, 花香就会融入四肢百骸, 彻底封锁住他的反抗手段。

阿萨辛布置的陷阱可谓极为阴损,但对顾生玉确实奏效。

只见气势超然的顾生玉甩甩头,清冷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迷蒙,这正是毒性发作的症状。

“哈哈哈……顾生玉,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在阿萨辛的大笑声中, 顾生玉一直沉寂,好像真的被这般阴损手段控制住一样。

圣女之中唤晴由于最近和探雪走的近而没有得到阿萨辛赐下的解药,所以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已经快要软倒在地上了被一旁的拿云扶着。

唤晴因为是孕妇在这浓香中反应更大一些,脸色苍白的她看的拿云蹙紧眉头,小心的对她说:“忍忍吧,之后教主会把解药给你的。”

唤晴只能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浓香已经从原本的无形无质转变成白烟飘浮在殿内各处,直让整个圣殿看起来仿佛身处天堂神境,不少软到在地的信徒不自觉的发出痴痴笑声,配上呆滞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诡异。

在如此古怪的情景之中,唤晴心底寒意止不住的往上冒,她深深看着人群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男人。

你如果是顾生玉的话……一定不会被这陷阱困住的对吧?

被她如此期盼的人仍一动不动,像是完全陷入迷幻剂制造的幻梦之中。

……

洛道红衣教外巡逻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重剑拍飞。

“外围都控制住了吧?”

一身藏剑山庄服饰的二少爷甩飞脑后马尾,俊俏的脸上满是不耐,他冲身后翘着两根须须的天策说道。

天策府的小将军点头,刚硬的脸孔比之水乡出产的白皮嫩少爷要阳刚的多。

二少爷最烦他这副样子,不爽的揪住他的须须,顿时天策军爷露出求饶的表情。

二少爷松开手无语道:“真是搞不明白,这玩意儿对你到底有什么作用。”不能打,不能抗,还不能吃,偏偏那么宝贝。

而这个时候,天策军爷早就掩护着重新获得自由的须须离他远点儿。

二少爷:“……”额角蹦起青筋,一重剑扔过去,虎虎生风,注意——是剑柄,冲着军爷后背削去,“说话!”

“嗷!”

天策军爷当场被拍地上,差点断腿。

“叶沉情……”

二少爷听他虚弱的声音,咂咂嘴,走过去提起镶金嵌玉般华丽的重剑。

“这回懂了吗?有嘴就要说话,不说话就要挨削!”

拿在手里的重剑仿佛配合这句话一般“噗嗤”插入地里,天策军爷当场打个激灵,须须仿佛有自我意识一样颤抖数下然后安静不动了。

“每天都见你俩打情骂俏也不厌烦。”突然现身的唐门正好踩在扑地的军爷身上。

天策刚想挣扎起身就被再次压了回去。

二少爷不乐意了,伸手指:“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当我乐意站一样,骨头那么硬,”说罢,唐门瞬间闪身到距离两人不远不近的门口雕塑上面,居高临下的说道:“统领有令,浩气集合起来硬闯红衣教。”

“终于来了吗?”二少爷勾起嘴角,温文的面庞生生带出一股子凶悍霸气,抬脚踩上扑街的天策,“别装死,快给我起来!”

“……好……”

和一心想要完成大庄主任务的小黄鸡不同,浩气出场绝对是为了世间正气。

当那封写有红衣教全部劣行的信件被送至浩气厅,盟主谢渊就已经决定正气荡世,立斩此邪。

因此,不为名不为利,只被一封简陋的信函打动的浩气盟中人,普一出现,就吸引了诸多藏剑弟子的注意。

没办法,一个个满脸正气的人走到那里都显眼吧?

值得注意的是,里面一些身穿黑紫长衣的男男女女似乎是最近新成立的门派万花谷中弟子。

每一位万花名士皆是揽衣风流之辈,执笔研世的潇洒气度,真是不得不使人暗暗叫好。

就算是女子,转眸行止间也是不逊男儿。

芝兰余韵,点水生香,万花谷弟子身上总携着药香,与满袖书色。

观之赏心悦目,熟之……各种滋味自己品味吧。

单纯的藏剑弟子还不知道,等到和这些万花弟子熟悉之后,食人花,黑心花,神经花将会成为这些小黄鸡们瑟瑟发抖的江湖阴影,提起来都是眼神死掉的大杀器。

不过这个时候,冲锋陷阵在前有个万花的感觉真好。

所有小黄鸡都幸福的奔赴战场,打起红衣教的人是那个卖力啊,让后面跟来的纯阳道长都没事干了。

蓝袍白衣的大师兄板着玉树临风的俊脸,严肃认真的冲师弟师妹们打个手势。

偷懒时候注意形象,懂?

羊咩咩们集体点头——懂!

三方势力除了一方划水,另外两方十分卖力的情况下,红衣教副本推进的十分速度。

阿萨辛他们所在的圣殿已经能够听见外面的喧闹声。

待到发现不对,却已经晚了的阿萨辛刚想动手,晴天一道霹雳从天而降。

由岩石坚木垒砌成的殿顶就这样被劈了个粉碎。

谁也没想过大白天的会遭雷劈啊!

幸好没人尖叫,不然阿萨辛的脸会更加阴沉。

“不要惊慌!”

他说完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虹,攻向静止不动的顾生玉,但还没等他靠近,又一道雷霆降落,直直打在他之前所在的位置上面。

险险躲开的阿萨辛心有余悸的望望天空,人力那比天力,这是连天都护着他吗?

不老,不老,到底上天要多么宠溺这个人,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顾生玉,随后他就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那雷不是护着顾生玉,反倒更像是——天罚!

周围天空晴朗无垠,唯有红衣教上空乌云沉重,电蛇翻腾在黑影深处,雷霆道道,轰鸣声震。

就在这个时候,顾生玉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天。

“轰隆——!”

粗壮闪电直劈狂人,猛雷动魄,就连阿萨辛这等人物都一阵神魂不稳,惊慌的扶住身侧竖立的东西稳住身体。

顾生玉在刚刚的雷击之下毫发无伤,面无表情的脸庞透出难以形容的压力。

虽然在之前他还能无视顾生玉的威压,但是这时……阿萨辛不得不承认,顾生玉此时只要看他一眼,他就会跪倒在地。和那些无能的愚民一样,拜倒在他脚下。

这厢红衣教教主暗感惊骇,望着天际电蛇雷丛脑子一片空白。

那厢浩气盟藏剑小分队已经推进进度到只差一扇门的阻隔,就能来到他面前的程度。

浩气盟一身正气,悍不畏死,面对邪恶坚定冲锋的风格令藏剑们很是欣赏。

二少爷们有万花保驾护航,抡起重剑状若疯鸡,一扇扇大门就是这么倒在他们剑下的。

想当然他们的勇猛也很是被浩气盟的人看重,排除一直是吃瓜群众的纯阳,这俩队人物对彼此都很是看好,估摸以后组团行动的机会会大大增多。

再有就是和各派相处都不错的万花,说实在的,万花画风和这群拎枪剑就干的人十分不符,人家动武拿的都是笔,多文雅。

可是听听他们说的话。

万花师兄:“遗憾,如果红衣女子的暗器再偏三寸我就有机会解剖天策的肾了。”

万花师妹:“我记得师兄就差一副内经图了吧?”

万花师兄点头:“嗯,别的都凑齐了,只差肾了。”

万花小师妹扁嘴道:“师兄,师姐,为什么我盯着的那个天策完全不受伤?我想给他吃我新做的药啊!”

万花师兄立马安慰:“他不受伤可能是他怕死,不难过,不难过,师兄把我这个给你?你看,他不怕死,所以伤的就剩三分‘生’了。”

万花师姐也立马安慰:“天策的不是怕死就是不怕死,你盯这个可能正好不怕死。没关系,你可以盯唐门啊。唐门皮薄肉脆血量低,伤一下子躺一天,伤两下子躺三天。你要是不满意,等会师姐暗地里给他来一下子,管保他半个月起不来床。”

万花小师妹顿时开心了。

被着重点名的天策唐门齐齐打了个冷颤,不知为何,背后有股冷风吹过,透心凉。

和他们一起坚持在最前线的藏剑纳闷的看着身旁突然漏洞百出的同伴,认命的顶上去。修长精实的身板此时竟是分外高大,一身嫩黄也不能掩盖他们骨子里的大翅膀。

所以说,藏剑都是要上天的。

另外藏剑们都在想,小伙伴们别不是肾虚,怎突然抖起来了?

“轰隆——轰隆——”

本该用于祭祀的大殿里狼藉遍地,不少信徒都因此受伤。

顾生玉打眼一扫,眉头皱紧,在破坏范围更大之前跃身而出,十几米高的大殿墙壁视作无物,踏着房檐跑到周围再不见闲人的地方。

然后仰头看天,密集雷丛仿佛拥有意识,追着他而来。

脚下正是红衣教堂皇建筑的正中心,也是全红衣教最高的位置。

用于祭祀的大殿在偏左的位置,有一红衣身影循声而至。

在顾生玉跑出去之后,阿萨辛冷静一下,居然也追了出去。

他之前为了算计顾生玉,特别严禁了大殿周围的人员,导致有人闯入都来不及通报,这是他的最大失误,但谁也想不到,来援势力居然会如此迅速,竟然让他的红衣教反应不及!

梗着一口气,阿萨辛忍耐着愤怒来到顾生玉附近,眼前画面到底让他冷静下来。

能够亲眼看到神迹的机会不多,而像这样的天罚更是少之又少。

阿萨辛既然是宗教教主当然不会在这种关头弃之不顾。

就在他走后,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被劈开,十人藏剑小队警惕的走进来,没有发现敌人便向后招招手,其余人士相继走进来,不一会儿就逼近到被顾生玉破开的大门口。

他们进来时先是惊愕的看了眼摔成八半的大门,吞了吞口水,为上面凄惨的龟裂和惨状心有余悸。再看向场内,情不自禁露出惊愕的表情,怎么有这么多的伤员啊!

就被这个瞬间,突然出手的拿云圣女将他们攻了个措手不及。

最先被一掌拍中的是一只藏剑二少,二少爷忍着内劲窜入五脏的痛苦,重剑一挥,原地卷起龙卷风一般狂暴的力量之刃。

“夕照雷锋!”

雷峰宝塔紫烟中,斜阳落照起金轮。

拿云当场感受到来自藏剑弟子的森森爱意。

平地狂卷的锋刃掀起野蛮的力量,宽厚的重剑挥舞的虎虎生风,破空声连带着剑招的精妙一同砸在拿云脸上。

顺说,藏剑弟子动手,一贯照脸砸!

就在他动手之后,与之搭配的天策弟子,枪法穿云一式,连袭安雨周身各处大穴,劲气灌注枪身无风自动,隐有风啸虎吼之势。

天策弟子抓准安雨一个破绽,沉面静气的抬手一掀,枪头连破三式,速度迅疾,几可幻做残影,碎风声直袭安雨脸部。

龙穿入云裂长空!

在两位圣女出战和来袭者打起来的时候,其余红衣弟子们也反应过来和紧接着冲进来的浩气盟弟子战到一起。

现场一片混乱,当局面被浩气盟派来的侠士们控制住,七星之一的可人在一群萎靡不振的俘虏中,若有所思的看向空旷的天际。

大殿的屋顶都被人掀了,这让误以为自己知道什么的人咋舌。

藏剑:“这帮邪教的人,真能折腾。”

“接下来怎么办?送信的人在哪儿?”

加入浩气盟的唐门小哥说着一口官腔,分量不轻的千机变架在肩膀上,半张面具挡住俊朗的面容。

藏剑弟子们也从打疯之中回过神来,看向那些倒在地上的伤者,这些人神情痴痴俨然不是正常状态。

“顾先生说,他把解药放在蓝衣女子手里,看来这些人都是中了毒的。”穿着雪河套装的藏剑弟子严肃正直的说道。

可人听到藏剑弟子的解释,清澈的大眼在这些俘虏里找到了唤晴。

唤晴正警惕的看着他们,可人却已经直直走到她面前。

无他,只因为所有人中只有唤晴穿着蓝衣。

“你知道顾先生?”可人不通人情世故,虽说出自剑圣门下,但却对人际交往一概不知。

除了那天突然来到刚成立的浩气盟,又在之后的恶人谷战役中大显身手,或许她的样貌远比她的性格更引人注意。

唤晴疲惫的抬起头,她虽然已经尽力不动武了,但是为了自保她也动用不少内力。

“你是说顾生玉顾先生吗?”

没等可人开口,藏剑门人中已经蹦出一位,一身金黄的大黄鸡焦急的说道:“对啊,对啊!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唤晴苦笑:“你们刚才难道没听到惊雷声吗?”

可人诚实道:“听见了,但我以为有人在炸山。”

唤晴登时被噎住。

如此耿直的浩气盟领队,盟中侠士苦笑着推出一位巧言善辩的万花名士出来让话题继续下去。

出身万花名流一派,举手抬足间尽是说不出的风流惬意。

他来到唤晴面前,恰到好处施了一礼,然后道:“还请姑娘直言。”

唤晴闭闭眼睛,再睁开眼,平静将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不顾其他圣女怒视她的眼神,说道:“……阿萨辛大人就这样追了出去,相信雷声所至,就是顾先生所在。”

可人听得一脸恍然,她眨着大眼睛看着唤晴,绝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冰冰的仿佛月色霜华凄冷成雪。

“你好像对顾先生很熟悉,”顿了顿,她加重语气,“不是一般的熟悉。”

唤晴对此,唯有苦笑。

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已经太晚了。

若是早些知晓,形势可能还不会这般糟糕。

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阖目,唤晴记忆回到那一天。

阿萨辛如往日一般叫她过去,与她研讨教义,而说到半路,不知为何突然转变了正在讨论的问题,转而提起了不老。

唤晴当然不作了解,乖乖听阿萨辛大人继续说着,从他的话里她听出许许多多的好处。

是对圣教的,是对她们的,是对阿萨辛大人自己的。

不老就好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世间一切珍奇都能由着持有“不老”之人的拿取。

阿萨辛大人对她的这番看法没有否认,而是说道:“不老只是钥匙。”

有了这个钥匙,天下间的“宝藏”都会被打开大门。

这实在是充满诱惑力的话题,但是世上是不可能存在真正不老之人的,唤晴自己发出这样的反驳。

没想到阿萨辛大人笑道:“有的。”

有的,那个人叫顾生玉。

因此,唤晴记住了这个名字。

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找回自己的唤晴嘴里泛着苦味。

阿萨辛大人之前还对“不老”之人尚存疑虑,怎么突然之间就确信无疑了呢?

她已经明白整个祭祀都是针对顾生玉一人的局,但她不明白,阿萨辛大人真的是会这样做的人吗?

在唤晴的记忆之中,抚养她长大的阿萨辛大人一直温柔可亲,是天神一般的大人物。

可是现场的残戈断壁,信奉教主的教徒无故被牵连,探雪被打成重伤生死不知,燃烧剂量充足的迷幻烟熏的她到现在还头昏脑涨,思虑不轻,可是她不停的自问,阿萨辛大人是这样残酷的人吗?

用教徒做“牢”,只为了得到宝藏的“钥匙。”

善良仁慈的阿萨辛大人,您为何要这般做呢?

不停的质疑让她很是心伤,交出解药所在房间的钥匙,她沉浸入自己的思绪连可人闪烁过了然的眼神都没注意到。

“其他人留下,给伤员准备……唉,可人大人!”

浩气盟侠士接过可人扔过来的钥匙,无言的看着白衣女子飞身而去。

十几米高的墙壁视作无物,远处雷鸣阵阵,不是没人好奇,但是现场残局明显更需要人手。

“唉,可人大人又擅自行动了,”眼睁睁看着领队跑走的浩气盟小哥无力拍头。

蹲在他旁边处理伤员的天策小哥邪魅一笑,“有什么关系?红衣教主阿萨辛还没被抓住呢,正好让可人大人过去看看情况。”

“也对,不过你能别笑了吗?跟坏人一样。”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

“所以你怎么长的这么不走心。”

相比起和和乐乐的浩气盟,藏剑一些人分别去帮忙救灾,另外一些人则聚到一起,他们面面相觑,众脸懵逼。

因为根据刚才蓝衣女子的描述,那就是他们的顾先生遭雷劈了。

所以他到底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情,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可人踩过屋顶正中间那一条凸起的直线,飞速在上面掠过,隔得远远的都能看到远处上空乌云密布,一红衣人就在雷暴范围之外停留。

秀眉微蹙,速度再上一层,轻功曼妙,身法轻盈,裙摆自天空中滑过优雅的弧度,青丝飞扬,不到片刻就来到距离阿萨辛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两相对立,阿萨辛瞥了她一眼就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面前情景之中,不想错过分毫变化般连眨眼都舍不得。

在他心底费尽心血的红衣教也好,东山再起也好,不老也好,都比不上此情此景。

要说他为何会产生这么不符合性格的变化,只需要亲眼看看他究竟在看什么就好。

雷暴电龙,阴云压盖,短短时间里,天罚的威力似乎更强了。

同时被无数雷丛电蟒锁定的人也如同换了个模样,早前就有预兆的气势如今渊博似海,内力雄浑可与上天相抗衡。

俊逸眉眼有缥缈超世的气息闪过,返璞归真后的平凡以传奇版的姿态觉醒。

仿佛眠龙睁开双眼,又似火山轰然爆发,狂风巨浪,风雨欲来,两种矛盾的状态集合到顾生玉身上。

雷电劈落他身,他若无所感,四周空间隐隐有崩毁的趋势,他稳若泰山。

破碎虚空,踏破虚空。

天道无常,天罚降临。

真有人能强悍到,天——罚之吗?

阿萨辛舍不得移眼,同时后来者可人也舍不得移眼。

试问,天下有哪位武者能在此时三心二意?

第104章

沉睡之中的巨龙因天地变色而微微睁开眼睛, 仅仅是一道缝隙就粉碎了触目所及的一切现象。

这已经不能算是武力,而是单纯的“天力”。

就算是顾生玉自己也会觉得,这样的力量不像是武侠世界能够承载下来的, 这更适合高武与玄幻, 仙侠的类别。

最起码在已知的范围内,从未有人可以徒手接住雷霆, 将狂风电响贬做齑粉, 但他就是可以做到。

被他轻易抵挡下来的力量应该是无形之物, 是电力这样在视觉听觉上存在, 却只能带来触觉层面的间接影响。

来自科学世界的顾生玉很明白,可是为什么他却能接住从天空蜂拥落地的闪雷, 也能拂袖间化解形态不定的电蛇。

乌云密布深处, 仿佛电蟒雷龙身躯般的金光时不时闪动,在他的反抗之下, 连带着整片天空背后的阴影都在扩大。

最后甚至覆盖十几里, 将整个天色变为暗沉。

乌丛丛的云压并非呈现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反而十分静谧。除了那些雷暴风邪, 电蛇闪影, 它静悄悄的恍若背景。

而就在这时, 这天终究在凡人的挑衅下变了。

沉静存在的云层看似不起眼,但当它动弹起来,风雷电闪尽皆沦为陪衬,而且无比乖顺。

顾生玉仰头看天,可人, 阿萨辛也仰头看天。

他们都知道,之前的序幕结束了,此时才是动真格的时候。

关于红衣教的残局浩气盟的侠士收拾起来利落干脆,一见就非常有经验,倒是一直划水的纯阳道长们突然出走殿外,和在外围看守俘虏的藏剑,天策等弟子一起遥遥望着远处的天穹异变。

“咦,”纯阳道长面色凝重,大拇指跳转在指节形成一定规则,他呢喃自语道:“这不是一般的天气变化。”

万花名士“唉”了声,若有所思的道:“曾闻纯阳道宗吕洞宾仙人引劫飞升,今至逍遥,不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纯阳这位道长眉峰上挑,正气的眉目隐带不入俗世,修身养性的超然,“祖师飞升,我等并非亲眼得见,但前辈们有留下诫言,明说天家飞升,五雷十落,延一线生机,过者白日成圣,失者魂断地府。”

“……这样吗?”万花名士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远处风云变幻的景象,心有余悸道:“这雷……不止十落了吧?”

纯阳道长的话证明了他的想法,“五雷十落,总共五十道天雷,若算上这密集的余响应有五十道了。”

旁听半天的藏剑弟子忍不住问道:“要是不算呢?”

纯阳道长眼底再复之前那般凝重,“十五道。”

“嘶!”

藏剑弟子倒抽口冷气,转头看去,明知看不清对方处境,还是努力睁大眼睛。

十五道……可还差三十五道呢。

顾先生这是要白日飞升吗?

……

白日飞升……被困在落雷之中的顾生玉要是知道有人这么想,他会抽着嘴角吐出最犀利的一句话。

你家飞升被雷霆打成孙子?

好吧,一般飞升都要被天道打压一阵,不成功便成仁,不少前辈同辈都要习惯了。

但是!

他算是怎么回事?

顾生玉随手捻住一道划过眼前的雷闪,覆手间碾碎成屑。

金灿灿的雷电在手中消失,萌生一股荒谬感。

他到底是什么了呢?

神?人?还是……顾生玉望向天际,转成巨大漩涡的乌云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有雷暴被生成,电蛇在狂舞之中拖拽着回旋着的云图,黑灰两色画面突然间像是被人为拉扯一样陷下一个倒漏斗般的形状,而他自己正在这漏斗的正中间。

随时可能会再来一发巨雷的天色暗沉的可怕,虽说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仔细向上看,会发现雷暴电蟒居然正在减少,但这可不是好消息,在巨变之前有这般变化只给人风雨欲来的不祥。

距离天变开始,阿萨辛和可人两人已经退出原本位置数百米远外,原本的云层扩大了十倍有余,整个洛道都仿佛被囊括进去。

可人眉目蹙紧,低声说道:“能引发这番变化之人,不是天欲除之的大恶,就是救世济道的圣人。”

阿萨辛动动耳尖,听到她的话竟是冷笑道:“这人可不是什么大恶人和圣人。”

可人清澈无垢的目光转向他,凛冽的声音透着好奇。

“那他是谁?”

“一个不老之人。”

一句话,无名所有盘算毁于一旦。

可人呢喃:“不老?”看向在雷雨中身形不定的那个人,疑惑着,“世上真会有不老的人吗?”

也许是因为可人是名女子,还是他喜欢的那种纯洁的女子,阿萨辛有心多说几句。他看着已经踏入另一个层次的顾生玉。处在自己的位置分辨不出这个人在面对天罚时会有怎样的表情变化,但他就是知道,此人一定神鬼不惊。

“原本我是不信的,”阿萨辛没说自己后来怎么又信了,他仅仅是直白说起他这时的内心想法,妖媚华世,霸气侧漏的红衣教教主久违的感受无能为力的苦涩。

“我现在能肯定的是,不老,不老,真正不老的人……遥不可及。”

如此情景下,再多野心,再多贪婪,都比不过上天发怒。

人力在面对天地时是何等弱小他算是知道了,也因此更加清楚能在老天爷的怒火下依旧昂首挺立的人和自己有多么大的差距。

比之天堑,比之海阔,比之之后,自惭形秽。

遥远的距离,拉长他们的视野,任凭阿萨辛和可人的眼神再好,也没办法从惊雷落闪之中看清顾生玉面对这副盛景会有怎样的表情。

天罚威力之大,将顾生玉脚下这座大殿旁的建筑尽皆打散成残戈断壁,能在飓风雷暴下生存的可以说就只有他一人。

所以怀疑自己什么的……谁都会吧?

“系统离开前到底留下了什么?”

顾生玉不解的看向自己双手,五指修长,骨节有力,蕴含着庞大力量的手掌,他从未全力以赴过,盖因他清楚自己动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当他不过稍微泄露出自己的气息就引来天罚,他才发现自己还是稍欠考虑,真正的后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

他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在闹市之中放开“破碎虚空”的气息会如何,那想必会酿成比想象中更加可怕的惨状。

犹记上一次引来天雷,是他刚到这个世界,一朝清醒,尸横遍野,那时起他就知晓,这个世界对超越“规格”的武者不算友好。

可是看到自己在聚雷下毫发无伤,他还是忍不住惊愕。

可想而知,他身边唯一超规格的存在就是宗师位面系统。

难不成,那不仅仅是位面系统而是修仙系统吗?

心乱如麻,出手倒不曾凌乱,每一道猛雷都在抬手间消散,浑厚的内力在天雷的击打下越发凝实,以至于最后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将他整个人掩护在下,并且在不间断的雷电锤击下仿佛冶炼中的钢铁越发适应起来,莹润光华蛋白晶莹。

顾生玉发现有这层气罩在,就算自己一动不动在雷暴中也可安然无事,也就更加凝神观察起天空的变化。

那倒漏斗一般的云层深处翻卷涌动着不安的气息,哪怕周围的雷电交加已经足够可怕,但自那里面泄露出的远古气息,才是真正惊动顾生玉警觉的存在。

“来了!”

冥冥有感,顾生玉抬头,正见一道粗如龙蛇的金色雷电犹如天罚使命,精准的冲着自己降落,携带万物灭绝的气势,是真真实实想要抹杀他的存在。

提起足够与之相抗的内力,不知不觉间,气罩莹白如玉,贴合身形,内力过身过渡成真力,将被护持住的顾生玉衬托的宛若天人下凡。

不是风流飘逸的逍遥散仙,不是持酒宫阙,坐殿堂,赏百花的逸仙,而是银冠高束,面白如玉,手持天兵言可点将,脚踏碧水骑震四方的天神大帅。

正所谓,声落耳间,妖邪退,寒光闪烁,百妖惶,天兵天将镇守南天,天神大帅服压四方。

面色一正,能震四方的压力迅速提升扩展,护住立足之地的同时还和天空深处那个恒古不变的意志对上。

金雷降落,灭绝五行,肉掌破空迎上,削金断玉不过尔尔。

两者相碰,轰然一声巨响,常理上不能听见的人居然也捂住耳朵,感觉自己的神魂在激荡,眼睛却不约而过的看向同一个方向,仿佛被无名的力量牵引,下意识知道了造成这般异样的来源。

裹挟无数雷蛇电蟒的云层从边缘散开,不过片刻,天空一片朗朗。

顾生玉眼也不眨的盯着还未消失的漩涡中心,那道意志无比清晰,无比可怕,它在对他传达警告。

这警告十分直白,金雷劈落,既是催促,也是驱赶。

抖抖失去知觉的右臂,与天罚相撞的那一刻,从未有过的感受萌生心头。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终于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世界这般排斥。

当一个修仙之人误以为自己在习武,恐怕就会出现他这样可笑的情况。

顾生玉一眨不眨的望着最后一点乌云消失,随之消散的则是那道意志。

略微呆滞一阵,他心怀宽大的放下心底那点儿无措,归根到底,他有何好惊慌的?

面对天罚,他可以堂堂正正说一句。

“我赢了。”

顾生玉伸出能动的左手,对着天空比了个中指,露出个极端欠扁的笑容。

之前的阵仗已经吓到不少人,尤其是金雷带着万物绝灭的气势落下,空间都在压力下层层崩塌,以至于除了顾生玉脚下那所大殿,周围的建筑物残戈尽皆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毁成齑粉。

阿萨辛和可人一阵逃窜,堪堪在天威扫射的边缘躲过,但即使如此,他们脚步前一米处的土地仍是被雷暴犁了一遍。

半个时辰前还金碧辉煌,犹带异邦风格的诡谲建筑群倒塌成渣,那是真的渣,要不是雷暴重点在顾生玉身上,顾生玉还总是在躲避人群所在的位置,恐怕受害的就不止是房屋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

但光是眼前这些残戈断壁组成的夸张场面,就已经足够让随后赶来的人油然而生出自己命大的庆幸。

一些坚固的物什还是在天罚下保存住了实体,之后前来探索的人伸出手,在它们上面轻轻一碰,这块好像是大殿房梁的巨石瞬间散落成灰,这回真是连个渣都不留了。

看到这一幕的人心有余悸,专指纯阳的人。

纯阳宫出过仙人,仙人又是他们的祖师爷。

祖师升天的时候,听前辈们说,整座半屏山都被雷暴狠狠轰击了个遍,至于口口相传的论剑峰上升仙传说,那真的只是个传说而已。

真正情况是吕洞宾将纯阳宫掌教一职交托给大徒弟李忘生随之逍遥尘世,缥缈江湖,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若有所感,回到纯阳迎接天劫。

仙人与长生,雪崖处飞升,半屏山中起,雪积屏半边。

真正有仙人飞升的半屏山因此成形,山上半面积雪,半面荒芜,雷电之威仍残留其上,至今仍是纯阳弟子的禁地。

与今日情景何其相像!

纯阳小师妹小心的走过一处地面,但还是小小的“啊”了一声,抬起靴子,觉得脚掌麻麻的,她被此地残余电力打麻了脚。

“师兄,小心一点儿,这里到处都是雷电。”

听到小师妹嫩嫩的声音,纯阳师兄即使焦急但也是矜持颔首,一举一动颇有风仪。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没有!其他人那边儿呢?”

“我去问问!”

藏剑弟子们焦急的在坍塌的大殿之中走来走去,时不时听到类似问话,但得到的都是相同回答。

浩气盟侠士来到现场,看到这一片惨状后纷纷撅起眉头,分别找起可人的身影。

刚刚的巨变如此可怕,前往这边儿追击红衣教教主的可人小姐也不知怎么样了。

之前没有阻止可人离开的万花侠士有些后悔,他身旁的天策将军见状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

有唐门身轻如燕,自觉早习惯高来高去所以也就没在意纯阳之人的警告,一踮脚跳到一处略高的碎石上面,登高远眺,方便找人……

“唉呀!”

人没找到,脚下一空。

他的惊呼落到纯阳人耳朵里,实在是好笑。

纯洁的小咩们指着从一堆齑粉里爬出来的唐门,童言无忌道:“不听话!不听话!”

“……”确实不听话的唐门只庆幸自己戴着面具,回头换个面具就没人认识自己了,想着想着嘴里有种异样,他砸咂舌,“呸!”吐出一块酥化的石子。

正如他的现身说法一样,这里的碎石还是断裂的建筑雕像,都已经酥酥的一碰就碎。身处雷暴中心的那些更是早早变成粉末,连点儿渣都不会留下来。

他们现在在的是当时雷变时的半中腰范围,所以到处都是被打碎的石块,已经被电酥的断裂石壁。

纯阳之人早有预料,尽量轻手轻脚,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仅仅能承受雪花的重量,再重一些都只会将残留在世间的最后形象毁坏。

不远处,浩气盟,藏剑遍寻不到的两人相遇了,他们的目标很一致,都是阿萨辛教主。

顾生玉在原地呆了不过半刻,身形一晃,仿佛瞬移一般出现在数百米之外。

等他赶到的时候,目标阿萨辛已经和个漂亮女子打斗起来。

可人和阿萨辛可没有什么关系,当远处狂雷电闪的景象平复下来,这两个勉强和平相处的人第一时间动起手来。

顾生玉一到场,可人凭借一柄细剑稳稳周旋在阿萨辛的双掌之下,其身法实力当得人惊艳。

功力不凡的红衣教主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敌不过一个小姑娘。

虽然这个小姑娘的身份也是不凡,她居然是剑圣的徒弟。

顾生玉偏头看她一眼,长过腰际的黑发下面是一张清丽绝俗的美貌姿容,若有冰雪幻化成人,恐怕就是她这个样貌了。

随即目光一瞥,身形瞬间挡在可人面前,顾生玉手指轻轻一抵,阿萨辛暗中蓄势的掌力就这般被化解无形。

阿萨辛忌惮道:“顾生玉!”

顾生玉莞尔回道:“一番算计尽归虚无的感想如何?”说着,猛然一股巨力从他挡住阿萨辛的手指间弹出。

阿萨辛仿佛被烫伤一样迅速后撤,面色忽青忽白,下意识握住左手,想要控制住阵阵凸起的经脉。可顾生玉打入他体内的内劲仿佛拥有灵性,肆无忌惮的冲入四肢百穴。

不过片刻,他整个手臂已经不能动弹,经脉根根粗壮的盘踞在皮肤下面,狰狞的景象令人骇然。

“你对我做了什么?”眼见着变化突生,阿萨辛整个人都不好了。

被惊怒质问的顾生玉乐道:“你是我的敌人,我对你做什么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说罢单手背负身后,缓步向他走去。

飘飞的衣袂透出漫不经心的弧度,顾生玉边走边道:“一开始我没想到会这么麻烦。”踩着阿萨辛心中底线,他已经来到阿萨辛面前,压低上身,笑眯眯说道:“你可是浪费我不少时间。”

阿萨辛嗤道:“是这样吗?”冷漠的眼底深处燃烧着对顾生玉来说不痛不痒的冷炙火焰,连他说的话也是……

顾生玉笑了笑,神情恢复平静。

“就是这样,能告诉我吗?是谁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你的。”

阿萨辛这时才发现顾生玉一直以来的神情是那般可笑。

多么虚假的人啊。

“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笑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也笑自己被贪婪迷惑,霸业心血毁于一旦。

阿萨辛近乎于撕心裂肺的发声已经不能归类于“笑”了。

可是没关系,在场唯二两个观者知道他在笑就足够了。

披纱在雷击中已经被烧焦了衣角,穿着打扮仍是那么妖里妖气,但不知为何,此时的阿萨辛散发出的却是不下于绝顶高手的气魄。

这气魄因笑声而不断升高,即使阿萨辛不再笑,也泠泠的掀起了红衣衣角,露出他的身躯,露出他的相貌,黑发长落,说不出的宏图,眼眸深暗,谈笑间的生死……尽归虚无。

阿萨辛:“顾生玉。”

顾生玉轻点头,“说吧。”

阿萨辛嘴唇蠕动,想说我不是败者,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

但是体内的气劲隐隐提醒他,对方可随时掌控自己的生死,而这般处境仅在动手的一瞬间就造成了。

深吸一口气阿萨辛道:“你在名剑大会上——留手了!”

这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就连不识人情的可人都忍不住讶异的看他一眼,然后转头望向顾生玉。

这个人她知道,她师父剑圣曾败在他手下,他参见的名剑大会她也知道,她师父就是在那届名剑大会上遇到此生第二败的。

藏剑山庄第三届名剑大会,有史以来的高资历。

出场之人不仅有江湖中有名有姓的各派掌门,还有些更是黑道白道都吃得开的霸主。

这么一群人凑到一起居然没有打成团的原因,都在当时在场的一个人身上。

仅此一人,敌破众万。

浩气盟军师素来足智多谋的翟季真在说起顾生玉此人时,曾出言感叹,当时可人恰好在场因此记得。

要是有人说,谁能在第三届名剑大会上留手放水,说的那个人一定会被打成猪头。

因为这话太蠢了,蠢到什么程度?

将武林顶峰高手视为无物的那种蠢。

蠢的反驳都懒得,唯有动手能让对方清醒点儿。

但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持有名剑贴的参加者,是堂堂红衣教教主,是和明教教主陆危楼一个等级的人物。

这等绝顶高手说出来的话,就算是蠢话也值得深思一番,更别说他口中那人向来不在常识限制的范围内。

阿萨辛说出这话的时候也不知期待顾生玉会给他怎样的回应,反正顾生玉本人倒是笑笑,无所谓的点头。

“是啊,我留手了。”

“啪——!”

明明没有巴掌,但阿萨辛就感觉有人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生疼生疼的羞耻。

当日他对顾生玉武力的误判,全都是因为这个人觉得现场人不值得他全力出手。

顾生玉搔着脸颊无奈道:“喂喂,你是无视了我的问话吗?”他声线温和,可阿萨辛体内的气劲却不温和。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功法,窜脉过穴,冰寒冷意游遍全身,疼痛连着瘙痒,逼得人忍不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再坚硬的骨头被这般折磨都要被磨软,随着时间的增加气劲越发壮大也越发生不如死。

阿萨辛居然还能坚持着没有跪下,只是背后冷汗一层层冒,已经可以得一句了不得了。

这意志的坚强令顾生玉放缓了对他体内气劲的控制,笑着道:“还是告诉我吧,这样咱们两个都轻松。”

阿萨辛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身体的颤抖,他狼狈的说道:“你既然会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吗?”

“是啊,”顾生玉微微弯眸,玉树临风,他道:“可我缺少证据,证据在你手里,明白了吗?”

阿萨辛无声咧嘴,像是想要发笑,但被折磨过的身体却不再允许他继续那么做。

“我如果不说呢?”

顾生玉理解道:“明白了,我会继续折磨你的,直到你说出来。”

阿萨辛讽刺的说道:“你这样像什么正派人士?”

顾生玉顿时用奇异的眼神看他,随即笑开。

“没想到我是正派人士吗?”他这么说完摇摇头,“王遗风可一直邀请我加入恶人谷来着,算了,题外话就不要说太多,关键是……你真不打算回答我吗?幕后人又没有给你什么好处,你怎么就和我这么倔呢?”

阿萨辛对“倔”这个字眼不置可否,反正他是外国友人。

顾生玉看着一言不发的他,低低一叹,“既然如此……”

阿萨辛浑身紧绷已经做好迎接接下来折磨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顾生玉吐出个意料之外的人名。

“牡丹,藏起来就要藏的严密点儿,你小时候一定没玩过捉迷藏。”

树林沙沙,顾生玉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地,红衣男子就已经走了出来,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阿萨辛。

牡丹:“阿萨辛大人!”

顾生玉摊手。

阿萨辛看着意外出现在这里的人,面部表情绝对算不上好。

“牡丹你……你怎会来此?”

牡丹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忍不住哀戚道:“阿萨辛大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您说过,永远不会抛弃牡丹。”

阿萨辛痛苦的挣扎道:“牡丹,你不该来……”

旁观的顾生玉心有所感的看向可人,可人正好转过头来。

两两对视,顾生玉感慨道:“真挚的感情令人动容。”

可人单纯的赞同道:“让我感觉我呆在这里都很多余。”

顾生玉:“……”

我能说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吗?

第105章

阿萨辛怎么也没想到牡丹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象中的最糟糕情况是牡丹和圣女一起被外来敌人俘虏,而不是在这里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牡丹……”

牡丹依偎在他怀里眼角含泪但挡住脸部的装饰吸收了这炙热的水渍,从外面只能看见布料濡湿的痕迹。

“不管是什么样的阿萨辛大人都是牡丹的天神, 阿萨辛大人, 牡丹追随您为的从不是外物,为的是您啊!”

阿萨辛听得颇为动摇, 要是他自己还能为了骄傲和顾生玉死磕, 但牡丹的到来正是强压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要是不在了, 他可怜的牡丹该怎么办呢?

“牡丹。”抓住牡丹的手, 阿萨辛颓丧的神情从眼底褪去,他冷静的看向顾生玉, 主动开口, “放过牡丹,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望天看戏的顾生玉不愿意直视虐狗现场, 但是却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好吧, 说他没想到也没人信。

总之顾生玉看不出半分意外的说道:“嗯, 可以, 不过你和他要随浩气盟回去赎罪。”

提起乖乖俯首受罚阿萨辛就是一阵冷怒, 但是怀里的牡丹令他强自无视了这件事。

“放我和牡丹自由。”

“不行。”

“你!”

顾生玉一顺耳边长发, 两指捻玩着长鬓冷淡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望进他眼底,触目所及尽是疏情空寂。

“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可以跟我提条件?”

言语落下,是阿萨辛痛苦的呻吟声。

“阿萨辛大人!”

牡丹惊慌抱住倒向自己的阿萨辛,痛恨的看向顾生玉, 厉声呵斥道:“你要对阿萨辛大人做什么?”

为他们两人腾出空间才退让到一旁的顾生玉,如今慢悠悠走过去,“这要取决于他是怎么想的,”瞧眼倒在牡丹身上冷汗直流嘴里低低哀声的阿萨辛,“你真以为我没有你就没办法抓到那人吗?”

阿萨辛两眼执拗的盯着他。

顾生玉勾勾嘴角,“实话说,你见过我的实力,我完全可以不分因果对错来个一棒子打死,而我没这么做的原因你知道吗?”

“我在按照‘人’的规矩办事,懂吗?这两者的区别。”

在剧痛下难以维持意志的阿萨辛听到这话居然奇迹般的拥有了反应。

阿萨辛艰难说道:“你……难道不是人吗?”

顾生玉坦然道:“我当然是人。”

阿萨辛自嘲的道:“你确定吗?”

顾生玉摆摆手:“当然确定,只是有一个前提,我比你们强太多了,可以说,就算是武林中所有你们认为的高手都来围攻我,赢的也只会是我,死的也只会是你们。”

阿萨辛没有开口,忍不住说话的是可人。

可人睁着大眼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顾生玉毫不犹豫的说道:“问题就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面,”他看向可人,和他比起来这妹子太嫩正是天真的年纪,“你说,如果我什么事都按照自己‘想’的去做会怎么样?”

可人一时沉默,回答不出。

还是顾生玉笑着接道:“嗯,我觉得这个东西好吃,我就拿走了,至于别人会不会反对与我有关吗?没有,因为就算对方有意见也打不过我。”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没有变化,瞳眸间的情感却倍显复杂。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却是做人的关键。我今天可以因为强大不顾及他人的想法,明日就可以抢夺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可怕的是,我的实力能让所有夺取都变的合理,因为我强啊。”

可人从一开始的茫然转为安静的听着,因为她觉得这好像是一名人生前辈的教诲,她需要认认真真的记下来。

顾生玉道:“‘强’是很纯粹的,不管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从善为恶一念之间。所以处理不好,就会把自己整个人都扭曲掉,然后就会很乱来。”

“可是……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可人听完之后,迟疑的发出自己的观点,显然她自己也对认人这一项上不报希望了。

顾生玉听她这么说,愉快的笑了笑。

“谢谢,但我要为以后的自己考虑。”

可人沉吟道:“您是惧怕未来的自己迷失在强大带来的成果之中,失去对自我的控制吗?”

从顾生玉说起自己的想法开始,这名纯粹的剑圣弟子已经将称呼改作了您。

尊称,尊重,原来不知不觉间,顾生玉已经得到了可人的尊敬。

顾生玉拥有一双奇妙的眼睛却看不透人心,但他大概能理解可人的变化,遂说道:“惧怕倒是不至于,单纯的是想自己好看一点儿。”

歪歪头,试着想象一下未来仗着实力远超他人而为非作歹的自己,他稍稍打了个冷颤,苦笑着说道:“我觉得现在的我不错,要是变成那样就太难看了。好了,话回正题,我执意让阿萨辛吐出那个人的名字和不约束自己是源自同样的顾忌。”

“证据是我对自己的约束,以免我会沉迷力量模糊那道该有的底线,所以需要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有一颗凡人的心,这就是我耗费时间力气的原因。”

顾生玉抱臂环胸,单手托腮,似笑非笑的看向阿萨辛,“但是可别以为凭借这个就能拿捏我,做人贵在灵活,你说对吧?”

在他说话期间,一直没解除控制阿萨辛的内劲,这残酷的功法给阿萨辛制造的痛苦在短短时间里几乎翻倍。

贯来坚韧的阿萨辛都忍不住呻吟出声,“呜啊……”

牡丹焦急喊道:“阿萨辛大人!”喊了半天见毫无效果,他终于转头冲着顾生玉跪下了,“求求你放过阿萨辛大人,求求你!”

“喂喂!你这是干什么!”顾生玉慌忙躲过他的叩拜,嘴角直抽,“你可别这样,他要是老老实实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牡丹咬唇继续叩首,阿萨辛看到他这样,眼角瞪的发红,但他现在被牡丹放在地上瘫成一团,根本没能力去阻止。

“牡丹!”阿萨辛撕心裂肺的喊道。

顾生玉十分无奈的说道:“唉,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坏人?”

可人正在消化顾生玉的人生观,一不留神牡丹就跪下了,她保持犀利少女的人设,在顾生玉发问的时候给予了相当诚恳的肯定。

“是的,非常像,不如说您就是。”

顾生玉:“……”

活活被哽了一句,顾生玉心塞不已。

牡丹不停磕头,一下一句“求求你,放过阿萨辛大人!”简直衬托的他不能更可恶。

顾生玉搓搓下巴,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眼神怎么看怎么冷酷无情。

“乖乖将对方是谁说出来如何?我不觉得你都被对方耍这么惨了,还会好心替他遮掩。阿萨辛,别让我觉得你到现在还是他们的掌中玩偶。”

也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了阿萨辛,他猛地看向顾生玉,眼角因为之前的刺激已经隐隐流出血迹。

“顾生玉,本座的人生不是个笑话!”他低吼道。

顾生玉将轻蔑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嘴巴倒是说的好听。

“是呢,你的人生不是笑话。”

可惜是反话。

阿萨辛当然也听出来了,他狠狠咬牙,眼底的怒火要是能够释放出来,恐怕会将眼前一切燃烧殆尽。

“好,我告诉你!”

牡丹惊慌回头:“阿萨辛大人!”

阿萨辛张开手,就像顾生玉之前看到的那样,等待牡丹回到他怀里。

牡丹噙着泪爬过去,顺从的伏在他怀里。

阿萨辛这次冷眼旁观了那人隐于幕后的心思,很想知道当他了解到自己在对什么人动心思后的悔恨痛怒。

顿时收起了心底深处的不甘,毕竟阿萨辛现在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只有乖乖顺从,才能给他,和他的牡丹一个好一些的归宿。

阿萨辛对顾生玉说道:“本座就算是死,也不允许有人在愚弄本座后仍旧逍遥。”

顾生玉拍手道:“明智的决定。”

等到阿萨辛将已知的情报都说出来,浩气盟的侠士们才姗姗来迟。

将阿萨辛和牡丹带下去之时,可人像是想明白了一件从前很是费心的难题。

可人对顾生玉说道:“这全都是你的计划吗?”

牡丹出现的那么突然,也正是他的出现撬开了阿萨辛的嘴,以及更早的红衣教覆灭计划……说是没有准备可人是绝对不相信的。

顾生玉看看天色,由于半个时辰前的雷劈,天际正呈现轻金属的奇异色调,这令他多看了一会儿才回复可人。

“谁知道呢。”他道。

可人不明白的歪头,顾生玉笑笑。

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可人想要再一次去追问,但视野之中的人在一阵莫名袭来的风中消失。

深衣长发,不桀于态,广秀其神,钟天所钟。

顾生玉的消失和他的出现一般突然,给旁人留下深刻到不能忘怀的印象。

可人在风消后睁开眼睛,广袖风流的人影踪迹好像已经融入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清风之中,化风离去。

林子里鸟雀声顿起,她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为了躲避雷霆远离出红衣教本部多远。

匆匆赶来密林深处的浩气盟侠士一见到可人就忍不住上前埋怨她又擅自行动,可人在众多叮嘱声里安静的想着:总归这次行动没有太大伤亡。

虽然很难说,红衣教内过于松散的守备是否和他将所有的危险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有关。

远远离去的顾生玉携着满身风啸,轻轻点唇一笑,将所有秘密留入风语之中,要是有谁能听懂风的言语,可能就能得到答案吧。

不久之后,藏剑山庄得到消息,因为红衣女子而失踪的孩子都被一一送回,虽然一部分记忆出现了问题,但是顾生玉留下的解药已经解除大部分隐患,相信当她们归家的时候,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叶晖看着留守洛道的藏剑弟子给自己送回来的最新消息,沉吟片刻,决定给自家大哥也送封信过去。

自己完美达成大哥要求,弟弟要奖励!

可是当他准备这么干的时候,门外藏剑弟子的通报声传来。

“二庄主,曲云姑娘过来了,您要不要去见见?”

叶晖执笔的手一顿,装模作样低咳一声。

“就来!”

门口藏剑弟子鄙视的看着自家二庄主颠颠离去的背影,听到曲姑娘名字的欢喜都透过语气表现出来了,还装什么淡定啊!

由于疏于练剑体表面积略微发宽,但老叶家基因不错,叶晖现在看起来还是苗条瘦溜的俊朗公子一枚。与娇俏可人,明眸生情的曲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曲云来见自己,叶晖欣喜不已,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和他打招呼他都随意的糊弄过去,谁让心上人在前,哪里还管得了他人在干嘛!

叶晖:“曲云!”

走过最后一扇圆拱门,静坐在荷塘旁的美丽女子微微转头,那一刹那的风情,迷乱了叶晖的眼儿。

曲云笑看他呆呆的样子,抬手掩唇,趣笑道:“呆子,看什么呢。”

叶晖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拍拍自己发热的脸蛋,“没什么,你怎么回来?”

曲云瞪他一眼,嗔道:“怎么?我不能来见你?”

“哪有!”叶晖控制不住的一下子飙高了声线,等看见曲云含笑的双眸,叶晖的脸是彻底红透了,他呐呐在曲云身旁坐下,“你来见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曲云柔情的望着眼前这人,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散的忧虑。

因为就在前日,有一名自称是自己母亲部下的人找来,她虽是不信对方的话,但他说的有板有眼,最关键的还是……自己好像是五毒教教主的女儿。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学习儒家礼法,性情远比外表更严肃的叶晖能接受的了自己的身世吗?

这样一想,她心底的惊慌便不受控制的冒出来,无意识探出手去寻求心爱人的安慰。

纤细手掌落到叶晖的手背上面,曲云神情少有的流露出一丝脆弱。

叶晖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反手抓住曲云的手,紧紧握住,是一生都不放手的真情。

“曲云?”他斟酌一下道:“有不开心的事情?”

曲云摇摇头,安静的凝视着面前的男人,痴痴笑道:“叶晖,你说我们能白头偕老吗?”

“当然!”

叶晖不假思索的道:“韶华白首,与世沉沦,明日来时,愿与我携手之人,我只许你一个。”

曲云深情的看着他,叶晖忍不住埋怨道:“别说这种会吓到我的话。”

“抱歉,我的错,”曲云低低说道,神色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般不安。

叶晖皱紧眉头,“曲云。”

曲云抬头:“什么唔……”

深深凝视着彼此的眉眼,谁也没有合上眼睛,唯有嘴唇上合二为一的感受清晰。

叶晖从曲云唇上挪开,羞赧的说道:“失礼了。”

曲云沉默一阵,巴掌大的小脸蓦地红了起来,犹如芙蓉娇艳欲滴看的叶晖再次呆住。

曲云偏开头,露出精致的锁骨与白皙的颈项,嗔怪的瞪他一眼。

“傻子。”

叶晖傻傻笑了起来。

心里那点儿不安终是在情人的安慰下消散,就是不知现实是否也能停驻在这一刻。

霸刀山庄,柳家后院。

柳风骨年纪不小仍坚持在第一线简直可歌可泣,他早年的名声经历为他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以及强悍的神经。

当真是泰山崩于面而色不变,沧海凝于前而神不乱。

可就是这么一位令人敬重的老人却在接收到一封来自旧友的书函后神色大变,待到他下意识望向藏剑山庄方向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不在哪里了。

南叶北柳,西唐东杨说的就是江湖中的四大世家,藏剑叶家唐门唐家在这些年可谓是人尽皆知并不需要多介绍什么。倒是杨家最近建立相知山庄,取长歌门为号,成为新得江湖门派,但由于过“新”而暂且不表。

就说这北柳霸刀,在藏剑叶家还未正式在江南立足之前就已经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铸刀世家。

每年一次的扬刀大会与当今名剑大会的地位不差分毫,甚至犹有过之。毕竟叶家刚才两代门楣肯定是比不上人家底蕴丰厚。甚至叶老庄主开门立派之叶孟秋也曾得过柳风骨指点,藏剑成立初期甚至有人霸刀一份功劳。

但是近些年霸刀式微,藏剑势大,隐隐有南叶压北柳之势。

也不知从何时起,藏剑和霸刀门下弟子也是摩擦频频,经常会发生互斗事件,对立形势愈演愈烈,可两方掌门人却仿佛心有灵犀,互相不见面,顶多各自约束弟子,也不知是按得什么心。

叶孟秋那边儿周游四海,好友亲朋向来不知他的心思,更别说他现在一躲好几年,偶尔几次回来,也是弄得现任几位庄主战战兢兢,所以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岂是难一个字?

故而,成日呆在霸刀山庄的柳风骨柳庄主就好逮多了。

先是一封不署名的信,将老爷子的心脏提到顶点儿,后闹出自家小女儿和叶家老三私定终身,接着老友姗姗来迟的劝慰中还夹杂着大量让他愁白头的暗语。

柳风骨严肃思考,自己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坚持在第一线了,是时候换新人唉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九天内部有乱子的事实啊!

瞪大眼睛仔细将纸上字儿一个个记下,然后拿到手里内力一吐,上好的几张陈堂纸化作齑粉。

拍拍手,抖落粉末,柳风骨摆出一个思考的姿势沉默。

老友过去算过无数天机,但这次还是头一回这般惊慌,难不成世代流传下来的预言就要成真了吗?

顾生玉由于是半途加入,神算世家赵老头也出于一方面考虑没有将九天内部流传至今的六代神算预言告知给他。

因为代代相传下来,可以说每一个九天都在为改变这个预言竭尽全力。

赵家神卜算术通神,一卦瞰破古今后事。

身为世袭变天君称号的赵家后人赵老头远比他人知道更多实情,而今似乎时机已到,他将这件事告诉给自己的好友炎天君,并将一句话书写于白檀中。

天机变,乱世现,国破民乱,山河不在。

当初第六代赵家神算在唐立之时就占卜到国家灭亡那刻,起因就在——天机变。

如今天机已变,乱世恐就要到来。

好好的开元盛世,眼瞅着就要国破家亡,这怎不让柳风骨惊慌失措。

幸好失措之时他未忘记保持冷静,从暗格里抽出另一封匿名寄来的信件。

这信没有其他可圈可点的地方,就连上面的字迹也是端正为主,看不出风骨,可见送信之人不想暴露自己的心思。

柳风骨再次把这封信细细读了一遍,里面有关于九天之内叛徒的身份猜测,以及他们暗地中谋划事端的猜测尽数负于纸上。

至于为什么说是猜测,因为纸上写的明明白白,直言自己还没有证据,给他来信的目的就是让他提起点儿警惕,别被人背后捅刀了。

不看此人送信的意图为何,光看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写信之人的性格,也是个有趣之人。

可是……柳风骨低低一叹,布满皱纹的手指抚摸过信函,眼底深沉而沧桑,公正无私的九天也已经变质了吗?

失落在面上一闪即逝,他拿起第三封信件,相比起前两封,这封倒是更加直白,是玄天君的手笔。

鬼谋鬼谋,智计惊人,但却是个办事利索的性子。

来信中的内容没有绕弯子,直白点出幽天君的疑处,以及说起上代玄天君身亡一事,怀疑是九天其中一人动的手脚,希望他能帮忙调查,提高警惕。

在谁都可疑的情况下,玄天君能在诸多身份存疑的九天之人中选出柳风骨这个真正清白之人可见他的厉害。

“乱了,乱了……”柳风骨一吐内劲,把这两封记载无数机密轻易就可动乱天下的信件尽皆化成灰烬,做完这些事,他仿佛老了一样不断呢喃着,沧桑的老眼里藏满落寞和失望。

可是这还不是他撂挑子不干的理由,颓丧只是一瞬间,他再次直起身,书房门上的格子窗后一道身影静立。

柳风骨面无表情道:“进来吧,静海。”

为自己与唐书雁定亲一事找上门来的小儿子也是他如今的烦恼啊!

顾生玉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信给堂堂炎天君带来怎样的影响,以至于对方都生出退隐的心思了。他不过是根据赵老头的建议,向九天里最干净的那个发出警告书而已。

在自己处理掉九天内部暗钉之前,可别再有人被算计进去了啊!

按按眉心,指尖顺着眉角一划而下,顾生玉突然看向天际,随即立马转向自己左侧。

风萧声肃,鸟雀蝉鸣都像是不见了一样,唯有凝滞的空气不断挤压着活物的生存空间,坐骑马匹不安的跺着蹄子,喷吐出一声声慌张的鼻息。

“安静点儿。”顾生玉拍拍跨下黑马的脖子,侧耳辨认一阵,很快他好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露出好笑的表情,“卡卢比,多日未见,至于这么吓唬人吗?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仿佛夜间暗影的男人自树林后现身,顾生玉正在赶往南海的路上,没想到会与他相见。

犹记上一次见面还在枫华谷,算算时间,足有两年有余。

故友相遇,当然要喝酒,只是顾生玉赶路想当然手里没酒,卡卢比随时就要走,手里自然也没酒,两人最终还是意思意思道了声就开始提起正题。

卡卢比道:“我可能会离开中原前往大漠,你……多保重。”

顾生玉一愣,笑道:“没事,我会去看你。”

卡卢比听到他这么说,赤色的眸底生温。

“大漠落日,我会带你去看。”

顾生玉毫不犹豫的点头:“塞外烽烟,大漠夕阳,都是好景,那时候我会带酒过去。”

一双赤色的眼眸,韵着暗夜的冷彻,一双黑色的眼眸,是说不出的神采。

当这两双眼睛相碰,赤眸生温,犹如一块触手温热的好玉,黑色眼睛多姿,弯眸浅笑道尽无双。

“来日再会。”

对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卡卢比生疏的抱拳道,为了和他说这一句赶来千里之外,已经是对两人之间友情的深刻证明。

顾生玉也同样,抱拳回道:“一路顺风。”

在这山林间的曲道相别,夜帝的披风一闪而过,顾生玉神色顿了两顿,再一次摔鞭,驾马奔驰而起。

他们虽然没有相处过多长的时间,但谁都不能说他们不是朋友。

道离需千里,鹅毛比雪轻,来日大漠圆,夕阳并酒辉。

到时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酒壶两手,友人再见,各道安好,已是世间难得的幸事。

第106章

卡卢比来了一趟也提醒了顾生玉中原最近的势力变动, 他迅速开动脑筋,将曾经从九天那里挖出来的消息串联到一起,然后恍然大悟。

这是开始削明教了!

啊, 不对, 等等,这么说来, 红衣教覆灭一事难不成还没传到他们耳朵里面?

顾生玉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觉得好笑。

想想看, 明教是被他们算计的, 红衣教也是被他们算计的, 由于不知道先后,所以不清楚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怎么样的, 但是肯定都被自己破坏了, 没错啦。

连带着之前在苗疆折腾的那一堆事算起来,估摸着这笔账有八成被对方记着都够他们日里念夜里念, 条件合适恐怕还会扎个小人, 不为别的就为解恨!

至于“他们”是谁?

还用说吗?

幕后黑手呗。

顾生玉是不知道这帮子人都在谋划什么, 但有些人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就是他们倒霉。

因为自己只需要遇到一个他们的阴谋, 嗯, 拔掉, 遇到一个,嗯,拔掉,遇到一个……几次三番下来,很难保证他们不会跳脚。

而就等着他们生气抓小辫子的顾生玉, 就可以整装出发,将人轻轻松松抓出来,大白于天下。

到时不管阴谋阳谋,都比不上他们的眼眸。

像是这些幕后工作者,大半都是见不得光的。

相信那个时候的他们一定会瞎掉,嗯,恨不得瞎掉。

从来没怎么把幽天君等人当回事,顾生玉自己也不没想过大唐会因为他掀起怎样的风波。

反正他就是按照自己的步调,一步一个脚印,一步改变天下大势——尽管谁也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变的,只知道大势所趋,众人随波逐流。

至于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就驾着马,开开心心的赶到南海。

耗时半年多终于回到这里,闻着风中湿咸的味道,顾生玉都要感动了。

能相信吗?

这次跑去剿灭红衣教最花时间的居然是在赶路上。

好想有一键神行,飞速千里的能力啊!

牵着马走过一家叶英爱吃的糕点店,顾生玉一顿。

“下次再来啊!”

糕点店老板热情的招呼着,顾生玉面无表情从里面走出来。

黑发垂下的时候露出红了一点儿的耳根,低咳一声,牵马走向他离开时和叶英寄宿的小园。

不像是那次在海岛上专门搭建的简陋木屋,这处地方居于人流中心,房舍围绕着港口搭建,站在高处远眺,一眼往不到边际,密密麻麻都是细小如豆的民居。

“我回来了。”

顾生玉踏进他租下的小园,满是疲惫的看着好似不变的景色。

安静坐在树下的男子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额角红梅生姿生香,肤清色净,垂眸间就是一副执笔倾诉的画,诉的是画手的情意。

叶英从云岩一般的红色石床上起身。

“欢迎回来。”

他手里拿着的书卷正是有关于洛道红衣教的后续情报。

顾生玉松开牵马的手,大步走到他身旁,一屁股坐下,也不顾自己满身风尘,大脑袋就砸到叶英肩膀上,还弹了两下,然后他就哀嚎着捂太阳穴。

“你肩膀上都是什么啊!”

叶英无辜的碰碰装饰在肩头的精致银甲,起不到多少防护作用,好看倒是真的。

“可无事?”

顾生玉顿时委屈的不行。

“我费尽心机完成你的愿望,回来后居然还要遭遇身体的疼痛,啊,我的心啊,也跟着疼起来啦!”

两手捂脸,支着双腿的手臂有大袖滑落,露出连日赶路晒伤的皮肤。

他的双肩颤抖,好像真的伤心了一样。

叶英扫过对方手肘上的晒伤,略微无措的将手放在他的头上,明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在石床上面逶迤,压出一道不明显的褶皱。

顾生玉亲自去山上采集来的石料,亲手雕刻的石床,亲自放在树下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坐过。

平日里,叶英常会坐在这里看书思考,手里的轻剑偶尔还会和石床磕碰出轻轻巧巧的声响,宛若在打招呼一般。

情景美好安然,透着静谧的温暖,这也使得他一个人坐在上面时,略感寂寞。所以他才会看着叶晖送来的家书,了解顾生玉最近都做了那些事,心底计算他会回来的时间。

不知不觉,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当有了这种思念一个人的习惯,再看到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就算冷清如叶英也难免心湖生波,他低沉轻缓的嗓音透着特殊的滋味,细听下去,十分温柔。

“莫哭。”

轻声淡调,漾映着水乡的气息,淡淡的安抚着顾生玉的内心。

分离这些日子,顾生玉自己也是想他的啊。

所以……“叶英,想我吗?”

就好像故意的一样,顾生玉歪过脸,两手松开,露出那张没有半点儿难过只含期待的脸孔。

叶英顿了顿,眼含笑意的垂眸,叹道:“是呢,想你了。”

“嘿,”顾生玉刚刚偷笑出声,叶英下一步举动就把他惊到了,“叶、叶英?”

张开手把人抱住的叶英,下颚搭在顾生玉肩膀上,不管他的愕然似睡非睡的说道:“别吵,昨晚没睡。”

“……”

顾生玉很快整理好内心,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个拥抱算什么?

但话是这么说,耳根的红晕却是暴露出他的内心想法。

伸手回抱住叶英,学着他那样放在他的肩头,不过是虚放,那些饰品太硌人了。

顾生玉调侃道:“是因为想我想的睡不着吗?”

按照常理,他一不正经,矜持的叶英就会无视他或是用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话语将他噎回去,可是这次……

叶英道:“如果我说是呢?”

顾生玉:“……”

深吸一口气,顾生玉声音满满的都是笑意。

“我的荣幸。”

叶英轻笑起来,“别当真。”

顾生玉:“……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事后高兴也不迟,”叶英抬起头退后,顾生玉见状也松开双手道:“什么事后?”

叶英歪头道:“我找到寒铁所在了。”

顾生玉:“咦?你自己下去探过了?”说罢皱起眉头。

叶英道:“嗯,别担心,我好好的,就是那处地方很危险,我在海底呆的时间不长恐怕还要麻烦生玉。”

“交给我吧,没问题,”顾生玉心知最后肯定要自己出马,倒是不见丝毫不满。

叶英见他这样,眼底深处的情绪越发复杂,他伸出手时几次顿住,顾生玉注意到后一动不动,就看他是否会退缩,然而当他将手放到自己的鬓角,顾生玉还是安静的合上眼睛。

叶英轻声道:“辛苦你了。”纤长手指从他发间一顺而下,指尖的形状精致秀气,在阳光下好似接近透明。

顾生玉闭着眼睛笑道:“以身相许如何?嘶!”

叶英惩罚的拽拽他的头发,很快松开手,继续理顺他在赶路途中被吹乱的长发。

“他日所求,莫敢不从。”

“这样吗……”顾生玉低低说道,随即笑了,“也好,我可要想一个刁难人的要求,到时叶英你可不能拒绝。”

叶英“嗯”了声,应下了。

过了一会儿,被他打理头发的顾生玉呼吸变得沉重,说话声也越来越低,叶英扶着他躺好,心知他是累了。

顾生玉浑然不觉自己的姿势是梦寐以求的膝枕,如叶英所想的那般,他是真的累了。

枕着明黄衣料,上好的杭丝柔软顺滑底下还散发丝丝热气,不知不觉间就将他引入梦境深处。

头顶树冠挡住午后过盛的光芒,斑驳光影穿过树枝间的缝隙落到两个人身上,就像是一道道光带编造出的披衣。

两个人看起来像是穿着相同衣裳的伴侣,神色又都是那么安详,不禁令人想到岁月静好这个词。

休息时的顾生玉睡相十分平静,平日随着情绪多番变动的面庞在此时呈现出一种静谧的俊逸。

无害,温柔,合起来的双眼像是将他所有的棱角统统收敛干净,也是在表明这个时候的顾生玉是多么脆弱,连一点点戒备都没有,完全就是随随便便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夺取他性命的存在。

这般沉重的信任……你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叶英伸手勾画着顾生玉的眉目,丝丝费解萦绕眼底,袖口宽大藏起半只手掌,绮丽的五官少有的出现困扰的神情。

他静静看着顾生玉许久,实际上也不算久而是他看的入神,想的也入神。

然后在一只园外的鸟雀飞来时,树下的两道影子合在一起。在雀鸟灵性的黑眸中,能看到黄衣服的人低下头挡住了下方那个黑衣人。

小鸟好奇的变动位置想要看清他们这种姿势是在干什么,而这个时候叶英已经抬起头,顿时鸟儿扫兴的张张翅膀,叫了两声飞走了。

在它身后,叶英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边际,他的手才轻轻点在自己的唇上,表情恍然。

还在酣睡中的顾生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没有感觉的吻到底是在什么前提下产生的,更不会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吻存在。

叶英的沉默注定会将这一次冲动变作一个秘密,永远的秘密。

顾生玉就这样无知无觉的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金乌西斜,街上的人声不再像是正午那般鼎沸。

隔壁人家也点燃炉灶,有白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连带着食物的香气。

没错,顾生玉是被饿醒的,一醒来就反射性嗅嗅鼻子,他张口就是……“叶英,吃饭去吧,我饿了。”

叶英安静的看他一眼,垂眸说道:“嗯。”

就这一星半点儿的异样足够他察觉出叶英身上的不对劲儿,但他没有出声,而是大大咧咧抓住叶英的手,不顾他的诧异,严肃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说的有理吧?”

说罢,顾生玉挤挤眼睛。

叶英:“……”失笑,不禁点点头,“你说的对。”

顾生玉看他神色恢复也跟着笑笑,攥紧拉住的手,绝对不会松开的。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的手还是要松开。

也许可以称呼它为爪子!

顾生玉在叶英的微笑下放开自己的爪儿,忧伤的拿起筷子,扒拉白饭。

周围有不少天南海北的来客在吃饭,毕竟是饭点儿,小二哥忙碌的身影格外鲜活。

他边吃边抖抖肩膀,事实证明,膝枕虽然美好,但睡一觉起来全身都跟固住似的,需要他一个个抻开。骨骼移动的噼啪声,在叶英的位置听的清清楚楚。

叶英淡看他一眼,道:“叶晖都跟我说了,没想到孩子失踪一事会和红衣教有关。”

顾生玉给自己夹了口红烧狮子头,软糯的口感微咸的滋味在口腔里回味无穷,这家的红烧狮子头做的不错。

“小事而已,虽然还是麻烦了点儿,”吞下口里的菜,顾生玉刚表示完没关系,完了立马想到办事必须要表现出难度才好让自己显得劳苦功高,所以他临时又加了句,这句就很严肃了。

叶英无奈的从自己旁边的虾仁豆花里盛出一碗放到顾生玉手旁。

“辛苦。”

“一碗豆花就打发我啦?”说是这么说,顾生玉还是端起豆花吸吸呼呼的喝干净,虾仁很有弹性。

叶英吃饭一贯非常调理,先是一筷子蔬菜,再一筷子不多过一口的米饭,然后喝口汤,再吃菜,慢条斯理的,瞧着他吃东西都是一种享受。

不像顾生玉吃饭那么马虎,一盘菜上桌不超过十分钟他就吃饱了。

跟行军打仗似的,米饭好像都没嚼。

看叶英吃饭起码半个小时还觉得赏心悦目,看他吃饭一秒都嫌多。

顾生玉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用餐的豪放,严格说起来,他的用餐礼仪可也是被名门贵族的宗师大家言周教过的。但那些贵气的姿态都是端给别人看,叶英作为现在的自己人未来的内人还是早早习惯自己的表里不一才好。

所以顾生玉吃饭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没几分钟就吃饱了,然后看向已经打破食不言寝不语规矩的叶英。

“你爹和柳风骨暗地里有个协议你知道吗?”

叶英盛汤的手停了下来,放下勺子若有所思道:“曾听家父提起过,不过具体内容倒是不知。”

“这样啊,”顾生玉不再说话。

叶英为自己盛好汤名碧海青天的菠菜蛤蜊汤,碧色的汤汁是由菠菜与高汤熬制,合着蛤蜊的鲜香,入口都是润滑的甜咸味。

这个时候顾生玉慢吞吞开口:“你弟和柳夕这事八成不能成。”

叶英放下汤碗,叹气道:“看来你是不想我好好吃完这顿饭了。”

顾生玉奇怪道:“饭桌上谈事情,不是中原人的习惯吗?”

叶英道:“原本不觉得,但你一这么说,我就觉得真是影响胃口。”

顾生玉认错道:“是我的错。”

摇头,叶英道:“并非你的错,而是我的关系。”

顾生玉连忙看他,正对上叶英双眼,他道:“顾生玉,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两人并不对等?”

“咦!”

这一句话,让顾生玉深深思索到月上树梢,繁星满天。

离开酒楼回家,叶英表现的不像是说了那般惹人深思的话语,就好像困扰的只有顾生玉一人一样。

坐在树下云岩石面,顾生玉两手向后支着身体,仰头透过枝叶的缝隙寻找偶然能看到的星星,没过多久,身旁多了个人坐下,他也不转头去确定,而是非常肯定的道:“叶英。”

叶英:“嗯。”

顾生玉:“为什么来?”

叶英淡然道:“你又为何不睡?”

顾生玉歪过头,“你是想现在就给我答案了吗?”

叶英平静道:“比起答案,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顾生玉静静看他,掉转回头,继续看天,半响后,道:“我啊,是个被遗弃的人。”

叶英道:“这样吗?”

顾生玉笑了笑,脸上一闪即逝的情感是落寞。

“过去吧,我有一个以为是朋友,可实际上我可能是喜欢他的人。但是呢,这种感情没有开始就先结束了,之后数年我不明所以,不停思考我为什么会那般心痛,但一直都没有察觉,那只是一种心动而已。”

“单纯的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心动了,所以就想着,成为朋友吧。而成为朋友后,又觉得不想让他的结局那般惨淡,你知道吗?我那时很傲慢。”

就和突然拥有力量的人们一样,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所有的悲剧,将世间变成理想国度。

是叶孤城的选择将他打醒了。

顾生玉笑着说道:“幸好我的傲慢还有底线,就是不擅自为他人做出决定,即使他的死亡让我一直在后悔。”

“说起来,我们认识的并不久,就是自然而然的变的非常重要,”按按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当初的伤痕,只是现在再也不会感到疼痛,顾生玉道:“他的死去令我非常无措,我一度怀疑起自己,尊重他的意志是否是正确的……”

这一夜不管顾生玉说什么,叶英都安静的听着,事后回忆起来的,就是那仿佛揭开伤口的鲜血淋漓,与被时间遗忘的刻骨寂寞。

“那份感情来的很巧,现在想想可能正是顺应心魔而生的劫也不一定,不然不能解释为何情生的那般凑巧。”

“他死后,我很是遗憾,连带着对感情也充满恐惧,我想,如果再遇上这样一个人,我到底该怎么做呢?这个疑问深深困扰着我。”

“我不擅长替他人做决定,感情层面也十分笨拙,因此,当他选择死亡的时候,我是该听之任之,还是去阻止?”

“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到答案,叶英,我再一次喜欢上的人是你,你应该是我的终点了你,所以能告诉我吗?我该如何做才能得你欢喜?”

一句一句,装载着顾生玉经历的迷茫痛楚,最心疼的还是他在这么说的时候仍是在微笑。

浅淡的,温柔的,透着淡淡的遗憾和寂缪,这些情绪好像融入骨子里,刻进每一寸皮肤与血液,满身满身的孤独。

为何阿萨辛会说他是个虚伪的人,就是因为顾生玉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学会用微笑掩饰自己的伤痕与疲惫。

叶英对其中一些匪夷所思的内容无动于衷,包括顾生玉来自另一个世界,包括他孤身行走在时代之间。

属于叶英的心神渐渐被这个人内心深处的孤独吸引,刹那间的灵魂相交带给他近乎感同身受的体验……

“不能再接触了,”就在叶英呆愣的时候,顾生玉已经携起他的手——握住,然后坚定的道:“不能再看下去了!”

这句话恍若晨钟大鼓,叶英猛然惊醒,才惊讶的对顾生玉说道:“刚才是?”

顾生玉无奈道:“功法而已。”

叶英皱眉追问道:“请说明。”

“你一般说请字心情都不怎么好,好吧,我说,”顾生玉无力败倒在叶英的眼神之下,“类似迷魂眼一样,哦,放心,我没有对你做任何事,只是单纯的让你体会到我的心情而已。”

“这功法有些缺陷,就是情绪激动时会不自觉发动,你刚才就是被慑住了,当然我解除的很及时,所以你没有接受到暗示。”

叶英听他一个劲儿重复没有影响,知道他是怕自己怀疑被他控制住,毕竟这个功法这么邪门。

“我曾想过,两个人之间再怎么设身处地的去思考对方处境也不过推己及人……”说到这里,叶英神情释然,也消除了顾生玉心头的不安。

叶英笑道:“很高兴,你能对我不再隐瞒。”

顾生玉一瞬间懂得心跳失序的震动,他不假思索的捧住叶英的侧脸,认真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也许是月色太美,也许是深夜的人们总是更加感性一些。

叶英没有拒绝,然后一个吻落到了唇上。

呼吸吞吐间的珍惜饱含动容,顾生玉只觉得自己破破烂烂的内心都在被填满,装入一个如斯美好的人。

夜晚很快就会结束,叶英抖动着睫毛张开的双眼仿佛清晨的朝露,干净淡泊,映着天际浮云,水乡碧波。

“呵……哈、哈哈……哈哈哈……”

顾生玉不知怎么的大笑起来,笑声中的欢快能让任何一个人跟着笑起来。

叶英纵容的说道:“打扰邻居安宁了。”

顾生玉置若未闻的道:“明日就去捞寒铁!”

叶英点头。

顾生玉又道:“捞完寒铁就回江南!”

叶英再次颔首。

顾生玉再道:“然后……”

“不巧,叶某要闭关铸剑。”

接下来无论顾生玉要说什么都被生生哽了回去。

叶英莞尔笑道:“如斯盛情还请生玉收好。”

顾生玉顿时像是雪打的娇花,蔫了。

“好过分……”他嘴里呢喃着,但人是看不出有多少失望。

摸摸他的头发,叶英道:“早点儿休息吧。”

顾生玉轻哼:“知道啦!”

终于交心的两人,各自回房安睡,一夜无梦,再起时的晨光,光耀万物。

海边的港口都是每一天最早繁忙起来的地方,早早准备出海的大船垂挂着昨日晾晒的渔网,来来往往的船工水手或是拖拽着货物,或是背着麻袋,里面装满了船上积蓄的淡水和物资。

南海港口的地面被无数人踩踏过,路上铺着的石板比之其他港口的要更加陈旧,但这只是体现出繁华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热闹还是在人身上。

顾生玉和叶英过来,最近半年没被他们包船的船老大分外热情,三人一阵寒暄,进入讲价过程。

价格也好说,老地方嘛,根据上次的银两算账就行。没一会儿,他们就已经坐在乘风而起的大船上,和他们同时开船的还有十几艘。

几家的船老大都认识,互相搁着距离打招呼,热情的场面诉说海中男儿的豪爽。

渔船顺风向南行驶,路过的航线海底,水层里生活的小鱼抖着鲜丽的鱼尾在水面上的庞然大物开过时避入同样色彩斑斓的珊瑚丛中。

深入水下的船身在它们眼里就是体格巨大的陌生鱼类,在“大鱼”游远后,它们又会灵活的跑出来,停在水里,像是在观察“大鱼”的品种一样望着它离开的方向。

到了事先查探好的位置,渔船上的船工一面下网,一面放下小船方便他们下海。

叶英这次没换衣服,因为原本计划中他只需要把地点指出来就足够了。相反,顾生玉倒是全副武装,那身黑鲨鱼皮水服将他的好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惊呆船上的船工不说,船老大还特意过来大力拍他肩膀,严肃表示:“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没二两肉的学士,没想到这么有料,”说着按按他的胸口,满意点头,“不错不错,这样的人下水我也放心点儿。”

他刚说完,全场哄然大笑。

“老大你又调戏人家小哥!”

“哈哈哈,老大,你难不成希望下海的人都和咱们一样长的五大三粗不成?”

“老大!人家是侠士,看着瘦其实比你厉害多了!”

船老大怒瞪一双虎目,用力挥手,“瞎说什么呢?干活去,干活去!都赶紧干活去,赶紧去!”

船工水手们忍着笑拉动手里的渔网连连点头,“是是!!我们马上!噗!”

被他留在后面的顾生玉无奈笑着,目光转移到身侧的叶英身上。

“做好准备了吗?”

叶英颔首:“嗯。”

第107章

大海在人们的认知中始终是广阔的, 也在一定范围内被赋予“不变”这种定义。

任凭海上春夏秋冬,除却最上层那一层浅水,真正的水下始终维持在适宜的温度, 不因四季而变动。

这个温度保证生命的孕育与生长, 也就是所谓的生机恒温,是生物发育繁殖的摇篮。

而摇篮之下的海水比之上层的适宜就已经是截然相反的状态。

寒意透过淹没手脚的水流传遍全身, 不知不觉间血液的流速变得缓慢, 再然后四肢开始麻木僵硬, 最后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

再灵活的水手进入深海不提呼吸的问题, 他们都难以坚持过半个时辰,这是人体不适合海底生存的客观表现。

一般武林高手下海的时间则会更长一些, 龟息功的内呼吸模式能保证他们的内脏活性, 但是温度仍是生命的大敌。

其次就是无知无觉间挤压皮肤下血管的海底压力,水压会随着下水深度逐步变大, 最后无知无觉导致体内气态失衡。

严重的可能会一瞬间被将整个身子挤压扁平, 恐怖一些的死法就是肚子裂开, 肠子内脏流出来, 然后被海水清洗干净。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引来食肉鱼类, 尸骨无存。

种种危险令陆地上的人们忌惮不已, 最起码在没有足够手段的情况下,哪怕是不要命的掏珠人也不会下到更深的海底。

但是顾生玉偏偏就是要挑战自我极限,叶英和他一起下水,藏剑贴身的服饰在水中慢悠悠漂浮,用另类的形势展现出他紧窄的腰段和修长的身形。

顾生玉在他身后瞧的若有所思,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叶英回身敲敲他的肩膀,他才讪笑着回神,和他一起下潜。

在海里游动的叶英美的虚幻,姿容二字比不过风华两字对他的评价。

如同海洋中不为人知的精灵,瞳眸晕染开灵性的清胜,令观者为之屏住呼吸。

渡过最中间那段鱼类繁殖的摇篮,越是往下水流越是携带着寒意,漆黑的海底与倒映着天空的海面截然相反。

若碧空是天堂,那么海底就是地狱。

张开大口的黑暗绝对不是幻想中的魔物,可以说“它”远比魔物更加可怕。

每一阵随着海底气流漂浮上来的水泡里面是不知从哪里过来的漂浮物,它可能来自另一片大陆的海岸,也可能出自南极北极这两个极端的定位。

因为这水底的冰冷,只能让人想象海洋深处有座巨大的冰山存在,不然不能这么冷。

随着游动的频率越发艰难,海底的压力越发强烈,顾生玉确定自己看到叶英白皙的面部边缘出现细细密密的血点儿。虽然不多,但衬着他过白的肤色十分显眼。

一把拽住叶英的手腕,严厉的摇摇头,顾生玉将声音束成一线。

“回去。”

不带一丝情绪,他从不吝啬对叶英的关切。

叶英闻言失笑,唇角在水底微弯,轻轻点头,再用手直指水下某个位置。

顾生玉瞥过一眼,记下了,这时叶英也听话的向上回返。

其实不需要用力摆动手臂,只要舒展开身体,大海的力量会像是推动那些泡泡一样将叶英推上去。

黑色漂浮不定,因此露出的面容干净的仿佛不属于尘世中人。

人生来就会有的瑕疵被海洋轻柔的抚平,自顾生玉这个角度看去,叶英向上而去的动作就好像仙人回到天上一般脱离世俗,周围荡开的涟漪水纹是天梯展开的云雾冷香,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芒则折射出至关重要的云河星海……

猛然拽住刚刚松开的手,顾生玉睁大眼睛,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惊到了叶英,他借着顾生玉拉住他的动作,上半身向下使力。

在海底控制不好力道,头部不小心凑到顾生玉近前,要是在陆地上面,呼吸都能在这个距离下暧昧的仿佛带着疏远的吻。

叶英的神情好似在询问怎么了?但是顾生玉回答不出来,只是那一瞬间的心慌改变了自己的行动,但是……难得叶英距离他这么近,他向前一动……啵!

一个理论上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感觉上就是出声了的亲吻覆盖在唇齿间。

凉丝丝的海水和嘴唇的柔软不带半分热度,可就是觉得心头火烫。

不过这个吻对叶英来说还是太突然了些。

顾生玉在叶英反应过来之前松开手,任由他被水流推动回海面,像是将羽衣还给心爱的仙女一样的牛郎般甘愿中是深彻的情深。

他在水下摆着手,笑得痞里痞气的,叶英回望着他,在中途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少有的危险神色出现在贯来清雅的可做景致欣赏的叶大庄主脸上,就算是顾生玉也要打个冷颤。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叶英……嗯,最美的一朵。”

顾生玉在心里想道,海底嘛,他也只能在心底想想啦,不然他能说给谁听?鱼听吗?

叶英缓缓来到海面,在这过程中顾生玉目光一错不错直至他消失在光源尽头。

海层上空就是照耀大地的金乌白日,而太阳就是所有光明的源头,所有海面的光亮都是来自于此。

顾生玉仰望光明,觉得自己仿佛是沉入黑暗的恶魔,而恶魔只能以这种方式贪婪的抓住曙光女神的衣角,将她拉向自己怀抱然后共同坠入黑暗……他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无奈。

自己即使在海底也和在陆地一般灵便,活动活动脖子,回忆着刚才仿佛曙光之神回归王座般的叶英,对方胜似仙人的面孔在脑海中变的格外清晰。

顾生玉想,他刚才要是伸出手的话就符合脑内这番幻想了,事实上他没有,而且他也不需要。

两手向后一推,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推开水层,延展开深深的断纹,他的动作拥有远超出表现的大力,也因此顾生玉下潜的速度极快,以至于背后形成两道仿佛翅膀一样的规乱水域。

两只“翅膀”斜斜张开在他背后,一直拉长到他下潜到黑暗深处,肉眼看不清水层波动的深暗海底。

身旁无人,数百年的内力通过之前的天罚凝练了其中一部分,内力转为真元,而真元与自然万物没有丁点儿不同。

所以在水下,通过真元力保护自己的顾生玉完全和陆地上一模一样,行动自如。

设想中的困难取铁过程根本不存在,顾生玉只是来到寒铁所在,判断一下取铁角度才将寒铁从死去的珊瑚里面挖出来。

似乎这么多年埋没在海底的生涯已经让它和化作石头的珊瑚有了不浅的交情,就连离开也是难分难舍。

但到底还是被自己拿到手的寒铁被顾生玉把玩两下,便干脆果断的转身向上游去。

这趟取铁之行竟然轻松的不可思议,但要是换个人在这里,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

因为无论是水压还是寒冷,亦或者海底无处不在的捕食鱼类都是探索海底之人的极大威胁。

顾生玉能这般轻松,全都因为他是顾生玉。

顾生玉从来都有上天眷顾的好运气,你说对吗……呃……

游到半路的顾生玉忽然产生不小的危机感,他迅速向后一看,“卧……唔!!”

卧槽!

由于下方景象过于惊愕以至于不小心在海底张开口,然后下一秒他就后悔这个举动的冒失。

汹涌冲入嘴里的海水又咸又涩,将他那口下海前含住的氧气噎回喉咙口,整个人憋得不行,但这不是重点!

四肢一起使力向上窜,余光撇到的那一条身躯庞大的暗影正从海底迅速向上接近……正确说是向他接近,顾生玉整个都悚了。

卧槽,别、别过来,我靠!

海面涟漪不断,像是有什么要从海底破水而出一般,制造不安的氛围。

小船里休息着没有去换衣的叶英睁开眼睛凝视海面,无声握紧膝上轻剑。

大船还是小船都是熟练水手的船工们没有叶英那么强悍的感知能力,但他们已经凭借常年入海的警觉下意识来到船边看起情况,然后他们也看清正在靠近海面的暗影。

“有什么东西在?”

“看起来好像是鱼正在往上面冲!”

“是不是刚才下海的雇主?”

“不、不是,比人大……娘嘞,怪物!”

船边船工迅速扔掉手里的渔网慌忙后退,在怪物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庞大的身形占据整个视野,宽阔的身躯颇有整个天空都装不下它的庞然。

海面震动,水花四溅,白色的异兽紧擦着大船船身而出,海水因此动荡不安,小船上面两个水手立刻跳下海稳住剧烈摇晃的船只,不自觉仰望那头海兽可比小山的身躯,集体失去了声音。

无论是谁都会在这般可怕的异兽面前胆寒,只是这些水手们朴实,他们或是跪在甲板上祈祷海神大人息怒,或是使劲攥着胳膊呢喃自语,但再慌张的人倒是没有,毕竟都是海上讨生活的,胆子不大也不会一直出海。

“唉,等等,你们快看!”

被这副场面吓到的人们之中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的抬起头看向异兽,逆着光的海兽顶端似乎有着一个渺小的身影存在。

他用手挡住眼睛仔细辨认,确定对方是个人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叶英这时已经翻跃到渔船船端持剑而立,面部表情严肃,周身剑气蓄势待发。

当水手的声音响起,他反射性看向对方惊声的方向,同样在逆光的倒影中眯起眼睛,一道修长的身影才在眼中变的清晰。

“顾生玉?”

叶英无意识的念出那道人影的名字,头一次被对方的举动震惊到了。

身躯庞大的恐怖异兽以头冲上的姿势破海而出,顾生玉站的地方就是它嘴巴部分。

在它冲开海面,俨然将大海分成两半的威势之下,他如同远古俘虏巨兽的海神,就这般形象高大的现身人前。

耳朵很灵的顾生玉百忙之中收起摆好的姿势,不慌不忙的向叶英挥挥手,示意自己没有事情。

“乖孩子,放我下去好吗?”

拍拍“孩子”嘴巴附近的皮肤,顾生玉知道这“小伙”为什么会从海底冒出来啦。

鲸鲨贯来亲近人类,看到他在可不就冲上来了。

尤其是作为一头鲸鲨它还太年幼,身躯虽然庞大,但在它的同类中实在是不够看。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的妈妈在哪里,居然把它扔在这么一处远离深海的水域生存。

鲸鲨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停止住破水的趋势,整只鲸鲨开始往下砸。

轰鸣巨响,又是一阵海面动荡,渔船晃荡的就差彻底陷进海里面,它才差不多安安静静漂浮在海面上,嘴里吞吐着小小一团泡泡。

拜此所赐,顾生玉重新掉进海里,险险被砸回海底。

顾生玉:“唔噗!”

再次浮上来的他抹把脸上海水,满嘴的咸咸涩涩。

苦笑着拍拍鲸鲨可能是脸部某处的皮肤,顾生玉冲跳下渔船站在小船上面看他的叶英招招手。

“叶英,过来!”

叶英转头对海里惊惧的水手说道:“将我送过去。”

水手虽然害怕但看顾生玉和那头海兽如此亲近忍不住多嘴了句。

“会不会很危险?你真的要过去?”

叶英道:“不会有危险,”说着瞥眼在和海兽说话的顾生玉,“送我过去就行。”

水手没办法,在水下推着小船接近在他们眼里如同远古巨兽般的鲸鲨。

等到叶英接近,顾生玉立刻解释道:“这是头幼年鲸鲨,虽然看起来个子很大,但在它们种族之中还是小家伙,”顺手拍拍小鲸鲨被它用力蹭蹭,很好,顾生玉又被挤进水底。

叶英好奇的看着这头海兽,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奇妙的生物,而且顾生玉还说这般大小,身长几近十数米长居然还只是头幼兽,那么成年个体又该有多么庞大?

山海志中有言,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难不成,这就是鲲的神兽?

“噗!”

好不容易再次从海底钻出来,顾生玉一抹泡白的脸,严厉警告在自己看来玩性很强的鲸鲨,“别再过来啦,听话!”

鲸鲨吃海里的浮游生物,除了个子大,一般对人类没啥坏处,反倒是它很可能被人类伤害。

顾生玉一边想,一边用力推凑近的小家伙,虽然它个子真的很大。

“别闹了,知道不?”

顾生玉虎着脸,鲸鲨好像十分有灵性,见他生气乖乖游到一旁,这动作又带起海面大片涟漪海浪,泛白的泡沫在它的腹鳍经过漫长的旅程来到它尾巴的位置,然后被调皮的小家伙拍散。

在这段开头艰难过程奇异的插曲之后,顾生玉终于翻身上了小船,一副累瘫的模样将自己砸在船里,举起手里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深海玄铁之精,邀功一样向叶英笑道。

“我拿到啦!”

……

“什么?大哥要回来了吗?!”

沉迷于案牍之间的叶晖猛地抬起头,手下正计算到最后一位数的账目顷刻间被划出一道斜线,算是毁了。

平时能让他心疼不已的“损失”这回却没有浪费他一个眼神,他的两只大眼睛都用来盯视过来传话的弟子。

得到对方亚历山大的点头回应,叶晖才高兴的站起身,激动的来回走动。

“大哥要回来了,大哥终于要回来了,这都三年了吧?寻个寒铁居然用了这么长功夫,唉,去把天泽楼好好打理一遍,东西都换成新……不,被褥什么的换换别的就先不要动了,记得清理的干净些。我那里有新得来的碧潭飘雪给那边儿送去,保证大哥回来就有新茶喝,还有……”

絮絮叨叨吩咐了一堆,多亏跟在他身旁的弟子早就习惯了这个节奏,没有被一堆要求砸懵头,而是利落有序的将指示传达下去,相信等叶英回来,庄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有叶晖这位大管家在,藏剑变动最多的也只可能是金库。

“二庄主!不好啦!”

叶晖回头镇定道:“莫慌,什么事?”他大哥就要回来啦,谁慌他都不能慌!

刚跑来的弟子慌慌张张说道:“是三庄主……三庄主他……”

叶晖眼睛猛地瞪大,一抬脚冲到他面前,刚才的想法都忘个精光,紧张的说道:“三弟他怎么啦?”

“三庄主他……回来又被老庄主赶走啦!”

我的爹哟!

叶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昏死过去,但他坚强的挺住了,可他门下碎星弟子却不敢大意纷纷围在他身旁就怕他又抽过去。

来传话的弟子见他缓过来跟着松了口气,然后道:“七秀曲云姑娘传来口信,说她父亲近日要来,望您做好准备。”

叶晖当场像是被神雷劈中,一旁弟子错觉的看到他头顶冒出的青烟,脸色忽红忽白。

别看二庄主眼神那么端正,但熟悉他的碎星弟子轻易分辨出里面的茫然不解。

叶晖:“曲云……云儿什么时候有父亲的?”

他不知道啊?

传话弟子嫌事儿不够多一样又道:“大庄主后天回返,弟子告退!”说罢,抱拳退走,远离是非之地。

叶晖全程都像是被雷击一样,龟裂出无数苍白的纹路,看在他人眼里,就是承受不住消息的猛烈,内心脆弱成渣的可怜模样。

三个消息。

第一个已经糟心的不能说了,爹哟!您不知道三弟脾气倔吗?都老大一个人了您让让他能怎么样?还赶出去!知道的您是不满意儿媳妇,不知道的以为你没事就爱玩断绝关系呢!还有人家柳夕怎么惹着您啦?当年您也是被人家爹指点过的人啊!

叶晖为这个爹,这个弟,操碎了心,年纪轻轻就有发福迹象,这都是压力肥。

第二个消息,他已经不知道是好是坏啦。先不说云儿的爹是谁,就说突然冒出个岳父,说不定还有个岳母,就足够他整个人浑身打颤。都说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但这回要见的是岳父啊!怎么办?怎么办?他慌乱!

都说石化在风中,风化在内心的凌乱里果然没错,就算他大哥后天会回来的消息都没法给他拯救他啦。

叶晖只感到一脑门子的官司,很想找人干一架!

想到就干,他怒气冲冲跑出去,碎星弟子习以为常的收拾二庄主刚才无意间撕坏的账本,这些碎纸屑等叶晖回来够他心疼半天的啦。

至于这个时候出门是找谁,弟子们可以肯定的回答,能让家里蹲二庄主主动出门,不是三庄主的事,就是曲姑娘的事。

出了庄门看方向,一般就能判断出二庄主是去找谁。

叶晖出门左转,很好不是最近改名七秀坊的忆盈楼,那么……三庄主,希望你能早些放弃固执回来。

众多藏剑弟子在心底想道,然后该干嘛干嘛。

叶晖一路冲到叶炜大门口,砰砰砰直敲大门,还是出外送洗好衣物回家的柳夕看到才把人让进门来。

“不好意思啊,三弟妹,”看着简陋的房子,自持财大气粗的二庄主头次脸这么红,他望向跟着自家弟弟却没有养出一点儿娇媚姿容的柳夕,眼里含着深深歉意。

柳夕听到他这么说,想要勾勾嘴角,但日夜劳作的疲累,成日洗衣换钱的透支身体已经让她没有张口寒暄的力气。

要说她现在后悔吗?

放弃奢侈的霸刀大小姐生活毅然嫁给叶炜,没有锦衣玉食缩居寒舍,成日粗茶淡饭,夫君又是个武痴,每日累死累活得不来一句安慰的话,回家之后的日子简直是生活在冷冰冰的墓地,这样的生活她过了三年,她会感到后悔吗?

柳夕性子里有股倔强,这点儿和叶炜简直一模一样,或许就是因此他们才会互相吸引最后相恋相合。

所以柳夕她会说自己不后悔,绝对不后悔!

但是不后悔又如何,生活的磨砺早在银两用完时降临到她身上。

尤其是琦菲已经三岁了,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柳夕身上,她虽然不后悔,但也难以保持笑容。

叶晖看她这人脸上止不住的憔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掏……

“三弟妹,这些银两你先用着,我爹他老……咳,可能在你们眼里食古不化了些,但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有别的考量,你等我大哥回来,然后我们家就去柳家正式提亲。”

柳夕望着送到手头的银票,很想拿过来,因为这意味着自己不需要再没日没夜的浆洗衣物。

看看自己的手,曾经拿过最重的东西是刀,现在龟裂干硬,茧子和冻疮,这四样手足上的病症折磨掉了所有青春带来的娇嫩,只剩下宛若四十多岁老妇人的手掌。

“我不要。”

可最终,她还是拒绝啦。

叶晖不能理解的道:“唉,三弟妹,你别学我三弟那么倔,没有什么是比你们更重要的,听话,拿着!”

然而哪怕他硬是往前推,还是被柳夕用她那双没有半分风情的手推开。

“回去吧,二哥,你还能认我一声三弟妹我就已经很开心啦。”

柳夕微微一笑,倦怠和生活的压力下迅速苍老起来的面容在此时居然透出一丝过去霸刀大小姐的傲气与艳丽,这骨子里的气质绝不是普通民妇拥有的。

“这是炜哥的决定,我就会一直支持他,不能带我进门没关系,炜哥也只会认我这一个妻子!”

明眸灿亮,就好像她坚持至今的情深不悔。

最后,还是叶晖扛不住这夫妻俩的脾气,愣是被赶了出来。

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合起的大门,叶晖愤愤跺脚。

光看刚才谈话叶炜没出现就知道,那混小子肯定是窝在房间里研究剑招。

吃媳妇的,用媳妇的,那个混蛋居然还敢不见我!

叶家二庄主也许是为了转移岳父不知何时到来的紧张,他和叶炜家大门杠上啦!连续三天都在叶炜家门口蹲守,也看见了柳夕为自己那个宝贝弟弟付出了多少。

瞧着柳夕早期晚归的将浆洗的衣物送到附近生活的富人家里,然后换取只够拮据生活的银两,回来后还要照顾他家跟瘫了似的的弟弟。

心头的焦躁简直烧的叶晖火烧火燎。

要不是他爹现在不在这里,叶晖保证自己会冲上前头去质问,至于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至于这么折磨这对小两口吗?

好好的三弟和三弟妹现在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儿啦!要是叶孟秋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叶晖自己心底绝对过不去这道坎,就算停了给自家爹在外浪的援助,他也一定要得到个答案!

离开的叶晖心里在想法柳夕还没有那个闲心去猜,她在将叶晖拒绝之后就回到休息的卧房,推开门,屋外阳光照射进黑漆漆的室内。

卧房里很空旷,除了桌子椅子床榻脸盆这些必须物品,就连一座梳妆台都没有,唯一透着女性气息的镜子和梳子被放置在水盆边儿,可见主人家的落魄。

再有就是三年前新加的一件物什,软藤编织的摇篮里面覆盖着柔软的棉布,这恐怕是整间房子里最贵的东西。

叶炜直愣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把无双剑,柳夕来到他身旁给他理理凌乱的头发便狠狠心将摇篮提起来,准备拿出去卖掉。

她虽然拒绝了叶晖,但家里已经入不敷出急需缓解。

这些年卖出去不少东西,最后就连这个给宝贝女儿准备的摇篮也要卖出去。

这样一想,柳夕心头酸涩。

“娘?”

三岁的女娃扎着辫子扒着比她高出许多的房门,正眨巴着大眼疑惑的看着难过的柳夕,不明白自己娘拿她小时候用的摇篮做什么。

望着自己乖巧的女儿,柳夕鼻子一酸,但还是强撑笑意道:“没事,琦菲,等娘回来,娘给你买奶糖吃。”

奶糖对这个家庭来说可是可贵的东西,能吃到一颗都需要柳夕积攒很久,甚至还需要好多天吃不上饭。

叶琦菲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自己娘亲的不容易,听到她这么说慌忙摇头,“琦菲不要!娘要好好吃饭!”

上次自己生日娘亲就给了自己一块奶糖,那是真的很好吃,甜丝丝的。但是后来她总看到娘亲半夜起来到灶房里喝冷水就知道这糖不是她该吃的东西。

柳夕被叶琦菲说的眼里冒出水光,强忍着点点头,“娘知道,琦菲不用担心。”

掩饰的整整连根木簪都没有的发髻,又打理下破旧褪色但十分干净的衣裙,她向着门口的光亮处走去,顺手想把门关上。

就当她将手搭在门框上时,手里摇篮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抓住,柳夕像是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怔怔回头,叶炜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二哥来找你了?”

柳夕一顿,然后手掌就被叶炜握住,他不见任何嫌弃,就好像柳夕还像是刚与他相识那般拥有明媚张扬的美貌,自己掌心的手掌也从来都是那般纤细光滑而不是和四十多岁老妇人的手掌那般粗糙。

“……嗯。”

她回答的很慢,因为柳夕不知道叶炜会怎么想,没想到对方只是问了一问就再度陷入剑道的世界,还是她将叶炜扶回桌旁的。

柳夕拿着摇篮出门时,头顶太阳明晃晃的照的她眼眶湿润,可是等她回头,看向简陋的小园,想到家里等着自己的两个人她就甘之如饴。

就像是顾生玉说的,愿打愿挨,谁也说不了。

当三天后从南海返回的两人到达杭州,叶英没有先回藏剑山庄,而是和顾生玉一起回去,原因是想看看三年不见的三弟。

虽说叶晖报喜不报忧,但叶英还是从家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对方的情况怕是不如叶晖说的那般好。

所以等他们来到顾生玉家门口,同时也是叶炜家门口的时候,扒着门努力挤进去的叶晖就以这副啼笑皆非的造型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生玉当场笑道:“叶晖,你这是打算把自己从那条窄缝里挤进去吗?你什么时候练了缩骨功啦?”说着还用手比划一下宽度。

叶晖被说的脸色铁青,没想到自家大哥望着他的身形若有所思道:“三年不见,二弟可有认真习武?”

叶晖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看他这样老成持重的叶英怎么不知道自家弟弟铁定是又在练剑上面偷懒啦,他顿时皱起两道纤细的眉峰。

而这个时候叶晖死死卡住的门缝里传出一道声音。

“是顾先生回来啦?”柳夕大大方方打开叶晖死命想要撬开的两扇门,因为叶英而心不在焉的叶晖差点儿摔地上,好悬在半空中及时扭了个腰,稳住重心,动作漂亮的站稳。

他的肚子要是再大点儿肯定趴地上……某人暗暗想道。

柳夕安静看着久久不曾回来的人,轻轻道:“顾先生。”

顾生玉对着三年不见已然大变模样的柳夕笑道:“好久不见,柳夕。”眼里平静如常。

第108章

平静似海似渊的目光说的就是顾生玉的眼神, 柳夕在与他对视时甚至下意识行了个在霸刀当大小姐时记下的礼。

有一种人,就是不管是谁到他面前也难能放肆,他本身就是安定剂一般的存在。

换做古代的话, 有他在, 众心稳若泰山。

叶晖一愣,一滞, 一吓, 经历了三重变化后的表情都没能阻挡他从嘴里蹦出来的这句话。

“大哥你先和顾先生回家也没先回藏剑!”

叶英周身气息一滞, 平静抬眸看向自己二弟。

顾生玉噗嗤一声笑出来, 拍拍手,就差说干得好啦。

叶晖张张嘴, 哑口无言, 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啦。

可谁让自家大哥一碰上顾先生就不对劲儿呢!他神经紧张点儿还有错啦?

叶英不动神色瞧了顾生玉一眼,令他嘴边笑意重归原位, 然后对叶晖说道:“我来见三弟。”

叶晖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 呃……”要糟!

如他所想, 叶英淡笑道:“二弟, 想来这些年庄里被你打理的很好, 但我既然回来啦,生疏下来的剑术势必重新熟悉,叶家四季剑法决不能在叶家弟子手下怠惰。”

这话就一个意思,二弟,每天挥剑五百遍, 大哥看着。

叶晖:“……是。”

您是我哥,我还能说什么?

尽管内心泪流满面,面上仍要展露笑脸,这就是叶家二庄主的觉悟!

顾生玉乐的叶晖在前头吸引炮火,眼神不经意间的一扫,突然愣了愣,歪过身子惊讶的看向门里头那道小小的身影。

“这是?”

柳夕自然的接道:“这是琦菲,琦菲过来,给顾先生见礼。”招招手。

受到亲娘招唤,叶琦菲眨眨大眼睛乖乖小跑过来,到达顾生玉面前后,嫩生生的唤道:“顾先生好!”

顾生玉蹲下身和叶琦菲平视,一旁的两兄弟也看过去。

叶英道:“这是三弟的?”

柳夕点头:“她叫叶琦菲。”

叶晖高兴的看着自家好久没见的侄女,他们叶家可就婧衣这一个女孩,再加上琦菲可总算有两个嫩生生的水丫头啦!

“琦菲还是这么乖啊,真好!”

他们交流的时候,顾生玉正矮着身和叶琦菲眼瞪着眼。

叶琦菲再一次道:“顾先生好。”

顾生玉歪头:“我能摸你的头吗?”

叶琦菲鼓鼓嘴,眼睛睁的大大的,看起来非常惊讶。

“可、可以。”

顾生玉这才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叶琦菲家境不好,成员更是特殊,从小甚少见过生人。再加上母亲的辛苦令她早早懂事,也让她早早有了防备之心。

所以顾生玉的做法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却能卸除她的心防。

“真乖,吃糖吗?”揉完萝莉小脑袋瓜,顾生玉从袖子里掏掏,抓出一袋舶来糖果。

这还是他给叶英买糕点时顺手带的,花花绿绿的糖纸看着熟悉,但是味道对成年人倒是太甜了,所以他一直装着没拿出来吃过,现在倒是有个好去处。

看到好看的糖果包装时,叶琦菲就像是普通小孩一样惊喜的睁大本就很大的眼睛,不过她没有接过去,而是懂事的看向自己母亲。

这点儿让柳夕很是心酸,琦菲才三岁就这么贴心了。

“拿着吧,顾先生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叶琦菲这才开开心心接过,脆生生道了声谢。

旁边叶晖看的那么心酸,怨念的盯着柳夕,自己想给侄女点儿东西都被挡回去了,凭什么这个外人就能得到小侄女开开心心的笑脸?

他还不知道当初柳夕他们一家搬来这里顾生玉给过他们多少帮助,也不知道在顾生玉离开之后,之前经营在此地的人脉又庇护了柳夕多少次。

柳夕自觉深受其大恩,无以为报,再推辞也是矫情,所以她坦然接受顾生玉的帮助,然后将这些点滴恩情一丁一点都记在心里,等到有机会涌泉报之。

顾生玉看着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糖果袋子,他突然说了句。

“叶琦菲的根骨很好。”

柳夕呼吸顿住。

顾生玉仰头道:“为什么不送她去霸刀?”

柳夕眼神顿时黯淡下来,“我又怎么不想……”

叶晖趁机连忙开口:“要是有所顾虑为什么不将琦菲送来藏剑?”

柳夕黯淡的眼神立刻坚定起来。

叶晖:“……”

三弟妹,你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但是他也没指望从柳夕那里得到答案,这些年来的经历早就将她的身心打磨的比钢铁还要坚硬,别期待她会有示弱的时候,所以叶晖眼泪汪汪看向自家侄女,希望萌萌哒的小侄女拯救自己破碎的内心。

然后……然后叶琦菲躲到顾生玉身后,因为正好近。

“咔嚓——”

啊,有什么碎掉啦。

叶晖知道那是自己一颗乐于助人的心。

叶英安静的看到现在,最终还是在叶琦菲的问题上开了尊口。

“你和三弟怎么想的我不会去管,但是琦菲毕竟是叶家的孩子,她需要认祖归宗。”

柳夕心底咯噔一下,惶恐的看向叶英。

和叶晖比起来,她显然更怕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庄主。

叶英平静的眼神素来不带多少想法,这点儿顾生玉非常清楚。但不知为什么,无论是谁和叶英的对视都会心虚闪避,一定程度上简直可以被称作利器。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不怒自威?

顾生玉搓着下巴想道。

叶英道:“琦菲还小,你忍心她跟着你一起受苦吗?”

意有所指的话刺痛柳夕敏感的内心,她看向自家乖巧的女儿,琦菲身上的衣服粗糙的根本不是她这个身份应该穿的。

单纯看来,叶英不过说出了事实,柳夕经济上的困顿确实难以给琦菲更好的生活环境,但是柳夕过于有自觉啦,所以这话在她听来就充满指责的味道。

琦菲可是霸刀大小姐和藏剑三少爷的孩子啊。

她怎么能跟自己两个叛逆家里的父母一起吃苦!

何况……身为一个母亲她怎么舍得琦菲因为自己而受委屈。

想到这里,柳夕神情动摇,眼看着就要成功被说服,叶晖暗道不愧是大哥,自己心想几年的事情可算是有成功的曙光啦。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流有叶家血脉的叶琦菲回归叶家理所当然,哪怕离开父母这对叶琦菲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这在如今这个时代是不会去怀疑和否定的理念,但这些人不包括顾生玉。

在他们无视孩子的意愿,打着为她好的想法自顾自做着决定的时候,顾生玉已经拉过小姑娘和她亲自商量起来。

甭管多可笑,觉得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认为顾生玉的做法神经,但一般这么想的才是傻瓜。

懂不懂和说不说是两回事好不好?但大多数成年人都把两者混淆,该有的尊重都没有给过自己的孩子,将强权视之为天经地义。

所以顾生玉严肃向叶琦菲问起,“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吗?”他再次向世俗间的道理发起挑战。

叶琦菲眼底挣扎闪过,在顾生玉的注视下轻轻点点头。

顾生玉“嗯”了声,继续道:“这样就好办啦,你怎么选?”

叶琦菲抿抿嘴唇,也不奇怪这个人会询问自己的想法,因为娘亲私下里和她说过,对门的顾先生虽然是个怪人,但也是个大好人,帮助咱们家良多,所以要懂得感恩。

既然是恩人,在叶琦菲小小的心里已经是除母亲,父亲之外最为信任的人。

因此,叶琦菲如实的说道:“我不想离开娘亲,但是娘亲总觉得委屈了我。”

别看琦菲年纪小,但柳夕偶尔对着她流露出的叹息和挣扎,昭着的愧疚她可不会漏看。

“我不想离开娘亲,又不想让娘亲难过,我要怎么办,顾先生?”

叶琦菲听从娘亲的教导,在自己不明白的时候乖乖请教大人。

顾生玉闻言感慨的一指右侧。

“你一个小孩都比那边儿几个人成熟。”

那边几个大人身份如下,霸刀山庄大小姐柳夕,藏剑山庄二庄主叶晖,以及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三双眼睛齐齐落到顾生玉身上。

顾生玉这次没在叶英眼神下退让,反而翻个白眼冷道:“你们都不知道问问当事人的想法吗?”

叶晖愕然,“可……”可她才三岁啊!

顾生玉蔑笑道:“她又不是物品随你们推搡,问问人家怎么想的有问题吗?”

柳夕犹豫道:“琦菲年纪还小,回到亲人家里会过的更幸福。”就看叶晖的态度便知道琦菲回到藏剑山庄绝对是被如珠如宝的宠溺,比跟着她这个连块糖都买不起的娘亲强多啦。

顾生玉勾起嘴角,深黑的眼底浮现出一道怒气。

“这里还有比你这个娘亲和她更亲近的人吗?”

叶琦菲适时从他背后钻出来,喊一声“娘。”

柳夕眼眶当场就红了。

她怎么舍得!

瞧瞧这几个大人……顾生玉不满意的对上叶英双眼,迁怒道:“想说什么?”

叶英识趣的转过眼,淡道:“没什么。”

顾生玉:“……”

“哼哼!”顾生玉才不理他呢。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柳夕打开后没有关紧的门里面,居然有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而来。

叶炜居然离开他的剑,正从屋里缓慢走出来。

苍白消瘦的他普一出现就吸引住了藏剑两位庄主的注意。

叶英扫过他凸显出青筋脉络的手腕,眉头深深皱起,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个经脉尽断的弟弟何止是没有好好养身,只怕他还在逞强继续研习剑法。

连叶英都皱起眉头,叶晖就更别说啦。

“三弟,你怎么搞成这样!”

多次前来从未得见,叶晖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家弟弟已经消瘦到风吹人倒的程度。

这样干瘦的身子骨,到底是在倔强什么啊!

藏剑二庄主的怒气槽终于攒满啦!

面对来自二哥的怒气,叶炜态度远比当初冷淡,或许可以说是冷静到极致之后的成熟。

“我的事情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叶晖怒斥出声,“叶炜,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啦!”

虽然如此,但是他仍小看了自己几年不见的弟弟的决心,叶炜的改变非常大。

叶炜扫过叶晖,目光落到叶英身上时一顿,最后转移到柳夕和叶琦菲身上,眼底神色复杂。

柳夕上前:“炜哥。”

“夕妹,”叶炜将她搂到怀里,再张口的话竟是出乎所有人对他了解的有理有据,显然他已经斟酌许久,“我想将你们送去霸刀山庄。”

一言,全场皆惊。

叶晖失声:“什么!”

柳夕甚至惊恐的仰起头看他,“炜哥,我不要!”

叶炜:“夕妹,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啦。”

和周围这些人各异的神情比起来,叶炜因为消瘦而脱形的面容透出几许深思熟虑过后的理性。

“我应该更早把这话说出来,”手指理过柳夕鬓角便克制的收回手,他道:“对不起。”

柳夕一下子润湿眼眶,喉间低哑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再艰苦的日子都没有让这位骄傲的霸刀大小姐落泪,但叶炜的一句话就瓦解了她的坚强。

“炜哥……”

叶炜抱紧她,低低对叶晖说道:“二哥,我一辈子只会认夕妹一个妻子,爹不让夕妹进门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叶晖当然知道叶炜的意思,可是……“你的身体……”

“我一个人可以,”叶炜冷淡道:“但是我不能再让夕妹和琦菲与我一起受苦,在庄内我无法成就我的剑道,那我就离开,可是夕妹不该因为我……”

“才不是这样!”

不等叶炜说完,柳夕爆发般的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怒气冲冲的指着他大骂道:“你以为我稀罕这样的生活吗?”

叶炜安静看她,曾经桀骜张扬的无双剑客似乎死在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眸里,但柳夕知道,她的炜哥从未变过。

柳夕痛心道:“说好一起坚持下去,说好了的,你难道要失约吗?”

叶炜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只是我们两个我或许还会狠心一些,但是……”他看向无措望着自己父母的叶琦菲。

“琦菲不行。”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柳夕也在刹那失语。

叶炜再次转移说服对象,是对叶英开的口。

“大哥,离了剑的叶炜什么都不是。”

叶晖痛道:“你还是我们三弟!”

叶炜:“但不是叶炜。”

叶晖一瞬间哑然。

叶英平静的看着叶炜,在兄弟之间有着极大威信的叶大庄主说道:“你终于做出决定啦?”

叶炜颔首:“是的。”

沉迷剑道无心世俗以至于委屈妻女多年的叶炜终于决定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叶英轻轻点头道:“霸刀是个好选择。”

柳夕泣声道:“炜哥,我不要!我不要啊!”

叶炜宛若古井一般深沉的毫无波澜的眼眸,唯有在柳夕和琦菲身上会浮现明显的情绪。

柳夕低着头,不断的呢喃着“我不要”,这让叶炜也忍不住将她抱紧怀中。

早已熟悉的男性气息环绕周身,柳夕短暂的失了神,但马上反应过来回抱道:“不要,炜哥,我不要走!”

叶炜隐忍的合合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池深潭,低沉的男性嗓音在柳夕耳边响起。

“听话。”

柳夕身子蓦地紧绷,随后软瘫下来,呜呜道:“我和琦菲要是回去了,炜哥你该怎么办?”

你的性子肯定不会接受藏剑的援助,没有我照顾你又能怎么活下去?

一夜夫妻百日恩,柳夕与叶炜当了三年夫妻,还不知道他念起无双剑就连饭都不知道吃的呆然样子吗?

直白的说,离了柳夕,叶炜活都活不下去,哪怕活了也没有个人样儿。

叶晖眨动眼睛,不忍的偏开头,不去看这夫妻分离的一幕。

他也知道,霸刀能够接受柳夕,琦菲却不代表能接受叶炜。

南叶北柳两家的关系,早就在这些年里恶化的不行。

就像是柳夕不被允许进藏剑的门儿一样,叶炜在霸刀那边八成连这个待遇都不如。

叶炜应该也是清楚,所以才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全都是为了让柳夕带着孩子离开,不然就算是他说,柳夕也是绝不会走的。

正如柳夕了解自己走后叶炜会生活困窘,难以为继,叶炜也知道,只要有自己在,柳夕绝不会离开。

该说幸好叶英来了吗?要是叶英不来,叶炜就算开口,柳夕也不会走。但叶英对藏剑山庄还是对他们兄弟之间都有极大影响力的人来啦,叶炜的发言才更有底气。

就像是叶炜最初的提议会被柳夕否定,但当叶英承认霸刀是个好去处时柳夕才会慌乱一样。

叶英的话正是代表某种事实,打破他们努力维持的自欺欺人。

到了这时,叶英轻轻一叹。

“三弟,你总算不像少年时那般鲁莽固执啦。”

身为长兄他欣喜这样的成长,但也是身为长兄,他心痛被迫成长的三弟。

心知自己的成长正是遭遇大变之后的成功,叶炜淡淡一笑,不做评价。

叶琦菲左看看,右看看,谁都没有给她个反应,她顿时惊慌的拉紧手里头的衣物,仰起头怯怯道:“顾先生,琦菲要被送走了吗?”

顾生玉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点了头。

叶琦菲眼眶一下子就红啦。

叶炜不可能会不喜欢自己的女儿,看她要哭心头也是不忍。

“莫哭,你娘会跟你一起回去。”

不说还好,叶琦菲大大眼睛里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不要,琦菲不要,琦菲要爹和娘在一起,琦菲会乖乖跟二伯回去的,爹不要不要娘!”

稚嫩孩童的哭声引起在场人内心深处的复杂,当父母的两个更是心头一紧。

柳夕直接弯下腰把琦菲抱在怀里,叶炜握紧双手道:“听话,你跟你娘回霸刀,爹没有不要你娘。”

叶琦菲在叶炜的解释中放声大哭。

“骗人,爹你根本离不了娘,娘才舍不得离开爹……”

抱住叶琦菲的柳夕双手颤抖,头深深埋在女娃瘦小的肩头里,难过的不行,仅剩下那点儿用来哭泣的力气也用来抱住琦菲仿佛她是自己最后的坚持。

叶炜在叶琦菲的哭声中控制不住加重语气道:“琦菲!”

被呵斥的叶琦菲哭得一个哽咽,“……琦菲和二伯回藏剑山庄,琦菲自己一个人可以的,娘能照顾好爹,爹不要不要娘。”

叶晖看不下去的说道:“琦菲,你爹没有不要你娘的意思,你爹是想你们能过的好,在家里不是什么都吃不到吗?回霸刀你和你娘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在说起霸刀时叶晖有些别扭,但中心意思没错,可是架不住叶琦菲不吃这套。

叶琦菲:“呜哇哇哇!!!!”

很明显不乐意。

叶晖无力败退。

旁观许久的顾生玉看向叶英,凉凉说道:“你们家的人情商是不是都是负数?”

叶英垂眸,语气不善道:“此话何意?”

顾生玉歪头嘲讽:“把一个孩子逼哭,你们也真好意思。”

叶英:“……”

事实摆在面前,哪怕此话再犀利也反驳无能。

顾生玉好像真的非常生气。

一步上前,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叶琦菲已经到了他怀里,顾生玉拍过她背后几处穴道,小孩子久哭伤神,还是止住为妙。

然后叶琦菲就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张嘴都哭不出声音,顿时被吓住一样瞪大被泪水润湿的跟两颗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珠。

顾生玉道:“还哭吗?”

叶琦菲扁嘴,委屈的摇摇头。

顾生玉这才解开她的穴道,你看,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懂。

叶炜深深看着叶琦菲,转移视线到顾生玉身上。

“此举何意?”

顾生玉没好气道:“我乐意!”

叶炜:“……”

柳夕急忙解释道:“还请顾先生不要见怪,”说着避开头擦擦眼角渗出来的泪痕,深觉自己在先生面前失态特别不好意思的一副模样,然后她转过头,眼神温柔的看着小小一团缩在顾生玉怀里的琦菲。

“先生,柳夕厚脸皮求先生一次,还请先生允许!”

顾生玉讶然的挑起眉,他是真没想到柳夕会做出这个决定。

在柳夕没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猜到柳夕的目的,不外乎请自己收下叶琦菲,这样她就可以安心照顾叶炜。琦菲也不会再受什么委屈,就是没想到她开口的理由居然会是一枚铜钱。

柳夕接下来所说的正是顾生玉刚想过的,不过她拿出手的那枚铜钱就略感意外啦。

抬手接过柳夕递过来的铜铸钱,顾生玉拿它到眼前比划,没记错这是他当初留给柳夕用来在关键时刻冷静用的,没想到如今会被拿出来用作请求。

“你知道……它没有其他用处。”

收起铜钱,顾生玉说道:“即使如此你也要这么做吗?”

柳夕苦笑,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简直已经可以说是厚脸皮,但是她能想到唯一的可以解决这个局面的人,就是面前这位性子古怪但绝不是坏人的顾先生。

“我只能如此。”

“好吧,”顾生玉拍拍琦菲瘦小的后辈,冲人家两位叔叔笑道:“现在琦菲是我家的啦,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叶晖:“……”

叶英:“……”

叶炜:“……等等,你要收琦菲为徒?”

孩子他爹不敢置信。

柳夕此时颇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受,不受控制的低低泣声。

“多谢先生。”

顾生玉飞给叶炜一道白眼,故意曲解他的话道:“怎么?你认为我教不好你女儿?”

叶炜直愣愣摇头,他下很大决心让柳夕和琦菲回霸刀,可怎么到这里就被一个人一句话解决了呢?

多亏叶炜心大,不然他真会被这发展搞蒙。

实际上很好理解,叶炜和叶琦菲回藏剑,柳夕就要被留下,柳夕和叶琦菲回霸刀,叶炜生活不能自理,柳夕和叶炜留下,琦菲回藏剑或是霸刀,幼子不离父母乃是天性,谁也不能说下得去这个狠手拆散他们一家,尤其是这孩子又乖又懂事,但让他们继续生活下去又太艰苦,对大人还是孩子都不好。

所以这么糟心的情况之下,每个人都陷入怪圈,谁都没想到还有拜师这条路走。

在古代弟子留住师门可是有传统的,琦菲虽然还小,但认人为师完全不是问题。

而在这个时代的观念里,传道授业的师尊往往视弟子为亲子,弟子也不免将师父当成父亲一般敬爱,所以不管是叶晖那边,还是柳夕这边都不担心琦菲会在顾生玉门下受委屈,都放心。

尤其是顾生玉有一个最为适合当叶琦菲老师的优点,那就是无论是叶家还是柳夕都对他十分亲近,可以说孩子跟在他身旁,就算是叶孟秋亲自来挑剔也是挑剔不出错处。

他们不就是怕孩子小小得不到教育还生活不好吗?

顾生玉一张口事情不就搞定了。

论武力,他名震天下还是三年前名剑大会武魁,论学识,他去七秀坊能得高绛婷,叶芷青诸位大家才女的认可就能知他的不凡。

再加上能够就近相处不用和女儿分离,柳夕绝对是满心愿意。

如此能文能武的老师实在是打着灯笼没处找,这样送上门的好事,敬慕顾生玉对他们家恩情的柳夕不仅不会反对,还会大力支持。

而叶晖心知顾生玉能文能武还会医术,侄女有个这样老师稳赚不赔,当然也不会反对。

剩下有资格反对的叶炜和叶英二人,叶炜曾被顾生玉救过,偶然得机也和他谈过心,了解到顾生玉看似疏淡的人气下广藏天地的伟岸城府,留琦菲在他身旁应该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所以他呐口不言。

最后剩下的叶英心知顾生玉身上远非常人之处,琦菲跟着他有利无害,而他能开口,说实话叶英自己也很是讶异。

顾生玉避过叶英探寻的眼神,“怎么,还有人反对吗?”

唯二有权利拒绝的人熄下反对的心思,另外两个赞同的人更是不会开口。

这下子,问题全都解决了。

用谁都想不到的简单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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