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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师位面(综武侠 穿越 六)+番外——直白人家

第109章

搞定对门家务事, 顾生玉可算能回自己家了,不过在这之前他热情邀请叶英——约吗?

代替叶英回答的叶晖严肃表示——不约!

嘁。

最后独一人回家的顾生玉打水烧水再拎水到屋子里,给自己洗了个暖烘烘的热水澡。

洗完之后感觉自己香喷喷的, 顾生玉心情贼好, 这么一好,就记起来被自己忘了一年多的熊孩子。

迟疑一阵, 顾生玉还是决定改日再说, 反正自己刚回来。

完全被饲主忘掉已经在七秀坊寄养的快成家养的纳罗无声打个喷嚏, 然后用力捂住鼻子, 小心看着屋子里面的那个男人。

这个叫康雪烛的人最近加入了万花谷这个新成立的门派,现今打扮也是万花文士的模样。

全身黑紫两色, 长发披散, 手里一把小刀对准石料,细心的刻着什么的样子。

从外表看温文尔雅, 从学识看当世名流, 从气度看风姿极佳, 但纳罗可不会被他骗了。

或许她是小孩的关系, 或许她没被放在眼里的关系, 或许……好吧,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顾生玉送来的人,康雪烛不仅不警惕总是出现在他身旁的自己,反倒非常友好。

按理来说,她观察对方的行动应该已经被发现了才对, 怎么这个人还是那么冷静呢?她非常有理由怀疑对方就是想让自己看到,然后将他的做法通过自己传达给顾生玉。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变态。

纳罗无语的吐槽道。

不小心抬头,对上康雪烛含笑的双眼,来自五毒的小姑娘大大方方的做个鬼脸,弄得康雪烛失笑不已。

“过来,”他招招手,“看了这么久可是想学?”

纳罗也不扭捏,推门走进去,捧着脸对着他手里刚刚被雕出形状的石头块道:“不想,只是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的。”

“玩吗?”康雪烛垂眸笑道:“可能我也是在玩吧。”

纳罗用看怪人一样的眼神看他。

“不都说了,根本不好玩。”

康雪烛摇摇头,没有解释,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情。

“我要是有个女儿应该也有你这般大啦。”

纳罗问他:“那你有女儿吗?”

康雪烛淡淡一笑,“可能有过吧。”

在他心底,妻子死去的那一日,过去就在记忆中灰飞烟灭,执着的仅仅只有一件事。

“你喜欢高姐姐吗?”纳罗无意问道。

康雪烛看向手里刻刀,嘴角弧度轻翘,“自然是喜的。”配上俊美容貌,笑颜舒朗风雅,情念缠绵不已。

可这笑在纳罗看来却是心底咯噔一下,觉得自己怎么都不好啦!

这人怎么回事?

经历虽多,但见人还是少的纳罗不知道这股子异样正是正常人面对变态的下意识反应。

然后过了几天,她的预感应验啦。

高姐姐应邀前往万花谷,和七秀坊,长歌门同列为大唐三大风雅之地的门派,其内部的书卷风流显而易见。

高绛婷作为琴师大家应是不会拒绝这属于同道中人的邀请的。

可是纳罗怎么感觉怎么不对,尤其是她回忆起康雪烛无意中表现出来的真面目,现在想想还觉得触目惊心,心底发寒。

没错,她现在弄明白康雪烛当时给他的异样是什么啦。

他说着喜欢,却感觉不出半点儿喜意,眼底尽是狂热,乃是真实刺骨的无情。

为防康雪烛干出坏事,纳罗连夜给顾生玉那头递信,然后在高绛婷面前撒泼打滚,形象面子都不要啦,拿出熊孩子耍赖绝技,就是要去万花谷!

康雪烛看的失笑,“既然纳罗想去就让她去吧。”

高绛婷一脸纠结的被纳罗缠着不放。

“纳罗,你……唉,康先生没关系吗?”

无奈之下她只好歉疚的望向康雪烛,康雪烛不在意的道:“在下与她投缘,想来她也是不舍得我。”

这么一说,高绛婷理解的点头附喝,“说的也是,这些日子以来,纳罗可是非常缠着先生。”

几次三番出现在康雪烛身边已经被许多姐姐们误认为喜欢康先生的纳罗:“……”顾生玉,你赔我这口哽在喉咙口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的鲜血!

谁特码喜欢变态啊!

亲眼看过对方是怎么解剖小动物的,纳罗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心狠手辣啦,可是两相对比,自己果然还是能够拯救下——这家伙根本过头了啊!

那已经不是为求“道”的真执,而是不含人性的“入魔”。

这样一个人,哪怕跟着乌蒙贵他们做尽坏事的纳罗也是瞧着心惊,望之生寒。

但也必须要说,就是有她这份眼力见才能看出康雪烛文善表皮之下那个魔鬼一般冷酷的灵魂。

话回前提,不提后来过程如此,总归她是得偿所愿,跟着高绛婷她们一道向万花谷出发。

等到到达万花谷内,三大风雅之地果然不是说说,晴昼花海宛若紫色的天堂,到处都是的奇花异草看的苗疆来的土丫头目不转睛,而三星望月台手可摘星辰的咫尺妙手也是回味无穷。

她看的开心,像高绛婷这种真正的风雅之人更是直叹不虚此行,后随康雪烛前往仙迹岩。

仙迹岩此处有四处景致乃江湖人人向往之所,一棋,二画,三音,四书,成此地美誉。

康雪烛带高绛婷去的地方是第三处好地,空谷天音所在,正是习乐之人的圣地。

山谷为环状,乐圣苏雨鸾爱在此地弹琴,琴声落声合着谷中山石飞瀑,天地间具是音声回响,恍若多人圣手齐弹。

因谷中皆是天音,却难觅声源,恍若天音,所以康雪烛带高绛婷来到这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盛情相邀,高绛婷却之不恭,持箜篌作曲,回音绕梁,绝响天籁。

康雪烛望着她弹琴时露出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痴迷。

“素闻无骨惊弦之名,今日耳闻名不虚传啊。”

一名万花学士听到高绛婷素手下的妙音,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站在学士身旁的纳罗用力嗅嗅鼻子,闻到学士身上的药香,想到来时康雪烛介绍的医圣孙思邈门下弟子,她顿时生出好奇心。

“除了这里之外,仙迹岩还有哪些妙地?”

呆在七秀坊那么久,纳罗也终于会中原人的拽文啦。

万花名士姓裴,名元,正是名声初显的活人不医,见死不救,咳咳,后面那句是顾生玉专门调侃用的,忽视就好。

裴元扬眉看着手下的这只小丫头,长得就像那些傻乎乎的羽墨雕一样,感觉给粒瓜子就能乖乖听话。

羽墨雕是万花谷里常用的飞行动物,它们温顺听话还有些呆呆的,最爱吃经过万花之手特别培育的大瓜子,将瓜子袋子挂在它们脖子上,就能乘着它们飞向万花谷高空,想去哪里去哪里。

裴元就是觉得纳罗像羽墨雕一样,所以听见她的问话也就没怎么犹疑,爽快的解释道:“飞瀑就在空谷天音附近,水声连绵,银河之下,景声相合,观之难忘。画圣曾在那里点飞瀑珠花作画,也是来万花谷的外客心目中的圣地。再有就是妙笔如椽,书圣会在哪里教书,不过我认为这对你来说都不算是有趣的地方。”

纳罗严肃道:“你真懂我,”就是这么不爱学习。

裴元被逗笑啦,总觉得在她身上看到损友习性中的某种理直气壮气场怎么办?

在如今已经升级为裴大师兄的裴元眼里,顾生玉等于猛禽这个公式也不知道怎么成立起来的。

“我建议你可以去看看仙人棋局,本来珍珑棋盘你要是不会棋去了起来也不会觉得多有意思,但是仙人棋局布满山岩,似是有人以极高内力留书其上。仙迹岩整体部分由花岗石组成,坚硬无比。所以最早发现的人都认为除非仙人,否则无人能留棋于岩壁上面,故而仙迹岩由此得名。”

“怎么样?不看棋看看仙迹也是不错的,对吧?”

裴元的介绍甚和纳罗之心,她严肃点头,板着小脸不务正业将裴大师兄逗笑好多次。

有一名合格的陪客,在万花谷里玩得乐不思蜀的纳罗直到出事那天才猛然卧槽脸。

被阵法阻隔在外面,只有高绛婷和康雪烛存在的小园,纳罗急的都要火上房啦!

康雪烛解剖活人雕刻一事不知怎么败露出来,纳罗表示自己虽然插过手但没干的这么深入过,所以形势发展不在掌握,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啦。

“高姐姐和康雪烛都在那间小屋里怎么办!”

纳罗声带哭腔,裴元和数位对阵法有所研究的名士尽力破解阻挡他们深入园内的阵法,但收效甚微。

裴元又试一次,无功而返,不耐的啧道:“要是他在就好了,这种阵法根本难不倒他。”

纳罗急忙道:“是谁啊?能不能叫他过来!”

“过来啊……”裴元眉眼深邃的看着远方,遗憾道:“来不及啦。”

他刚说完,就听见万花谷内再起喧闹,头顶天空数发求援信号弹闪亮。

裴元不高兴道:“怎么回事?”

匆匆赶来的星奕弟子连忙解释道:“有外人闯谷,弟子们正联手出去阻止。”

“多事之秋。”

裴元凝重着看着各色烟花越爆越多,而且越发逼近这处,可见对方是以何等骇然的速度通过防守严密,陷阱机关无数的万花谷的。

顾生玉一路连换数匹快马——由藏剑山庄提供,总算将将赶到。

来不及解释,抬手破门派大阵,一抖袖,不知藏在何处的药粉发出异样香气顷刻间覆盖掉门口栽种的花草的迷人功效。

一路上遇到的机关能破的就破,不能破的就破坏。

那些能把武林中人尽皆拦下的阵法机巧连挡住顾生玉的步子都做不到,更甚至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飞掠着在应援而来的万花弟子们眼前消失。

预计中能把守万花谷百年安宁的防守设计,在顾生玉面前形同虚设,他前脚进入谷内,后脚赶来的弟子们尽皆不敢置信。

引以为豪的万花谷,居然就这样破了……

踏入谷内,他从袖子来拿出一个不大的红色盒子,盒子打开,里面颜色深紫的蝴蝶飞了出来,鳞粉在空中波光点点,迈着优美却不缓慢的舞步向远方飞去。

“这边。”

顾生玉立马弹射而出,身形化风,整个人快的不可思议。

早前在纳罗身上放的引魂香,有这冥界蝶在,可以一直指路到香味散尽。但引魂香的香气持久无味,只有冥界蝶能够闻见,并寻之而去,所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还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万花谷反应可以说是不慢,但架不住闯谷的人不一般。

等到谷主都被惊动的时候,顾生玉也已经来到目的地前方,和裴元打个照面。

裴元张张嘴,手指着他,突然有种哑口无言的情感在胸腔处积蓄。

“你、刚刚的动静是你闹出来的?”

顾生玉认真点头:“说真的,快点儿让开,我忙着救人。”

裴元一愣,旋即想到这不是解释的时候,立马点头让开,其他弟子戒备的望着顾生玉又为裴师兄的举动感到不解。

“师兄……?”

“让他来,他是能当前解决困境的人。”裴元出声承认顾生玉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不等万花弟子弄清前因后果,只见将他们困锁其外的阵法就在这突然而至的人手下轻易解开。

万花弟子:“……”

顾生玉眼也不眨,身法迅疾与其说是轻功,在他人看来怕是更接近于腾飞。

“他又进步了,”裴元抽空看了一眼,百忙之中感叹道。

别怪他不分轻重,实在是顾生玉已经冲进去了,他们就算赶紧去也只是收尾吧。

和顾生玉所有的朋友都一样,他们对顾生玉都充满谜之自信。

“说来,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裴元自言自语道。

听见他自言自语的纳罗默默和他挪出一定距离,仰头看天。

等到裴元几人进入园内,内部的情况也是奇怪。

康雪烛在距离高绛婷半米远的位置站着,高绛婷身姿酥软明显是被下了药。而后进去的顾生玉则负手背对众人站在两人之前,就那么不远不近的看着,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像是文士待客般温雅可亲。

他们几个走进到门口,才听见顾生玉的具体声音,不用透过格子窗勉强看清内部情况。

顾生玉进屋后凭感觉出手,当场打掉康雪烛手里的雕刀,再定睛一看,高绛婷虽被束缚,神色略有哀戚,但周身无恙,显然他来的及时。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康雪烛,挑起眉梢,在此时看来锋利似青锋剑上冷光的双眸微微眯起,低念江湖中赋予康雪烛的名号。

“素手清颜?”

康雪烛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闻到顾生玉的声音,他却疯狂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细看过去,地面上掉落一幅画。

顾生玉扫过那卷轴处的青色就知道是自己的东西,他遂看向回过神来的高绛婷。

“看来你救了自己一命。”

高绛婷闻言苦笑道:“那本是我拿来和康先……康雪烛一同欣赏的。”

顾生玉道:“他想为你作像?”

高绛婷收起眼底伤情,冷道:“不奢望了。”

顾生玉这才笑了起来,转而望向已经不再狂笑的康雪烛。

“你又懂了什么?”

康雪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神情端得复杂无比。

“先生,你是知道的吧。”

顾生玉冷淡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世间之念最为危险的不过一个痴字。”言罢,捡起地面上的那纸卷轴,内力轻吐,当着康雪烛的面把它化为齑粉。

康雪烛眼睁睁看着,除了他,顾生玉,高绛婷之外,应是再无人知晓那上面有什么了。

“我……”他犹豫了。

待到整卷画纸被抹消掉最后残留世界的痕迹,康雪烛被顾生玉一掌打出墙外,整间屋子都被破了个大口。

他的动作十分突然且毫无预兆,令来到门口的数人惊愕非常。

当康雪烛破墙而出,顾生玉慢条斯理一拂袖,像是抖落尘埃赃物般轻巧随意,他踱步到高绛婷面前,动作轻柔的解开束缚住她双手的绳索,然后掏出解药喂她服下。

一举一动间说不出的怜香惜玉,风姿美好。

在众人眼中,广袖长舒很容易将人衬得羸弱,可顾生玉穿起来却只令人觉得风流公子,浑然天成。

深色长衣,略为青黛,是极深的青色,穿在他身上风骨天授。

翠竹白玉难用描述其人,只因死物那有他的灵性,清风暮雨难诉其神,全为这通透之灵何须比拟他物,其本身就已绝世无双。

天下无双顾生玉,天下无人不相知。

这个世界没人听说过顾生玉的名号,可每个认识他的人就已自然而然有这句话浮现脑海。

不再是曾经锋芒毕露,年轻气盛,亦度过盛年傲气,剑蔑八方。

顾生玉此时很稳,但这只意味着他每次出手,都相当于——天威降世!

这一次在高绛婷险些遇险的事情上他了动怒,这也就意味着康雪烛必须付出代价。

高绛婷吃下解药没一会儿就恢复正常行动能力,这时顾生玉将视线转移到康雪烛身上。

被一掌打出去的康雪烛怏怏吐着血爬起来,脸色苍白看起来伤的不轻。

顾生玉没给他多嘴的机会,不问因不问果,一句话裁绝生死。

“接我一剑,如果你还能活着就可以走了。”

到了这个时候,万花弟子已经相继赶到,其中有人对顾生玉擅自决定的做法感到不满,却被裴元扬袖拦住。

裴元皱紧眉头,“别多嘴。”

“可是裴师兄怎么能就这样放过康雪烛这个大恶人!”

也不知是否听见万花弟子的话,康雪烛自嘲的笑笑。

裴元冷眼瞥他一眼,道:“看着吧,还指不定是不是放过呢。”

他见过顾生玉两次出手,第一次渭水河面倾覆江岸,被他一掌拍回河口,以人力改变河道,第二次北海南山被毁,天雷地动,旁人疑似地龙窜天,可他偏偏知道这是顾生玉干的好事。

如今顾生玉说要接他一剑,这一剑下来康雪烛还真不知道活不活的了。

谁都不知道裴元在短短时间里洞悉顾生玉的真意,毕竟顾生玉或许无双,但只识其名不见其人的人更多。

不管江湖再怎么光鲜亮丽,始终还是武力为尊。

伤害了高绛婷却只需挺过顾生玉一剑便不再追究,就和那名万花弟子一般,可能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康雪烛占了便宜。

但偏偏裴元知道顾生玉这分明是借机报仇,这一剑之下,康雪烛是死是残都不会给人留下卖弄口舌的机会。

不过是一剑,可在某些人手里,生死也就这一剑而已。

顾生玉手里无剑,却偏偏令人感觉剑气四起,剑光凛冽,威压震慑全场。

康雪烛在如此压力之下哑声道:“好。”

冷冷的抬起右手,顾生玉做出这个动作后,满室家具瞬间爆炸成齑粉状态,就连房屋都在吱嘎作响,仿佛在庞然大力的挤压下痛苦呻吟。

桌椅床榻是被摧毁的第一步,紧接着就是房门窗户,它们像是被人猛地挤出房屋载体一般,轰然飞出数十米,远远落到地面已经裂成数十块不等。

谷主东方宇轩到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

裴元早就护着身旁弟子迅速后撤,除却高绛婷在顾生玉的气势下完好无损,他物根本不能在这般压力下存在。

东方宇轩:“裴师侄,这是怎么回事?”

本为高绛婷一事而来,再为处置康雪烛这欺世盗名之辈,却没想到现场好似已有来者惩治恶徒。

裴元轻缓的将顾生玉的身份介绍出来,东方宇轩安静听着,听说对方是打败过天下第一奇才方乾夺得碎星剑的那位高手时,他的嘴角不易察觉一抽。

把爹打败的人不是我,这可真是为人子的遗憾。

而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顾生玉一剑已经挥出。

无招无式,无剑无物,飞花落叶,百炼青锋对他来说和肉掌没有任何区别,因此,并指成“剑”也是寻常之事。

这般的寻常,在他人看来又是何等惊骇就和他无关了。

空气中只感到一股凝滞带动无法言说的力量之剑,旁人双眼看不出它的存在,却能从其余五感得知它的走势。

凛冽清光,辉煌剑气,宛若流星飞坠,寒山白雪,聚一切不可能之物,泠泠迅疾,难以阻挡。

康雪烛面对的不是人力使出的剑法,而是没有形体,没有质量,只有击毁天灵的沉重压力。

长发在这一瞬间的风压中蓦地分开平展,露出他的额头双眼,自头顶中间一道细线连到下颚尖,一口甘甜吐出来,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萎靡,像是耗干心血般苍老。

当外在的剑气散去,现场重归风平浪静,康雪烛浑身爆发出数道巨响,外衫彻底被积蓄于体内的剑意击碎,数道剑气从他身体里飞射出来轰碎地面,破破烂烂的中衣险险挂在他身上,然后余波散去,众人才见“素手清颜”的面容正中心在不断往外渗血,像是将一张脸劈成两半一般。

顾生玉道:“你欲毁高绛婷双手,我便绝你容貌,至于你的其他罪行,那是其他正道人士该去讨还的孽债。”

说罢,一道剑气从指间弹出,冲入康雪烛丹田内腹。

“这是禁锢,为了防止你再生杀机。”

第110章

并非是以剑立天下正气这种不适合自己的话, 也不是以仇报仇这般的直接。

顾生玉选择的方式是留一丝余地的惩罚,或许还可以说是天道无情,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大慈。

既给康雪烛一个机会, 也绝除他再作恶的可能。

他的容貌能使女子痴迷, 那就毁掉他的俊秀,他的武力能令他悄无声息犯罪, 那就禁锢他的内力。

至于康雪烛之后会有怎样的下场, 不过种因得果, 天意如此。

处置掉康雪烛此人, 顾生玉便和万花谷其他诸人见了面。

裴元双手环胸,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一叹。

“你啊……”该怎么说你才好?

顾生玉再见好友, 挑眉笑道:“我啊, 还是如斯俊美。”

“……厚颜无耻。”

裴元懒得理他。

“裴师侄,这位就是顾先生?”东方宇轩明知故问, 介于他万花谷谷主身份, 裴元只能随着他说道:“嗯, 顾生玉, 碎星之主。”

没用名剑大会武魁, 而是用了碎星之主的称呼, 顾生玉稍微品出点儿裴元的意思,态度略微友好些许。

“东方谷主。”

东方宇轩好奇的将他上下打量,发现果非常人。

风骨独领青岩之坚,八九十全傲华之色,眉浓肤淡, 眸目疏情。

真真是极为出众的人物,不愧是能胜过父亲的高手。

东方宇轩笑道:“听闻顾先生百道皆精,十全十美,除武艺超越先天之外,还有内秀藏胸,在下闻名许久。”

顾生玉没想到会被对方这般敬佩,一时竟是愕然。

眼角余光瞅向裴元,看他无声摇头知道这话不是他说的,那么又是谁能跑到万花谷谷主面前对他如此推崇备至?

下一刻,东方宇轩为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孙医圣曾与某作答,言及先生,道顾生玉博通古今,天下难有不知之事。故而某有意搜集了一下先生的传闻,今日得见,传闻非虚,盛名无假,真乃当世幸事。”

“……”

顾生玉被夸的都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用难以言喻四字化成的目光给了裴元一道眼神,没等他给予回应,就已经操起文士的风度,隐者的风骨,狂生的气态,笑意盎然。

“能聚大才名士千万于万花谷中,青岩山地险恶,却出尽钟灵毓秀之辈难说不是东方谷主的功劳。万花闻名遐迩在下早已对其欣然向往,今日冒失闯入虽是救人心切,但却是全了心中所念,还请东方谷主莫要见怪在下不通规矩。”

好歹他还是记得自己不是正常手段入内,当着人家谷主的面还是老实交代为好,趁着气氛不错。

如他所想,东方宇轩对他印象好到不行,怎么都不会介意他破机关无数擅闯万花的举动,而且还盛情相邀,希望顾生玉能够留下与谷内名家赏四季繁花,谈天南海北。

顾生玉在答应下来的同时,还不忘主动提出破坏的机关由自己修复,用行动补偿万花谷的损失。

这样一来,宾主尽欢,要不是高绛婷脸色不好,可能就地开宴也是文人的特色。

等到和东方谷主商量好明日行程,再等他慰问过此次受害者高绛婷,这位谷主就回去头疼怎么和七秀坊解释高绛婷差点遇害的事情。

谁让康雪烛之前入了万花谷,如今也算是万花谷中的一份子呢?

由于顾生玉惩治过康雪烛,万花一众倒是没有对他再做其他处置,冷静下来的万花谷众人决定将康雪烛交给七秀坊处理。

高绛婷则在说是休息实则冷静的彻夜未眠过后,独自一人去到关押康雪烛的牢房,出来时,顾生玉正好等在那里。

清隽的一阵风吹过两人衣摆,万花谷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也是风景明丽。附近开展的丁香花香气扑鼻,朵朵簇成团的紫色花团摇曳生香,安静的点缀着这处青石小道。高大的杨树生长在周围,像是守卫一般日夜不休,高大茂盛。

绿荫配合着天光,共同出现在青石草地的背景板上面,一双小巧精细的天蓝色绣花鞋踩着其中一块青石板,下垂覆盖在脚面上的绦带裙摆是和绣鞋相似的色彩,穿在她身上既清冷又弱不胜衣。

清凉一阵,树梢花簇摇摆,晃动的荫凉中似有风语呢喃,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好似悦耳的筝声,乱耳丝弹。

顾生玉道:“琴秀可还在?”

高绛婷道:“高绛婷在。”

顾生玉弯眸道:“高绛婷又是谁呢?”

高绛婷向前两步,绦带飞纱,清风过耳,吹出她的低语。

“或为神,或为魔。”

顾生玉笑道:“恭喜,汝道已全。”

高绛婷神情不变的道:“多谢先生救我。”

顾生玉摇头:“你是自己救了自己。”

高绛婷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些微变化,她略显苦涩的道:“也是先生送我的美人图起了效果,合该道谢。”

顾生玉望向天际,没有应下,而是道:“康雪烛当时为什么会停手?”

他来的虽然及时,可及时的原因在于康雪烛没有马上动手。

所以缘由为何,就算是他也不知道。

高绛婷平静道:“他说起他的妻子。”

顾生玉:“……这样啊,”垂下眸子,语气淡淡,“又是一个痴儿。”

高绛婷望着这样的顾先生,忽然产生一丝好奇。

“先生痴过吗?”

歪头回看,顾生玉眼底讶异闪过,随即变作无边渊海。

“此生起于痴,终于痴,莫可奈何。”

高绛婷安静的和他漫步于万花谷内,侧过头就可看请顾生玉的侧脸,那是人间少有的俊美,唯有天人可窥其姿,但她却情不自禁去回想那声仍然缥缈在耳际的话语。

一生痴念不休,当真是无可奈何。

顾先生,您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在证明这滚滚红尘,七情六欲尽是过眼云烟。

痴者,念者,钟情与否都将归为虚无。

那么您——

情系何方呢?

高绛婷虽是爱慕错了人,但也是看过您提起叶英二字时与平时截然不同神情的人。

对您来说,叶大庄主会不会也是过眼云烟之一呢?

相信有这份好奇心的人不会仅止于高绛婷。

顾生玉举手投足流露出的无形气息,像是将他带往另一个世界般游移飘离,就是因此,才总会生出各种各样的不安感。

要是不能再见这个人,自己的人生会是多么寂寞。

光是他一个人的存在,就能充满别人的生命。

顾生玉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样一个饱含着神秘与精彩的人物,闯入他人的生命,却不会停留,徒留他人惦念牵挂,自己却仍孑然一身。

路遇裴元之后,高绛婷与这两位有话要说的旧友告别,望着袅袅倩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裴元感慨道:“高大家经此巨变,性情终究不会毫无变化。”

“她和过去比起来要尖锐许多,”顾生玉评价道:“不过这样也好,外柔内刚,她身旁的亲友会更加放心。”

裴元道:“你确定不是更加担心?”

顾生玉不和他较真一般的道:“担心过后是安心,安心过后是忧心,如水流行,以此循环,人性不就是如此吗?”

裴元大叹:“能说出这种话……我真的感觉你越来越不像人了。”

顾生玉闻言笑道:“胡说,我可是带酒过来的!”说着掏掏衣袖,一筒竹酒不过指长,约莫也就两杯分量,很符合能揣在衣袖里的情况。

“怎么样?不多不少,好友相会,不喝一杯吗?”

裴元果断道:“敬谢不敏。”

“哈哈哈,来喝吧。”

“拒绝。”

“再不把酒杯拿出来我挖石头啦?”

“放过落星湖旁的奇石,那是用来赏完的!”

“所以酒杯?”

“我欠了你的!”

拉拉扯扯,极尽斯文败坏之情态,顾生玉到底把裴元拽去拿酒杯,然后酒杯拿来啦,喝酒的地方又是一项难题。

顾生玉转头盯裴元,裴元懒得理他。

“你确定让我自己找地方?”

不愧是读作好友写作损友,顾生玉一句话拿捏到裴元软肋,要是让他选地方,摘星楼顶吸风会是最终目的地。

裴元也是了解的,所以领他去仙迹岩的时候还不忘损他句,“我可不像你能餐风饮露。”

顾生玉道:“那你应该叫我顾大神仙。”

裴元道:“去掉神字,就叫顾大仙吧。”

顾生玉:“……裴元,你以为我没当过大仙吗?”

“噗!”裴元一口酒喷出来,顾生玉心疼道:“总共就两杯……”

裴元抬袖擦嘴无视他的话,惊愕道:“你居然真当过神棍?”

顾生玉歪头道:“你想知道?”

“……免了,”裴元突然想到和这人相关的事情大半坑爹,以防万一被坑进去,他还是不要理会太多。

想到这里,裴元不禁感叹道,也不知道有谁会那么不知死活的去听顾生玉的过去,那可是能将一生都栽进去的大坑啊。

藏剑山庄里抱剑观花的叶英:……

顾生玉无所谓的笑笑,和好友相会他脸上的笑都多出不少。

谈话间到达仙迹岩,互损间在仙人棋盘旁坐下,说笑间一口酒喷出来,这两人相处也是趣味了。

慢悠悠品着杯里酒,晃晃琥珀色的酒液荡漾杯壁,顾生玉神情漫不经心。

裴元不自觉歪头看他,这人一旦走神,灵魂就像是飘远了,给人遥远到可怕的距离感,想到这里,他歪歪嘴,不满道:“就请我喝酒吗?”虽说这酒的滋味确实不错。

漫无边际出神的顾生玉头也不侧的回道:“对啊,水酒一杯,礼轻情意重嘛。”

裴元叹气,一口喝尽杯中物。

“我喝干净了,你可以说了。”

顾生玉这才笑道:“我啊,和叶英明说了。”

“……”

裴元只庆幸自己刚才就把酒喝光了,不然他此时应该会二度失态。

清清喉咙,他艰难说道:“你真说了?”

他从这些年没停过的信件里得知顾生玉和叶英间微妙的关系,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人居然会说出来。

在得到顾生玉肯定的答复后,裴元难以置信道:“家世呢?世间的伦理道德呢?外人会怎么看你们?你都不管了吗?明明之前还纠结的不行!”

顾生玉皱皱鼻子,伸个大大的懒腰。

“是啊,我原本是很操心这个,但是后来和叶英相处久了就觉得无所谓了。”

裴元抬手:“……请解?”

顾生玉放下手臂,搭在仙迹岩大石头上面的腿晃晃,“你看,归根究底不也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吗?”

裴元愕然。

顾生玉淡然的声音透出异样情态,这是超越世间道理层面的俯视。

某种程度上,顾生玉的成就确实已经不下于那些传授世间道理的圣人,神者。

听到他这么说,可疑的沉默覆盖到裴元身上,他捂着嘴全力无视顾生玉的话对自己造成的影响,但糟糕的是他居然真的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

说白了,感情这回事不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吗?

“可是叶大庄主能陪你豁出去吗?据我所知,那可是极为难搞的人物。”

裴元眼神探寻道:“怎么?你已经拿下啦?”

顾生玉摇头:“还没。”

裴元:“……”

拿起酒杯啜两口,空空的酒杯壁被他用牙齿咬了好几下,心头那股窝火才算是下去。

裴元面无表情道:“好的,我懂了,再管你我就是傻的。”

顾生玉噗嗤笑道:“我还是痴的呢。”

“闭嘴,懒得理你。”

摸摸鼻梁,不自觉得罪好友,顾生玉深感罪孽深重,改而看向他们对面的风景。

云楼高耸,孤松盘枝,云雾升腾,斜岩压方。

直面仙迹岩的广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为整整半面山壁都隐藏在山顶的飘云之后,剩下的半边儿则是天地做局,江河画线的仙人棋局。

整整一面花岗岩坚硬无匹,却有横竖十九条长线,连绵不绝恍若天造肉眼难窥边际。

这般景色难说不是仙家手笔,也怪不得会被称作仙迹岩。

但这副奇景落到顾生玉眼里却凭空勾起一点儿眼熟。

眼熟,真的很眼熟。

一边儿想着,一边儿托起下巴。

顾生玉表情难得严肃。

身旁裴元却莫名生出不安,再一看去,顿时倒抽口冷气。

为什么要露出这副要搞事的表情?

裴元一脸警惕,顾生玉满脸无奈,来瞧瞧他们都说了什么。

裴元怒:“说,你是不是想搞事?”

顾生玉忧伤:“你不相信我。”

裴元大怒:“都露出这副脸孔啦你还在装模作样什么?”

顾生玉更加忧伤:“我怎么样了?”

裴元怒极反笑:“阴险脸。”

顾生玉越发忧伤:“能公平点儿看待我吗?”

好吧,以上都是幻想,现实情况下裴元也不会情绪这般外露,顶多——似笑非笑。

目前顾生玉就遭遇裴大师兄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视线交流过程中,战败一方举手投降。

顾生玉起身走到仙迹岩下方,伸手抚摸眼前这道刻痕,粗粝的表面摩挲掌心,熟悉感喷薄而出。

果然……这里是……

“天地书——棋真。”

裴元:“什么?你说什么?”

顾生玉将怀念的目光收好,转过身说道:“你听说过天地书吗?”

裴元在脑中回忆自己读过的古书,在以前机缘巧合下曾有一纸残卷里面记载过这三个字。

“你是说……天地奇录?”

顾生玉感叹:“奇录吗?”原来这个时代是被这样叫的啊。

再见当年留下的传承,顾生玉感觉颇为奇妙。

这是当年棋道封神的棋真叔以大毅力创造出的天神地法,整套棋谱饱含万千变化旁人得其一可成棋道高手,得其二成盘入道,但真真正正得窥地法全貌的人有且只有一人,那就是顾生玉。

顾生玉学会学全再将它用剑意封存山岩,没想到时过境迁,山河变动,它竟然还能留下来再见自己这创造者一面也是稀奇。

和其他一遇到就会显露异象的天地书卷列不同,这卷“天神地法·棋真”是需要特殊的方式才能一见全貌的特别内容,所以不知显现方法的人恐怕只会以为这是棋盘而已。

“天地奇录其实应该是天地书,”心底感慨泛滥成灾,顾生玉表情也跟着变得深沉,“天地书有十二卷,每一卷各有八方法门,十六套功法,三十七种成道之途……”

裴元听到这里终于感到不对劲儿,“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明显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说清的东西,就算自喻博学的自己可也仅是从一纸残卷中得知天地书的存在,但就算如此书名还在后世被人为改动,那么顾生玉他又是怎么知晓的这般详细的呢?

被裴元怀疑的眼神扫视,顾生玉摊手道:“天地书挺有名的,”开始王婆卖瓜,“怎么你们都没听说过吗?”自卖自夸。

裴元眯着眼睛摇头,“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谈谈倒是无所谓,”顾生玉一手将仙迹岩上因自己触碰即将产生的异象消去,回过神便来到裴元身旁撩袍坐下,“只是时间会很长,”

裴元盯了他一眼,刚才仙迹岩上面分明冒出了微光。

“长话短说。”

顾生玉道:“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你真的没听说过天地书吗?”

裴元仔细凝神回想,终是摇摇头。

“说起奇书我倒是听闻过四大奇书,但随着唐立隋灭,魔门损失在武皇时代,静斋则毁于太宗之手,其余两部奇书只闻其名不得其真,唯余传说。”

顾生玉听到这里,居然产生几分感慨。

“也就是说,天地书连个传说都没有了吗?”

裴元倒是否定道:“应该还是有的,我就曾在一部古书残章中看到过,相信要是有心去找应该能找到有关于天地书的传闻记载,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天地书的内容呢?别顾左右言它,快说!”

“好好,我知道啦,”顾生玉连忙摆手,“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好奇心这么重的人?”

裴元顿时嘲笑道:“还用你说,和你不熟的人知道你是这么一副懒骨头吗?”

“……”顾生玉看看自己倚住身后古松的肩膀,好吧,没法反驳,只剩从实招来。

“其实我见过天地书。”

“何时何地?”

“……书成之时。”

肯定会被吓到,顾生玉说完后想道。

裴元果然倒抽口冷气,手里要是有扇子他能摇出残影。

“这话可不能乱说。”

顾生玉道:“是不是乱说无所谓,再见天地书我也感到很奇妙就是了。”

裴元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矗立于眼前的高耸岩山。

“这棋盘就是天地书?字在哪里?”

顾生玉道:“无字。”

裴元不解其意。

顾生玉却没打算解释,既然是留待有缘人,那就等有缘人自己瞰破,自己这个着书人就不要当上帝视觉啦。

想完,一口喝掉杯子里残存的那点儿水酒,拉着裴元闹哄哄的要走。

裴元:“等等,你家那个小丫头怎么办?”

“……对哦。”

裴元无语看顾生玉,“你把她忘了?”如果是这样,他当真会写一个服字。

顾生玉拍拍后颈道:“你说我现在去找她,纳罗会不会咬我?”

裴元没答他,因为事实摆在面前。

纳罗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娃娃,但她某些时候也是真不讲理。

当把自己遗忘多时的监护人找上门来,她两排锋利雪白的小牙齐刷刷磕在他的手指上面,直把自己当成手部挂件,怎么甩都不掉下来。

顾生玉疼的直冒冷汗,“松嘴!”

“唔唔唔!!!”纳罗咬手指,说不出来话。

裴元抱臂环胸,甘愿当背景看着这俩人闹。

顾生玉怎么抖手都没把纳罗抖下来,虽说有他的实力纳罗就算把自己黏在他身上也不管用,但是对把小丫头忘了的过错顾生玉也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她能够成功把自己挂在顾生玉身上,吃定这个人不会揍她。

纳罗咬够了总算将顾生玉可怜的手指松开,这么漂亮的手指也就她能狠下心下嘴。

“还敢忘了我吗?”熊孩子挺胸怒瞪。

犯错大人乖乖说道:“不忘了。”

熊孩子得寸进尺:“我要吃你亲手做的好吃哒!”

顾生玉毫无所觉被“进尺”。

“好。”

“咦,”裴元也精神道:“务必带我一份。”

他可是知道自家好友有一手好厨艺的。

顾生玉白他一眼,“自带食材。”

裴元表示无所谓,身为医圣大弟子这点儿特权还是有的。

然后当天晚上,篝火燃烧,纵歌长笑,就连心情不好的高绛婷都被叫来,一手箜篌声冽九霄。

一群人围着火堆闻着牡丹锅里散发出的香气,在食物的香味中,由裴元高歌,高绛婷奏乐,顾生玉伴舞。

狂于野,性于内,当真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纳罗瞪着黑黝黝闪着一丝紫光的眼珠乐得合不拢口,时不时还附喝裴元的歌声唱几句苗疆俚语,一看就是小孩子撒欢的模样。

裴元的歌不流于情,超然世情,本是清冷磁性的音质,但由他唱来居然豪情万丈,像是一曲江湖爱恨奏来,一声道尽天下疏狂。

充满个人特色的歌曲最能勾起奏乐人内心的灵感,更别说此时场景野趣横生,高绛婷满腔失恋的悲戚竟然因此引动箜篌七十六,弦高声锐,比起平时虽然清冽但仍透温柔的小调,更多出华丽乱耳的铿锵。

歌声唱尽江河起伏,琴音诉说惊心动魄,而这舞自也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天顶星斗移转,月下青衣狂放。

长发是不桀,眉目是叛逆,笑声是高狂。

名流如何?

汲汲于世俗道理。

隐士如何?

怕了这人心叵测。

狂人如何?

疲于红尘万丈情。

手起刀落,绝这世俗伦理,我自张狂。

眼冷心高,破这阴谋阳谋,我自孤枭。

不信红尘情不尽,不与暖帐蓦春宵。

我道潇狂,全因我心骄傲。

顾生玉的舞透出的就是这般不屑于世间桎梏的绝俗绝世。

长袍大袖在舞动中猎猎仿佛雄鹰展翅,凌厉张狂,心高天惧。

一整夜,歌舞琴声都没停过,连带着四名不去睡的狂人,纵酒合歌,傲比天高。

他们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将内心广阔天地说尽,诉尽,然后晨露湿衣,天光初现,几人才尽兴而归。

等午时阳光盖过眼皮,顾生玉头疼的醒来,昨夜玩嗨了不知不觉就喝高了,这个时候宿醉才悔不当初。

费尽力气爬起神,给自己穿上万花弟子体贴送来的衣服,展开一抖,顾生玉看这万花服饰,觉得东方谷主真是费尽心机想把自己留下。

“顾生玉!”

门外小丫头的声音尖锐刺耳,头疼的顾生玉难以忍受的眯起眼睛,看看手里衣服干脆披上就这么走出去,打开门板虎着脸注视不到自己腰高的纳罗。

“你就不能叫我先生?”

比你年纪大的人都知道怎么叫,怎么你这熊孩子一个劲儿顾生玉顾生玉的喊?没大没小!

纳罗冲他翻个白眼,举高手里的汤药。

“喏,裴元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说你八成会宿醉。”

顾生玉端起药碗,鼻尖动动,轻易嗅出里面成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黄连?”

脸色顿时一苦,这是要我命啊!

纳罗幸灾乐祸晃晃脑袋道:“裴元说等会你要去仙迹岩见东方谷主,不一碗重口味药汤灌下去保证你在见东方谷主时头还在疼。”

“就为这个?”顾生玉心累不已,但盯视药碗里那味道浓浓,颜色黑漆漆的汤药许久,终于鼓足勇气拿起来一口喝掉,然后觉得舌头已经被苦的没有知觉啦。

见他喝完纳罗高兴的说道:“衣服我给你拿来啦,快去换上!”说着从背后掏出一套和顾生玉风格很搭的深色长衫。

顾生玉在接过之前,不经意道:“说实话,我是不是不喝你就不打算给我了?”

纳罗吐吐舌头:“你知道就好。”

顾生玉:“……”

家门不幸啊!

第111章

东方宇轩, 裴元,高绛婷三人围坐在仙迹岩南方飞流瀑布之下,遥遥望去, 能见山体上面若隐若现的棋盘模样。

顾生玉穿戴整齐赶来已经是最后一个, 作为迟来者的他看见裴元起壶沸蟹眼冲水点茶,手法得一句行云流水的评价绝不夸张。

茶冲弧壁, 香气四溢, 满桌的茶香配合着附近飞瀑渐花的情景格外写意悠然。

东方宇轩赞道:“裴师侄点茶技术越发精进啦。”

裴元笑道:“不过小道罢了。”

高绛婷也出言赞美:“茶汤清如碧玉, 茶香淡似竹声, 能将毛尖过烫的如此和谐,裴先生何必自谦?”

刚准备不好意思表达歉意的顾生玉暗道, 你们两个是怎么能在宿醉中无形装逼的?

裴元, 高绛婷齐齐冲他一笑,眼底连黑眼圈都没有。

顾生玉:“……”

“顾先生来啦?快请!”还是东方宇轩注意到他的尴尬招呼他过来。

顾生玉一瞬间非常感谢东方谷主善解人意, 在剩下的石墩上面坐下, 裴元好声好气的送上一杯自己刚刚点好的茶汤。

“尝尝看。”

顾生玉听话一品, 也赞了声。

“好喝。”

裴元笑笑。

茶道毕竟只是闲暇娱乐, 既然人已到齐, 谈起正事几人也绝不含糊。

东方宇轩将顾生玉等人召集过来, 全是为康雪烛一事。

高绛婷作为当事人必须在场,裴元是顾生玉友人,要想和顾生玉说话还是有他出面更为合适,一样番安排可见东方谷主巧妙心思。

除东方宇轩之外的三人对这安排没有任何不满。

高绛婷听到他的话,淡道:“既然顾先生已经处置过康雪烛, 那我对这结果没有不满。”

东方宇轩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会将康雪烛放逐,同时揭发他曾做过的恶事,他的下场如何就只能看他自己啦。”

如今破相又被变相封住功力的康雪烛,让他们乘人之危下手还真是难。

万花多出雅客名士,还真没有嫉恶如仇之辈。

康雪烛既然已经得了惩治,那就放出谷外自生自灭,吃着自己酿下的苦果也算全了天意。

“天意如刀,”顾生玉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念叨了一句。

东方谷主再次开口,神情便是诚恳歉然。

“在我万花谷中居然出现此等恶人,害高大家险些被废去一双妙手,实是我失察之过。万幸没有酿成悲剧,不然叶姑娘等人又会何等难过。而且天促绝响,世间再难闻无骨惊弦妙音亦是普天大憾,康雪烛没有成功真乃不幸中的万幸矣。”

高绛婷听到他的话,稍微一分辨就领会到他的意思。

“怎会如此?有顾先生相护,我并无大碍。”

顾先生:“……我不过乱入,你们继续。”

裴元笑了两下。

其实这些对话组合起来的意思是这样的。

康雪烛之事是东方宇轩失察,他请高绛婷不要计较,关键是不要让七秀坊和万花谷交恶。

高绛婷的意思是她没有大碍,此事错不在万花谷还请东方谷主放心。

顾生玉的意思是……还用解释吗?

多明显啊,没见裴元都被逗笑了嘛!

顾生玉飞给裴元两道眼刀,改为远远盯着山崖处的棋盘景致发呆。

等到东方宇轩和高绛婷交流完毕,他还在发呆。

东方宇轩低咳两声,体贴唤回顾生玉飘飞天外的魂儿,顾生玉则转眼看向他,目光疑惑。

既然是你和高绛婷的事情,叫我来是为什么?

这也是其他几人的疑问,而等到东方谷主开口他们就都懂了。

东方宇轩道:“说来惭愧,我万花谷齐聚各方名士却没想到还会出现这等丑事,身为谷主责无旁贷。也因此,多亏有先生出手才没让万花谷沦为欺世盗名之地。”

顾生玉:“好说好说。”

敷衍味道浓重。

东方宇轩眼神微动,再接再厉。

“在名剑大会之前我未曾听闻先生名号,可见先生也是追寻某隐居之所的避世之人。接下来所言可能对先生略有唐突,但先生可愿留在万花谷,我能保证谷内定以贵客待之。”

顾生玉不假思索的道:“还是不了,我虽然乐于避世,但还不打算绝了世俗。”

东方宇轩道:“非是如此,我建立万花聚集各方名流雅士,为的是有一处知己交心,学识互论之地,出世入世一念之间。”

顾生玉:“这么说来真是个好地方。”

东方宇轩欣然道:“正是。”

顾生玉道:“既然如此,我兴之所至前来此地和留于此地又有何区别?”

东方宇轩哑然:“……”

顾生玉道:“莫要重视表象,说走就走何尝不是一种洒脱。”

东方宇轩失笑道:“先生说的对。”

历来有达者为师传统的古代名士对比自己小的人也可谈笑间心服口服。

这般宽大的胸襟肚量,曾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简言寓意,今有东方谷主五字不执。

不执着于将顾生玉留下的东方宇轩注意到顾生玉刚才一直盯着仙人棋盘。

“先生可是看出什么?”

闻弦歌知雅意的本事或许是万花必备本领,和他们交流就是两个字——舒坦!

心思玲珑之万花可见是有源头的,东方谷主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极好。

顾生玉一听,便问道:“你也看出什么?”

一字“也”,听得东方宇轩笑道:“非是在下,而是另有其人。”

顾生玉扬眉道:“何人?”

东方宇轩道:“在下云游各地,偶然来到秦岭经本地人介绍发现此地山路崎岖,峻岭横生,一时意气闯入其中,因此误入青岩才发现这处妙境,万花谷也在这番机缘中建立。但是在我来之时,已有另外一人在此。我虽是不知他看出什么,相隔距远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是此人离开时呢喃的一句话我倒是听见了。”

裴元从未听说过谷主说起这桩奇事不免好奇道:“他说的是什么话?”

东方宇轩笑道:“天地书。”

此三字一出,裴元迅速转头看向顾生玉,见他仍是那般淡定,吹着杯中茶汤,涟漪碧波,实是悠闲。

裴大师兄又不想管他了!

顾生玉压在裴元冷淡他的底线抬眸说道:“哦?那么哪个人是谁?”

东方宇轩立时笑了起来。

“看来先生知道什么是天地书,不然也不会只求那人姓名。”

顾生玉不置可否。

高绛婷听到这里也是耐不住好奇心,眼见顾生玉一句话就要打断介绍过程,她只能自己开口问道:“天地书是什么?”

东方宇轩看向高绛婷解释道:“天地书乃隋时一名奇人所着书录,此书不用纸,不用笔,正是天辅大地,地成基,山出土石盖边沿。山土大地乃天地成立的根本,所以撰写天地书的‘纸’可不就是这神州十万大山吗?”

高绛婷惊愕道:“居然会有此等奇事?”

东方宇轩含笑道:“就是有此等奇事。”

顾生玉低咳两声,他要不好意思了。

东方宇轩以为他是催促,遂再次说道:“书写之物不甚相同,但只知书册所在天上地下无所不有。曾有人于渭水水底发现刻字书录,也有人在悬崖险迹得窥刀道至高。总计天书十二卷,包罗万象,正是世人求而不得的奇书宝录。”

高绛婷听到这里,轻声问道:“既然如此神奇,为何世间不曾听闻?”

东方宇轩摇摇头,道:“奇人身份传奇,传闻中他乃太宗之师,身份在当年牵涉深广,却绝了尘俗,只知道唯有当年武林最为顶层那一批人知晓他的存在,后太宗抑武过渡,不少武林世家因此覆灭,天地书连带其着作者的消息都泯于历史,再无人得知。”

他之所以能知道的这么清楚,一是因为好奇曾调查过一段时间,二是他出自海外列岛,当地文化保存妥善未曾受到皇权迫害。

天地书一事可能是方家先祖有人觉得趣味,遂收录于藏书阁,他偶然看过便记下了。

原名方宇轩,现名东方宇轩的万花谷谷主出身海外侠客岛一事,至今仍是秘密,但不难看出天下第一奇才家世底蕴的深厚。

顾生玉默默喝掉一口茶,他早知道李世民都干了什么,再听见有人诉说自己当年弟子的所作所为,他的情绪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些想笑。

东方宇轩说道这里,终于将当时那人的名字说了出来,因为他查过。

对方可能是没想过青岩之地还有人来的关系,面目模样全无掩饰,略微一查就查了出来。

“王毛仲,当朝辅国大将军。”

这就是当时出现在秦岭的人。

高绛婷还是裴元都是听说过他名字的,毕竟这人在大唐名声不小,得闻东方谷主此言眉目略惊。

像是顾生玉这种对朝廷没有半点儿兴趣的则挑挑眉,算是为东方宇轩捧了场了。

东方宇轩见他突然不感兴趣,讶异的问道:“先生既然也是知晓天地书的人,可是也对它感兴趣?”

顾生玉重复道:“感兴趣?”

东方宇轩毫不奇怪的道:“知道天地书存在的人,谁会不好奇真正的天地书中都记载了什么呢?那可是传说中将森罗万象都记载下来,真真正正的天道之书啊……”

顾生玉:“……”

第112章

“太夸张了吧!”

不等顾生玉反应, 知道仙迹岩和顾生玉有关的裴元先一步讶异道。

顾生玉暗自点头,自己当年写的东西被吹到这种程度,浑身酥酥的不足以表明内心的羞耻感。

哪想到东方宇轩一脸严肃, “天地书流传至今也仅仅现世三册, 分为医篇,刀篇, 剑篇, 如今全被皇家收录, 至于这仙迹岩的‘棋篇’少有人知, 故才留于万花。”

顾生玉顿时收起心中杂念,扬眉说道:“也就是说, 天地书十二卷, 真正被人所知的也不过三册,其余的九卷除了在这里的仙人棋局, 根本就还没被找到过?”若有所思。

东方宇轩点头, 叹道:“是啊, 要是有生之年能有幸阅读天地书总纲, 死而无憾不足形容那份心情。”

顾生玉这下也忍不住了。

“太夸张了!”

东方宇轩摇摇头, 没说秘不可测的天地书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何等珍贵的存在。

只怕就和战神殿里面的战神图录对武林人士一般地位超然。

讲到这里, 顾生玉支着侧脸把玩手里表面细腻的瓷杯,眼眸深邃一瞬间似有星移北斗之态。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亲自去看看。”

东方宇轩当即愕然,“你、您的意思是?”

也不知是否有人听出东方谷主变了的语气,顾生玉笑了笑。

“既是仙迹, 果然还是要显露一番才对得起这仙迹岩之名。”

东方宇轩张张嘴,突生难以言喻之感。

裴元小心拽拽顾生玉的衣袖,见他看来,挑眉飞给他一道眼神。

“无碍?”

“无碍。”

短暂的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的收起各自想法。

由东方谷主领路,四人来到仙迹岩下。

再一次抬目望去,高远山巅,白雾生烟。

藏于云海雾生背后的仙迹岩,条条线纹恍若天成,横平竖直连贯十九条方寸。

整座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山,就是一盘未曾落子的巨大棋盘。

顾生玉来到此地,用手轻触仙迹岩表面,出声说道:“你们可曾碰过它?”

东方宇轩颔首:“我一般用它讲棋。”

裴元解释道:“谷主爱在此布下珍珑棋局请人破解。”

“这样啊……”顾生玉好似只是随意提起,并未有再多想法,但他这飘忽不定的态度反倒惹得东方宇轩心急。

和对天地书毫无了解,或是对天地书毫无兴趣的裴元,高绛婷二人不同。他对天地书的认知正好停留在深一些就会对这部奇书的真正内容产生猜想,浅一些不会升起兴趣的程度。

好奇心促使他不断的挖掘下去,奈何天地书早在百年前就消失在江湖之中,仅靠遗留下来的这些线索判断其出处,没有隐元会那般实力,就算是万花谷主也难以一全心中所愿。

因此顾生玉能知晓天地书,还和他有话谈,这已是难得的惊喜。

不过这对顾生玉来说却只表明出一点儿,既然这里已经有一个对天地书执着的人,那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

他曾怀疑这些年来从未停下对自己监视的人,最初目的就是天地书,然后搜索天地书的过程中与皇室接洽,毕竟天地书三册都被皇室留于手,两者间势必会产生冲突。

但冲突还未开始,唐玄宗多余的动作就已经将对方引向自己,黑手因为得知自己身份因而萌生出更大野心也不奇怪。比起一本书还是一本书的作者更有关注价值,反正自己是这么想的。

背后来自东方宇轩的执着目光隐隐灼烧着背部,顾生玉无语望天。

“棋是两个人下的。”

无论是珍珑还是其他,都是两个人的较量。

想要唤醒“天神地法”将棋真叔留存于世的真正棋道展现出来,非世间两名绝顶棋手对弈而不可行。

顾生玉翻掌推进山体中一处和边旁毫无差异宛若一体的石纹,纹路色深成深红色看起来就仿佛一朵祥云一般。

因他触动精巧的机关,东方宇轩这才发现原来此地还有这等布置。

随着山内整体的机关开始运作,地面缓缓升起两座平台,平台上方左黑右白,正是下棋用的棋子。

东方宇轩惊呼:“这、这难道是……?”

顾生玉抬手拿起直径近乎一米的巨大黑子,眉扬笑深:“执黑先行,介意我先走一步吗?”

东方宇轩一愣,随即笑道:“盛情难却,顾先生先请!”

伴随着仙迹岩下鸟雀蝉鸣,风吹叶密,浓浓白雾中两道身影一上一下。

在仙人棋盘上落子,既需要高明的轻功又需要浑厚的内力,以及超人的棋力。

东方宇轩年纪不过三旬就可建立万花谷,当是人间俊杰,在弈棋一道上的研究恐怕不会比此世几位名家差出多少。

就见他白子落下,棋面局势骤然变化,宛若腾龙飞天之势的黑子仿若受到打压,无形中缩头缩脑,怯了锐气。

等他落地,顾生玉一拍台面重新露出的黑子,手法与内力结合,变化多端,众人只见一黑子横过白棋尖峰之处,瞬改局势,令白棋寸步难行。

要想斩龙必要自伤,这便是白棋当前窘态。

两人一来一往间,棋形胶着,就好像两头分毫不让的龙王争斗。

黑子白子落错,正如那满天星斗,猜不透的宇宙奥妙。

裴元,高绛婷看的紧张,也就没注意到顾生玉瞧着身前石台眼底流露出的怀念。

他在第六座绝壁铸造“天神地法”,采用的是机关和棋阵结合的方式。

历时半年将整座坚不可摧的花岗山岩建造出今天这副样子。

他所学奇氵壬巧技造诣之深,已然超越当世奇人,在与诸多通道交流之后,这座“仙人棋局”在他突破时建于手底。

两座石台是棋局背后机关的总控制台,由于棋盘庞大,棋子定也不能小,所以采用每拿下一子,台面底下的棋子就会被推出向上的方式,仙人棋局的表面也是类似设计。

在他决定用整座花岗石山峰建造“仙人棋局”时,就已经发现这面山崖含有一定量的磁铁。

顾生玉了解到这点儿后,利用磁铁的特性固定特质的棋子,然后在对局过程中通过后方机关将吃掉的棋子直接由“棋盘”收入。

大家只见每一枚失去作用的棋子都会被裂开一道正方形缺口的花岗岩山层吞掉,然后棋盘恢复原本坚硬整齐的模样。

为了这番计划能够成形,棋盘背面机关众多几乎遍布整座山峦,可万花谷坐落于此,名家无数居然都没发现这里还有如此机阵也实是惊奇。

裴元不免想到自己,他在初初得知仙迹岩的奇妙时也曾亲自前来,用心观赏,但当时山壁凸起自然,是经历百年风霜后巍然屹立的挺拔“身姿”,难能看出居然还有这等机关隐藏其后。

所以顾生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诸多大家难以发现的真正“仙迹”你是如何一眼看出的呢?还有那时不时流露出的异样情绪……

想罢,裴元怀疑的目光落到顾生玉身上,他已经足够可疑,而现在明显更上一层楼。

顾生玉还不知道自己在裴元心中的形象骤然变得阴森了许多,谁让他总是那么神秘。

他在山云中腾飞挪移,衣袂翩飞,长发挣脱束缚散乱空中,平添三分狂态。

大袖甩摆,旁人拿起来都费力的“棋子”被他举重若轻的拾起,精准落下,屡次镇压白子的攻势。

时至中盘,东方宇轩额面冒汗,数十次撑着“巨石”飞上飞下,内力再强的人也终有极限,显然他此时就有些体力不济。

裴元见状体贴道:“谷主可要休息一阵?”

顾生玉浑身轻轻松松和汗湿脊背的东方宇轩呈鲜明对比。

“东方谷主要是累了,可以休息片刻。”

他体贴的说道,哪里想到东方宇轩甩袖擦擦鄂下热汗,倔强道:“我无事,继续。”

顾生玉:“……好吧。”

这脾气真熟悉。

这个时候他还没发现东方宇轩会是方干的儿子。

在顾生玉一夫一妻的认知中,方乾既然和魔刹罗谈恋爱,那应该就是单身,他压根没联想到两者之间还存在第三者的情况。

东方宇轩瞪着面前棋局,中盘之后,局面混乱,巨龙散于死角对白子俨然成包围之势,一不小心后路被绝,白子剑断必败无疑。

仙人棋局之中,黑龙腾空,持剑白衣斩龙之力愈发困窘。

在白子决定奋力一击的时候,黑子隐藏许久的杀招宛若雷霆突至。

东方宇轩:“什么!”

不等他惊声结束,顾生玉一枚黑子点入天元,整盘棋局以点盖面,大龙升天,黑云压破,属于白子的斩龙之剑终是断裂。

此局已残,再战也只是拖延时间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可是异象由此而起。

东方宇轩两手紧握,面前石台白子冒出,他努力思考着生路所在,可就在这时,天见异光,他不过闭闭眼睛,面前就已经变成一片奥妙空间。

空间内有熟人变化,他们或着长衫,或穿短衣,模样打扮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点儿就是棋,他们都是棋士。

黑子白子之间,演绎天地变化。

他在这奇怪的空间里仿佛经历了许多,因为失败而蒙上不甘的双眼在这场奇异的遭遇中变得温淡,有如拂去残渣的水面,轻荡涟漪,波光淋漓,暗藏深邃。

最后出现在东方宇轩面前的那个人,白衣黑发,面目昂然,“天神地法·棋真”六字传入他心中。

那正是顾生玉记忆中的棋真叔,也是天神地法的创造者。

东方宇轩毫无预兆的呆然,顾生玉也便离开原处踱步走向裴元他们的位置。

“谷主这是怎么了?”裴元等他过来就好奇的问道。

顾生玉摇头不答。

心知对方是进入那方幻地,那么他就还是不要继续凑热闹为好。

没得到答案裴元也不急,和他们一起等着东方谷主回神。

头顶金乌没等展翅下西海,天色朗朗时分,东方宇轩涣散的双眸重新聚焦。

“我输了,”干脆投子认输。

然后石台也好,黑子白子也好,尽皆在缓缓的机动声中消失在“棋盘”之后,独留屹立至今的花岗岩山,承受百年风霜的仙迹岩。

在众人眼中,仙迹岩除了那仙人夺天之威建造的棋盘就只剩下平日以来看惯的景色,毫无特殊之处。

真是难以想象,这里刚刚居然进行了那般惊心动魄的棋上较量,直给人南柯一梦的梦念。

高绛婷特意走过去摸摸棋盘表面,粗粝的质感是岩石的坚硬,很难想象这处山崖实是一处“机关”阵体。

接受天地书“棋卷”传承的东方宇轩已经知晓这仙迹岩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解释的意思,面对两双好奇的眼睛他冲顾生玉拱手。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顾生玉对此满不在意的一摆手。

“我什么都没做。”

成功与否看的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没说出来,但相信东方宇轩能理解。

可不是谁都像顾生玉那般施恩不求报,东方宇轩既得他指点就势必会有所回报。

天下间没有只有人施恩不记,不许人报恩偿还的道理。

如顾生玉这般大度慷慨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结下善缘,哪怕他只觉得那是举手之劳,但对被帮助的人却是需要用心感激的援手。

所以人脉就在不知不觉间成形了。

顾生玉此时的影响力,深究起来,怕是早已不下于武林当初那位盟主——唐简。

第113章

在万花的日子过的十分舒心, 但再舒心的日子也有结束的一天。

当顾生玉带着纳罗道别的时候,谷主东方宇轩亲自来送。

可能是因为接受了天地书一册传承的缘故,东方宇轩看向顾生玉的目光格外不同。

顾生玉面不改色的策马离开, 高绛婷则准备等七秀坊派来的姐妹们一起走, 毕竟这次遇险让叶芷青她们对她的安危特别担忧,不过这都和顾生玉没什么关系。

坐在马前的纳罗仰头喊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顾生玉道:“去霸刀山庄。”

纳罗:“咦?我以为是回藏剑。”

顾生玉道:“回头再说, 我去霸刀有事。”

就这样, 他们花费好几个月的功夫赶去北地, 这个时间叶英也已闭关铸剑。

和江南繁华的景象不同, 霸刀山庄身处北地,到处都是貂裘皮毛充满北地人粗狂的特色。

豪迈的大汉身旁常常带着刀和酒, 反观顾生玉这么一身文士长衫的倒是少数打扮。

霸刀占据的地域是和藏剑截然相反的景象, 但也是风气独特,人人豪爽。

顾生玉来到此地的时候正是冬时, 万花谷四季常春, 故而对气候感觉不大, 但越是接近北方, 气候的寒冷越是明显。

等来到霸刀之下的镇子, 顾生玉裹了一身黑裘披风, 长发在脑后扎起,眸黑如点漆,面俊似白梅。

被他搂在怀里的纳罗则扎起两边小辫子,用白绒绒的兔毛装饰。一身紫黑色的棉服,手脚脖颈上特意被缝上了和头顶毛球同色的白色毛边, 圆滚滚的黑色大眼里时不时冒过一丝紫光,可爱的就好像图画里的仙娃娃。

显然顾生玉这么一个大男人却带着这么小的小女孩出现在这里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但见纳罗对他的亲近不似作假,这群性情耿直的本地大汉才没有上前见义勇为。

话说一来就被当成人贩子,这待遇也是古往今来头一遭了。

顾生玉尴尬的从街边儿卖馒头的大娘那里打听道:“大娘,这里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怎么这么风声鹤唳?

大娘手脚勤快的用油纸把几只馒头包好递给顾生玉,听到他这么说,大娘自己还奇怪呢。

“就前几个月不是有不少孩子失踪吗?后来知道是红衣女人搞得鬼,最近都没什么女人穿红衣啦,也真是造孽,不少结亲的人家都少了不少。但要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想想,也就是霸刀山庄三爷的婚事了!”

顾生玉“咦”了声。

“谁家姑娘啊?”

大娘乐呵呵的道:“是唐门的嘞,我是不知道唐门是什么人家,但听那些江湖人说,那可是鼎鼎有名的世家,人家出来的姑娘配咱们霸刀的三爷正正好!”

顾生玉接过馒头,若有所思道:“是这样啊。”

大娘不疑有他,热情的道:“最近来了不少生人,看样子都是去霸刀山庄贺喜的,你难不成也是吗?”

顾生玉连连附喝着大娘的话,也许是他人俊嘴甜,大娘还多塞给他个馒头。

等到油纸包外面的温度都快散光,他才从热情的大娘口下脱身,将吃食递给纳罗,他说道:“还真是巧呢。”

他刚从万花过来就赶上唐门和霸刀结亲的喜事。

纳罗一言不发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个大的馒头,那是真大,都有纳罗的脸大啦。

惊了惊,然后饿急的纳罗没管其他一口咬下去,在白嫩嫩的表面留下一道弯弯的月牙,口齿不清的说道:“都怪你说个没完,馒头都凉啦!”

顾生玉顺手拍拍她脑袋瓜,“大娘太热情,我脱不开身。”

纳罗哼了声,“反正都怪你!”

顾生玉:“好好,快吃,吃完了去霸刀。”

纳罗扁嘴:“渴!”

“你真是我小祖宗,”顾生玉没辙的从马匹身上的包袱里翻出水袋。

吃饱喝足,小祖宗满意,他总算能一身轻松的来到屹立百年的霸刀山庄门前。

这古老的建筑扑面而来的就是独属于刀客的霸气,一眼望去,仿佛有刀锋擦着颈项而过,令人不禁背后生寒。

一丝熟悉感涌上心头,顾生玉想起自己最初穿越时遇到的第一位宗师——刀魔。

要说他最敬重的老师非属长山山人莫师,最敬畏的则是医圣孙君,那么最亲近的就是沉默寡言的刀魔。

外冷内热说的就是这位伶仃江湖的传奇刀客,那怕他传说无数,最后却仅有一刀傍身,但在熟悉他之后,顾生玉很难不将他当做自己真正的老师看待,虽说他最后改为习剑挺伤他心的。

顾生玉看看自己手掌,这双手可持百兵,这双手的主人精于百道,但在那些一心一道的宗师看来,自己的精力恐怕还是被分散了。

顾生玉想到这里,还记得自己无可奈何劝服闹别扭的刀魔的话。

武侠位面宗师无数,若只理一道,他人可能瞑目?

大实话。

可是现在想来,却埋怨自己当时不够委婉。

“顾生玉?”纳罗拉他衣角催促他进门。

顾生玉这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跟随其他前来道喜的江湖人入了庄内。

忘记说了,他们到达霸刀门前时,还有不少其他来此的江湖人等待,看他们脸上神色,估计都是特意前来恭贺。

等他们到达待客的大厅,一股世家的底蕴扑面而来,几百年前的古董摆放在客厅四角,用时不短的桌椅则在人来人往的过程中被抚摸的圆润光滑,头顶一副匾额,字迹凌厉,笔划勾角暗含刀光淋漓,显然写这幅字的人已有入道级别的修为。

江湖尊称柳五爷的庄主柳风骨长子柳惊涛在此拱手,一副候时已久的模样。

“柳大公子,快看,是柳大公子啊!”

顾生玉身侧的一人压抑着嗓音激动的低喊道。

至于这么激动吗?

他不解的带着纳罗看向前方身高腿长的男人,宽阔的肩膀丰实的胸肌都被霸刀特有的银蓝布料遮挡,但眉目有神,一席貂裘反而凸显出他凌厉摄人的霸气。

虽然手里没有拿刀,但那满身的狂放气魄,绝对是一位功底深厚的刀者。

顾生玉能看得出来,再给对方二十年时间,柳惊涛有能力将一柄刀练到吹毫立断,举重若轻的高度。

但是看他为下一任霸刀继承人,恐怕难以专心于武道。

顾生玉也像是所有武道前辈一样,略为遗憾的感慨着柳惊涛被俗务打扰,浪费了好根骨,然后趁着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柳惊涛身上,他领着纳罗悄无声息消失在人群之中。

为了庆贺唐门和霸刀的结盟,江湖中闻声而动的人多到需要柳家大公子专门待客的程度,这正好给了顾生玉方便。

一面带着纳罗穿过庄里巡逻守卫,一面寻着只有九天都有的标识找到柳风骨所在。

九天一向自觉于天下安定匹夫有责,我更有责的严谨心态,所以大多习惯在自己附近布置几个阵法。

无论是防止偷听还是防止机密消息被窃走这都是良好习惯,但是对顾生玉来说不下于“定位坐标”。

柳风骨就这样在书房里处理事务,面前就突然多了一位带着孩子的男人。

不愧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柳五爷,眉毛都没动一下。

柳风骨:“朋友,不知为何而来?”

顾生玉笑:“炎天君。”

柳风骨顿时露出惊讶的目光,看向他,再看向被他提在手里的纳罗。

“你是……变天君?”

最近除了素来神秘的幽天君,也就只有变天之位进行过更换。

以前的变天君是他老友赵家传人,那么这位能令他之老友甘愿退位让贤的人士,又是何方人物呢?

注意到柳风骨探究的视线,顾生玉道:“给你发的信你接到没有?”

变天君一愣,瞬间想起自己几个月前毁掉的匿名信。

“那难道是你送来的?”

“当然是我,”顾生玉道:“没用变天君之名是因为我想你也不信任我,而且你既然是赵老头的挚友,就该知道此时的九天内部也不怎么稳定,所以干脆匿名给你,怎么,没收到吗?”

柳风骨:“不,收到了,”摇摇头,“不过我没想到会有人用这种做法来提醒老夫。”

为了防止被怀疑所以匿名吗?

确实是非常能引起收信人警惕的办法。

但真会这么干的永远是少数,因为疑人所疑是他们这些人的通病。

顾生玉听他这么说,解释道:“像我这种满身是疑点的人就算给人提醒也不会有谁愿意相信,反倒还要把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我身上用来警戒,未免得不偿失,所以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示警倒是能利益最大化。”

“没错,如果是陌生人老夫就算投入精力也是有限,而要是你,新任变天君的话,老夫要操心的就实在太多了。”

柳风骨叹道,像是自家好友是不是被蒙骗之类的,像是新任变天君是否也是九天不稳的因素等等,需要操心的实在比一封“匿名”信多出太多,不过……

“你就不担心我不信信中内容吗?”言罢,他好奇的看着顾生玉。

顾生玉对此淡淡一笑。

“九天之一要是连点儿警惕心都没有我才要惊讶,你既然从赵老头那里得知九天内部有人出了异心,那么看到这封写出可疑者是谁的密信就该早早上心才对。”

柳风骨听到这里,终于叹道:“说的对,我是上心了。”

被个小辈将自己的心思猜的这般透彻,曾经刀霸江湖的柳五爷也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年龄需要打个问号的顾生玉摆手道:“既然身份明了,那我就直言来意,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幽天君和朱天君的身份吗?”

“幽天君,朱天君?”柳风骨眼底闪过讶异,沉吟道:“幽天君向来神秘,我等九天内部从来不知,至于朱天君,他不是财神卢延鹤吗?他有什么问题?”

“没,怎么说呢,”顾生玉棘手的搓搓下巴,“我听方……苍天君说的,他好像从红衣教上面查到朱天君插手的痕迹。”

柳风骨眉头蹙起,“你是说尸人?怎么会……朱天君和阳天君管理九天财务,司掌天下财产贸易,是九天平定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环,难道不止是幽天君,就连朱天君也出现异心了吗?”

“你果然知道。”

对上顾生玉似笑非笑的眼神,柳风骨正气道:“不巧,前些日子玄天君来信,信中内容就是幽天君异动频频,怀疑上代鬼谋被灭门一案与他有关。”

听到这话,顾生玉不禁思索道:“你说,九天里面有谁和唐简有关系吗?”

柳风骨道:“此话何意?”

顾生玉道:“我偶然救过鬼谋一家,当时唐简正好出现拖延了时间才没有那母子二人遇害,你说,世间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柳风骨道:“或许有,或许无,全看天意,全凭人计。”

顾生玉:“说的不错,我打算找唐简问问情况,不管真假,我总要得出个说法,还有玄天君,让他探查时小心些,那些隐藏在暗地里的家伙,可毒着呢。”

柳风骨赞同道:“你的顾虑不错,但老夫还有一事想要相问。”

正打算离开的顾生玉回头道:“何事?”

柳风骨双眸炯炯,哪怕年迈目光仍如霸道刀锋,气势如虹。

“你为何执着于九天叛徒?我虽然不清楚,但你是突然找上门去答应老夫友人的请求的吧?”

顾生玉早知道会被怀疑,听到这话也不觉意外,搔搔脸,半是认真半是懒散的道。

“我这也算是为了自己吧,连上茅房都有人盯着也实在是太烦了。”

第114章

两人走出霸刀山庄, 纳罗就忍不住问道:“真有人连你上茅房都盯唉……”

顾生玉笑眯眯将手放在她头顶,“还说吗?”

纳罗:“……”

顾生玉加重语气:“还说?”

纳罗郁闷:“不说了。”

“真乖,接下来又要赶路啦, 咱们去买干粮。”

“这回又是去哪里?”

“我想想啊, 回江南吧。”

“好!”

人在外,不管在哪里都会本能想念着那栋房子, 即使房子里没人, 但“家”在。

迎着夕阳西下的温馨红日, 两个人的影子在霸刀古道上拉长, 顾生玉拉着一听要回家就雀跃的不得了的纳罗回头看了一眼。

肃穆威严的霸刀山庄因为三子的喜事挂上了红色,为这霸气侧漏的山庄峻势增添几分喜色。

或许是看惯江南水乡, 色彩丰富的关系, 霸刀大袄蓝袍的朴素色泽虽然简洁明快,透着一股子利落粗狂, 但他还是更爱明丽温柔的杭州。

“我们回家吧。”

伴随着这样一声, 马蹄在落日的余恢中奔驰而去。

官道尘烟马蹄踏, 落阳余恢游子归。

在外的人, 都想着回家……

前半年出了红衣教被灭一事, 后半年明教被天策府赶出中原。

在大唐老百姓心里, 两大邪教被除,实在是好事,大事,总算没有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来骗咱们啦。

可是在此之外,另一件大事就是幽天君换代, 但这和不是江湖人的平民没有关系,甚至就连九天本身的几个人都不知道幽天君换人了。

但是作为暗地里的野心家的王毛仲将无名和幽天君的身份尽皆交给一位少年,然后毫不留恋的隐于朝野,只留一双阴鸷的眼睛观察这起起伏伏从不断风雨的大唐江山。

新任幽天君资质不错,但年轻城府不深,比起老谋深算的王毛仲他只是一枚用来当挡箭牌的棋子,可这棋子没什么自觉,满心将隐元会用作私欲的贪婪可谓和他师父一模一样。

早已忘却初心的师徒二人明里互相扶持,暗地里彼此警惕,而小狐狸薛北辰明显比不过王毛仲被耍的死死的。

要说王毛仲为何会选择再次隐于人后,原因就在顾生玉身上。

红衣教,明教接连两次大动,令王毛仲深深感觉到自己的身份距离暴露不远,既然不能舍弃幽天君这个身份不如培植一个傀儡,有他在前,自己再做什么坏事也都有人顶缸。

虽然他落得今日这个地步和识人不清分不了关系……

光是想想王毛仲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蠢货朱天君,不,应该是伊玛目这个来自外邦的蠢材!

若不是他嫉妒陆危楼心急对明教下蛊毒,提前暴露出苗疆布置自己也不会这般被动。

而且他又不知死活的去挑衅顾生玉,王毛仲收到这个消息时都被气笑了。

顾生玉是何等人物,就算是自己都不敢出手算计,小心翼翼静待时机呢,他居然敢放手引阿萨辛陷害对方。

哈,结果看到了,阿萨辛连人家根头发都没伤到就被抓入浩气盟,平添了谢渊声威不说,顾生玉又再次刷出名气,最可恨的还是……“居然暴露了!”

功亏一篑。

怒极反笑,王毛仲完全放弃和伊玛目的合作,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狠狠坑他一把。

对伊玛目封锁情报消息的传播,相当于封住对方耳目,让他变成聋子瞎子。

等到顾生玉他们找上门去,王毛仲暗道,就麻烦你死一死为我铺就升天大道啦。

阴险狡诈的王毛仲早早将局势设计出来,心知自己的存在在九天之中恐怕不是秘密,遂立新君,金蝉脱壳,反正没人知道真正的幽天君是谁。

这么一来,要是成功了,他可能还会用着幽天君的身份继续在大唐作恶,是个彻彻底底的毒瘤,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去秦岭一探居然将自己早早暴露出来。

那时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前来,所以听说秦岭有一山不平常就匆匆赶去,却没想到会被东方宇轩看个正着。

那个时候的王毛仲还没有将自己从头包到脚的习惯,可以说正是被还名为方宇轩的东方谷主瞧见,王毛仲后来才会把自己裹成粽子。

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否认他的面目在东方宇轩面前露出过的事实。

想灭口介于东方宇轩特殊的身份,王毛仲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早就忘了他。

可是天意弄人,没想到顾生玉会去万花谷,更没想到东方宇轩特意调查过他的身份。

所谓阴谋阳谋都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王毛仲费心算计的一切,终会被揭露真相。

不过这时的王毛仲仍在垂死挣扎,但作为被蜘蛛网勾住的“虫”被捕获只是时间问题。遗憾的是王毛仲毫无所觉,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计划周密,一心将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继续逍遥。

不紧不慢,却将目标逼上绝路,很难说这里面到底都有谁在出手,可要是问顾生玉,他恐怕还是会装傻。

城府深厚与否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看他敌人的下场。

显然,顾生玉的敌人都过的不怎么舒坦。

回到杭州,早春的嫩芽早已抽枝,整个冬月都在赶路的两个人出了港口,春天的声色尽皆展现于眼前。

各色花种开的五彩缤纷,紧簇到一起的栀子花也是别样可爱,香气味浓的丁香花,洁白优雅的梨花,生长在枝头说不出名字,但颜色分外粉嫩的花朵,被微风一吹,落了满街,路过的行人笑着拂去肩头花瓣停驻赏春,哪怕行迹匆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纳罗一下船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抓着顾生玉让他抱自己。

可能是前一年都在到处跑的关系,好不容易回家啦,小丫头却晕船了。

船一路摇,她一路晕。

顾生玉没辙,还专门下船给她配了几副晕船药。

把药喝下去效果是不错,但这丫头却能仗着自己年纪小躲懒起来。

“我有师妹了对不对?我有师妹了对不对?”

自从听说顾生玉收了个女弟子,纳罗就跟闲不住一样频频追问。

顾生玉无可奈何之下,道:“是妹妹,不是师妹。”

纳罗大气道:“都一样!”

顾生玉:“……”

我不想要你个熊孩子当徒弟好吗?

想起前年自己离开,琦菲就被自己留在叶芷青那里的情况,顾生玉突然感到很心虚。

细算算,似乎当顾生玉徒弟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忘过的。

李世民就不提了,从出生开始二十多年,顾生玉简直是一路忘。

猫大山里十年突破,回去李阀的次数感人,隐居十年也总在到处晃,弟子什么的跟不存在一样。

之后破碎虚空,留自家弟子争夺皇位,可谓步步惊心。

全程这个师傅好像都没起到啥作用,光占李阀便宜了。

然后再说纳罗这边儿,把人家丫头忽悠过来就忘干净的黑历史还需要再抖一遍吗?

最后的小弟子叶琦菲……讲真,七秀坊跟他家开的一样,有孩子就扔人家那里照顾,真不怕她们弃门另投名师?

顾生玉露出呆呆的表情好好想了想,发现自家弟子们坑他实在是太正常了,自己好像没负过责……

说笑的。

李阀借助顾生玉威势在江湖中如鱼得水笼络高手不说,李世民也是被他手把手言周教出来的,不过大多时候修行在个人。

而纳罗就凭她当年帮着乌蒙贵和宇文家算计苗民妥妥的五毒叛徒,多亏他讨保才有机会逃过万毒噬心的惩罚。

至于琦菲……“先带你看看我小弟子去。”

顾生玉还想拎着纳罗走,但发现这孩子也长大啦,之前刚过腰高,现在已经跑到自己胸前,再长一些就能是大姑娘啦。

顾生玉情不自禁叹道:“时间过的真快,”他揉把纳罗的双丫髻,“走吧。”

纳罗全程不知道此人在想什么,一脸郁闷。

“等等,七秀坊往这边儿走!”

顾生玉估摸是真老了,抬脚岔道,还是纳罗将他拉向正确道路,为此她更加郁闷了。

顾生玉哈哈笑着,在纳罗的拉扯下往七秀坊走去。

忆盈楼自从改名七秀坊后就已经不再是演练歌舞的地方,虽然日常节奏没变,但也是正正经经的江湖门派,是和万花谷,长歌门齐名的大唐三大风雅之地。

七秀坊环水而建,临湖水榭飘纱唯美,夜风一吹,明月高悬,景致高雅不庸俗,正是文人小函中描述中的梦中情景。

小船画舫或是在湖面游动,或是停靠在七秀坊门前,身穿粉色纱衣的女子个个年轻俏丽,手里面的双扇和背后的轻剑都像是装饰品一般华丽,但因此小看这些秀坊弟子的人就会感受到来自公孙剑法的疼爱。

顾生玉亲眼见到一名冰心秀娘两剑戳烂登徒子的裤子,使扇子的温柔霓裳姐姐也是微微一笑,大扇子糊人一脸,他的眼神差不多都快死了。

纳罗:“好厉害!”

尤其是耳边还有纳罗的感叹,顾生玉头一次这般认真考虑,自家小弟子还好吗?不会被教成一手戳烂男人裤子,一扇拍人上天的女汉子吧?

第115章

“哎呀, 这不是顾先生吗?姐妹们,顾先生来啦!”

一扇子糊人熊脸的温婉女子不经意间看向顾生玉方向,立马喊道, 然后响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咦, 顾先生来了吗?”

“顾先生在哪儿啊?他可好久没给我画画了呢。”

“我也是,我也是!顾先生人呢?”

“顾先生!”

一片娇声软语传来, 被一双双樱唇小口提起的名字简直能让在场男人羡慕死。

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好羡慕!居然能得来如此多的美人恩。

顾生玉一脸懵逼, 他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事情发展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没错, 在第一个女子喊出声后, 分散在七秀坊附近的秀娘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纷纷赶了过来,没到一会儿, 顾生玉就被红粉美人阵包围, 全方面的陷入到胭脂色中。

纳罗跟着他在粉颈玉臂间怼来怼去,这是顾生玉见势不妙直接抱起她当挡箭牌的结果。

苗疆来的小姑娘嗅着满鼻花香, 觉得自己要静静。

“姐妹们等等, 都等等, 这样都让顾先生说不出来话啦!”

不知是谁体贴的来了句, 顾生玉这才抓住机会退出美人乡, 而这个时候他长发凌乱, 衣衫不整,一副被占了便宜的糟糕样子。

十几位女子看见他不小心露出来的锁骨,凌厉飞扬有若雄鹰展翅的窝陷,眼底错觉般的闪过一道亮光。

顾生玉发现后遍体生寒,忙制止道:“我是来找叶坊主的, 诸位还请注意影响!”

粉衫女子们互相看看,然后走出来一位笑起来明朗大方的七秀弟子。

苏暮雨掩唇娇笑道:“影响什么的,先生出入小轩这么多回,大家都知道您是正经君子,谁会心思险恶的编排您的不是。”

顾生玉刚想张口反驳,结果人家可不等他说话,娇声嚷道:“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当然是喽!呵呵……”

挡唇的挡唇,弯起明眸的弯起明眸,臻首娥眉,红唇娇颜,有如花开春色,美不胜收。

换上个没见过女色的,遇到这阵仗迷丢了魂儿都算是好的。

顾生玉不得不拱手告饶道:“放过我可好?”

苏暮雨飞他一道白眼,嗔怪道:“先生一去可是好几年,姐妹们不开心,先生就不能受着点儿,总归我们又不会过分。”

知道你们不过分,但踩着过分的底线折腾我也承受不来啊!

顾生玉讨饶不已道。

“是我的不是可好?但我今日真是有正事,不能见叶坊主,那请问萧白胭萧姑娘可在?”

这下子,这些嬉笑怒骂全然无稽的女子们迅速收敛起来,苏暮雨沉吟道:“非是不能见,而是最近坊主闭关,萧姐姐也比往日繁忙许多,”话到这处,似乎想到什么,她忍不住捂嘴娇笑,“呀,你这时候去见萧姐姐说不定会见到害羞的昭秀姐姐!”

“昭秀?”

苏暮雨看着顾生玉点点头,“叶坊主绮绣,高妹妹琴秀,楚秀萧姐姐,还有薇秀,燕秀分别是王维林和小七,曲云就是昭秀,坊主为了纪念这段姐妹情谊特意改忆盈楼为七秀坊,我等七秀弟子与有荣焉。”

顾生玉听完后疑道:“还少的哪一位是……?”

苏暮雨神色立时流露处复杂,当顾生玉以为她不会说时,她开口说道:“是菡秀苏雨鸾。”

顾生玉奇道:“苏雨鸾不是万花谷琴圣吗?”

苏暮雨不再多谈,顾生玉见状也不追问,苦笑着搔搔脸颊。

“没想到七秀坊成立还有这番用意,那么坊主闭关我去找萧白胭也好,对了,高绛婷可是回来了?”

苏暮雨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闻言再次朗然笑道:“当然回来了,前些日子就回来了呢!”

顾生玉:“这样就好……所以,能让我进去了吗?诸位大美人们?”两手一摊,君子风度,青竹玉骨,朗朗清隽,举世无双。

美女妙目连连闪烁,数不清的眼神飞来飞去,她们踩着韵律悠然的步子分列两端,身姿轻柔斜斜一翩。

七秀弟子们:“请喽!”

齐刷刷的娇声,好似百鸟齐唱,歌喉嘹亮,腔调婉转多情。

这般阵势全是为了迎接一人,早已吸引诸多注意,顾生玉在那些好事人的目光转过来之前匆匆过身。

进入七秀坊,迎面而来的就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萧白胭,一见到她,没等顾生玉诉苦,萧白胭已然笑道:“先生是否觉得招待太隆重了?”

顾生玉一噎,随即讪笑道:“萧姑娘玲珑心思。”

七秀弟子们的胡闹始终没有失了分寸,最后那一下子更是之前有何不满都被齐刷刷安抚下去,可谓美人乡,英雄冢,这般红颜绝色,气恼反倒显得自己没风度。

“别出心裁,锦绣其内,我还能说什么才好?”

笑意漫上嘴角,该说无可奈何好呢,还是说是年长者的大度纵容呢,总之,不会令观者产生任何不好的想法。

萧白胭心照不宣道:“那就什么都不说了。”

顾生玉道:“你说的是。”

对视一眼,齐齐笑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转待客厅,两人分侧坐下,顾生玉道:“看来秀坊发展不错。”

萧白胭温婉道:“女儿家生存艰难,因此才知道现在的生活得来不易,所以有姐妹们全力支持,我才能全心为秀坊打算。”

顾生玉:“这样啊,团结友爱,七秀坊一直让人感觉舒服。”

萧白胭闻言弯起温淡如水的眸子,笑颜间给人一种心脏泡入温水池底的暖意。

“萧姐姐,我来上茶!”

“进来吧。”

送茶来的弟子正是围攻顾生玉的一员,将两杯煮好的汤茶放下,飞给顾生玉一道媚眼,身姿袅袅的退下。

顾生玉摸着鼻梁,一脸难受美人恩的模样。

萧白胭不禁调笑道:“先生不知,在这秀坊里暗自思慕先生的姐妹实是不少,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可要大大方方说出来,不然玩弄了众姐妹的感情,楚秀双剑出鞘,可是要见血的。”

正喝起茶的顾生玉差点儿一口水喷出来,他捂着嘴露出牙疼难忍的表情。

“莫要开玩笑,每次嬉闹我可都是恪守礼仪,秋毫无犯,别弄得我像是登徒子一样啊。”

萧白胭煞有介事道:“那么风流人?”

顾生玉:“……”

“好久没见先生,一时竟是失态了。”

茶香飘散在两人之间,萧白胭安静下来,眉目间尽是流水般的温情。

“今次过来,可是为了叶琦菲一事?”

顾生玉点头:“也就是这件事吧,说来,麻烦你们这么多次,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萧白胭大方说道:“何必言谢?无论是我还是芷青都是欣赏先生的为人,绛婷则是对博学多才又不恃才傲物的先生倾慕已久。你与我等论交从未因我们女子身份侧目而视,我等投桃报李,不值一提。”

顾生玉再一次做起搔搔脸颊的小动作,他挺不好意思的。

“纳罗还是琦菲少年时接受的教育都不算好,哪怕就事论事也是多亏有你们以身作则,她们才会成长的这般好。”

不提还未见面的叶琦菲,就说最近回到身旁的纳罗,给人的感觉也不再像是苗疆时期那般乖张狠戾,由此可见高蒋婷等人言传身教的好儿。

萧白胭沉吟片刻,没急着说服顾生玉不要计较反而道:“四年前渭水泛滥,先生挺身而出以人力抗天道,救两岸民生数万可想过回报?”

顾生玉果断:“当然没想过。”

“我心亦然,”萧白胭端着茶杯笑道:“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我相信诸位姐妹也是一样。”

顾生玉:“……”低低一叹,“唉,好吧,说不过你,能让我见见琦菲了吧?”

“别急,我已经叫人去请叶小姐。”

显然,楚秀办事十分贴心,不愧七秀坊大管家。

当叶琦菲被带来时,养得精精细细的一只小丫头让顾生玉险些没认出来。

犹记得在柳夕怀里瘦瘦小小,毛发枯黄,一脸消瘦只剩下大眼睛的叶琦菲,再看看现在的叶琦菲,两两对比,真是粗糙娃娃和精致人偶的区别。

顾生玉一拍额头,“感觉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萧白胭老神在在道:“别介意,我们都喜欢小孩,尤其是小七。”说完心累。

想起最近跑到天策府缠着李承恩的燕秀妹子,就算是她也感到头疼。

叶琦菲眨眨眼,望着顾生玉的模样已经比当初战战兢兢的好多了,见到他还知道乖乖行礼,看起来有模有样。

“见过师父。”

“嗯,”顾生玉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瓜,被秀坊弟子们巧手盘成的发髻顿时被他揉的毛躁了不少。

叶琦菲扁扁嘴,有些不开心,女孩子还是喜欢美美哒的样子。

顾生玉发现自家弟子不仅身体好了不少,穿着打扮也在七秀的熏陶下倍显粉嫩。

裙子料子是上好的,绣娘的手艺也是上好的,头戴配饰也是上好的,这么一身上好的套在叶琦菲身上,嗯,多么精致的小人儿啊。

想想她要做自己弟子,这么嫩的娃子他都有些下不去狠手言周教了。

萧白胭看着叶琦菲被门下弟子照顾的这么可爱,也忍不住招招手,“琦菲,过来。”

叶琦菲乖乖走过去,然后被她抱在怀里。

顾生玉道:“唉,她可是我家弟子啊。”

就算是根据色系划分也该是一身黑吧?这么一身粉还以为是七秀新入门的弟子呢!

萧白胭嗔了他一眼,然后低低叹道:“要是是我家孩子就好了。”

叶琦菲顿时被闹个大红脸,“萧姐姐……”

萧白胭摸摸她的脑袋瓜,觉得真是软,便又揉了两下。

叶琦菲捂着自己头鼓鼓脸蛋,像只小松鼠一样可爱。

长胖了的叶琦菲眉目间已然透出叶家人姣好的轮廓,大大的眼睛雪白的皮肤,令人不由想起叶大庄主年幼的时候。

肤清白雪,眉目精细,眼波流转间昳丽姝色,宛若霜雪高华,宛若晨曦雨露。

可以说小丫头要是像了叶英三分就是人间少见的美人,像了五分倾国绝色。

哪怕叶琦菲尚且年幼可未来风华已然能够窥得两分。

萧白胭和叶琦菲玩了一会儿,眉头突然蹙起,她想起一件糟心事。

顾生玉留意到后没在意的调解道:“春天了,烦心事也多了。”

愁眉不展的萧白胭顿时被逗笑了,轻声附和道:“是啊,就和蚊子一样每年都来。”

顾生玉煞有介事道:“介意我帮你打几只蚊子吗?”说罢,做出挥拍的动作。

萧白胭掩唇笑得肩膀颤抖,两眼弯弯,宛若新月。

“我就算说了,先生你也没办法啊……”

顾生玉不开心了。

这世上还有我搞不定的事情吗?

“这世上还有我搞不定的事情吗?”

这样想着,他也这么说了出来。

萧白胭莞尔笑道:“哪怕是先生也管不到人家婚事嫁娶上面,详情听说……”

将曲云父亲居然是天下第一奇才方乾这般爆炸性的事实说出口,接下来的话更是简单。曲云一直和藏剑二庄主关系不差,在坊里姐妹们看来只差谈婚论嫁。原本叶晖背后藏剑家大业大,曲云毕竟是一介孤女大家都怕她吃亏所以都没急着提起。但是当曲云父亲现身,地位反转,反倒是叶晖那边儿备受挑剔。

“尤其是最近叶二庄主还富态不少,这更令方奇人不满。”

萧白胭说完,顾生玉已经脑补一出,岳父见女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呵呵哒家庭喜剧了。

呃,应该是喜剧吧?

第116章

世界就是这样, 原本立场调转,焦头烂额的势必是被世俗约束的一方,比如曲云, 比如叶晖。

当叶晖和曲云认识的时候, 曲云虽为公孙大娘弟子,但一无父母, 二无家世, 在这讲究门当户对的古代, 堂堂藏剑山庄二庄主能心仪她, 这在许多女子看来是极其幸运的事情,但幸运不代表服气, 在她们眼里, 叶晖有能力取一名贞雅娴静的大家闺秀,而不是既不能给夫君带来助力, 又没有大批嫁妆的江湖孤女。

闯荡江湖的女人说的好听点儿是侠女, 不好听的则是什么都有。

而且忆盈楼本质特殊, 虽是收容天下女子, 乃是大善之举, 但抛头露面, 载歌载舞的七秀坊在好人家看来总是不妥当,甚至许多深居闺阁的女子更是认为这是自甘下贱的舞女卖色,不是正经女子该干的事。

曲云就处于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哪怕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说道起来, 碎嘴的地方仍是不少。

可是现在方乾冒出来,妻女从夫从父,也是这约定俗成的道理将众人摆了一道。

曲云再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她背后站着天下第一奇才,站着的是整个侠客岛。

即使方乾曾败于顾生玉之手,丢了天下第一的位子,但他奇才之称名副其实,谁也不想去体验激怒这么一位人物后的下场。

作为方乾唯一的女儿,曲云有资格挑选任何自己喜欢的青年才俊,和这个时候的她比起来反倒是仅为叶家次子的叶晖势弱了。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江湖中素有昭秀美名,追求她的儿郎侠士不知多少。

一低眸,一抬头,杨花三月春水横流,说不清道不尽的山色湖光,明眸善睐,娇声软语,不动声色酥了骨子,软了心肠。

当曲云为方乾之女的消息传遍江湖,曾止息的追求者浪潮不死心的再次用上忆盈楼。

原本怯于叶晖背后藏剑的公子哥们疯狂的赶来杭州,或是吟诗作对,或是路边偶遇,只求佳人青眼相待。

然而在这般攻势之下,是曲云和叶晖的情比金坚,他们从未因此动摇。

这一日,曲云好不容易找到外出查账的叶晖,她经人指点儿走向西湖方向,叶晖正靠坐在柳树下哀声叹息。

手指无意识摧残湖边垂柳,满脸愁绪,看到她过来叶晖直接一个激灵直起身,欣喜和忐忑并存眼底。

曲云:“叶晖,你好久没来见我了。”

叶晖不安的攥攥手掌,抓抓头发,看着两人间相隔的距离,他纠结的说道:“方伯父不在吧?”

这语气……小心翼翼的!

曲云白他一眼,“爹要是在,我也没办法来见你好吗?”

“这就好!这就好!”叶晖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大步迈过彼此间的距离奔向生命中的绿洲,“我想死你了!”

叶晖一把搂住曲云,心酸的眼泪汪汪。

方乾把他看的死紧死紧的,怎么都不满意也不许他出现在曲云面前。

讲道理,他作为藏剑山庄真正的当家人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有点儿时间和心上人卿卿我我结果您老人家一棒子打死,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曲云回抱住他,摸摸他散于后背的长发,“我也是。”

叶晖心疼道:“伯父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我们想见面就只能偷偷摸摸了吗?”

曲云听到这话想要撤出他的怀抱出言解释,但被叶晖拦住,开玩笑,好不容易有机会抱抱曲云,他一定要抓紧时间绝对不能让人离开!

“……”曲云察觉到他这点儿小心思略为无奈的后仰,留恋的望着他的眉眼,仍是那么俊……呃,爹说的对,叶晖是太胖了,这五官都有些变了模样儿。

“叶晖,爹是一时接受不了。”

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转眼就成别人家了,哪家当爹的受得了?

叶晖也明白是这个理儿,但是老丈人太凶猛,他难过。

曲云忙摸头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父亲最后会接受咱们的。”

不接受也没办法,因为那些在方乾刻意放出消息下赶来的名门俊才都得不来美人青睐。

这些年曲云也算是看明白了。

不在意自己是孤女身份,还愿意疼她爱她的也就面前这人儿了。那些因为“天下第一奇才女儿”的身份赶来的人都不值得托付终生,严格上说起来,他爹要是单身还性转一下,这群人追的就不是她而是她爹了。

曲云倒不是有什么不满,世事如此,她只是想抓紧就在手边儿的幸福而已,旁的她顾不过来。

叶晖委屈的磨蹭曲云肩膀,直哼唧。

曲云毫不意外叶晖的这副模样,在大哥面前谨慎操心,充满对家人热爱的叶晖与在弟子下属面前冷静理智,精于庄务算计的叶晖。这两个人合起来成了到自己面前这个爱委屈,经常头疼,会抱着自己撒娇的叶晖。

不是说他没有男子气概,而是这种被依赖的感觉是全天下男人也难以给她的感受。

曲云慢慢打理着他背后长发,叶晖也像是来到自己最为放心之处那般,将自己的疲惫,软弱,犯傻的部分尽情展现出来。

在曲云面前他不需要佩戴藏剑二庄主的精明,也不需要维护二弟叶晖的朴实,他可以做自己,一个弱点无数,缺点更多,但也不乏优点的普通男人。

曲云爱的就是这样的叶晖,叶晖也愿意将信任交付到曲云身上。

各种意义上,他们两个都是十分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但是两人间的矛盾点儿也在。

叶晖的弱势始终在兄弟父亲身上,他自己又过于冷静理智,很少将自己放到第一位,宽容而善于牺牲自我的性情,这是曲云最为怜惜的一部分,然而也就是这一部分最容易造成恋人和亲人间的两者冲突。

要是不曾立场相悖还好,要是遇到了,叶晖势必会放弃一方,这一方很可能就是曲云。

曲云正是知道这一点儿,所以在得知自己母亲是五毒教教主时才会忐忑不安,不愿将这件事告知给叶晖,可是没想到找上门来的不是她娘,而是她素未谋面的爹。

说出内心真实想法,曲云到现在还没有“第一奇才”是自己爹的实感。

感觉原本的折子戏突然转了个唱腔,从早知因爱生忧怖转成贵妃醉酒,南腔北调,说不出的哭笑不得。

世间规矩多从“夫”方,所以曲云的母亲哪怕是魔刹罗,但当她父亲的身份暴露出来,世人再看的就已经不是五毒教主之女,而是方奇人的唯一女儿。

奇人的身份足够重,方干的威慑足够高,重点自然在方干的女儿上面,担心的东西不复存在,反而要操心起另一件事。

不过,这总比咱们两个分离要好的多,曲云温柔的望着枕在自己腿上阖目假寐的叶晖,手指拨开他面上碎发却被他趁机握住手。

叶晖:“说起来,伯父居然会没有来阻止我们见面,我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曲云闻言垂眸笑道:“不奇怪,爹最大的对手请他在七秀坊见面,他怎么都不会拒绝的。”

叶晖:“……最大的对手……”神色迟疑,“难道是顾先生?”

曲云弯眸:“嗯。”

叶晖:“……”好想笑,不行,不能笑,啊啊啊要忍住……“噗嗤!”

曲云敲敲他的额头,“正经点儿。”

“在你面前我正经不起来。”

叶晖沉吟片刻,诚实的说道,弄得曲云红了脸,好似霞染芍药,美得清新娇俏。

“阿嚏!”

管萧白胭借地待客的顾生玉捏捏鼻子,犹疑的心道自己难不成感冒了?但推门的手不慢,进门之后,方乾背对门前而立的姿势落到眼底。

方乾冷哼,“找我来何事?”

说罢转身,年余四十多也仍像是年轻人一样精神,习武人的身体素质真是个迷。

顾生玉闻言不紧不慢道:“我事前去见了柳风骨,他对九天内乱这事也不是毫无所知的样子,而且玄天君追查出些眉目,我建议你去保护他为防不测。”

方乾眉头也没动一下的道:“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件事,那么已经晚了,就在昨晚玄天君遭遇袭杀。”

顾生玉神情平静,看不出半分动摇道:“没有成功啊,不然你不能这么淡定。”轻易从方乾表情变化中看出真相,还补了句解释。

方乾轻嗤一声,“啊,是没有成功,但是下代鬼谋李复的母亲是这场有计划的围杀中唯一的牺牲者。”

顾生玉嘴唇翕动,没有吐出话来,而是看着方乾道:“你心情不好?为什么,因为李复母亲身死一事?”

方乾也知道自己这样子不太正常,但是他忍不住道:“我曾和上代鬼谋有过接触,也因此见过他的夫人,那样一家居然就因为几个居心叵测之徒毁了,实在是苍天不公!”

顾生玉淡然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将那两个人抓出来,方可告慰因此牺牲的无辜之人。”

第117章

“你说的对。”

方乾冷静下来, 听到的就是顾生玉的话,两个人这三字落入耳中,他呼吸在瞬间滞住, 又在下一息恢复正常。

“看来你调查到的东西比我多。”

都已经能确定有几个人怀有异心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表达不满, 心高气傲的方奇人总容易因为这样的说话方式造成他人误解,幸好在此地的顾生玉不是光凭表面做出判断的肤浅之人。

略一思索就知道他想了解的部分是什么的顾生玉微微启唇, “可能是我太被黑手所爱, ”手指自己, “目前为止, 大部分的关注点儿都在我身上,我很有自觉。”

方乾不以为意道:“这样吗?那你都查出了什么?”

顾生玉:“朱天君疑似被换了人, 幽天君的目的虽多, 但最近动作频频的还是与皇室有关。”

方乾一愣,没想到九天居然会和大唐皇家产生联系。

“你是怎么知道的?”略一错愕, 他立刻问道。

江湖人江湖事, 迄今为止与皇室李家有关系的也就天策府这家特殊的“门派”, 别的门派就算是世家也讲究不和朝堂有所瓜葛, 这算是江湖武林中约定俗成的规矩。

没想到幽天君多番谋划直指李唐, 方干的眼神顿时凝重起来。

他难道想谋反?

顾生玉道:“幽天君我大概猜到他想要的是收入皇宫库房里的天地书, ”当然还有我,“别的应该就是他的其他算计了,但不外乎权和利,总之有问题还是抓到他后从他口里问清楚。”

方乾眼皮跳了跳,抓到幽天君?说的简单!那家伙每天包的严严实实, 自身实力也不弱,根本难以判断到底是替身还是真人。

俗话说的好,搞情报的人向来是迷雾中的小路,不是说走就走的,还需要恰当的时机,比如“天空放晴”。

也就是说,难比登天!

方乾不想和他继续纠缠无意义的问题,干脆利落道:“幽天君的话题先告一段落,朱天君你知道多少?”

顾生玉玩味的扬起眉梢,不答反道:“你查到多少?”

方乾冷道:“很多,不少,十分多,你喜欢哪个说法?”

顾生玉笑眯眯:“我喜欢你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方乾:“……哼!”

顾生玉莞尔笑看被自己气的直哼哼的“天下第一奇才”,觉得这人真好玩啊。

方乾对他的想法毫无所知,耿直的将有关于袄教三长老的情报一一道来,具体可以看以下小故事。

传说中的西域有一个神奇的教派,这个教派叫拜火教也叫袄教,袄教里有三名长老。

一是阿萨辛,波斯之宝,也是四大长老之首,到达大唐后成立教派,有着清奇画风的红衣教主。

二是穆萨,汉名陆危楼,在大唐建立明教,目前被天策府打跑到大漠。

三是伊玛目,在唐时替代的身份则是九天之朱天君,财神卢延鹤。

最后一位长老由于这是一个三位长老闯大唐的故事所以不表。

他们三个来到大唐,见这处好山好水而且没有西域信仰治国的习惯都觉得是个好地方,所以陆危楼和阿萨辛决定发展教派,瞄准大唐宗教方面的真空层,一心干一番大事业。

前者往贵族方面入手,短短几年声名鹊起,大批汉人信奉在明教之下尊他为教主,曾打的中原武林仰承鼻息。

这是合格的宗教发家史,值得给后来人做出典范。

至于后者……

阿萨辛的红衣教来到大唐后往好了说是特立独行,往坏了说……只有最坏。

他自己也在举步维艰的传教过程中扭曲了性情日益偏激,和成功打入大唐上层的陆危楼相比,专注于底层民众的红衣教有着极大的缺陷。

最缺陷的还是女子为尊这个信仰念头实在是挑战当前世情,所以他作为一名失败的宗教教主列入故事之中。

最后一位伊玛目别有新意,他没有发展教派,不去当教主,他干掉了一名成功人士,然后装扮成他,成功打入一个老牌组织顶上财神的称号,既包养了过去老对手,还有着花不完的钱。

虽然短短两行字比不上上面两位介绍的多,但伊玛目才是真正的成功典范,他不需要和土豪做朋友,他自己干掉土豪夺取了土豪的家产成为了新一代土豪。

就是智商欠费了点儿。

人啊,什么都能欠,就是不能忘记给智商充值,你看,这不就被方乾抓住小尾巴了吗?

袄教三大长老闯大唐的故事还在继续,阿萨辛教主已经游戏结束,陆教主的重返大唐攻略仍在进行时,伊玛目也坐在金山上思考那些没有结果的阴谋。

不过这对于有心人来说,重点就是那几个。

伊玛目干掉的土豪是财神卢延鹤,打入的老牌组织是九天,包养的老对手则是明教教主陆危楼,他自己是个冒牌货。

顾生玉言辞犀利的总结完毕,然后开始说起奇怪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原本很难挖出消息的朱天君,近来不知怎么频频露出破绽,就连应对反应都迟钝不少?”

方乾皱眉道:“就是如此,”一切都太简单了,他才怀疑其中有诈。

顾生玉沉吟片刻,屋内静悄悄的,除了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这样吧,你去找玄天君,我去找朱天君,把他抓住不就都好办了吗?”

方乾嘴角抽动:“不是不想这么干,而是财神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想要抓到他实在是难……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顾生玉歪头,语气平铺直叙:“没,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变天君。”

“你是变天君,怎么……唉,”方乾突然停了下来,意味不明的看着顾生玉,“你有这个能力吗?”没有进行无异议的争执辩论,而是直言对方是否有这样的能力。

不知何时,在方乾心底已经占据一席之地的顾生玉勾唇笑起,云淡风轻。

“听我好消息吧。”

不说其实自己都忘了,他有一手可占星问卜的技术来着。

顾生玉:“说起来,你最近在棒打鸳鸯?”

方乾:“谁说的?”

顾生玉:“没有立刻反驳或者哼我就是说你真在这么干?”

方乾冷哼。

顾生玉戏谑道:“慈爱的老父亲,你知道过多插手子女生活可是会留下专执的印象吗?”

方乾怒瞪他。

顾生玉视若未见道:“尤其是刚认回来的女儿,你敢说她心里不埋怨你?”

方乾:“……”

顾生玉:“手段要温和,态度要自然,绵里藏针比顽固死板强,你要是真心想分开那小两口,不妨动动脑子,我相信天下第一奇才的城府不会比两个小青年浅。”

方乾茫然,他突然不知道顾生玉是什么意思了。

一开始他以为顾生玉是来当说客的,听说他和藏剑大庄主关系很好,但后面这怎么听怎么是出谋划策折腾的自家女儿和她小情儿散伙啊?

其实很好理解,前者能上叶英那里邀功,后者对叶晖使绊子。

他可还记得呢,当时是叶晖将叶英拉走的。

顾生玉表示自己不记仇,但虎口夺食却需要付出代价。

正在和曲云黏黏糊糊的叶晖突然打了个冷颤,冷风吹了一背。

顶着方乾疑惑的目光,顾生玉笑呵呵等到夜晚明月高悬,群星闪烁。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园,这是方乾私产,平日远离人群,也无仆从侍女,此时正是和用来定天象,算天卦。

有星象百斗见证在前,他脚踩五行方位,落足间金石交击之声顿响,衣袂翻转,好似舞动又似遵循不知名的韵律引动八方灵韵。

冥冥之中,似有天女合歌,威严博广的钟鼎在遥远的时空机缘巧合的震荡出声,其声冽古庄划破时空,穿透世俗,可谓震耳鸣神,神情俱丧。

方乾看他动作许久才稍稍看出些许门道,然后他第一时间观察天上星宿,如果他没想错的话,这人应是在……

——移星换位。

古往今来多少前辈做不得的大事,他居然就因为一个寻人而已,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会遭天谴的!

无意识紧了嗓子,方乾觉得心头发虚。

夜风凉爽带寒,拂过顾生玉俊气的眉目平添三分清逸。

长袍大袖随着每一个动作拂转,一开始是莫名无状,但随着他不断重复这些动作,无形的力量笼罩周身。

他抬脚向前一踏,力量的脉动透过土地传到远处,“轰隆”一声,土地震起大片浮土。

顾生玉好似全然无感,除了方乾露出惊骇的神色,他面无表情轻轻抬手,向前一推,隔着许远的大树突遇一阵狂风袭来,枝条漫绿瑟瑟发抖,在飓风中勉强维持完好。

方乾看到这里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不过是力量的余波,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

又一个抬手,顾生玉平静的眼神露出些微动摇,只见除立足之处的土地仿佛海面涟漪,一层一层尘浪拍打过青石的地面,撞击到四方院墙。

方乾早在异装出现前跃到高处,低头观望,看到这般变化无声吐出一字。

“水。”

崩裂的土,摇树的风,此时的水,这是——五行!

在接下来顾生玉亲自演变五行运转之后,方乾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人是仙?”

这是人力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境界,眼前之人到底是神是魔?

这些心思顾生玉全无所知,可以说,早过了受制他人目光年纪的这位超凡脱俗的“天人”,大多数时候都乐于发呆和卖呆。

就是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

忙碌起来,日子过的也快。

当院内种种景象静滞下来,期间静默不可避免的漫延开来。

方乾等了半天也不见发现有何变化之后,不由暗疑,而就在这时,顾生玉动了。

在他动的那刻方乾猛然反应过来,变化不在五行而在天上!

方乾迅速望天,而这个时候顾生玉已经凝视夜空有一会儿了。

夜幕覆盖出星子点点,属于北方的星宿青龙转移方位,属于西方的星宿白虎同样转换位置,玄武朱雀,四方神灵间的距离像是被人为缩短,它们聚集到一起,围绕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旋转五象,最终各归各位。

今夜注定会是个不眠之夜,不知多少参悟天机的人难以置信的紧盯着星空,无时无刻不在改动方位的星子受异力引导聚合到一起,后又分开。

一聚一合,不知让多少人彻夜难眠,让多少势力闻风而动。

谁也不知道这般变化是好是坏,观星台震惊惶恐过,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写明星变过程送上黄庭,希望圣上能以为这是吉兆不至于迁怒他们。

真正引发这场骚乱的顾生玉则托腮看了片刻,睁着大眼蹲在地上,和之前无形锁定气机,随意可改天换地的模样截然不同,十分接地气!

第118章

方乾跳下立足的墙壁, 几步来到他身前。

“看出什么了吗?”

顾生玉心不在焉的沉默片刻,道:“看是看出来了。”

方乾眉头紧紧皱起,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奇人向来耿直, 既然疑惑也便问了出来。

顾生玉幽幽一叹。

“没, 发现一件事情而已。”

方乾严肃道:“何事?”

顾生玉上下打量他,拍拍袍摆站起身, 嫣然一笑, 笑得方乾遍体生寒。

方乾警觉的倒退数步, “干什么?”

顾生玉逼近:“你跑什么?”

方乾抬手制止状。

“有话离我远点儿再说。”

顾生玉:“好冷淡, 对同僚就这个态度,我被你伤到了。”

方乾嗤道, 一副听你鬼话的冷漠模样。

顾生玉索性翻个白眼, “去漠北吧,朱天君肯定会于此地现身。”

方乾迟疑道:“漠北那般广大, 你确定他会出现?我能找的到他?”

顾生玉漫不经心挑唇笑道:“不是我们等他出现, 而是他逼不得已必须出现。你没发现吗?不只是我们, 还有人给他设套, 近些时日来的消息泄露, 应对缓慢, 可见朱天君树敌不少啊。”他忍不住感叹道:“八成谈崩了。”一针见血。

刚刚筹算天机,一时心有所感,便起了四象衍命阵。

朱天君踪迹不过小事,真正失态的原因是自己算出的另一件大事。

十几年后,兵燹战火重燃, 安定百年的大唐又要乱了。

这本是他早就知晓的历史结果,甚至当年无意间算出这等人祸后,他刻意收束行为,意图修天改命。

但顾生玉操心的一点儿是,这里还是否是记忆中的那个大唐,毕竟现代历史中可没有这么多个门派。

故而,他测算天下,隐世不出,仅在关键时刻雷霆出手,希望以此转变未来局势。

碍于天机不明,他倒是给唐玄宗提过醒,但天命的厉害之处就在防无可防,不知自己在何时就做了它的帮手,推动大势。

因此顾生玉小心翼翼,与天相搏,这不再是武力上的比拼,而是心智上的测算。

岂知从古至今,多少奇人能者倒于天命之下,他必须更加谨慎。

毕竟他初学玄门术法之时就懂天道的可怕,这种压力就算他灵魂从另一个世界而来也不能避免。

因为就算是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没人能做到捏指一算祖宗十八代了然于胸吧?

面对未知,人性自当惶恐,而能在恐慌中冷静求机的,就是深习天数之人。

没想到时过境迁,自己再一次测算天下,算出卦象仍是战起边界,但却不再是歹人筹谋,而是系于己身。

此孽,此恶,全为顾生玉一人。

我何德何能啊……顾生玉忍住一瞬间想要爆发出大笑,沉静多年的心湖涟漪不断,乱了心境舒然。

回想自己小心翼翼,防止自己冒然插手会令百姓再次遭难,隐忍不发,只求在细节上变动大势,考虑详尽,就怕乱世之因没有好转反而恶化,这全都是因为人难定胜天!

呜哇,好气啊,气的要是天道化成实体他一定要暴打对方一顿。

自己到底是犯了哪门子邪神,莫名其妙天机就变了,我就成乱世妖孽了?

心理上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但现实中“红颜祸水”一把的顾生玉屡屡被气笑了。

他的笑颜在方乾看来,总有种阴森的味道。

方乾警觉道:“朱天君交由我和玄天君处置,炎天君坐镇后方,那你呢?幽天君比之朱天君更不好对付,需不需要找皓天君前来?两厢联手,方可保证无名再无出路。”

顾生玉从恼怒中抽身而退,秒渡心湖如镜,心里敞亮儿的。

“你是在担心我单独处理幽天君之事不能?”

方乾冷笑道:“我会管你?”一拂袖,背影冷然。

顾生玉看着他,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口是心非,算了,我了解就是。”

“你!”

方乾怒极转身,正对上顾生玉似笑非笑的双眼。

方乾忽然语塞。

顾生玉歪着脖子,凝视天悬银河盛景,开阵之后,今日夜空总比往日来的干净清晰。

群星闪烁,有如钻石星辰,耀眼的不可思议。

在这满天星光的照耀之下,他意味深长的说道:“九天之祸,也该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夜间不明朗的微光落到他的唇角,平添晦涩深沉。

方乾看着他,突然恍然大悟了他除绝此祸的决心。

“顾生玉,说不定你才是……”最难以忍受背叛的人。

未尽的话不曾脱出口,顾生玉也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悠然的邀请起方乾要不要留下来喝杯茶。

方乾:……

你忘了这是我的地盘了吗?

对哦,顾生玉还真忘了。

方乾忍着让人滚的冲动,给人装了两杯白水,喝完就滚蛋!

当客人也当的比谁都主人的顾生玉喝完水,潇洒离开,独留下方乾被气的直哼哼。

然而两者心照不宣,此次一别,下次再见,就是九天聚首的时候。

那时——天下必将风起云涌。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乱世将至!

顾生玉夜里出行,漫无目的的走着,避开巡逻的队伍,找了处还不错的屋顶一坐坐到天亮。

发沾晨露衣眉潮,望光指点旧人路。

隔窗小道偶来客,笑言不走寻常门。

不走寻常门,不走寻常路,高来高去,这贯来是大侠的作风。

他原本没这毛病,但架不住有不少好友比起走门更乐意走窗户,为了合群,他考虑一下,也开始走起不寻常的路子。

可能这样看起来真的更像大侠?

回转之前去七秀坊接琦菲,偶然遇到一名黯然神伤的少年郎,虽说对方长的比女孩子还美,但露出来的胸脯要是女性的话未免太平坦了。

在他胸前停留不到一秒,顾生玉严肃正经的抱走叶琦菲,等出了秀坊大门,背后女子们不舍的道别声逼得他匆匆赶路,直治见不到七秀坊标志性的景致楼顶他才放下琦菲。

顾生玉好奇问道:“七秀坊何时收起男弟子了?”

被他这样问的叶琦菲很想说,师父你是认真的吗?问我一个小孩这种问题?

但别说,顾生玉还真问对了,叶琦菲真知道。

叶琦菲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然后道:“孙飞亮是大娘前两年捡回来的弟子,武骨很好,性子也温柔,很受姐姐们喜爱。”

顾生玉回想大男孩一样的孙飞亮穿着一身粉色衣服的样子,说真的,不娘还挺俏的。

“我怎么看他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叶琦菲:“师父,您八卦了。”

顾生玉点头:“对啊,没事说点儿八卦,娱乐身心。”

叶琦菲无奈之下,只能讲起从姐姐们那里听说的孙飞亮思慕师姐曲云,曲云又和叶晖两情相悦的悲催暗恋故事。

顾生玉听完,严肃道:“琦菲,听到没有?以后决不能早恋,因为早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暗恋,而且无疾而终者众多。”

叶琦菲终于没忍住给自家师父个白眼。

“师父你倒是看看我才几岁!”

顾生玉不在意的道:“以防万一,你看孙飞亮不也才十几岁吗?曲云都二十多了。”说完抱起小弟子,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一件事,“纳罗怎么没跟来?”

叶琦菲:“……”

被落到七秀坊里的纳罗坐在楼前门槛上面,双手捧脸,习以为常的等着顾生玉回来找自己。

也不知道这次顾生玉多久会发现自己失踪了。

被出入的七秀姐姐们揉头塞糖的纳罗气鼓鼓的想道。

顾生玉再去找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久,但纳罗还是气恼的狠狠咬他手指。

“第几次了?第几次了?你告诉我这都第几次了!”

顾生玉理亏望天,乖乖让她咬。

纳罗这次没挂他身上,或许真是习惯了,她咬两口出出气就跑到小师妹面前严肃说道:“咱们师父是个不靠谱的,但师姐靠谱,”拍拍小胸脯,“师姐照顾你!”

叶琦菲甜甜喊道:“谢谢师姐!”

纳罗第一次当姐姐,顿时高兴的挺起扁平胸脯。

“真乖!”

被遗忘的顾生玉失落脸。

俩徒弟好了,不带他玩了,忧桑。

“还不快走!”

手牵手一起走的纳罗还真不会那么没良心,他刚失落一阵,她就已经转过身大声喊道,跟在她旁边的叶琦菲眨巴大眼睛,乖巧的喊了声。

“师父。”

顾生玉顿时感到被治愈了,走过去一手一个牵回家。

回家之后,两只小萝莉忙前忙后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师父,打扫房间啊,洒扫园子啊,打点厨房啊。

家主人出去这么久,再好的小园也会落满灰尘,幸好这次回来的不晚,有一整个白天收拾。

顾生玉全程负责坐在大树下面看呆,想要帮忙,但被纳罗嫌弃的盯着大袖子半天,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他想说,自己真不是家务无能派的。

奈何那身衣服真是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会干活的人。

按理说,顾生玉家虽然不大,但让两小只收拾,收拾到天黑也不见得能整理出一间房子来,幸好半途柳夕回家有帮着一起拾掇,期间母女相见,好一番感动。

柳夕擦擦眼角泪水,情真意切的感激道:“先生刚回来,家里应该是没有什么食材做饭吧?我去买些好吃的回来,给先生做一桌。”

叶琦菲忙说道:“娘,娘,不用的,爹怎么样了?”

谈起叶炜柳夕笑容稍竭。

“你爹还是那个样子,没关系的。”

叶琦菲眼神黯淡道:“这样吗……”

自从见过别人家的父女是怎么相处的,她就开始期待自家爹爹也能像别人家的爹爹那样抱着她举高高,带着她出去吃糖葫芦,看大马,看花灯,而不是闷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对着剑自言自语。

柳夕心底叹息,知道孩子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欲无求,但也知道这是父女天性,反倒是叶炜和自己亏欠她许多。

“琦菲……”

“叶炜的剑想要练成有一个办法。”

顾生玉的插嘴让母女间的交流笼上一层蠢蠢欲动。

柳夕不安的说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之前不说,现在才说,这很难不让人觉得“办法”不是个好办法。

顾生玉没有急着回答柳夕,而是道:“先收拾屋子,收拾完我去看看叶炜,有些日子不见了,还是见过他后更好做出判断。”

柳夕深深点头,“好!”

既然有办法,那就比没有办法强。

接下来,顾生玉有幸见到一名勤快妇女是怎么高效给力的维护整个房屋的清洁的。

那真是堪比神迹!

她们到底是怎么做的那么干净的?

顾生玉抬手在窗棱上划过,望着指头,一尘不染。

可怕,什么时候打扫的,我怎么没看见?

提着水桶和纳罗说笑的柳夕若有所感的转过头来,冲着顾生玉微微一笑。

顾生玉:“……”

厉害!

第119章

严格上说, 顾生玉想当这个世界上谁的师父都没问题,更别说他身带百家之长,就算是剑道他也不止见过一种, 可谓身经百炼。

但之前为何不指点叶炜呢?

顾生玉表示, 这就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个道理。

积累不到,就算指点也是云里雾里, 经过这么长时间, 叶炜就算是白菜也该长成了, 他再给个契机妥妥的。

然后吃完柳夕做的饭菜, 他专门去叶炜房间里和他深谈一夜,具体谈了什么,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人知道。

就算是柳夕也只在顾生玉离开后, 发现叶炜呆呆坐在床前许久,接着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 无双剑哀鸣不止, 剑气纵横, 房内物什尽皆受到摧残。

强烈剑意带着孤寂刻骨的丧气转于周身, 他如梦初醒, 全然无视这种变化, 惊慌起身抱紧柳夕。

叶炜颤抖的低喃:“幸好你还在。”

他抚摸着柳夕黑发的手止不住的抖动,旁人都能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恐慌无助。

柳夕不及询问缘由,用力回抱住他。

“炜哥。”

“夕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叶琦菲躲在门前偷偷看着里面,突然“呀”了声, 捂住眼睛,羞怯的跑出家门,躲进对面的师父家里。

顾生玉盯着棋盘自娱自乐,见她过来眼也不眨。

这几日里,活泼的纳罗,懂事的叶琦菲凑到一起,可是将顾生玉的生活折腾的天翻地覆。

在第三次从饭菜里发现虫子时,顾生玉抄着手,让纳罗在墙边儿罚跪。

至于叶琦菲,他也是事后发现这恶作剧居然是两人合谋!

纳罗也真是个好姐姐,黑锅背的毫不犹豫,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在顾生玉心里一向是个不安分的,叶琦菲是个乖孩子。

结果就是这一乖一皮的两只小丫头可是给顾生玉上了生动的一课。

没想到老师会听墙角的两只小的符合事实原理的……一起跪墙角。

日子就在言周教弟子中度过,直到叶晖惊慌失措的推开顾生玉家门,张口就是一句。

“先生,救救大哥!”

顾生玉一把捏碎手里茶杯,滚烫热茶淋了一手都没注意,起身就和叶晖赶到藏剑山庄。

山庄里景色不变,堪称一步一景的雅致,但顾生玉没那个心情去欣赏,路过天泽楼外围,繁花之中,春色之后,绿树红花,色过天人。

叶英静静立于树下,在他靠近时如有感应般转头,双目合起,一手执剑,除了比以往更加深沉的剑意之外再无变化。

这是在他自己看来,但在旁人眼中,双目失明的叶大庄主才是真正的大事!

叶晖果断将顾生玉推前,“大哥的眼睛请您务必治好!”

叶英蹙眉,“二弟,不要强人所难。”

自己的眼睛自己最清楚是怎么回事,不需要强迫他人治疗。

叶晖其实也不是这般毛躁冒失的性格,可架不住冲击太大。

一大早满心欢喜的等来出关大哥,结果大哥瞎了,作为正常人代表的叶晖第一反应就是失去理智。

闯进顾生玉家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叶英失明带来的惊慌失措。

而且说他毛躁失态,关系不好的家庭还能理解,像叶家这样关系好的兄弟人家,如叶晖这般反应才是正常吧?

何况叶英在弟弟们心中实在特殊,向来备受敬爱,乍然听闻如此噩耗,还能冷静看待整件事情的恐怕不是叶家兄弟,而是别个人物。

“我哥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二弟我的心情?”叶晖都要被气的抱腿哭了,怎么大哥你就是这么不走心呢?

能将双目失明视作平常,可见叶英本人心境不凡,就是别人看起来心累了点儿。

顾生玉全程皱着眉头,在叶晖鬼哭狼嚎之下,力压全场道:“都先退下,我来看看。”

叶晖当即拉着人退出去,既然先生开口,想必大哥也拒绝不了。

没错,他怕的就是大哥为了剑道不接受治疗。

他心知能让自家大哥毅然放弃一双眼睛的肯定是天上地下难寻的精妙境界,自己一辈子踏不上去的那种,但是,但是,再怎么好的招数都比不上一双可看天地的眼睛啊!

咱不要了好不好,反正藏剑遇不上大灾大难,您何必这么拼呢?

叶晖满肚子“我拒绝”根本不敢对叶英吐,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将顾生玉扯来。

无论如何,他的想法摆在这里,就看自家大哥接不接受!

叶英当然知道他的心思,轻轻一叹。

“不好意思。”

这是对顾生玉说的,显然,他不打算接受治疗。

顾生玉一言不发来到他身前,“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叶英颔首:“是。”

顾生玉:“你即使如此也愿意?”

叶英坚定道:“对!”

顾生玉:“好,”无可奈何,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不过还是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叶英:“麻烦你了。”

接下来,顾生玉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发现确实为心境突破至关要素,可对身体还是有一定危害。

毕竟长期闭着眼睛,眼球见不到阳光势必会出现类似弱视之类的病症,以防万一还是要喝药调节。

“不接受治疗,也不能放弃喝药。”

顾生玉对叶英下达这个通知之后,他又道:“还要继续闭关吗?”刚刚他检查过叶英的境界,对方尖刀还未至圆润,刚到通透,也就是大宗师出头未至精深。

叶英答曰:“我此番出关为送残雪剑。”

顾生玉不感兴趣的道:“哦。”

天泽楼外,花树春光,岁月仿佛凝滞于这刻般安静下来。

叶英寡言,顾生玉现在不想说话,气氛说不上好,说不上差,单纯的透出一股子冷淡。

半响过后,叶英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花瓣,轻轻启唇,低低说道。

“双目虽盲,我心藏剑。”

顾生玉道:“这就是你的剑,心剑。”

说完再次沉默,实是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叶英略为无措的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顾生玉?”

顾生玉“嗯”了声。

叶英:“生气了?”

顾生玉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就连此时也仍能那么无辜,不,应该说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事。

“叶英,”他考虑一下,决定好好和叶英说说,“你想过我的心情吗?”

叶英:“并非没有考虑。”

顾生玉道:“既然如此,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叶英:“这……”

顾生玉:“我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不需要我指手画脚,但是,就算是友人,我也……抱歉,是我的错。”

叶英皱眉道:“你没有错,”不理解自己寻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是我的错,”顾生玉用力敲敲额头,不甘心的说道:“如果我在你身旁,你或许就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叶英当即说道:“生玉是把自己看的太轻还是太重?”

顾生玉抬头:“什么?”

叶英通透至极,淡泊如云河水色的眸子里本能倒映着顾生玉此时疑惑的神情,那是顾生玉最偏爱的色泽,但如今却是暮色当眸,双眼紧闭,徒留一对长睫震颤。

“太轻,是你在叶英心底自是极重的,无论何种话,叶英都会坦然接下,太重,是生玉你就算永远在叶英身边,叶英要做的仍不得人所改。”

“顾先生还请担待,你喜欢的叶英就是这种人。”

说完,侧头淡笑,双目虽合,但只给注视的人一种错觉,他正深深凝视着你的那般错觉。

水塘曦,湖光色,山峦起伏一线生,落日微圆,谁家鹂儿叫。

西湖叶,君子客,酒装满壶向长空,抱剑观花,心剑自得终。

叶家藏剑,藏剑叶英,观花之眼,持剑护生。

叶英的剑道,不过一句我心藏剑。

这是在相识那一天起顾生玉就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面对这样的叶英,他唯有妥协这一步走。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微微错眼你就将自己弄成这样,虽然自己应该没有这般说话的立场,但是……

叶英惊讶的动动嘴唇,他感到顾生玉的手落到自己脑后,轻托着他将吻落到自己的眼睫上方。

“我会记得的,这双眼里的湖光山色。”

顾生玉慢慢移开嘴唇,望着叶英闭合的双眼说道。

语气不见起伏,却不知为何能感受其中重量。

非凡,真诚,宛若誓言。

叶英一瞬间五味繁杂,不知说什么是好。

“顾生玉……”

顾生玉:“嗯。”

“不知,我现在回答你好不好?”

顾生玉呼吸一滞,本能的回道:“我可不接受愧疚的答案。”

“怎会,”叶英无奈且纵容的说道:“有生玉这般人在,我只怕以后难看他人一眼,为防孤老终生,当然要提早定下。”

顾生玉略微急切道:“答案呢?”

叶英笑道:“然……”

第120章

“自然是你既以心相许, 我自坦诚报之。”

叶英说完,顾生玉也不知是否欣喜过度, 久违槽道:“好像拜把子。”

叶英:“……”

顾生玉:“我错了,我反省。”

叶英轻轻一叹,主动抬手覆于顾生玉手背,清淡言道:“我心慕之,执手同甘。”

顾生玉反应半点儿不慢的握紧他的手, 坚定道:“与子同甘, 与子共苦,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叶英也好, 顾生玉也好,此情,此心,此言,由花为证, 与誓共行。

不管是顾生玉,还是叶英,他们就算确定关系相处模式也没多大变化。

除了讲开时动情的一瞬,两者具是内敛之人,冷静冷静, 便再次谈起正事。

顾生玉低咳一声,抓着叶英手不放,仔仔细细将叶炜近况说来。叶英听的认真, 但看不见那双眼睛中此时闪烁怎样的神色,顾生玉难免觉得可惜。

叶英道:“不知三弟是如何突破自我?”修剑之人都会好奇。

顾生玉没有瞒着,说道:“似真似幻,以假成真,不过是让他在精神世界洗心炼性,清醒之后他自然会懂怎样做才是最好。”

“原来还有这种做法,”叶英若有所思,但仍感欣喜,“如此,三弟能再持无双剑,可喜可贺。”

顾生玉道:“是不错。”玩着叶英手指。

繁花树影,春色光浅。

岁月安静而过,四季徐徐流转。

斑驳光影直直垂下洒在顾生玉身上,他答完叶英就不怎么爱讲话了,可他的样貌是真正得“俊”之一字精髓的好,哪怕看他再不顺眼的人也难以从相貌上挑剔他的不是。

修为心境到达他这个高度,五官模样早已是次要,气质神韵印象深远,就连本身容颜都有了不小变化,堪比现代微调。

再加上本身底子就不差,经过气韵升华更是不似凡人,清逸脱俗。

让刚进来的叶晖一下子看愣了一瞬间,因此差点儿忽视掉他和自家兄长紧紧握着的手。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弟弟,这是怎么都没法忽视的事实。

叶晖颤抖着手指直指顾生玉和叶英,语气抖得不行。

“你、你、你们……”

顾生玉若无其事松开手,却没想到反被叶英用力握住,心底一突,惊讶的回视过去。

合着双眼的叶英微微一笑,像是没感到叶晖的不敢置信一般说道:“二弟,我无事。”

一句话瞬间将内心小剧场泛滥成灾,哆嗦的不能自己的叶晖唤回神。

没错,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

叶晖呆滞的脸色很快转换成焦急,干脆无视掉两只五指相扣的手掌冲着顾生玉问道。

“我大哥他怎么样?”

面对病人家属,顾生玉尽职说道:“眼睛没事,睁开也能看见,但是他不想睁开,为防万一,我会给他配一些以后恢复视觉后预防弱视等毛病的药。”

“麻烦你了。”

有叶晖这句话,顾生玉在藏剑山庄住下了。

在他住下期间,叶晖曾特意找叶英谈过,顾生玉事后知道没问都说了什么,安安静静的和叶英一起赏花,赏景,偶尔兴致起来,还会下厨做些味道不错,食用方便的点心,让每天都会过来的叶晖吃的心情复杂。

口里糕点造型雅致,味道细腻,甜口不腻,咸口催津,可以说是拿出去开店都能招来满蓬客人的好手艺。

再记起顾生玉医术绝伦,能得医圣孙思邈赞誉,武功超凡,力压剑圣奇人,人脉广泛,据说万花那边儿都数次来信请他前往,容貌俊美,自己都看呆了,而且家资雄厚,总之自己没看过他差钱儿……

……

居然、居然除了性别,叶晖找不出一点儿他配不上自家大哥的地方!

顾生玉远远就能看见呆在叶英身旁满脸纠结的叶晖,习以为常的走过来,在他身旁放下一小碟茶点儿。

“尝尝看,我新做的。”

叶英听他这样说,自发伸手帮他摆放茶点,茶杯等物。

顾生玉靠着叶英坐在矮桌旁,沏茶点杯,行云流水,画面感就是一个艺术。

“请。”

推到叶晖面前的茶汤碧波荡漾,茶叶漂悬,经过特殊的点茶技巧,茶波形似云雾,茶叶形似娇莲。端起轻吹,莲开雾散,喝到口里唇齿生香,细细一品,回甘味清,只觉清广疏远,看清峨眉远眺,与游人的脚步同行。

梅花糕色白,其上用冬时采摘腌制的梅花瓣捣碎调制成的汁水勾勒出几朵梅花,形象写意,造型别致,一口一个,方便快捷的很。

小小几瓣梅花好看生动,叫人吃起来都不舍得,但叶晖此时已呆,看顾生玉和自家清冷淡漠的大哥有说有笑,他默默吃掉自己面前的那块梅花糕,然后……跪了。

在心底跪了。

还是那句话,不是君子远包厨的吗?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好的手艺!

叶晖心里的小人儿泪流满面,这大嫂为什么就是性别不对!痛哭流涕,捶墙撒泼!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顾生玉仿佛心有所感瞥了叶晖一眼,翻个白眼,才不是大嫂,是你哥执手对象。

叶晖不知道他在腹诽什么,只知道吃完这顿茶点儿,他就脚步虚晃的回到处理事务的地方,面对满桌子账本,他一脑袋磕到桌面上。

“轰隆!嗷!”

守门弟子好奇的向里面看看,但很快就淡定着回来了,面对同伴疑惑的眼神,他淡然道:“没事,桌子翻了。”

同伴顿时也淡定了。

不就是桌子翻嘛,这些日子早习惯了,看来二庄主又为曲云姑娘的事情心烦。

话说在前,方乾不满意叶晖的不得了,就是不想要个发福的女婿,但架不住女儿坚决,而且当年将女儿送走虽说是最好选择,但事到如今多少理亏的方乾不得不亲自带着女儿上藏剑山庄和叶晖说道说道。

也就是说,旷日持久的斗争,当爹的终于认了。

认了就认了,咱们来谈谈嫁娶关系。

方乾上门当头第一句话就是……“入赘。”

叶晖脱口而出:“不可能!”

曲云:“……”

叶晖:“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云儿!”

曲云默默看他,“没事,我理解,我听你解释,你别慌,淡定。”

叶晖顿时被安抚下来,期期艾艾的解释起来,叶家的情况十分现实,听得别人都不好反驳。

因为叶家真的是一堆兄弟就是没一个能管事的!

叶英安静着不说话。

过来撑场子的四弟叶蒙郁闷的闭嘴。

看着这情况,曲云表示理解。

首先叶大庄主一看就是不理俗务的,尤其是他眼睛……嗯,懂吧?

事前还不知道,但这次一来,无论是方乾还是曲云都发现叶英阖目不睁的双眸。

但两人表现不同,方乾目露敬佩,曲云暗含怜悯。

其次,叶家子嗣不少,叶老庄主很有能力,但除了叶晖,叶炜根本没出现就知道,他在这方面和他大哥基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表现形式不同,都是嗜剑如命的主儿,叶英还好毕竟是长子,这方面教育没少受,但叶炜就真是没法打理偌大藏剑山庄,他的心性就不合适。

再看叶蒙,虽然年纪还小,但面相仁厚可见重情重义,不过让他耐下心来学习处理庄务,十分了解他的叶晖头疼表示,给他一壶酒,这小子能不知东南西北。

而最小的小弟叶凡和妹妹叶婧衣,前者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哦,最近据说要回来了,丢到蜀中唐门里了,但后者三阴绝脉,天天精精细细的养着,就怕年纪轻轻便夭折掉。

这么一大家子,细算起来连个能管事的人都没有,外人瞧藏剑辉煌大气,叶家儿子各个不凡,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辛苦。

曲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和叶晖在一起后也听他说过这些烦恼。她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叶晖,会让她感觉到家人之间互相爱护的情意,这是孤儿的她没有的东西。

虽然七秀姐妹情意深厚,彼此也都互相扶持胜似家人,但这不意味着曲云不会羡慕叶晖这般为兄弟们着想的心,不会觉得这样的感情非常真挚可爱。

都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也可以说喜欢一个人全是理由。

曲云的理由就是喜欢这样为兄弟们操持耐心的叶晖,至于没有理由的部分,嗯,爱情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方乾轻轻一叹,看出自家女儿非他不可的心思,无可奈何的说道:“好小子,我拿我女儿没辙,你呢,怎么能让我满意?”

叶晖连犹豫都没有,就地一跪,指天发誓。

可以说,只要不触及他心中底线,把心肝捧出来交给曲云都行。

“此生此世,一心一意,独她一人,永世不改!”

“若违言背信,天打雷劈,人神共伐!”

曲云惊呼:“叶晖!”

方乾却大笑道:“好小子。”

这声好小子全然都是赞了,显然很合他胃口。

叶蒙愕然不已,“二哥……”

叶英低叹:“二弟。”

不顾场面哗然,叶晖坚定的说完,诚心诚意的对方乾说道:“请把云儿交给我。”

曲云泪光闪烁,羞涩扭头。

……

顾生玉事后听说此世,问着在自己身旁喝酒的叶蒙。

“然后呢?方乾怎么说?”

“当然是同意啦!”叶蒙不怎么会讲故事,但大体倒是没说错。

顾生玉听完,托腮说道:“真是幸运啊。”

这两个人要是走错一步都没法在一起,他知道比起曲云,叶晖身上的桎梏更多,可以说叶炜能离家,叶凡可出走,叶蒙能酗酒,叶英可不理俗务全都是有个叶晖在。

叶晖要是无这儒家教育出来的品行撑起整个藏剑山庄,上述这些人没一个能逍遥自在,随心所欲。

但是这份品行对儿女情谊来说却过于清醒与残酷了。

所以说,真是好运。

提起酒坛子,往嘴里倒了一口,顾生玉喃喃道。

“明天把纳罗和琦菲接来吧。”

又被忘掉几天的两弟子齐齐对师父呸呸。

第121章

见过双目失明的叶英, 为他治过眼睛不久他再次闭关,徒留顾生玉抱着两只徒弟空虚寂寞冷。

尤其是最近徒弟弟们有小秘密了, 不爱搭理他了,感觉自己越来越像空巢老人的顾生玉忧桑的坐在书房里摆棋谱。

脑中真书藏万卷,棋谱自然也是成摞往出拿。

等顾生玉回过神来,一局残棋被自己摆出三十八种变化,而且每种变化勾缀玲珑, 错了一步, 就是紧密珍珑棋局,而且还是一般棋手解不开的那种。

默默凝视半响, 弃子出门, “好无聊。”顾生玉有心考虑要不要趁着叶英闭关的机会找幽天君麻烦。

虽说天意如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但目前形势还在掌握之中……想到这里,脑中突然冒出“红颜祸水”一词,顾生玉可疑的僵硬住了, 随即挥挥手。

“有机会一定暴打天道一顿。”

可别觉得这话异想天开,按照顾生玉以往的经验判断,他这种习武弄成修仙的特殊个例可谓绝无仅有。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升了,然后将天道踩于脚下。

其实也是,想想看, 能被系统选中的人会是什么凡品吗?

就算是一般的顶级品想要满足那么多位大宗师的要求,也只有抓一个天赋好到就算修仙也能是绝品的类型,不然嗨不住啊嗨不住。

顾生玉其实该感到遗憾, 要是绑定他的是修真系统,他现在已经是挥挥手灭尽小千世界的大能了,何至于在各个世界里炼心。

不过世间经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现在再说这些话也都是过去时,活在当下的人没有那么多如果。

优哉游哉溜达的顾生玉踱步出藏剑,一路遇上的藏剑弟子恭恭敬敬的和他打招呼。

藏剑弟子:“先生这是去哪里啊?需不需要我向二庄主报备一声?”

顾生玉手里抱着梅花断纹的古琴,摆摆手:“我去七秀坊那边儿,不用通报了。”

“那先生一路好走啊!”

热情的大黄鸡这样叨叨道,顾生玉迎着扑面而来的鸡毛,沉稳可靠的点点头,然而转身就跑的没影儿了。

刚刚那位藏剑弟子……一身黄。

被太阳光照射一下,光芒万丈,不是钛合金狗眼也要瞎啦。

顾生玉逃走之后揉揉眼睛,不禁感叹藏剑山庄的土豪风范,自己这也算是抱上金大腿了吧?

说这话时候不忘瞥眼系统给他留下的存金,那些钱融了铸成金山都没问题,也亏得他能把白吃白喝当成习惯。

坐上小船,游览瘦西湖,景色秀丽,风晴水好。

当竹排小舟到达七秀坊之时,高绛婷琴声遥遥回响,声震九霄。

听着琴秀遭逢大难越发铿锵有力的琴音,顾生玉一时技痒与她共和一曲,无声安抚着琴声里面的戾气。

声化春雪,春色,春觉,春眠,仿佛有一首小诗轻轻吟来,合入高绛婷清冽的箜篌音声,平添三春娇色,零落无尽繁花。

高绛婷臂挂绫罗,眉目清绝,悬于面上的薄纱挡住她冰冷的侧脸,然后在顾生玉的温柔下软化。

七秀坊未曾改名忆盈楼时,大家就知道顾先生素来柔情,哪怕他也有刚硬在侧,可越是和他相处越明白他是个对身旁人多么好的人。

这样一个人,如何乐意让他露出苦恼的神色?

高绛婷不忍心,遂追随顾生玉的清净平和,有如古井深潭的琴音变动技法。

一来一往,声清音柔,婉转飞天,直至曲末声绝,仍留余音绕梁,琴师还在的错觉。

观感上的享受从来都是乐师们最擅长的部分,高绛婷无疑个中大家,顾生玉亦然。

两人合奏,变曲芊芊,卓广陵越阳春,共谱一曲佳话。

楼内楼外,仿佛互相呼和般,徒留痴痴凝望虚空,至今回不过神的听众。

至于两位大家已然离开前往二楼,心照不宣的互相演检个中不足,随后便是互相品茶赏景,谁也没为琴曲中流露出的特殊情绪开口。

都过去了。

他们知道。

就是女子心头的伤还需要时间来抚平。

顾生玉道:“听说康雪烛被送往边境,让他在那里教导孩子,平日有苍云看守,想来是做不了恶了。”

高绛婷无悲无喜道:“康雪烛虽为人偏执,但他的学识却是少有,虽然走偏道路以至恶贯满盈,但要说误人子弟却不是他会做的事情,这般安排实是正好。”

顾生玉静望她半响,后垂眸道:“你这般觉得就好,我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高绛婷道:“浩气盟素来正气,我信他们的决定。”

顾生玉几不可闻的低低一叹,起身告辞,离开时道:“我要是能听见你的真心话就好了。”

高绛婷静坐许久,方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那个穿着深色长衣之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顾先生,我真的很好,就如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绛婷不过是成熟了。”

感情历来最催人成熟,外柔内刚的琴秀终有一日再复天下,琴魔独响。

乘着小船回转藏剑,漫步行进过藏剑门前百千梯,顾生玉淡颜如玉的面庞出现在守门弟子面前迎接的却不是问好声,而是……

“不好了,顾先生!有人闯入大庄主闭关之处,现正和其余弟子们纠缠呢!”

顾生玉:“……”

很好,为什么我一外出就有事!

大袖子一甩,人影已经从藏剑弟子面前消失,这名弟子慌忙回身关紧大门,也向乱声最大的地方赶去,他的任务本就是为了通知顾生玉庄内变故。

大家都知道顾生玉是个超凡入圣的人物,简单说就是个挂逼,满级大号还要带上N+1那种。

而且大家也都知道,这种挂逼不管做事怎么不着调,真动起手来分分钟拍人一脸。

所以他普一出现就一脸纳闷的将方宇谦抽飞了。

真的是抽啊!

衣袂充盈内劲,柔软的袖子在这一刻硬如钢铁,劲风狂扫,却偏偏动起来轻描淡写。

原本除叶英之外再无人能挡的方宇谦就这么横飞出去,直直砸在墙壁上面,片刻后余劲散光方才落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顾生玉理都没理手下败将,郁闷的看着叶晖越发横向的体魄。

叶晖不知他眼含深意,松了口气道:“多谢先生帮忙,要是让他冲撞到闭关中的大哥,后果不堪设想!”

顾生玉:“……你真不考虑好好练练剑?别的不说,起码减肥。”

叶晖:“……”

顾生玉:“还有你家怎么回事?我一不在就出问题,别都指望着叶英啊!”

叶晖:“……”

众多藏剑弟子一脸惭愧,“弟子学艺不精。”

顾生玉望天又道:“我去看看叶英情况,叶晖你跟我一起,叶蒙呢?怎么能让你个战五渣来处理这类武斗系角色?”

叶晖虽然大半听不懂,但琢磨琢磨也能弄明白他的意思,但脸色不好的叶二庄主被训的抬不起头,不怎么想和顾生玉说话。

磨磨牙,叶晖泄气道:“叶蒙去给霸刀山庄送礼了,毕竟三弟渐渐恢复过来,总不能让他们两个一直这么在外过,是该考虑重修旧好的时候了。”

顾生玉边走边道:“叶老庄主怎么说?”

叶晖微笑:“爹不知道。”

顾生玉:“先斩后奏,用的不错。”

叶晖:“过奖。”

他也是受够自家爹的无理取闹了。

既然躲着不现身,那您就等着尘埃落定后再懵逼吧!

到时候就算暴跳如雷也有众兄弟担着,叶晖表示无所畏惧,而且叶凡也快回来了,承担的兄弟又多出一个。

顾生玉赞道:“干得不错,从以前我就觉得你们家办事缺乏变通,这招谁教你的?”

他才不信看起来圆滑实则本性最为严肃的叶晖会想出这招。

叶晖脚步顿住,在顾生玉看过去时不好意思道:“是云儿教我的。”

猝不及防,一盆狗粮。

顾生玉赞道:“贤内助啊!”

他能怎么办?

来到闭关之地,顾生玉按照叶英告诉他的方式打开门,“叶英……”声音停住,连带着呼吸都几乎凝滞。

“大哥怎么了?”见他没有反应也不走开,叶晖有些急的扒开他看向里面,顿时他也愣住了,“大、大哥。”

白发如雪,清颜红梅,美出人世,飘然若仙。

阖起的双眸,及腰的长发透出一丝丝仙人的骨净脱俗,明黄的衣着,执手的轻剑则带着烟火百花的静谧沉稳。

真正勾勒出眼前这名绝色倾城之人的则是抱剑观花的雅致,明心守性的淡泊。

顾生玉看着简直可以说是“红颜白发,不入世俗”的叶英,头一次语塞到无话可说。

他顿了许久,才在叶晖求助的目光中艰难说道:“叶英,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应该赶到的很及时,没有让你在练功中被打扰啊……

回应他的是叶英淡然一笑,恍若浮云缥缈唇畔。

“然。”

白发素来高洁超然,白发的叶英更加不似凡尘人物。

黑发时偶尔会让人感到的心悸,在发白过后才是真正令人了解到何为不流于俗不容于世,叶英好似天然就该离开尘世于百花相伴,轻剑为伍。

在这间漆黑无光的闭关之所,唯有他一人发光发亮,成为顾生玉眼底最为特殊的景致。

第122章

“归根到底, 找方乾麻烦的人都来找藏剑山庄讨公道, 请问你们这锅背的冤枉吗?”

从闯庄差点儿打扰叶英闭关的方宇谦口里问出前因后果,顾生玉唯有一个想法。

藏剑太躺枪了!

方宇谦明明是方干的书童,怎么会为了方家的事情找上藏剑山庄?

只因为叶晖和方乾女儿结亲就被划归一处, 这脑洞也是清奇。

大躺枪庄还好吗?

闻言, 叶晖唯有无言以对,他拉着自家大哥的衣袖,心急惶惶的想从叶英口里得知头发变色的原因, 和他的焦急比起来, 顾生玉略为漫不经心。

叶晖也不知是什么想法的看了他一眼, 别别扭扭起身告退, 给两人交谈腾出空间。

顾生玉这才道:“我需要对你说什么?”

叶英道:“顾生玉想说的话, 叶英都会听。”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顾生玉望向他, 极其偶然的发现,叶英此时已经不再是初见时的模样, 虽说仍是那般好看,直让人想起雪梅争春, 但与过往的年轻相比,已然成熟的叶大庄主眉目舒朗, 无惊无怒,无喜无悲,平和淡然的好似远离凡世之人。

顾生玉想, 自己现在一伸手可会掬起满捧落花,想着,也便跟着感觉伸出手……

将轻剑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搭上,叶英淡然无谓道:“如此可满意?”

瞧着两只一上一下相合的手掌,顾生玉面无改色的握紧放到自己腿旁。

“我觉得比起这个,怎么说你都不会听反倒更令我头疼。”

他道:“事不过三,叶英,别挑战我的耐心。”

叶英为这极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强硬笑了下,合起的双眸睫毛轻颤,他温和道:“不会再有下次。”

得到保证顾生玉也便整个人倚上去搂住他,趁叶英不明所以时偷个香儿。

“明日我有事要去霸刀一趟。”

叶英先是为他的举动愣了下,再听到他的话顾不上追究便是沉吟道:“为何?”

顾生玉道:“想起一些事情,需要和柳风骨确认。”

叶英道:“柳五爷?”

顾生玉蹭蹭叶英脖颈,嗅着他发间气息,语调呢喃:“我没和叶英你说过,九天司管天下,我为变天君,柳风骨是炎天君。”

叶英僵硬一瞬,不自在的动动脖子,柔声道:“难道顾生玉之前所提过的黑手是九天中人?”

当年苗疆一行,顾生玉曾透露出尸人背后另有其黑手存在,当时他就有所猜测,但后来事务繁多,不得机思索,没想到会在今日听到真相。

顾生玉无奈道:“嗯,所以我要去清理门户……”虽然只是个借口,“但能处置掉他,真正的乱世最起码会被推迟十年。”但现在看来恐怕不会如自己心意。

叶英并未听出顾生玉话语中的潜台词,一旦乱世将逢,再非藏剑手中实力所能掌控,他能为防万一决心领悟无上心剑,那顾生玉能为天下安危奔走也属正常,只是……

“万事小心。”

“我知的。”

一番对话,注定往后数年,顾生玉都会有时常外出的情况。

翌日。

顾生玉和叶英惜别,在独他二人的园落之中,繁花异草盛开的异常茂盛,千般红紫,万般花红树影之间。

睫毛轻颤的白发之人,略为无措的将手搁置在黑衣人的背后,两手攥的紧紧的。

黑发之人温柔的将吻落于唇畔,细致的摩挲,捧着对方脸侧轻缓的引导着双唇开启的节奏,除了闯入其中一瞬间流露出的霸道,唇舌的配合一直是安抚性质居多。

紧紧闭合的双眼颤抖不止,呼吸比以往都来的炙热,喉结滑动,雪白的颈侧无力的偏于一侧,低缓的轻吟响起在耳边儿。

顾生玉含咬着叶英的舌尖在他承受不住时抬起头,将吻细碎的落在他偏开的颈项,在雪白的肤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好像在白雪地面留下落红的梅花,即使雪过冬日就会消失,但寒梅傲骨却会决绝的将身体的一部分送与白雪。

我对你的心意在这个季节,在这个三月献给你,来年的这个时候,我将会再一次爱上你,轮回不绝,直至雪消的那刻,直到花落的那刻,我都是爱着你的。

寒冷的冬季,恍若有这般深沉的无声表白。

叶英微蹙的眉间,笼罩上这浓浓爱意之时,顾生玉抬起头,哑着嗓子道:“我走了。”

叶英恍惚回神,无意识按着颈侧痕迹,低低道:“嗯。”

耳侧传来衣物的窸窣声,之后就是离开的脚步挪动。

叶英寻声转过,突然有些遗憾,自己看不到他离开时的模样。

……

顾生玉前去霸刀山庄的时机总是把握的非常好,第二日就是刘静海和唐书雁大婚之时,整个霸刀张灯结彩,就连北地都受到影响,人人面带喜气,可见柳家在此地人气之高。

当他找到柳风骨的时候,小老头正好呆在自己屋子里发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围着庄主转悠不停。更别说霸刀虽说尊柳风骨为庄主,但近些年自感力竭的柳风骨早把事务交到大儿子柳惊涛手里,自己更多呆在后院颐养天年。

所以顾生玉出现之时,不奇怪的发现这处地界比起霸刀旁处的热闹冷清许多。

柳风骨看他再次到来,也不惊讶,平静的问道:“有幽天君的消息了?”

顾生玉摇头道:“他我会自己处置,我想知道的是,你对唐门有何看法?”

“看法?”柳风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轻轻一笑,“非是我年老昏聩,实际上,这门亲事不算好。唐门门主唐傲天心里有什么念头我是不知道,但他不怀好意却瞒不过我。可是那又如何,我儿子喜欢他女儿,我就只能成全。”

那一日柳静海找到柳风骨想说的就是他对唐书雁钟情许久,两个孩子间的孽缘柳风骨不想去深究,但人年纪大了,就总想些团圆事。

因此他没阻止,反倒帮衬几把,促成了这对小青年的婚事。

顾生玉听到这里,似有了解的颔首。

其实算起年纪他应该和柳风骨差不多,但他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时至今日,他的模样还是没有半分变化。

可能,他一辈子都是这副年轻的样子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唐门当时的谋划,也就是说,唐傲天被人算计了。”

复抬眸,收起眼底的复杂,顾生玉将唐傲天原本的野心一一道来。

既然能成为九天注定不会将自己的眼光仅仅局限于霸刀之上,所以顾生玉也不怕柳风骨说出去。

如他所想,柳风骨听完,略微沉思便道:“你可以去找唐简。”

顾生玉扬眉:“何意?”

“唐简当年声势如日中天,当今明教如何他便如何,他一人可抵万众但却在二十八岁盛年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想知他为何做出这般决定的人不少,但能知道的寥寥无几。”

顾生玉一下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惊讶道:“你知道原因?”

柳风骨慢慢道:“我知道。”

“能告诉我吗?”

柳风骨摇头,对顾生玉道:“你要是想知道,不妨找到他的人,让他亲口告诉你。”说到这里,他轻轻一笑,“相信你能让他开口,毕竟你已经做尽他人不敢想之事。”

既然已经说到这种程度,顾生玉笑道:“好,我去找他。”

说完就走,行事之干脆果决使柳风骨暗沉老眼里流转过欣赏的神色,然后顾生玉听到他哑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呢?顾生玉。”

红衣教雷动天劫,有心人要知道的话,也就都知道了。

能引动十方天雷之人,不是大恶,就是大善。

顾生玉出现至今目的虽然不明,但行动大体未曾偏离正道,所以柳风骨出言询问,更多还是出自善意。

单纯干净的笑了笑,顾生玉很少露出这般不带深沉的表情,他耸耸肩膀,不以为意的说道:“天人?凡人?你说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吧。”

“反正我管不到你心中的我的模样。”顾生玉冲他挤挤眼睛,“不过在我自己心底,我是个可大可小的非凡人。”言罢,笑着离开,独留老人阖目低眸。

等到屋子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柳风骨才无可奈的摇摇头。

“大则兼济天下,小则惠及四方。”

“顾生玉,你的口气可真是大啊。”

口气大的某人素来诚实可靠,说找人就找人,绝不含糊,也不顾他在江湖漂泊日久,根据他多方作弊般的手段,定位到唐简所在,直奔他而去。

也不管唐门找唐简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人,他倒是干脆,冲到名叫稻香村的山村里面,半步没错的把人抓住。

对上唐简胡子拉碴背后的懵逼脸,顾生玉笑呵呵道:“有事找你。”

唐简哽了一下,尴尬的起身拍拍土,他正种地呢。

“什么事?”

顾生玉道:“找个没人的地方谈?”

唐简摇头:“这里安全。”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背景好山好水,虽说唐简挽裤子种地形象不太好,但这都是可以忽略的事情,顾生玉自己不也是风尘仆仆的吗?

略一沉吟,顾生玉将柳风骨的话都说了出来,说完补充道:“所以你愿意对我说吗?”

唐简默然半响,在顾生玉平静的视线里说道:“我被你救过,就算是报恩我也没有要隐瞒你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顾生玉道:“所以呢?需要我做什么?”

唐简抬眸道:“我需要确定你知道多少。”

“那要看你想要知道什么了。”

顾生玉负手傲然道:“九天之谜?还是天下之局?亦或者皇家之机?你要说的,说不定都是我知道的,你不说的,也只会是你不知道我知不知道这种关系。”

唐简闻言无意识的将这句话重复一遍才弄懂他的意思,刹那哑然。

没错,自己要是不说出来,是无法得知对方心里是否有数,但是、但是不应该是这样吧?

可不管是不是这个样子,顾生玉从来有理有据,面对天下无双,就算是唐简也不得不败下阵来,乖乖说起他隐瞒多年的事实。

话要从太平公主自尽说起,唐玄宗曾下令斩除武家血脉包括太平一系,而唐简好巧不巧救下了太平公主的女儿玉嫣,至于玉嫣与唐简部下之子相恋留下血脉这是后话,前情提要则是唐简此番作为触怒到不该惹怒的人,也就是那位下令的陛下。

王毛仲操刺客追杀一切可使红妆时代再起的血脉,得此机会更是利用江湖中的势力逼迫唐简下位。而唐简也因为杀死朝廷重臣被列为江湖头顶要犯,风言乱语无尽。

有感天下风云变幻再担盟主头衔只会将身旁亲友卷入风波,故而唐简辞去盟主之职,消失江湖。

唐玄宗不愧李世民后人,等唐简消失之后,毁灭证据的手段非同一般。

三十年后无人再知当年实情,除却与唐简关系非同一般的几位,就连隐元会也知之不详。

但是就算是始作俑者王毛仲也不知道,唐简隐居别有内情,促使他这般做的分明另有其事。

话要回到唐简还未曾回到唐门,仍是番邦女子之子不被重视的时候,他偶然和那一代的变天君相识,并得他批言……

第123章

神棍开口, 向来不容置疑。

顾生玉能有今日这般的说服力,难讲是不是学了道明天数时的高深莫测。

越是出色之人越是忌惮天机,唐简当年虽说不上忌惮, 但对明天命者仍是存有一丝敬意与戒备。

所以, 接下来的发展顾生玉差不多能猜出来。

为了预言中的乱世隐世,为了天下间的安宁孤身漂泊, 为了寻找传说中的解局变数, 唐简放弃当年盛名, 数十年来隐姓埋名, 默默做着准备。

可以说在所有人都沉迷于大唐繁荣之时,这个老人近乎放弃一切的坚守着最后的底线。看到了未来那副国乱民哀的惨状, 毫无私心的将自己的一生投入到保家卫国当中。

要不是那次偶然出手, 只怕唐简还是大胡子遮脸的无名老头子,而不是顾生玉面前的武林盟主。

须知, 江湖至今, 风云变动无数, 唯有唐简得天下人赞誉, 被尊位盟主。

做人成功到这种境地, 可和当年顾生玉一挑天下相提并论。

顾生玉若有所思的听完, 对唐简一句话道的分明。

“你要找的变数应该就是我。”

唐简不带丝毫犹疑,“我知道,”从第一次得知顾生玉之名后他就有在观察他,以至于发现围绕着顾生玉形成的层层罗网也并非怪事。

“你看似飘然世外,实则深陷其中, 以你能耐本不该如此被动?”

听到他的疑虑,顾生玉讪笑一声。

“被动源自顾忌,顾忌来自忌惮,这世上能让我忌惮至此的……”伸手一指。

唐简神色数次变幻,最终定格在苍白上面。

“天?”

是天子还是天道?

这个顾生玉没告诉他,束手束脚至今,全因为他不是个真正的无情人而已。

唐简也是知道这点儿,理解的闭上嘴,再提起的则是辅国大将军。

“这些年来要不是朝廷刺客不绝,我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一面说着,一面用随身小刀刮去胡子,逐步露出来的面孔线条隐约可见和唐傲天相似的部分,但因家母不是中原血统,他的轮廓更深,也更英俊。

年过不惑居然还和二十几岁一般,没了胡子遮挡,他酷帅气质能够轻易让人联想到唐门炮哥,只差那么一身唐门服饰罢了。

顾生玉欣赏一阵,便道:“王毛仲的话,我这里有第一手消息。”

唐简眨眨眼,眼神动容,“你居然连这个也知道了吗?”

顾生玉略微惊讶:“呃?你的意思是?”

唐简说道:“王毛仲正是这代幽天君,其人狡猾多端,正是九天不稳之根源,你想说的难道不是这个?”

顾生玉:“……不是。”

唐简顿时尴尬的想要摸摸胡子,然后动作到半路停住。

夭寿,刚刚剃掉了。

无奈之下搓搓下巴,他讪讪道:“是我想当然了。”

顾生玉一脸生无可恋。

“没,我都习惯了。”

反正认识他的人都这个反应。

他是全能,但不是全知啊,这误解大了去了!

“咳,”唐简努力忘记刚刚失态,认真说道:“接下来我恐怕会重新入世,距离乱世年限已经没有几年的准备时间,可江湖势力仍是各自为政,之后局势变化不明,行兵打仗最忌应对缓慢。”

“以防万一,你确实该怎么干,毕竟你的名声能在当前起到相当大的作用,而且你也为此准备很久了不是吗?”

这点儿上,顾生玉也表示赞同。

唐简不置可否。

顾生玉突然问道:“藏剑,霸刀两家之间关系那么糟糕,我看其中并不简单,你在这方面知道什么内情吗?”

唐简闻言,稍稍思索就回道:“这是柳五爷和叶孟秋庄主之间的约定,具体内容我就不知了。”

果然有你的份,叶孟秋老庄主……

这个时候已经死鱼眼的顾生玉马马虎虎应了声,转身消失于林间,一如他来时草木不动,绝顶身法过云无间,无人可知这里曾有一人来过。

唐简站在田地间一会儿,就有乔装改扮过的下属上前。

“您下定决心了?”

一看满地胡子,这些人就知道唐简发生了某些变化。

唐简面无表情,威严的说道:“回唐门。”

蜀中唐门里坐着轮椅的唐傲天蓦地浑身一抖,有种被找家长的冷颤感。

王毛仲可能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操纵尸人之祸削弱中原大派势力,用尽心血挑拨各派之间的关系却只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言”毁于一旦。

这天网——是顾生玉!

“顾生玉啊!”

愤怒的他用力捶烂桌面,十二万分的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这些各有心思的门派重修旧好的。

看看唐门和霸刀联合,依照唐傲天性情,此人野心不该在苗疆五毒上面吗?近来已经衰弱的霸刀不该被他看在眼里才对啊?

还有红衣教和明教,在计划之中,红衣教覆灭提前了何止一个环节?明教被打退出大漠……不对,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明教耗尽中原潜藏势力而不是现在就这么匆匆退场!

还有……还有好多,但都没有他手里那个消息令他愤怒。

藏剑叶英日前突破心剑桎梏。

一行字,数不清的恼恨。

“可恶啊!”

怒火上头的王毛仲大发脾气。

早就知道跟着顾生玉有好处拿,可是那个藏剑叶英为何这般幸运!

眼底愤怒之余还闪过贪婪垂涎之色,看来在他心底,叶英能有此番成就全在顾生玉身上。

是顾生玉拿天地书给他看了!

不然叶英才多大?凭什么就能境达通真,修为高绝。

以前都是别人这么看待顾生玉,没想到叶英也有机会体验到这个待遇。

被这两人知晓王毛仲心中嫉恨,不知会不会感到哭笑不得。

但言而总之,王毛仲平生三大心愿,一是武者都有的想法,天下第一,二是权倾天下,万人之上,三是长生不老,永生不灭。

而这三个心思都在顾生玉身上化为现实,可见王毛仲对他的执着。

之前,王毛仲一直隐忍不发,忍耐着不对顾生玉出手,这全都是因为他没有把握,所以以静制动,按照兵法那般部署。

在他的计划中,唐玄宗晚年必定沉迷美色,懈怠朝政,再加上朝内庸碌之臣众多,大唐有如蚁溃之穴,迟早崩之。

到时就是他出头的时候了,逐鞑虏,定江山,改姓皇朝。

如此大的野心,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但是顾生玉的存在将他的心机覆灭,捣毁盘算,将他的谋划拆的七七八八,不得不实施金蝉脱壳之计,远避海外。

这下子,有薛家人在前面挡着,王毛仲可安心隐于其后,不甘藏于心底,独留一双黑暗中的眼睛时时刻刻紧盯着大唐江山,有如阴暗处的蛇,冰冷阴毒。

不管他在顾生玉面前怎么渣渣,但在其他人眼中,仍是幽天君,大名鼎鼎隐元会的掌控者。

无论是方乾,还是其余九天之君,提起他都满是忌惮。

因此,只要他未死,他们就难能心安!

如此野心勃勃之辈,视万民为算计,视江山基业如儿戏,一己之私,祸乱天下,终会人神并罚,以命偿清。

这是不远的将来会发生的注定结局,就在这之前,且让他多活几年!

顾生玉若有所感的望向一碧如洗的天际,他好似冥冥有感的看向一个方向,那处很远很远的地方,正是王毛仲所在……

屡屡奔波在藏剑和各地之间,顾生玉也在这期间越发沉稳,就像是拆下白布绳子露出剑鞘的绝世名锋,未曾出鞘就能令人望而生畏。

同时,智勇双全,武艺高强,事事均美的他的实力也在这个过程中名动天下,响亮程度多亏诸多门派的有意宣传,其中以回返唐门的唐简为最。

最初听见这回事的顾生玉明了,这是唐简为未来做出的布置,他也便无所谓的受下了,反正名副其实,目的相同。

期间他还去了趟大漠和好友卡卢比望长河落日,喝皮囊烈酒。

短短几年过去,关于九天叛徒一事也到了快要收尾的阶段。

有赖明教教主陆危楼相助,顾生玉配合苍天君方乾抓住袄教长老伊玛目,但是这个人在被抓后出乎意料的爆出许多有关于幽天君无名秘事令人愕然不已。

伊玛目怒瞪教主座位上面的陆危楼,再看向环绕自己的诸人,歇斯底里的大笑出声。

“嗤我图谋不轨,居心叵测?哈,在座各位又有谁没有私心?”

说到这里,他看着陆危楼咬牙切齿,“就连你陆危楼,当年要不是有我援助,明教怎会有那般威势,你敢说不想逼唐玄宗立明教为国教?还有你,方乾!”

伊玛目冷笑着对方乾说道:“你不也是不满于剑圣名声超过你意图和他决战天子峰,要不是有人搅局,你现在早就败在拓跋思南手下,我真想看看你失败后的那张脸,想必非常精彩!”说着瞥眼旁观中的顾生玉,又恨又惧。

方乾不带情绪的冷眼看他,“败者之言,我会听之?”

伊玛目破罐子破摔的嘲讽道:“你敢说你心底不是这么想的?”随即一字一句,“拓跋小儿凭什么与我齐名并列?剑圣足足比你小了十几岁!哈哈哈哈,你也有脸向他挑战哈哈哈!!!!”

方乾:“你!”

“奇人休怒,”玄天君冷静说道:“耳畔清风何足道哉?他也就只剩下逞强的力气了。”

没想到伊玛目将目光转向他,冷笑道:“当年鬼谋一家被灭,全得幽天君暗中安排,结果你们却还信任他传给你们的消息。要不是半途有人插手,鬼谋血脉早就断绝,根据你接到消息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去救助李复母子,可恨,时不待我却待你,居然让我满盘谋算皆空,事已至此,是死是活我不在意,但我一定要看幽天君随我下地狱!”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出卖自己的人是谁了,伊玛目恨不得生饮其血,吃他的肉!

好啊,无名,不仁不义,你也别想逃过!

伊玛目在心底恶毒诅咒着。

没想到旁观许久的顾生玉在这时刻突然冒出一句。

“哦,真是爱的深沉。”

说的正欢的伊玛目当场被哽住了,现场一片死寂。

第124章

“你到底在说什么!”

伊玛目都快疯了。

顾生玉呵呵两声, “烂人比烂人,谁比的过谁?你咒方乾和玄天君愚蠢,但你这个朱天君也是抢别人儿的东西, 你恨无名出卖你, 归根到底你们俩也都不是什么好鸟,早晚啄一嘴毛。”

半蹲到伊玛目面前, 顾生玉冷言冷语, 又无比嘲讽。

“既然你觉得上天不公, 那我也问一句, 你敢说自己在和无名合作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反水捅刀?”

伊玛目在连声讽刺之下哑然,但他是何等人物啊?曾经名冠西域的心智早被贪婪嫉妒的恶念磨损, 更甚至蠢过了头, 连被人下药都不知道,到了此时仍自叫嚣。

“那又如何?宁可我负天下人, 不可天下人负我, 这不就是你们中原人的道理?”

顾生玉凉凉呵笑:“蠢人多, 聪明人少, 但像你这么蠢又自作聪明的也算绝无仅有了。”

伊玛目不明所以, 眼里已经闪过药物发作的毒性, 整个人浑浑噩噩。

“你、你想说什么?想说……唔!”手脚宛若癫痫一般的抖动不已,白眼乱翻,好似只剩下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顾生玉回望其余两人疑惑的目光,笑道:“我曾在苗疆拿走一本书册,里面记载尸人的制作方法。”

方乾略一回忆就想了起来, 然后愕然道:“难道说?”

“就是那个难道说,”顾生玉乐道:“作证之后我把它留给明教陆危楼,我猜测以幕后人的心性,势必会在乌蒙贵和实验笔记上二选其一,但比起已经被苗疆扣押入大牢生死不知的乌蒙贵,显然一本笔记更加方便近水楼台。”

玄天君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不禁赞道:“妙计啊!尸人一事既然是他们投注出大力气的谋划,势必会有后续考量,明教本为事发之地正得幕后人关注,趁此将其诱出锁定,实是好计谋,好城府!”

得鬼谋这般夸奖顾生玉笑一笑,满不在意的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书上下了毒,此毒的作用无它,只是让人神智混乱,不知不觉屡出昏招,毒发时无知无觉,等到症状显现出来,喏,人已经这样了。”

踢了两下抽搐不停的伊玛目,对方恶狠狠咬紧的牙齿,显然他是能听清顾生玉说话内容的。

“顾生玉,你与我到底何仇何怨!”

到了此时,伊玛目终于将他恶毒的一面对准顾生玉,他并非是傻,也不是不聪明,只是对上了不该对付的人。

“你从明教之人身上携有尸蛊推断出能给明教法王下毒者必是陆危楼亲近之人,所以你将那本册子给他,用他诱我现身,以此断定我的身份,可你就不怕陆危楼心怀恶意吗?尸人禁术,对我们这些外族人可是悬在眼前的金山宝藏,怎么都不可能放弃的,你又为何要因此针对我!”

话里有话,挑拨离间,在场都是聪明人,当然不可能让他继续说下去,玄天君甚至为此准备开口驳斥回去,并且希望顾生玉不要介意,他们都没有对此感到不满,没想到顾生玉比众人所想的更加心怀宽广,或者说没心没肺?

顾生玉不怒反笑,戏谑道:“话真多啊,你难道没发现自己中的毒就是我下的手吗?”

伊玛目脑子木木的,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是你!”

顾生玉垂眸之间,方才自清逸绝伦的面孔中看出一副心机深沉的模样,火光背后的阴影,磊落背后的城府,天下无双向来出人预料。

“我说过,尸人一术乃是天灾,任何想要利用它的人,我都不会手软,所以我在那页下了药,陆危楼要是没有心思自然不会有事,他要是像你一样心生歹意,我也不介意除未来一大害。”

眼睫下的眸中闪过不明情绪,他淡然的神情莫名增加几许值得人深思的晦涩。

若以为他是武夫他就会是绝世的才子,若以为他是杜绝红尘的隐世大家,他就能混迹朝堂,心思深沉。

玄天君等人忽然如伊玛目一般发现他的高深莫测,这是难窥其底的无形压力。

在这股力量下,伊玛目语无伦次道:“你、你,你就不怕误伤无辜吗?”

现场无意间转变成顾生玉和伊玛目的一问一答,玄天君和方乾识趣的保持沉默,刚才顾生玉瞬间流露出的气质深深震慑到他们,光顾着讶然了。

然而本该气愤的顾生玉在这一刻的表情格外安详,冷静,毫无人情味般的淡泊。

仿佛庙里的佛祖菩萨,凝聚清圣的光辉和超然的视觉,无意间使人心生敬佩,却只能供奉在高高的明镜台。

顾生玉掸掸袍摆,不以为意,又似早有决意。

“尸人之灾不在天意只在人心,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我也不允许其现世。至于你说的无辜者,或许会有无辜者吧,但那又如何呢?威逼利诱,迫害逼杀,我从不小看江湖中的浊浪风波,就算是好人都可能变成坏人,更何况只是一个无辜。”

伊玛目:“你、哈!虽然十分憎恶你,但我也不得不赞你一声,说的好!”

伊玛目一直以来的表现,很容易让人忽视他也是袄教三位长老之一,与陆危楼地位等同。可要不是被药物毁去神智,他还会是大名鼎鼎的财神卢延鹤,谁也不会怀疑他,更不会轻易落网。

在他未来大唐之前,他本身就是学识渊博之辈,其能力在波斯也是非凡卓越,心中自有对达世观的不同见解。

虽然未曾发展教派,但伊玛目也有担当一教之首的能力,不然不至于蒙骗那么多武林能人。而顾生玉能得他出口赞誉,显然,他对这个说法甚感合心。

一瞬间伊玛目甚至觉得天下无双果然不凡,若是少年时候相遇定当结为莫逆,但可惜……时不待我,神也不眷顾我。

伊玛目突然冷淡下来,狰狞的面目也不知道想通了什么逐步舒展开,充满异域风情的五官虽然不符合中原人的审美,但也别有一种坚毅深刻的美感。

“好人如何?坏人如何?刹那之间的抉择,佛可堕为魔,魔可成为神,人心百变莫测,人性万般修罗。”

“贪嗔爱恨,魔之硕果,我取了贪,留下这魔鬼,又为愤怒趋势,遗忘了神的教诲,最终众叛亲离,哈哈哈哈!!!”

顾生玉望着他眼底划过一丝废然,“早想明白不就好了吗?”

在药物的折磨下伊玛目的形象看来非常不好,但他口齿清晰再不见刚才那般怨咒。

“我本想害你。”

伊玛目斩钉截铁道:“更甚至现在也不喜欢你,所以你一定会杀我。”

顾生玉道:“我不会杀你,但会破坏掉你的脑子。”

伊玛目呼吸一滞,随即大笑出声,“与死何异?”

玄天君不忍的撇开头,这笑声中的苍凉无异于枭雄终末,满载萧索。

顾生玉这刻显得无比冷血道:“你的罪总是要想办法偿的,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做善事,你全无牵挂。”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牵挂,没有善念,这样的人生来岂不就是恶人?

伊玛目嘴唇颤抖着,继续求饶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顾生玉说的没错,他有牵挂吗?回想在拜火教的日子……那时,他或许是有的吧……

骤然颓败下来,玄天君凝视着他蹙起眉头,“到此为止吧,由我从他口中问出更多内容,变天君,你想法如何?”

顾生玉瞥他一眼,淡淡提醒道:“江湖风波不断,容不得太多慈悲。”

玄天君闻言坚定回道:“但我仍是相信,世间沉浊不断,但坚守正道之人不绝不休!”

顾生玉颔首:“说的是不错,但为正义杀人和为私欲杀人又有何差别?死后都归无间罢了。”

方乾用奇异的眼神瞄他:“你这是怎么了?想出家?”

顾生玉一愣,拍拍脑袋。

“没,一时心有所感。”

曾有一位大师为他授课,那位可是个佛法精深的和尚,自己看着伊玛目不知为何就心有所感了。

“既然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吧,”方乾不满意道:“既然心里有数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他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不够意思,呸呸呸!

顾生玉苦笑着摸摸鼻梁,“这不是时机不太合适嘛……”

那个时候谁相信谁啊?

而且他还缺少至关重要的证据,哪有这时水到渠成。

走出去时和陆危楼擦肩而过,互相点头道礼,顾生玉来到明教三生树下盘坐,好似纷飞不尽的淡粉色花瓣从天而降,落向他的头发,肩膀,手臂,衣摆,就好像被花儿的海洋包围一般美妙,景致奇异的有如梦幻天境。

微微侧开头,顾生玉仰头望着那花,想起藏剑树下的那个人。

抱剑观花……

今日应该也在抱剑观花吧。

不用亲眼所见就能猜到叶英每日行程,顾生玉恍恍惚惚的想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多少年了?

好像……十几年了吧?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狂风卷起满地落花与顾生玉的衣袂,在他站起来之后腾空而起,仿佛一卷粉色巨龙升天飞散,又在半空轰然炸开,犹似黑夜中的烟花,凌乱惊艳,拉人入梦。

“这……”

顾生玉顿了一下,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我真的老了。”

经常到树下练习刀术的明教弟子抱着自家球球喵眯着眼睛看他,手里的双刀饥渴难耐。

好小子,占我们家三生树的便宜,居然还敢挡着小爷练刀!

当然,明教弟子是绝对不会说他被这人刚刚垂眸闭目时流露出的神圣姿态震慑住了,呆到现在才醒过来。

而且他也不会说,漫花飞雨之时,他的心脏小小的……漏跳了一拍。

他是忠心于教主的明教弟子,他的心头挚爱是一只浑身雪白猫眼湛蓝的波斯猫。

他的名字叫左思,他为自己代言。

第125章

顾生玉出门在外, 久久不归杭州,为一大堆烂事跑断腿,但他就像那风筝, 始终有根线牵着。

曾经的天下无双表示, 这样挺好。

比以前有力气干活多了,不至于总是弄到半路嫌麻烦撂挑子不干, 凑合着过。

“这就是你头两年消极怠工的理由?”

久未见面的王遗风似笑非笑说道。

顾生玉懒成猫趴在他身后的软塌上面, 舒舒服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就是啊, 我懒嘛。”

王遗风摇头:“算计越滚越多, 阴谋络绎不绝,你也还真的能置之不理。”

顾生玉翻身坐起, 直白答道:“我最开始的目的是等到他们手段出尽, 然后连根拔除,干脆, 省力, 你也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王遗风意味深长“哦”了声。

顾生玉冲着他牙疼道:“好吧, 我没耐心等下去, 突然有干劲儿了赖我吗?”

王遗风轻轻笑笑, “是因为叶英吧。”

顾生玉从未瞒过这位好友, 听他提起叶英也不奇怪,“你既然知道就该懂,恋爱的人贯来冲动,拥有使不完的力气。”

王遗风不置可否,波澜不惊道:“所以你最近怎么做?两位罪魁祸首, 你就差一位没有处理干净,怎么?不打算斩草除根?”

“嗯,他弄了个假的跑在外头,真身在何处我心里有数,”顾生玉开合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危险至极,但是很快懒散重新笼罩眸心,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大猫慵懒沉稳,他懒洋洋的回道,不管自己这话到底有多狂妄。

王遗风好似也习惯他的这般态度,从容不迫的转过身,讶异道:“为何不做事做绝?”

“总觉得你在把我往歪路上引,”顾生玉撇嘴,然后正色道:“你信天数吗?”

王遗风先是对第一句话似笑非笑,紧接着在第二个问题下摇头。

他从未信过天命。

想到这里,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顾生玉恍若未觉的叹息道:“可是我信,无名是乱世的因,而他牵引的果尽在我心中,但要是失了他,数年做局,以此改命就会化作浮华泡影,白费力气。须知,人死去,这天命也会换个人,无比狡猾呢。命数一说,我至今无法看透,总在觉得自己懂的时候,又会发现它的广阔至深,有如无垠黑海,未知如宙,寰宇无穷。浩瀚,精深,博大,越是了解也就越发敬畏。”

王遗风略略扬眉,懂了。

虽然不信天理因果一说,但恶人谷谷主也是饱学诗书,读遍五经之辈,顾生玉的意思他听的分明。

由于无名牵展开的天命如蛛网密布世间,顾生玉布局数载将他握于掌心可通过他来揣摩天意,但要是无名中途有失,天道换人。不仅心血毁于一旦,还会牵连如今已定之局。到时未来模糊不清,不知有多少人会吞命在天意这道不明之念下。

想到这里,王遗风声含笑意,“瞧不出你是这种匹夫有责,天下兴亡之人。”

顾生玉正捂着眼睛思索,闻言拿开手翻个白眼。

“那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人?”

王遗风垂眸笑道:“该入我恶人谷之人。”

顾生玉低头许久,再开口时语气竟是带出一丝冷意。

“你说的不错,要是继续无牵无挂下去,可能恶人谷确实是适合我的归宿。”

王遗风回转半身略微惊异,但他不过片刻又转过身去,“这般样子,你当真没给他人见过?”

背后之人,淡淡勾起嘴角,恶人谷鬼哭狼嚎再起,只因顾生玉来了。

眼无情,笑无心,面似铺冰冷寒,怎么看都胜过世间无数俊美男子的面容,俨然不似人间应上九天。

九天之仙,脱俗绝伦,红尘滚滚,搫缈悲欢。

道不出的古道热肠都在这双眼下凝滞,说不出的情热血寒都在这笑意下森然。

所以他低着头,不让这副面貌露于人前,这本不该被“人”所瞧见。

讪讪一笑,顾生玉低着头,藏起此时的表情。

但王遗风心知,人性有魔有佛,有正有邪,但像顾生玉这般极端的倒也真是异数。

“借故离开藏剑,借口是处理九天一事,但根本是为了躲避叶英吧。”

王遗风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吹起红尘曲,刺耳的笛音响彻烈风集上空,直到顾生玉收拾好表情出言制止他才停下。

顾生玉揉揉自己脸蛋,无悲无喜的说道:“我这情况有些复杂,不是我想躲着他,只是不想惹来不必要的担心。”

王遗风不置可否,“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顾生玉抹把脸,用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回复了他。

“时机未到。”

王遗风懒得理他,就是在他离开前请他帮一个小忙。

“我徒儿叶凡好久没有来看我了,我想见见他。”

顾生玉顿时用看奇珍异兽的眼神凝视王遗风。

“你?会想徒弟?”

王遗风眯起眼睛,“不可以吗?”

语气淡然轻飘,顾生玉听的呲呲牙,啧啧有声道:“好,我会提醒他,但他来不来我不保证。”

王遗风好似也没有强迫叶凡一定要来的意思,静静看天一会儿,他道:“藏剑那边儿来消息,悬赏名医救治他们家的大小姐,我相信这个消息你会感兴趣。”

顾生玉沉默片刻,起身揉揉头发。

“得,叙旧到此为止,我回藏剑一趟。”

“多嘴问一句,你自明教之后有多长时间没回杭州去了?”

顾生玉摸摸下颚,不假思索道:“三年。”

“……”

“呃……我中途是有回去几趟的,不过呆的时间不长。”

王遗风轻笑两声,随着时间愈发平静晦涩的恶人谷谷主,只让人想起无人能及的深海,任凭暴风骤雨,海下仍是静若深渊。

持起笛子放于嘴边,当王遗风摆开架势,顾生玉赶忙逃跑,背后红尘曲荡漾天际。

离开恶人谷的时候,知晓他走了的恶人们举杯欢庆,估摸他只要彻底走过三生路,这些压抑狠了的恶人们就会开场宴会庆祝一下罗刹走人。

顾生玉踏过那条进入恶人谷必走之道时,恰好与一位唐门炮哥擦肩而过,然而对方停下了,他却没有,走出好远他还能感觉到对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没生出多余的好奇心,顾生玉尽管头也不回的离开,原地静立的是易容之后的不灭烟,他在等顾生玉消失于视野范围候便转身来到谷主所在。

不灭烟道:“就这么让他走吗?”

王遗风不紧不慢道:“难道还要让他留下吗?”

不灭烟斟酌一下,开口:“我以为谷主很欣赏他。”

“欣赏是一种感情,”王遗风不咸不淡的道:“但之余他,这份感情的分量太轻,顾生玉不可能会留下,他已经找到人生牵挂,可喜。”

不灭烟惊讶的看着他,“谷主……”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谷主祝贺别人,他不是耳朵出问题了吧?

王遗风瞥他一眼道:“计划都收起来吧,既然顾生玉自有考量,那就没有我插手的必要。”

不灭烟:“是!”

这么些年来,王遗风可是为了不让顾生玉因他人移性费尽心机。

顾生玉感觉到的目光监视最起码有三分之一得他出大力。

与唐玄宗意义不明的举动和无名明显的觊觎不同,王遗风见过顾生玉入魔后的破坏力,也最清楚这人要是尘心堕魔,那必是天下大害,只能上天除之!

作为一介不信天的薄凉“恶人”,遭逢这等徘徊在善恶之间的强大,难免亲自出手护持实在是违背惯来行径的事情。

但王遗风也不是丧心病狂到放魔入人间逞凶的小人,虽然他看不起正道人士,可原则底线不容置疑。

然而意外的是,在和顾生玉熟悉之后,王遗风发现对方很对胃口,再加上顾生玉多数时间宅在家里,王遗风倒也不排斥这份必须要做的关注,索性随心而为,关系逐步发展成莫逆之交的程度。

这在最初他根本想不到会有的结果,道一句天意似乎并不奇怪?

不论怎么说,顾生玉比起那些指手画脚,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家伙实在是要好的多。

王遗风与他熟悉后的第一观感,可喜可贺,是正面的,那逆天的魅力值又起到效果了。

不过这对顾生玉自己来说,或许是从未想过的问题,毕竟他能逍遥源自他对人的真诚儿自己一向没多少自觉。

秋风涩涩起舞飞旋,零落一地金黄,弄舟春潮看晚渡,能几回,诉离别,隔日成双对,今朝杭州回。

回到杭州途中,顾生玉捡到一大一小两只。

事情开始是这样的,两个被追杀的乱七八糟的孩子在街市上横冲直撞,大的带着小的那个冲出人群,直奔城外而去,一群追着他们两个的大人紧随其后也冲出城门,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办事。

这大张旗鼓的,有人都在琢磨报官啦。

但这两伙人却谁都没发现自己的显眼,大的那堆一心一意只有小的那对,小的那对眼里只有逃跑,谁也没发现背后有个穿着黑衣的人拿着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他们背影。

两小只一路逃到城外山中,林密道窄,很多地方都只有小孩子能进去,是方便的藏身地点,但是这次他们却走错路,时至天黑,要是再甩不开人,很容易被那些坏人困死在山里。

毛毛聪明的想到这一点儿,望着周围没有道路的树林顿感惊慌,道:“小雨哥哥,怎么办?没路了!”

穿着灰色短衫的短发少年严肃的观察林木之间狭窄且不为人知的小道,然后瞄准一方拉着扎起毛茸茸大马尾的孩子跑过去。

“这边儿!”

“好!”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刹那,有一伙人追到这里,领头者阴鸷的虎目瞪着树枝还在颤抖的那个方向怒吼道:“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逃命中的莫雨毛毛还没发现,他们一路挂断的树叶就是最好的指路标识。

夕阳逐渐西斜,秋季冷空气漂浮到上空凝成薄薄水雾,天黑的也比夏日要快的多。

毛毛攥攥汗湿的手,慌张的看着逐步黑暗下来的树林曲径,山上根本就没有路,即使有也是砍柴人走过的小道,多是曲折难走。两个孩子摸爬滚打往山里面深入,穿着草鞋的脚已经磨的起了血泡,两条腿也累得直打颤,但他们心底都有种危机感,追杀他们的人还没有放弃,他们必须继续跑!

“小雨哥哥,这边儿!”

毛毛突然之间看到森林的另一边儿有火光,慌忙拉着莫雨跑向反方向。

期间不知道被多少尖锐的树枝划破脸颊,被凸起的岩石绊倒发出沉闷的哼声他们都没有怨天尤人,这俩孩子的意志甚至要比一般娇生惯养的大人要坚强的多。

悄然隐身的顾生玉看的都要不忍心了,这俩孩子也够能吃苦的。

就当他思考要不要出手救人的时候,两只小的终于被一群大汉紧紧围住。

领头人大喊:“将空冥决交出来!”

莫雨像是炸毛的黑猫一样,冷森森的盯着领头的男人,将毛毛死死护在身后。

毛毛咬紧牙关,努力不怒吼出声两眼灵活的寻找出路。

这两个小孩子早早的经历了江湖风霜,如今身处险境更是没有半点儿惊慌,冷静成熟的可怕。

领头大汉有个人见人嫌的名字,叫花柳,好好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偏偏有个死在娘们肚皮上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父母起名时候喝了药,还是上辈子倒了霉,总之人见人笑。

某一次和哥们拍着屁打着酒说的话,至今花柳自己还记忆犹新。

因为他妈一个小人物,永远找不到出头的日子,哪怕是个找人嫌弃的名儿……也他妈永远是招人嫌弃!

年轻的时候他也想过功成名就,让任何笑话他的人把脸打的啪啪响,抱着他的大粗腿苦苦哀嚎,但是被熟悉的尿意憋醒,花柳就知道,这压根就是个梦!

没钱没权,像他这种将将摆脱土里刨食的人,那里有资格去艳羡那些身手不凡的大侠?

瞧人家穿的那身衣服,再看看自己的,花柳都要羞愧死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就是有一天,有个男人给了他张画,画里两个小崽子手里正拿着江湖人人想要的空冥决,那可是好东西,几十年前消失的唐简练的就是这个,人家练成武林盟主啦!

花柳没能耐但有朋友,呼呼啦啦狐朋狗友拉出来一堆,威逼利诱这么一使唤,得嘞,莫雨和毛毛只要在这片地区活动就能被花柳找到消息。

别怀疑小人物的奋进心,哪怕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但还不许人侥幸不成?

多少亡命之徒就是这么出来的,花柳觉得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连个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像是之前那样浑浑噩噩,庸庸碌碌的活着,他妈的还不如痛痛快快爽上一把死了。

由此可见,他父母估摸着已经意识到自家儿子未来的性格,给他起了个活该马上风的蠢名。

花柳心知肚明那个人对自己的利用,但他仍是不放弃希望如他所愿的将毛毛莫雨堵上死路。

阴鸷的双眼恶狠狠的盯着他们,这俩兔崽子躲的时间可够长的,他追了有十天了才把人抓住,花柳想着想着,嘴里喷出恶毒狂笑,满满的怒气不爽。

花柳:“躲啊?还想怎么躲?”

也许是他的面目太过狰狞,毛毛用力向莫雨身后躲了躲,十几岁的孩子挺直胸板全力保护身后的弟弟,莫雨一双眼底浮现起血色。

顾生玉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底有点儿触动,或许是他也有一对兄弟的关系,但他们是怎么相处的?记不清了。

花柳怒气冲冲冲上前去,揪住莫雨的头发手劲儿大到几乎扯下他的头皮。

听着他的闷哼声,花柳恶劣的说道:“小子,把空冥决交出来老子留你们一条全尸!”

毛毛急叫:“放开小雨哥哥!”就扑上去用力一咬。

被个小子挂到手上,还被狠狠咬了胳膊,花柳身材再壮也没法维持差点儿将莫雨提起来的动作,痛叫一声,狠狠把毛毛掷到地上还踹出一脚。

莫雨惊道:“毛毛!”

“混小子,下口够狠的,是不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我现在就送你下地府!”花柳揉揉肩膀发现那里被咬块肉去顿时大怒,抬手就要下狠手弄死对方。

想要冲上去的莫雨被其他人提前一步拽住胳膊拦住,徒留他怒声大吼。

“放开毛毛,混蛋!”

“呵呵,”花柳提起毛毛,听到莫雨的喊声冷森森的一笑,一拳揍向毛毛胸腹。

还未成年只能算是孩子的体格那里受得了成年男子下出死力的一拳,毛毛顿时噙着泪弓腰抽搐,发出短促的气音,呕出一地酸液,细看居然还有血吐出来。

莫雨:“毛毛!啊!!!”

天顶夜空黑漆的可怕,星辰就好像被蒙上一般,只有那些火把在夜风中晃动光芒,不祥弥漫林间。

莫雨眼中毛毛痛苦的表情和地面上的血迹无比清晰,他甚至还听见毛毛虚弱的喊着小雨哥哥,熟悉的狂乱感涌上心头,眼前一片血光。

莫雨发狂啦!

“救、救命啊!!!”

森冷诡秘的树林里,随着一声狼叫,惊叫声不断响起。

花柳连滚带爬的回头看了一眼,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刚刚的威风。

在他眼里动动就能捏死的两只小兔崽子其中一只已经变成食人的罗刹,此时正想要索他命呢!

“啊!”被自己臆想到的内容吓到,他在莫雨过去之前尖叫着冲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面,黑暗迅速淹没了他的身影。

他的背后杀戮还在继续,莫雨犯起疯病向来不分对象,花柳自己以为莫雨会重点向他施害实际上并没有。

莫雨的意志早在发狂那刻就被吞没,最先遭殃的是控制他的两个人,被他拽着胳膊活活撕开半边儿身体。

血红的眼睛如鬼如魔,尖叫惊恐的声音不绝于耳,被花柳惊慌之下丢开的毛毛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莫雨杀人如麻的疯狂模样。

毛毛艰难出声:“小雨哥哥,不要啊!小雨哥哥……”

但他怎么喊也唤不回莫雨神智,无力之下,毛毛努力爬起身,下一刻便用力干呕起来。

花柳那一下子应该是打出内伤了,但他捂着肚子隐忍一阵,痛的脸都抽搐还坚持的向莫雨在的那个方向挪去,即使莫雨现在已经变成杀人魔王,他靠近也会有生命危险。

两手扯着高大男人的肩膀,在他哭叫的声音响彻树林上空之际,莫雨双手使出人类绝对不可能有的大力,活生生将这个男人撤的稀巴烂。

混乱之中落地的火把顷刻间点燃一地干草,烈火熊熊燃烧,照亮这一处地界,同时血腥味扑鼻而来。

暗处一双眼睛平静的瞅着,细心的人会发现这是双情绪全无,完全没有被这凄惨的场面惊恐到到的平淡眼眸。

这个时候追杀莫雨和毛毛的这伙乌合之众早就作鸟兽散,倒霉的只是几个没来得及跑走的人。

但死去的尸体形状不全,满地的血腥碎肉也足以将森林中的掠食者招来。

毛毛想到这点儿,他着急将莫雨带走,往日冷静的莫雨应该会比他先想到这点儿,但架不住这个时候的他不清醒。

呜咽的狼嚎由远及近,幽绿的眼珠子像是两颗翡翠悬挂在火焰边缘。

不一会儿,这些豺狼就被吸引过来,火光令它们萎缩,但那些鲜明的“食物”味道令它们犹豫不决。

杀完人平静下来的莫雨不等毛毛靠近,好似为了抵抗心底那份狂态突然转过头,毫无理智的双眼比野兽更加混沌疯狂,他向着狼群迈出一步。

包围他们的豺狼无意识发出呜呜声,随着莫雨的靠近退后半步。

草丛之后数声细微的动静,之后回归平静,狼群在审视,审视这两个猎物的威胁值不值得它们放弃眼前的食物。

毛毛就趁着这个机会扑上去抱紧莫雨的腰,用力憋出一声大吼。

“小雨哥哥,清醒过来,我是毛毛啊!”

一手成爪抬起已然无意识挥下的莫雨猛的停住,赤红的眼底浮现一丝清明,他低低呢喃道:“毛毛,”就昏了过去,接住他的是另一双手。

毛毛小心翼翼睁开紧闭的双眼,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长襟深衣的衣袂。

“咦?”

无意识撩开拂到脸上的衣袖,他仰起头看向十分高大的人,眼里的戒备和疑惑都被对方那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震慑住了。

毛毛道:“你是谁?”

听到他的问话,对方则是撩撩眼皮,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毛毛还小,不懂什么叫风骨,更不懂什么叫风姿,只知道这个人真是好看。

了解天下无双的人都知道,体态风流,相貌极佳,光凭一副皮相这位大高人就有能耐“闯荡”江湖,迷得别人五迷三道,过得无比逍遥,想当然才十几岁的毛毛也逃不出他的魔掌。

而且了解天下无双,再加上一个条件,了解顾生玉的那些人则会在看到这一幕后,唏嘘感叹。

偏偏这个人不仅长的好,还偏偏十全十美,百行百道无一不精,简直恨得人牙痒痒,痛诉天道为何将天下之才尽皆赋予一人。

但是惹得他人羡慕嫉妒恨素来是顾生玉习以为常的日常,不值一提,这就是后话了。

就先说毛毛和顾生玉相遇,不用怀疑,这小屁孩未来铁定会是个脑残粉,此话来自天下无双顾生玉的友人,他们表示自己深受其害,那家伙不是个人!

话回前题,在顾生玉出现之前,毛毛惊慌的伸手想要把昏迷的人接住,却发现莫雨倒向的是另一个方向,可要是再一次改变姿势,他也迟了,莫雨都该摔到地上,短短的纠结等他做出决定时,莫雨已经被另一双手抱住,他恍然意识到这里不知何时居然多出一个人。

没等毛毛出声质问,并要求他把莫雨还来,顾生玉先一步把人横抱在怀里,俨然一副看够戏跑出来的世外高人模样。

“啊呀呀,小子你突然冲上去是想让他害死你吗?”

毛毛被问的哑然,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正常情况下莫雨绝不会那么简单就晕过去,所以……“是你救了我?”

顾生玉轻轻一笑,“控制住他还是挺简单的,刚刚你问我叫什么?”

毛毛硬着脖子点头,“对!”

顾生玉被这怀疑的目光看的哭笑不得,摇着头冤枉道:“我是顾生玉,不要这么戒备的看着我,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咱们现在还是先离开这里,你哥需要治疗。”

毛毛咬咬下唇,必须同意顾生玉的建议非常正常,就在刚才,他已经发现狼群环绕他们的痕迹,一双双幽绿狼瞳就在火焰边缘冷冷盯视他们,这绝不是善罢甘休的眼神。

先不说这个叫顾生玉之人的可疑之处,就算把昏迷的小雨算上他们也不是这些野狼的对手,更别说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自己现在只能依靠他了。

想到这里,毛毛好不甘心,自己还是太弱了,拳头攥的太紧,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

新增加的血腥气引得狼群骚动不已,毛毛在顾生玉提醒下回神,松开手掌面露怔松。

顾生玉道:“走吧。”

毛毛闻言,扫了眼地面上死去之人的尸体一想到他们就这样曝尸荒野,眼底闪过不忍,但他竭力忍耐着说道:“拜托您了,救救小雨哥哥!”

顾生玉视周围肉物于无物般想着,这俩兄弟可真是情深义重,不管那个都是满口对方,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刚才八成被打的内伤了,现在移动都困难。

“好,我中意你们,跟我走吧。”说完,抬脚向前,突然停住,他问道:“你和我怀里这个叫啥?”

“我叫毛毛,小雨哥哥,等等,我们就这么走过去?”毛毛惊讶道:“前面有狼!”

他刚喊完,顾生玉一眼扫去,与莫雨比起更强大的威胁感瞬间刺激到野兽们的躲避本能,几乎不需要狼王发出叫声,这群森林一霸们迅速后退到一定距离,悄声逃走,注意,是夹着尾巴的。

毛毛:“呃……”

顾生玉弯眸歪头:“走吧?”

“……好。”

被这不符合常理一幕吓呆的毛毛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找上了传说中的牛鬼蛇神。

听说夜里常常会有吃人的狐狸精跑出来,眼前这人不会就是吧?

越想越慌的毛毛心底哭唧唧。

小雨哥哥救我!

第126章

把两人带回临时居住的客栈, 凭借超高魅力得到老板通融着让小二加的一顿宵夜,顺便,拎着两个孩子过城墙还不被人注意什么的, 小菜一碟啦, 就是毛毛似乎被吓呆了,迟迟回不过神。

“麻烦你了。”

敲门声响起, 顾生玉和送饭来的小二寒暄几句, 得来对方“先生太客气”的回应, “吱嘎”合上房门, 他走回去将面放到毛毛面前。

顾生玉无奈道:“你还真是不相信我啊,”捡起餐盘上面的两根筷子递给毛毛。

毛毛戒备的像是一只小狼, 犹豫几秒, 才伸手捡起顾生玉手里的筷子狼吞虎咽吃起来,没有搭理顾生玉的问话。

顾生玉无所谓的起身, 走到昏睡的莫雨身旁看看情况, 给他盖好被子, 回过身见毛毛匆忙转头的动作, 不禁讪笑, “来不及了, 我看到了。既然担心我对你哥做什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好吗?小小年纪戒心这般重,嗯,也说不上是坏事。”

一边说着,一边无意间扫过, 发现下到面里的蛋好好的飘在汤中,毛毛虽然吃的快,但仍是剩下一大半没动的面条。

顾生玉:“留着给你哥?”

“唔咳咳咳咳……”

“别急,别急,给你水。”

一杯水灌下去,毛毛这才摆脱翻白眼的窘境,顾生玉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笑道:“有趣的孩子。”

毛毛不明所以的盯着他,“你到底有何目的?”

顾生玉道:“小孩子家家不要把人想的那么坏,我就看你们有趣才救人的,哪里有那么多恶意。”

毛毛一脸不信。

顾生玉忧桑的思考一阵,还没想好怎么说服“哥哥昏迷不醒”,所以戒心深重的弟弟,床里一声呻吟适时传来,虚弱迷茫,熟悉的声音瞬间吸引走毛毛注意。

毛毛赶忙跳下凳子跑到莫雨身旁,眼巴巴等着莫雨完全清醒。

“小雨哥哥!”

莫雨一睁开眼,毛毛泪包的小模样就占据了全部视野。

“呜哇,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呜哇,小雨哥哥你没事。”

被扑个熊抱的小雨还搞不清状况,但他本能的伸手拍着毛毛背,莫雨道:“没事,我没事,别哭,毛毛,这里是……”

顾生玉终于找到机会刷刷存在感,挥挥手:“这里是我下榻的客栈,也是我把你们两个救出来的。”

听到陌生人的声音,莫雨立马警惕。

这模样和毛毛简直一毛一样,顾生玉心累的捧捧自己生出的那丁点儿善念,觉得还够挥霍一番,遂说道:“冷静,淡定,我是不知道你们都经历了多么悲惨的遭遇,但是对一个救了你们的人这般态度实在伤人。”

莫雨到底比毛毛年纪大,家破之前也是经历过英才教育的高门子弟,稍稍权衡利弊就弄明白了当前处境。

顾生玉在他心中虽然算不上信任,但也够不上敌人的程度,故而,顾生玉眼瞅着莫雨收起冒刺敌意,眼底警觉仍在,但已不像刚刚那般露骨。

顾生玉笑道:“这才对,”敲敲桌子,“来来,别的话先不说,吃饭,吃饭。”

将自己那碗面和毛毛剩下的那碗并排放到一起,招呼吃到一半的毛毛过来,也叫莫雨过来。

顾生玉:“你虽然发过狂病,但我为你输入内力把毒压制下去了,感受看看,是不是身体比往日轻松许多?”

听到他的话,莫雨推开毛毛,试探着下地,惊讶的发现真如他所说,比起以往发疯后的乏力感,这次几乎没有多少反应。

“你……”

“都说了先别废话,赶紧吃饭,”顾生玉幽幽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瞧你们瘦的,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吃过饭。”

毛毛这个时候总算止住哭鼻子的劲头,莫雨醒来他不再像是顾生玉面前小狼崽子的模样,拉着莫雨直奔桌前,瞬间变成汪。

“小雨哥哥快吃,我给你留了鸡蛋!”

莫雨沉稳的点点头,向顾生玉道谢,顾生玉摆摆手,示意举手之劳,眼神飘啊飘的,不经意就飘到化身小奶狗的毛毛身上。

“天策府的好料子啊。”

哈士奇的幼年期啊。

毛毛叼着面条不解其意的一歪头,呆呼呼的眉眼拧紧,看起来既严肃又懵逼。

莫雨好似也习惯了,一摸他头毛,“吃面。”

“哦。”

顾生玉悠悠看着,总觉得手里差了点儿啥,琢磨来琢磨去,突然恍然大悟,自顾自出门而去,留下两小只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客栈提供的海碗大的能将他们两个脑袋埋进去,估摸等他们吃完还需要点儿时间。

有这些时间,顾生玉已经摸索到后厨位置,在柴堆里精挑细选,找出一根长宽合适的木料开工。

等到两孩子为两只鸡蛋给谁吃僵持起来,他已经揣着烟杆慢吞吞上楼,开门,落座,“呼!”

“咳咳咳。”

“咳咳……小雨哥哥……”

烟圈熏得俩孩子直咳嗽。

顾生玉眉眼弯弯,满意的轻咳一声。

“觉得怎么样?”

他晃晃手里烟杆,颇有炫耀之意。

骨节棱起,像是竹节一般的设计,内中掏空,点燃着烟草,末端悬着锦袋,大多情况下那里面装的都是烟草,但常识放到顾生玉身上一般不通用。

抖抖袋子,掏出一块玉色圆石放到烟杆里面,顿时呛人的烟味转变成悠然清香,闻起来有些像是薄荷的凉爽,还带些不知名青草的芳香。

顾生玉表示,自己就算抽烟也不会抽对身体有害的毒物。

经过他一打断,俩孩子难得的争执消失无形,他们互相看一眼,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有何打算。

也是为了空冥决吗?莫雨摸着心口位置,略感忐忑,实是顾生玉和他以往所见之人完全不同,不见贪色。

“你……”

“挺好的!”毛毛甩着大马尾打断莫雨,大眼睛落到顾生玉手里被磨的光滑细腻的烟杆上面,惊讶的睁大眼睛,指着上面黑丝丝的纹路问道:“这些是什么?”

顾生玉把烟杆挪到他眼前,让他细细观看,笑着解释道:“这块木头本身材质比较有趣,似石似金,表面浮现奇异纹路。我看着有意思,就将它拿来制烟杆没想到效果奇佳,烟草经过它传入口中,味道颇浓,还带上木头本身就有的特殊味道。”

毛毛听的似懂非懂,“木头不怕被火烧吗?”

顾生玉笑了,“不怕,这种木材不会惧火。”

毛毛惊呆了,他还没遇到过不怕火的木头。

莫雨头疼的拉开毛毛,望向顾生玉认真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们,但是想要报答的话,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毛毛之前刚吃掉最后一枚铜钱买来的馒头,所以求财的话,他们是真的身无分文。

顾生玉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们有的,值得那么多人追讨的东西抵救命之恩足以。”

莫雨和毛毛心中都是一紧,莫雨咬唇道:“你也想要空冥决?”

毛毛惊慌道:“小雨哥哥?”

顾生玉吧唧两口烟嘴,意味深长道:“最近江湖上很火的哪个?”

毛毛瞪他,“你也是坏人吗?”他委屈的指责道。

本来以为他还算是好人,毕竟救了小雨哥哥和自己,还给他和小雨哥哥弄吃的……

小小年纪漂泊江湖,对遇到的每一分善意珍而重之,可架不住人心叵测。

对上小崽子愤怒伤心的小眼神,顾生玉忍着到嘴边的笑意猛抽烟。

不行,更像哈士奇了……

莫雨握紧拳头,已经做好把空冥决交给毛毛,自己拼命把人拦住然后让他跑的准备。

“噗哈!”

没想到峰回路转,他少见的露出呆呆的表情和毛毛一起看着笑得直拍大腿的男人。

莫雨:“……你……”究竟想干什么?

顾生玉乐不可支,笑哭了都要。

这俩孩子一猫一狗啊。

“笑死我了!”

炸毛了,炸毛了,真炸毛了!

久违的没有笑得这般痛快,顾生玉边笑边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水汽。

“哈哈……有趣,你们两个太好玩了哈……”

莫雨:“……”

毛毛:“……”

顾生玉:“哈哈哈,不逗你们了,空冥决还是什么,你们自己留着吧,但是交换……”他揉揉笑僵的脸,“你们两个要跟着我打杂,我出门在外到处走动,正缺两个能给我打理杂务的小厮。”

莫雨皱眉道:“可是,你不怕我们给你惹来麻烦吗?”

虽然这个人是古怪了些,但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想起刚刚他逗弄自己的举动,脸一黑,莫雨道:“你是谁啊?”

毛毛闻言,知道小雨哥哥估计是不好意思了,忙说道:“他说他是顾生玉。”

莫雨眼睛一亮,他不像是毛毛那般不通江湖事,顾生玉之名他偶然间也是听过的。

“你就是与各派交好的天下无双?”

顾生玉惊讶的听见这个许久不曾出场的名号,讶异道:“咦,哪里来的称号,我怎么不知道?”

莫雨顿感奇异,他无语的看着比自己还惊讶的顾生玉。

“你自己不知道吗?”

顾生玉:“不知道。”

他理直气壮的给莫雨一种自己惊讶才奇怪的感受。

噎了片刻,莫雨收拾好心情,沉着的将万花谷主东方宇轩故意放出江湖的风声说来。

“万花谷主在和少林寺空争大师禅解时曾提起过你的名字,他说当今才华不尽者,如海水不可斗量,凡鸟难熟凤架,浪里淘金,非大能力者不可。”

“空争大师则说,然,浪花百里,沙沉金屑,总有机缘巧合促成世间奇珍,辗转天下人之手。”

“万花谷主却说,当世无双,天下皆知,独顾生玉一人矣,吾心服之,也独这一人尔。”

“空争大师说……”

莫雨平铺直叙的将东方宇轩给他做了怎样的宣传一一道来,听得顾生玉烟也不抽了,整个人臊的不行。

毛毛看着捂着脸哀叹的人,不解的问向莫雨。

“他怎么了?”

莫雨拍拍他的头,“你还小不需要知道大人世界的龌龊。”

顾生玉:“……”

我怎么龌龊了我?!

一瞬哽咽,顾生玉摇着头,叹道:“你们俩个……”指指点点,“人小鬼大。”

莫雨和毛毛在这瞬间感到被长辈责备的无奈和宠爱,都有刹那怔然。

第127章

“好好休息。”

强势做下决定, 顾生玉便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兄弟。

等他人一走,莫雨立刻对毛毛说:“我昏过去后都发生了什么?”

显然, 莫雨也是知道自己一疯, 周围肯定不会有活物,他能和毛毛平平安安的, 八成是刚才那人帮的忙。

毛毛没有隐瞒, 乖乖到来, 说起顾生玉一眼惊走狼群时, 莫雨神情飘忽。

看着好好跟自己讲述过程的毛毛,莫雨油然而生一股庆幸, 顺着毛毛发尾, 将额头贴到他的头上,低低说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不敢想象自己昏过去后独自清醒的毛毛会怎么样, 那可是深夜的树林。

毛毛望着近在咫尺的小雨哥哥, 露出大大的笑脸。

“我没事的!”抓紧莫雨的手, 他小大人一样严肃表示, “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小雨哥哥的,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莫雨的眼神在毛毛的声音中蓦地柔和下来, 摸摸他的头,继续听他说完,等听到顾生玉一个眼神群狼逼退之时,他沉吟道:“看来这个人是真的。”

毛毛不解道:“小雨哥哥难道觉得他是假货?”

莫雨垂眸:“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他既然是人人称道的名人, 想必应该不会对我们下手。”

这些年来,他已经受够了那些挂著名门正道的嘴脸却翻脸无情的“大侠”,但是……他看看目露憧憬的毛毛,泄气的想着,得到这个人庇护是比继续浪迹江湖要强。

“小雨哥哥不相信他?”

莫雨正思索着,眼前突然多出一张小脸,毛毛肯定的说道,令他一瞬无言。

“毛毛……”

“如果小雨哥哥不相信我们马上就走!趁他还没有发现。”

毛毛行动力极强,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东西打包背起,等着莫雨一起走。

莫雨沉默的看着他,摇摇头招手,“毛毛你过来。”

毛毛乖乖来到他身旁,包袱被他卸下来,手被他抓住,莫雨安静的和毛毛谈心,“你认为顾生玉这个人怎么样?”

毛毛耿直说道:“人怪怪的,但很强。”

莫雨:“你觉得他是好是坏?”

毛毛眼里闪过迷茫,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莫雨想要做下决定前的征询,所以仔细思量半天,他才道:“小雨哥哥,我觉得跟着他还可以,如果实在不行,咱们以后也可以跑。”

莫雨:“……毛毛。”

毛毛说:“我听说过了,顾生玉之所以是天下无双是因为他样样无双,就连医术也是得过万花谷谷主赞誉的,小雨哥哥身上的病说不定他有办法,而且他还认识很多大人物……”

莫雨无声攥紧拳头,却忘了自己正抓着毛毛的手。

毛毛眉头动动,忍着疼呼继续说道:“咱们可以求求他,求他治好小雨哥哥。”

莫家遗传的疯病,疯起来不管血亲还是敌我一概相杀,直到周围再无活物,发疯之人才会昏迷倒地,止住杀意。

小的时候毛毛看见过疯狂时的莫雨,那时七岁的莫雨将一头野猪生生撕成碎片,第二次发狂是将强盗杀死。稻香村毁灭,栖身之地被夺走,他们两个逃命江湖,期间更是屡屡在追杀中疯狂。

每次看到莫雨从血肉中苏醒过来,毛毛都心疼极了,他的小雨哥哥不该承受这般折磨,太苦了,所以要是有机会,他一定是要找到办法治好莫雨,哪怕需要他为奴为仆都行,只要小雨哥哥无事。

毛毛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消去莫雨不安的心情,他低低嗯了声,算是应承下毛毛的话,“毛毛,不要做多余的事。”

莫雨深怕毛毛为了他的病,把自己卖了。

毛毛嘻嘻哈哈的掩饰过去,两兄弟情深的不得了。

隔壁开了间上房的顾生玉动动耳朵,听的清清楚楚,嚼了两口烟嘴,轻轻一吹,烟雾飘飞向上,朦胧了他的眉眼。

那些回想不起来的记忆在此时空空作响,他怀疑自己敲敲头是不是能发出声音。

轻笑了两声,顾生玉心想,自己不是已经决定重新创造回忆了吗?

绝顶高手,身似浮萍,武道成执,平添寂缪。

而今,他已经不是浮萍草,是有归处之人。

仔细想想,嗯,挺好,顾生玉在心底说道,不算优柔寡断,毛病也仅仅是顾念旧情,不算冷血无情之人,偶尔倒也薄情的很。

“缺点多多啊……”

没有大毛病,只有小缺点。

顾生玉认为自己的前路还很漫长,有的学。

也因此,被万花谷主一言名传天下,盛名更盛的天下无双却觉得自己还需要多学多看,学无止境,武海无涯,也真不知道能把多少人气死。

“俗话说,不怕他人不努力,就怕天才也努力,人比人,比不了啊。”

叶蒙抹把脸,盯着自家不知道怎么抽风的二哥。

叶晖还在幽幽叹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胖了?”

叶蒙:“二哥,前后文有联系吗?”

“怎么没有!”

叶晖哼哼着说道:“那家伙好久没回来了。”

“哪家伙?”叶蒙转念一想,到底不笨,立刻弄清楚叶晖说的是谁,他嘿嘿笑道:“二哥,你是想顾先生了吗?说起来,他也有三四年没有过来看看了。”

整个叶家知道叶英和顾生玉这回事的也就叶辉一人,听着叶蒙的调笑,藏剑老二心头酸涩的厉害。

叶晖当即瞪眼,“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想他,就是……”就是不知道大哥会不会想。

思及此,他看向天泽楼方向,今日大哥也在树下观花,可自己知道,他望的方向是藏剑大门的位置,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

叶蒙与其他兄弟比起来到底心大,闻言皱皱眉头,“二哥,别婆婆妈妈的,自从和二嫂成亲你就半点儿不爽利了……哎哟,别打我!”

叶晖抄起账本作势修理他,但听到他这么说,先忍不住抑郁道:“上一次顾生玉回来还是我和云儿成亲那时,然后没呆两天就走了,真不知道外头有什么事情需要他这么忙。”

叶蒙鼓鼓嘴,持着酒壶往外走,这话一起,他就知道二哥又要嘚啵个不停。

“三伯!”

一进一出,叶蒙刚好和叶琦菲撞上,小琦菲这些年长大不少,继承叶家人的模样长得是眉清目秀,形若芍药,娇艳欲滴。

不等叶蒙出声,跟在叶琦菲后面的纳罗瞪大眼睛斥道:“也不看着点儿,琦菲没事吧?”

叶琦菲揉揉撞疼的鼻梁摇摇头,“三伯,我没事,你先走吧。”

叶蒙忙逃走,整个藏剑除了大哥二哥和爹,他最怕的就是得理不饶人还牙尖嘴利的纳罗小丫头,如今已经不能是小丫头了,而是大丫头。

这些年里,纳罗长高许多,眉目长开,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但她一张和顾生玉互相损出来的嘴可是不得了,就连叶三爷的刀也要甘拜下风。

叶晖看着她们两个,目光落到叶琦菲身上闪过欣慰,落到纳罗身上就只剩下头疼。

对了,还有她们两个,顾生玉到底是怎么教徒弟的,性情南辕北辙,琦菲虽然调皮但和她师姐纳罗一比,简直乖的让人心疼。

“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纳罗当即不开心的瞪着叶晖,“当我看不出你满脸麻烦样儿呢!”伸手一拍桌面,怒气哄哄,“我要去把我家那个为老不尊的师父抓回来!”

叶晖:“不行,要是顾先生回来发现他徒弟丢了,我可没有两层皮给他剥。”

叶琦菲怯怯道:“其实我也想去……”

叶晖:“……琦菲啊……”眼含泪。

叶琦菲无声偏开头,避开她二伯泪眼。

纳罗鼓着脸蛋哼哼道:“没关系,你被他揍了,我揍他!”

叶晖抽抽嘴角,所以这徒弟怎么教的,欺师灭祖啊!

“你打不过他。”

老实的说完,纳罗顿时阴暗脸,“我下药!”

她也和自己师父学,下毒说成下药,凭空多出三分收敛,不像下毒那么阴鸷。

叶晖嘴角抽的都要压不住了,“容我提醒你,你师父医毒双绝。”

没错,就在前些年,顾生玉跑苗疆一趟,学了一兜子蛊术回来把纳罗教的更加偏科。

可以说顾先生大徒弟可毒可奶武力渣,二徒弟可轻剑可妙舞可送人上天。

两只妹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就是严格算起来,前者五毒比较正统,后者好像串到了七秀。

叶晖最初得知自家侄女和她师父学跳舞时差点儿抽过去。

顾生玉跳舞?

恕他想象不出!

整整一个下午,叶晖都在忍受两只小的死活要出庄的泼皮耍赖,最终制止住他们的还是沉稳安静的叶大庄主。

每个夕阳时分都是她们两个到叶英面前见礼的时候,顺带被考察顾生玉留下的功课完成的怎么样。

所以等到了时间,她们一起往天泽楼赶去,叶晖才算清净下来。

四下无人,摸一把冷汗,把放慢的工作赶快做完,叶晖晚间回去曲云那里诉苦,听得她笑眷如花,摸摸胖鸡头。

第128章

藏剑山庄最出名的景致无疑于大庄主抱剑观花。

娴静的气质在落英缤纷之中呈现出一种超越世俗的美丽, 偏向女气的面容因其不同凡响的心境修为以单纯的无关性别的“景色”铺张开来。

绝俗,安详,平静, 望之百花失色。

在叶英面前, 就算是再顽劣的人也无法张狂行事,他自有一身威严。

也因此, 纳罗最怕的是发怒的师父和眼前这位“师娘”, 她能和叶晖插科打诨, 言辞犀利刁走叶蒙, 却没办法在叶英面前耍赖撒泼,唯有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望着叶英平和的侧脸, 纳罗别别扭扭的说道:“我就是想他了……”

好几年没见, 她都要怀疑那个混蛋师父又把她扔了。

叶英安然回道:“他会回来。”

“万一要是不回来呢!”

纳罗咬紧下唇,眼里闪烁着不安。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我很多次, 真的很多次, 都感觉他好像要离开一样, 略一错眼就察觉不到他的气息……那种感觉……很可怕……”

“师姐。”

叶琦菲担忧的拉拉纳罗手指, 论起对师父的依赖, 师姐比她更甚。

说是要出庄,实际上叶琦菲不过是附喝纳罗,她本身并无违背师父要求的意思,只是陪着师姐让她不觉被排斥而已,所以叶琦菲不能理解师姐的焦躁不安, 但能稍稍体会到那种感觉。

师父身上的异样……自己不是察觉不到。

叶琦菲眼里掠过一丝忧虑,不由的看向自家大伯,叶英平和的神情有着能缓解一切不安的作用。

看着看着,叶琦菲冷静下来,对纳罗说道:“别担心了师姐,师父是不会不要我们的。”

纳罗沉默着一言不发,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相信的样子。

叶琦菲心知师姐被师父遗忘好多次都已经成心理阴影了,所以她求助向叶英。

“大伯,你知道师父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英沉吟片刻,道:“应是快了。”

纳罗竖起耳朵。

叶英:“前些日子,他有送信回来。”

纳罗睁大眼睛,焦急道:“他说什么?”

叶英平平淡淡道:“遵期而返。”

纳罗:“……”撸起袖子就想闯庄离开,暴走一样发火,“那家伙懂什么叫信用吗?”

叶琦菲慌忙拦住:“冷静,师姐,这是在大伯面前,你千万冷静!”

纳罗抓狂嚷道:“放开我!”

叶琦菲怎么说也是藏剑血脉,是能拎得起重剑的鸡宝宝,而纳罗就是个身娇体弱的小五毒,被抓住胳膊就算上蹿下跳也逃不开比自己小几岁的师妹手掌心。

叶英就在这个时候开口道:“他一定会回来。”

纳罗气鼓鼓转头,满脸不信。

“你有什么证据?”

“不巧,下个月叶某生辰。”

叶英淡淡说道。

纳罗张张嘴,哑口无言。

怎么有种被秀一脸的感觉?

叶琦菲拍拍师姐肩膀,总算安静下来了。

“阿嚏!”

远在外地的顾生玉捏着鼻子,一向身强体健的自己居然感冒了。

莫雨毛毛一大一小,帮他牵着马,提着行李,听到他的喷嚏声,毛毛还热心问道:“先生要不要吃个肉包子,我风寒时候吃下肉包子就好了!”

莫雨顿感尴尬的撇开头,“先生还是去医馆更好。”

没钱看病所以用肉包子哄年幼的毛毛没想到今天还会被拿出来说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顾生玉一听就是一顿,知道这两只小的吃过不少苦,没想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悲惨。

“大娘,来两个肉包子。”

扔出去几只铜板,将大娘递过来的两只热乎乎肉包塞到莫雨和毛毛手里。

顾生玉抽着鼻子,“可怜的孩子,快吃吧。”

毛毛睁着纯洁的大眼,“先生不吃吗?可以治病的!”

顾生玉感动的说道:“毛毛,我告诉你,肉包能治的病只有一种,那就是饥饿。”

毛毛:“咦?”

顾生玉:“你哥唬你呢。”

毛毛不满的噘嘴,“小雨哥哥才不会骗我,你说是吧,小雨哥哥?”

莫雨被问的默默红了脸。

顾生玉看的可乐,然乐极生悲。

“阿嚏!”

莫雨:“先生,你真该去看看大夫。”

“乱讲,我本身就是大夫,”顾生玉自己跑去抓了几服药交给莫雨去煎,便带着毛毛坐在落宿的客栈后院空地习武。

顾生玉道:“想学什么?”

毛毛:“先生教什么我学什么!”

顾生玉挑眉:“口气不小,你知道我都会什么就敢这么说?”

毛毛想起莫雨说顾生玉无所不精这件事,忙说道:“先生什么都会!那会做包子吗?我要学!”

顾生玉:“……”看向端着药走过来的莫雨。

莫雨:“……”

毛毛纯洁的让莫雨心肝颤,眼看毛毛在沉默下有些无措,他坚强的走过去,对顾生玉说道:“先生你该喝药了。”

顾生玉:“……凉了在说。”咂摸两口烟杆,吐出一嘴薄荷味,“正好你也来了,问问你,想学什么?”

莫雨道:“毛毛想学什么?”

顾生玉咋舌:“做包子。”

莫雨:“……”

顾生玉:“讲真,这是头一次我问人想学什么,对方却给我扔回这么句话的,哪怕是学厨艺都不至于让我这么无语。”

毛毛懵懂道:“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莫雨果断:“没有,毛毛说的都是对的。”

毛毛高兴:“小雨哥哥真好!”

莫雨看毛毛高兴自己也高兴,嘴角浮现一抹含蓄的笑意。

“嗯。”

顾生玉孤寂的抽两口烟,嘶,真凉啊。

所以说,折腾半天,顾生玉都把药喝了,两只小子才讨论出结果。

毛毛严肃:“我想学剑!以剑扬世间正气!”

莫雨不置可否道:“随意,我只想要能保护毛毛的力量。”

顾生玉砸咂嘴,心说这两兄弟的想法真是不同,小的正气凌然,大的非正非恶,都是要吃苦的类型。

毛毛却不知道顾生玉心中想法,犹自高兴道:“我也要保护小雨哥哥!”

莫雨开心在眼底,不显露于外,小小年纪以后成人后的内敛冷傲。

在顾生玉这么想的时候,两兄弟倒是自得其乐,满满的情深义重。

顾生玉手持烟杆一人脑袋送上一击。

“哎呦!”

“适可而止。”

毛毛抱着头,莫雨虽然也疼但一声不吭先关心毛毛,眼神埋怨的盯着突然动手的顾生玉。

顾生玉翻个白眼,指毛毛道:“你,每天挥剑一百下,沿着东街西街两条路跑十圈,”再指莫雨,“想要力量?可以,只是要付出代价。”

莫雨神情顿时变得无比严肃,“好!”

顾生玉见状扬眉:“会很痛的。”

莫雨摇摇头,“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再痛通不过病发之时。

顾生玉见他这么坚定,啧了声道:“好吧,但在这之前要先把你的‘病’治好,不过比起病其实应该是毒吧……”说道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全因对这手法感到熟悉,很像去恶人谷时某人给自己下毒的段数。

莫雨还想追问下去,顾生玉一挥手,把两人打发去干活或者练功,再有书法也不能落下,这么大孩子写字还那么难看算怎么回事?

然后莫雨,毛毛发现,自己逃过江湖风浪却陷入学习深渊。

毛毛泪目,小雨哥哥,咱们还是快逃吧,我不想写大字啊!

挥剑一百下就够榨干他的体力了,等到写字的时候手抖的都拿不住笔。

可即使如此,顾生玉的严格要求他们还是都坚持了下来。

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比起以前的日子,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好,非常好……可好的生活就是要被打破的。

毛毛一大早出门跑圈,无意间发现曾经追杀过他们的人正寻着街道一副寻找打听的样子。

这些穿着短装拿着各种兵器的家伙,可不像是花柳那群人纯属于地痞流氓。

他们是有组织有计划,也是追杀毛毛和莫雨他们最久的一伙人。

当这些穿着灰仆仆衣服的人离开,毛毛捂着嘴从菜篮子里面钻出来,头上顶着两根蔬菜冲回客栈。

这个时候顾生玉正在督促莫雨复习千字文,毛毛推开大门就喊:“不好了,小雨哥哥,那些人追上来啦!”

莫雨手下的莫字多出一笔,表情僵硬的抬起头。

顾生玉闻言抽两口薄荷烟,不紧不慢道:“收拾东西,咱们去镇子外面。”

莫雨和毛毛眼睛一亮,他们没有被抛弃!

灰仆仆一伙想要找到目标很容易,不管在何地孤身远走的两个少年都是十分引人注意的,基本上每次毛毛莫雨都逃不开他们的追踪,但这次找人却出现些问题。

大唐盛世,两个孩子风餐露宿确实显眼醒目,但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就很是正常了。

这些盯准空冥决的人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收留莫雨和毛毛,更没想到莫雨和毛毛两个警惕心贼重的小崽子会留在一个人身边儿。

打定主意要把他们抓住的团伙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打探出来他们居住的客栈,而这个时候顾生玉已经带着他们出镇往深山里走。

顾生玉慢吞吞走在前头,但速度却不见慢,后面缀着的两小只紧张的往山顶爬,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没别的意思,单纯的玩一把蹦极。

吐出一口青白色的干烟,这次点起的石头就是这个颜色的。

烟絮轻飘飘飞向空中与云连尾,顾生玉神情高深莫测,想法难以测度。

第129章

一般情况下, 顾生玉很少动用心机,他更多时候是漫不经心就把人算计进去了,布局能力之大, 堪比指哪打哪儿, 比如说伊玛目,连中了毒都不知道怎么中的, 谁能想到一帮正道大侠会往战利品上抹毒啊!这不是反派干的事儿吗?

从以上这点儿考虑, 顾生玉他还真不怎么纠结于手段, 只要能达到目的, 走最短直线是他长干的,虽然大多会这样办事的人普遍是脑子里长满肌肉的武夫, 可谁让他有傲人的实力呢?

脑子能省着点儿就省着点儿。

大多数时候懒懒散散, 瞧不出正经的天下无双这样想道。

但他懒,却不代表他动起心思来行动力会慢, 与之相反, 应该是想到就去做了才更符合他的性格。

好比如这次, 莫雨, 毛毛这两只触动了他心中某一处的柔软, 那么他就决定保他们。

既然决定要保人, 慵懒神情不变,不着调的风格也不变,但动起手来比谁都快。

当三个人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夕阳映月之下,顾生玉眼眸间流转的心机算计华美至极, 美态惊人。

迥异于平日清朗舒然的高洁之姿,此时他的神色竟有种惊心动魄之观感,心机深沉之动人。

端着烟杆,嘴角轻轻挑起一抹笑意,莫雨只以为是错觉,斜阳将这人的唇角染成红艳,眉骨黑眸顿生危机。

“先、先生!”

被本能驱使的小狼狗已经下意识靠近莫雨,毛毛泫然欲泣,先生好吓人啊!

顾生玉叼着烟,吐出清清淡淡的烟气,不经意间流转出的算计收敛干净,懒成了这人身上唯一的大字。

“别紧张,等会人来了有你们紧张的。”

这时莫雨他们才反应过来焦急道:“先生没路逃了啊!”

左侧是绝壁,右侧是断崖,前方怪石林立,人力不可及的高峭,背后……

正当他们想着,背后林密深处传来的“哗哗”声令毛毛一下子跳起来,拉着莫雨往顾生玉身后躲。

没管两只小的的动作,顾生玉扬眉看着从林子里陆陆续续钻出来的人。

凭心论:长的都不咋地。

穿着灰衣,眼底藏着杀意,面貌普通但看到顾生玉就是动作一顿。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收刀,然后恭恭敬敬上前拘礼道:“见过顾大侠。”

毛毛莫雨惊讶的看着追杀他们向来不留手的家伙,在顾生玉面前居然这般谨慎。

顾生玉若有所感的回头瞥了两只小的一眼,毛毛吐吐舌头,睨他一眼,暗暗警告,老实点儿。

毛毛:是!

灰衣人冷冷盯着毛毛,再看向顾生玉时已然神态恭谨。

顾生玉不咸不淡的对他的称呼评价道:“叫我顾先生,什么大侠啊,说的我好像是江湖人一样。”

灰衣人:“……”

您不就是江湖人吗?

回忆起主子跟他说的,江湖中能得罪的人多,不能得罪的少,但有一人你是万般不能与他为敌的。

而这个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灰衣人无意识紧绷着脊背,冷汗往下流的还没那般明显,一如他的态度,仍在试图和顾生玉打商量,希望他能把手持空冥决的两人交出来。

顾生玉斜他一眼,“我就纳了闷了,当今世道难不成是习惯了欺负少年人?这两个年纪加起来也就刚够你活过年月的一半吧?怎的,以大欺小不成?”

灰衣人慌忙赔笑道:“怎么会呢?实在是有不得不把他们带走的原因!”

“原因?”顾生玉稳稳拖长了音儿,“哦,那就告诉我是什么,我帮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然后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这……”灰衣人面露迟疑。

顾生玉冷笑,眯起眼睛,威压升腾,属于绝世强者的实力碾压全场,不曾动手就已吓的人两股颤颤。

“不打算和平相处吗?”

灰衣人咬牙硬挺着,坚持道:“先生应该也听说过,我说还是不说对先生有区别吗?”

“还算有骨气,”顾生玉此时就像是喜怒无常的隐世高人,一瞬间收去了压迫他们的气势。

毛毛好奇的从他后面张望,全因他听到这些冷漠严肃的灰衣人悄悄发出了松口气的声音。

刚刚顾生玉怎么威胁这帮人都没让背后的两只小的受到波及。

“先生好厉害啊。”

毛毛小小声说道,一旁的莫雨低低嗯了声。

虽然经历苦难,但相依为命的二人还未曾领悟到世事无奈的真谛,他们仍自坚持着希望。

顾生玉作为带来希望的希望大使,今天也在为了熊孩子而撕逼。

对面灰衣人在顾生玉赞过一句后,遭遇了神智方面灭绝性的打击,整个人恍恍惚惚都要质疑人生了。

顾生玉从他的年纪到他的长相,再到他的工作,从行为到心理,从精神到外表,全面性的轰击下去,直令对方觉得自己是多么罪不可恕,多么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眼泪汪汪的就差投崖自尽的灰衣人,被一旁没有被波及到的属下及时拦住才没有不愧天地的化成肥料。

好不容易找回清明的灰衣人再看向顾生玉时,眼神都变了。

心理阴影制造出来了有没有?

恭敬也维持不下去了好不好?

被从头到尾损一顿,再好涵养也没法冷静,原本“主子”对他的警告都忘到脑后,无声一摆手,齐齐抽刀的声音。

顾生玉这才满意一笑,漫不经心的道:“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引到这里来吗?”

灰衣人谨慎的不开口:“……”

顾生玉弯眸一笑,流如玉泉,风华绝代。

“因为在镇子里容易伤及无辜。”

说完,整个人似风一般后退,一手一个,抓着毛毛他们一跃坠入山崖。

中途扔起毛毛和莫雨任凭他们在空中停滞,空出的两只手连出极快的三掌对准山壁留下深深的掌印,后旋身提住两人衣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身姿如风一般飞过山涧。

“抓住他们!”

灰衣人刚喊出这四个字,顾生玉就已经带着目标人物跳崖。懵逼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而更懵的是,整座山从半山腰处开始震动,随即趋向崩毁。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地动从掌印部分弥漫开来,只有敏感的爬虫类能够挥舞着触角感觉到这份危险,再之后是灵敏的野兽,诸如顶着双角的花鹿慌忙踏着山路四肢蹄子全力往山下跑……

在人类还未注意到的时候,顺林里的生灵已经赶忙搬家逃命。

至于在山顶的那群灰衣人,想跑也没有四条蹄子,在山顶崩毁的过程中,唯一的出路居然是顾生玉跳崖的地方。

灰衣人首先来到山边儿,一眼下去,云雾缭绕,万里沟渠,悬崖陡壁不足以形容此处的绝险。

难以想象刚刚有人跳下去了,因为这根本是半点儿不见人影,崖下风正冷冷扑面。

“怎么办!”

手下已经有人惊呼出声,本就有些摇晃的大地突然深陷大条缝隙,地沟幽暗,森冷地气弥漫上来,随之而来的晃动越来越大,被顾生玉气的肝疼的人也顾不得什么,慌忙找处地方扶住。

就在这变化产生之后,地面仿佛蜘蛛网般迅速龟裂,尖叫声不绝于耳,一个又一个人被塌陷的大地吞噬,将近月色高升的时段,正所谓逢魔时刻……

“啊啊啊啊啊啊!!!!!!!!!”

体会一把何为生死极限的毛毛扒着顾生玉肩膀,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嚎声,呐呐的看着眼前山崩地裂的景象。

在他的双眼之中,高耸入云的尖梢山顶一块块脱落,从他这个角度还能看到飞散在空气中的沙尘铺散向天。

背景广阔无垠,天空湛蓝,所以衬得这副景色格外撼动人心。

这是超越人力的天力!

山峦崩塌的轰鸣声音不绝于耳,即使离得很远还能感受到动荡的余波,不少粗粝的沙石被风吹到脸上,毛毛就这样看着一座成形需要几千年的山峰倒陷眼前。

莫雨和毛毛观感相同,但比他的更加复杂。

峰峦素来坚不可摧,就连很多人的性情都被形容的有如山峰沉稳,盖因为“山”自古以来就给人们形成了顽固坚持的认知。

可今日这个认知被摧毁了,举手抬足,轻描淡写,山塌地陷。

莫雨还能回忆起刚刚顾生玉是怎么动手的,姿态可以被称作闲适。

从万丈高崖下跌落,嘴角含笑,毫无惊惧,举手投足,写意风流,连挥三掌,在他们脱离开牵连范围后,威力方才显露。

这般控制力,这般力量……高人也!

莫雨深深感受到来自强者方面的震撼,刚过懵懂的内心猛然竖立起一个高大的目标,且成为人生的指路标识。

不论莫雨和毛毛对自己的想法如何,顾生玉想说的还是……幸好没在镇子里动手!

第一掌破山势,第二掌毁根基,第三章定乾坤,事后飘然而去,不忘拎着两只小崽子,拿起被自己放置在空中随其一起飘落的烟杆,顾生玉全程简直悠闲。

可实际上,他不过测试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威力却超乎想象的强大。

不妙啊。

顾生玉如上诉所说的那般头疼,如上诉所说的那般不妙。

力量……似乎强过头了。

眼底晦涩不明,刹那间的忌惮掠过脸上。

顾生玉想:这般威力,该如何在人世间行走?

天知道,他仅是试探便能造成如此后果,要是他认真起来呢?

此世无敌,此世皆敌,不外如是。

深衣飞袂,身影掠过万重树冠,他犹如古时仙人,不占尘世浊,不走尘世路。

第130章

那一日过后, 倒塌山峦附近的小镇幸运的没有受到任何损失,而顾生玉失踪的那间客栈也被偶尔路过的藏剑门人带走了顾先生遗留的物品,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儿影响, 没有留下丁点儿痕迹。

但是不知何时, 山神发怒的传说开始流传于附近村落,最后随人口辗转至各个镇子, 然后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阴差阳错……有关于山神传说最终演变成了此地信仰, 又因为请来的画师偶然见过顾生玉, 无形中在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 所以这山神的拟图和他颇有三分相似。

经过匠人的手精雕细琢,出来的成品被供奉在庙里, 数百年后, 这间庙宇香火不绝,庙中祭祀的神明也是俊美的和其他泥胎木偶格外不同, 久看起来就是比它们有灵性, 这里的神迹传说也是越来越多。

而尚且不知这些情况的顾生玉犹自踩着他人绝对不会走的路, 挑战常人远不及的“高度”。

风过山溪, 穿过绿意, 见暗影飞骓, 有深衣飘摇。

跟着顾生玉潇洒穿过林密树冠,惊起一片飞鸟,已经在他肩膀上睡一觉的毛毛流着口水醒来,醒来后第一件事拉拉旁边和自己一起趴肩膀的莫雨衣袖。

“小雨哥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客栈?”

他昨天的大字还没写呢。

莫雨也沉默, 他们还有机会回去那个虽然住下的时间不久,但给他们难得安定的地方吗?

顾生玉正巧踩过一颗古木树顶,脚尖点在树枝尖端随着这股弹性跃到半空转身飞袂,惊起毛毛一声大喊,然后悠悠然落到另一颗树上,略一挑眉,心平气和道:“怎么?不想和我回我家?”

“咦!”

“唉!”

他们齐齐转头看他,毛毛不顾刚刚被吓一跳的情况,两手支着顾生玉肩膀,上半身向后杵到顾生玉眼前,语气激动的嚷道:“先生你要收留我们吗?”

“没错,是这样,你先给我回归原位,挡路。”

“哦。”

毛毛乖乖趴回去。

顾生玉望着眼前碧水蓝天,越是靠近杭州水色便见的越多,依山傍水的山峦也是层层叠叠。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看高低各不同。”

这就是杭州外围的山水。

莫雨和他一般欣赏了飞速倒退的山景,知道先生是为了他们才专门挑无人的“路”行走,便没有再多话,只是默默记下来,暗自感激。

就是没想到,顾生玉好似知晓他们的心思一般说道:“好奇吗?”

大部分人看到他做的那些事,惊悚过后就是好奇,他懂得。

莫雨沉默片刻,摇摇头,冷傲少年一如既往发挥了他对熟悉的人的体贴部分,安静的表示:“先生就是先生。”救了他们,帮了他们,还没有抛弃他们。

顾生玉眼底情绪略显柔和,融化了那一片无际深渊。

调整一下姿势,将手落到莫雨头顶,按按他后脑勺,顾生玉故作不悦道:“小孩子家家想那么多做什么,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才是你们日常。”

毛毛诚实说道:“先生,那是猪。”

莫雨:“……毛毛,闭嘴。”

毛毛:“哦。”

待到掠过最后一面侧峰,西湖远景已在视线范围。

挑中江面一艘横过山涧流水的载货船跃上去,自重重山林半当腰直直坠下,他却点水无声,徒留水面点点涟漪诱来水底游鱼。

无声无息来到船上,顾生玉把抱了好几天的臭小子放下,松松筋骨,一时间骨骼噼啪之声爆响。

莫雨和毛毛也是,除了途中正常作息会被放到地面以外,他们呆在顾生玉身上的时间长到发指,简直怀疑对方那里来的好体力能够白天黑夜的赶路,甚至毛毛还猜测顾生玉压根没休息过!因为他们睡觉的时候也在顾生玉身上!

顾生玉掏出别在衣襟里的烟杆,慢悠悠点燃,清淡烟味又一次散开,云雾升腾,神色不明。

船外流水,猿谷山涧,万重高山付斜影。

毛毛等到四肢从僵硬重新恢复灵活就巴巴跑到船边,扶着身前防木,惊声看着一路上倒退过后的景色。

清澈水面映着山林树影,一上一下,恍惚的好似水下也有另一个两岸猿声。

顾生玉看一眼安静呆在自己身旁的莫雨,笑道:“不和毛毛一起去看看?”

莫雨征询的看向他,得到顾生玉准许后,他也走过去,陪着毛毛一起看景。

对这两个从未坐过船的小少年来说,今天的体验绝对难以忘怀。

顾生玉柔和的目光扫过两人背影,温然的神情就变了,他开始思索自己该怎么办。

实力越来越高,天道越发不容他,不过这还是小事,最大的麻烦却是,要是自己一动手就会天崩地陷,那么他岂不是和个废人一样了?

试想看看,只需要打一巴掌的事情却把人打死了,那么这个人岂不是麻烦招身?

不只是对自己,对别人也是一样。

如同巨人生活在矮人国度,如同人类脚下的蚂蚁。

寻常相处的人都成了“蚂蚁”,他这个原本是“蚂蚁”如今成了“人”的人该如何自处?

要是不想造成不能接受的后果,那他就势必要掌控起全身力量,可问题就麻烦在这里。

武道和修真可是完全不同的体系,而且……这身力量比自己想象的要增长快速。

因此顾生玉神情颇为压抑,望着虚空一点儿的眼神十分焦虑。

出手时他就心里有数,如今尚可勉强操使不误伤他人,但不敢想象的是几年之后自己还能有这般自信吗。

恐怕真会成为矮人国度的巨人,办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

“所以,力量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顾生玉叼着烟,眯着眼睛想着,自己口里含着这东西是散功用的,别的武林人一口就能武功尽失任人宰割,而今却是他找来的唯一良药,但即使如此,也差点儿压不住这迅猛的功体。

极为不悦的咋舌,他也走近侧板位置,望着久违之景,思绪放空,山岚河风吹起他的发尾,骨子里的气质有别于世间人的浑浑噩噩,及及钻营,他有著名士风流的内在,隐者高人的风骨,同时又是当世高人,大宗师的玄妙地位也为他装点不凡。

独此一人,天下唯一。

万花谷主说的不错,顾生玉确实有着让无数人倾慕憧憬的魅力。

而今这人轻描淡写的一个抬眸,有人恍若失心失魂,呆呆的凝视着他。

这船上可不只是来往客商,也有为叶大庄主贺喜的诸多武林人士。

他登船时缥缈无声,可当两个孩子冒出来,他又跟着走出来,目光焦点,再无其他。

来自遥远洛阳天策府的小将们一愣,手足无措,长歌门操琴而至的诸位贵女公子望他而叹,升起作诗的兴致,纯阳之人目露热切,仙风道骨的道长整整衣冠,七秀女子更是大方,几步上前娇声唤道:“顾先生。”

顾生玉微微侧目,轻笑道:“原来是七秀弟子啊。”

七秀弟子们笑颜如花,“先生是去给叶大庄主贺寿吗?”

顾生玉一愣:“贺寿?”

七秀弟子表情微变,她们互相看看,讶异道:“都说先生和叶大庄主关系相好,行如挚友怎得不知道叶英大庄主三日后生辰一事?”

顾生玉赶忙摇摇手,制止这个误会。

“我的意思是,叶英才多大,你们居然要给他贺寿?”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小生日,那里用的来“贺寿”这么正经的词儿。

七秀弟子们顿时脸色不明,其余听见的各派弟子也是目光闪烁,频频交流着不同的眼神。

顾生玉头次这般迷茫,还是纯阳道长为他解惑。

“叶大庄主今年已经四十余五。”

放平常人家已经是当爷爷的年纪了。

顾生玉:“……”

七秀弟子小心翼翼问道:“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顾生玉:“……”

他能说自己对叶英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岁最美好的年华上面吗?

说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二十几年了啊……

感叹一时涌上心头,顾生玉挥挥手表示,谁也别过来,他要静静。

然后跑去静静的人……毛毛和莫雨不明所以的看着烟也不抽了,话也不说了,景也不赏了,一副神游天外模样的顾生玉。

毛毛疑惑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莫雨思考一阵,道:“可能是感觉到岁月的沧桑了吧。”

他曾经听人说过,就算是男人也是怕衰老的,结合起之前听到的话题,估计先生是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

事实上还真让他猜对了,顾生玉在默默计算自己的年龄,然而越是计算打击越大。

可能真是山中日久,不知今夕何夕。

顾生玉现在对岁月流逝的观感还真有一份修仙人的迟钝,此时竟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入这个世间二十年之久的真相。

勾唇浅笑,灵魂从天外归来,伸手打着节拍,顾生玉心灵舒畅的哼起小调。

山岚撩面,语调皆长,空寂悠远的声音慢悠悠传遍甲板上站立的数人耳际。

长歌学子最为率性,撩袍坐地数人,指勾琴颤,曲声合喝,悠冽古朴。

七秀弟子弯腰拔剑,秀扇拂梢,腰肢婀娜,明媚善笑,掬一把月儿弯弯。

万花谷中名士与纯阳道长,天策小将安静站立一旁,动情则附歌长唱,情终则聆听妙耳空长。

大船载着一群载歌载舞之人,欢声笑语恍若画中飞天回归仙界。

神女游走锦绣山河,轻歌曼舞,天将破开银河星轨,护卫左右。九霄天宫漫于水中,映在尽头。船上人,数不尽的欢喜惊绝。

一幕大唐声色的画卷徐徐展开,简单几笔勾勒出人间风雅。

端庄的名门子弟一改上船时的肃穆,纷纷坦露出最真实的一面,开船之人似乎也极喜欢这副景象,拖人送来数坛好酒。

众人之中唯属长歌最为狂放,倒起天策递过来的酒水,借着酒兴吟诗作对,持笔作画,格外洒脱狷狂,一身芝兰风骨尽皆化为狂生风流。

天策也不再那么规板,拿着长枪随意坐下,端着酒碗和一旁万花有说有笑,英气的眉目间隐见战场游弋的铁血坚毅。

七秀曼舞迷离,令人未曾喝酒就已经微醺拂面。

如此欢颜笑语,配上两岸山色水情,就是一副歌舞升平,大唐盛世的繁华画卷。

坐在船头的顾生玉托腮看着下方开心嬉闹起来的人们,虽然知道这是自己捣的蛋,但还是觉得如此更有趣一些。

垂眸复抬,拍拍莫雨和毛毛脑袋,顾生玉笑道:“和他们一起玩吧。”

毛毛早看的跃跃欲试,闻言毫不犹豫点点头,莫雨为了看着毛毛不要遇到危险也走了下去,独留的顾生玉扬手从下方摄来一坛好酒,仰头灌下,酒液顺唇角打湿衣襟,两展颈窝有如鹰隼展翅,凌厉张扬。

第131章

盛世大唐, 大唐盛世,大唐之后数百年再无繁华之景,史记刻骨铭心。

任哪一个来自后世之人看到这一幕, 少有不会动容的。

顾生玉也是如此, 即使他早就忘记许多。

人能在一天忘记许多小事,那么所谓的“过去”经过数十年的遗忘更是微不足道。

只是骨子里记住的一些东西至今仍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顾生玉偶尔就会这样, 陷入回忆之中。

他的记忆很奇怪, 有关于家人部分的一片空白, 有关于现代社会的则还保留一些,但大多数朦朦胧胧, 没个规律。

最初来到这里的两年迷茫不解, 就像是失了根的人,后来, 有了扎根的地方倒也习惯了。

“忘记过去, 着手将来, 多么希望的做法。”

顾生玉暗搓搓为自己点个赞, 半点儿不见思索这些事情时的黯然模样。

认识他的谁不知道, 这人心底念着旧情, 待人至情至性,真是一点儿也不符合身份的性子,可偏偏那么吸引人。

走到那里撩到那里,还无辜的令人牙痒痒。

例如这个时候吧,好好感叹年华易逝就感叹呗, 打什么拍子哼什么歌啊!瞧人家小姑娘不就递上手帕求情缘了吗?

本质上年纪不小,就算和叶英在一起也有老牛吃嫩草嫌疑的顾生玉望着面前一方白帕汗如雨下。

手里烟杆点点手臂,娇羞的盖在面上挡住表情,他道:“姑娘,还请慎重。”

来自长歌的贵女不晓得这人的危险,诚诚恳恳的想要求系情缘。

认真计算起来顾生玉的感情史可环绕大唐屹立不倒,当年倒在顾生玉裤管之下的美女不计其数,一生难忘者有之,一见钟情者有之,伤情心许者有之。

看似情商低的顾生玉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的太晚,所以他衷心希望这位姑娘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因为太伤了。

伤情伤心,何苦来哉?

换做不通人情,情商钝感的顾生玉即使被递手帕也顶多拒绝,但是含羞带怯,就是不说,他还会一根筋和对方当朋友,至于一开始对他存心利用,半途转变念头真心相待……别想,他观念还在前面半句“存心利用”上面。

钝的都怀疑扔地上敲两下是不是能发出“空空”声响来。

各种意义上,叶英的存在拯救了顾生玉的情商,把他从故作无视的状态里拯救出来。

说敏感吗?顾生玉是真敏感,说钝感吗?也真是钝感。

原因都在一个字——“逃”!

怕情惧情忘情种种,可不就让他“笨”成这样了吗?

有前车之鉴的例子在前,顾生玉难免对面前大胆表白的女儿家心生怜惜,他选择了委婉派方式拒绝。

他单身时候还能考虑一下,但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绝不乱搞。

内心严肃的他外表上看来更加富有魅力,对女子来说,郑重对待自己感情的男儿岂不是天下间难得的好人儿?

顾生玉不玩弄感情的态度,特别让来自长歌山庄的贵女欣赏。

贵女挑起唇线勾勒出风流不羁的弧度,大大方方的说道:“我欣赏先生,还请先生好好考虑。”

当着满船人的面,顾生玉就这么被表白了。

刚刚还花酒醉堂前,客来把酒上,人乏剑放怀,俏女抵娇娥的一众人顿时精神大增。

闹到末尾都没啥动力的人这下子可谓神力无穷,好似吃了大力丸,瞬间冲着那头竖起耳朵,满脸八卦。

顾生玉头疼的用烟嘴搔搔眼角,苦笑着说道:“抱歉,在下已有心上之人。”

长歌门女弟子一愣,略微失望道:“是我来晚了?”

顾生玉摇头,道:“缘分所系,不敢其它。”

长歌门女弟子这才一笑,“好运。”

顾生玉跟着弯眸,“确实好运。”

一生所经历之事不知多少,路遇劫难更是不知凡几,一道一道坎儿过不去说不定就折损掉气运,人生不由自己,就连死法死地都是不能揣测,也因此能在这茫茫世间寻得一个“独一无二”究竟多么稀少从姑娘的脸上就能看出来。

长歌门女弟子心知这一点所有说“好运”,顾生玉比她经历的更多,感触也更深所以也是“好运”。

说来,这人的一生,不知有多少是被“运”所操纵,无边天下,无垠人间,说不得就是个被线条紧紧网罗的线团。彼此纠缠,互相缠绕,人和人连在一起,势和势连在一起,相隔的距离再远,都会被莫名的理由牵扯,然后相识,相伴,相杀,说不清也道不明。

女弟子告白失败,也不见气馁,被几位师兄师姐安慰,她也是洒脱的毫不以为许,不见伤心的模样比男子看来更为爽利。

顾生玉欣赏的扫了她一眼,随手拍拍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毛毛。

“怎么过来了?刚刚不是见你和那群天策将士玩的很好吗?”

毛毛从船头跑下去直奔玩枪的那群天策,顾生玉见怪不怪,就知道这是头幼年哈士奇。

之后没再关注那边儿的他不知道,毛毛和天策将士们关系堪称一句千里,就连被大哈士奇们宝贝的不行的长枪都被交给毛毛玩了。虽然他那点儿力气差点被枪压在甲板上面,还是后面赶来的莫雨帮他一起坚持住。但他那副憋红脸抗枪的蠢样逗得一群大人幸灾乐祸,估摸都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了。

被顾生玉问话的毛毛迟疑一阵,仰着脸问道:“先生,我以后能去天策吗?”

长枪立马的天策将士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顾生玉听他这么说,轻笑着将当年对曹雪阳说的话慢慢道来。

“天策的马是为了踏遍山河万卷,天策的铠甲是为了护住李唐江山,天策挥舞的长枪是为了身后黎民百姓,而只有天策的红衣,是天策将士自己的血染成的。”

“会很疼的哟,加入天策的话。”

当年一番感叹在今日说来似乎有了不一般的感受,他用力揉乱毛毛大马尾,笑呵呵的说道:“你要是即使如此还不怕的话,那我推荐你加入浩气盟算了,那里面也都是不逊色于天策府的豪杰大侠,他们的盟主谢渊正是出自天策府的将士,你觉得怎么样?”

毛毛半点儿没被顾生玉吓到,闻言眼睛亮晶晶的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我要去,我相信世间正气仍在!”

“小大人,跟谁学的?”顾生玉扬眉道。

毛毛讪笑着挠挠脸,“天策府的大哥哥。”

顾生玉摇头看向沉默的莫雨,没有多话。

既然是两兄弟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为好。

毕竟对莫雨来说,天策府还是浩气盟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莫雨。”

他突然想起自己拜托王遗风帮忙查的东西应该已经被送往藏剑,等到将莫雨身上毒患治好,也该到他选择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顾生玉不禁唏嘘,自己的男弟子似乎都留不在身边儿,李世民时候也是,早早就出去自立,期间不借用自己力量,单纯的狐假虎威而已可却也被他折腾的有模有样,乍看下去好像自己真帮了他许多的样子。

不愧天生为帝的人物,天然就和旁的人不同。

再看自己新收的两只小崽子,也都不像是安分的主儿,他想,幸好有先见之明没有让他们拜师。

都不是留的住的人……

年纪大了更想孩子们陪在身旁的顾生玉莫名感觉到寂寞,和以前的入骨愁思不同,这一回更类似于埋怨。

说不定见到叶英后就会满血复活。

他这般思索,大船也已驶入藏剑接应的码头。

“杭州到了。”

听到敏感词,顾生玉跟着看过去,来自藏剑接应的船上站满明黄衣衫的弟子。

顾生玉所在这艘船上不少人聚集到船舷,等到两船擦身,三块木板横过来,连起两边儿。

藏剑主事人叶蒙正经说道:“请诸位上船吧……咦,顾先生!”

被二哥断了酒逼出来的叶蒙呆呆的看着外出好几年今日才露面的人,顿时眼泪汪汪,他都要被二哥逼死了。

给他这种嗜酒如命的人断酒,二哥简直没有人性!

一注意到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顾生玉:“……”

以一串点点点回应了叶蒙的热情。

作为特殊人士,顾生玉领着俩孩子踩过接桥,到达藏剑那头,机灵的弟子已经为他准备好客房供他休整。

道了声谢,顾生玉拉着毛毛和莫雨好好拾掇一遍,然后穿着新衣服跑上甲板。

经过这么一番倒腾,藏剑山庄已经近在眼前。

许久没回来的顾生玉悄悄舒出口气,眉目间隐隐生起疲倦。

同一时间阖目观花间的叶英若有所感,招来纳罗,琦菲。

“去门口看看,你们的师父回来了。”

他说完,两个匆忙放下功课跑过来的小丫头摩拳擦掌,尤以纳罗的磨牙声最为响亮。

第132章

顾生玉一回藏剑, 迎面而来的两小徒弟一副大姑娘的模样沉稳的向他行礼。

“见过师尊。”

冷汗当场就下来了,顾生玉从未感到这般透心凉过。

叶琦菲一身藏剑校服,金白双色的服饰以及包裹小腿的靴子将她整个人衬得亭亭玉立, 背后一把重剑有几缕发丝缠上, 说明她在来这里之前还在练剑,是个老师不在也能勤奋完成功课的小姑娘。

宇文纳罗一身苗族服装, 虽然已经不算是五毒的人, 但那身衣服还是顾生玉特意去找玉蟾使凤瑶要的, 回来交给她的时候, 人眼睛直接就红了,显然她也很想那个养她长大的五毒教。

头顶雕花银月梳两侧与银叶相连, 银叶零碎就算挂在头上数量也不少, 看起来分量也不轻,但女子戴来却是好看的紧儿。尤其是纳罗这含苞待放的年纪, 一动起来哗哗响, 身段婀娜, 全身重紫的异族打扮将她水蛇般的腰线, 修长的大腿显露的分外诱人。

也就是说, 叶琦菲出门是只可爱的藏剑小萝莉, 纳罗出门,能让人把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乍看下去跟一紫一黄两朵姐妹花似的,可在顾生玉看来却是天大的麻烦。

讪笑着摸摸鼻子,一左一右两只手,摸上一左一右两只徒弟的脑袋瓜, 小心避开纳罗发梳上面能轻易划破手指的部位,抓准“凶器”安全的地方下手。

很好,两个小徒弟都被按的眯起眼睛。

“有没有好好完成功课?”

安抚完徒弟,简单的和有过同路缘分的几个门派人士打过招呼,顾生玉边走边问道。

叶琦菲还不及开口,纳罗笑颜如花,背后好似有黑气冒出。

“当然是极好的。”

顾生玉:“……”

纳罗看眼跟在顾生玉身后的毛毛和莫雨,“他们都是谁?你徒弟?”说道最后三字时尾音上挑,透出浓浓不满。

顾生玉干笑着将毛毛和莫雨推出去,拍拍他们头。

“不是,我对他们另有安排。”

被按了脑袋,他们两个方才反应过来,刚才毛毛和莫雨被藏剑山庄的奢华震慑住了。

触目所及尽是雕梁画栋,山石水景,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富贵。

来往人流穿着打扮也是金银挂身,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看起来也是精细的很,像是毛毛这样的小家伙也知道那一定价格不菲。

应该说他们在船上远望藏剑山庄远景的时候,那庄严气派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阔山庄就已经震撼到这两个没见过富贵的小家伙了。

藏剑山庄何止是富贵人家,人家出自江湖最近谱出的中原十二门派,与纯阳,万花,七秀,少林等正派势力合称为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六派中的四家之一。

四家共分南叶北柳,西唐东杨,而南叶说的就是藏剑叶家。

顾生玉徐徐将这些事道来,伴着山庄内路过的小桥流水,颇有不一般的滋味。

等将有些紧张的莫雨和毛毛带到天泽楼附近,纳罗从顾生玉口中得知到他们的身世,目露同情,相当爽快的表示,“在藏剑我罩着你们!”

莫雨仰头看她一眼,随即窘迫的避开纳罗望过来的视线。

苗疆人真是太放荡不羁爱自由了,那个姿势特别凸显胸部。

毛毛好奇的望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叶琦菲,叶琦菲友好的回视一笑,说道:“那是我师姐纳罗,我叫叶琦菲,是顾先生的小弟子。”

面对这么有礼貌的同龄人,毛毛下意识也尊礼起来。

“我叫毛毛,和小雨哥哥被先生收留了……”

说到这里他抿抿唇,怯生生的模样惹来叶琦菲轻笑,她指指那头缠着莫雨的纳罗。

“师姐好像对你哥哥很感兴趣。”

毛毛一惊:“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不是吗?莫雨被纳罗缠着扒衣服,“小雨哥哥!”

纳罗回头瞪他一眼,“喊什么喊,不就是听顾生玉说他身上的毒颇似苗疆蛊毒吗?我正经一个苗疆人,玩蛊的!让我看看怎么了!”

毛毛慌忙跑到莫雨身前挡住他,鼓着脸说道:“那你也不能欺负小雨哥哥,”呛声完,他又转过头,小心翼翼,“小雨哥哥没事吧?要不你就让她看看,要是能治好不也不用麻烦先生了吗?”

莫雨:“……”

纳罗不开心嚷道:“怎么?鄙视我学艺不精?”

莫雨:“……”

纳罗气呼呼露胳膊挽袖子,“咋!想打架?侬会怕你!”

莫雨:“……”

全程同一个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的莫雨莫名招致纳罗恶感。

顾生玉在旁看的捂嘴直笑,还是叶琦菲看不过去,来到他身旁拉拉衣袖。

“先生,过了。”

顾生玉这才出言阻止和莫雨杠上的纳罗。

“纳罗,姑娘家家要矜持。”

说着伸手按她脑袋,然后被毫不留情咬一口。

顾生玉哭笑不得晃晃手指,“都多大人了,居然还咬人。”

纳罗冲他吐舌头做鬼脸,气呼呼道:“你还好意思说,算算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顾生玉作势计算,纳罗先一步不耐烦起来。

“五年啦,混蛋!”

顾生玉:“好好,我的错。”

纳罗磨牙:“你这样不就感觉是我无理取闹了吗?”

“没有,”顾生玉来到她面前蹲下,与闹别扭的纳罗平视,温和道:“我是真的感到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纳罗扁扁嘴,伸手抱了一下他,委委屈屈道:“欢迎回来,以后不许跑出去那么久,说好了是家人的。”

顾生玉弯眸拍拍她单薄的肩膀,“当然,不会有下次了。”

两师徒间的气氛莫名和谐。

叶琦菲抱着轻剑开心的看着这一幕,不经意转过头,发现莫雨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应该说,这两个兄弟眼底都对这种氛围羡慕的不行。

“你们为什么不当师父的弟子啊。”

被顾生玉和纳罗之前打打闹闹又互相关心的亲情唤醒稻香村的回忆,莫雨与毛毛都有片刻失神,这时听到叶琦菲的声音都有些缓不过来。

叶琦菲看着两兄弟特别相似的呆呆表情,两只大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真有意思,先生既然把你们带回来就说明有收你们为徒的心思,虽说另有安排,但也一定是对你们最好的安排……不过还是想要两个小师弟啊。”

她鼓鼓脸颊,现在藏剑还是师父那里就她最小,她也想当师姐!

甩着双马尾的小萝莉不开心。

纳罗和顾生玉撒完娇自觉的当起领路人,挥挥手冲顾生玉表示,“你去见叶大庄主吧,他们两个我安排。”

顾生玉好笑道:“没关系?”

纳罗白这人一眼,作为放荡不羁的苗疆人,当她看不出你们两人间的不同气氛吗?

顾生玉两手合十做出感谢的姿势。

“毛毛,莫雨,你们两个就跟着纳罗吧,她在藏剑生活好几年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有问题找她准没错。”

一时间,莫雨落在纳罗身上的视线十分讶异,纳罗发现后回瞪一眼。

“看什么看?本小姐身材好你管我!”

挺胸!

莫雨无言的转开头,纳罗比莫雨稍微大出几岁,但女孩子向来比男生成熟,也因此纳罗已经是接近成年人的体型,莫雨还比她矮一些。

目送四只小的欢欢笑笑的离开,顾生玉转身走进天泽楼。

繁花盛景之中,天泽楼的匾额很好的嵌在楼门上方,今日少见的没有抱剑观花的叶大庄主正持剑站在门口,背对着顾生玉,或者说,从他的位置仅能看清叶英侧脸。

顾生玉突然不想上前了,他停在原地欣赏。

心情复杂,一如刚反应过来叶英已经不年轻一样。

察觉到他的气息,叶英回过头,动作在顾生玉眼中不快不慢颇为闲适。

雪白的青丝垂于脑后,额间红梅精致艳丽,胜雪般的皮肤犹带冬时雪香,好看的五官每一处都像是蓄满灵气。

赛过初春繁华,赢过夏日娇艳,与秋色落阳并存于昊日,与冬色疏情凝于冷霜。

齐聚四季的颜色,当是奇迹般的人。

在顾生玉心中,叶英就是这般美好。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只怕是天仙不及叶英。

跟着叶英一起向他靠近的清风拂过拖过地面的长袍,吹起他颊边青丝,顾生玉认认真真的凝望着他,炙热的目光连叶英都无意识蹙起眉头。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他发起疑问,顾生玉摇摇头:“不,”捧住他的脸,不经过叶英同意便与他额抵额,“没有,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抬手想要拂下他的叶英顿住,失笑道:“几年不见,你嘴甜了不少。”

顾生玉和他互相依靠一阵,抬起头煞有介事的说道:“没有,我只是突然发现咱们两个的时间很不统一。”

当年犹如梅之爱子,雪之清颜的年轻人短短时间里就已经变成现在这位眉目成熟,风姿深蕴静,平两字的叶大庄主,不得不感受到时间流逝之快,韶华白首仅在转瞬。

虽然时光对叶英下手很轻,他仍那般“年轻”,但清俊稚嫩的五官已然长开,取而代之的则是勃勃英气有如鹰隼展翅的眉峰与波澜不惊的神情。

天塌不惊,地陷不慌,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侧而目不瞬。

顾生玉道:“你也长大了啊。”

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

叶英闻言侧目淡笑:“不及生玉也。”

心有灵犀,默契天成,短短几句话就将顾生玉心思猜通猜透,轻易回以相应的“句式”。

顾生玉摸摸鼻梁,不想哑口无言这般失态。

比起叶英,自己才是真正被时间遗忘的人,从穿越开始,他的面貌就未曾变过,很怀疑会不会就这么长生不老下去。

“生玉。”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叶英轻轻开口。

顾生玉闻言,轻“嗯”了声,“我在。”

叶英道:“这次多久会走?”

顾生玉摇摇头,将手搭在他肩膀上面,俊逸的眉眼萦绕丝丝疲惫。

“不走了。”

听到他的话,叶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平静安然不去问其因,不去解其意,而是包容无限似海深天阔。

“恰好,树下百花尚缺一人共赏。”

“生玉,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啊。”

第133章

接下来顾生玉真的在藏剑山庄呆的久久不挪窝, 比起前些年时不时就往出跑,一次数月不归的情况,他安分的堪称诡异。

本来对他到处走最有意见的纳罗都不习惯起来啦。

想想看, 习惯一个人做功课, 现在有个人叼着烟时不时扫一眼你做的功课,背后汗毛直竖经常体会, 平时的感觉就是不对味。

考试时候有老师盯着和没老师盯着感觉能一样吗?纳罗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他叼烟啊!叼烟啊!

苗疆没这玩意儿, 她有次好奇向顾生玉讨来尝尝, 但顾生玉给她做了新的, 烟嘴嗦起来也是甜滋滋的。

纳罗虽然没有抽过烟,但也知道正常烟草不是这个味儿, 她直觉顾生玉给自己假冒伪劣产品啦, 一时气结,趁着顾生玉某次洗澡时候, 她悄悄偷出那杆通体漆黑有絮状黄纹的烟杆, 擦擦烟嘴, 往嘴里这么一叼……

“噗通!”

水流炸开的声响。

顾生玉披了件衣服从浴室里冲出来, 夹着昏迷不醒的纳罗赶往药炉。

紧急施救之下, 吸入化功散的纳罗总算保住一身武力, 但以后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平日还需要吃药抑制体内充足的阴气。

化功散,取天地间至阴至寒之物捻于石末重塑其形,再以特殊药草点燃,吸入体内五脏惧焚, 烧尽精气。

习武之人,精气等同于内力,内力足者血旺气盛。

顾生玉制作好黄纹烟杆之后的举动就是在分分钟耗干一名武林高手的内力,连带着生命力,可他在日日吸食的情况下,仍能和正常人一样没有半分不适,可见他的内力到底深厚到何种程度。

无穷无尽,方能说明他此时内力的极限变化。

从武道入仙道,首先转换的就是内力与真元力,等到彻底脱胎换骨,那么他将对凡间之物百毒不侵,唯有侥幸在灵气不足的凡间生根发芽的“仙物”才能对他有效。

这本就是他用来给自己使用的,堪比饮鸠止渴,强行抑制还未转换成真元力的内劲,所以那怕以顾生玉的能力,将那种药草制造成药就已经是极限,想要毫无后遗症的治好纳罗,他不能,唯真仙可能。

纳罗这一口,要不是顾生玉救治及时,她的下场不会好到那里去。就算如此,她也像是藏剑大小姐叶婧衣三阴绝脉那般,不得不喝药度日,再难像以前那么张扬明丽。

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肤色隐隐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脉络,往日水润的嘴唇也是泛起青紫,毒性未去干净的纳罗躺在床上半死不活,顾生玉坐在床边为她诊脉,然后抬手戳戳她额头。

“长记性吗?”

纳罗原本面无表情,但在他戳这一下之后,就像是找到亲人的小鸡崽,眼眶眨眼间就红了,抽抽鼻子,“哇”一声大哭起来。

天不怕地不怕,为人刁钻嫉恶如仇的苗疆小丫头这回是真长记性了。

顾生玉看着她哭完,等她抽抽噎噎说着自己错了,他才放下板着的脸。

“你先休息吧,等会我会让人把药送上来,要趁热喝掉。”

“嗯嘤……”

见她还有要哭的架势,顾生玉摇摇头,走出门去,不算意外的看见其余三个小家伙围在门口一副想进去又不敢的小心翼翼。

此时见他出来,毛毛瞬间僵住然后立马站直,叶琦菲也不好意思搔搔脸颊。

顾生玉睨眼他们,“不去做功课来这里干什么?”他看向唯一一个没有不自在的莫雨,话说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还真实非常有欺骗性。

到底年轻,情绪再怎么内敛被当场抓包莫雨沉色眼底也闪过一丝不自在。

莫雨道:“她怎么样了?”

毛毛赶忙点头附喝,“对啊对啊,纳罗姐姐怎么样了?”

叶琦菲也担心的望着顾生玉。

顾生玉拿出临时制造的烟杆咂了口,“还能怎么样,半死不活。”

叶琦菲眼眶当场就红了。

顾生玉这才不紧不慢的接下后半句,“生命安全没威胁,武功也保住了,就是以后要老老实实喝药别干重活,其他问题不大,你们要想让她不再严重下去就好好盯着她喝药,懂吗?”

叶琦菲立马转悲为严肃,道:“我一定会看着师姐!”

毛毛和莫雨也相继点头。

这些日子,几个孩子相处很好,类如莫雨这种心思敏感的,纳罗口是心非,别扭护短多相处一阵子就能被发现。而叶琦菲也是大方善良的性子,与开朗爽快的毛毛玩起来非常开心。

而真正让莫雨接纳她们的契机,则是她们四个小的领了从老师那里发来的零钱出门买糖葫芦的时候。

一开始叶琦菲和纳罗是去买绢花,让他们两个先过去。可是等她们回来,却发现本地一群出名顽皮的小兔崽子围着莫雨他们欺负人。

一看毛毛被欺负,莫雨本来打算出面把人赶跑,可他们后面又出来个大人,围着他们骂个不停,好像没动手的两个人才是欺负她孩子的坏蛋,直说的莫雨是狼心狗肺的恶人,毛毛是仗势欺人的坏小子,未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眼见已逝父母都要在这个泼妇口下被牵累,莫雨眼底泛起血气,这时从天而降一把重剑,金灿灿颇有土豪山庄风格直插在两人面前。

莫雨和毛毛一齐看过去,见叶琦菲笑着向他们招手,然后一向和自己不对盘的纳罗大步冲到莫雨身前,捏腰怒骂。

“说别人没家教你家教就好吗?这么大个人欺负孩子你的脸皮是不是双层的?撕下一面贴另一面啦!什么?你敢说我亲友是打你孩子的坏蛋,我特码就呵呵哒,你家肥的跟猪似的的傻子跟我说他受伤了?”

纤手一指孩子堆里最胖那个,他嘴里还含着个糖人,鼻涕流下来。

纳罗当场被恶心的不行,呲牙冷笑道:“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他有什么症?虽然我觉得他早晚得肥胖痴懒馋俗称猪病,没救了,但医者仁心,我还是乐意试试看的,”一说,不知从身上哪处摸出一根银色细针,针头尖锐,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泼妇曾骂遍村头村尾何时怕过人,更别说还是个妖里妖气的小丫头。她当即指着纳罗一身不似中原人的苗疆服饰咒骂起来,话里话外的歧视简直恶心的不行。

莫雨他们都忍不了,可纳罗呵呵冷笑,眼里不见一丁点儿怒意,向后一招手,叶琦菲配合的走过来,笑容甜丝丝的。

“我们是藏剑山庄的人。”

叶琦菲第一句就让泼妇变成了哑妇。

“藏剑叶晖庄主是我二伯。”

叶琦菲第二句话让泼妇汗如雨下。

“我就仗势欺人怎么了?”

第三句话是掏出笛子来的纳罗,只见她逆着光,脸上满满都是暗影,葱白手指捏着一杆材料不明的笛子,有见识的人会认出这是五毒教用来攻击的武器。造型华丽通体流动不凡的光芒,不知多少中原人在这上面吃了亏。

藏剑山庄作为和七秀坊一样建立在西湖边的门派,在普通群众中的影响力可以说是广大,而几位庄主之中,独属大庄主在江湖中最为响亮,但和民生买卖有关的,反倒是管家婆一样的二庄主叶晖更为被藏剑附近的民家所知。

听说他们是藏剑的人,泼妇半句话不敢多说,抱着自家肥成猪的儿子扭头就跑,周围人见十里八方有名的泼妇吃瘪,纷纷发出叫好声。

纳罗这时扭过头狠狠瞪莫雨一眼,气哄哄,生生将他道谢的想法堵回去,她好像在亲近人面前一贯容易生气的样子。

“下次再碰到这种人不用怀疑,揍下去!辱人父母,抄家灭族懂不懂!咱们惹祸反正还有顾生玉给咱们担着,不使唤他留着过年吗?!”

说完不理他们都是什么表情,迈着比来时更大的步子,纳罗走的格外理直气壮。

叶琦菲本想为师姐不好的态度表达歉意,却发现莫雨眼底滑过一丝笑意,顿时她也不打算多言啦,拉着毛毛的手奔向纳罗离开的方向。

圆滚滚,甜里带酸的糖葫芦人手一串,那时纳罗还很健康,吃起糖葫芦来脸蛋红扑扑的,别有一番娇色。

毛毛一想到之前还和他们上蹿下跳,跑遍藏剑各景的纳罗就这样躺在塌上起不来身,顿时难过的不行。

莫雨也不怎么好受,别看他平时冷淡,但他抿抿嘴唇,当天晚上就找到顾生玉,询问有没有是自己能做的。

顾生玉叼着新换的烟杆沉默一下,向后面招招手。

“都出来吧,该说你们心有灵犀还是默契极佳?”

然后叶琦菲,毛毛尴尬的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莫雨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顾生玉拿烟杆一一敲过头,“得,那么每天给纳罗熬药送药监督她喝药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莫雨有熬药的经验,当仁不让领下熬药的活计,叶琦菲行事稳妥,她负责送药,毛毛活泼和纳罗性子投契,也最是执着,保证纳罗一滴不剩的把每日汤药喝干净。

分配完全,三人严肃点头,仿佛要干什么大事一样。

把玩着新制的烟杆来到叶英的地方,他在弟子们面前沉稳冷静的面容陡然变得的阴沉。

叶英平静的拍拍他的手,“不是你的错。”

顾生玉一言不发。

叶英道:“你换了新的?”他嗅嗅空气中的气味,与以往的清凉截然不同,这次几乎是彻底的苦味。

顾生玉叼着烟嘴,平声道:“这回总不会再有孩子好奇想尝尝了。”

比起甜来,苦味当然是避之不及。

叶英摇摇头,“你连烟杆也换了新的?”

顾生玉“嗯”了声。

叶英沉默片刻,将手边盒子推过去。

“送你。”

顾生玉一愣,毫不怀疑的打开雕工精美的木盒,里面柔软的黄色底衬上面,一柄狭长烟杆横放其上。

整体有如墨玉般漆黑深沉,做工精良,最末端开个小口,里面可以放置顾生玉特质起来的烟草,象牙一般的烟嘴比黑色略浅呈现过渡般的黄色,半当腰一个深紫色系袋悬挂,上绣一个小小的顾字。

拿在手里把玩两下,有如玉石般的清凉质感,却比玉石更加轻盈,顾生玉好奇说道:“专门给我找的?”叶家可没人抽烟,说不是特意都难。

他没想错,叶英低低“嗯”了声,顾生玉暗道果然如此然后弯眸笑道:“谢啦,很合意。”

叶英道:“原来那根你扔到哪里去了?”

顾生玉将叶英送的烟杆点燃,随手制作的那个则扔到一边儿,听到他的话淡淡道:“毁了。”

叶英闻言轻哂,再次劝道:“不要自责。”

“我知道。”

顾生玉张手搂过他的肩膀亲上去,叶英无声接受下这个突兀的吻,唇齿间白烟冒出来,浓浓的苦味化为唇齿间的涩味。

分开之后,叶英抿抿唇,“这是……?”

顾生玉笑看他惊讶的样子,“只对我一人有用的剧毒。”

不自责,不歉疚,那就只能防止类似的惨事再度发生。

从这点儿上看,他做的很好,非常好。

第134章

有人说, 顾生玉既然好几年不回来那么每年庄主的生辰都是怎么给过的?

一般敢于这么直白开问的, 大多是他的几个小萝卜头,虽然个大, 但以他的视觉看来,和爷爷看孙辈没差儿。

所以听到毛毛问出这个问题, 顾生玉望着凉亭旁的湖莲水色,抽两口烟, 吐出来的白烟缥缈朦胧,他方淡淡道:“一路上碰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提前包好通过藏剑暗线送过去。”

毛毛趴在他腿上,整个人像只小哈士奇一样充满探索精神, 俗称作死精神。

“那都送的什么啊?”

顾生玉斜他一眼, “好奇?”

毛毛连连点头, “我之前才知道,咱们来到藏剑后三天就是叶大庄主生辰!”他看起来很是沮丧, 估摸是觉得自己吃这里的, 住这里的, 却没有及时向叶英庄主道谢感到不好意思, 尤其是得知自己傻傻的连生辰都错过了,顿时被打击的都要萎靡到墙角面壁。

这般实诚的孩子惹来顾生玉一笑:“叶英不会在意, 如果你实在想不开,可以现在去找他道声生辰快乐。”

毛毛一下子瞪大两只傻乎乎的眼睛, “可以吗?大庄主不会生气吗?”

叶英一贯淡然的像是没有人气的仙儿,对小孩子从来都是想亲近但不敢靠近。

毛毛听到顾生玉这么说,第一反应是不小心冒犯大庄主可怎么办!

他也知道自己有时候没轻没重, 鲁莽跳脱。

顾生玉颔首打消他的担心,笑道:“不如说,他应该会很高兴。”

清冷淡然的叶英虽然喜欢安静,但也不代表疏离人群。叶晖他们对他恭敬有余,可就是太恭敬了,叶英也很难跟他们说些体己的话,更多时候还是稳稳的呆在天泽楼,做他们放心行事的后盾。这也就造成叶英在藏剑人气不小,却少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罗浮仙倒是陪着叶英,但一是她为女子,男女之间总有顾忌,二是侍女和公子的身份,她能建议却不能放肆,最终能无所谓世间规矩和叶英插科打诨,不介意他那般超然脱俗的也就顾生玉一人。

而顾生玉看来,毛毛并非不讲道理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很懂事,而且非常有活力,让他和叶英亲近亲近,说不定会产生奇妙的变化。

比如变得活泼些?

被他怂恿的毛毛还真的去叶英面前向他贺喜了。

松青柏翠勇斗雪, 鹤展雄翼跃青云。

延年益寿心平和, 年深日久金愈纯。

这是顾生玉给毛毛写的课本中无意记下的一首诗就这样被毛毛搬了出来,别说,还挺合适,至于最后一声给大庄主送上的迟来生辰祝贺,不远处抱臂环胸,斜倚在门前的顾生玉捂嘴偏开头,没看错的话,叶英抽了抽眉角。

“难得啊,你会做出这么生动的表情。”

等毛毛高兴的离开,顾生玉走上前摸摸他的眉梢,调侃道:“那小子连你一声‘嗯’都宝贝的不得了,看的我都嫉妒的不行。”

叶英侧开头躲开他的手指,淡言淡语道:“生玉莫要小看你自己,对他们来说,你的分量比我重的多。”

“这我当然知道,”顾生玉毫不客气,笑呵呵推推他,让他给自己挪出个地方来,“但是我嫉妒了怎么办?”

叶英无可奈何的将本就大的位置让出的更大,然后旁边就有一人不客气坐下,他好脾气道:“生玉想要如何?”

顾生玉垂眸道:“没想好,但是……”他一下子凑到叶英眼前,轻轻吹出口气,有种苦涩的味道萦绕鼻尖,淡淡的烟草味与这股气味合在一起并不难闻,反倒令人想要叹息。

知道他长期吸下的“剧毒”将会破坏他的味觉,最后只剩下苦涩,叶英还是在他面前心软了下来。

“但是什么?”他顺着顾生玉话接下,听着顾生玉期待道:“冲我笑笑怎么样?”

叶英:“你即使不说,我也不会面无表情的对着你,”说完,嘴角勾起,笑容无奈亦是纵容。

顾生玉顿时开心起来,某种程度上他是非常好满足的人。

摇摇头,拍拍他的手,顾生玉莞尔歌曰。

“我喜欢的人是那天边明月,与昼夜同歇。”

叶英不甘示弱,回以一击。

“我心慕之人,天下无双。”

顾生玉微不可查僵了一下,然后捂着脸偷笑着红了耳根。

“犯规啊你……”

叶英若无其事“观”花抱剑,一只手被顾生玉用不紧不松的力气握着,掌心相合,莫名觉得很安心。

“王遗风来信了,他说对莫雨很感兴趣,红尘心法能够有效控制莫雨体内的毒咒,日积月累配合我的治疗可以将那股奇异的如同阴阳内力的毒转化成真正的两仪内劲。”

“毛毛适合往浩气盟发展,他天生的正义感强烈,即使经历风雨也坚信人心本善,是个匡扶正气的好苗子。而且多亏唐简帮忙,我才知道他的父亲居然是穆天磊和浩气盟主谢渊是兄弟,他去谢渊那里简直就是缘分。”

语气不舍,顾生玉还是笑着将这话说来,“我跟个老头子似的,明知道这对他们是最好的选择,我却还是舍不得把人放出去,就怕挫折坎坷什么的将人伤到了。”

叶英的声音化作轻言细语,就这般飘绕在他耳边。

“何必担心,你总还在。”

“是啊,我还在,”顾生玉目露感慨,“可若我不在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叶英低低接道:“我还在。”

淡然的语气充满不一般的决心,掌心轻剑不曾出鞘,却仿佛已有剑气弥漫开来。

顾生玉弯着腰把下巴放到支在大腿的右手,以从下往上的角度观察眉目间尽是坚定的叶英。

“真是可靠。”他笑看着这个样子的叶英,满是温柔和倾心。

叶英就在这个时候侧头望向他,若是双眼睁开就能看见顾生玉此时含笑的双眸是装满何等沁人心脾的柔情,能使人溺死在这汪深潭之中。

顾生玉探出手,修长的手指捉住叶英耳边飘下的一缕落发,他道:“礼物喜欢吗?”

四十五岁生日还真是给了自己极大的惊吓,所以礼物也要特别才行。

叶英不知他在想什么,低低“嗯”了声。

“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顾生玉弯眸笑道。

天泽楼后面的鱼池里多出一条五彩斑斓的活鱼,形似蝴蝶,飘满彩带般的鱼鳍,会根据阳光的角度变幻颜色。

要是喂养的好了,可以说是新的一景,毕竟天泽楼后院的景致也是非常不错的。

前些年,叶英独留藏剑山庄,而顾生玉则是天南海北到处跑,偶尔回来几趟也是呆不过多少日子就换装离开,时日一久,就算是叶晖也会担心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此疏远。

朋友之间尚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例子,但……情人之间不都是情到浓时十二个时辰黏在一起都嫌少吗?

他看顾生玉这样子像是压根不在意是不是和自家大哥在一起,甚至看起来比暴露关系之前还要冷淡!

那阵子叶晖唱独角戏急得不行,有次还偷摸试探一下冷静优雅的大哥,然后被他大哥冷静优雅的噎回去。

大晚上,他抱着曲云忧伤的表示,自己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云比叶晖看的清,闻言笑着劝解道:“大哥和顾先生的关系,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是很有数,每年必送的生日礼物并不都是珍贵,有些甚至还是活物,但每一样都能看出对叶英的用心。

在旁的人看来,就好像顾生玉在为不出藏剑的叶英送来五湖四海的景致一般,全力将他的世界布置的色彩斑斓。即使看不见,环绕他的也必将是世上最珍奇的色彩。

非是奢华精致,非是珠光宝气,而是取天地间奇色的一部分送至叶英眼前,哪怕他看不见也能由此感觉到。

悬崖高峭旁风雪摧折下才能开出的晶莹之花,他拿走花瓣上犹带香气的落雪远远送去。

不像是叶凡那般蠢笨到偏执,好似梦中故事一般的送雪,有他的功力保证就算路途万里,雪花还能是原样保有清澈的香味。

而这雪到达叶英手上,轻轻一嗅,清冽高寒的花香将那副风雪孤傲,凌霄绽放的情景在脑海中勾勒出来,随后像是完成了使命在叶英指尖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轻轻落到地上,不禁觉得这完成使命的雪水也是喜悦的。

珍惜的心情从每一年的礼物中体现出来,叶英也一年一年,冲着藏剑大门的方向静坐等待。

这似乎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日子长了,就连叶晖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安静的享受着纷扰红尘中难得的清净,叶英忽然道:“浩气盟,恶人谷,一正一邪,那两个孩子的未来恐怕纠葛多多。”

顾生玉听到此言轻轻说道:“我知道。”

叶英这次不解起来,按照顾生玉护短的心性不该如此想才对。

顾生玉仿佛知道他的疑惑,无奈说道:“有因有果,有缘有分,我想,这对于毛毛和莫雨两人并不是麻烦,而是历练。”

叶英:“此话怎讲?”

“冥冥中的感应吧,”顾生玉道,虽说天道一向看他不爽,但有些东西是到达他这个境界的人共通的部分,就算是被排斥的他也不会被禁止这方面能力。

“天人感应吗?”

叶英若有所思。

顾生玉笑道:“别担心,正如你说的,他们总还有我在。”

实在不行,翻盘即可。

他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第135章

短短五年, 大唐风云顿起。

前有南诏反唐,后有杨贵妃祸乱君主。

这两个都和顾生玉挨着点儿边,就是知道的人不多。

南诏和附近的五毒教挨的贼近, 要是当年乌蒙贵那桩子事没被发现, 说不定这两个一肚子阴谋诡计的能联合到一起。但乌蒙贵早早被抓, 甭管毒尸尸人都被教主魔刹罗看的死死的,也就只剩下南诏王唱独角戏,别说,有建宁王加入唱的挺欢快。

顾生玉当年之所以能那么放心的将尸人一事交给魔刹罗处理, 就是因为一旦让五毒教的人生起警觉,再牛逼的人想在一群五毒眼皮子底下成功造出毒尸祸乱世间。凭心论,难度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当初乌蒙贵能够成功,不过是仗着灯下黑,苗人对自家人向来信赖,而他又位高权重, 身兼左右长老的左长老之职。任谁也没想到他会干出触犯教内禁忌的蠢事,直到顾生玉将他暗中进行的实验捅出来,五毒教内还动荡好一阵子。

至于杨贵妃,她至今仍算是监视顾生玉的情报头头。世人不知, 只以为贵妃媚上, 可实际上唐玄宗大半宠信多来自于这女子精明的头脑。不说别的, 那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下于天下三智,只是她深居后宫, 难露其名,故而世人不曾听见她的名声。

其实好好想想就能想到,一个美名与祸水之名同传后世的妖妃,自古以来也就四个,最初那个还是个狐狸精。

想想杨贵妃一介凡女之身能有这般成就,也是非一般人不可及的能力啊。

李隆基能发现她的优点进而娶用她,也算是行了伯乐之举,但这些都是机密,流传在外的大多还是那些文人鄙薄的艳名。

顾生玉曾本着怜香惜玉的心思和杨贵妃说了说这方面的问题,奈何一往情深,人家愿意。即使那位君主看重的是她身上的诸多利益纠葛,而且说不定等到价值耗尽就会被鸟尽弓藏,但女子如杨花浮萍随水而流怎能怨流水无情。

杨玉环的态度让顾生玉知道了这女子聪明归聪明,但有些死心眼。

迥异于历史记载的真正“历史”,很多时候都不如亲眼所见。

当事实真相展现在眼前,大家才会明白,史书不仅仅是胜利者书写的,还有许多盲目加注在那些人物身上,可笑的地方十分可笑。

贞观之治一改繁荣陷入混乱的那几年,顾生玉躲在藏剑里看花看水,全心处理自己身上的隐患,几次出门,也是将毛毛和莫雨分别送往浩气盟与恶人谷。

那时与王遗风久疏问候,再见面自然是插科打诨,互损刁钻一番。

等到他离开时,肖药儿被揍的半死不活,盖因莫雨身上的惨事多出自他之手。

虽然因着莫家和肖家族里延续下来的恩怨他没有下死手,但他能对一名有苦衷的老人这般狠辣,也是说明顾生玉早就和当初不同了。

这一回,再无诸多感叹,顾生玉踏过三生路时的步子格外舒然,莫雨和王遗风站在高处远远望着他离开,沉默着一言不发。

“世事无常,但这无常世间却总有些被动,主动,总之就是避之不及的缘分。”

这点儿王遗风,莫雨还是顾生玉都懂。

之后在藏剑蛰伏数年之久,真正将他从养老状态唤起来的,还是柳风骨一纸书函。

这老头很久没有消息了,难得会接到他的来信。

抱着难得的好奇,顾生玉将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回头就对叶英说道:“乱世将近,藏剑安否?”

叶英平静道:“手中之剑,自当护持天下。”

顾生玉笑了,他就喜欢这一点儿。

家族大义,这个大唐江湖,不管正邪两道始终谨记着国破家亡,守一国之安就是守一家之全。不论江湖人多么离经叛道,到这个时候都不会吝啬自己的力量,即使他们百死不能恕清身上罪责,即使他们名门之后,但都无一人贪生怕死。

所以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那些野心勃勃之辈当真是惹人厌恶。

眸光转过,波光潋滟,暗色双眸沉着古井深潭的颜色,映着天空,合着水色,格外惊心动魄。

顾生玉:“既然这么有信心,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惊讶。”晃晃手里纸张,“你爹要回来了。”

叶英:“……”

顾生玉:“柳风骨说,当年他和叶孟秋做下约定,霸刀藏锋,藏剑名盛,两家互不往来,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北地战乱将两家卷入其中。今时以至,他想和叶孟秋谈谈接下来的问题,顺便还要带上我,唔,我最近真是太出名了,看完信我有了这样的自觉。”

叶英忽略到后半句,语气低沉:“……原来如此吗……”

回想这些年霸刀与藏剑之争,叶大庄主的神色看起来并非那么好。

顾生玉道:“子不言父过,我懂的,所以交给我?”

叶英摇头:“不,还是我来。”

“好啊。”

顾生玉不置可否。

叶英突然好奇的转头道:“生玉,你有着怎样的计划?”

相识数十年,他一直知道顾生玉在为某个目标做准备,而那个目标他稍有猜测,可要真是如此……顾生玉,你可不要将自己越陷越深。

顾生玉闻言托腮,也不隐瞒,但却全然没发现叶英的忧心。

“战争不是一个人就能阻止的,我布局这么多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防止无意义的内耗,保证中土实力。”

“你也知道,中原向来是一个外贼不侵自己也能乱起来的神奇地方,要想管尽不平事,神都做不到。”

叶英嘴角悄悄挑了挑,内心稍安,他平静道:“然后呢?我可不信你只做了这么点儿准备。”

顾生玉顿时一脸夸张,“你好了解我,但你确定我只是做了那么‘点儿’,这个点字戳痛我的心,非常之痛!”

叶英这回大大方方的笑道:“淘气。”

顾生玉被这声淘气念的咋舌,有关于年纪问题他已经不想说了,反正自己永远风华绝,他相当自信的想道。

因为早有准备,当安史之乱真正到来时,措手不及这个词儿只出现在那些醉生梦死在大唐盛世里面的蠢人。

无论是各大门派,还是外族之人,在有心人的宣传下,早早对此有了警觉。

诸如天下三智更是或多或少的和顾生玉保持联系,经过他之手,十二门派无形中建立起紧密的关系。

在南诏反唐时,他们未曾因为情报短缺误中埋伏,这也令建宁王李倓的谋算毁于一旦。

说起建宁王,李倓算是这届九天之一,身处九天正中心的钧天君比较诟病的是,他本人野心不小,可偏偏时不待他。

由于他的关系,折腾的整个九天很是为江湖乱象慌乱一阵子,最后还是顾生玉紧急出手,把隐居中的老玄天君踹出去。李复虽然是这代玄天君,但比起上代鬼谋的老谋深算他还浅了些。

提起上代玄天君,就要说起他当年为了解决朱天君之害过程中受到的沉重内伤,即使日日喝药也伤入骨髓,病体沉疴,日子一长,已然命不久矣。

和他有些交情的柳风骨见状书信一封请出养膘的顾生玉,顾生玉正愁一身内力无处可用,给他灌的差点儿洗经易髓。那身因为内伤被封的七七八八的奇经八脉得此机会脾窍全通,看样子再活个几十年没有半点问题。

有了这个开头,顾生玉之后也接连给三阳绝脉的毛毛灌顶,给三阴绝脉的叶婧衣灌顶,承下了好多个人情。

举个例子,叶家现在简直和他亲如一家,顾生玉在藏剑已然不是贵客那种级别了,而是和几位庄主地位等同。

再加上顾生玉脾气好,偶尔叼着烟坐在园子里给附近练武的弟子们指点几下,有些受了伤的还是他亲手治好的,渐渐地,大家隐隐把他当成了藏剑定点长辈,需要时时关注爱护。

那些出门在外的无双弟子每次都记挂着他,回来时还会给他捎带不少特产,长生门下更是和他特别黏糊,关系好到先生先生叫个不停。

其实还可以说个趣事,就是顾生玉定居在藏剑之后,长生一门特别多了个去顾先生手下学医的任务,现在出门在外,藏剑自己也可以奶了,可喜可贺啊!

眼见这些变化都是长年累月下不经意发生的,大家也都没注意到。等到叶晖儿子已经能到处跑,叶婧衣大小姐肩扛重剑,一手山居剑意打遍江湖,叶琦菲也长成大姑娘,纳罗更是成天和琦菲组团往庄外溜达,大家才感觉到时间过去的真快。

一个不注意,自己就老了。

顾生玉又一次被纳罗扯着袖子怒喊:“我要去找莫雨和毛毛!”

哦,对了,当初把毛毛兄弟送走的时候,唯属纳罗不能接受。

她是个恋旧的孩子,特别不开心被自己当成家人的人弃自己而去。所以这些年来努力练武学毒,一身蛊术初步估计不差五毒教五使,满心想着等到能出庄了,就把他们两个拎回来省得被外人欺负。

顾生玉被自家女弟子摇的整个人晃来晃去,他却还懒懒的说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能这么不稳重。”

纳罗气的跳脚,“说好了我能破解你下的毒就让我离庄呢!”

叶琦菲也严肃补充:“师父,我明明已经学会四季剑法可以出庄了啊!”

怎么您就是不同意呢!

两只小徒弟一起怨念。

这些年来,顾生玉一直保持女儿要富养的心态,除了该严格时候平日向来纵着她们,但是最近还真不好出门。

“不行啊……”想着最近外面的乱套程度,顾生玉摆手道:“这样吧,你们等我把一个人弄死了,你们就可以出外面玩了。”

纳罗眼睛一亮,“谁!”

顾生玉托托下巴,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记起几年间的布置。

“说起来,是到了该收尾的时候了。”

纳罗:“咦?”

然后她们隔天就收到顾生玉出庄的消息,纳罗把苹果咬的咯吱作响,气的牙痒痒。

人性呢!自己跑了居然不带我们!

得益于藏剑的关系,西湖附近的民家还未曾受到乱世影响,但过往人流不绝的港口码头却是萧条了。

坐着海船一路晃荡到无名所在,这些年,王毛仲利用小无名不知道给多少门派下了套,甚至还和建宁王李倓有了勾结,也多亏了他,顾生玉顺藤摸瓜找出不少社稷不稳的要素,如今都已经提前做好预防。

现在,也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顾生玉严肃想道,接着一路打进隐元会总部。

谁也没想到,江湖神秘组织之一的隐元会居然会建立在海外孤岛。

当他一袖子抽飞老无名,顾生玉淡泊超然的不似凡尘众人,神情缥缈清贵,俯视手下败将的眼神能让对方终身难忘。

完全、完全没被放在眼里!

王毛仲致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只是对方手里一介棋子。

一代枭雄人物,死在心心念念的人手里,满腔算计都未来得及使出。

生死如烟,活着时候的名利爱恨,死后……还比不上一捧黄土。

顾生玉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矮下身,拂过面颊,人都死了,还是不要怒视上天为好。

起身离开,背后王毛仲双目紧闭,连最后一点儿心愿都被剥夺。

虽然只和无名见过一次面,对方手下还有整个隐元会存在,但是顾生玉比他更可怕,他一个人将十二门派的情报网联系到一起,更甚至得到几位九天助力。

到了最后,按照常理绝不可能被他发现的隐元会总部都不需要他出什么力气就被挖掘出来,王毛仲的所作所为在这时已经像是黑夜中的花火,清晰明显。

离开时,简单的搜刮完无名的书房,看着里面有关于狼牙军的谋划,对这个人暗自对自己设下的陷阱感到防不胜防。

顾生玉看到这般深沉诡计也不由直呼侥幸。

王毛仲为何迟迟不动手?明明野心已然那般张扬,就是因为他想利用天下国势来把顾生玉打落泥潭。

大家都知武林高手武功再高,面对国家,面对军队也能被生生耗死,蚁多食象不外如是。

而且他算好以顾生玉的性格等到安史之乱起,他势必会赶往前线,到时以众军之力围杀,拖战日久,顾生玉实力再高也会被削弱到一定程度。

在此之后的连环计更是一环套一环,完全就是以活捉为目的,稍有不慎顾生玉作为目标就有可能马失前蹄,被坑的人事不知。

将王毛仲行动中透出的蛛丝马迹串联到一起,顾生玉叹息:“真是侥幸啊……”

侥幸不在无名一开始就在顾生玉手掌心,侥幸在他体内内力已经转换大半,计谋中的大头,打着拖战的意思耗尽他内劲的阴谋从最初就不可能成功。

真元和内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半步登仙的顾生玉完全有能力将无名计划中的军队一人一剑杀光杀尽。

须知,神话中的神仙哪个怕过千军万马?

第136章

多亏王毛仲一直打着活捉顾生玉的主意, 多亏他为了计划不受影响一直隐而不发,多亏他谋划不小,前提条件是没有错过时机。

要是赶在顾生玉刚来大唐那会儿, 说不定他就真成功了, 可惜的是, 他晚了何止一步。

从王毛仲身上,顾生玉深深感受到何为计划赶不上变化。

然后回到藏剑山庄,他也明白这句“俗语”用在自己身上是多么蛋疼。

叶孟秋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事的?

用眼神偷瞄叶英一眼,仿佛会说话的两个大眼睛眨眨, 顾生玉沉默的接收到……好吧,叶英完全没有反应。

面前叶孟秋勃然大怒,顾生玉全程走神,叶英气度平和,最后还是叶晖将这一伙人分开,该干嘛干嘛。

出去洗心堂, 顾生玉说道:“你说了?”

叶英点头。

顾生玉:“……那可是你爹……”这是真不心疼啊!老头子会被气死吧。

叶英平淡道:“我会处理。”

顾生玉:“我信你,只是有事要和你说。”

叶英:“嗯。”

简单交流完把叶老庄主气炸一事,他们两个和没事人一样开始谈起顾生玉这次出游后的所见所闻。

“说实话,南方之外的地方很不好。”

顾生玉补充道:“乱世已经开始影响民生, 不少人家举家向南迁移, 塞北之地人极罕见, 鬼村甚多,人影寥寥。”

叶英皱起眉头:“不过乱世之初就已这么严重?”

顾生玉道:“乱象已现,也不怪会有这般情景, 但是……对现在的大唐来说,雪上加霜。”

刚开始还只是逃民,之后就会形成流民,流民越多国基不稳,这可能就是对方想要的。

他能想到的,叶英怎么会想不到,他轻轻一叹:“国哀民苦。”

顾生玉淡然道:“民生一乱,天下将乱,让在外游历的藏剑弟子都回来吧,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静待时机。”

“好。”

随着叶英的一句话,各门各派不约而同的做出相同决定。

有心人会发现,无数名门弟子急速收缩,原本江湖上四处可见的丐帮弟子再不见踪影,七秀坊外如蝴蝶般曼妙美丽的七秀弟子也都一脸严肃鲜少外出。

整个江湖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氛,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正在被恶毒的双眼觊觎,而一双持有凶器的手也已经对它挥出可怕的一击。

龙吟泣血,龙身残破,当安史之乱打响之时,十二门派纷纷赶赴战场,安禄山原本志在必得的野心被打个措手不及。

狼子野心的燕帝一脸懵逼的看着中原大派众志成城,探子们不是说这些门派之间互有龌龊,根本不可能及时反映过来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赶赴边疆的顾生玉深藏功与名。

叶英固守藏剑,藏剑默默无名的四庄主叶蒙随同众多藏剑弟子一同前往潼关。

由于朝廷内部扯皮撕逼,导致安禄山手底势力迅速膨胀,以至于占洛阳为国,立圣武元号,建立大燕,自称燕帝这等大不韪的事情发生。

数家名门弟子纷纷集结,驻守潼关的天策府将士等到前所未有的盟军,奈何上峰命令混乱难以执行,面对狼牙军的攻势无法及时应对,所以纵使能人无数,但也就堪堪守住关卡。

随着时长日久,安禄山底气越发充足,狼牙军满是异族人士,他们掠光河北等地的粮食充作军饷,将捕捉到的良民派做先头兵,每每交战,这些人被逼着冲关,不然就会被后方“友军”杀死,场面极其惨烈,百姓哭号震天。守关天策将士不忍直视,却还要咬牙引弓将冲关之人射杀。

半月过后,两军相隔的几里平地铺满白骨,黑鸦哀鸣,血色映天,哀声不绝于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天策将士杨宁震怒之下一拳击向身前高树,使得树身剧烈摇晃落下不少枝叶,素来冷静的面容终于因关外惨状而狂怒,扭曲了原本俊秀的面容。

秦颐岩见状,拍拍他的肩膀,“军师会有办法的。”

提起那位“天下三智,独逊一秋”的军师大人,杨宁稍稍恢复冷静。

看过自己将士怎么被迫想守护的百姓出手,天策府总教头旋身向城门处走去。

秦颐岩嚷道:“你去哪里?”

杨宁冷笑:“去看看安贼还想多么丧心病狂!”

事实证明,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安禄山还真能如此丧病!

为了逼天策出兵,安禄山命令手下烹煮大唐百姓,几口大锅烧的滚烫,开锅之后肉香扑鼻。

粮饷紧张的天策守卫下意识看过去,等到发现他们搞什么名堂,个别承受能力弱的趴在墙头干呕不止。

一口口铁锅里面煮的不是牛羊等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剥皮切肉,骨头内脏等赃物被扔到铁锅下面烧,但那也是确确实实的人肉锅!

此事一出,群情激奋。

尤其是主要战力的武林人士,他们一贯仗剑除恶,遇到这等灭绝人性的惨事怎么还能龟缩不出。

原本团结到一起的众人心思顿时因此事催生出矛盾,毕竟数月不出兵,打着干耗的主意实在让这群江湖人弄不懂这里面的套路。

他们只看见安贼嚣张,狼牙军天理难容,可不知道这按兵不动后的深意。

何况,李承恩自己也知道恐怕天策内部也对如今形势颇有微词,再加狼牙军挑拨,要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军队哗变。

“军师,这样好吗?”

能被天策府府主唤作军师的,也就只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朱剑秋朱先生了。

朱剑秋眉头也没动一下,这让李承恩不得不去想,是不是天下间的智者都要有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李承恩想起那口口铁锅里煮沸的白肉,痛心之余仍隐忍着怒火问道:“迟迟不出兵迎战,不说安贼是否会干出更加疯狂之事,就说我军便易生波折。”

朱剑秋闻言一顿,轻易看穿他的心思,遂扬眉道:“府主可是忍不住了?”

李承恩苦笑:“何止是我忍不住,外面那些儿郎们要不是听从命令恐怕就和那些侠士们一样群情激奋。军师,您若有锦囊妙计,还是快快道来吧。”

朱剑秋听到他的话摇扇的手一顿,面容肃穆。

“非是我不顺情出兵,而是还不到时候。”

李承恩蹙眉道:“还需要等多久?军师你之前就说让我稍安勿躁,可是……”

可是当前局势容不得继续固守潼关下去。

他敢说,天策府要是再没有行动,那些各派大侠就会忍不住自己动手。

虽然都是出于相同目的在此,但根据过往经历不同,行事作风也会有很大差异。

比如天策府那些习惯接受上司命令的将士,哪怕心中疑惑也还是会继续本身职责不去胡乱猜测,但江湖人就不是了,即使是正派之后也多讲究个快意恩仇。

所以李承恩担忧的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以朱剑秋之智不可能看不出来。

李承恩闷声道:“还请军师透露一二。”

早在之前他就见自家军师总和一个匿名之人互相通信,说不得当前关键也在哪个人身上。

朱剑秋张张嘴,刚想说出什么来,帐外突然传来禀报声。

被打断气氛李承恩也不恼,沉声让人进来,就见传令兵一脸凝重。

“府主,圣上他……要求我们开城剿灭叛臣安禄山。”

李承恩听到后第一反应去看朱剑秋,而军师徐徐摇摆的扇子停了下来。

听到这个命令,不知为何,大家心中都升起了凉意。

……

守卫潼关的老将哥舒翰面无表情的听完圣旨,口称万岁,接过之后,他转头看向背后诸多将士,深深一叹,苍老的脸上布满沟渠,风霜染面。

李承恩不忍道:“歌舒老将军……”他张张嘴,突然说不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也是大唐的臣子,又该如何阻止歌舒老将军的决意呢?

只是……分外悲凉。

帐内几位出外都是名声赫赫,铁血忠义之辈……如今心头梭梭如结冰,悲壮充斥营内。

“圣旨撕了吧,不需要了。”

就在这个时刻,掀开布帘走进来的人,他的声音简直犹如一道曙光驱散绝望的悲壮。

朱剑秋看清他的人,大大松了口气。

“你可算来了,顾先生。”

整个江湖能被朱剑秋称为顾先生的,除了顾生玉又有何人?

不远千里赶到的顾生玉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说自己找过李隆基之后又往雁门去了一趟。

两方距离能跑死十数匹快马,来回需要大半年的时间赶路,但他硬是将这段路程压缩成十天。如今能到,已经是远超人力所为,要不是功体护身,他早已风尘仆仆,形貌骇人。

对上歌舒老将军探究的视线,顾生玉自袖中掏出一面金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按照你们想的做吧。”

说完,免罪金牌扔出落到哥舒翰手中。

顾生玉就这样以一位神秘来客的身份,登上安史之乱的舞台。

而他的到来也意味着历史最大的变数。

第137章

从雁门关外返回, 长孙忘情的答复正和时势。

望着雁门关外落日余晖, 顾生玉莫名回想起前几次来到此地的经历。

苏梦枕,向雨田……前后两者都带给他极为深刻的印象。

前后数百年,雁门外的风景未变,风声仍在呜咽好似前人的悼念。

顾生玉听着, 复杂情绪一闪即逝, “也该去见他了。”言罢, 旋身离开,所行的目的地正是唐玄宗所在。

日前狼牙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冲破洛阳府都, 护卫李隆基的一行人狼狈逃至马嵬驿。军队哗变,逼得唐玄宗不得不杀贵妃, 明国志。

当天晚上, 被气晕过去的圣人在无人之时睁开双眼, 传承自皇族的好相貌即使年纪不小又纵情声色也还是英俊威严显露在外,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不寻常的人物。

哪怕李隆基在外名声狼藉,但大唐到底治世百年,功大于过, 所以大多数人还都是很信任李唐皇室的,即使斥责也多是责怪杨玉环媚上惑主,倒是无人真敢评价当朝君上的错误,虽然狼牙军能发展到如此形势和他的纵容密不可分。

白日装作比大胆臣下气晕, 后又白白损失一位精明部下,李隆基的心情说实话不怎么好。

身为当朝君主他当然知道怎样做才是这时最好的决定,可是, 这不代表他不会对胆敢逼迫自己下决定的人心生暗怒。

安禄山造反本在计划之内,可杨玉环不该死在这里,正确说死的太早了。

在唐玄宗的想法中,杨玉环该在天下安定之后,自己以幡然悔悟的明君身份处死,而不该是被“逼”赐死。

这是君对臣的妥协,不利于李家统治的延续,他那时急中生智“气昏”过去,不应这事随他们自己决定,何尝不是在避免这个结果,但归根究底他这个“君”仍是被“臣”挟制了。

上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是曹操,难保他身旁没有产生这种心思的人物。

这就是当皇帝的可悲之处,无时无刻不在猜忌,为皇位正统呕心沥血,绞尽脑汁。

如今四下无人,白日昏厥的李隆基可算能好好盘算盘算自己一直以来清江湖立朝堂的计划了。

早在他继位之时,李隆基就知道这李家天下经过武姓红妆的统治已然从骨子里溃烂,开出武家人结党营私的先例,当今朝廷历经上一个时代的群臣骨子里早被手软女子养刁了性情。

君主治下,水深鱼大,条条压逼主位。

君主之外,沆瀣一气,联手欺瞒主上。

以至于贪污受贿,昏聩盲眼之事屡屡发生。

那个时候起,少年圣上就已经下定决心整顿朝堂。

数十年来坚持不懈颇有建树,当开元盛世颇具雏形,他难免忘形,然而明教一事打上他的脸,后又有光明寺之变。接连两次发生江湖人威胁大唐统治一事发生,他明面上组建苍云军显示自己对武林人的期待,背地里实则已经在思索如何抑武。

开玩笑,都说儒以文乱天下,但要是有个明君在,再有能力的儒生也只能在他手下敛声屏气,哪像是那群江湖人。

一言不合,杀臣弑君,明教胆敢逼宫向上,何尝不是藐视皇家,意图逼迫皇帝以宗教治国就可见一般武人的狂性。

要说武林人不把皇帝当回事还无所谓,本身和前朝比起来大唐已经好过许多,但是明教所为触动唐玄宗底线,由此生出的抑武之心注定惹起天下大变。

这也就导致后来数人出手,野心勃勃,李隆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因为他们最先瞄准的都是中原武林,而不是李家朝廷。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隆基静观全局,就等着当这只吃光螳螂的黄雀。

毕竟寻常人看来文生手里的笔才是大祸,但李隆基的朝廷却因为他近些年的昏聩对此倒是没有多少想法,所以也就没人察觉,圣上明显对那些以武动江山的江湖人糟心至极。

打从明教讨好大臣贵族时就开始布计,虽然由于意外发生,明教的野心未曾暴露于表面,但阿萨辛等人蛊惑的十万教众,直接让李隆基不好了。

两大教派,间接促使武林人不敬皇权这个想法在唐玄宗心底扎根。

严格上,李隆基对藏剑那群人也是非常看不顺眼。

请问,各朝各代,哪个国家允许除皇帝以外的人身着明黄!

要不是……要不是……

李隆基头疼。

他想起太宗留下的那卷失踪的手书,那玩意儿虽然丢了,可内容他看过啊!

“顾生玉,顾先生……你、您……”

眼前忽然多出一道影子,他不见慌张的抬起头,毫不意外的接起上文。

“顾先生想必知道朕忧心的是什么。”

顾生玉神情冷淡,衣袂翩翩,不像是万里赶来反似闲庭信步,悠然鹤哉。

“你怎么跟你祖宗一个毛病。”

一个个都以为我跟有读心术似的。

李隆基想说的话被生生哽回去,他真没碰见过见面问人祖宗的话题,而且这人的身份还根本不算失礼。

“咳、那、那您的意思是不赞成?”

他勉强接上,小声说道,同时脑中不断回想有关顾生玉的情报。

根据太宗手书点拨,这位成仙的人有时脾气不大好,需要恭敬着来。

天知道李隆基多久没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但顾生玉半点不给他面子,被他膈应的呲呲牙。

“老大不小还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李隆基抹把脸,被刺的不行,他干脆也光棍起来,学起自家先祖的作风,无赖摊手。

“那成,先生你给我个办法,反正这抑武我是一定要办的。先不说别的,和先生你交好的那一家子藏剑压根就是在挑衅天家威严吧?大大咧咧满江湖明黄色这是在嘲讽谁呢!”

当场一大串埋怨喷吐出来,可见他的心酸怨气。

所以说在武侠世界当皇帝,每一个都有干掉那群“大侠”的心思,实在是太视王法于无物了。

顾生玉见状很想嘲讽他,这里已经很好了懂吗?

换做隋末门阀割据,皇帝是什么?皇帝就是个靶子!

换做他刚来那个江湖,皇帝算什么?皇帝屋顶都能被武林高手踩着决斗玩。

你这个既没有闯宫谋杀,不需要日日担心民间造反的,还有啥必要觉得自己那么苦逼!

好吧,虽然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些事已经够让人不顺气了,但是你这玩法是不是有点儿大?

冷冷挑眉,顾生玉玩味道:“所以你就扶植安禄山?”语气怎么听怎么危险。

李隆基恍若未觉,和盘托出,“其实对他原本的安排是打压朝中元老,你知道到我这代不少老臣自持功高不怎么将朕放在眼里,所以提拔新人制衡是最合适的办法。而且安禄山身带异族血统,更能引起朝中之臣结合一气。”也就是更能吸引仇恨值。

顾生玉再度一个挑眉:“那么杨家算怎么回事?”

李隆基:“杨玉环算是杨家留在朕手里的质子后成朕的左膀右臂,杨家有前朝杨坚血脉,投诚与朕不过如此。”话里话外半点没有将杨玉环为他而死一事放在心上,“安禄山未被提拔之前,杨家替朕拔除武家势力留下的隐患。”

顾生玉听到这里不得不赞一声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但这确实是为君的基本手段,不过……“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之做法,不免失于人和。”

一言点出李隆基打算在武脉灭绝之后,用杨家当替罪羊的心思。

对此,李隆基不以为意的笑笑,“雷霆雨露具是君恩,何况杨国忠一家也并非毫无黑点。”

说白了,他利用他们,他们也利用李隆基的宠幸干些偷偷摸摸的事情,真以为杨家那般忠心卖命呢?不过都是利益驱使罢了。

谁能靠上皇帝,谁就能得到这世界上最大的助力,古往今来,趋于过江之鲤者不尽。

就是不是谁都有顾生玉这般能力,即使抱住大腿也不会被随随便便的风浪打到,尸骨无存。

历来为皇家办事的人少有能全身而退的,不巧,顾生玉在这方面本事不小。

“先生,您不该回来。”

李隆基脊背笔挺,望着面前男子低低一声,顾生玉一瞬失神好像从他身上看到自己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弟子。

“……你和李世民很像。”

不择手段也好,冷酷无情也好。

顾生玉低道:“都是为帝的料子。”

李隆基轻轻笑道:“能和太宗并列,朕感荣耀,得您亲口称赞,太宗亦会感到嫉妒。”

顾生玉闻言乐了。

“我当年是没夸过他,”随即,神色蓦地变的漠然,他淡淡道:“空冥决,是你……”

“是我。”

不等顾生玉把话说完,李隆基站起身,和顾生玉相仿的身高因室内没有点燃烛火而在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李隆基神情别样冷漠道:“空冥决里记载天地书半卷传承,看来先生您已经看过了。”

顾生玉道:“既然并不尊敬我,何必勉强自己唤我先生。”

口里说着这些话,心里却在咋舌。

是看过了,在自己和莫雨毛毛熟悉后,空冥决就被自己看过一遍,后又从唐简那里得到后半卷。

统统看完之后,他就已经将这次风波幕后之人猜测出来。

不用说,自古能练出无属性内力的,也就他这一家了。

而且,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可是听得出来的。

顾生玉想到这里,神色微凉。

“我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还不是老年痴呆。”

“假惺惺的部分可以剩下了,我现在没有陪你演的心思。

唐玄宗逼真的一愣,拿出把臣下统统忽悠过去的演技,恭恭敬敬道:“先生为太宗之师,太宗登位后曾留下旨意,天下人都该尊您为师,乃天地师也。朕自当也该谨遵祖宗制度,要是惹先生不快,我也可换个称呼。”

顾生玉眉梢抽动,似笑非笑道:“哦,你想叫什么?”

唐玄宗眯起眼睛,扬起下颚道:“长生不老的大宗师阁下,先生可还满意。”

话到此处,两人间略显亲密无状的气氛陡然转变的尖锐,言语之间,遍生荆棘。

“说来说去,不还是犯了皇帝的通病,期许着长生不老。”

顾生玉轻嗤,意有所指,“秦时始皇沉迷炼丹寻仙意图长生,你可看看他的下场。”

唐玄宗不为所动,或者说他这时才像个大权在握的帝王,眉目间极为自信霸道。

“秦二代亡国,可我大唐百年盛世,而我会让李家朝廷永远延续下去,当是功德无量。”

顾生玉翻个白眼,“你自喻功绩,可不见那秦皇一统天下,他尚求长生而不成,你又有何自比?”

李隆基掷地有声:“我会让先生你看到的,”

没想到顾生玉闻言嘲讽更深,眼底凝成的讽刺莫名让唐玄宗忐忑起来,心里也不负之前那般坚定。

“先生……”

“万物老而我不老,亲人老而我不老,事物究极而毁灭,我与长生伴长生。”

幽幽合歌一曲,顾生玉笑容异样冷峭,恍若崖上冰雪,落地成冰,凉可刺骨,冷入脾脏。

“狂妄。”

对李隆基满盘算计,一身帝势,他给了两个字评价,对他人来说,已然是最为严厉的指责。

第138章

面对传说中的“顾生玉”, 李隆基一开始就按照太宗教诲, 能说实话就说实话,千万别用假话试图愚弄过去,不然被看出来,凄惨不足以形容自己的下场。

当时看到这里, 唐玄宗默默喝了口茶, 鉴于顾生玉是太宗师父, 手书上的内容他也就记下来了,此生没想到会用上, 直到某个应该破碎虚空的人居然还能重现世间。

当年太宗皇帝终其一生也未曾再谈起顾生玉这个人,他留下的几位皇子有心好奇, 可每每在李世民那里都探不到口风。即使建国初期立下旨意奉为天下人之师, 但也有后来大肆消灭知情人的举动。

原本李隆基都以为这两师徒必定面和心不和, 说不定太宗还在记恨当年大宗师说破碎虚空就破碎虚空,没想到,英明果决的太宗皇帝会偷偷留下一卷手书,把自己的“想法”都留了下来。

难道他已经预见未来会发生的情况了吗?

李隆基看到那张和太宗留书上的人极其相似的画卷, 他沉默片刻,安排心腹杨氏去看着对方,同时对李世民生起深深敬佩的心思。

当时距今可谓百年了啊,整整三代人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手书中应该破碎虚空的顾生玉为何会回来, 但是……他低咳一声,咳出两口血,有利用价值。

当皇帝是个劳累活儿, 受万人供奉也要以己身回馈天下,每日起早贪黑,一天能休息三个时辰六个小时就已经是奢侈。大多数时间不是在上朝就是在御书房处理各地政务,好不容易有点儿空,还要浪费到后宫那些女人身上。

李隆基从小就不是重色的人,加上早年被武则天所治,他本能的对女性有些排斥,后宫那种地方他烦得不行。但皇帝就是这样,不是说烦就能不干的。所以他即使宁愿在御书房里对着大臣们向他掉的书袋,他也不愿意去应付那些想要和他春晓一度的女人。

谁都知道中年时期李隆基被传为纵情声色,但真相从来和大众想象的不一样,天知道他对女人兴趣压根就不大!

后宫利益不逊于前朝,各家贵女就是每一家对皇室统治的一种态度,其中皇后是皇帝选择的盟友,互相为盟,治理天下。

但是出了武皇,后宫女人都不怎么安分,李隆基曾不得不灭绝太平公主血脉就是怕再出一个红妆世家,就连枕边人他都是信不过的。

种种原因最终使他耽于谋算,尤其是身体越发糟糕,发间隐现白丝时,顾生玉的出现可谓救命稻草。

后来即使他行差踏错,他也坚定的认为这是为成大业必须牺牲的一部分,无形中已然昏聩。

可能在他以为自己是冷静做出牺牲他人的决定时,他就不再走为帝的仁道,而是选择了枭雄的霸道。

受到顾生玉的指责,李隆基以为自己能够不以为意,却没想到心中还是生起了波澜,逐渐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犹疑。

太宗之师吗?他想,确实有矫正帝错的气势。

“只是,你又能如何制止朕呢?”

交出免罪金牌是示好,说出心意是暗诉困境。

太宗,若顾生玉真能像你说的那般完美,那么是否朕的困境也能在此人相助下迎刃而解呢?

走出屋内,望着夜上月弦,李隆基低低咳嗽,吐出一口朱红,他掏出步帕擦掉,回屋用点起的烛火烧净。

世间至尊至贵的位置,都逃不过四个字——孤家寡人。

他的病,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

朝中势力根深叶茂,逼得唐玄宗都不得不另辟蹊径。他前期做得很好,朝堂清明,各方党羽潜伏在贞观之治的繁荣之下,李隆基本人也趁此机会提拔数人。其中杨玉环,杨国忠,安禄山都是他早时做好的准备,意图在后期一鼓作气斩除武周遗留下来的数项隐忧。

只是到了中年过后,迅速衰败的身体让一位明君难免昏聩,看着自己殚精竭力治理的江山繁荣昌盛,自己却躲在暗处默默咳血,为了不引起朝廷大乱还不得不隐忍伪装,日日恍做无事,每到夜深人静,越发能感受到五脏六腑的衰败,这种滋味是个人都不好受。

可唐玄宗生生忍了十几年!

李隆基是帝王他做什么都有理由,没有理由臣下也要给他个理由,然而今日顾生玉给他的印象还真是无比深刻,起码在此之前没人胆敢指着他大骂狂妄。

半点儿面子都不给,反倒令他兴致勃勃立下战书。

短短交流,他看似坦白,但顾生玉是知道的,李隆基将话和盘托出又何尝不是不打算改主意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天下大势,朝代兴衰尽皆化作一盘棋局,局面上一黑一白,一左一右,是顾生玉与当朝天子的博弈。

之前有说顾生玉天下无敌但还是落了一处,苍天之子,其名天子的帝君还是有资格和他一“战”的。

顾生玉赶赴潼关之时曾心有所感回头一眼,远处青天好似有黑鸦斜过,血腥气萦绕鼻间,也就是这般景象,反倒自冥冥中浮现出一句话。

朕,布置天下,君安能破否?

转过头面无表情,顾生玉用力一挥手,充满震怒的一击,推平数十里方圆。

白骨掩尘,飞沙飞扬,一瞬好似天地变色,再看去深衣之人飘荡而去,徒留百里黄沙漫不尽,露地尸骸入土安。

虽然因为免罪金牌能让诸位将军不用再顾忌上峰混乱的命令,但也不能说形势非常好。

狼牙军的军队每时每刻都在扩充,那帮子虎狼之心的异族招揽起当年南诏时期被迫散入民间的反派势力,一些早就对大唐朝廷不满的人士也纷纷加入。

可以说一帐之内,异心无数。

安禄山好似不知道自己收归的臣子没几个对自己忠心的,或许说心知肚明才对。

燕帝豁得出脸皮能认杨玉环为干娘,自然也舍得下面子和这群人虚与委蛇。

客套话打起来,威逼利诱用起来,不要脸的风范看得人叹为观止,而且这人不是不会打仗!

他能胜任节度使一职,还能由此职收归数万大军,再加上异族人血统,安禄山的能耐确实不小,半点儿看不出布衣出身。契丹,女真,回鹘,草原各族有他承诺在前乖乖归入旗下,更有漠北第一美男子,西域第一剑手令狐伤领军。

曹魏一族后人曹炎烈自喻高贵,也不得不在安禄山义弟令狐伤面前失色。

然而今次他打算一雪前耻!

因为他的妹妹,曹雪阳正是潼关守城之将,前些年投诚但一直未被重视,今日他打算以血立战功。

可以说令狐伤的年轻,能力,天之骄子般的地位都令曹炎烈嫉妒不已。

然而他的想法得来其余同帐之人的驳斥,纷纷嘲笑他面对妹妹必定腿软,毕竟战场上谁人不知道曹将军凶名,这个未立寸功的小子在他们眼里连个女人都比不了。

在排挤之中曹炎烈心性日益扭曲,这些嘲笑更是在他心头点燃一把鬼火,也就比更多人期待开战的日子。

左等右盼,终于等来潼关开关的消息,他眼睛一亮,如愿听到安禄山点将出自己的名字,等到了战场一马当先,瞄准的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嗡——!”

金石交加之声连带战场上连连不绝的杀声轰鸣耳际,刀光枪芒掠过眼前,失散多年前的血亲终于相见。

看到曹炎烈曹雪阳微怔,但也不过刹那功夫长枪调转,跨下马匹有如肢体般灵活俯冲,毫不留情的回击瞬间拉响战斗局势。

“杀啊!”

场面乱成一团,两方战士厮杀到一起,红衣铁甲的天策立马长枪,头翎飞扬。

蓝衣敷面的唐门一隐一现,千机变变幻万千。

粉衣双剑,红扇娇颜,杀敌救人,七秀女子当仁不让,巾帼不逊须眉。

丐帮一口酒下去,丧心病狂,肩膀纹身有如活物,龙行虎目,棒打狼头!

就连明教,恶人谷等不容正道的门派也和中原武林暗地里有了联络,如今放眼望去,随处可见恶人谷人士与明教弟子出入战场的身影。

顾生玉一直没有下场,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俯视下方,得他所在的关系,一向呆在大后方的朱剑秋也有机会亲眼目睹战场僵局。

明黄衣衫的藏剑与天策搭配妥当,将万花死死护在身后,春泥墨点,毫不犹豫的支援着前方同袍。大师禅棍一杵,阵眼我先,正气凌然,纯阳两仪太极不断,气场生生生!

各门各派不管是之前互有龌龊的,还是本就一正一邪的,到了战场仿佛将过去的不愉快通通忘掉,顾生玉还看见有浩气盟为恶人谷挡暗箭,恶人谷回头过来骂骂咧咧把躺地上的蠢货扛肩上飞快往城门前跑。

妈个鸡,不跑这蠢浩气能死这儿!

顾生玉看了好一会儿,在曹雪阳差点儿遇险时抬起手,这时天空一阵雷霆巨响,仿若老天震怒,惊得下方陷入厮杀深渊的人们都是一阵停滞,心跳呼吸纷纷顿住。

“轰隆!”

这雷声响的莫名其妙,堪称晴空惊雷,不除妖邪定震恶孽。

不少奋战中的战士回过神来,激动大喊——安贼当诛!

场面一时整齐的唯有这声怒吼回响,携满大唐子民的怒火。

而只有顾生玉知道,这是天在警告自己不许插手。

“可恶。”

顾生玉不满意的冷嗤一声,深邃黑眸里杀气惊人,有别于平日莳花弄草的疏淡,装满血色斜阳,枯骨黄沙,望之生寒心怯。

第139章

既然不能出手, 顾生玉多是在旁围观, 偶尔帮朱剑秋一起核对形势。

当习惯已成惯例, 顾生玉下意识会在晚间边吃晚膳边和李承恩等人商量下次排兵列阵该出怎么样的奇谋。而到了早上,他会被各大派弟子敲开房门送上清水净面,同时报告狼牙军动向, 俨然已经将他当成另一位“朱剑秋”。

之前三计很好扭转十二门派配合不足导致的劣势局面, 更有设下军令压制桀骜不驯的武林人。现在这些平生意气, 快剑恩仇的大派弟子在他面前乖的像只猫。因为李府主还是其他主事人都会担心这些人们背后势力是怎么想的,顾生玉却能打的他们叫天叫地都不灵, 因为他们老大都被揍过。

凭借不一般的威慑力, 顾生玉俨然成为潼关里面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这样的生活停止在藏剑等第二批援军的到来。

看到纳罗,叶琦菲,叶凡还有叶炜夫妇时,顾生玉面无表情。

“纳罗, 琦菲, 你们两个过来。”

纳罗,叶琦菲同时后退,躲到叶凡和叶炜背后,独留两个长辈面对顾生玉生怒的眼神。

叶凡:“……”

叶炜:“……”

在他们两个不知所措时, 顾生玉也一头“……”罩顶,不说别的,这俩孩子动作太一致了!

头疼的压压额角,顾生玉皱起眉头, 柳夕打眼一扫就知道他在头疼什么,遂笑着递出台阶。

“先生,久见了。”

顾生玉心底叹气,知道自己是怎么都没办法把人送回去,也便顺着柳夕打起圆场说辞。

“没想到你们两夫妻也会来。”

叶炜腰间绑有沉寂十数年的无双之剑,沧桑的五官闻言流露出一丝笑意和郑重。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无双剑不会在此时袖手旁观。”

叶凡一板风流俊俏的脸蛋,在三哥开口后,他也严肃道:“我也是如此。”

柳夕轻笑着道:“妾身昔日也是霸刀之人,”言辞间的傲气不逊前两位藏剑少爷分毫。

军营里面行走的不少霸刀人士都在频频侧目这位离家十数年的大小姐,眼里的好奇和听出她话中意思后的敬重,仿佛将年轻时候的柳夕自时光中拉扯出来。

顾生玉这才知道柳夕背上的刀是为何带来的。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就去和杨宁将军见见面,李承恩与谢渊会给你们个答复。”

然后他招招手,冲着两个小的。

“别躲了,老实过来。”

叶琦菲:“……”

纳罗:“……”

鼓起脸颊,姐妹互看一眼,叶琦菲磨磨蹭蹭从自家爹亲背后挪出身来,纳罗气鼓鼓走到他身前,一大一小的两只……其实已经不小了。

望着两个已经到达自己胸口的徒弟们,顾生玉想起当年的自己来,到底心软。

“唔!”

琦菲紧紧闭眼,纳罗梗着脖子,她们都看到顾生玉抬起手,已经做好被打一巴掌的准备,却没想到那双手分别落到她们脑袋上,然后低沉温柔的声音传来。

“到战场上小心些,别受伤了。”

叶琦菲抿抿嘴唇,神情愧疚。

“对不起师父,没有听您的话擅自跑出来。”

纳罗眼神乱飘,在叶琦菲道歉后,她泄去强撑出来的怒气,睁大眼睛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顾生玉:“……”

还能怎么着?被瞅的心都软了。

掌下用力,按得她们呲哇乱叫,顾生玉才停手,“过些日子毛毛和莫雨都会过来,你们到时候和他们一起行动。哦,对了,毛毛现在改名穆玄英了,你们到时候可以试着叫叫他大名。”

看似叮嘱的语气后面其实满是别有用心,相信到时候天狼星穆玄英会被儿时玩伴叫的脸蛋通红,那景象想必是极为趣味的。

一听说莫雨的名字,纳罗脸蛋顿时就鼓起来了。

“算他挑的时机对!”

不然……不然她一定招来马蜂蜇他!

说白了,还在记恨莫雨说都不说一声就走的事情。

叶琦菲知晓师姐的心思,闻言无奈的笑着。

叶炜等人看他们师徒间的气氛调节完毕,遂开口说道:“我们其实想先去见见四弟。”

无双剑虽然疏离人情,沧桑寡淡,但叶家人从来没有薄情寡义之辈。

叶蒙出外这么久,无论是归家之后总往外跑的叶凡,还是冷淡的叶炜都十分担心。

叶蒙在军中的生活顾生玉其实都有关注,听他们这么说也不见奇怪,随手指个路过的藏剑让他带他们过去。

一路上,叶炜几人听说了叶蒙最近的称号,凭着一身悍勇救人无数,有不少门派子弟都是被他顶着一身伤痕,血流如注之下扛回来的。

血麒麟的美名,在他将伤员送回营地昏迷倒下时,被万花弟子调侃着说出,之后被众人公认。

满满的赞叹是各门各派对他的欣赏,是大家对他勇悍重情的承认。

自此叶家四子成名,天下皆知!

得知四弟能有这般成就,叶炜眼露欣慰,叶凡无声紧了紧手掌,他在期待战场上的自己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藏剑弟子恭敬的将两位庄主送到,便告退继续去干之前要办的事情。

叶蒙这时候正给自己的重剑缠布条,乍然看到两个本该在庄子里的人出现在这里,傻眼的他呆呆喊道:“三哥,五弟,你们怎么会来?”

叶炜抬步向前,“大哥接到潼关战势困顿的消息派我们过来帮忙,你怎么样了?”

叶蒙:“我……”

这边儿三兄弟叙旧,另一边儿柳夕提前和叶炜分开,去霸刀之处了解当前安排。

此时统领霸刀支援弟子的柳静海夫妇看到久未见面的妹子,激动的不行。

柳静海那般内敛的人,拉起柳夕干枯丑陋的手掌都忍不住语气直颤的呢喃:“你受苦了。”

柳夕感觉到哥哥们从未对自己生疏过的爱护,不由动容,忍着哽咽安慰道:“我没事。”

如今已经嫁给柳静海的唐书雁见此情景悄悄退出帐外,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兄妹。

最后剩下的叶琦菲和纳罗则被顾生玉打发着扔给曹雪阳随她折腾。

面对曹雪阳尊敬的眼神,顾生玉干脆道:“让她们干些粗活吧,大的那个没有小的皮实,小的力气不小,跟着火头兵做饭很有一把力气可使。大的叫纳罗,把她扔给万花,一手医术还是用得上的。”

力气不小的藏剑小小姐眼泪汪汪:“师父……”

没有小的皮实的五毒小脆皮气炸:“顾生玉!”

顾生玉瞅着她们呵呵一笑,“既然想留在这里,师父我告诉你们第一条铁律,军令如山,不管你们有怎样的想法,当命令下来,就算是死也必须完成。”

或许是被顾生玉不正经语气背后的认真感染,她们两个下意识挺起胸膛,大声道:“知道啦!”

“好了,她们就交给你了。”

言周教结束,顾生玉看向曹雪阳,曹雪阳无奈笑道:“先生,你还真是老样子啊。”

这些天以来,曹雪阳是冲锋陷阵的将军,顾生玉是暗地里设计的谋士。几次碰面不是在谈公事就是在谈公事,少有叙旧的机会,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们两个居然是相识的。

一旁路过的将士们,看着曹将军难得和颜悦色的模样,再看看丰神俊朗的顾先生,深深的震惊被存放在心底,只等回头八卦!

说起来,今天这次见面还真是偶然,不过倒也让曹雪阳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多亏没人知道曹将军当年抓着顾生玉衣摆求嫁的经历,不然会乱套也不一定。

然而她在结束回忆时,没想到顾生玉和自己想法相同,听到她的话,一只手放到她头上,温热的手掌令她怔住的同时,顾生玉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你也长大了。”

曹雪阳心头一紧,眼眶没红,可是自父亲死后再无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令她不由心思复杂的弯弯嘴角,叹道:“先生,您倒是仍那般风华绝代。”

顾生玉乐道:“我会继续下去,别羡慕啊。”

曹雪阳:“……”失笑点头,“当然会羡慕,”接着脸色一变,威严起来的女将军将纳罗她们两个吓的大气不敢喘,“你们两个去我账下报道吧,放心,既然是顾先生弟子我不会浪费到把你们扔去做饭。”

两个虽然长大但从未见过战场残酷的“孩子们”喜笑颜开,顿时听话的退下了。

曹雪阳看着她们高兴的样子颇为感慨,“还是孩子。”

顾生玉沉默着点头,“希望战场能让她们成长吧。”

曹雪阳转过头望向城门方向,沉声道:“会的。”

没有人上了战场还不会成长。

接下来几天,天策营几次整军出发,纳罗和叶琦菲跟着叶炜等人一起上到战场,也真正了解到,战场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

血与肉的熔炉,生和死的地狱,在这个地方不想死就只有拼尽一切手段活下去。

在这般严苛之下,要是成长不起来,就只会黄土掩面,死不瞑目。

全军到达战场,武林人从来和武林人一堆,哪怕她们被交给曹雪阳照顾也是没有例外。

当纳罗,叶琦菲两人真正面对战场这个绞肉机的时候,她们才知道为什么顾生玉不让她们来。

面对人山人海的无数刀兵,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旁同伴就会倒下,又会从哪个角度突然冒出一个敌人……话虽如此,等到下了战场,你都不会知道自己手上的鲜血是否是干净的,因为那时的情况根本来不及分辨对面到底是谁。

无止无尽的修罗场,杀得眼泪鼻涕直冒,满眼疯狂,不想自己被杀,就杀掉任何一个眼前能够看到的人影。在将良知不忍等处事原则统统丢弃,留下的是一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疯狂灵魂,唯有鸣金收兵的声音在耳中格外清晰,能够叫醒他们。

经过几次小冲突之后,出乎藏剑一行人的预料,这几次出战表现最好的居然不是早年成名的叶炜,也不是风流不羁的叶凡,更不是两只小的,而是回营后还能喝酒的叶蒙。

见过自家四弟是怎么在战场上刹那疯狂,又怎么在下了战场恢复原状,就连叶炜都吃惊到了,为此特意找上顾生玉表达担忧。

哪想到顾生玉听说之后,像是看笑话一样上下打量他,最后施施然丢给他一句正常。

当时他不明所以,但是再出战几次他就明白了。

因为自己也变的和叶蒙一样。

应该说不少战士都是这个样子。

上战场那一刻抛弃自我,疯狂,厮杀,不尽的混乱之下是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无数的忠义尽皆掩藏在枯骨黄沙之后,斜阳落日,黑鸦哀鸣,血一般的火红焚烧天空。

浩气盟与恶人谷的增援就在这时赶来,比较奇异的一员则是藏剑大小姐叶婧衣,她居然是和浩气盟的人同走一道,一路上斩尽偷偷潜入大唐作恶的狼牙军,一柄轻剑杀气雪亮。

万花谷出名的裴大师兄也随着运送的草药补给一起赶到。

两个损友相见,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看着对方上下打量,然后齐齐说道:“你变丑了!”

半个字儿都不带差的,不过顾生玉面无表情明显是猜出裴元要说什么跟着附和。

这默契十足的表现,引来藏剑弟子和万花名士们趣味的目光。

裴元不以为意走过去,张手一抱,语气深重道:“辛苦你了。”

顾生玉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之后也要辛苦你了。”

有了增援到来,接下来的战势只会越来越胶着,出战也会越来越频繁。

到时无论是片刻不得闲的顾生玉,还是将会接手全军伤员的裴元都不会再有谈话的闲余,这点儿他们俩心知肚明。

第140章

当浩气盟与恶人谷的领队统统赶到, 莫雨和穆玄英顺势见了面, 纳罗和叶琦菲随后得知消息, 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跟着过去。

四个童年时的小伙伴互相看到对方时,都觉得对方大变了模样。

莫雨一脸的疏冷高傲,皮肤雪白整个人像是水墨画一般, 用极浓的红与极冽的清勾勒出泠泠的色彩, 令人感觉到冷, 更令人感觉到冰冷之下的火热,大大方方露出来的胸肌更是别样诱惑。

穆玄英, 小名毛毛, 大马尾扎的俏皮活泼,可成年之后眉目长开,英气勃勃,原本的调皮转为沉稳,深蓝的色调没有使他清高, 而是赋予他大山一般经过磨砺的稳重, 他看着好久不见的伙伴们,露出舒朗清风一般的笑容。

纳罗全身重紫,打扮清凉,琐碎银饰将她整个人装饰的异常妖艳, 尤其是中毒后近紫的嘴唇,媚眼一飞,能诱的人丢掉裤子,妥妥的妖女。师妹叶琦菲传统藏剑服饰, 白色与黄色勾勒出高贵与优雅的倩影,姣好的眉眼时时含笑,透出不一般的观感,背后重剑则令她多出几分不好惹的气质。

分别好几年,如今再见,纳罗没用蛊毒招呼自己莫雨略感意外,他可是从烟哪里听说不少纳罗做过的好事,最在意的一条则是误服毒物把自己毒个半死这回事。

不比纳罗和莫雨,叶琦菲和穆玄英一直都有联系,早在纳罗中毒时候琦菲就给身在浩气学艺的他通过消息。

此时莫雨不知道怎么开口,但穆玄英可没这个顾忌。

只见俊美的浩气盟少盟主眼含担忧的望着娇媚苗疆女子,口称……“纳罗姐姐,你的身体来这里没问题吗?顾先生怎么不阻止你呢!”

纳罗:“……”深吸一口气,忍住往他脸上扔蝎心的冲动,磨着牙硬挤出来一句话,“我又不是残废了,要不要这么小心啊!”

穆玄英忧心道:“可是纳罗姐姐你需要吃药的不是吗?”

纳罗瞪他。

穆玄英讪笑着避开视线,搔搔脸颊。

莫雨见不得毛毛被欺负,见状冷冰冰接道:“不要放弃治疗。”

他说完,现场一片冷风吹过,画面仿佛挂上了冰棱,穆玄英下意识抖抖,看向似乎马上就要爆炸的纳罗,悄悄向后退……

果然不其然,纳罗爆炸的无比迅速,冲莫雨怒吼的腔调微微上调,娇的仿佛在嗔怪,但只有熟悉的人能听出里面的怒意。

“你都能在这我怎么不能?说得好像你吃药了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八字不合,总之纳罗一和莫雨撞上,分分钟就会被气暴走。

和当年语气没怎么变,莫雨听过之后的第一感想,然后一点儿不受纳罗怒气影响,轻轻瞥眼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吃了。

“……”

“放开我,我要打死他!”

“冷静啊,师姐!”

“冷静啊!纳罗姐姐,小雨哥哥你也不能这么直白啊,虽说是实话……哎哟!”

“纳罗,你干什么打毛毛!”

“我的天啊,小雨,师姐!”

叶琦菲,穆玄英联手拦住暴走的纳罗,但是穆玄英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一句话火上浇油被纳罗往脸上狠拍一记,然后护毛毛都成本能的莫雨不干了,这混乱的场景让叶琦菲扬天长啸。

偶尔路过的正道侠士,还是恶人谷恶人,见自家少主们能这么开心不禁感叹年轻真好,然后会心一笑。

不提起当事人的心情,这景象当真是好。

四位青年哪怕童年遭遇各有各痛苦,但相识之后,彼此都十分珍惜着这份缘分。

如今再次见面,虽然打闹,虽然争吵,可每个人脸上的情感都十分真实,就连欢笑,也为这阴霾的天空带来一丝灿烂。

……

“说着不在意,实际比谁都在意,口是心非的到底是谁?”

裴元一面安排离经弟子处理伤员,一面对趴在自己身前的叶凡抱怨道。

眼见着叶蒙在战场中如鱼得水,就连和自己一同来的叶炜也逐渐适应起战场的节奏,他自己却还需要庄内弟子保护,叶凡不由心急,所以罔顾命令,追击过度,陷入狼牙军安排的陷阱简直再合理不过。

最后被顾生玉提着领子拎回来,他已经全身是伤,需要活人不医的裴大师兄亲自出手。

将眼前人裹成球,对上他不甘心的大眼睛,裴元笑道:“伤好了记得向顾生玉道谢。”

叶凡闷闷的声音从布巾后面响起,“我知道,但是顾先生身手不凡为何一直不下场呢?”

那等身手要是出战,恐怕狼牙军不管有怎样的阴谋都只会被打的节节溃败。

裴元收拾东西的手一停,听出他的疑惑来,不禁想起那人最近总会呆在墙头观望的模样。

“他啊……”收回联想,他淡淡道:“你没发现即使出战次数不少,但伤员却比预计中的要少很多吗?”

叶凡这才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难道是顾先生做了什么?”

裴元低低“嗯”了声,“就像你这样,出兵之后,除非必要他不会下城墙,而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在他人遇险时候出手将他们带回,个别重伤人员也是多亏有他接应才能活下来,”说完示意叶凡看向营帐内不少昏迷的战士,这些都是刚从战场救下来的,“现在几乎有专门一批万花弟子守在顾生玉身旁,负责接下他每次带回的伤员。”

叶凡闻言忍不住道:“可是据我所知,先生还需要和李府主等将军商量战术。”

“对啊,”裴元波澜不惊的道:“通宵达旦,彻夜不眠,白天也时时盯着,根本不见半点儿休息,要不是早就认识他,我会怀疑这家伙根本不是个人。”

“……”

叶凡哑口无言,莫名对几位哥哥口中的顾先生产生难言的敬佩之情。

裴元瞥他一眼,道:“你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早些年你不是为了唐家小姐和唐门闹得很不愉快吗?以你的为人,不会为了什么家国忠义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吧。”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有一个王谷主的朋友当朋友,叶凡是恶人谷谷主徒弟这回事早知道的一清二楚。

叶凡下意识在他的话中紧绷起身子,然后伤口的疼痛提醒他眼前人不需要隐瞒,他方勾起嘴角道:“我知道,世人都在讥讽我冲动鲁莽为藏剑抹黑。甚至我很清楚,当时的做法也害了小婉。娶则妻,奔则妾,要不是我坚持,恐怕爹也不会让小婉进门。也就是因为如此,我不能再堕了藏剑家风。”

他越说裴元越是挑起眉梢,暗道,偏执任性的五公子居然也会“流于俗套”了。

以裴元眼力怎会看不出叶凡心中狂态,与此地诸多侠士比起,他或许无国破家亡的忧心,或许无忠义正气的信念,但他无意名利,苦心孤诣却是真的。

说不定比起驻守藏剑的那位大公子,这位小公子更适合和娇妻一同过起隐居山水的生活,无论是名利场还是江湖事,都不是他乐意掺和的。

“你的决心在此时看来还不错。”裴元听完,持不鄙视不支持的态度,“但你还是要早早习惯,我不想为个本该无事的人浪费草药,”说完飘身离去,独留包成粽子的叶凡。

城墙之上,搭弓引箭,城墙之下,杀声阵阵。

每一个即将遇难的战士都会在下一刻被一道深衣黑影抓住,下一秒消失在敌人的刀枪斧钺之下。

狼牙军那边儿已经对这个会随时出现救援的绝世高手提起了警惕。

这一次,当他再救人的时候,等待已久的西域第一剑客令狐伤挥剑一出,剑光雪寒,速急而斩,触之伤亡。

“啊!”

见到这一幕的人亡魂尽冒,奋不顾身的就想以身挡剑护住救人的顾先生,但是那剑光实在是太快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掠身而过。

被拎在手里的天策将士挡住躲身的路线,顾生玉干脆骑上马匹,面不改色回身,伸出两根指头。

剑芒若白雪,清寒乍冷,迎面而来,划分天地两域,而那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头轻轻巧巧的那么一捏……

停!

令狐伤蓄力已久的一击就这般停在他手中。

这简直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一幕!

对方好像就在等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然后当着他面将那缕无物不破的剑气捏碎了。

像是残雪一般的星碎剑芒将那两根手指映衬的无比晶莹雪白,连带着令狐伤的面容也变的凝重,无声攥紧手中佩剑。

白发俊容的狼牙军第一高手隔着重重战场与顾生玉对视,等来对方一声……“这是回礼。”

在这杀声沸腾的战场,这道声音却轻易穿破封锁直直出现在他耳边儿,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道墨色暗光。

这光极为森然像是摄来战场血色,凝朱红成暗黑,沉冷阴郁颇为邪气,纤纤有如女子腰弯的细刃破开空间直冲他手中之剑。

礼字最后一个音节落,暗光如刀弯纤细直撞在令狐伤警觉举起的剑锋上面,然后整个人被撞退数十步。

这突然的异变引得狼牙军那边儿格外沉寂,而在这时,“咯啦”一声,众人眼睁睁看着令狐伤手里的剑从半当腰处裂开,细纹密麻如蛛网逐步延伸,最后“哐啷”掉在地上,徒留手里断剑宝锋。

“噗!”

一口血咳出口,被染红了的令狐伤素来无情的眼里布满惊惧。

第141章

严格说起来, 顾生玉出招很多时候都略显随意, 简简单单两个动作却含有不一般的威力, 每每让对手在不经意间吃个暗亏。这是他还未曾突破桎梏时就带有的武学特点,宗师们教导他的扮猪吃老虎绝技统统体现在这个方面。

可糟心的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现的越简单, 越有传说中人物的风度。

好比如他懒得多做动作所以干掉对方武器是最简单的止战方法, 所以他学刀魔的“破字篇”最为用心, 由此打响的名声就成了深藏不露,实力卓绝, 海水不可斗量等等。

这在他未曾破碎虚空之前, 好歹有个“好比,好像”等没把他推上天的用词,但等他发现自己修仙之后,三巴掌拍碎一座山,顾生玉自己都惊呆了好吗?

他以为自己很强, 但现实告诉他, 朋友,你不小心可是能毁灭世界的哟哟哟……

必须要稻光养晦的痛谁能懂!

必须要重头摸索武学前路的痛谁能懂!

必须要……好吧,总之,他现在出手都要斟酌再三, 就怕将人误伤了。

索性他的用心不是没有成果,就像是这时,面对来自敌方强者的挑衅,顾生玉可以爽爽爽的拍一脸回去。

广袖长舒, 万年不变的深衣服饰,简款的设计极大程度表现出穿衣人的性格特点,简单,干脆,懒得走弯路。

所以他动手也是干脆。

长袍翩翩,流云飞袖的威力一瞬间化作无形刀刃,到了顾生玉这个境界已经可以挪天地灵气为己用。怨气,鬼气,等等意识形态方面的无形之物,和人死后残留的那些许不甘都能被他摄来取用。

听起来似乎很是夸张,但实际上,人们去墓地,或者万人坑等古时埋人的地方时,下意识会感觉到凉意,这就是所谓的无形之气。

他使用的就是这一类,浅浅一勾,收拢于手,飞袖陵光,纳掌乾坤。

整个战场中密布的杀机哪怕仅有一小点儿,被一个人使出来也是有如魔头般凶煞,这般强烈的煞气乖乖被顾生玉束缚,再以庞大的真元力弹射而出,平心而论,这已经算是自创术法。

但是没人知道他这一手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只见到西域第一剑客,狼牙军逐日长老面白似雪,在庞大的力量压逼之下不得不退后数十步保住形象,之后的剑断呕血,莫名为狼牙军内部染上一层惊疑不定的惶恐。

虽然看不惯令狐伤寡情冷血的人众多,但谁都要承认,军中人物最强的确实只有这位第一剑客,然而这位剑客在对方一击之下剑折人颓,这就必须要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身姿曼妙,颇有异域风情的苏曼莎跟着安禄山缓缓走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低唤道:“师父……”

令狐伤面无表情擦去唇边血,再向哪个方向看去,如他所想那般空空无人,就连马匹都失去踪影,徒留一地杀将兵戈。

“哪个人是谁?”

“他是顾生玉。”

面貌刚毅颇有异族粗狂风格的安禄山踱步走来,令狐伤望着接到消息赶到的安禄山,听着他说道:“你打不过他。”

语气笃定非常,莫名让令狐伤心底生出浓浓不甘。

攥紧手里断剑剑柄,有心想说自己可以,但是事实摆在面前,他无言反驳。

安禄山来到他旁边拍拍肩膀,“放心吧,就算你打不赢他,但他也打不赢我狼牙军!”

燕帝非常有信心,这应该说是武林人都有的误区。

自从隋时诸多奇书失落,大家也都习惯了再强的人也顶多能一拼几千,没见过能干掉整个军队的那种狂人。

他们普遍相信蚁多咬死象,不信有人能夷一抵万千,但仔细想想,这也算是正常情况下的常识鸿沟,君不见不少江湖人想要为国家出力大多是刺杀敌方主将,力图造成主将死军乱的情况好让自家军队乘胜追击吗?

也就是说,江湖人和军队碰到一起,占大头的始终会是军队这方。

冲杀还是拼搏,真正护卫国家的始终是军人的力量,而不是所谓江湖。

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首先,顾生玉是什么?

再次,顾生玉他练的什么?

最后,狼牙军还能好吗?

真要激怒顾生玉,分分钟发飙给你看,分分钟灭你满军信吗?

也就是说,顾生玉继不是人以外,再加上一条消灭军队无压力的非人类标签,简直毫无违和感。

什么霸道总裁,霸道宗师啊,对他来说都是毛毛雨啊!他这种才是真牛逼!

幸好目前知道的也就只有一个,不然早晚因为他天下大乱。

但先不管怎么说,顾生玉当前干得最多的事情还是救人,等到徒弟们也终于开始炙血拼杀,他也不得不多次深陷疆场,几次三番出手和敌军那方的逐日长老打交道。

又一次被令狐伤拦住,把他连人带马打飞出去,顾生玉肩扛着人,手举着马招摇而过,完美的无视了背后摔成滚地葫芦的狼牙军第一高手,而且稀奇的是没人觉得他这行为奇怪。

就连接手伤员的万花都见怪不怪,让人把马牵下去,自己则抬手给重伤的人输内力,施展万花针术。

一旁守城的唐门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出现这情况时的满城静寂,然后打了个颤,觉得自己幸好不是天策。

天策那帮子人可是一群马奴,宁愿饿肚子也要把自家宝贝马喂的好好的。

不是有一句话吗?

一筐马草就嫁人。

什么一筐马草就嫁人,怎么说也要两筐!

前面那句是闲言,后面那句是天策自己说的,说完全军都默了。

以后天策喂马,其他门派的人都会用格外怜惜的眼神看着他们。

就连那时顾生玉连人带马一个不差的弄回城墙,大家还在想,天策果断对马是真爱了,这种时候还不忘保护自家绿吃货不受伤,恳求先生把马也带回来不受波及。

而且大家脑洞开了一开,都懂的吧,战场精神紧张,偶尔发散思维有意身心健康,所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故事流传在除天策以外的门派之间。

嗨,你听说了吗?天策那帮子人居然和马同生共死,据说先生要是只救人不救马,剩下那个就跟死了老婆似的,日日思的人憔悴!

嗨,你听说了吗?天策那帮子人终于坚持到先生愿意连人带马一起救了,也是牛牛的!

可以说,这绝对是天策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实际上,顾生玉不过是顺手把某人提起来,发现那个昏迷的天策小将还死死抓着缰绳不放,索性顺手也把伤痕累累的马匹带走了。

在战场之中,无所谓马匹战士,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就算是坐骑也是值得尊敬的勇士。

顾生玉与常人不同的性情因此造就出这奇异的一景,令众人叹为观止。

以后经常看到马和人在天上飞,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拜此所赐,每次顾生玉路过马厩有不少被他救过的马匹都会亲昵的过来蹭他,不少骄傲的连主人都不甩的好马到他面前也是乖得像只猫,黏黏糊糊的不知多让人羡慕。

但是一切到此为止,自从战争开始一直表现的游刃有余的顾生玉少见的眉头紧促,站在城墙之上远远望着山的那一头。

这是难得没有打仗的一天,营地里面遍布伤员和走来走去的万花,七秀,兼或有五毒的身影穿插其中。血与泥土的糟糕味道充斥鼻间,但打仗开始就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天策,藏剑由于都是近战,动起手来难免硬碰硬多是身上带伤,因此受到医者们的照顾最多。

这个被五毒灌一碗不知什么成分只知道颜色气味都很诡异的药汤,那个被万花扎成刺猬,七秀最为温柔,所以成了军中女神。

这般激烈的战势翻搅下来,自持武艺高强的少盟主与少谷主也不可能不受伤。

如今被抓到机会的纳罗可着劲儿照顾,一碗碗苗疆特产加满虫子毒草的紫色药汤被摆在眼前,穆玄英一脸生不如死,莫雨面无表情疑似肌肉僵硬。

穆玄英擦擦冷汗,试图推拒道:“纳罗姐姐,我觉得我不用的,这点儿小伤舔舔就能好。”

纳罗伸出自己浅紫色的舌头,似笑非笑道:“要不我舔,要不喝。”

叶琦菲不开心的戳戳穆玄英绑上绷带的腰腹,鼓起嘴巴道:“毛毛听话。”

莫雨沉默一阵,主动接过纳罗手里的药碗一口喝干。

眼瞅着紫色液体逐步消失在莫雨口中,穆玄英嘴巴大张,等到那足有脸大的海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下他都惊呆了,怯怯的问道:“小雨哥哥你没事吧?”

莫雨没有出声。

穆玄英试着在莫雨眼前挥挥手,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莫雨倒下了!

直直倒在穆玄英怀里,连眼睛都闭上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雨哥哥!!!!!!”

“叫什么叫,正常反应,你喝完你也睡!”

纳罗二话不说抓住少盟主尖俏的下巴,一海碗灌下去。

穆玄英死命挣扎:“唔唔!!唔呕……唔……”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没声音,纳罗拿开海碗,看着两个互相依靠着睡到一起的兄弟,两张俊容睡起来都十分孩子气,安详的不可思议。

拍拍手,纳罗满意点头。

“两只蠢蛋,拼命到连觉都不睡,真以为自己是顾生玉吗?”

叶琦菲闻言忧心起来:“先生没问题吗?据我所知,先生已经大半个月没有休息过了啊。”

纳罗听到先生两个字就想发火,她磨牙道:“你以为我没试过?能把这俩大小伙子迷昏过去的药,我端到顾生玉面前他半点儿没犹豫就喝下去了,然后屁用没有!”

一向被严禁的粗话终于在顾生玉身上失去效用,纳罗很暴躁啊。

“他真以为自己成仙儿了不成?”

在他人眼中已经快成仙儿的人凝望天际,阴沉天色之中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看出了什么。

总之,他面色凝重望着藏剑方向的眼神格外不明。

此时黑云压城,大雨磅礴隐在不安的天气之后,是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这力量曾在大荒时期掠犁大地,曾在证道之时敲山毁海,曾数次现身人前,但没有一次草草收场,次次给人类留下刻入灵魂的震撼与敬畏。

这——

便是天道!

第142章

藏剑山庄抱剑观花悟道之中的叶英莫名惊醒, 他无意识攥紧手中轻剑,心生不安的预感。

“生玉……”

清清冷冷的声音,透出不明焦虑,不知这苍惶来自何处, 只知道片刻心惊肉跳。

眼前花雨纷飞不停,落英一如往日, 他却难以恢复平和的心境。

既然“观”亦观不下去, 那便起身离去。

这一日, 藏剑弟子久违的看到大庄主出天泽楼, 过九溪十八涧, 迎着接近秋阳的天色,步履慢移停在人迹罕见的桥头。

侧耳听去,水声叮咚,轻抬下颚, 风中芙蓉花摇曳。

他伸手捞起一朵被吹到空中的白色芙蓉送到鼻间。

无色无味,却色皎月白,树高枝茂,艳似菡萏展瓣,盛开之时, 满园花飞, 飘零若颖。

这一处景色本就很少有人来,也就没人发现这里生着一株十分高大的芙蓉树,而芙蓉花居然提早开了。

翠色的花枝探出头来,雪白的花朵娇俏可人, 犹如女子敷面拂纱,清风就是那调皮的手掌,唤来女子娇羞的垂眸。

远远观去,独自站在桥中心的人也是不逊色芙蓉花的精致相貌,清冷疏淡的颜色因眉边火红格外艳丽。

不同于寻常人的心境超然使他的气质比起面容反倒更胜一筹,是一位看着就该超凡脱俗的人物。

观之息止,望之屏气,瞧之惊艳,视之绝伦。

一观一望,一瞧一视,几道眼神间,修长手指松开,雪白花瓣随之落于河面,随水流行,顺之而下,不知飘往何处。

点点涟漪留在河面,还有许多新落的花瓣浮于水上,映着桥上人的影子,有一星芙蓉花的落花点在他的眼角,平添声色。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心慢慢安静下来,叶英歪着头想起顾生玉离开时的情景。

他的表情应是没有变化的,也没有拉着自己的手,语气隐隐带着怅然,不像往日那般调笑。

自己知道他心中沉重,所以叮嘱他早些回来,可是现在想来,是否反映太淡了呢?

“望”着自己的手,叶英阖起的双眸反而为他带来菩萨佛祖超性的安详,格外生花生香的那种平和。

可他的心底却生出失落,或许是愧疚的吧。

因为不知不觉间,就连自己也对他少了一句关心。

顾生玉再强,自己也应该是怕的。

怕他从此不再回来。

右手无声落在桥拦边缘,轻轻收合,叶英心中有一股情绪,那是歉疚。

他想着,请你一定要回来,到时……

“一声歉意,叶英还是想告诉你的。”

徐徐风声,将这声担忧送往远方,不知和哪处的风交融再度飞远。

潼关的战场依旧那般惨烈,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都有人受伤,大家心知战争开始就不存在团圆,就该记住同袍的信念继续战斗下去,可难过的人难免一日多过一日。

尤其是各大派弟子,有不少人在这战场上交到过命交情的友人,而在下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带着好友的尸身回来。

痛哭失声者有之,强忍悲恸者有之。

数不清的痛苦凝聚成相当强大的意志,顾生玉望之……叹息。

“长歌弟子,借你的琴一用?”

被他借琴的人微微一愣,舒朗的脸上露出一道清逸洒脱的笑容,他将自己手里的爱琴双手奉上。

“请。”

“多谢。”

顾生玉淡淡道谢,然后对其他人吩咐道,将人们都集中起来,不论生死。

漫不经心拨弄着琴弦,在长歌弟子疑问的目光中,他轻声道:“生前死后,与子同袍。”

就算人已魂归地府,但大家聚集的那刻“人”仍是在的。

说出来是一句话,写出来是一行字,玲珑心思的人何止面前人一个。

附近听闻的人强忍哽咽,纷纷点头去将自己“离开”的好友带来。

长歌弟子尊敬的退到他身后,将众人视线的焦点拱手交给顾生玉一人。

他从未怯过场,但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却难免停顿。

顾生玉抬眸望向众人,将每一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倒地的尸身也不例外,多么残缺不全也不例外,此时此地,具是同胞。

“人虽死去,但心仍在,一曲安魂送上,以生者的信念令他们安然离去。”

说罢,撩袍席地盘坐,手指勾动琴弦——“嗡!”

古琴震动,声送远扬。

一曲送葬,送走生者的悼念,亡者的执念,一声安魂,歌曰战场的凄凉,马革裹尸的悲恸。

当琴声响起,所有人都安静听着,但当琴音一个转折,远古风啸人立的悲壮惹得众人忍不住合起战歌。

一声一声,好似不绝,男性的嗓音,沙哑,低沉,充满蓄势待发的魄力,女性的嗓音,温婉,柔媚,满载坚定不屈的意志。

歌声之中分不出是谁的声音,一声声组合成仿佛出自一人口的凄然曲调。

顾生玉垂目,全心全意的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融入到琴声之中,眼前闪过一幕幕情景。

是为同胞挡箭的决绝,是长枪立马永不放弃的坚持,是渗出暗地仰望光明的暗夜忠义,是不死不休追杀不绝的千机信念。

在场之人,在座之人,救过人,被他人救过,今日救过自己的人可能明日就会死在自己怀里,明日被自己所救的人可能会挡在自己身后不知不觉含笑九泉。

不尽的悲歌化作战场的盲目,无尽的凄凉点燃蓬蓬战火。

燃烧吧,送葬的安魂曲。

离开吧,我继承信念的挚友。

当火焰燃烧而起,冲天烈焰送走那些死得忠义的战士,他们生前或为恶或为善,但在此刻无疑都是值得人用心送走的烈士。

琴声就这样连续弹了一天一夜,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他们肃穆的望着火焰完全消失,最后一点儿余恢燃尽,然后是静默,静默过后是沉寂,沉寂之后是爆发,是坚定,是百炼成钢的意志。

相信在这一刻,再没有人能打得过这这支军队,他们无比强大。

把最后一个音奏响,顾生玉两手放在琴面神情还略为怔忪。

“先生,多谢你。”

也有一位朋友消失在火焰中的长歌弟子低低说道,打动了顾生玉陷入琴曲之中的心神。

顾生玉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直到现在肩染薄露的男子。

“你是谁?”

长歌弟子轻轻道:“薄名杨逸飞。”

四指流云杨逸飞,相信长歌门的人都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顾生玉既然有诗仙做友人,自然也听说过他,至于他天生四指一事这个人曾笑道:“幸事。”

类如杨逸飞这样的人入仕岂不是和李白一般,都是狂人装相,早晚真相大白。

旁人不知,都在遗憾长歌门主天生残疾,而唯有少部分人懂这“残”的可贵。

有一种人就算身不便利,也足以惊绝天下。

花满楼是,原随云是,而这里有杨逸飞和……叶英。

随着战况持久,越来越多的人赶往现场,有一面容残缺,披头散发之人双手挥刀一次次救下大唐将士,跟在他旁边的是一名长歌门女弟子,弟子长相俏丽,模样周正,要是放在洛阳花乡恐怕又是一位风流之人。然而她紧紧追随身前不顾生死杀敌的男人,双目紧闭以墨带覆之,却听身辨位,琴声一响,震绝沙场。

两人为一组,不知收割多少狼牙军,又用相知心法救了多少人。

可是偶尔,女子冲着前方之人所在位置扬扬下颚,神情虽淡却是苦的。

这全都是因为救再多的人,面残之人的罪都赎不清。

康雪烛在被毁容逐出万花谷之后一直隐姓埋名藏身在边境外地,期间以教书先生的身份教导那些懵懂稚子,直到战争打响,他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来到潼关,混入恶人谷一众杀上战场。

每次杀人奋不顾身,屡次被救下的恶人们也习惯对他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说了,自战场下来的人都是有着过命交情,只要不是狼牙军的奸细,他们不在乎多个人杀敌。

而长歌女弟子是之后找来的,也不知道和这个邋邋遢遢,杀起人来很有些癫狂之态的人有何关系。

这一次战势出乎意料的漫长,从早上接连不断的援军涌入,愣是持续到晌午还不见收兵鸣锣。

后方朱剑秋等人已经聚集到一起紧急研究起狼牙军到底是何处弄来的人,还是剑圣弟子可人前来禀报,说奚与辽在不久前赶来加入狼牙军,也不知安禄山许以怎样的利益能趋势他们不远千里来此投奔。

“早年太宗灭掉的突厥残部也在近日归顺,吐谷浑虽是败将但草原民族素来善战,持续下去,容不得潼关不破。”

听到臣下这么说,安禄山哈哈大笑,有这数万人加入,潼关破关之日近在眼前!

至于代价,哼,不过是开放北地城市供他们抢掠,同时划分一部分地盘罢了。

大势就在眼前,谁还在意有多少平民会为此丧生,又有多少女人被抢离故土。

一望无际的潼关之外,沙场惊声不绝于耳。

持续三天的苦战,粮草尚未跟上,援军几近寥寥,面对徒增万人的狼牙军,守关的诸多将士格外悲壮。

关内休息的天策擦拭长枪,扯下吸饱血液而格外映红的流苏,面目刚毅,诉说永不屈服的意志。藏剑仰头摊手,重剑斜在腿间,往日整齐的长发如今凌乱之上夹杂不少红白之物。万花花间游素来片叶不沾身,然而今日这些贵公子持笔造杀衣衫不整,却个个谈笑自若……诸如此类的人不少。

拿着空酒壶的丐帮,换下双扇的七秀,操纵蛊虫的五毒,贵气挂身的长歌……心怀慈悲的大师脱下袈裟拿起禅棍,一击不成远遁千里的唐门与敌军硬碰硬,大漠烽烟中生活的明教,心如琉璃净心焚秽,还有那纯阳雪深的道长,不修天道,罔顾超脱,粗着两仪,演化生机……

恶人谷,浩气盟这两大组织也在今日联手,最大的敌人也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他们组合到一起硬是守住北边防线,每日都能看到不少浩气的人和恶人谷的人战死沙场。

顾生玉静静看着这一幕幕,心底有情绪在不断萌生,那原本被强制压抑下去,如古井深潭的心境轻微的荡起一点儿涟漪,仅仅是一点儿就已经意味着水深寒彻,动则滔天之势。

就在守将精疲力尽,弓箭几近于无的时候,未曾入关的将士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悲凉,豪迈,充满不屈的战火,点燃每一个人心中的斗志。

听到这个笑声,顾生玉懂得。

他们下定了死守的决心,就算全员战死,潼关的门也绝不能开!

城墙上的一名丐帮弟子忍不住放声大叫,然后猛的蹲在地上用力捶砸地面,潼关这不知道建立多少年,经历过多少风霜的石面浸染过不知多少人的鲜血,而今日丐帮弟子愤怒的捶砸使它记下了这一战的不甘悲愤,也让这叫声异常苍凉。

就在这绝望的一刻,夕阳边末突然亮起一道白线,白线最初只像是落日余晖的错觉,但随着它的越发扩大,一队队军备整齐,身穿玄甲的战士手持陌刀,冲着狼牙军后方的位置猛地甩出盾牌。

歌起征思芦管怨,透穿玄甲朔风寒。

长孙忘情怒吼:“儿郎们,让他们尝尝苍云之怒!”

“是!”

众声百齐。

继怒气满满的盾牌飞袭之后,陌刀染血,夕阳烈日。

黄泉作酒酬兄弟,战尽狂沙血未干。

刀刃森然恍若被覆盖上一层血光,然而整齐出列的苍云战士毫不吝啬自己的力气,一刀一式,顷刻间掉转局面,狼牙军措手不及接下这两击顿时损失惨重。

长孙忘情骑着快马跑在前面,身后的人不需要她出声自发跟上。

由于苍云一身重甲,少有坐骑能够承受,不远千里赶来全靠步行也因此耗费不少时间,但幸好来的及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援军,天策一方略为茫然,但是在一声笛音乍响之时,他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面带血气,狰狞狠辣的开始向敌军扑杀过去。

同属大唐军制的天策将士一个个化身为狼,狠狠在狼牙军身上撕开一大道口子与对面苍云军会合。

长孙忘情第一时间与李承恩接洽,两人相见之后,没有半句多言,无声中的眼神交流就已诉说了一切。

看到大唐一方形势大好,顾生玉方松开紧紧握起的拳头,无声松了口气。

就在刚才,他差点儿忍不住出手了,幸好长孙忘情来的及时。

然后他转头看向居然会来到这里的王遗风,一身潇洒遗世的恶人谷谷主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旁,手里一支笛子犹有余音回荡,显示刚刚的笛音出自他之手。

顾生玉道:“原来你也会吹正常调子。”

王遗风不置可否。

顾生玉:“你来干什么?”

王遗风倒是不隐瞒,淡淡道:“看你怎么与天斗。”

顾生玉闻言,勾起嘴角,弧度中霸气侧漏,气势恍然冲天。

“与天斗其乐无穷。”他意味深长。

王遗风侧目微挑唇角。

“我拭目以待。”

等到苍云支援,局面依旧在僵持,两方实力不相上下,只等一个打破的机会。

最先发现不同的,是潼关一位普通的小将,他今早刚刚和守夜的将士换班,一抬头就发现天色不同寻常的暗沉,黑压压的一片,好似有暴雨袭来。

朱剑秋望着远处天光,黑暗之后一丝灿白异象,惹得他下意识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黑云压城的天象已经持续数日,每一日都在扩大,时至今朝已有方圆百里大小,黑沉沉的一眼看去,仿佛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和寻常乌云相比就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和后知后觉的众人不同,顾生玉是亲眼看着它怎么成形的。

缓慢聚合成漩涡形状的天空充满风雨欲来的威势,顾生玉身姿笔直,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场异变。

冥冥中似乎有两股气势相斗,一方不服气另一方,一方压制住另一方。

厮杀,反抗,奋起,搏杀,你来我往,不见顿停……唯有身处其间的人能够感受到两股气势的可怕,顷刻间毁天灭地并非虚言。

顾生玉不远处地面散碎的没有米大的小石子无声无息挥发,他身前的墙壁似乎更平滑了一些。

一阵风卷过他的衣角,今天又是一个出战的日子。

鸣锣杀声,阵起马踏,千万人的喊声马蹄声震动大地,西域第一剑客第一次现身阵前,跟在他后面的还有数位狼牙军大将。

他们志得意满,张狂不羁,望着对面小小潼关都充满一股子磨牙的冲动。

守得太久了!

比起过往随随便便就能打下来的城池,这座潼关坚持的时间超乎预计的漫长。

狼牙军的主人安禄山早就不满意,不然不至于放令狐伤出场。

一想到令狐伤的能力,几位大将首先就安心了,他们选择性忘记令狐伤被对面一位绝世高手一击打吐血的过往,笑嘻嘻等着将整个大唐收入囊中。

然而令狐伤的表情却打从一开始就分外凝重,就在不久前安禄山曾和他说起过顾生玉这个人。

因为之前李隆基要在众臣面前表现出对安禄山的宠幸,也就借此让他得知不少皇家密辛。

有关于当年无上宗师的传闻他是知道的,他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告知给了令狐伤,这让令狐伤压力不小。

年岁不知,却顿悟天地破碎虚空,着有奇书,技艺百精,实力也是深不可测。

这等传说中的人物,自己又该如何应付呢?

想想对方一剑破碎天地的能耐,想想自己在对方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弱小——剑断人伤,越是思虑他的神色越是冷硬,直到后来,俊美的脸上遍结冰霜。

握剑的手有些抖……

是期待吗?

是恐惧吗?

是兴奋吗?

是畏惧吗?

令狐伤一遍一遍问着自己,新到手的剑经过磨合无比雪亮。

就在他准备向远处那人邀战的时刻,对方凭空出现在战场上方,虚浮立于空中。

随即整个天地暗了下来,深沉沉的黑色布满天际,庞大的云图深处雷蛇在咆哮,电龙嚣张的划破天际。

轰隆一声,一道不规则形状的闪电劈到狼牙军中,随后而来的雷鸣震耳欲聋。

不知是谁喊出一声……“快跑!”

大唐军队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飞速撤回潼关,而对比他们的训练有素,狼牙军这边儿却是慌乱不已。

顾生玉就这样站在狼牙军头顶,举起手,冲着天空轻轻一招,刹那间……

——电蛇狂舞!

安禄山一方遭遇到开战至今的最大威胁。

头顶天雷根本不会过问谁和顾生玉是一伙的,只要在它的雷击范围内一律同罪。

但这对狼牙军一方却如同天罚!

草原之人最为信奉长生天,眼见将雷霆电闪衬为背景,最重要的是他还能脚下无物站立半空的顾生玉,他们恨不得跪下来祈求神明的原谅,但是越发粗壮的雷霆不给他们跪拜的机会。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又有几个人被雷电电成焦炭。

眼睁睁看着身旁人眨眼间就变成这副样子,有些人吓得精神失常的大喊。

“犯天怒了!犯天怒了!长生天发怒啦!”

有一个人混乱就有第二个人,安禄山眼睁睁看着自己严肃整齐的军队顷刻间乱成乌合之众,恨得牙都痒痒,但还是怜惜自己部下,招呼人去将他们带回来,但是如今狼牙军在的地方已经成了生灵禁区,有谁敢过去?

所以堂堂燕帝也只能瞪着眼睛,揪心的希望被雷阵困住的部下能够跑出来五成,再多他是不奢望了。

远处潼关大门迅速闭合,不少人相继跑到城墙围观,这是雷暴触及不到的地方。他们遥遥张望着,试图在密集雷织中看清顾生玉的身影,但是顾生玉为了防止潼关被误伤,特意跑到距离狼牙军最近的地方,几乎贴着他们大本营挑衅天道。

因此,雷电交加之中云腾龙势,漩涡深处的威压缓缓散发出来,面对狂妄无知的凡人,属于天地开初的古老意志在此刻降临。

同时——

神雷灭生!

第143章

一头正在啃食草枝嫩叶的梅花鹿突然抬起头, 望向天边惊恐的嘶鸣一声向相反方向跑去。

在距离潼关几百里外的地方, 会看见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一地的奇景,混在蚂蚁大军里面的长虫蝎子早早感觉到危险,平日你死我活的宿敌关系在此刻宛若同类迅速向远方疾走。

潼关之外, 狼牙军前, 连风都在雷暴中肃穆了, 远超红衣教时规模的庞大雷阵从天聚集,形成莫名古老的阵图。

一条条闪电粗如巨蟒, 乌云密布深处的雷霆则在电蛇狂乱降落之后轰然炸开,大地开裂出深深沟堑, 岩石顷刻间粉碎成齑, 放眼望去满地苍夷。

连带着旁观的人放眼望去,首先就是倒抽口冷气。

这一波轰雷过去,何止是死人的尸骨, 就连地面都被犁下一层。

有人试图透过外围细密交织的雷网看清内里情况, 但是天雷聚集起来的速度远超人类想象, 几乎是眨眼的时间, 便已从原本的大小扩张成从漩涡里面跑出一个巨人都不奇怪的庞大。

除雷暴大阵之外的乌云还在不断生出, 逐步将整个潼关都囊括进去。

这个时候会发现一个奇妙的景象, 大唐军队中的高层人物纷纷聚集到潼关城墙之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 狼牙军那头的燕帝等大将牵着马,带着好不容易逃出雷暴的一部分军队疯狂逃向黑云不存在的方向。

而真正制造这一幕的人,用人眼远远望去, 只有一身深衣自来不变。

身处天罚正中心他也怡然自若,恍惚间,全身属于人的部分尽皆褪去,他仿佛从上古时代走来的“人类”,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地搏斗,自然而然的权掌了非凡的力量。

而这类人,后世普遍称之为——“神”。

一道道金色神雷在顾生玉身旁闪烁,他周身气息异常苍茫古老,在感知之中他仿佛化作远古时的巨石,神话中的天柱,传说中的无形之所。

三种变化引发三种变相。

然后他不算用力的向上推手,期间不见半点儿力量波动。

可是……令人恐惧的一幕发生了。

天空中的丛丛云幕光从体积上就给人退避的观感,但实质上云就是云,不会有重量,所以在这一“拂”之间整个陷了进去。

就好像一张脸被打了进去,五官模样都变了形。

威严不可侵犯的雷暴璇图在此变幻,连带着雷暴的频率都变了几变。

顾生玉见状微微一笑,是对某种现象的莫名肯定。

他环绕周身的气劲儿在刹那间生起本质的变化,原本还有大半未曾转换的内力眨眼间涌入真元力凝成在丹元之中。

金灿灿的丹身旋绕不知名紫气,既在吸取周围雷霆带来的力量,又在淬炼自身元力。

顾生玉冷嗤:“你要战,那便战吧。”

衣袂翩然,无风自动,俊美过头的五官犹如神降。

他一手托天,一手扶地,轰然释放出来的力量居然在一瞬间清干净四周细密交织的雷网,就连不断扩张的劫云都因此颤了一颤。

刹那间清空的潼关之外,众人终于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顾生玉此时的模样,以及……他要如何逆天而行!

王遗风无声攥紧笛子,眼睛舍不得眨。

习武之人,没有一个是乖乖顺天而为的。

顾生玉,你终成壮举。

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头顶无数道密雷如同被激怒一般迅速结合形成更加庞大的力量。

可怕的云层背后有更加恐怖的能量在翻涌,在这股力量之下,有形之物,无形之物都分外渺小。

顾生玉渺小的身形面对这股力量有如撞击山峦的扁舟,有如漂浮水面流入大海的枯叶。

可悲的不只是没有反抗的能力,可悲的是像那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然而,在这般无人愿意相信他能成功的条件之下,真正身处其间的人怡然自得到悠闲的程度。

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那种。有缘和宗师系统绑定,他了解到自己也有不凡的部分。他奋起努力做到前二十年拼死也做不到的成绩。期间得到许多也失去许多,他从未感到后悔。更多时候只是遗憾,人总是有贪心的时候。

但是当他离开宗师们的教导自立门户时,他迷茫过,尤其是记忆被取走一部分之后他更加不知今夕何夕,自暴自弃有过,不以为意有过,人间百态他都经历过,最后他像是走回出生之地的高僧,盘膝而坐,默念一声达摩……

“今日这天……我就逆了!”

顾生玉大声喊道,笑声中满含张狂。

生也好,死也好。

面临天地劫数,他满身潇狂。

或许是江湖人当久了,自身也感染了那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魄。

他之一生没有任何不满,反之精彩绝伦。

因此,豁出去——更不是什么难事!

比天高海阔的心气引动四方灵源,源力牵引,附近大地逆冲回天,他全身再次笼罩淡白色莹光,整个人在这异象之中俊美的不同凡响。

剑气刀气统统融合成一掌,无数石块受此影响脱离大地,形成空中浮岛。

在这一掌之后,反天逆道,浮岛无声哀鸣震颤,发出粉碎之前的低吟。

毕生功力在这一刻拼尽全力,说不出的孤枭傲岸,谁也不能再仿制顾生玉的壮举,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么一个长着反骨的人,反抗上天!

一个有奇遇加命格特殊的人搏命悍天的力量是极其可怕的,潼关之中的人只感到从远处吹来一阵剧烈狂风,不由的掩面闭眼,同时感到异常热辣的空气跟着过来,整个潼关之中都充满烧焦的气味。

能掀起大海的狂妄力量终于激怒了天道,灭绝五行的雷霆不需要蓄力瞬间劈下,打在顾生玉的肩骨令他少见的受了伤,衣衫跟着破烂。

可是没关系……狂傲之徒再次不服上苍,连绵不绝的雷声,与好似无边的力量说不出是谁压过谁,总之阴云之天连连持续了半个月。

当晴空再次露首,原地一片焦土,既无人烟,亦无尸首。

虽说大家都想到,在那样的天劫之中死去,尸体是绝对留不下来的,可是谁都没说……谁都没有去说……

叶琦菲装走一袋焦土,纳罗强忍泣声,其余和顾生玉交好的人士难免叹息,受过他恩惠的忍不住在日落之后,无人之时低低哽咽。

仿佛……他真的死了……

然而——他没有。

他怎么会死呢?

福大命大?

上天保佑?

总之他就是没死。

顾生玉没死!

深埋地底三年之久,当他从地下伸出一只手的时候,狼牙军早就被剿灭,潼关也已经恢复往昔繁华。

圣上重归洛阳帝都,天策府和各大门派虽然损失不小,但大派各有底蕴,时间一长都能再现过去盛况。

这一战之后,苍云算是受益最大的,苛刻的军备重新被补充,每一位苍云再也不用进山打猎自备伙食啦!

每天都有白饭和炒菜吃真是幸福的不得了,而且每天还有两块肉啊!两块肉!

曾经勒紧肚皮训练的豪气男儿提起这件事忍不住热泪盈眶,让同属军制的天策看的呲牙不止。

所以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混成这样的?

或许顾生玉在的时候还能问问他。

暂时留在天策府的裴元得知这个状况时,下意识想道。

当年那一战,因为他的关系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

异变过后数日,歌舒将军出奇兵在后方偷袭损失惨重的狼牙军,再有苍云玄甲出兵相助,叛贼安禄山被当场斩首。他之义弟令狐伤则有苏曼莎拼死相救逃到草原,但有关燕帝的大多相关人士都被一一清剿。

之后哥舒翰,李承恩,长孙忘情等人面见圣上,连带着不少武林人也看到当朝皇帝的模样。

凭心论,长得剑眉星目虽因年岁略显老态但并不像传闻中的昏聩之人,看来真如顾生玉你说的,这风言风语背后必定有因。

但是裴元没有深究的心思,他就是一介大夫,哪怕挂着活人不医的名头也就是个大夫,只是裴元到现在还记得歌舒将军请罪的时候。圣上亲口点出免罪金牌的存在,然后盯着呈上去的金牌,眼神异样扭曲。

那副样子的唐玄宗,一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吧?裴元想,自己恐怕一生都忘不了了,这跌宕繁华的大唐。

所以……顾生玉你何时回来,世间少了你未免无趣。

遥远的潼关地底,一男子历经三年时间天雷锻体,在体内金丹色沉似紫的时候睁开双眼。同时官道附近的大地突然开裂,惊战到附近驮马,商人们眼神惊惧的看到裂缝正中心有一只苍白到久久照射不到天光的手掌伸了出来……

数个时辰之后,顾生玉换上新衣坐在客栈里品茶欣赏欣赏三年不见的好景色。

上苍虽然狂怒无情,但仍是大爱大慈。

自己虽然被打入地下但也承受日日夜夜的雷霆蚀体,他身上系统残留下来的能量都被天罚的力量驱逐干净。

现在他一身轻松会正常生老病死,但也有破境界前往更高世界的实惠可拿。

宗师系统确实神通广大,愣是让他一个习武的人上窥天道,然而被系统附体之后也被相应规则限制,他再怎么强都受制于武侠世界。

要不是有天罚那个引子,他终其一生也不得仙门途经,可是经过这次大灾反倒成了大机缘。

虽说失去了长生不老的福利,但这具身体也已经和真正人类身体相同……或者该说是修仙人的至清道体。

想到这里,顾生玉握紧双拳,骨节皮肤紧绷,白皙若玉,修长雅致,谁都看不出这是一名绝世高手的手,只能看出这是一双极为美丽宛若冰造玉雕的手掌。

也就是这样的手掌,给了自己为人的实感,毕竟他原本的身体早就泯灭在穿越时空那刻,现在的身体只是系统造物,虚构的生命罢了。

虽然根骨可以复制,天赋依托灵魂,但不是真正的身体,还是有很大不同。

而且借此机会,顾生玉将遗忘的过去统统回想起来,记起现代那个家他眼底闪过复杂,然后轻轻一笑,自己该回“家”了。

潼关街市里面一间普普通通的小茶馆被清风一拂而过,老板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桌面上被放了几枚铜钱刚刚好是结账的价格,他顿时看向店里唯一一位客人所在的位置,然后发现那位形貌俊逸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

老板拍拍头知道自己是遇到高人了,有些遗憾自己没有抓紧这份机会,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潼关可是有仙缘的地方。

当年潼关雷霆半月,可是千万双眼睛亲自看到的,尤其是最后两股力量互相碰撞后引起的爆炸,至今还在被说书先生津津乐道,只不过从顾生玉一己之力惹天怒,变成仙人飞升驾奴天威而已。

如今脱胎换骨的顾生玉再不需要受限于凡人的速度,瞬息之间万里之遥不过须弥转瞬。

一步踏出,杭州秀美之景色已然呈现在眼前,再向前一步,藏剑山庄匾额清清楚楚。

顾生玉抬头看去,惊讶的在门口看到好几个熟悉的人。

莫雨,穆玄英,叶琦菲,纳罗。

不等他出声招呼,第一个看到他的“孩子”震惊落泪,这可让他无奈了。

纳罗张张嘴,贯来别扭的女娃这次毫不掩饰哭腔,一个猛子直扑他怀里,莫雨,穆玄英看到他也很是震惊,但惊过之后就是喜。

叶琦菲哼哼唧唧拉着他袖子开始抹眼泪,两个女弟子都哭的让他心疼。

不等顾生玉出声安慰,藏剑大门里面正踱步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白发散背,额生红梅,刻骨清隽,举世无双。

来者阖着双目,不需要顾生玉出声,也无所谓这时的顾生玉气息早已不是寻常武人能够感受到的空净,他平淡的声音里含着星星点点醉人的温柔,一声轻叹就已经是两人间早就系紧的缘分。

“君可安好?”

叶英声调浅浅,漾映着波光粼粼的柔和仿佛江南水调,歌在心头。

顾生玉一手抱一个小鬼,冲着他大声一叹,笑在面上,喜在眼中。

“许久不见,心生想念,你说我能安好的了吗?”

叶英身上的清华气质这些年更甚,疏离人气到就算自家兄弟也甚少前往天泽楼就怕打扰到自家越发像是要成仙的大哥。

然而顾生玉一句将他逗得失笑起来,恍若涟漪般弯在唇间的弧度令他格外温柔。

“既然想念为什么不早些回来?”叶英轻轻问道。

顾生玉抬起手……呃,被纳罗咬住了,那试试右手,好嘛,被琦菲咬住了。

两只手都被占据的顾大先生唯有苦笑。

“当然是怕了这番招待。”

叶英闻言,萦绕眉间的疏离揉做清雅,心头那点点不安终是散了。

三年不见,如今再见。

叶英清风明月,俊雅舒然。

“有生之年,同道春秋,可莫要再失言。”

顾生玉眉生皎洁,眼似沉星,俊逸绝伦,芝兰难叙。

“啊,我当然知道,就当我最后一次失信吧。”

自此之后,沧海桑田,天地共沦,都不会再道分别。

——正文完——

番外一:现代(上)

顾家有三个儿子, 个个乖巧懂事向来被邻居亲戚羡慕。

大儿子出生之后八年, 夫妻两个久违的生下二子,当时正是长子顾升寻上初中的时候 ,不可避免的减少了对长子的关注, 二儿子顾生玉也体会到了有生以来难得被父母重视的时光。

而之所以难得, 就是因为相隔两年最小的孩子跟着出生, 然后长子中考,身处当中不上不下的二子不得不送回老家由爷爷奶奶看管, 等到上幼儿园的时候,这俩忙里忙外的爹妈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在乡下。

脱离熟悉环境被接到父母身边的顾生玉年纪还小但已经非常懂事, 知道自己要回家也不哭不闹, 乖顺可爱的和爷爷奶奶道别,然而毕竟离家好几年,后来又多在幼儿园里被老师们照顾, 父母总在忙忙碌碌, 他出现了幼童正常的自闭倾向, 每一天都十分沉默, 既不活泼也不哭闹, 相比起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 就连老师们也常常遗忘他。

这种倾向一直持续到他成年毕业,和寄予厚望的长子以及疼宠爱护的幼子比起, 顾生玉既没有特色,也没有让人操心的地方,自然不得人在意。

按照常理, 像是顾生玉这样的过去,不是在叛逆期爆发出来闹得天怒人怨,就是胆小畏缩,看起来就让人可气,然而也许真是天生底子好。

顾生玉看起来虽然不爽朗大方一看就是个阳光青年,但也不阴郁寡言令人觉得不安。

他普普通通成长,期间和大多数人一样,遇到机会,经历挫折,然后找个足够日常开 销的工作,也在合适的时机搬出家里,自由独立。

他走的前一天早就工作的大哥少有的给他去了通电话,和哄着幼子顾笙习对他漠不关心的父母比起来,顾升寻这个大哥在极少情况下会对自己这个印象平平的二弟表现出关心。

座机里面的声音略微沙哑,顾生玉想,八成是大哥又通宵办公了,下意识多嘴一句。

“哥,注意身体,我有买枇杷叶放家里厨房的柜子里面,你回来时候拿点儿去泡了喝 。”

听筒对面的人顿了一顿,顾升寻低低说道:“知道了,出外去住,钱还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有。”

顾生玉无意识握紧右手,脸上带出几丝笑容,哪怕对面人看不见他也很开心。

“不用担心,租住的小区离工作地方很近,而且老板是熟人,以后商量好了我就可以在家工作,虽然是租房,环境啊安全都很不错,附近还有警察局,哥你就放心吧。”

顾升寻:“……如果你这样觉得那就好,不和爸妈他们再说一声吗?”

顾生玉眼神一顿,轻轻道:“不了,小弟他正是考研究生的时候,我还是不要打扰了 。”

顾升寻:“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前我因为你的关系被父母忽视一直疏离你好些年,等到反应过来,你都已经长大了,我想以大哥的身份对你说什么都显得很没资格,抱歉 ,二弟,当大哥的居然小气那么久。”

顾生玉闻言好脾气的垂眸,高挑的身形在电话机前拉长一道纤长的影子。

“咱们是亲人嘛,我怎么会怪你,大哥你说这话就生分啦。”

顾升寻:“那好,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顾生玉:“不用,哥你继续忙吧,我挂了。”

顾升寻:“好。”

听筒里滴滴的声音响起,顾生玉没有情绪的把电话放下,嘴角翘了一翘。

顾升寻初中时候正好赶上叛逆期,首当其冲的就是出生不久的顾生玉,可以说直到他离开,顾家大哥和他说的话不超过五指之数,而等到他从乡下回来。顾升寻正好赶在高中时期,想当然的,顾升寻后来离家上大学阶段更是没什么时间和从小就不亲近的弟弟相处。

顾生玉能听到自来生疏的大哥对自己说这种话,说真的,他也挺惊讶的,不过他从来都是好脾气,放下听筒,打算回房收拾东西,正好看到客厅里面围着顾笙习打转的一 家三口。

嗯,和自己比起来他们才更像是一家人。

他在这么想的时候倒是没有不满的情绪,单纯的这么觉得罢了。

不过他还是要去打扰一下人家,没办法,他房间需要穿过客厅。

当他走过去的时候,正被包围中的顾笙习眼睛一亮,慌忙出声求救。

“二哥!二哥!我有道题不会做,咱们快回房间!”

说着,他抱着自己那一大堆课本,冲到没有反应过来的顾生玉面前,拉着他手就向二楼跑去。

顾母:“唉,小心点儿别撞到啦,生玉你也看着点儿你弟弟!”

顾生玉张张嘴刚想应声,拉着他的顾笙习已经不耐道:“知道啦,妈,晚饭之前别来打扰我!”

顾母听着楼梯上噼里啪啦传来的动静,无奈的摇摇头。

顾父见状笑了笑,“都是俩大小伙子,这样太正常了。”

顾母瞪他一眼,“都是随你,毛毛躁躁的。”

顾父讪笑着装起认真看报纸的模样。

顾生玉被拉到三弟房间,扬扬眉道:“你那样对妈说话很没礼貌。”

顾笙习进屋就松开他的手,蹲在床前翻着床底下的箱子,听到这话撇嘴。

“就因为哥你总这样,妈她才总把你无视掉,没听过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找到了!”

顾生玉探身看看,无语的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叠物理方面的习题。

“你想让我教你这个?咱们两个都不是一个专业的好吗?”

顾笙习瞪大眼睛转头,“哥,你来做做看。”

顾生玉无奈被他拉着按在桌前,他转身看他:“你到底要干嘛?”

顾笙习不信邪的把习题册摆在他面前,拿出里面最难得那道。

“别多问,就这个,你只要把这道题做出来我就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顾生玉拿起钢笔下意识问道:“又是你网上那些朋友整的游戏?”

顾笙习:“你就当是吧。”

顾生玉左手拿着习题册,右手用钢笔头点点草纸,略微沉吟片刻,他就开始写。

顾家卧室里面最好的当属顾笙习房间,一整面窗户都在向阳这面,此时大大的太阳照射进来,敞开的窗口则吹拂进一阵携有花香的风。

顾笙习托腮看着自家写字的二哥,觉得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简单的白衬衣都比别人来的有味道,寻常的碎发在他身上就有种花美男的感觉。

他拉拉自己的寸短,忧郁的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留长?

笔尖在白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动静,顾笙习从发型问题上回过神来发现顾生玉的解题速度越来越快,他顿时精神起来向前探身看清草纸上写出来的解题思路,然后愕然。

这题他做过,所以他知道顾生玉写的都是对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顾笙习可以肯定,要是此时解题的人是物理学高材生他不奇怪这个速度,可是二哥他学的可一直是IT专业,求问他是怎么在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情况下有这个实力的?

不知不觉间,顾笙习来到顾生玉旁边,顾生玉一边儿解题一边儿随意问道:“怎么?还有要求?”唔,这题真复杂,光是计算都要半个小时,他无意识想着。

顾笙习咬咬下唇,问道:“哥,你以前是不是看过这题?”

顾生玉:“没啊,我要看也是看IT代码好不好。”

顾笙习再问:“你真的没有吗?”

顾生玉停下笔,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弟弟。

“如果说是物理方面的内容的话,你小时候物理课不都是我辅导的吗?怎么?有问题 ?”

顾笙习不敢置信道:“就这些?”

顾生玉想想自己当年看的书,“嗯,有好几本吧,合起来大概有小学到高中的全范围知识库,之后出于兴趣也看了几部国外专家发表的论文和书稿,感觉就这些。”

顾笙习无言以对了,完全自习还能做出这个成绩,他抽抽嘴角,“哥,你知道咱家谁 最天才吗?”

顾生玉一愣,奇怪道:“不就是你吗?”

年纪轻轻有望前往哈佛大学深造,这不肯定是天才吗?

顾笙习一脸大受打击的回床上坐着,摆摆手,示意不要管他。

顾生玉不明所以,但他从来都是个好哥哥,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做题,嗯,他好在乐意给弟弟静静的时间。

然后顾笙习就静静了,静了好长一段时间,门外顾母喊他们吃饭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发现他家不是人的二哥已经拿着自己书架上的藏书看了起来。

顾生玉见他视线飘过来,笑道:“去吃饭吧。”

顾笙习扫眼桌子上的东西,挥手,“你先去,我随后下去。”

顾生玉不怀疑的点头,“那你快点儿。”说完,开门关门,不一会儿传来下楼的声音 。

顾笙习这才立刻拿起顾生玉做完的习题册,仔仔细细对照答案……然后,他抿紧嘴唇 ,没有一道题是错的,包括最难的那道。

而且他特意指给顾生玉答的那道题还被他用特殊的简算方式做了一遍,较之传统做法少费了不少时间。

顾笙习默了好一阵子,打开桌面电脑,视频另一头的哈佛大学网友冲他招招手。

“怎么样?”

“全做出来了。”

“全是正确的?”

“对。”

“NO!上帝啊,那可是今年麻省理工学院入学考试题啊!你哥哥是天才!”

顾笙习嘴角僵硬的翘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哥们说,他家二哥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天才 。

“这上面最难的那道题他解出了更加方便的算法,你说把这个发表到网上会怎么样? ”

他粗着一口流利的外语将顾生玉特别简算出来的等式比划在视频前头。

对面那人当然全面赞同。

“哦,这真是太棒了,不是我说,你哥哥早该这么做,才华是不需要隐藏的,那是一 种浪费,非常浪费!”

顾笙习苦笑着听着他的强调,如果真是自愿浪费就好了,摇摇头,他没心情解释更多 。

“那么明天再说,我先去吃饭。”

“好的,再见,亲爱的顾笙习。”

“再见。”

这个离家前吃的最后的晚餐对顾生玉来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父亲还是老样子,喝着小酒,看着电视,一派沉默寡言,母亲则一个劲儿给顾笙习夹菜,担心他考研究生太累要多吃点儿,然后就是小弟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应该和自己无关,他想着。

在家睡完最后一个晚上,一大早顾生玉就提着行李走出家门,由于时间太早,家里人都还在睡,出去街道也才天蒙蒙亮。

顾笙习因为被保护的很好,就怕他被打乱状态压根连顾生玉离家的事情都不知道,一 大早起来,匆匆洗漱完毕,穿着背心裤衩坐在电脑前面开工,但是等他找起那本习题册的时候,却翻遍房间都找不到。

不得已,他出门向老妈求助。

“妈,你看到我昨天放在抽屉里的习题了吗?”

顾母正在拖地,听到宝贝儿子的声音第一时间回道:“你说那本啊,我看封面挺正规的就借给你三姨家孩子了,你不都写完了吗?让人家看看也没什么。”

“我擦!”

顾笙习迅速跑下二楼,抄起电话给三姨那边儿打电话,对面顿了几声,女音接起,他赶忙询问习题册是不是在她那里,然后就听见他三姨特别不好意思的声音。

“啊,你是说那本吧,我家茂儿回来时候摔了一跤,连着书袋一起掉桥下面了,不好意思啊,三姨我会赔你的,笙习,这习题册多少钱啊?笙习?”

听筒里连连传来他三姨的声音,但是顾笙习只感到天命不可违,他家二哥的“平凡生活”还真特码没完没了,啊,不对,还有机会……他赶忙收起一脸的生无可恋:“啊 ,没事的,三姨,我就问问,然后就这样,拜拜啦。”

顾母:“你这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唉……”

顾笙习挂断电话,又在她眼前窜成一阵风,飞奔向二楼,冲到二哥房间,抬脚一踹。

“二哥,昨儿习题再做一遍,这次我发网上保证你瞬间成名!”

“砰!”

大门被踹开后,里面房间整齐,但就是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以及一个人多年生活的人气。

顾生玉看着空荡荡的室内懵逼不已,他呆滞的保持踹开门的姿势,还是来看他怎么的顾母上楼发现他这样才好心说道:“你二哥今天搬出去住。”

顾笙习:“……”

顾母擦擦做饭弄湿的手,不高兴道:“还不去穿衣服下楼吃饭。”

顾笙习:“……是。”

二哥,这回我真帮不了你了。

坐在候车室里等火车的顾生玉突然打个喷嚏,他摸摸鼻子,满脸不解。

怎么回事?

现代番外下

穿过一层仿佛流水般的屏障,顾生玉看着黑下来的天色,眼前现代化的城市变化不小

,他需要仔细判断一番才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之后没过多久,陷进夜幕中的人影飞速消失在城市上方,头顶各处的监视器毫无所觉



顾家是两层楼的小别墅,外围还有一片小花园,由于二十三世纪发达的科技更多体现

在世界观的开放与生活方面的享受上面,所以看人的话不会有多少变化,但看景物就

会有日新月异的感觉。

这也是顾生玉回来之后迟钝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的原因。

此时他来到顾家门口,望着熟悉的房屋,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不是那种每天会把房子变

一个样子的类型,但是几十年不见再次回来,他还是感觉到了亲切感。

屋外夜色漆黑,天空上的星星点点大多是人造的与他亲自看见过的浩瀚星海不同,然

而他没有去关注的心思,而是小心的按响门铃。

“叮咚。”

刻板的声音连连响起,好一阵子后,门里传来一声沉稳的男声。

“你好,请问你是哪一位?”

顾生玉一顿,道:“我是你弟弟的朋友。”

“弟弟?笙习?这么晚……”

顾升寻推推眼镜打开房门,这个时候,顾生玉面前的大门应声而开。

远处的人在顾升寻眼里有些模糊不清,毕竟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他招招手道:“先

进来吧,笙习叫你过来干什么?”

顾生玉听话的走进去,身前脊背挺直的老人几乎和年轻时候没有差别,永远都是那么

严肃沉稳,整个人像是山一般坚定。小的时候自己还因为惧怕这样的顾升寻而不敢和

他亲近,时间一长,他和自己大哥唯一一次交流还是在自己离家之时,那是仅有的几

次略长交流。

回到家中,他以为被遗忘的记忆正在缓缓复苏,他看起来正在重拾当年的自己。

“笙习,他想找我帮忙做一套习题。”

不知将多少年前的借口重新提起,顾生玉垂眸敛目,在浅白色的灯光下格外安详。

顾升寻没有打开屋里的大灯,而是领着来客去到阳台的小桌旁坐下,顺手点开头顶的

小灯,光芒照耀清楚两人所在的位置,柔软的毛毯被踩在脚下。

顾生玉那身奇怪的服饰比起他那张脸更引起顾升寻的注意,他下意识说道:“你怎么

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笙习平时也这样吗?不,不对,他都多大了,二十,三十?”

顾生玉安静的看着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老人,他其实在第一眼看到顾升寻时

就知道自己的哥哥患有严重的脑部疾病,外表看起来无恙实际恐怕根本不记得多少东

西。

“笙习还在吗?”

“哦,对,笙习,笙习在楼上睡觉,我去找他……”

顾升寻边说边起身,然后顾生玉毫不奇怪的看向楼梯口走下来的人,一名比顾升寻小

十几岁的老人有着和顾生玉,顾升寻相似的五官。

他正是顾笙习。

顾笙习挠着头发,头疼的喊道:“大哥你又让什么人进来了……”

原本的牢骚在看清坐在灯光下的人时骤然停住,眸心紧紧收缩,顾笙习呢喃道:“二

哥……”

顾生玉望着他们苍老后的样子,莫名理解到小老头说的再无自己容身之所的原因,他

站起身对他们道:“我来看看父母,就是没想到……”

他还是错误估计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来时,他以为只需要担心不能接受自己的亲人,而现在,他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你们还好吗?”

望着他们,顾生玉温和说道。

他变得实在是太多了,要不是顾笙习从小就敏锐,他恐怕根本发现不了这个人居然是

自己失踪多年的二哥。

他顾不得追问顾生玉为何面容未变,顾笙习脸色苍白的不行,一副遇见鬼的惊慌:“

二哥,你怎么会回来?”

顾生玉:“……”

顾笙习吞一口唾沫,向前一步,幸好他没后退,不然顾生玉只怕能嘴角抽给他看,但

即使如此,那脸上有鬼啊,好怕怕的表情能收收吗?心塞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顾笙习,顾生玉反倒平静下来,一直以来的无所适从在顾

笙习还像是小时候那般时,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违和感降至为零。

顾生玉笑道:“我不是鬼。”

顾笙习脸一赧,讪笑道:“这也不赖我。”

顾生玉摇头,“我还不知道你吗?”

顾笙习更加害臊的摆手,“我先把大哥送回房间!”

顾生玉:“我帮你。”

相隔四十年光阴的两兄弟一起把痴痴呆呆的顾升寻哄到房间里,把被子给他盖上,顾

笙习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哥哥。

“四十年没见,你怎么看起来反倒年轻了呢?”

顾生玉弯眸笑笑,看着没有任何异样的弟弟,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样不好吗?”

顾笙习摇摇头,“长生不老当然很好,只是……太寂寞了。”

顾生玉垂下眸子。

顾笙习掰指头算道:“我顶多再活二十几年,大哥这个样子也就十年寿命,年纪再大

对我们都是个负担,不如早死早轻松。我都想好了,等到把大哥送走,我就找间疗养

院过生活,死后也有个收尸的地方,倒是你,二哥,你该怎么办?”

顾生玉望着顾笙习的表情,仿佛看到他说,我们谁都没办法陪你,你又该怎么办?

顾笙习年轻时候和顾生玉有七分相似,也是个俊气帅哥,如今年纪大了,眼尾上也长

满细纹。

顾生玉问道:“没有孩子吗?你和大哥。”

顾笙习摇头:“我没有结婚的兴趣就一直单着,大哥二十年前遭遇一场事故,倒霉的

被一栋问题建筑的骨架拍到地上,治疗好之后,整个人都不清醒了自然也没人要。”

顾生玉心知他是为了照顾顾升寻才耽误了自己,出于尊重他考虑也就没有说出来。

“那么爸妈呢?”

顾笙习气息一沉,淡淡道:“去世了,寿终正寝,这你放心。”

顾生玉:“……”垂下眸子,“我错过了好多,怨我吗?”

顾笙习见他沉默,以为他在为爸妈去世的消息难过,但没想到会听到这一句。

他明显的愕了一下,就连对面的顾生玉都能瞧的清清楚楚。

顾笙习耿直道:“是埋怨过,你瞧我是最小的,打小千娇万宠,要不是我是男孩子,

我都能不自夸的说一句我就是个小公主,可是你看,现实就是这样,苦过累过,生活

也都是自己选的,我怨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实在不现实……”

顾生玉:“那我就在你面前,你想怎么做?”

顾笙习沉默着站起身,狠狠冲他肚子给了一拳。

说实话,这点力气对顾生玉根本不痛不痒,就连顾笙习出手的时机都被他看的一清二

楚,但是他没有,当他被打中后,心里有什么消失掉了。

顾笙习甩甩手道:“这就够了。”

顾生玉:“……”

顾笙习:“我没多用力啊!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顾生玉白他一眼,“多大人了还不稳重。”

顾笙习笑笑,弯起眼角的褶子。

“你变化很大,看起来‘失踪’并不是坏事,反倒改变了你。”

顾生玉惊讶的看向他。

顾笙习像小时候一样摸摸鼻梁,“我从来都知道二哥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人,只是你

太不争了,便宜也多被我和大哥占着,总是在默默无闻。”

顾生玉弯眸:“说什么呢,你一直是咱们家的小天才。”

顾笙习这回可没被哄过去,再怎么说他也是快要入土为安的年纪,虽然故意装作年轻

,但他骨子里也已经不是少年人了。

“哥,你就听我说吧。”

顾生玉这才安静的当起倾听者。

顾笙习眼露回忆的神色,轻轻说道:“从前爸妈总是忽视你,我在哭闹要糖吃的时候

,你在看书,大哥拼命考试的时候,你自己去上学。原来我不懂,只以为你傻,不懂

的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的道理,但我现在明白了,哥你其实一直没把自己当我们家的

人吧。”

顾生玉皱起眉头。

顾笙习仿佛没有发现继续说道:“还记得我小时候总爱让你帮我做习题吗?其实我是

故意的,”说着他偷着笑笑,“当年你自己没发现,可我发现的一个小秘密,也就是

这个秘密让我觉得二哥你真是一个被诅咒的人。”

顾生玉眉头蹙的更紧。

顾笙习笑道:“二哥,其实你真的很厉害,可是偏偏没有人发现你的厉害,而就算发

现了也拿不出证据。好比如说你当年单独举例出的好几条论证观点,我和我导师都觉

得很棒,但每次想帮你宣传出去都会遭遇各种各样的阻碍,还都是偶然堆砌成的失败

,你说,这是不是被诅咒了?”

说到这里,他仿佛兴起一样,专门数起顾生玉工作后遇到的倒霉事。

“还有哥你做的那些策划书,那真的是非常优秀,但每次交出去后,商家不是出事,

就是受伤,然后换一个人来要策划书,针对性就不一样了,所以哥你的工作评价始终

维持在普通,偶尔优良上面,从来到不了惊艳的程度。”

顾生玉再也听不下去,他隐忍的说道:“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顾笙习眨眨眼睛,戏谑道:“当然是你失踪之后,办葬礼时候你那些同事都来了,因

为你后来几乎都是在家工作负责交接的那人哭啼啼的在你灵位前说的,他说当年为了

不让你闹心,有好多次策划不合格的原因都没告诉你,但实际上情况大多都类似。”

顾生玉:“……”张张嘴,没想到四十年后,他还有在小弟面前哑口无言的一天。

顾笙习做出总结,“其实哥,你在这个世界就是被诅咒了吧。”

顾生玉:“……”

顾笙习:“所以别回来了。”

顾生玉猛的抬头看他,“你……”

顾笙习无奈道:“二哥,你看起来是没怎么变,但你瞧瞧我……”指指自己脸,“我

都多老了,总会对很多事看得开,所以你在隐瞒什么,我知道的清清楚楚,依照二哥

你的性情,回来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变老,也不解释失踪的原因,这些年又去了

哪里,这本身就代表一种含义。”

“你不打算留下来。”

自己弟弟的声音不带丝毫重量的回响在耳边,顾生玉脸色苍白的望着他,得到的却是

顾笙习理解的摇头。

“二哥,我们都长大了,不需要一定要聚在一起,生前死后的,一捧灰尘的事,何必

小家子气气,只是……哥,你的性格太软了些,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我心安处是我家,千万记得,你要是有想留下的地方,那就留下吧,死皮赖脸总比

失去后后悔强。”

顾生玉听着他的话,哭笑不得的揉揉头发。

“你这都在说些什么啊。”

顾笙习煞有介事道:“以防万一,总归是老人言,多听听没坏处。”

顾生玉苦笑道:“我比你大吧。”

顾笙习笑道:“看脸的话绝对看不出来。”

顾生玉摇头,然后一顿,明显的能被顾笙习察觉到的程度,他理解的笑了笑。

“该走了吗?”

“……嗯。”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好好照顾自己和大哥。”

顾笙习失笑:“这我当然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上前抱住顾生玉,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要开心啊。”在他耳边留下这三个字。

顾生玉神情复杂的“嗯”了声,然后仿佛水波一般的消失。

顾笙习一愣,下意识合合空空的怀抱,不禁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遇到幻觉了,但是他

也不会真这么觉得。

在顾升寻床头坐下,顾笙习低着头说道:“他走了。”

床上应该睡着的人睁开双眼,顾升寻回了声,“嗯。”

顾笙习摸摸鼻梁:“你说,这是不是一场梦?”

顾升寻:“嗯。”

顾笙习弯眸:“也对,就当是一场梦吧,晚安,大哥。”

顾升寻哑着嗓子道:“晚安,笙习,生玉。”

顾笙习故作埋怨的说道:“嗯,我知道,不过大哥,你这话应该早点说,二哥已经走

了。”

顾升寻迟钝的道:“……那就……梦中再、再见……”

顾笙习笑:“对,梦中再见吧。”

此事过后,自愿被小老头取走记忆的顾生玉就连人格也出现一部分变化,然而那一日

回归造成的影响却始终在他身上延续,徒劳的在人世间寻找着什么,仿佛只有找到,

他才能够安下心来,做一位真正的天下无双。

我心安处是我家,千万记得,你要是有想留下的地方,那就留下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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