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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拯救修仙界我也是很拼了(第八十二朵桃花)上——狸白

文案:

沈淮初自母胎起便是单身,二十八岁那年被一砖头砸死,所以说,他单身了一辈子。

顾青行是一本书里的主人公,他打从踏出家门那刻起,桃花缘就再也没灭过,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八十一次。

因此,沈淮初凭着自身优越条件成为选中之人,被丢进书里,负责高举火把完成一个名为“散落吧八十一朵桃花”的任务,通俗一点说就是让他去砍掉这些烂桃花。

沈淮初:这样的任务还不如去日狗啊!

顾青行: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恋爱粉碎机,你要坚强#

#单身狗没有眼泪,拆散一对是一对#

作死受和面瘫攻 主受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东方玄幻

主角:沈淮初,顾青行

卷一:不歇之雨

第1章:顾郎01

“知道《西游记》吗?唐僧带着仨徒弟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那故事。咱们这本书里的主人公啊,也有个九九八十一,不过不是苦难,全他妈是桃花。你说这气人不气人,现在天上掉下块砖砸死的十有八九是条单身狗,而他的烂桃花能遮住半边天!”

话到末尾,飘浮在沈淮初眼前、和他说话的白色光团炸了毛,活脱脱成了个白刺猬。

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从母胎起单身至今的沈淮初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他就是被天上掉下来的砖砸死的,就在一分钟前。

那砖头哐当一声落下,沈淮初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卧槽”,就见着自己从身体里飘出来,和这光团打了个照面。

光团绕着他飞了一周,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过《九九八十一》吗”?

沈淮初没有看过,于是便有了刚开始的对话。

他收回手,看了眼脚下自己的尸体,道:“是挺气人的。”

真的超级气人,这死相也忒惨烈了点,整个后脑勺都凹进去了,脸还是朝下的,血和污泥混在一起,斑驳一地狼藉。狼藉是他才从后面肯德基买来的早餐,排了好久的队,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不过现在心疼吃的似乎有些不大对。

“那你想不想举起火把,用星星之火燎光那片草原?”光团又道。

“不想,书里的人物关我什么事?”沈淮初皱起眉,死后世界里的人……或者东西,思维都这么跳脱吗?

“因为你单身了二十八年,要不是被砖头砸死你可能单身一辈子,你难道对这种占尽优势的人不抱有恶意吗?”

沈淮初翻了个白眼,自己单身这么多年和别人又没关系,最多心酸嫉妒一下。而且他已经死了,这辈子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他单身一辈子这件事已成事实!沈淮初动了动唇刚要否认,那团子看出他意图,飞速塞了一块东西到他嘴里,让他半天没发出个声响。

“单身狗没有眼泪,拆散一对是一对!”光团大声嚷道。

沈淮初:“……”

“去吧我的恋爱粉碎机,粉碎掉那些七七八八的桃花,让男主变成和你一样的单身狗!”

说完光团逐渐扩大,将沈淮初笼罩进去。

沈淮初被这白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他本想着等光亮变弱就将手拿开,和光团讲讲道理,可没过几秒便晕过去。

再睁眼,星辰流转于墨色天幕之中,荧荧蓝光汇成长河,偶尔一丝云掠过悠悠袅袅,像是风衔来的轻纱。这是沈淮初有限生命中从未见过的场景,美得如若幻境。他当即撑肘支起上半身,然而力发到一半,身子又倒了回去。

他这才惊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酸软无力,活似头一天做过什么剧烈运动。

“叮——我亲爱的恋爱粉碎机,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交谈。欢迎你来到六荒,就是故事《九九八十一》中的那个世界,你需要做的是摧残掉故事主人公顾青行身边的所有桃花!这个任务受时间限制,时限是五十年,同时我们会将你的身体保存五十年,在时限内完成任务你将获得复生机会。当然你一定会问如果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当然只有说再见啦!”之前的光团出现在他面前,语气格外欢快。

“《九九八十一》这本书我放在了你的乾坤袋中,看完后会自动消失。另外,作为一个外来者,你在书里没有对应角色,也就是说,只要不涉及到一些本质问题,你可以随意进行发挥!当然你的身体也被进行了一些奇妙的改造!”

“喂——”

沈淮初向光团伸手,另一只手使足了劲把上半身撑起,然而光团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告别。

“那么我可爱的恋爱粉碎机,任务加油,我期待任务完成时和你再见!”

话音落地,光团逐渐变小,等沈淮初从地上站起来,已然消失不见。

“草!”沈淮初骂道。

他终于看清自己处在什么地方,这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想必此时春意正浓,各种颜色竞相争艳。草原尽头与天相接,他头顶星辰耀眼,身后花开成海。

景是好景,可依旧不能平息心头怒火。

遇上的都是什么事啊,莫名其妙被砖头砸死,又莫名其妙被送到这个地方接了个“散落吧八十一朵桃花”的任务,任谁都会想打人。

沈淮初眉头拧成一个结,火无处可发,只得踹了旁边的草一脚。

这一脚踹出去,他就发现了不对。

这腿委实有点短,和他一米八的身高完全不成比例。沈淮初赶紧摊开双手,这双手掌也小得可怜,指头又细又短,捏了捏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他方才没注意到,这会儿想起来自己说话时声音细声细气,带着一股子奶味。

在心中“卧槽”一声,上下左右能看的都看过一遍后,沈淮初确定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变成了七八岁的样子。

目瞪口呆之后,沈淮初无力地垂下手,手打到腿上时却被硌了一下,他忙低头一看,原来腰间还系着一个锦囊。想必这就是光团口中的乾坤袋了。他看过不少小说漫画,凭着这三个字大概能猜出乾坤袋是个什么东西。

天地乾坤,尽纳一袋之中。

他在乾坤袋中一番摸索,找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书册封面上五个大字便道明一切。沈淮初席地而坐,借着满天星光读起这本书来。

良久后,沈淮初嘘声长叹。

其实他觉得这男主没什么,不过就是长得帅了点,剑法出挑了点,因此引得无数人追随身后。男主自身对周围的幺蛾子烂桃花毫无感觉,然而故事最后这八十一人为他打了起来,整个修仙界灵脉被毁无数,众多仙门自此凋零。

八十一朵桃花,真真抵得上“烂”之一字。

看完之后,书册果真于手中消失,但书中内容他已然能够倒背如流。记忆力变好了,这大概是他的身体被改造的第二处地方。

沈淮初又将手伸进乾坤袋,搜寻一番后带出一个纸包,他将纸包拆开,里面赫然是三块鲜花饼。

就着满鼻沁香将饼吃下,沈淮初琢磨起下一步来。

那个光团实在不按常理出牌,连现在何年何月都不告诉他便跑了,如今他只能先去找一户人家借宿一晚,顺便问清情况。

他将满手渣屑拍掉,正欲从草丛中起身时,竟看见无数火把出现在远处,如同连成一片的火,接着阵阵马蹄声入耳,惊天动地。

沈淮初想起了《九九八十一》开头那段,“长宁七年春,千骑绕钟山过,奔走合叶之原,奉皇命斩顾家百余人。时年顾郎十三,仗剑惊破长夜,引云上仙人注目。仙人怜其骨骼清秀,化解其事,收为弟子。尘缘自此远,仙缘自此结。”

这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即将开出顾郎的第一朵桃花。

是的,那仙人在遇见顾青行前不久刚好收了个女娃娃做徒弟,已得道的仙人尚且被顾郎惊艳,何况区区一个小姑娘?一颗少女心从此荡漾,之后……啧。

沈淮初觉得自己是时候举起手中火把了。

第2章:顾郎02

沈淮初没有立即行动,反而先找了颗稍微高点的矮木把自己遮掩起来。

一来他初来乍到,除了推测出此地便是合叶之原外,旁的是半点都不清楚,更别说打哪条路能走去顾家了。二来若他贸然在草原上奔走,被那些奉命前来诛顾家满门的人瞧见,以为他是前去送信或者别的什么人,麻烦可就大了。所以他只能先藏起来。

他蹲下后又将草木拢了拢,七八岁孩童的身体顿时被遮得密不透风。

来人身下皆是良骑,不消片刻,火把便由远及近,将沈淮初周遭照得透亮,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将自己缩成一团。

千骑奔腾而过,花枝乱颤,待最后一人走远,沈淮初站起来,解开和枝叶缠在一起的衣带,揉着发麻的腿跟上去。

然而两条小短腿如何能迈得过被精良饲料喂大的骏马,片刻的功夫,那些火把就从他视野中离去,气得沈淮初只想骂娘。

要是能给他插双翅膀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在空中远远跟着。

沈淮初这般想着,没留神有块石头横亘在脚下,朝前摔了个脸着地。他一边“卧槽”一边把嘴里的土和草呸出来,伸手想揉揉头上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爪子。

手背上覆满短短的白色绒毛,手心成了肉垫,因为在地上撑了一下,所以粉粉嫩嫩间多了一道污泥,五指短且圆,上有细细尖甲。他将爪子放下又抬起,泥地上多出一块梅花似的爪印。

沈淮初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立马将身下后背打量一番,发现肩膀……嗯,对应人形时肩膀的位置有两块突起。他试着动了动那个部位,便见两片洁白的羽翼刷然展开,以他的视角望去,几乎遮挡了半个天幕。

咦,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要是能有双翅膀就好了?

沈淮初惊呆了,忽的又记起光团说的那句“只要不涉及到一些本质问题,你可以随意进行发挥”,难不成指的就是这个……心想事成?

如此,沈淮初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设定。助跑过一段距离后,沈淮初扇动双翅,身体腾空而起,他无师自通便会了飞行和保持平稳。

他越飞越高,视线也愈发开阔,找见那举着火把的大队人马后便缀上去。

不多时,一方宅院映入眼帘,院内灯烛摇曳,人三五成群或奔走或嚎哭,没有半点夜深人静的安宁模样。

想来顾家是知道了皇帝的命令。

顾家为何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书中未提及只言片语,在沈淮初看来原因无非是三种:一是顾家出了个大奸邪,罪及九族;二是功高震主,遭到皇帝忌惮;三……大概是顾家有人抢了皇帝看上的女人吧。

沈淮初不着边际地想着,同时倾斜身子俯冲而下,去寻找年方十三的顾郎。

书上是怎么描写他此刻模样来着……长袍素白,乌发如墨,广袖临风猎猎,不及眸点星寒,发间只一簪柳木轻挽,腰际未饰半枚环佩,唯玄青长剑冷彻流光。

骑兵将整个顾府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沈淮初不敢靠得太近,只得盘旋在高空,半眯起眼四处搜寻那佩戴长剑的白衣人。

领头的人在顾府大门外高喊“请顾大人接旨”,府内男女老少顿时哭作一团,正厅的门由内而外打开,十来个人依次走出。

只一眼,沈淮初便断定最末那人便是顾青行,他又往下飞了一段距离,那人似有所感,抬头朝沈淮初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惊得沈淮初翅膀都忘了扇,差点坠到地上。

《九九八十一》里并没有正面描写过顾青行的面容,总是拿这样的花、那样的叶作比,颇似那绕得人云里雾里的《楚辞》,不过没有那般晦涩难懂。要沈淮初来说,他只觉得顾青行漂亮极了,眉眼微动,便是一幅羞煞百花、惊沉鱼雁的画。

他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去,同时也理解了为何这人桃花不断。

门外领头的骑兵又喊了一遍,大概是要先礼后兵。走在最前面的顾家家主扯出一抹冷笑,抬了抬手,一直守在门后的仆人走上前去,将厚重的红漆木门拉开。

“咯吱——”

沉夜早就醒了,这一声只是点缀。

沈淮初往天上看了一眼,夜空中星辰依旧,也不知书上所说的仙人正躲在哪朵云后。目光又落到地上,顾家家主已经拔剑,他身后的人亦跟随做出动作,双方交战在即。

这一瞬间,沈淮初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他要怎么去把开花的苗头掐掉?是把那小姑娘弄瞎眼还是让顾青行别拔剑?要不干脆一巴掌把顾青行拍死?这样之后的孽缘也就跟着一了百了了!

最后这个想法听上去就很不错,沈淮初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要他杀人,还真下不去手。

正思索着,他身后的星光忽然变得黯淡,地面笼上一层阴影,沈淮初连忙朝后看去,只见整个天空都被阴云遮蔽。

这仙人出门排场真大,竟然连星辰都要让道。沈淮初在心中“啧”了一声,打算也让一让,免得惊了驾。

他朝顾青行飞去,巨大的翅膀开合,掀起一阵狂风。而这时惊雷骤然劈下,青紫之光撕裂天空,雨哗然落地,颗颗粒粒都硕大如同石子。

也正是此时,顾青行拔剑了。

两方人马瞬间混战成一团,沈淮初贴着地面过去,不管是谁都不得不避开。来到顾青行身前时他正好被四人围攻,沈淮初翅膀一扇,将其中两人甩出去。

顾青行挽剑缴了另外两人的械,再一抹、一挑,以剑封喉。

“谢谢。”顾青行轻声对这只未曾谋过面的灵兽说道。

沈淮初往旁退了一步,睁大眼看着面前杀伐果决的少年。少年尚且年幼,杀人时却面色不改,他的眼眸漆黑,像极了这个骤雨不歇的夜晚。

又有人冲过来,少年循声而动,先将人打下马,再攻向要害之处。

沈淮初不禁用翅膀盖住眼睛,但大雨没有掩盖住兵器没入血肉和抽离的声音。

顾青行白色的袍子很快沾满血和污泥,他身形极快,眨眼的功夫便绕到沈淮初身后,斩下想要偷袭沈淮初之人的首级。

沈淮初方才来势汹汹,微微扇翅便将骑兵扇出数丈,又帮顾青行掀飞了两个人,骑兵早已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他这般大一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便成了个活靶子。

想明白这点,沈淮初不大好意思地往旁让了让。顾青行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惊得后者一个激灵窜上天去,盘旋一圈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落到院墙顶上。

天黑得如同墨砚,落下的雨似是滴下的墨,雨和水汇聚成河,蜿蜒着往下流淌。沈淮初紧盯着顾青行,他“心想事成”的能力让他拥有了操纵风的力量,一旦有人想要从后偷袭顾青行,他便扇出一阵风,将人卷起抛出。

雨越下越大,忽然有一道光亮从天而降,落地后一个人从中走出,这人广袖博冠,足踏木屐,手持羽扇,周身流淌着光华,步步从容地朝顾青行走去。

他的气度让交战的人纷纷停下,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来。屋顶上的沈淮初赫然惊起,扑棱着翅膀落到顾青行身旁。

剧情点来了!

“此夜此地本该星辰照转,却电闪雷鸣、风雨不止,想来是你的缘故。”仙人羽扇轻摇,立于滂沱大雨之中,周身却未湿分毫,他眉似弯非弯,眼似笑非笑,“你剑法不错。”

咦,原来这突如其来的雷雨是顾青行招来的。沈淮初脑袋朝顾青行歪了歪。

“你的灵兽也不错。”仙人将扇子往沈淮初的方向点了点。

“他不是我的……”

仙人毫不讲理,直接打断顾青行的话,“你骨骼清奇、天资过人,是否愿意拜入我门下?我乃北凛剑宗执剑长老,入我门下,你便能拥有贴心可人的小师姐一位。”

沈淮初不由得眼角一抽,这话让他想起当年玩的某款游戏中常出现的场景。

“要拜师吗?”

“拜你为师有什么好处?”

“师门里有许多腰细腿长的小姐姐,还有个温柔可人的师娘……”

“好,我拜!”

对,就是以上对话,用这种条件忽悠人拜师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面那个“不是什么好东西”伸手往后扯了扯,一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被他拉到身前。

来了!沈淮初头一昂,想也没想往前踏出一步,将顾青行挡住。

第3章:顾郎03

沈淮初一直没找着机会照照自己此时模样,因此不知道现下他对小姑娘的杀伤力有多大。他通体雪白,额上却有几分淡红,绘成一道简单大气的纹路,眸色极淡,似是琉璃,在夜色之中更是动人。

此刻他羽翼轻抬,昂首而立,含着说不出的优雅和美丽,看得人小姑娘几乎挪不开眼。

“师父。”小姑娘扯了扯执剑长老的衣袖,“它好漂亮,是只什么灵兽呀?”

执剑长老目光流转,笑容极轻,“往后有一门讲授如何识别、捕捉、驯养灵兽的课程,那时你便知道了。”

他又在小姑娘肩上按了按,“灵兽后头那人即将成为你的师弟,不过去和他认识认识?”

沈淮初晃晃脑袋,十分想笑,这人为了收徒,用的方式也太不正经了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是向着顾青行的未来师姐,途中他用翅膀糊了顾郎的脸一把,后者大半张脸被勾过来的头发遮住。

吸了水的头发又黏又重,而风也在作妖,顾青行往旁偏了偏头,没能甩下去。他便不再在意这个,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人,不知是执剑长老何时施的法术,此间除他们三人和一只灵兽外,其余人皆被定住,分毫不动。

扫视完后,顾青行一双黑眸对上执剑长老含着浅淡笑意的目光,“你欲收我为徒,然而家难当前,我岂能撇下众人独自离去!”

“唔,如今是长宁七年。”执剑长老藏在宽大袖口之下的手指飞速掐算,“你姓顾,左将军顾尧第四子。顾家上下百人余九,皆被判了斩首的刑,罪名为通敌卖国,然而真正的原因是你顾家得罪了当今皇帝最宠的宦官。”

听到此处,顾青行冷哼一声。

“啧,昏君。”执剑长老满眼嫌弃,“照此下去,长宁八年就得改朝换代。”

这厢谈话内容严肃沉重,那厢,沈淮初一边竖着耳朵旁听,一边吸引小姑娘的注意力。

他化为灵兽后身形比小姑娘高了不少,往后者跟前一站,小姑娘眼里便只剩了他。沈淮初歪了歪头,想起小姑娘们都喜欢被宠物蹭,便微微伏低身子,用额头蹭了蹭小姑娘下巴。

小姑娘当即笑开,抬手将沈淮初脑袋抱住。沈淮初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小姑娘“哎呀”一声,从袖子里掏出锦帕,一点点将水迹擦去。

沈淮初连忙屈下腿,矮下身子,让小姑娘擦得更方便。

真真是贴心可人啊,这么好一姑娘到后来怎么一言不合就和人打起来了呢,还差点毁掉修仙界,情之一字,误人子弟啊……

这一方锦帕想来不是凡物,拢共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大,硬是将沈淮初皮毛上的水全给擦干了,而同时,剧情终于走到“仙人除去顾郎后顾之忧”这个点上。

执剑长老摇动羽扇,“这样吧,我给那昏君托个梦,让他收回成命,除掉真正的奸邪之人。”

“可昏君的走狗已经打过来,让他做完梦再收回旨意,人早就死光了。”顾青行不为所动。

“这有何难?”执剑长老将扇一摇,周围的人纷纷倒下,“等传第二道旨的人到达,他们才会醒来。”

“如此……”顾青行缓缓将剑收回鞘中,雨因着他的动作止歇,阴云散去,星光再次流泻满地。

顾青行走到他父亲身旁,深深叩头,起身后额上沾满泥泞。

他的未来师姐见着他如同花猫一般,扑哧笑出声来,沈淮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确定小姑娘眼里只有对同龄人的友善和好奇后,头拱了一下,将锦帕顶在脑袋上,朝顾青行走去。

呼,第一朵桃花就这样被掐掉了,首战告捷。沈淮初心想着,将脑袋往顾青行面前拱了拱,示意他拿帕子擦脸。

顾青行却在他肩上按了按,“姑娘家的东西怎可如此随意就拿来,快还回去。”

说完顾青行又用剑鞘拍了拍沈淮初的腿,然后走向执剑长老。

沈淮初只得跟在他屁股后面,怎么来的怎么回。

是他粗心大意,他一个二十八的老男人,看这小姑娘跟看自家侄女似的,但人家顾郎不同,顾郎年方十三,正是青春好年华,这小姑娘正好与他同岁。同龄人嘛,自然是有一些不一样的火花,呸,不一样的忌讳。

顾青行在执剑长老面前站定,倾身行礼,“多谢执剑长老出手相救,我愿拜入北凛剑宗,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够亲眼见到顾家洗清冤屈。”

执剑长老怎会不知顾青行心中计较,神色间多了些赞赏,他摇起羽扇,大步朝那朱门迈去,“如你所愿。”

两日后,谕旨快马加鞭赶到,双方人马纷纷转醒,顾家的冤情洗去后,北凛剑宗执剑长老谢停云带着新收的两名弟子和某只灵兽往北方驾云而去。

两名弟子已互通姓名,小姑娘叫程素月,年纪比顾青行小上一岁,然而先入门辈分为大,顾青行只得恭恭敬敬地称呼人家为师姐。

自然,程素月见到了顾青行污泥洗去后的面容,起初被狠狠惊艳了一把,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便移到顾郎身后的沈淮初身上。

“它是什么品种呀?好漂亮,毛摸上去软软的,还亲近人!”

“它多少岁了呀?你什么时候遇见它的?它是你喂大的吗?”

“它有名字了吗?名字叫什么呀?”

顾郎看着脑袋在程素月手掌下一蹭一蹭的沈淮初,和恨不得长到沈淮初身上去的小姑娘,将剑一抱,转身便走。

出身南方水乡的姑娘语气软糯,带着一股子甜味,当然,这是在程素月不大吼大叫的时候。现如今程素月见顾青行竟就这样走了,当即脚一跺,把临行前娘亲叮嘱的“姑娘家家要细声细语、举止要温文有礼”抛在脑后,大叫道:“顾师弟你站住!”

“他不是我的灵兽。”顾青行头也不回。

沈淮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货不承认他是他的灵兽,那么去北凛剑宗也极有可能不带他,他岂不是又得辛辛苦苦找过去?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绝不能半途被丢下!打定主意,沈淮初撒开丫子便追过去,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将顾青行扑倒在地上。

“你不愿回答我没什么,可你不能不认它呀,我不逗它玩就是了。我看书上说,灵兽不轻易认主,认了便是一辈子的事。”程素月语气软下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人碰你的灵兽……”

压了人的沈淮初十分尴尬,连忙倒退好几步,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顾青行。

年仅十三就被压了的顾郎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目光极淡地扫过对面榕树下的程素月,然后看向沈淮初,开口道,“还没有名字。”

程素月:“还是取个名字的好,毕竟不管生老病死,它都会和你在一起。”

顾青行“嗯”了一声,手朝沈淮初招了招。

通体雪白的灵兽踱步到顾青行身前,带着些内疚、怀着几分讨好蹭了蹭这个少年。少年摸了摸他的脑袋,接着抚上他额前的红色纹路,“便叫勾红吧。”

自此,沈淮初多了个名字,也因此,成了顾青行的灵兽。

灵兽现在趴在柔软的云上,枕着自己的爪子假寐,耳边是呼呼风声,脑子里却琢磨着《九九八十一》里的剧情和设定。

《九九八十一》是本修仙小说,大陆名字叫做六荒。六荒上有九大修仙门派,分别位于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以及东北、东南、西北、西南还有正中,北凛剑宗如同其名,位于正北的玉屿山上,是九大仙门中唯一以剑入道的门派。

修炼自然有等级一说,从低到高依次为炼气、筑基、灵寂、金丹、元婴、化神、大乘,炼气分为七层,其余的分初、中、后期,大乘之上,便是得道成仙了。

就目前来说,顾青行这个刚从路边捡了个师父,哦不,刚被路过的师父捡走的少年,还需经过一段时日的辟谷,才能摸到炼气期的门槛。

沈淮初脸埋在爪子里打了个呵欠,正打算再翻个身,却发现那朵轻飘飘软绵绵的云没了,身下是冰冷沁人的青石板。

第4章:北凛01

面前是一道山门。

山门之大,一眼不能望及全貌,沈淮初脑袋从左扭到右,才囫囵看完一遍。门中央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北凛”,石碑之后便是石阶,石阶的另一端隐在白云之后,仿佛是通到了天上,又仿佛走不到尽头。

刚将北凛剑宗的大门欣赏完,一阵嘈杂从身后穿来,少年男女呼喊之声、成人老者欣慰之语纷纷钻进耳朵。

谢停云脸色变了变,碎碎念道:“真是赶早不如赶巧,千方百计想避开这等场景,可还是撞见了。”念完之后,他转身看向两个新收的弟子,表情正经而严肃,“我北凛剑宗山门十年一开,十岁以上、凡有心修道者皆可参加试炼,通过试炼后、被元婴期以上修士收为弟子,便算入了门。你二人虽然已与我行过拜师礼,但试炼这个过场还是得去走一走,免得以后遭人诟病。”

顾青行和程素月冲他拜了拜:“是,师父。”

“去吧,我在山顶等你们。”说完谢停云朝石阶扬了扬下巴,御剑离去。

谢停云离去后,施加在沈淮初他们周身的隐匿术法也跟着消失,后头有人怪叫一声,“明明我才是第一个,你们是从哪蹦出来的?”

沈淮初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是个小胖子,穿着一身青灰色衫子,跟底下的青石路面一个色。他背着个硕大包袱,确实甩了身后之人老长一截。

再往下看去,那些前来求仙问道的哪个身边没跟着人,爹娘相扶、爷姥落泪,修仙之路太长,而时光又太快,甫一睁眼人间便过半世,此一别,怕是天涯黄泉,不复相见。

这个胖子跟他们比起来,顿时显得形影相吊、茕茕独立。

小胖子看也不看身后,一个劲儿往上走。下面人群中忽然迸发出一阵哭声,胖子脚一顿,登时将牙咬住。

看来胖的只是外在,内里还是挺空虚的。

沈淮初晃晃脑袋,无声一叹。

顾青行用剑鞘拍了拍沈淮初的背,提步跨入山门,身旁的程素月收回目光,也跟着走进去。

“哎你们等等,你们是怎么走到我前面的!我还没瞎呢,之前我前面明明没人!”小胖子哼哧哼哧爬上山门所在的平台,还来不及大喘一口气,便见这两个凭空冒出的、抢走他第一名的人走了,他眼睛一瞪,手将包袱往上抬了抬,提步冲过去。

程素月回过头去,正好瞧见小胖子脸颊上的肉随着步伐一抖一抖,噗嗤笑道,“拜师入门又不分到来先后,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四字成语接连往外蹦,小胖子一步跨了两级,走到程素月身旁,“你们到底是怎么到我前面的?北凛剑宗可不收身上已有修为之人啊。”

原因不便外说,程素月只道了句“有人送我们来的”。

小胖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往已经渐行渐远地顾青行和沈淮初努努嘴,“你们可是兄妹?那位公子身旁的可是他的灵兽?”

程素月道:“并非兄妹。”

小胖子“哦”了一声,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接着十分顺手地往屁股上擦了擦,“我们快走吧,等到了那云端处,试炼便开始了。若是运气好,我们说不定会被送到一处地方。”

沈淮初耳朵动了动,将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九九八十一》上并未详细叙述顾青行的入门过程,只说他毫不费力便通过了拜师前的五道试炼,分别是根骨、体质、心性、气魄以及灵智。

“毫不费力”这四字写起来轻巧,但偌大一个剑宗,对于弟子的选拔考核总不会过于简单,而且顾青行的“毫不费力”,不一定就是他的“毫不费力”。前方的路对于他来说是未知的,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是一些。

小胖子果然没辜负他的期望,听闻程素月对入山试炼全然不清后,便将知道的倒豆子般倒给她,“都不打听打听试炼是什么就来了?哇姑娘你真是胆大。这第一道试炼便是石阶上头的云,别看它们将上面衬得如若仙迹,其实就是一个筛子!筛子你知道么,咱们这些人往上面一站,它再一筛,合格自动掉进去,不合格的拦在外面。筛子上孔多,所以就算合格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

他边说边抬了抬背上的包袱,脚下步伐却也没见停顿。

再说这石阶,虽然看上去长,但就这短短一番说话的功夫,便到了头。

地面果不其然颠簸了一下,沈淮初眼疾手快地扒拉住顾青行大腿。等地动停止后,云雾也跟着散去,他们所在的地方成了一片竹林。

顾青行垂下眸子瞥了眼这坨灵兽,剑鞘还没落到他背上,灵兽便自觉地松爪,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沈淮初屁股撞到个人,他还没扭头,这人就先打招呼了,“真是巧,真的和你们送到一处地方了!”

是那小胖子。

顾青行没理他,提起剑随意择了个方向便走。

沈淮初直觉小胖子对第二关也知道些什么,奈何兽型无法开口,他蹲坐在地上,极力用眼神示意小胖子。

浅色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小胖子咽了咽口水,腿往后迈了一步,“这位灵兽,你……不会是饿了吧?别别别吃我,我皮糙肉厚不好吃,不过我这儿有饼,你要不先将就将就?”

说着小胖子把身后的包袱扒到胸前,掏出一块饼递到沈淮初嘴边。这饼不过巴掌大,边角极为粗糙,一看就是从大饼上撕下来的,摊着饼的手也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淮初:“……”他有那么可怕?他看上去有那么饿?

“要、要不再给你来一块?三、三块?三块不能更多了!”见沈淮初不动,小胖子以为他是不满意数量,又撕下两块放到手里,“现在是第二道试炼,‘体质’试炼,要要要‘劳其体肤、饿其筋骨’,所以我我我还得给自己留点儿,免得在这儿饿死了……”

这孩子连“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都吓得背反了,沈淮初颇为无语,不过好歹是弄清楚了这一关要干什么,他掀起一阵风将小胖子手里的饼吹回包袱中,又冲小胖子点点头表示感谢,便转身去寻顾青行。

顾青行剑已出鞘,不过这次没有引起风雷,竹林依旧静谧,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

光斑隐隐现现,顾青行从竹与竹的间隙走过,越往前越窄,若是还想往更深处走,便需自己伐竹取道了。

难不成体质试炼是要让他们自己砍竹子砍出一条路来?沈淮初眨着眼抖开翅膀,化风为刃朝前方的竹子削去,然而竹子上不知被施了什么法,甫一触碰,风刃便被化得干干净净。

沈淮初用爪子挠了挠脑袋,有些失望。

“不急。”顾青行伸手在沈淮初背上一拍,另一只手拇指抵上剑格,再用力一抬,剑便自鞘中飞出,他伸手一抓握住剑把,脚往外一踏,以自身为中心挥剑斩出。

剑光在他周身划出一道圆弧,弧线所触及之处,竹身分成两截,接着剑花一挽收势负剑,与剑鸣同时发出的,还有翠竹倒地之声。

“不可用术法。”顾青行侧目看着沈淮初,垂着的手抚上他后颈。

沈淮初十分想“啧”一声,原来“劳其筋骨”,真的是要劳动他们的筋骨。等顾青行收回手,他往前走出几步,抬脚便是一踹,那竹桩子应声倒地。

“这位公子,咱们得有规划、有目标地来,你这一砍砍一圈,力气花得不是太划算啊!”小胖子走到顾青行身后,痛心道。

顾青行依旧没有理会小胖子,他绕到沈淮初身前,接着用剑砍竹开路。

再次吃瘪,小胖子摸了摸鼻子,有些失落。

既然有苦力,沈淮初乐得清闲,慢悠悠地踱步,时不时捉弄一下小胖子。

他用翅膀在小胖子脸上糊了一把,吓得小胖子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到地上,包袱一下子散落在地,“哎祖宗,您别这样……”

“勾红。”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清清冷冷如同山巅未化的雪。

沈淮初没理会,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他往顾青行的方向望了望,那人正看着他。沈淮初赶紧低头用爪子将小胖子的包袱扒拉好,朝顾青行跑去。

他刚走出没两步,便听得身后传来破风之声,有什么嗖然落地,沈淮初头一扭,发现一只羽箭赫然插在小胖子两腿间。

“我道是谁,原来是之前在破庙乞讨的那条狗啊。怎么样,和了泥巴的酱香饼好吃吗?”竹林的另一端,几个身影窸窸窣窣走过来,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衣着最为光鲜,暗紫绸缎上流光隐隐,他唇角轻挑,眼里含着一抹讥讽,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的小胖子,目光落到沈淮初身上时多了几分惊艳,但看见顾青行后,脸色变了又变。

嗤笑一声,紫衣人开口,“有手段啊,顾四公子,皇上下令抄你全家,你竟违命逃跑。逃了也就算了,区区一个通敌卖国之徒,还想求仙问道?”

第5章:北凛02

顾青行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见沈淮初跟上后转身便走。

紫衣人怒骂一声,劈手夺过身旁人手中弓箭,引弦而发,直直射向顾青行后心。

静谧的空气再度被破开,顾青行足下步伐一变,回身提剑一挡,剑刃和箭尖撞在一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响。他终于抬眸看了眼紫衣人,声音淡漠,“原来是宋公子。”

宋公子用鼻子嗤笑一声,他身边的人纷纷提刀提剑,上前为他开路。沈淮初仔细瞅了瞅这些人,身上皆着小厮服饰,手里的武器也都是一样的制式。看来这位公子哥家世不凡,连奴仆都是有几分根骨的。

几个人三下两下就将挡路的竹子伐倒,宋公子煞有其事地掸完衣袖上的灰,才迈步向前。

那两腿之间被射了一箭的小胖子忽然暴起,蹿到顾青行和宋公子之间,他刚才从包袱里掏出一柄短剑,此时正握在手上。

“哟,小乞丐,怎么忽然如此有底气了?”宋公子微微眯眼,他身后的小厮一个箭步上前,欲抢下小胖子手中的剑,却被后者用肩膀顶开。

小胖子双手握剑,重心微微下沉,怒然瞪眼,“你才是乞丐!”

宋公子将他从头到尾仔细瞧了瞧,青灰色衫子上污泥点点,背上背的包袱约莫是用床单做的,边角还有线头,头发用根不知是筷子还是细木棍的东西挽起,有些摇摇欲坠,不过手中的剑,似乎是把好剑。

他往身后使了个眼色,又一个小厮上前,和刚才那个一起一同将小胖子按住。宋公子微微倾身,把小胖子手中的剑扯出来。

就在此时,那支被宋公子射出的羽箭竟飞回来,这支羽箭只有半截,不整齐的断面打在他手腕上,正好将短剑震落。

紧接着另一截飞来,箭头从宋公子的另一只手上擦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他的衣袖钉在身旁的竹身上。

“你!”宋公子被气得面色发红,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顾青行,“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打!”

沈淮初被这古装武侠剧经典台词给震慑住,当即抖了抖翅膀,往后一退让出条道,饶有兴趣地看起戏来。

然而他压根没看清顾青行是怎么出手的。

瞬息之间万顷翠竹便摇动起来,绿浪一波接着一波,而竹林间,一棵修竹被斩成四截,直直打上宋公子四名小厮的胸膛,将他们打飞出去。

宋公子使出吃奶的力都没拔下钉住他衣袖的断箭,当即抽出佩剑一砍,布帛断裂之声嘶然。他抬脚往滚到自己脚边的小厮身上一踹,长剑一提,气势汹汹地朝顾青行奔去。

这公子哥一看便是不学无术那一类的,握剑的姿势都不对。再看这把剑,剑首上玉环玉佩撞做一块铮铮铛铛,声声脆响,剑身上还刻着腾飞的金龙,装饰性大于实用。

沈淮初在心中为他哀悼,便见宋公子还没近得顾青行的身,两旁的竹子就朝中间倾倒,压了个满头绿。前方还有个低矮的竹桩,宋公子踉跄一步正好踢在竹桩上,一个没稳住,握着他镶金戴玉的宝剑给顾青行行了个跪拜大礼。

小胖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顾青行又道了声“勾红”,沈淮初急忙跟上,路过宋公子时还不忘给他一爪子,将正要抬起的头踩下去。

“多谢顾公子。”小胖子扶着包袱小跑跟上。现下他拿出了剑,便不好再做闲人,连忙矮下身去砍竹子。

“不必道谢。”顾青行语气平淡。

两人一同开路,比之刚才效率高了不少。饶是这般,待他们走出这片竹林时,天边太阳已落下山去。

上弦月,几颗星子稀稀疏疏缀在一旁,倒也没显得过分无趣。

这里是一方开阔平台,平台外皆是竹林,陆陆续续有人从竹林走出。

一座六角凉亭立于中央,里面有三人。一人着白衣抱臂倚柱,垂眸假寐,她乌发挽成高髻,腰间佩着把玄色长剑,以及一个褐色酒葫芦。另外二人坐在石桌两侧,皆穿黑红二色的袍子,似乎是在对弈,两人身后分别摆着个四四方方的木托盘,数不清的小葫芦整整齐齐码在其上。

“这位应当是巫长老,北凛剑宗七大长老中唯一的女子。”小胖子轻声道。

顾青行点点头,以示回应。

平台上人越聚愈多,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巫长老睁眼,她解下腰间葫芦,拔下塞子喝了口酒,站直身子,眸光朝四下一扫,冷冽无声。

小胖子打了个寒战,“希望别被她收去了,虽然她是长老中唯一一个女的,但据说也是最严厉的……”

他话还未说完,巫长老又朝此方向投来目光,小胖子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看来是到齐了,先恭喜你们通过前两关试炼,但别急着高兴,后面还有三道考验,全数通过才有可能成为我北凛弟子。”巫长老朗声道。

听闻此言,人群熙攘起来。沈淮初往周围看了看,竟没看见之前那个宋公子。

巫长老又道:“我知道诸位可能对于方才那关抱有疑惑,方才考验的是‘体质’,与诸位的身体素质有关。想要通过,须得亲自动手开辟道路,那些带着侍从小厮前来、妄图坐享其成的公子小姐们,自然是不在合格之列。”

沈淮初听得身旁传来抽气声,小胖子正拍着自己胸脯,低声念叨着“还好还好”。还好他后来拔剑了,没跟在顾青行后面划水。

“方才那关消耗去诸位不少体力,我这里有些凝脂露,大家每人取一壶,稍作补充。”巫长老抬手,先前对弈两人各自端起身后托盘,从凉亭走到人群中来。

凝脂露是一种下品仙药,在补充体力、恢复气血上有一定功效,是初入门修士必备良品。

小胖子随众人一同挤过去,一人抵俩的他在这种场面中没露出半分劣势,身形比瘦子还要灵活好几分,不出片刻便钻到最里层。

顾青行没动,抱剑斜倚在自家灵兽身上,打算等人散了再去。

不过小胖子确实会做人,他挤出来时手里拿着俩葫芦,一路小跑将其中一个递到顾青行手边,“顾公子。”

“谢了。”顾青行没有拒绝。

沈淮初凑过去看了看,这葫芦完全是方才巫长老腰间挂的那个的缩小版,连塞子把儿的朝向都一样。顾青行拔掉塞子后喝去一半,然后将葫芦递到沈淮初嘴边。

这葫芦口十分小,除非仰头倒,里面的东西是绝对喝不进嘴的。沈淮初看智障一般看了顾青行一眼,后者竟然笑了一下,将葫芦收回去,摊开另一只手,把剩余的凝脂露倒在手上,再凑过去。

虽然有些嫌弃这容器,不过沈淮初还是低头舔了一口。

味道有些苦,有些辣喉咙,有些像……酒。

什么鬼玩意儿!

他用脑袋把顾青行的手拱开,那手却忽然往下一垂,凝脂露全洒到他脸上,接着便见顾青行身子一歪,几欲倒地。沈淮初连忙把顾青行接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但没想到自己的腿也有些发软,踉跄一步后,眼前一花,意识便散了。

******

床太硬,被子跟坨铁似的,窗户还没关严实,寒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沈淮初脑仁疼。他下意识往里翻了个身,却触碰到一块微热又柔软的东西。

沈淮初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他一条单身了二十八年的狗,床上除了自己怎么还会出现别的微热柔软的东西?他刷的睁眼,看见一张俊俏无比的脸歪在自己脑袋旁,再往下看,他们共同盖着一堆干草。当然,绝大部分干草都被刨到了他身上,而自己的爪子正……搭在这人肚皮上。

哦,他想起来了,他早在几天前就嗝屁了,现在被投放到一本书里,需要完成一个让人十分想要日狗的任务。现如今,任务对象就躺在他身旁,在风雨飘摇的茅草屋里睡得死沉。

他们本在玉屿山上,喝了巫长老发下来的凝脂露后便晕过去,醒来却在这样一个地方。偌大一个剑宗自然不会对还未入门的人做些什么,莫非是第三道考验开始了?

想到这,沈淮初翻身坐起,收好指甲一爪子拍在顾青行脸上,将人叫醒。

“勾红?”顾青行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低哑,沈淮初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再往外一瞅,这茅草屋一扇门只剩下半扇,风鬼哭狼嚎似的往里钻,天寒地冻,顾青行极有可能是受寒了。沈淮初一时有些内疚,毕竟方才干草都被他盖了。

顾青行撑着手从地上坐起,他似乎是想咳嗽,却生生给憋了回去。沈淮初边心说这孩子咋这么喜欢受罪呢,边用爪子在他后背拍了拍,帮忙顺气。

道了声谢,顾青行起身往外走去。沈淮初在这破屋子里搜了一圈,叼出一把油纸伞递到顾青行手上。

身为一只灵兽,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6章:北凛03

天空灰中泛青,大雨滂沱,仿佛在世间拉下无数道厚重的帘,穿过一层,后面的景象依旧是模糊不可辨。这纸伞略小,堪堪将顾青行双肩遮住,斜支出去的剑尾被淋了个透,水珠于其上迸溅开裂,再弹到地上,混入水凼之中。

沈淮初也和那截剑尾一般浑身湿了个透,他有意离远了些,以免身上的水蹭到这风寒病人。

伞下人却顿住脚,偏头看向沈淮初。

大雨茫茫,雪白的灵兽几乎要和惨白的雨融为一体。顾青行眉心微蹙,轻声道,“勾红。”

沈淮初轻手轻脚地踱过去,尽力避免踩到水坑。他抬头看了眼顾青行的脸,这人的病似乎更严重了,苍白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极为不自然,却艳丽得惊人。

不是要考查心性吗?现在把人弄得病怏怏的,算哪门子的试炼?还是说要让人病中求生、险中求活?沈淮初内心嘀咕着,又往四下看了看,发现方才那个茅草屋已经全然看不见了。

顾青行手按上剑柄,带着沈淮初往斜前方走。几步之后,沈淮初终于得见边上起初若隐若现的一排是什么——是一排破败的铺子。

残灯破门,堆叶结网,一路走过去,没有哪个不露出此番萧条之感。

不久后沈淮初看见顾青行抬了抬头,他顺着这人动作望去,看见有个青黑色的小点正从天空此端移向彼端,那似乎是只鸟。

终于见到除他二人之外的活物,沈淮初难免有些激动,他刚朝那鸟迈了一步,后腿就被一双手被抱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是灵兽吧?我听说灵兽的血可以治病,你让我取一点血好不好,我奶奶快死了。”

沈淮初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尥脚往后一踹,却没能挣脱开挂在他腿上的手。

抱着他的是个女孩儿,一身红衣,衣襟上的花纹也是用红线绣的,十指用大红豆蔻点染,像是片片红梅,她指缝极白,手背却极脏,污泥灰痕不知积了多少年,乌发尽散,脸上的妆全花了。

“灵兽……你救救我奶奶……”她颤抖着唇,哭泣道。

这姑娘手劲儿很大,沈淮初又试着拔腿,依旧没有脱离桎梏,他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降顾青行。

顾青行的手仍按在剑上,不过这次的位置移到了剑把,“它是我的灵兽,救不救你,也当先问过我。”

少年声音有些哑,语速缓慢,却不妨碍冷冽的语气。

“你……”红衣姑娘仿佛才发现这儿有个人似的,略略惊讶地抬头,她的手稍微松了松,片刻后又按得更紧,“对不起,雨太大,你又穿着一身浅色袍子,我一时没有看清你站在这儿。”

这么大个人桩子似的立在他旁边,距离不过三寸,要说没看见,瞎子才信。沈淮初没好气地冲天翻了个白眼。

顾青行眼睛眨也不眨:“放手。”

红衣姑娘眼泪刷刷流下,竟将脸颊上久积不去的污垢给冲掉了,露出嫩如婴孩的皮肤,“我真的很需要它,没有它我奶奶就死了,这镇子上人都死光了,没有大夫,它是唯一能救我奶奶命的东西……”

她又用袖子擦了把脸,花掉的妆容都被抹去,姑娘眸光带水,似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她不肯放开沈淮初,干脆连带着灵兽那条后腿一齐扑向顾青行。

沈淮初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颠了一下,当即抖开翅膀,飞到半空时后腿一踢,正好踢到红衣姑娘心口。后者被震得匍匐在地,接着便听见一道清亮啸声,寒光微闪,剑刃贴上她的脖颈。

顾青行的举动吓得沈淮初差点从天上掉下来,乖乖,这关是什么,是心性啊!要大度要祥和要感受宁静,方能悟道早日飞升啊!就算人家先装可怜再玩色诱,你也不能这样啊!

天上的这位恨不得扇顾青行两耳光将他唤醒,跌坐在地的那个先是愣了愣,然后松开撑住地面的手任由身体滑落,放声大哭起来。

顾青行有些不耐烦这刺耳的魔音,剑一挑,逼得这姑娘将头再度抬了抬。

“不许哭,也别想着干其他的,带我进去看看你奶奶。”顾青行冷然道。

红衣姑娘硬生生把泪憋回去,颤抖着绕开剑刃,扶着门框站起,道:“请跟我来。”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顾青行跨入门槛后,她还朝天上的沈淮初挤出个笑容,示意一块儿进去。

这是还惦记着他身上包治百病的灵兽血呢,不过沈淮初确实想知道顾青行接下来会怎么做,便缓缓降下来,路过红衣姑娘时还抖了她一身水。

里面是个医馆,右边靠窗的地方摆着一排捣药的器具,左边是两把椅子以及搁在中间的矮桌,想必是大夫号脉用的,月台之后一个高大的柜子靠在墙上,柜子上全是抽屉,不过没几个是闭合的。

医馆倒闭应该有些年头了,空气里没有半丝药味。

“这位小公子,我奶奶在这边。”红衣姑娘上前带路,打帘穿过那扇要倒不倒的破门。

这是里屋。里屋的陈设和外堂完全是两种风格,只有一张石床,床上被褥衣裳堆成一个小山坡,若不是有一缕银发露在外面,丝毫看不出上面躺着的是个人。

红衣姑娘往床上指了指,“这便是我奶奶了……”

顾青行平淡地“嗯”了一声,左手往旁一伸,按住想要探脑袋进去的沈淮初。

“小公子……”红衣姑娘走到床边,将被褥掀起一角,露出一张青黑的脸来,“你看,我奶奶她病得太严重了,只能用你灵兽的血才能救回来。”

沈淮初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那张脸上五官全部已经连在一起,只留下唇部那条缝开开合合,约莫是在喘气,里面的牙都掉光了,只剩下血淋淋的牙龈。

“救不回来了。”顾青行开口,“而且我从未听说过灵兽血能够治病。”

“能治的能治的,这是仙人托梦告诉我的。仙人还告诉我今日会有一只雪白灵兽从医馆门前经过,你看,你的灵兽正好经过了,所以它的血一定可以治我奶奶的病的!”红衣姑娘的眼泪又落下来,她三步并两步走到顾青行面前,跪在他脚边,脸颊贴在他鞋面上。

“你若不信,可先用它的血试试。实不相瞒,我奶奶病发之时和你如今模样一样,肤色惨白,脸颊酡红,而且发着高热……”

红衣姑娘越说越离奇,吓得沈淮初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石床上那人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褥中掉出来,这手和她脸的颜色一样。

“小公子,你也得快点治,不然你很快也要死了!”红衣姑娘猛然抬头,抓住顾青行的手说道。

就在她的手触碰上顾青行的刹那,一股黑气自顾青行指尖飞速上窜,眨眼间便布满整条手臂。黑中透着青,像是污水渠中的石块。

红衣姑娘把着他的手握住剑,剑尖指向沈淮初,“取血啊!不然你也会死的!”

这意外来得太突然,沈淮初怔了一瞬,拔腿便往外跑。

他跑出里屋,刚要跨过大堂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却没见顾青行追出来。他抖了抖身上的水,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

都怪写这本书的作者把这部分略过了,他才会如此摸不着头尾!在心中骂了一番作者后,沈淮初思考起来。

按照一般的套路,他们此时应是来到一个幻境中,所以这雨才会下得如此玄乎其玄,场景中除他二人之外的唯一活人才会浑身都是戏。设置这个幻境是为了考察心性,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要让顾青行体现出无私无畏的精神,抽他的血给老奶奶治病?

啧,沈淮初没禁住抖了一抖,他似乎是来斩断男主桃花的,而不是来充当男主道具的啊……

他这厢陷入深思,那厢顾青行也动起来。

一身浅白长袍的少年用剑鞘将红衣姑娘的手打掉,看也不看那只青黑的手臂,拔腿便往外走。

“小公子,不喝灵兽血,你会死的!”红衣姑娘哭嚷着追出。

顾青行手里的剑动了一下,剑身上锋芒流转,外堂靠墙而立的柜子便被削下一截,正正落在红衣姑娘即将落脚的地方,接着半边柜子倒下来,将她的去路挡住。

“勾红。”顾青行收剑入鞘,拿起门边的伞撑开。

沈淮初在心中“哦”了一声,甩甩尾巴,跟着顾青行走入雨中。

雨势渐渐变小,走着走着,沈淮初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破茅屋,紧接着脚下一震,他和顾青行皆没站稳,齐齐摔倒在地。

第三关便这样过了。

沈淮初睁开眼时顾青行正站在他身旁,目光下垂,落到的是自己指尖上。周围人睡倒一片,随着时间推移,陆续有人转醒,和之前通过第二关后看到的场景类似。

又过了不知多久,亭中假寐的巫长老再次走下台阶,扬声道:“恭喜站着的诸位,你们都通过了第三轮试炼。这一轮,考验的是‘心性’,不过标准和世俗的略有不同。胸襟广阔者,北凛剑宗自然欢迎,自私小气者,北凛剑宗也不会拒之门外,因为我们更看重的是在场诸位的‘坚持’。求仙问道是个漫长的过程,日子一漫长,难免就会枯燥,所以‘坚持’二字,最难能可贵。”

此言一出,场下哗然。

第7章:北凛04

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在场人低声交谈后,巫长老将腰间酒壶取下拎在手中,“好了,闲话就此打住,接下来便是第四关。”

语毕,亭中着黑红二色衣衫之人各自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黄纸,他们将黄纸拼在一起,恰好成一个圆。光芒自拼接之处流淌而过,抹去中间那道痕迹,接着黄纸从二人手中升起,飘往亭外,在空中不住变大,将头顶夜空遮住。

巫长老手指动了动,一道气流打过去,顷刻间黄纸落地,全然没入泥土中,再也无法分辨。

原本立在亭中的二人现下御剑浮于半空,那凉亭消失了,没有东西将它取而代之,那处变成了深渊。

这个被茂密修竹围住的平台成为一个悬崖,悬崖之外白云飘飘渺渺,巫长老拔开酒塞子,往悬崖外泼去,登时一道水流横铺深渊之上,将那端的陡崖连接起来。

“第四关考验的是你们的气魄,内容很简单,只要从这头走到那头,便算过关了。”巫长老朝那道水流扬扬下巴。

先前通过第二关的人约莫二三百,第三关将人数刷去一半,剩下的一百多号人愁眉相对,有的甚至都不敢往那处望一眼,不过也有大胆的。

一片如蚊蝇嗡嗡的窃窃私语之中传出个不屑的声音,“都站在这儿干嘛,去试试才知道能不能走过嘛!”

说话这人将他身前的人全部拨开,一马当先走过去。这人并不鲁莽,他先只伸出了一只脚,往那水流上试了试,竟踩住了,接着又跺了两下,水流铺成的路并没有跨,他当即喜笑颜开,将双脚都踏上去。

众人见他走得如履平地,便放下心来,纷纷跟上去,霎时之间,水流筑成的桥上挤满了人。

顾青行没有跟过去,一来他不喜欢人群拥挤之地,二来他不相信北凛剑宗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就过去。

沈淮初倒没他那么多顾虑,却也没靠近“水桥”。他踱着步来到悬崖边上,一不小心踢到块石子儿,细细的石头就那么被踹出去,除了最初的那声,落下去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往下探出头,悬崖之深,根本望不见底。

“水桥”很长,粗略估算大概有百丈,沈淮初看了好一会儿,打头阵的那个才走到中央。

变故终于在这时发生,这水流猛然往上一抖,像是白练从手中被甩出的过程中弯扭几道弧度,横面变为曲面。走在上面的人中不乏小心翼翼的,不过依旧没哪个稳住了,该后仰的后仰,该往前趴的往前趴。

所有人都中招后,“桥面”再度发生变化,原本宽大的水面分成好几股,似是锁链一般挂在两座悬崖之间,每股相距约有两尺。反应快的在触碰到“锁链”时立即伸出手八爪鱼似的将之抱住,反应慢的直接掉下去。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还是带回响的,委实有些刺激。

立在剑上的两人开始忙碌,他们飞快御剑窜下去,将掉下去的人捞起来,反向丢到悬崖边上。

他们看也不看随手乱抛,也不管是否砸到人,沈淮初连忙抬脚往旁一让,没想到还是撞上了人。

“这这这要怎么过去啊……”原本蹲在地上的小胖子似乎全然没察觉出自己被撞倒,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那边的水桥,“现在还在上面挣扎的人只剩三四十个了,那水流还在抖,北凛剑宗今年是想颗粒无收啊!”

无心吐槽小胖子乱用成语,沈淮初把目光投向顾青行,这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言不发地望着“水桥”,显然还在观察。

小胖子戳了戳沈淮初的腿,这会儿子出现了更可怕的东西,相比这下这位白绒绒的灵兽就慈祥多了,因此他大胆地抬起头,一双眸子里写满恳切,“那个祖宗啊,咱们商量个事呗,既然你有翅膀,能不能带我过去呀?”

脑子转得真快,挺机灵的。沈淮初好笑地抬起前爪往小胖子脑袋上糊了一巴掌,力道不大,还收了指甲。

“你看你打也打了,等入门后,我天天给你送吃的来成不?鸡鸭鱼肉,保证顿顿不重样的!”小胖子冲沈淮初拱手作揖。

沈淮初眨了眨眼,这朴素的言语快要把他感动哭了。自打他变成了灵兽,就再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谢停云拿草喂他,谢停云的两个蠢货徒弟也跟着拿草喂他,要不是任务在身必须得混在顾青行身边,他早变回人形圆润地溜走了!

他刚想含着泪找个下口的地方把小胖子叼起来送过去,顾青行竟已来到他身后,剑鞘拍了拍他的屁股。

“走了。”

顾青行语气平平,也不知把小胖子的话听去了多少。

沈淮初纠结片刻,冲小胖子使了个眼色,扭头跟着顾青行朝“水桥”走去。桥面抖得没有方才那般剧烈了,不过没人是直着身的,稍好一点的猫腰放低重心,胆小一点的紧抱住“锁链”,一寸寸地往对面挪去。

顾青行随便捡了条“锁链”踏上去,接着一条腿跨到旁边的“锁链”上,脚猛地一并拢,将两条“锁链”合二为一。

不过因为“锁链”太长太远的关系,他的举动没有影响到前面已经走过半的人。

小胖子紧随其后,却也没脸皮捡现成,他学着顾青行的动作将隔壁两条“锁链”合拢来,微微降低重心,把自己一点一点挪过去。

顾青行手提长剑,身体依旧笔直若松,他一步一步走得极为镇定,神色未变,仿佛脚下不过是条寻常的路。

沈淮初在顾青行身后扑棱着翅膀,先是有些担心小胖子,后来目光全都落到顾青行背上。

这人穿着一身浅白袍子,衣袂自走动而飞扬,乌发如同上等绸缎垂在身后,似水的光泽流动,比头顶皎白的月还要夺目。足下的水在流动,震颤漾起波纹,却未沾湿这人一分一毫。

偶尔云飘来,又被踏碎散去,像极了一副拨开云雾涉水而去的画。

顾青行踏上崖面,画中人也终于上了岸,他回眸瞥了一眼沈淮初,神色极淡。

沈淮初收起翅膀站到顾青行身旁,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仍是看不穿他心中所想。

先前猫着腰走,后半截抖着腿爬过来的小胖子终于到达终点,成为通过第四关的最后一人。

沈淮初数了数,方才还那么多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五了。不知最后这关还会刷去多少人。

小胖子抱着他的包袱,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周围人神色也没见多好,就连顾青行也有些疲惫。之前与他们一道来玉屿山的程素月过来打了个招呼,便回到她新认识的伙伴身边去了。

看来谢停云眼光不凡,选中的两名弟子都是潜力极佳之人。

第五关的接引人不是巫长老,而是个样貌年轻的男子,他也穿着只有黑红二色的衣衫,想来这种服饰是北凛剑宗的门派服。

男子负剑而立,唇角笑意温和,他环视一周后朗声道,“诸位请排好队,依次到我这来抽一根竹简。每根竹简上都刻有一句话,这句话便是你们第五关的题目。每个人的题目都不一样,所以请大家独自解答,时限到此炷香燃尽为止。”

他手一抬,一张木案、一只香炉便落到地面,香炉中央立着一炷不高不低的香,端头冒着荧荧火光。

以各种姿势休息的众人纷纷站起身走过去,顾青行依旧不慌不忙等到最末才迈步,所以理所当然地拿走了最后一根竹简。

竹简和两根手指长度相当,双面皆是青白色,他看了又看,最终确定是无字。

顾青行略带疑惑地看向这位接引人,后者刚好看过来,轻笑道,“竹简都是经过再三检查的,所以题目没有任何问题,请大家抓紧时间。”

说完之后接引人移开目光,往人群扫了一圈,最终停在沈淮初身上。

后者正在看顾青行的竹简,他低头看了看这面,又俯下身歪起脖子看另一面,这竹简从头到尾十分平坦光滑,别说字了,连个刮痕都没有。

顾青行顺手揉了把沈淮初的脑袋,将竹简又细看一遍后,提步走向接引人。

“无字,那便是没有题目,所以也不需要我解答。”顾青行道。

接引人接过顾青行递去的竹简,确认完后微退半步,一座堆满雪的拱桥随之而现,拱桥只露出一头,另一头隐在深深雾霭之后。接引人笑道:“恭喜师弟,成为今年第一个通过入门试炼之人。”

顾青行略略点头,唤了声“勾红”,提步往桥上走去。

其实沈淮初还有些懵,这说是无题便是无题,金手指也开太大了吧?还真是应了那“轻而易举”四字!

第8章:北凛05

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春夜忽然成了凛冬,风声呜咽,雪团子歪歪斜斜,带着透骨寒凉糊到人脸上。

前方是一处广阔的殿前广场,广场后大殿巍然耸立,中央有根柱子,约莫半人高,黑得反光,材质也极为特殊,风雪根本靠不近丝毫。

地面被厚重的白雪覆盖,松柏上挂着冰条。离桥头丈许的地方有块石碑,因了一半处在树的荫庇之下,没有沾染风雪,又或者是被擦去了,有个北凛弟子正抱着手臂、歪着身子靠在上面打盹。

沈淮初没能适应这骤降的气温,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后一个巨响的喷嚏打出去,将打盹之人生生惊醒。

这人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立在桥边的顾青行和沈淮初后嘟囔了句“今年怎么这么快就有人解答完题了”,嘟囔完后立即站直身子,边细细打量顾青行边朝广场中央伸手,道:“恭喜这位师弟通过入门试炼,请到中间的五行柱那儿去,将手放在上面,五行柱会测出你的灵根,然后你就可以进入殿内,剑宗各大长老都在那里。”

顾青行点点头,走过去将手按在柱子上。

他本以为立于风雪之中的石柱定然冰凉,没想到摸上去竟是微热的。紧接着一道气流自石柱顶端冲向天空,将周遭风云搅动,天幕被青紫之光撕裂,雷声一道接着一道响起,整个广场都开始震动。

这个北凛弟子瞌睡全醒了,瞪着眼点着手指,一脸不可置信,“单一的雷灵根,招来了八道雷,和当年的清发师叔一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道雷自头顶炸开,声势比之之前的更为浩大,要不是撑着石碑,他几乎要站不住脚。

“九道!九道雷!这位师弟,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待石柱上的气流全然收回后,这个北凛弟子疾步跑到顾青行身边,抓着他手臂问道。

顾青行才十三岁,身形还未张开,因此比这人矮了不少。但他没什么表情地抬眸扫了这人一眼,眼神之冷冽竟将这人吓退半步,顾青行从这人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默不作声地绕开五行柱走向大殿。

殿内主位空悬,两边各设四个位置,但坐在上面的一共只有七人,之前见过的巫长老也在其列,另外还有一些人站在下方,纷纷对进来的顾青行侧目。

谢停云作为执剑长老坐在右边首位,抬手朝顾青行招了招。顾青行径自朝他走去。

“不愧是我亲自挑选的弟子,小小年纪便能招来九道雷。”谢停云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复杂,“八卦之中,九是最大的数字,偏颇半分便是归元为一,你要小心啊。”

顾青行一点就透,当即道了声“会的”。

谢停云不再多话,往身旁扬了扬下巴,示意顾青行站过去。

沈淮初比顾青行先一步迈腿,占据谢停云椅子边的位置,顾青行后到,因此他被夹在二人中间。沈淮初实在太冷了,这大门开着,殿内殿外一个温度,自然是哪里挡风往哪里钻,于是他在椅子底下缩成个球,不让半根毛露在外面。

就是椅子腿有点冷,不过等他把它暖和了,它也就能反过来暖和他了,旁边那条人腿也是的……沈淮初安慰着自己。

等了好一阵子,第二个人才走进大殿。这人是风灵根,测试时招来的风几乎要把大殿抬起来,风一共有六道,已属于极有天赋之人。他甫一进殿,除谢停云外的修士们便互相看了一眼,争夺起这名新人的归属权来。

一人抢先道:“我虽为火灵根,但将风灵根也研究得透彻,且风火互助……”

他对面那人毫不留情打断:“风灵根自然当拜风灵根为师。”

还有的人臭不要脸:“你们别争啦,上一次我一个好苗子都没收到,这次让给我吧!”

沈淮初耷拉着眼皮摇晃脑袋,脑子里对修仙大派的幻想完全破灭,甚至还想说一句“你们打一架吧动嘴争有什么意思呢。”

众修士嘴皮子打仗你来我去,又忽的安静下来,目光整齐划一地看向场中人,这人朝那风灵根长老倾身一拜,“长老,在下愿拜入您的门下。”

风灵根长老双眼一弯,起身将这人拉到自己身旁。

剩下的人叹气后又道声恭喜,便垂眸的垂眸,望着门外的望着门外。

程素月是第五个进来的,虽然不是单灵根,但也是相性极好的木水双灵根,谢停云没有任何不满,朝她招招手,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悠然离去。

“停云此前从不收徒。”

“一收就收走俩。”

“又是找不到徒弟的一年。”

“哎……”

沈淮初耳朵动了动,觉得修仙真有意思。

谢停云直接带着顾青行和程素月来到他的落月峰,将二人住处安排在长廊东西两侧,然后让他们随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北凛剑宗对于新入门弟子的安排是这样的:先跟着各自师父认一通回住处的路,休息一晚,第二天辰时到主峰青梧殿集合,领取门派服饰和书籍用具,然后落座听课。

青梧殿是用来讲授修仙入门课目之地,每个新弟子都必须参加,完成筑基后方算结课,便能跟着自家师父修行更为高深的剑术和术法符咒了。

******

落月峰没见得比方才那地暖和多少,想来这才是玉屿山的真实样貌,立于大陆北端,积雪终年不化,长冬永不离去,没有春天,四季皆是一片凛冽之白。

所以他们之前见到的茂密竹林,应该是开辟出来专门用于入门试炼的空间了。

沈淮初跟在顾青行身后挤进屋,擦过他的手背才惊觉这人已经冻成了冰块,不过一直隐忍着没表现出而已。

也不知道这孩子吃啥长大的这么倔强,沈淮初一面心疼,一面四处打量。这屋子在此之前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因此屋内陈设只一桌、一床、一屏风、一立柜和两把椅子而已,别说炭盆了,床上连被褥和枕头都没有。

他抬头望了顾青行一眼,这人走得匆忙,连个包袱都没收拾,拎着一把剑、穿着一身单衣就上路了,也拿不出什么东西往身上裹。

沈淮初十分忧心,年方十三的顾郎是个没口的闷葫芦,看来取暖得靠自己了。他当即扭头走出去,跨过门槛后顺脚关上门,把呼啸的风挡在外,一路往东边走。

他的思路很简单,既然大家都是初来乍到,那么程素月的屋子也应当是没有被褥的。他刚才来时瞅见了,那姑娘也在发抖,不过见着师父和师弟都没说话,便也咬牙硬撑。

啧,一个二个都这样,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不率真呢?

如是想着,沈淮初加快脚步,没多久便来到长廊东头,他伸出爪子敲敲门,里面的人道了句“稍等”。门开的刹那,沈淮初便见程素月迎风打了个寒颤。

沈淮初连忙走进去,爪子拍拍那空空如也的床板,然后躺倒做出睡觉的姿势,手再一扒拉,连盖被子的动作都出来了。

程素月脑子转得极快,当下便反应过来,“你是过来和我去领被褥的?”

第9章:混元01

通体雪白的灵兽翻身坐起,冲穿着单薄的姑娘点头。

被褥便这般到手,顾青行声音略哑地冲驮着厚重被褥回来的沈淮初道谢。后者顺腿带上门,一脸慈祥地把背上东西凑到顾青行手边。

方才那段时间顾青行并没闲着,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副茶具和火炉,然后去外面接了些雪水。

此时水刚好烧开,白雾自壶口升起,连带着周围都暖起来。

顾青行用搁置在火炉旁、就着这热度化开的那杯融雪中和温度,然后翻开壶盖,将热水倒在这浅口容器上,递到沈淮初嘴边。

沈淮初舔了两口便将水舔干净,然后用脑袋拱了拱顾青行的手,示意再来点。

现在已经入夜。明日一早便要去青梧殿报道,而修士在筑基之前没办法御剑飞行,所以从落月峰走到主峰须得一个时辰。这意味着辰时集合,卯时之前便要起床。因此顾青行没耽搁太晚,将自家的剑法练过一遍就回到屋内。

沈淮初方才又被喂了一嘴草,心情不大好,在顾青行给他临时搭的窝里睡得四仰八叉,被褥被挤成一坨。

顾青行洗完脸擦干后扫了沈淮初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藏着几分嫌弃,沈淮初看得分明,脑袋一扭,眼不见为净。

他仰躺着掐指一算,明日的青梧殿将有大事发生。

书中所说,北凛剑宗这一年女弟子拢共招了两名,其中一名是程素月,她现在已经对顾青行没什么想法了,另外那个是程素月新交的好友,叫做杜遥知。

杜遥知今年十五,但因身体先天不足,体型容貌还停留在孩童阶段。她因着外表缺陷终日被家乡人嘲笑,父母苦不堪言,她便泪别父母,独自踏上求仙问道之路。

然而修仙路途上遇见的人也是从凡尘中走出来的,尤其是新入门的弟子,心胸眼界都未得到洗涤。入门第一日,杜遥知便遭到讥讽——她被几个来自凡尘世家大族的纨绔拦在青梧殿外,要她跪下来喊三声爷爷才准入内。

这日顾青行到得有些迟,恰巧瞧见他们嘲弄杜遥知的场景,他随身的剑连鞘都未出,就将其中一个纨绔打飞。纨绔像个倒仰的青蛙,蹬着腿、挥着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下撞上殿门,正好将紧闭的门撞开。

于是,杜遥知因着这顺手的英雄救美沉沦了。

十分俗套的戏码,然而那情那景,若是将杜遥知换成沈淮初,估计他也会喜欢上这个少年。

不过很快沈淮初就对自己的假设感到恶寒。他才不会喜欢上顾青行,这人冰块似的整天冷着脸,除了练剑就知道练剑,委实无趣。

他十分滑稽地将爪子托在下巴上,眼前的光却忽然暗下来。原来顾青行已换好寝衣,现下正站在他的狗窝前,堪堪将桌上烛台挡住。

顾青行弯下腰,垂着眼一点点扯出被沈淮初挤在身后的被褥,然后把沈淮初支在半空的后腿按下去,帮他把被褥盖好。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顾青行打了个指风将烛火熄灭,走到床边躺下。

沈淮初:“……”他果然是不会喜欢上顾青行这种人的,严肃得很,十分见不得脏乱差。

******

顾青行晨起时声音很轻,但沈淮初还是被吵醒,他一整晚都没敢睡太熟,生怕将时间睡过去,错过将即将发芽的种子扼杀在摇篮里的机会。不过醒来后他也只是抬抬眼皮,翻了个身假寐。

虽然青梧殿并未明文规定不许携带灵兽入内,但用脚趾头也能想出顾青行是决计不会带沈淮初的,所以他得等这人走后偷偷溜出去。反正他有翅膀,在落月峰和主峰之间打个来回也只是半刻钟的事。

打定主意后便是耐心等待,期间程素月来敲过一次门想喊顾青行一道走但被拒绝,后来谢停云来了一趟,让顾青行去院子后的山坡上帮他喂灵兽。

如此,沈淮初也算明白顾青行为何会去迟了。

顾青行甫一出门,沈淮初便翻身下地,用“心想事成大法”给自己施了道隐身术后堂而皇之地晃到顾青行面前。

他绕着顾青行飞了好几圈,这人依旧目不斜视,揣着谢停云给的灵草半步不顿地往山坡上走。

接着他又去谢停云那儿试探一番,结果和在顾青行那儿得到的相同。

沈淮初在心中嘚瑟一番,拍着翅膀往主峰飞去。

主峰位于落月峰东边,一路过去,天光逐渐变亮,给了沈淮初一种他追上了太阳的错觉。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雪之日,许多弟子都跑到屋外晒太阳,雪地上黑红的小点点一片一片,颇为显眼。

沈淮初又想到顾青行,这人极其爱穿白色,肤色也白如新瓷,如若没有那一头乌发,怕是丢到雪地里便再难找出。

“啧”了一声,沈淮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飞去。

掠过三圣门,前头便是青梧殿,从敞开的大门往内看去,里边已有不少人。这次新入门的弟子有十六人,殿内便设了十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铺开着一张宣纸,右边是毛笔墨砚,左边放着一本书。

沈淮初像只鸟一般落到三圣门中央那道门梁上,边打呵欠边等杜遥知和那几个纨绔出现。

这门委实有些窄,连一只脚掌的宽度都不到,沈淮初踮着四条腿在上面挂了只几息时间便受不住了。他干脆变回人形,七八岁孩童的身体十分小巧,刚好能坐在上面。

沈淮初晃着腿,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糯米鸡来。这个乾坤袋也具有“心想事成”的效果,只要不是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糯米鸡还是热乎的,包裹在外的荷叶散发出清香,沈淮初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颤抖着手,神情中带着些许虔诚,慢慢将荷叶拆开,刚要下嘴咬一口,却听见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

“嘿,糯米鸡,好吃不?”

沈淮初被吓了一跳,差点连带着糯米鸡一起从门上栽下去,身旁那人迅速将他一捞,同时抓走那已经拆开摊好的糯米鸡。

“谢了。”这人笑道,他声音微哑,语调甚至可以用生涩僵硬来形容。

沈淮初扭过头去,警惕地打量起这人来。他能看破自己的隐身术,说明修为不低,但这人全无高人风范,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指黢黑,跟刨了泥巴似的,连指甲都不太分明。他蹲在自己身旁,三下两下就吃掉一整个糯米鸡,活像饿了三个月的乞丐。

这人吃完后并不满足,将荷叶揉作一团丢到三圣门下,然后手伸到沈淮初面前,“还有吗?我觉得我好几十年没吃到热和东西了。”

原来是饿了几十年……

沈淮初不敢太怠慢这人,他单靠双脚便在这细窄的门梁上蹲得稳稳当当,还能伸手捞他一把,而且那团被他丢下去的荷叶,在落地前就化为齑粉,散在雪地中再不可辨。

高人,定是个高人。

得出结论,沈淮初冲这位高人一笑,手伸进乾坤袋里,“还有,我今天出门带了仨,剩下的都给你。”

第10章:混元02

高人毫不客气,将两个糯米鸡都接过去,边吃边赞,“像你这样实诚的人如今可是不多了,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没满十岁,是怎么跑进来的?”

沈淮初眼皮一跳,唇边的笑有些僵,“就……那么从山脚走上来的呗。”

高人用他又油又脏的手拍了沈淮初一脑袋,“别紧张,我又不会赶你出去!”

他们脚下陆陆续续有人经过,但无一人抬起头往门梁瞧上一下,看来这位高人也是施了隐身术的。

沈淮初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试探道:“前辈你是什么人啊?”

“记不起了!”高人手一扬,两团皱巴巴的荷叶顺势而落,反问沈淮初:“现在是哪一年啊?”

“……长宁七年。”

“长宁是什么?”

“现今人间帝王年号。”

高人又抬手给了沈淮初一记爆栗,“我问的是咱们修仙界的年份。”

我又不是你们修仙界的,沈淮初嘀咕着。

修仙之人不使用人间的纪年法,他们以大陆之名为年号,以天地初开为元年,迄今已有九千五百九十三年。

高人听完后陷入沉思,末了竟一声长叹,“难怪我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原来我睡了三十年。”

沈淮初:“……”这一觉睡得可是够久的。

他抬抬眼皮,再次将这高人打量了一番。这样长久的沉睡定不普通,想来是事出有因、不得已甚至被迫为之。他细细回想了一遍《九九八十一》的剧情,没从中找出半点线索。

是了,《九九八十一》着重叙述顾郎是如何吸引姑娘注目,姑娘们又是如何为了争夺他大开杀戒,对于这些无关紧要的要么一笔带过,要么半字不提。

正想着,旁边高人兀的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沈淮初。”

“今年几岁?”

“其实我也不大记得了,大概……七岁半?”沈淮初语气不大肯定。

“七岁半,挺好挺好。”高人竟开始点头,“有师父了吗?”

沈淮初大惊,这剧情走向,高人莫非……

不等沈淮初开口,高人自顾自道:“不管你是否已经拜师,你都是我徒弟了,这三个糯米鸡算是你的拜师礼。”

被收徒的人睁目结舌,这股子非要收你为徒的气性一看便知是北凛剑宗的,然而他只是一个来完成任务的路人,从头到尾就没有生出过半点想要修仙的想法!沈淮初急忙摆手,“不不不前辈……”

高人突然将脸贴过来,一张脸上只有眸子黑白分明,他眼尾下沉,语气森然,“你不拜师,那来这儿干嘛?”

“我……”沈淮初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寸许,半天没给出个正当理由。

高人再度贴上来:“来偷修行秘籍、符咒丹药的?”

沈淮初连连摇头:“当然不是!”

高人一拍身下门梁:“来寻亲访友的?”

沈淮初缩缩脖子:“也不是……”

高人眯了眯眼:“那是来干什么的?”

沈淮初叹出一口气,垂下脑袋,“我是来拜师的,行了吧。”

“那走吧,跟回我那儿,青梧殿里讲的没什么好听的。”高人满意一笑,说完拎起沈淮初后领,带着他跳到雪地上。

恰巧这时有人打三圣门下经过,沈淮初反拉着高人,哦不,他便宜师父退后一步,为来人让出路来。

这人是杜遥知。

等了那么久的终于来了,沈淮初当即迈腿跟上去,可刚踏出半步,身后衣领就又被揪住。

“都说了青梧殿没什么好去的。”便宜师父一脸嫌弃。

沈淮初扭脸解释:“我不是要进去,我有些事要办。”

便宜师父挑眉:“什么事?为师替你去办。”

他话音甫一落,那边杜遥知就被拦住了,和沈淮初差不多高的姑娘被其中一人推了一把,踉跄两步后跌倒在雪地中。

而三圣门外,有个身影隐隐可见了。

沈淮初来不及解释,手一挥招来几道风刃打向那些个纨绔,接着引来狂风吹开青梧殿门。他便宜师父长长“哦”了一声,祭出一把巨剑,朝天一指,接着往下一挥,惊雷响起,劈往那群纨绔,霎时之间一股烧焦之味弥漫开来。

纨绔们被雷劈焦了,个个竖得跟挺尸一般,僵直着朝后倒去。

青梧殿内老弟子正在为新弟子分发服饰,皆被惊得往门外瞧去,有好事之人甚至队伍都不排了,急急蹿到门边、扶住门框,目光在天上地下来回。

便宜师父招的雷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要垂到地面的浓云转眼散去,阳光再度洒下,和雪光相映,耀得人快要睁不开眼。

程素月扭头扫见跪坐在雪地里的杜遥知时便明白发生了何事,将刚领到手的衣裳往座位一丢,提着裙子跑出去,路过挺尸的那几人时还不忘伸腿一踹。

“看看吧,天都不饶你们!”程素月边骂边将杜遥知扶起,掏出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杜遥知低声道了句谢,和程素月一起跨过门槛,走进青梧殿。

“有点过了啊,前辈……”沈淮初冲旁边人道。

便宜师父嗤笑一声,“北凛剑宗招的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不过你刚才叫我什么?”说后半句时他的语调扬起来,眸子半眯,透着赤裸裸的危险意味。

沈淮初立即改口:“师父。”

“还有其他事吗?”便宜师父居高临下地瞥着沈淮初,熟练地做出拎后领的动作。

“没事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拖着滑行而去,后脚跟在雪地中留下一道痕迹。便宜师父注意到他的目光,手一挥,那处就变得完好如初。

“你小子刚才是坐在三圣门顶上的,所以会御剑是吧?”

“不会……”

“那你怎么上去的?别的门派的飞行术法?”

沈淮初决定闭嘴不答,免得答案被套出去,毕竟这真相是极有可能吓死人的。

便宜师父没再追问,他将沈淮初放到自己剑上,引导着剑升向空中。

沈淮初不经意往三圣门下瞥了一眼,他看见顾青行正站在中央那道门内。少年白衣乌发,手按着腰间剑柄,目光所及,是沈淮初和他便宜师父方才所站的地方。

难不成他看出什么了?沈淮初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就算看出了也没关系,反正怎么想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况且他做的还是好人好事。这样自我安慰着,沈淮初移开视线,研究起他和自己便宜师父的行进路线来。

然而沈淮初研究了好一阵都没研究出个头,他师父御着剑在玉屿山上空绕了好几个来回,他都能够在脑子里画出个细致地形图了,人家却没显露出半点要落地的打算。

沈淮初忽然想起这人有些事不太记得了,莫非……他唰的扭过头去,和自家师父大眼对上小眼。

后者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记得之前住在哪个山头了。”

还山头,当自己是山大王啊,沈淮初眼角微抽。“你说你一觉睡了三十年,那你是在哪儿醒来的?”

“那儿。”便宜师父伸手一指,指向的是玉屿山最高峰,这座山峰十分陡峭,越往上,越无处落脚,因为几乎与地面垂直。

“那顶上。”他又补充一句,“但那儿明显不是给人住的。”

沈淮初顺嘴一问:“那是给谁住的?”

他便宜师父:“给死人住的。”

沈淮初:“……”

第11章:混元03

他便宜师父把袖子垂到他面前抖了两抖,“因为我就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沈淮初顿时有些惊恐,他这是认了个什么人当师父啊?

身后之人自是不知沈淮初心中所想,他微微探出身子往地面扫视,忽又想起了什么,沉吟一声,御剑往地面冲去,“我记得拜师之前一般都会测灵根,走,你也去测一波。”

不过弹指功夫,沈淮初就被提溜到五行柱前,还未来得及反驳,那只黑得看不见一寸干净皮肤的爪子已抓着他的手按在石柱上。

五行柱的温度传入掌心,电光火石之间,冲天气流自柱顶涌出,最后汇聚成一道逼退日光的光芒,在天地之间铺开。

然后五行柱便平息了,再无别的动静。

被气流带起猎猎作响的衣袍余韵微弱地晃动,扬起的发垂落,贴上脸颊。沈淮初回眸看向他便宜师父,目光有些呆愣。

这算什么情况?

天地间灵根共有七种,分别为天、地、风、雷、水、火、金。灵根是修仙的硬性门槛,灵根越纯,修行潜力越大。

一个人若是五种甚至更多灵根混杂为一,那便几乎断了得道成仙的可能。四灵根为下品,能将将摸到门,但没办法在修行之路上走得太远。三种灵根相杂在修仙界中最为常见,九大仙门中绝大部分弟子都是三灵根。双灵根比较罕见,能够被称为极品,拥有双灵根之人天生便是修仙的好材料,成龙成凤的都是他们。而单灵根,那便是极品中的极品,千人之中也难找出其一,只要那单灵根修士脑子不进水,基本上修炼至大乘期是没跑的。

人生而有灵,不过绝大多数是五六种灵根混杂在一起,没法进一步修行,所以修仙界较之尘世人口稀少。然而就算是把七灵根混在一起的人拎到这五行柱前来,也能摸出对应的景象,有风便来风,有火便点火。像他这样一道白光就完了的,算是什么?因为他是外来者,所以就特殊一些?

沈淮初心里千回百转,身后他的便宜师父却只是讶然了一小会儿,神色便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些许高深莫测。

“师父?”沈淮初小声道。

“我想我们该跑了,不然连掌门那老头子都要冲出来和我抢徒弟了。”这般说着,便宜师父又祭出他的剑来,拎起沈淮初嗖的窜上天空。

“什么意思?”御剑速度太快,沈淮初不得已伸出手攥紧他师父的衣袖,声音被吓得完全变了调。

“你是混元,千年都不一定会出一个的混元!”便宜师父大笑道,“五行八卦,数到九后便归为一,混元便是那归一。万物为一所生,万物又终将归一,一者,元也,此便为混元!”

“所以我……”

“徒弟你是修仙奇才啊!”

随着这话,便宜师父又是一巴掌轻拍在沈淮初头顶。

沈淮初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想他活过的二十八年平淡如水,一生高不成低不就,如今被一砖头砸到书里来,成了个千年难遇的天才。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心想着,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掐上大腿,不过力度没控制好,差点让自己痛得哭出来。

这厢二人破风而行,一惊一笑。另一边,玉屿山主峰青梧殿众人如同炸开了锅,喧闹之声沸反盈天。

今日是新入门弟子的第一课,依照北凛剑宗惯例,需由掌门人亲自讲授,主要内容为北凛剑宗的诞生与发展、辉煌与低谷,门规条例以及一些禁忌。

方才沈淮初测试灵根之时,掌门正好讲到五行柱。

“五行柱与天地同寿,数量有九,除了与人共鸣、映出其生之俱来的灵根外,还起到镇守仙门的作用。灵根是如何映出的你们也都看过了,人一触碰,就会出现与之灵根相应之景象。若是一个七灵根的普通人将手放上去,那便好玩了,七种元素全齐……”

掌门正说着,余光瞥见窗外之景,话语竟生生顿住。他骤然抬手,隔空将青梧殿门打开。

只见远处一股气流冲上天空,风云都被卷进去,连摇挂东方的太阳都黯淡了不止一圈。气流以飞快的速度越聚越多,光芒夺目,最后猛地朝周遭扩散。

那一刹那,天地全白,晃得人双眼刺痛,掌门不得不抬袖以挡、垂目低头,不过也只短短一瞬,灼目的光芒便消失了。他再度睁眸,久违的青空之上太阳耀金,仿佛刚才的只是一场幻觉。

但那绝不是一场幻觉,座下众人也看见了,年轻的弟子们犹如一锅一点就沸的水,吵吵嚷嚷地讨论起方才景象来。

“刚才那是有人在渡劫?”

“这架势是要得道成仙了吧!”

“屁咧,境界提升一般渡的是雷劫,刚才没有半点响动!”

“要说雷劫,之前在门外你不是渡了一次?感觉怎么样?”

“哈哈哈差点熟了,你还问他怎么样!”

小屁孩的话题总是很快便跑偏,掌门却无暇示意众人噤声,他振袖走出青梧殿,迎上御剑疾行而来之人。

“掌门师兄!是五行柱,有人在用五行柱测灵根!”来人神色激动,语速极快。

“我知道。”掌门点头。

“这样的景象,当是有混元出世!”来人又道。

掌门解下腰间佩剑,御剑冲向空中,同时道:“叫巫长老来,你我同去看看。”

来人当即使出传音术,传信完毕重新踩回自己剑上,跟在掌门身后离去。

殿内话题已从早上的“雷劫”变为上古时的传说,被围在中间那人讲得绘声绘色,说到精彩之处时一脚踩上矮桌,往宣纸上印了个泥脚印。

顾青行默不作声地望向窗外,他座位临窗,正巧朝着五行柱的方向。桌上书本摊着,随手翻到的那页内容恰好是灵根,“混元”二字黑白分明,讲述也一清二楚。

六荒大陆将近万年的历史,所出混元者,不过三人而已。

外面盛极的光芒早已弥散开去,晴空如洗,静谧无风,他却依旧挪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胖乎乎的手忽然伸来,扯了扯顾青行的衣袖,“顾师兄,你再发呆,小心巫长老打你板子了。”

顾青行挑眉,转头正好看见代替掌门讲课的巫长老跨进青梧殿门。顾青行对隔壁的小胖子道了声谢,低下头佯装看书的样子。

巫长老从乾坤袋中抽出一根荆条,刷的一声抽向那张已然作废的宣纸,围做一团扯淡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座位上,神色惶惶、背挺得笔直。巫长老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才走到殿中央,收起荆条、接着方才掌门的内容继续讲下去。

第12章:红枫01

殿内众人正襟危坐的模样装了约莫小一刻钟,见巫长老不再有动用荆条的意思,纷纷放松下来。大多数人都垂下肩膀,微微曲背,手撑在桌沿上,以此让自己好受些,大胆点的甚至低下头打起瞌睡来。

毕竟门规这东西,听起来着实无聊。

顾青行隔壁的小胖子抠了抠手,往巫长老的方向飞速一瞥,然后伸手戳了下顾青行手臂,“我姓王,单名潇,潇潇暮雨子规啼的潇,师兄你的名字是什么?”

被戳之人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将垂下的手放到桌上,把书翻向后一页。

王潇不太甘心,又伸手戳了一下,这回动作幅度略大,半边身子都歪过去。霎那之间,一声清脆之响炸开,王潇只余光瞅见有根细长的东西甩出又收回去,他衣袖下的皮肤骤然疼起来。

巫长老正站在王潇和顾青行身后,立在过道之间,将王潇方才动作尽收眼底,“王潇,顾青行,出去罚站一个时辰,门规抄三十遍,今日申时前交给我。”

王潇僵硬地转过头去,惊恐地对上巫长老的眼睛,声音颤抖,“师父,您不是吧……”

“五十遍,不抄完不得吃饭。”巫长老用荆条挑开王潇没收回去的手,目不斜视地从二人中间穿过,继续方才的讲课。

王潇咬着唇挤出一个“是”字来,没挨打的手扶住那只挨打的,极不情愿地走出去。

顾青行在他之后起身,两人甫一跨过门槛,青梧殿门就关闭了。

王潇被这贴背而来的劲道砸了个正着,脚一软,跪到雪地上,正好挡住顾青行的路,后者绕开他,站到青梧殿的窗户外。

等王潇抖着一双腿走过来,顾青行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方才听见了,我叫顾青行。”

王小胖子委委屈屈地点头,比起即将面临的惩罚,知不知道名字已算不得什么大事了。他挑了个不会被里面人瞧见的位置站好,然后挽起衣袖查看伤势。胖子肤白,红痕便十分明显,像一道歪斜的裂缝,不过这会儿痛辣之感已经很轻了。

青梧殿内的讲课声传出来,顾青行目眺远方,站得笔直,旁边的王潇就着这声音,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打起瞌睡来。

******

沈淮初他便宜师父依旧不知道剑该往哪儿落、人该往哪儿跑,很快便又绕回五行柱所在广场,柱前已聚集不少人,沈淮初隐约辨认出其中几个是昨天坐在大殿里的长老。

他是见识过这群人为了一个好苗子是如何争吵的,而便宜师父对此是凭借过往经历留存在体内转化为的本能直觉。后者当即从五行柱上空折返,倏然提升高度,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沈淮初被风吹得有些懵,思绪混乱,嘴张了又张,不知该说什么好。

难不成就这样一直在北凛剑宗上空绕?但身后这位即使修为再高,灵力也有耗尽之时。

要不建议回他之前醒来那地去?那处地势险峻,鲜少有人过去,不然也不会有人在上面睡了三十年都没被发现。但这位明显不喜欢那个地方……

或者回落月峰?谢停云那处院落极为清净,除了他和两名新收弟子外,便只有养在院后缓坡上的灵兽,悄悄地去,应当是不会被发现的。

沈淮初又动了动唇,想把最后这个建议说出去,扭脸却看见自家便宜师父正揪着心口,背弓得如虾米一般,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上布满血丝,因为用力过度,胸口前襟被扯烂,指节发出脆呃声响。

“师父?!”沈淮初急忙扶住他,这时平稳的剑忽然歪了,再加上便宜师父忽然往前倾身,剑面竟翻滚了一周,将沈淮初和御剑人皆甩出去。

沈淮初正面朝上,被自家师父压着直直往下坠落。他看得分明,那把巨剑倏然缩小,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他师父的身体。沈淮初来不及细究那把剑到底是什么,重重白云与他擦身而过,眼见着地面越来越近,他先是将隐身术加固,然后猛地一翻,和自家师父互换位置,再变回灵兽形态,两只前爪拎着这人朝落月峰飞去。

今天尚未破晓之时,沈淮初在落月峰转悠着寻找谢停云途中发现了一处山洞,山洞藏在一片瀑布之后,十分隐蔽,他没多想就带着自家师父冲进去。

把自家师父放到地上后,沈淮初变回人形,伸手探了探这人额头温度,又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只木盆,往洞外瀑布接了一盆水,帮他把身上厚厚的泥擦洗干净。

他肤色惨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还有一道乌青,看起来极为虚弱。沈淮初想着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西,便将他身上的衣裳也都扒下来,烧起热水为他洗了个澡。

污水一盆一盆往外倒,好在瀑布水流量够大,底下的溪流才能一直保持清澈。

将这人伺候完一通,沈淮初累得浑身是汗,直接仰躺在地,伸手的时候不知打到了什么,手腕被撞了个乌青。

他抬眼看过去,发现自己碰到的是自家师父换下来的那身破烂衣裳。他委实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撞得他如此疼,便翻过身去将这身衣裳抖了抖,先落下来的是一个乾坤袋,接着是一个玉牌。

沈淮初分不出玉的好坏,但这一块颜色青翠欲滴,摸上去温而不凉,想来不是凡品。他将玉牌翻看一番,看见上面刻着三个字——谢凌之。

所以说这人名叫谢凌之?

终于得知自己随手捡的便宜师父姓名后,沈淮初将乾坤袋和玉牌放到谢凌之身边去,他手刚要收回,躺着的人骤然睁眼,五指成爪抓向沈淮初喉咙。

沈淮初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一阵天旋地转,被谢凌之锁喉在地。

“你是何人?”

“发什么疯?”

沈淮初和谢凌之同时开口。

他发现谢凌之语调变了,先前说话还略带几分生涩,似是长久未开过口的人,但音调正常,有一般人的高低起伏。而现在,一句话,四个字,语气平板如一,毫无高低起伏。

沈淮初握住掐着他的这只手,出声艰难,“我是你才收的徒弟……”

“徒弟?”谢凌之皱眉。

“你又不记得了?”沈淮初也皱起眉,他十指并用,企图把这双手掰开,但无奈七八岁孩童的力道太小,根本无法掰动分毫。

谢凌之把沈淮初拎起来,打量货物似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啧”了一声,丢垃圾一样把他丢弃。

沈淮初顺着洞壁坐下,捂着嗓子咳嗽,他看见谢凌之转身欲走向洞外,可脚刚踏出去一只,人竟直愣愣栽出去,看得沈淮初目瞪口呆。

第13章:红枫02

沈淮初无法任着人就这么顺水漂走,当即窜出去,在谢凌之跌进溪流前把他叼回来。这一出一进两人又是浑身湿透,沈淮初抖了抖身上的毛,十分想直接甩手走人。

可想法还未来得及实践,被他随便丢到地上、又裹了满身泥的谢凌之再度睁眼,之前被掐脖子的恐惧浮上心头,沈淮初一连退了好几步,在地面留下一连串梅花似的脚印。

“你……”谢凌之撑地坐起,往山洞四下打量一番后,竟对沈淮初招招手,“我记得我是和我徒弟在一块儿的,怎么现在和我在一处的是你?”

六荒之中,鲜少有灵兽是能懂人言的。这位不经试探一番就直接开口,想来脑子不大清醒,而且沈淮初也得出了另一个结论,那就是谢凌之应该有点人格分裂。

这人真是太奇怪了,被埋在玉屿山最高峰指天峰里沉睡了三十年,睡醒后记忆缺失,修为极高,还人格分裂。按照一般套路,谢凌之应当是个大角色。沈淮初直觉自己不应和他产生更深的瓜葛,便转身往山洞外跑,可他两只前脚刚蹦起,后腿就被一只手抓住,将他生生拖回去。

“怎么一个二个都见着我就怕呢?我长了一副会吃人的样子?”把沈淮初拖回去后,谢凌之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却没想到越擦越多,只得十分嫌弃地放下,“告诉我我徒弟呢?这山洞里有木盆还有生过火的痕迹,我身上衣裳也换了,你总不能告诉我这些是你做的吧?”

沈淮初心说这人还挺聪明的,然而却不知该怎么办。他之前见识过谢凌之的倔脾气,估计只要人形的自己一刻钟不出现,他就一刻钟不放现在的自己走。

论修为他决计打不过谢凌之,所以压根没机会跑。

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看着谢凌之重新点燃火堆,支了个架子、脱下衣裳挂到旁边烘烤。

要不把真相告诉谢凌之算了,反正他一个神经病,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吧?

一刻钟过去,湿答答的衣裳不再往下滴水。

半个时辰过去,吸满水的衣裳变得干燥。

一个时辰过去,衣裳被完全烤干,谢凌之伸手将它捞下来,三下两下穿好,蹲到沈淮初面前,揪了揪后者的耳朵。

“你说我徒弟是不是不要我了。”谢凌之垂下眼,幽幽叹气。

“我好不容易发次善心收个徒弟,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谢凌之又道。

沈淮初翻了个身,退开两步,把头埋进爪子里不去和谢凌之对视。

谢凌之逼近他,边说边揉着他蓬松的皮毛:“老实说我又有点饿,反正那边火还没熄,要不将就将就?只是那树枝有点轻,怕是架不住……”

沈淮初猛地一激灵,往后又挪了挪,屁股抵上洞壁,开始瑟瑟发抖。

谢凌之两眼弯弯,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他左爪子拍了右爪子一巴掌,使劲摁着让自己不再发抖,接着深吸一口气,当着谢凌之的面变回人形,大吼道:“我就是你徒弟,现在满意了吧!”

“哟,果然之前不是我看花眼了,三圣门上的小崽子真是一头灵兽变的。”谢凌之笑道,轻易便提溜着沈淮初后颈把人提起。

“什、什么?你早发现了?”沈淮初睁目结舌。

谢凌之用鼻子哼笑一声,“当时我远远地瞧见一坨山一样的胖猫砸到三圣门顶上,门梁都险些被砸断了,可等我跑近了一瞧,竟发现是个小屁孩。”

沈淮初:“……”所以你都发现了,刚才还装模作样干啥?还有他才不是什么胖猫呢!

谢凌之把沈淮初拎到火堆旁,他刚才一个时辰都缩在地上,衣裳没见半点要干的迹象。

后知后觉地道了声谢,沈淮初也学着谢凌之之前的方法,把衣裳脱下来丢到架子上烤。不过他的身体还是个普通孩童,根本受不住玉屿山的寒冷,没多久就喷嚏接连不断,鼻涕泡破了一个又起一个。

谢凌之把掉在地上的乾坤袋和玉牌捡起,先是从乾坤袋里掏出件衣裳丢给沈淮初,然后将玉牌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这个是我的名字?”

他的衣裳对于沈淮初来说着实宽大,虽不是北凛门派统一的黑红二色,但制式相似,衣袖和下摆都绣着北凛独有的纹饰。

沈淮初终于将宽大的衣裳弄好,抽空看了谢凌之一眼,心想如果刻的是别人的名字那干嘛还随身带着。

“谢凌之。”他将玉牌上的字念出声来,末了竟有些嫌弃,“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换成‘灵芝’呢。”

虽这样说着,但他依旧将玉牌揣进袖中,坐到沈淮初身旁,问道:“所以你到底是灵兽还是人?”

“当然是人!”沈淮初高声道。

谢凌之:“那你变的灵兽是什么?我似乎没见过你这种。”

沈淮初瞬间低头:“不知道。”

“算了不管,反正无论你是人是兽,都是我徒弟。”沉默了片刻,谢凌之伸手拍了沈淮初一脑袋。

沈淮初摸着头顶“诶”了一声,认了个这样不追根究底的师父也不知该不该庆幸。

他盯着面前的火堆,双眸中橘红的火舌跳动,正要出神又猛然意识到在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要怎么告诉谢凌之,他待会儿得回顾青行那儿去。

一想到这,沈淮初就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想不出要找什么借口!

犹豫一番,沈淮初决定主动出击,省得待会儿谢凌之还要搞幺蛾子。于是他清清嗓子,偏头看向自己的便宜师父,“那个师父啊,不瞒您说,我待会儿还有点儿事……”

果不其然,谢凌之半垂下眼,斜睨他:“何事?”

“我、我……”沈淮初咬咬牙,心一横,道,“其实我混进北凛剑宗来是有目的的!”

第14章:红枫03

闻言,谢凌之竟笑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弯,唇角要挑不挑,笑意虚浮于表面,莫名让沈淮初生出一种熟悉感。

“什么目的?你让我猜猜。”谢凌之双手交握,手肘撑着膝盖,指节抵上下巴,“你不是来偷秘笈、丹药,不是来寻亲,拜师修道的心也不诚,你对北凛剑宗说不上熟悉,但今日早晨却守在三圣门对那姑娘出手相助……”

谢凌之故意停下来,眸光流转,三分笑意三分寒凉,看得沈淮初心颤。

“你解决完那几个纨绔后毫不留恋就走,对于那位姑娘不曾多看一眼,证明你的初心不在她身上,而当时,咱们后面还有个人正朝青梧殿走去……”

“这个人很敏锐,对着咱们站的那块地瞅了很久,同样的,你的目光也在他身上停留最久。如果当时你不出手,我自然也是不会管的,那么这个人极有可能会管。你抢先出手,抢了人家英雄救美的机会,所以你……”谢凌之语气拖长,音调提高,一口气说了这么大段话,他生涩的语调也变得熟练。

“所以你为的人是他,我说得对不对?”谢凌之唇角弧度扩大,笑得十分灿烂。

不得不说,这人眼力真是厉害,观察细入秋毫,也完全不因他外表只是个七八岁孩童而看低他。沈淮初在心中长叹,捡起落在一旁的树枝将火拨得更亮。

山洞的温度随之上升,沈淮初觉得自己的思维也灵活起来,他眼珠子一转,冲谢凌之做出一个哭脸,嘴里开始扯淡,“对啊,就是为了他。我对他一见钟情,但是他对我视而不见。他要到北凛剑宗来做个剑修,但我年纪太小不够资格,而北凛剑宗下一次开山门是在十年后,所以我就偷偷跑过来了。”

谢凌之笑骂了句“出息呢”,也不知这一番话他信了有多少。

“所以你说的办事,是要去找那混小子?”不知不觉中,谢凌之的眼神带上些微“儿大不中留”以及“怎么就瞎了眼挑上这么个人”的意思。

沈淮初憋笑憋得辛苦,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以掩饰自己有些扭曲的表情。

谢凌之又将手伸进乾坤袋中,从里抓出一块玉璧来。他轻轻一掰便将玉璧掰成两半,接着祭出巨剑,用剑尖在其中一半上钻了个孔,然后用一根细绳穿好,丢到沈淮初手里。

“收好,有事没事都可以用这半块玉璧联系我。还有这个,有事没事拿出来看看,有助你修行。另外,从今日起你开始辟谷。”谢凌之又丢了一瓶丹药和一卷书籍给沈淮初。

沈淮初“诶”了一声,便见谢凌之刷的起身,边往外走边朝后摇手,“我应该还有些事情没做,先走一步。”

“诶,你既然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不去找掌门或者长老问问?兴许他们认识你,知道你的过往。”沈淮初捧着手里的东西跟在谢凌之身后。

“不必。”一道青芒自谢凌之胸前闪出,在洞外化成一柄巨剑,谢凌之跨步踩上去,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去。

真是个怪人。沈淮初心想着,但既然人家已经如此直白地拒绝,他便不好再多说,毕竟现下虽然师徒名分挂在那,但他俩也不过才认识半天而已。

谢凌之去得飞快,眨眼影就没了。沈淮初将他给的丹药和书籍丢进乾坤袋,那半块玉璧托在掌心看了又看,最终决定挂脖子上。接着沈淮初又将山洞内痕迹清理干净,才变回灵兽形态、解除隐身术飞出去。

穿过瀑布时又被水淋了一脑袋,细细数来这已是今日第三次,沈淮初在寒风中打了个趔趄,一路滴着水回到顾青行房间。

青梧殿的课早已结束,顾青行正临窗抄着巫长老罚他的三十遍门规。少年身形修长,一手扶住宽大袖口,一手提笔走纸,字如其人,俊秀翩然。

北凛剑宗门派服饰以黑色为主,从腰际往上直到领口,正红逐渐褪成水红,腰间佩带和袖口内绣有暗红花纹,仿佛漆黑幽夜里忽然伸出枝头的一朵红梅。顾青行是个惯常面无表情的主,一身黑衬得他愈发冰冷,仿若一把未出鞘的刀,而红色又为他添上几分凌厉和隐忍的妖冶。

窗外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长久不登门的客人为积雪镀上一层薄金。外面的树不是经冬不凋的松柏,而是一种阔叶树,它枝叶枯萎,挂着的冰凌折射阳光,堪堪晃进砚台中。

妖刀立于窗前,目光随手上狼毫移动,衣角被风吹起,一旁被镇纸压住的宣纸也猎猎作响。

风忽然大了起来,顾青行还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声音委实响亮,连沈淮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忙伸出两只爪子捂住鼻子,仰着头、蹲坐在地,防止鼻涕流下来。

正在抄门规的人将字的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回头,便见一只雪白的灵兽浑身都是水,毛还脏兮兮的,似乎在泥地里滚了一圈。

顾青行眉头微蹙,绕过沈淮初走出门去。

这个举动气得沈淮初直接躺倒在地,想打喷嚏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提着一口气强忍住,憋得浅色眸子里蕴满水汽。但这个喷嚏终究是没能憋住,巨响之后一张脸上涕泗横流,眉头皱得连额上红纹都看不清了。

沈淮初气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滚的时候余光瞥见屏风后的床帏,他心一横,打算去扯下来擦擦脸,现在的样子实在太难受了。

他刚走出一步,那黑衣黑发的少年回到房中,双手搬着一只木桶。

顾青行将木桶放到地上,半拖半抱把想要冲向屏风后的沈淮初弄到桶中。这是他从院落另一边的温泉池打来的水,冷热适宜,沈淮初被热气和热水一熏一泡,瞬间安分下来,把自己头部以下沉入水中,舒舒服服泡起澡来。

第15章:红枫04

但他很快就不觉得舒服了,因为顾青行严格履行作为主人的职责,挽起袖子将手伸到水里来,打算为沈淮初清洗皮毛上的脏泥。

顾青行手触碰到沈淮初身体的刹那,后者整条背脊都僵硬了,爪子后知后觉地往木桶边缘抓去,却没抓住,被顾青行挪到靠近他的那边。

顾青行开始搓揉沈淮初背上的毛。其实相比起背上,沈淮初肚皮上要更脏一些,因为他大部分时间是趴在地上。

沈淮初只任由顾青行搓了几下,就抬起爪子把这人的手给挥开,身体下沉的同时往后缩去。

他堂堂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帮自己洗澡,说出去真是要笑掉人大牙。于是沈淮初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试图把顾青行吓走。

少年不为所动,伸手一捞就将灵兽捞回自己边上,毕竟木桶就那么大,沈淮初再怎么躲也不过是伸手的距离。

“别动。”顾青行轻斥。

沈淮初干脆甩了顾青行一身水,像极一只讨厌水的大猫,如果忽略身后半张不张的翅膀的话。

顾青行惩罚性地拍了沈淮初背一巴掌,顺势把他往下按,让他老老实实坐着。

背上洗完之后便是肚子,沈淮初被翻了个底朝天,生无可恋地仰靠在木桶边,忍着痒让顾青行给他洗上面的泥。

接着是四只爪子,原本四条毛茸茸的腿现在瘦了差不多一半,毛凌乱地贴在肉上,十分有碍观瞻,揉搓到肉垫时沈淮初一个没忍住,爪子吧唧一声按在顾青行额头,让他悬空的刘海紧贴前额。

“别闹。”顾青行语气略带无奈,把爪子抓下来摁进水中。

洗好后顾青行将沈淮初打捞起来,用事先准备好的大方巾为他擦干毛上的水,然后才撤去屋中木桶,回来时沈淮初已经自觉拖出抹布擦地上的水痕。

顾青行取出梳子,最后一道水迹恰好在他脚边,沈淮初挪着抹布过去,毫不留情地踩了顾姓少年郎一脚,以示被摸了个精光的悲愤。

被踩的人却笑了一下,不过笑容一纵即逝,他弯腰捡起抹布丢进水盆里,然后招呼沈淮初过去给他梳毛。

沈淮初依旧不大情愿,然而他没有办法,毕竟梳毛这件事他无法亲力亲为。他耷拉着脑袋踱步过去,蹲坐在顾青行面前那处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阳光很暖,照得人昏昏欲睡。木梳一下一下刮在皮毛上,轻得像是在挠痒,沈淮初竟这样睡过去。

顾青行替沈淮初梳好毛后在阳光中坐了会儿,才起身回到窗前,继续抄写门规。

三十遍门规快抄完时,落月峰忽然有客到访。

谢停云在落月峰上设有结界,除了被他允许进入的人和灵兽,其余的想要进来,须得用峰脚的符纸向落月峰里的人传信,让里面人为他们打开结界。

洞开的窗前忽然窜出一道符纸,字写得有些歪扭,但大致能认出写的是“顾师兄,我是王潇,我可以到你那一起抄门规吗”。

顾青行朝外挥挥手,那道符纸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他垂下眼,把最后一句抄好。

风很快将墨迹吹干,顾青行数了一下,三十份门规不多不少,便叠好卷起,放到乾坤袋中。

他往脚边瞥了一眼,沈淮初仍在睡,但此时日影已斜,风夹杂寒意,不多时天便会黑下来。

黑眸中微光细碎,少年抿抿唇角,绕去桌前将窗户合上,又到沈淮初的“狗窝”里捞出他的小被子,为沈淮初披上。

通体雪白、毛发蓬松的灵兽被这个动作惊醒,他翻了个身,将被子和顾青行的手一起压在身下。

浅色眸子半睁着,水雾迷蒙,视线不甚清晰,呼吸尚不均匀,沈淮初不耐烦地把爪子伸直,却被一截微凉的东西拦了一下,没能触碰到地面。

什么玩意儿?沈淮初用爪子拨了这东西一下,肉垫竟被捏住,紧接着顾青行的声音响起在他头顶,“别闹。”

沈淮初使劲眨眨眼,终于看清顾青行正弯着腰站在自己身旁,一手拿着被子,一手捏着他的爪子,刚才阻碍他和大地进行亲密接触的东西就是顾青行的手臂。

北凛剑宗门派服的料子又滑又凉,但不冰冷,本被挽起的袖口因顾青行动作而滑落,被灵兽爪子打了一下的地方留下一根白色细毛,于黑底布料上十分明显。沈淮初翻身站起,抬爪把那根毛拍掉,动作十分迅速。

“我去凛岩阁找巫长老,你自己去院子后面找师父的青红和青紫玩。”顾青行道。

青红、青紫指的是谢停云那两只灵兽,名字取得十分随意,直接用双眸颜色指代,和顾青行给沈淮初取的“勾红”异曲同工。

顾青行掸了掸小被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放回沈淮初窝里。

沈淮初当然不会如顾青行的愿去和缓坡上那两只跟他语言不通的灵兽玩耍,他亦步亦趋追在顾青行脚边,打算和他一起去凛岩阁。

“路程太远,一去一来至少半个时辰,你不必跟来。”顾青行止住脚步。

半人高的灵兽直接用脑袋顶开房门,身体力行告诉顾青行他一定要跟去。

凛岩阁是北凛剑宗的藏书阁,剑宗弟子名录也存放于那处,然而凛岩阁日夜有弟子看守,外面设有结界,无法轻易进去。现在有了机会,他怎会轻易放弃?毕竟谢凌之这人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他稀里糊涂的拜了师,总得弄清楚自家师父是何方神圣才行。

“勾红。”顾青行喊了一声。

沈淮初不管不顾,径直往外。他的身形完全隐没在夕阳余晖之中,昏黄的光裹在他周围,仿佛他是一团虚晃的影子。

顾青行眼尾略略下沉,勾勒出一抹无奈。他迈腿跟上去,衣袂漾开波纹,雪地上脚印又多出一串。

第16章:红枫05

今日清晨,沈淮初由西向东,逐渐行入被日光照亮的天幕。现在黄昏时分,他一点点从夕阳余晖中走出,阳光尽灭之地,雪光耀眼,和星辰相映。

灵兽深深浅浅的脚印仿若梅开,点缀在青石白雪的萧条之中。路旁多数是阔叶树,枝干粗壮,枝杈纵横,能想见春深时分是如何翠叶繁茂,可玉屿山上四季皆是凛冬,春天永远不会来临,那情那景除非沧海桑田,恐怕是无法瞧见的。

沈淮初啧啧舌,想不明白为何谢停云会在自己住处栽种这类树木,仿佛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他边走边四处瞧,夜里的雪景和白天不大一样,但看多了便觉得无趣,他扭过头去,寻找走在自己身后的顾青行。

他先从右往后看,没瞧见人,往左边偏转脑袋时头上被人揉了一把。揉他头的那只手顺着脖颈曲线往下,捏了捏后颈肉才放开,刚好避开扇出去的翅膀。

沈淮初抖抖毛,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后颈不比脑袋,摸他脑袋时兴许他还会抬头蹭蹭手掌,但后颈那处肉十分敏感,被轻轻骚一下他都会颤抖,更别说被捏住了,像是命被人捏在手上一样,极不舒服。

也许那里是沈淮初身为灵兽的弱点。

想到这,他试图用爪子摸一摸自己颈后,无奈爪子太短,不蹲坐或趴在地上没办法够着。

他半抬爪子、在空中瞎比划的动作被顾青行看在眼里,后者疑惑地伸手去顺沈淮初头顶被揉乱的毛:“怎么了?是方才有哪处没洗干净?”

沈淮初摇摇脑袋,摇到一半惊觉少有灵兽会如他这般精通人言,便生生扭回去,踏着步子继续朝前。

顾青行没继续关注这个问题,迈开腿走到沈淮初身旁,和他并肩而行。

约莫走了一刻钟时间,沈淮初和顾青行终于来到峰脚。

落月峰的出入口开在一棵枫树旁,枫树和之前见到的那些阔叶树一样,一年从头到尾都是光秃秃的,红不了一次。

谢停云以枫树指向正南的那一根枝丫为界,设下限制结界。结界外有一方石桌、四张石凳,一扎符纸被线串着从树枝上吊下。说是符纸委实太过抬举这些东西,它们其实只是被谢停云施了法的黄纸条,写完字后喊一声要找的人姓名便会自动到那人屋里去。

沈淮初迈出前腿,从结界里往外探头,便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子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他右手还抓着一支毛笔,压在手下的那张纸黑了大半。

这人正是和顾青行一同被罚抄门规的王潇。

沈淮初不知道王潇曾用传信纸条找过顾青行,也不知这两人第一天上课就被罚了,但他不傻,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人不是来找自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番,顾青行没有任何动作,他只能走过去,一爪子拍醒这个睡得直流口水的胖子。

也不知做的是什么梦,胖子嗖的一声坐直背,表情三分错愕七分惊恐,眼还未完全睁开,手就动起来,开始在宣纸下半部分、被墨染得不能再黑的地方鬼画符。

这样的动作持续有好几息,王潇终于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他搁下笔,面带羞赧地摸摸鼻子,霎时之间,鼻头被染上几点新色,端的是滑稽逗人。不过王潇本人半分没注意到,还妄图将爪子揉上沈淮初脑袋。

沈淮初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那只爪子,然后打了一下他的手,示意王潇低头看。

王潇瞪了瞪眼,右手往屁股后一抹,左手抬起开始擦鼻子上的墨,同时恳切地对沈淮初道了句“祖宗真是对不起,我怎么能妄图摸您的头呢,还是用这样的脏手”。

沈淮初直接扇了一阵风,将王潇从地上吹到天上,最后屁股着陆和石桌来了个亲密相接。

“有事?”顾青行撩了撩眼皮,走到沈淮初身后,把雪白灵兽的脑袋往后拨了拨。

王潇一个翻身变换坐姿,以跪坐的姿态、用饱含泪水的目光望着顾青行,“顾师兄,我本是想和你一同抄门规。我不太敢独自面对我的师兄师姐们,他们深得师父……也就是巫长老真传,一个比一个严厉。”

“他们真的不抄完不准我吃东西……”

“后来还不准我坐着抄,让我站在雪地里!”

他越说越凄惨,越说越悲切,再配上这张被墨迹弄花的脸,看得人愈发想笑出声来。

顾青行眸眼半垂,语气平淡,“那你坐在这石桌上抄吧。”

顿时王潇脸上表情僵住:“咦,顾师兄你不是下来给我‘开门’的?”

沈淮初同情地伸爪,本想拍拍王潇肩膀或手臂,但无奈顾青行把他按到了后头,他只能碰碰石桌示意。

“我已经抄完了。”顾青行道。

王潇唇角瞬间下垮,失望地“啊”了一声。

顾青行收回目光,刚要转身,一片东西飘然落到头顶。这东西很轻,起初他以为是又落雪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头顶没有一丝寒意。他伸手一摸,然后将之以食指和中指夹起,拿到眼前。

是一片红枫。

沈淮初眼皮一跳,抬头刹那满树火红撞入眼帘。风正吹着,枫树树冠如同浪涌,又似是熊熊燃烧的火苗,灿烂得触目惊心。沈淮初直觉不对,却不知该作何应对。

前方顾青行已然拔剑,剑光竟是比一地雪光还要亮上几分。剑出鞘时的寒光流过,周遭却没有半分异动。

是了,他虽是天赋异禀的雷灵根,但仍只是个刚拜师、还未曾入门的少年,不是每次拔剑都会招来雷霆。

顾青行脸色不变,单手提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目光警惕地往四周打量。

雪在融化,脚下越来越湿,稍微用力踏步便会溅起水花。

温度升高了,沈淮初觉得自己后背正在冒汗,他没忍住展开翅膀扇了阵风来,顷刻之间,满树红叶簌然飘落。

第17章:红枫06

此景太盛,漫天的红如同掉落的火星,沈淮初被惊得躲了躲,但枫叶太多,避无可避。枫叶的触感十分真实,有的还被水迹浸润,那应是树枝上融化的雪水。

王潇愣了好一会儿,才“啊”地一声跳下石桌,和顾青行站在一起。他学着顾青行的模样,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短剑,反手握着,目光不住往四下扫。

玉屿山不会突然变天,定当是有人施了法术,也不知是针对整个北凛剑宗还是落月峰上的他们。沈淮初估摸着应该不是后者,毕竟他一个外来人口和两个初入修仙之门的小屁孩,修为低到基本看不见,丹药法宝更是没两样。再阴谋论一些,如若入侵者是想从他们口中撬出点北凛剑宗的情况,那基本就证明这位入侵者出门没带脑子了。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想,兴许这不是入侵呢?毕竟除了温度比方才要高出一些,旁的并无变化。

路旁的山石露出本来面目,因为水的缘故比原本更加青黑,枫叶落上去后风都难以将之吹走。沈淮初绕着石桌走了两步,积雪已融化大半,水流和落叶有些阻碍步伐。但当他瞥见结界里的景象时,步子就彻底迈不开了。

结界里仍是之前的样子,积雪半分没化,阔叶树依旧光秃秃的,枝干上只有冰条。

顾青行也注意到这点,他招呼了沈淮初一声,转身往结界内走。

但在离结界仅有一步之遥时,一堵无形的墙将顾青行和沈淮初拦下,断绝了去路。

沈淮初抬起头,恰好顾青行也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又错开,各自往两旁试探有无出路。

王潇在后面惊讶:“怎么了?”

顾青行伸手朝前探了探,言简意赅:“路被拦了。”

沈淮初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他觉得他之前的猜测有部分要被推翻了。就是有人在针对他们,让他们出了落月峰就无法回去。只不过让他们无法往回走,和头顶忽然变红的枫树有关联吗?

灵兽咬紧下唇思考着,他习惯性蹲坐在地,却忘记地面已经发生变化,坐了一屁股水。

半身的毛都湿了,黏黏腻腻的感觉太难受,沈淮初有些烦躁。他调了个头,干脆利落地往落月峰外走。

水被踩得嗒嗒嗒作响,王潇提步紧跟沈淮初,但没走几步就顿住脚,手指向正好落到沈淮初背上的枫叶。

王潇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从斜下方指向头顶,“这这这这叶子颜色变了……它它它它绿了!这枫叶在变绿!”

沈淮初猛然抬头,那一树火红已悄然发生变化,浓郁的绿汇集到一起,成了一团发黑的影子。

这简直就像时间在倒退着走,先从冬到秋,再从秋到夏。

顾青行用剑尖挑起一片落叶,仔细看过一番又将之甩开。王潇凑过去,颤抖着声音问顾青行发现了什么没。

“什么都没看出。”顾青行道。

“那咱们还是快走吧。”明明温度已经上升,着冬服的王潇还是打了个寒颤。

走在前方的沈淮初逐渐放慢脚步,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周遭像是沉浸墨水中,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沈淮初眨着眼,踏出两步后面上有什么东西拂过,他伸爪子挠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挠到。那东西光滑凉薄,拂在鼻头微痒,倏尔绕到身后,沈淮初整条背脊都紧绷起来,片刻后唰的张开翅膀一扇,脚蹬离地面,飞速折返。

这东西大概是个人,衣料轻软,手指很长,身上有淡淡脂粉味,约莫是个女人。沈淮初飞得满头是汗,昔日看过的惊悚故事不住往脑海中冒,记忆从没这般鲜明过。

明明只有几步距离,却漫长得像是从死到生。他终于从黑咕隆咚中逃窜到有光的地方,和顾青行打了个照面。后者看见他后脸色微变,当即抬手把沈淮初拉到身后,手腕翻转,抬剑横斩,将追着沈淮初的那根红缎斩断。

成了两截的红缎一截掉落在地,被雪水打湿淹没,一截缩回黑暗中。

沈淮初觉得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这辈子从来没被追那么紧过。脱险后的他一个打转凑到顾青行身后,刚好和王潇挤在一块。

“祖宗,我听我……爹说,你们灵兽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胖子好死不死来了这么一句。

那大概是你爹眼瞎。沈淮初没好气地在心中回答。

顾青行垂下握剑的手,绕过地面上的半截红缎,刚想提步朝那片浓稠的黑暗走去时,衣袖和肩膀分别被一只手和一只爪子抓住。

少年的表情有一瞬的无奈,他抖了抖袖子甩开王潇的胖爪子,然后反手拨开沈淮初的毛爪子,半偏过头看向沈淮初:“没什么好怕的。”

“真的。”顾青行捏捏沈淮初的肉垫,又说道。

顾青行镇定的表情让沈淮初心安了几分,他拍去掉在少年肩膀上的毛,扇着翅膀飞到他身前。

堂堂一个成年男子汉,怎么能缩到一个小屁孩身后呢!沈淮初抖抖毛,边唾弃自己刚才的行为边装出一副不害怕的样子。

香风再度袭来,沈淮初下意识往前丢出一道风刃。那半截红缎探头,和风刃撞在一起,风刃被打散之后收回,眨眼功夫不到,多了几道口子的红缎出现在王潇身后。

顾青行反应比王潇快上几分,旋身挽剑,红缎当空后退、弯曲折叠,又哗然抖开,缠在顾青行剑身上。那边的王潇手往上一提,剑尖正好划过紧绷着的缎面,布帛破裂之声乍响。接着扑翅之声从头顶掠过,沈淮初冲出去,前脚踏上红缎,扇翅朝执缎那人飞去。

那女子呵呵一笑,声音若环佩相撞般清脆悦耳。

一道火红的身影腾空而起,红缎往旁侧一折、一收,她飘然落到树顶。

枫叶由深绿变为新绿,脆脆嫩嫩挂满枝头,是四月春时的颜色。

“现下这幅光景才和时宜嘛,方才那边光秃秃的,真是难看死了。”女子笑道,她松开握住红缎的手,红缎从她身侧绕到身后,正正搭在两只手臂弯上。

第18章:红枫07

看清楚这人面容后,沈淮初将她和《九九八十一》中一个角色对上号来,红娘子方庆柔,火灵根魔修,元婴修士,使的武器叫做“淬血缎”,便是垂在她臂弯中那条。

她初次登场应当在好几章剧情开外,那时顾青行步入金丹后期,正满世界游历,寻找突破境界的机缘。顾青行误打误撞走进一座仙人洞府,正巧方庆柔也在里面寻宝。她陷入一处机关之中,刚好挡住顾青行的路,这冷漠如冰的公子眼都不眨,当即挥剑招来三道雷,把机关劈了个烂,绕开她往更深处探寻。

红娘子也因了这一剑雷霆的气势,心魂都挂到顾青行身上。不过之前沈淮初看到这一段,觉得红娘子更多是因为顾青行的脸才喜欢上的。

红娘子怎会出现在这里?沈淮初蹙起眉头,扇动翅膀后退到顾青行身前,将少年上半身完全挡住。

“你在怕我?”红娘子以手掩面,吃吃笑着。随着动作,她站立的那根树枝晃动起伏,又有一些绿叶落下来。

沈淮初抬眼和红娘子对视,他将双翅舒展到极致,接着猛然前扇。风自平地而起,卷上高大枫树。红缎逆风而出,在空中铺展开来,红娘子足尖踏上去,步履轻盈地走向沈淮初。

她踩过的红缎自背后绕上去,端头回到手中,斜着挥向沈淮初,企图缠绕上灵兽前足。

沈淮初迅速避开,他身后的顾青行骤然出剑,旋转着和红缎纠缠。很快剑身便被红缎缠满,顾青行手臂紧收,剑尖外的缎面崩得平直,几欲断裂。

红娘子放松力道,顾青行没稳住连连后退,幸而王潇扶了他一把。

绕在剑上的红缎缩回去,红娘子含笑看了顾青行一眼,“还未筑基便有如此凶狠的剑意,小公子,可愿随我一起入魔道?”

顾青行提剑相答,红娘子却轻飘飘避开,面带惋惜,“看来是不愿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待会儿再来问你?”

沈淮初眼皮直跳,红娘子这态度,他摸不准是言语上调侃还是真看上了。况且来者不善,一根淬血缎绕着他们跟逗猫似的,偏生没办法对付。

这根淬血缎可伸可缩,被斩断后片刻不到就变回原样,难怪会成为一个元婴修士的武器。

说完话,红娘子飘然往沈淮初的方向而去,人未至淬血缎先至,沈淮初侧身避开,同时甩出风刃。

顾青行亦冲过来,他没办法御风而行,剑气便斜斜往上空挥去,斩向红娘子腰际。红娘子拍出一掌抵挡风刃,另一只手往旁侧一打,红缎端头撞上顾青行胸口,生生将黑衣少年撞飞。

血珠在空中牵出弧度,顾青行如同断线风筝落地。

王潇跌跌撞撞奔过去,跪坐在湿润地面将顾青行扶起。沈淮初也想过去,但意图被红娘子轻易看出,她将淬血缎使成长鞭,猛然抽打在沈淮初身上。

“你呢?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瑞虎,可愿随我去魔道?”红娘子偏头凝视沈淮初,狭长的眸子含着三分笑,剩下七分都是冷。

沈淮初觉得她要认真了,方才不过是和他们玩玩而已。他被抽打的地方皮毛脱落,风直接吹在血肉上,又辣又痛。

灵兽咬咬牙,扇翅倒退飞回地面,收起翅膀,两条前腿紧绷,后腿微屈,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如此看来,你的答案也是不愿了?”红娘子勾起唇角,双手一张,淬血缎腾空而起,分为四根,齐齐朝沈淮初飞去。

“你不愿的话,那我只能把你绑过去了!”

红娘子的话藏着许多深意,但沈淮初没时间细细探究,他跃起到空中,狼狈地避开飞来的红缎。这些红缎仿佛有灵性,一击不中又绕回来。

沈淮初不敢张开翅膀,他的速度快不过这些红缎,展翅的刹那翅膀便会被缠住,他只能紧紧夹着翅膀,尽力把自己体型缩小,从红缎之间的空隙钻出去。

淬血缎不再柔软,边缘跟刀锋般,每每触碰,身上便多一处伤口。沈淮初觉得自己像是在耍杂技。

他的力气渐渐耗尽,但浮在半空的红娘子没见分毫疲惫,她到底是元婴修士,若不是想把活的沈淮初带走,只怕这人已经成为尸骨一具。

又一次从空中落到地上,沈淮初腿抽搐了一下,淬血缎抓住这个破绽,先是往他的伤腿一撞,沈淮初被迫跪倒在地,接着四根淬血缎嗖然而至,分别将他条腿绑住,把他倒着吊起来。

“早些投降的话,就不用受这些皮肉之苦了。”红娘子又是掩唇一笑,笑完朝淬血缎伸手,四根淬血缎凌空的那端合为一体,飞回红娘子手中。

红娘子轻轻一拽,沈淮初咚的一声落地,她拖着灵兽前行,一步步走向躺在王潇手边的顾青行。

“没死啊,那就顺便也带回去了。”红娘子看也不看王潇,弯腰勾住顾青行前襟,把人从地上提起。

顾青行在这时睁眼,他的剑已经掉了,便以手为剑,嚯然袭往红娘子心口。他这招又快又狠,红娘子只得松手相挡。顾青行要的就是红娘子将她放开,当下退后,拉开距离。

红娘子也退开几步,面上笑意更深。

王潇就地一滚,抄起顾青行的剑一丢,顾姓少年稳稳接住。他眸子凌厉一抬,手腕翻转,提剑急奔。又倏然跃起,长剑从上往下劈落。

寒光凛冽间,一道青紫之光在天上划过,仿佛黑夜张开巨口。雷声惊起,风声哗然。

红娘子面色一变,抓着淬血缎的手一提,将沈淮初丢向那朝自己袭来的剑光和落雷。

顾青行已来不及收势,沈淮初浅色双眸瞪大,视野被少年的黑色长剑占满。最后他闭上了眼,但良久之后,也没感觉到疼痛。

雷又响起,冰冷的雨砸下来,伤口愈发疼痛,但比之更严重的是沈淮初再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沈淮初嘶了一声,睁眼恰好看见无数道闪电交错纵横,狰狞着要把天幕扯成碎片。

第19章:红枫08

他扭头看向顾青行,少年已从原本位置往旁偏移好几步,剑也歪了,面上表情惊疑不定。

一截断枝横躺在沈淮初和顾青行之间,方才便是这东西打了顾青行手腕一下,致使他剑势歪斜,没有伤害到沈淮初。

转念间沈淮初便明白有人插入顾青行与红娘子的战局,救了他一把。他又转动脑袋,想去看看这位救命恩人是何方神圣,可还没完全扭过去,头顶就被一只手按住。

“没用,几个时辰不见就成这幅鬼样子,把毛剐干净烤着吃得了。”来人语气满是嫌弃,甚至还摸狗似的用食指指腹刮了刮沈淮初鼻梁上方到双眼之间的位置。

沈淮初气得翻了个白眼,抬爪把谢凌之的手拍开,同时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以示威胁。

威胁并没有用,谢凌之依旧笑容满面。这便宜师父在沈淮初身上找了处干燥的毛把手上水擦干,起身看向顾青行,“你根骨很好,是谁的徒弟?”

顾青行面色依旧不太好,抬起的剑缓缓下垂,终是道出一句“谢停云”。

“唔,真巧,和我一个姓。”谢凌之挑眉,“可惜不认识。”

沈淮初心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会认识谢停云?

没好气瞥了谢凌之一眼,又看了看顾青行,最后沈淮初选择朝王潇抬抬爪子。毕竟这三人里,一人脑子有病,一人受了打击,剩下的就小胖子看上去比较会照顾人了。

谢凌之很懂沈淮初的意思,朝王潇扬扬下巴,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白瓷瓶丢过去,“小胖子,来把这坨肥猫拖走,给他上药。”

沈淮初很想告诉谢凌之方才红娘子的话,可惜灵兽形态无法开口,他只能自力更生翻身站起,挠了谢凌之小腿一巴掌。

“啧。”谢凌之弯下腰,用食指和中指把沈淮初爪子夹起丢开。

“多谢前辈相救。”顾青行不着痕迹地皱眉,他握着剑走过来,不顾沈淮初浑身湿透,将灵兽横抱起走向王潇。

谢凌之笑得十分不怀好意:“谢停云他徒弟,这只灵兽是你的吗?”

沈淮初连忙抬起脑袋,瞪了自家脑子不好的师父一眼,让他别乱说话。

“这灵兽品阶不错,你还未筑基他就愿意跟着你,要好好珍惜啊。”谢凌之眨眨眼。

顾青行顿住脚步回头:“我会的。”

就在此时,一团火红在半空中抖开,端头直袭谢凌之面门,红娘子踏着淬血缎而来,声音低而凉,“我这月令阵可不是给你们说闲话、拉家常的地方!”

谢凌之眼皮都不抬:“一个元婴初期的魔修,也敢在我面前撒野。啧,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惊雷已至红娘子头顶,红娘子连连后躲,恰好踩上第二道雷。她急忙捏了个诀,光芒自她周身亮起,堪堪将雷防住。

淬血缎闪回红娘子身旁,在空中盘起,状如水蛇。谢凌之伸手吸起那截断枝,手一抬、一推将断枝打出去。断枝由一化成九个,其中三个将淬血缎钉入后方山石上,另外六个分别往红娘子头、心口及四肢飞去。

红娘子当即弃了淬血缎,捏诀朝后行去,她方才所站之地腾起一道火墙,企图将断枝烧毁。接着火雨从天而落,目标不是谢凌之,而是在一旁的沈淮初三人。

沈淮初几乎是从地上腾起的,下意识卷起一阵风往天空吹去,企图把火雨吹散。

谢凌之哼笑一声,反手便是一掌,掌风将沈淮初他们从地上抬起,送进谢停云用来阻断外人进入的结界中。

“不愧是魔道中人,招式这么出其不意。”谢凌之道。

“妾身不才,遇上你这样的大乘期,不出点损招怕是连命都要折在这里。”红娘子抬手一招,淬血缎回到手中,接着火雨再度袭来,直直打向谢凌之。

谢凌之轻巧避过,侧身挥出一招,红娘子竟然不躲,淬血缎凌空一转,趁着这势飘远。

“多谢送行!”女子偏头一笑。

谢凌之没去追,抬脚走向沈淮初。待红娘子身形远去后,立在结界之间的高大枫木经发出一声巨响,火势从低处往上窜,瞬息之间便烧到树冠。谢凌之撩起眼皮,手掌抬起又收回,扭脸问结界中三人:“有木灵根或水灵根吗?”

“你就别来了,现在风只会加大火势。”他又补充一句,是对沈淮初说的。

王潇哆哆嗦嗦回答:“地、地灵根行吗?”

“你竟是地灵根!”谢凌之奇道,不过很快收起表情,“算了,你连个筑基期都算不上,也救不了这树。”

小胖子十分委屈地闭嘴,低头和顾青行一道为沈淮初上药。

这把火烧起来,月令阵也破了,地面的水凝结成冰,漆黑天幕中雪团簌簌落下。沈淮初看见谢凌之眉头蹙起,接着这人把目光投向他,做了个口型,祭出他的巨剑御风而去。

“前辈怎么就走了?”王潇讶然。

沈淮初估摸着自己目力要比王潇好上一些,他瞧见东方隐隐有个人影正疾驰而来。看来谢凌之很怕被北凛剑宗的人发现,真是奇了怪了。

不出片刻,那道人影就从剑上走下,止步于熊熊燃烧的枫树前。

来人是谢停云,他表情十分复杂,愤怒有,惊讶有,但更多的是……悲哀。他开始念诀,右手五指微屈,掌心朝下,一道散发着银白光芒的罩子从枫树顶上落下。白光一寸寸融到树上,火焰逐渐熄灭,但不少树枝已然烧焦,这力道轻轻一碰,便断落在地,在雪上散成焦黑碎片。

“这棵树怕是不行了。”巫长老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守在山门的弟子传来消息,有个魔修打伤他们跑了,据描述是个元婴期女魔修,使一根火红缎带。”

“红娘子方庆柔。”谢停云收回手,宽带袖口垂下,将手指完全遮掩,“派人去追了吗?”

“魔道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已有三十年,掌门已着人探查此事,但没去追。”巫长老道。

“也是。是谁干的都已知道,便番不着浪费功夫和他们玩你追我躲的游戏。”谢停云半眯眸子,抬步走向结界内。

他边走边四下打量,目光在地面横着的那截断枝上停留过后看向顾青行,“单凭你们对付不了红娘子,是谁救了你们?”

“一、一个前辈。”王潇抢先回答,说得磕磕巴巴。

“一个大乘期雷灵根修士,他说他也姓谢。”将最后一点药粉洒上沈淮初伤口,顾青行起身将瓷瓶递过去,“这是他给我们的。”

谢停云脸色难以形容,他仔仔细细地查看白瓷瓶,半晌才开口:“是我北凛剑宗的东西,他长什么样子?”

第20章:炼气01

巫长老开口:“停云,那事已过去三十年,人死不能复生……”

谢停云打断她:“三十年了,我至今未找到他的尸骨。况且北凛剑宗修士大乘期者虽不少,雷灵根却不多。”

巫长老不再与谢停云纠结这个问题,她唇线紧抿,目光落到结界后的王潇身上。王潇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立马脱口而出:“身量颇、颇高,脸、脸上两只眼睛一张嘴,倒挺好看的。”

沈淮初没忍住“噗”了一声,然而再寻常不过的笑放在灵兽身上就有些奇怪,倒像是打了个喷嚏。顾青行立马回身,但灵兽身上到处都是药粉,他无处下手,只得拍了拍脑袋。

沈淮初不好意思地撩起眼皮往上看,这才发现顾青行脸色差极了,白里泛着青灰。怕是红娘子那一掌伤得不轻,当时已经濒临昏厥的人强行撑起来,本就只有丁点儿修为不知损耗去多少。

偏生有能耐那两人都没注意到这边,谢停云还在询问王潇关于谢凌之的事,巫长老则将目光投向另一边,急得沈淮初恨不得变回人形吼一嗓子。

“我看他招来声势浩大的雷电,因此推测他为雷灵根。现下想来,也不排除他是雷灵根与其他灵根混杂的修士。他着蓝衣,不像是北凛剑宗的服饰,也没见着他使剑……”

王潇终于把舌头捋直了,但声线依旧有些抖。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沈淮初反手轻轻碰了碰顾青行,希望他能别硬撑着,然而顾姓少年以为自家灵兽在和自己闹着玩,他拨开那只湿哒哒的爪子,还道了句“别闹”。

别闹别闹别闹,这人对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别闹,沈淮初气得用鼻子猛哼一口气。这人干脆死了算了,后面的任务也就一了百,他就可以不用在这鬼世界待了。

沈淮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反正顾青行只是个书里的人,死了他也不会……想到这他顿了一下,情绪也跟着低下去。

哎,无论怎么说,至少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少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少年正半蹲在自己身旁,沈淮初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虽然温度正逐步退去。

沈淮初将脸扭回去,挤眉弄眼、比手动脚向他传达自己的意思,少年的眼缓缓眨了一下,沈淮初以为他又要说“别闹”,那边的巫长老却突然出声:

“停云,指天峰撑不住了!”

巫长老掩在宽大袖口下不停卜算的手指骤然顿住,接着取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对准指天峰的方向泼去,酒水化为流光迅速窜出,然后她把剑抛往半空,细长的剑瞬时变大。

“王潇,你回紫罗峰好生待着。停云,你我先去指天峰,那个地方不能塌!”巫长老语速极快,脚踏上剑面,疾驰而去。

谢停云大步走向顾青行,将一个黑瓷瓶塞到顾青行手中,“缓坡后有一山洞,你且服下,然后躺倒山洞石床上,不要睡过去,也不要乱动心神,等我回来。”

“勾红,你送他过去。”谢停云冲沈淮初扬了扬下巴,便乘剑飞往指天峰。

沈淮初心道一句原来你没瞎啊。

他忍痛翻身站起,翅膀一扇、爪子一抓,拎起顾青行冲向谢停云所说的山洞。

因为浑身都痛,手中的少年又一副要断气的样子,沈淮初从没这样拼命过。他直直撞开挡在洞口的藤蔓,将顾青行丢到石床上。

顾青行虽然眼半睁着,但意识已经失去了,沈淮初咬咬牙,变回人形拖走少年手中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往手心一倒。谢停云没说要吃多少分量,沈淮初先喂了一颗到顾青行嘴里,半晌后少年干脆眼都不睁了。

沈淮初骂了一句粗话,往顾青行嘴里塞进第二颗。他钳着顾青行下颌,把少年的头微微抬起,恍惚一瞥,竟见嘴里有两颗药丸。沈淮初又骂了一句,这次骂的是自己。

娘的,这该怎么办,难不成把嗓子眼撬开,让药丸滑进去?他可做不出这般粗暴的事,尤其是面前的少年已经气若游丝、半死不活了。

他上上下下将这山洞仔仔细细瞧了一番,最后拾了一把散在深处地面的干木枝,堆起来燃上火,又从乾坤袋摸出一只小锅和碗,去外面挖了点雪煮开,把药丸丢进去化了。

然后沈淮初将药丸煮成的药汤兑成合适的温度,重新回到石床边,一点一点灌进顾青行嘴里。

“喝下去喝下去。”沈淮初小声念叨着,他满心满眼盯着顾青行惨白的嘴唇,没注意到少年眼皮抬了一下。

渐渐的一碗汤见底,顾青行眉间那抹黑消散不见。沈淮初将碗一丢,腿一软跪坐在地。他浑身都被汗湿透,衣裳全黏在身上,刚才没注意,这会儿只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疼。

真是造孽。

顾青行面色好了些后,沈淮初抬手抹去头上的汗,扶着石床站起,慢慢往洞口挪去。

沈淮初去了白天时和谢凌之待的那个水帘洞,尝试着用谢凌之给的半块玉璧联系他。

沈淮初本以为那货正满玉屿山窜,没想到片刻功夫不到就出现了。

“你压根没离开落月峰?”沈淮初讶然。

“反正也没地方去。”谢凌之将下摆一撩,坐到沈淮初身旁,“衣裳脱掉,我给你看看伤。”

沈淮初依言照做,血痕斑驳的背露在谢凌之面前,任他在上面涂涂抹抹。

“指天峰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巫长老说撑不住了?”沈淮初边龇牙咧嘴嘶叫,边扭脸问谢凌之。

身后人的手指顿了顿,“不清楚,对我来说那就是埋了我三十年的地方,所以我下午时又回去翻了一趟,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

“线索?”沈淮初皱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哎不是,你翻了什么?怎么翻的?”

沈淮初这话刚说完,便听得远处闯来一声轰响。他扭脸看向外面,视线却被茫茫瀑布遮挡了掩饰。

“就那样翻的。”谢凌之指指洞外,“你听见了。”

沈淮初:“……”这哪是找线索,这是直接翻天啊!

谢凌之耸耸肩:“本来不会塌的,可那下面还埋着点东西。”

沈淮初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面无表情地拉上衣衫,绕过谢凌之坐到稍远处。

“喂,徒弟。”谢凌之干巴巴地说,“都不跟为师说声谢谢?”

“谢师父——”沈淮初拉长调子,让人分不清他是在道谢还是喊的谢凌之的姓氏。

“那个你一见钟情、他视而不见的修士了快要嗝屁了,你不想救他?”谢凌之没好气道。

沈淮初眼前一亮:“你现下有办法?”

谢凌之提溜起沈淮初后领,语气十分漫不经心,“办法多了去了。”

第21章:炼气02

远远望去,玉屿山最高峰已经没了,徒留下昏黑烟尘缓缓倾坠。巨石落地,白雪染泥,断枝残草零星翻出,十分难看。沈淮初收回目光,手往后一打,将拎着他衣领那只爪子打掉。

他没忘记把谢凌之找来是有两个问题要问,便扭回头,仰视身后御剑之人,“你真对谢停云完全没印象?他是北凛剑宗执剑长老。”

谢凌之眸子半垂,细密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似乎是陷入思考。等巨剑带着二人穿过藤蔓进入山洞,谢凌之才动了动唇,“大概要打个照面才知道。”

说了当没说。沈淮初跳下剑身,头也不回走向洞中石床,“那待会儿你别走,等他们处理完指天峰的事,谢停云便会来这。”

“那我们待会儿可得藏好。”谢凌之提步跟上。

顾青行躺在石床上的姿势未曾变动一分,连脑袋偏转角度都和沈淮初方才喂完药松开后的一样,想必他中途没醒来过。谢停云之前叮嘱顾青行不能睡过去,可这人终究是没撑住。

沈淮初内心复杂,他伸手握住少年微凉的手,尔后往谢凌之一瞥,示意这人赶快有所表示。

“急什么。”谢凌之没好气地绕到石床另一边,伸手探上顾青行手腕,又按按他的心口。

“怎么样?”沈淮初开口。

谢凌之没作声,但在他手碰上石床那刻,面色微微一怔。

沈淮初心猛地一跳:“师父?”

谢凌之抬手示意他噤声,闭上眼、手掌贴着石床边缘绕着缓步行走。走到沈淮初身前时,后者退到一旁,表情不解。

“我似乎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半晌后,谢凌之开口。

“所以呢?和你救他有关系?”沈淮初语气急切中喊着怒意。

“有。”谢凌之依旧合着眼睛,他撤去撑在石床边的手,步履平稳地往石洞深处走去。

沈淮初看了看谢凌之,又把头转向顾青行,最后一咬牙跟过去。

山洞深长,越往内光线越暗,渐渐目不能视,沈淮初不得不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只火折子点燃。火光只能照见周围方寸之地,洞壁隐约能见着个影儿,其上的凹凸不平依稀可见。

谢凌之将手覆上去,一路走一路摸索,最终在洞壁摸见一个凹槽,他手往里一伸、指尖一捉,老出个陈木盒子来。

“我想起来我曾在这养过伤,这里面放了两颗效力很强的丹药。当时我吃了一颗,还有一颗剩在这里。”谢凌之声音很轻,但撞上洞壁不住回响。

沈淮初一愣:“你……”

“嗯,那颗还在。”谢凌之打开盒子,借着沈淮初手中火光照了照,“红娘子打你心上人那一掌可谓不轻,全靠小胖子喂的药吊着。这药他现在吃,可能会有些反噬,不过也是个机缘,若是有能耐、有意志,能利用药的力量把稳固根基、引气入体。”

“心上人”这个指代让沈淮初眼角微抽,不过自己说出口的话总得自己受着,他只能撇撇嘴将木盒拿过,快步走回去。

然而“小胖子喂的药”是怎么回事?

沈淮初边走边将这话问出去,谢凌之竟略带嫌弃地“啧”了一声,“怎么小小年纪就眼力不好,那胖子那么大一坨,往你心上人口里塞药竟然没看到?”

“……”现在拿人手软,他只得憋屈地越走越快。

“那药丸要嚼一嚼才能下咽,你自己想办法喂下去啊。”谢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甚至十分臭不要脸地补充道:“要不我给你支个招,你先嚼烂了渡给他?”

他这是捡了个什么破玩意儿当师父!沈淮初十分生气,脚下步子更快。他走到顾青行身边后把木盒往石床上一搁,从乾坤袋里摸出个捣药罐和木棍。

剁吧剁吧把药丸弄碎,沈淮初又拿出方才那只碗,架火烧水,十分利落地把药化开喂到顾青行嘴里。

“哦,想不到我徒弟还挺洁身自好。”谢凌之戏谑道。

“我这叫做有道德有操守不乘人之危。”沈淮初怒瞪回去。

谢凌之哼笑一声,拍了拍自家徒弟脑袋,伸手抓住顾青行衣领将人提起,然后手掌抵上顾青行后心,往顾青行体内注入一股灵力。

“你该庆幸为师和他都是雷灵根。”谢凌之漫不经心勾唇。

“哦,那真是谢谢您了。”沈淮初撇嘴。

谢凌之的灵力在顾青行体内运行过一周天后,谢凌之收手站到一旁,顺便将沈淮初一拉,一个隐身术释放出去,范围还包括没来得及处理的火堆和锅碗勺子。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现下有人正往这边过来,你莫出声。”谢凌之密语传音给沈淮初。

沈淮初点点头。

来者是谢停云。他从指天峰赶来,面色有些发白。沈淮初看出这是由于灵力过度消耗,不禁有些心虚,毕竟那篓子是自家不要脸的师父捅的。

联系巫长老所言和谢凌之说的“那底下埋着东西”,沈淮初约莫能猜出这玉屿山最高峰应是镇压着某个不得了的东西。

看见挺直坐起的顾青行,谢停云微微讶然,他走上前抓起少年手腕,登时脸色巨变。

谢停云欲提步往山洞深处走去,顾青行却在这时醒了。少年眼皮猛地一下撩起,牙关紧咬,表情狰狞。他弓起背,手抓上前襟,另一只手抠着石床床面,指甲生生折断,顿时五指染血。

“坐直。”谢停云手撑在少年背后,语气凝重,“照我的话去做。屏息凝神,不要一味和体内力道抗衡,要利用他,迫使他顺着你的经脉游走。”

谢停云又说了一段话,估计是引气入体的秘诀,沈淮初听得云里雾里,却感觉肩膀被人一拍,谢凌之正冲他眨眼。

“好好记着,这些话我以后就不对你说了。”这混蛋师父这般对沈淮初传音。

“那我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门了!”沈淮初没发声,只做出口型。

谢凌之只是笑了笑,抬眼把目光落回谢停云身上。

两人一个注视着一个,沈淮初瞧见顾青行抠石床的手渐渐松开。少年双手放到膝上,摆出标准的入定姿势。

第22章:落雪01

“他很聪明,这一难关勉勉强强算是度过了,再闭关个十天半月,他便能真正步入炼气期。”谢凌之道。

沈淮初握成拳的手松开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那你呢?对谢停云有印象没?”他抬头问谢凌之。

谢凌之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谢停云,视线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长得挺好看的。”良久,这混蛋师父吐出这样一句话。

沈淮初:“……”算了,当他没问,他不想再理会这档子破事。

“要是面色红润点就好了,现在这幅样子怪让人心疼的。”谢凌之又道。

敢情刚才那句还不算完。沈淮初气得快吐血,他往旁挪了挪,试图和谢凌之划清界限。

“我对他没印象。今天我基本把北凛剑宗走了个遍,没有一张脸是我眼熟的。”谢凌之终于正色道。

您这失忆范围有些奇怪啊,沈淮初神情古怪地看了谢凌之一眼。

谢凌之耸耸肩,他手一摆,放在地上的锅碗们飞到沈淮初手中,那火堆也被灭了,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淮初预料到自己又要经历一次被拎起来的命运,忙把锅和碗塞进乾坤袋。

果不其然,他刚把东西放好,便足下一空,人已至洞外。

两人行过时带起了风,藤蔓起落,晃动由大到小。谢停云往洞外看了一眼,表情难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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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话放在顾青行身上合适极了。旁人要想踏过修仙门槛,少则半载一年,多则三五春秋,他才拜入师门两天,便得了引气入体的机缘。而沈淮初,便没有这般幸运了。

沈淮初需得从辟谷开始,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走完通往炼气期的那条路。谢凌之依旧放养他,给他说了几句口诀,又塞到他手上几瓶丹药,便不见人影。

此时此刻,沈淮初正坐在顾青行入定的那个山洞外的树上。修仙入门书籍被摊开放在腿间,他脚丫子一晃一晃,头仰着、手抬着,往嘴里倒“豆子”。

辟谷期须得断绝五谷,没几个还未迈入修仙大门的人能长时间不吃不喝,所以需要配合服用丹药。丹药略苦,一粒并不能饱多久,三天过去,沈淮初已经吃掉三瓶了。

他满面愁苦地丢掉空空如也的瓷瓶,把书翻到第二页,思索着等太阳落山之后去紫罗峰找王潇。

顾青行入定的这三天,沈淮初和王潇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友谊的起点在青梧殿殿后的松树林。那日沈淮初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且看见协助辟谷的药丸就反胃的地步,他生无可恋地扇着翅膀到处乱飞,一个没注意竟撞上一棵树。

撞得不疼,因此沈淮初懒得抬翅膀绕开,他头抵着树干一寸寸滑到树底,好巧不巧地压到一只长得像兔子的东西,同时听见有人“嗷”了一声。

“祖宗!”王潇哭丧着脸来到沈淮初面前,表情悲痛好似被压的是他。

沈淮初抬抬眼皮,并不想搭理他。

“祖宗麻烦您挪一挪,您肚子底下那只山兔是我好不容易才引出来的!”王潇在离沈淮初半米处蹲下,伸着手试图把山兔从沈淮初身下扒拉出来。

这东西果然是兔子,然而小胖子捉兔子来干嘛?灵兽浅色的眸子将王潇从上往下打量一番,王潇看都没看他,直直盯着地面,目光灼灼似是火烧。沈淮初竟一眼看懂王潇的眼神,这人是想把山兔抓来吃!

沈淮初眼睛顿时亮起,他伸爪把肚皮底下的山兔抓出来,用嘴叼着渐渐后退。

“祖、祖宗!那可是我守了一天的口粮!您行行好!”王潇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就差没跪下来磕头。

沈淮初眨眨眼,蹲坐在地,抬爪指指兔子,又指指自己的肚子。

王潇试探着发问:“你……你也想吃?”

沈淮初点头。

“那你分我一半成不?我给你烤熟。”王潇嘴唇嗫喏一阵,咬牙道。

这就对了。沈淮初走到王潇面前,抬起脑袋让小胖子把他嘴里的兔子拿走。在王潇的手碰到兔子前,还不忘打他一巴掌以示威胁。

“我我我我把大半都分给你行不祖宗?我就吃几块肉尝尝味儿……”王潇吸吸鼻子,十分委屈,“这里离青梧殿太近,咱们得找一处偏僻的地方吃。”

沈淮初心道这小胖子还挺谨慎,登时翅膀一扇,爪子将他肩膀一勾,拎起小胖子开始寻找偏僻之地。

“祖宗,往西往西,我之前看好了,那里有处破屋子,没什么人会路过,特别适合开火!”王潇道。

原来这货早就看好地方了。沈淮初心中一笑,爪子紧了紧,加快速度飞过去。

王潇手艺相当不错,烤出来的兔子外脆里嫩,油盐涂抹十分适当。沈淮初看中他的手艺,便每天满山逮兔子以及其他能吃的东西。

短短三天,王潇已经见他如见亲人一般,腿再不哆嗦,舌头也捋得十分直,偶尔还会大逆不道地揉揉沈淮初脑袋。

还没等到太阳落山,就飘来一片云将之挡住。周遭顿时变冷,雪下得悄无声息。

沈淮初将书籍往乾坤袋里一丢,手往树枝上一撑,干脆利落地跳到地上。枝头积雪被抖落,纷纷扬扬坠下,粘在沈淮初肩头、发梢。

他的衣摆起落,在空中划下好看的弧度,犹如青蓝蝶翼。蝴蝶挺稳又飞起,沈淮初边走边拂去身上落雪,然而白色团子不住从天幕落下,拂不尽、挥不完,他身后那串脚印也很快被掩盖。沈淮初干脆弄出一道风屏,将雪拦在外。

天地安静,落雪无声。沈淮初没走出几步,竟听到某处传来“咚”的一响。

声音不清脆,甚至有几分沉重,也格外熟悉。

三天前他听过很多次,毕竟每一次走进顾青行在的那个山洞,拨动洞外垂挂而下的藤蔓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沈淮初脚步一顿,动作僵硬地往洞口望去。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少年。

少年黑衣黑发,眉目如画,身形瘦长,正定定望着他。

沈淮初登时感到尴尬,因为谢凌之说顾青行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从入定中出来,而程素月成天都在青梧殿上课,谢停云自顾青行脱离危机后走了就再没回来,他才敢这般有恃无恐,连个隐身术都不加就变回原本模样到处走。

第23章:落雪02

愣神之后,沈淮初拔腿就跑。但他本就腿短,况且顾青行今时不同往日,倏然间便来到沈淮初身后,剑柄勾住沈淮初后领。

“站住。”几天未开口说话,少年声音略哑,但仍是清冷的质地。

沈淮初放下抬到半空、正要迈出去的腿,有些郁闷怎么一个二个都爱抓他衣领。

“你是何人,是如何上到落月峰来的?”顾青行手腕一翻,迫使沈淮初换了个面向,脸正对着他。

落月峰设有结界,连同为北凛弟子的王潇都轻易无法进来,这时候无论作何解释,怕是都无法打消顾青行心中猜疑,沈淮初干脆闭口不言,连视线都不和顾青行对上。

沈淮初后领被剑柄勾着扯歪大半,半截脖子露出来。风屏虽在,但寒冷无法隔绝,沈淮初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我曾见过你。”顾青行半垂眼眸,就着剑柄把面前人衣领弄回去,轻声道,“那日在山洞中,是你在喂我喝药。”

沈淮初猛然撩起眼皮,眼眸微瞪,话语脱口而出,“你那会儿不是晕过去了?”

这次不答话的换做顾青行,他就那样直直盯着沈淮初,少年黑发如墨、肤色赛雪,眸子乌沉沉的,暗光隐隐流动,若不是沈淮初单身二十八年,脑子和一般人有些不大一样,早该脸红了。

“你的药是我喂的,若我不把药给你灌进去你早没命站在这和我说话了。我不图你的回报,只是路过顺手而为,咱们就此别过江湖不见吧!”越说,沈淮初越发觉得是自己占理,便双手叉腰抬高音量,末了还瞪了顾青行一眼。

顾青行话锋一转:“我在山洞里待了多少天?”

沈淮初想也不想便答:“三天。”

“那为什么三天前不离开?”顾青行眯了眯眼。

这话问得沈淮初哑口无言。

“你是如何上来的?没有主人允许,没人能越过落月峰的结界。”顾青行又道。

沈淮初气得翻了个白眼,问题竟又被绕回去,但他依旧没编排出个合理解释,便脚步一转,撒丫子开跑。

他没忘记逃跑应该给自己施道隐身术,但还没来得及,手腕就被顾青行抓住。

温热遇上冰凉,沈淮初不由得抖了一下。

风屏在沈淮初慌乱下消失了,雪猛地糊在两人脸上,顾青行直接将人拉回树下,借树干挡风。“你我从前并未见过,况且你还救了我,为何却见我就跑?”顾青行道。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你是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海螺!沈淮初在心里咆哮,不过顾青行的举动让他心里产生一股微妙的情绪。

这人还是个懂得优待俘虏的。

“说话。”见沈淮初依旧闭口不言,顾青行沉下声来。

啧,那点儿微妙的情绪消失了。沈淮初甩开他的手,撇嘴道:“你们这设有结界,我进来自是被同意了的。”

“谁同意的?”顾青行道。

“一个姓谢的。”沈淮初脑子终于转起来。

顾青行是个极少追根究底之人,沈淮初约莫就算他直接说是谢停云,顾青行也……应该不会去向自己师父核实。这是沈淮初根据他和顾青行时日不多的相处草率推测出来的。

“那你为何要跑?”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跑还不能跑了?”沈淮初做出一副凶狠表情,“我要单脚跳着走都不关你事!”

顾青行眉间一挑,朝雪地扬扬下巴:“那跳一个。”

“什么?”沈淮初惊奇地瞪着这个比他高出不少的少年。

“单脚跳。”顾青行语气平平。

沈淮初:“……”

沈淮初要被气死了,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来找他,反正已经是死人一个,还在世间挣扎个什么。早投胎不好吗?重新做人开始新生活不好吗?

顾青行开口:“你不是要走吗?跳着走。”

沈淮初狠狠踹了顾青行一脚,紧接着跑到树荫范围之外,开始单脚跳跃前行。

“反了,下山往那边。”顾青行用剑指了指和沈淮初相反方向。

沈淮初一边瞪他一边转身,单行脚印很快被雪覆盖,等确定顾青行看不见他后,他施了个隐身术,变回灵兽模样扇翅往外飞去。

他十分愤怒地逮了两只山兔和一只野鸡,一巴掌把这三只口粮拍晕,丢到他和小胖子的“餐厅”里。现在离青梧殿下学还有些时间,他干脆变回人形,从乾坤袋里摸出谢凌之给他的书看起来。

经过这几日的摸索,沈淮初发现乾坤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厉害,能从这个乾坤袋里拿出的东西,都是些生活物品和生存物品。也就是说,乾坤袋里只能拿出诸如火折子、衣裳、伞、锅碗瓢盆、馒头、包子等能勉强保证他不被冻死饿死的初级必需品,像修仙用的高级功法秘籍、上乘法宝武器以及……只要是个人就无法拒绝的美味吃食,是掏不出的。

他不是没幻想过那种场景,从巴掌大的乾坤袋中掏出一盘八宝鸭或者麻辣小龙虾。啧,画面委实诡异,让人十分不忍心去看。

玉屿山天黑得早,黑夜将天光完全吞没后,王潇才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沈淮初早等得有些不耐烦,已经麻溜地把山兔和野鸡的毛给剐了,整齐摆在锅里,还添置了一把菜刀和一个菜板。

吃了几天的烧烤,难免有些腻味。反正小胖子从来都默认这些厨具是沈淮初从各处搜刮来的,不会提出任何问题,因此沈淮初用爪子拍拍菜板,示意王潇切肉。

“祖宗,认识您真是三生有幸!”王潇眼前一亮,麻利挽起袖子,净手后捞起菜刀将兔子切丁,还十分孝顺地将骨头全剔掉。

两只山兔分别做成兔肉汤锅和炒兔丁,野鸡则做成麻辣鸡丝,沈淮初十分满足,奖励性地拍拍王潇肩膀,然后送了他一程,把他送到紫罗峰脚底。

送完人沈淮初又在各处溜达了一阵子,他一点都不想回顾青行那。姓顾的实在是太讨厌了,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进入炼气期后连气人的功夫也会精进!

他一路溜达到主峰,青梧殿内还燃着灯火,但门却关着。沈淮初顶开青梧殿大门,好奇地探进头去。大殿内只有一人,她正端坐在矮桌后,门开的声音惊扰到她,女子转过头来,看清来者后露出一个笑容,“勾红你怎么来了,顾师弟今日已出关,你不去陪着他?”

第24章:落雪03

沈淮初自然不会回答她,他踱步到程素月身旁,凑过去看这小姑娘方才聚精会神看的是什么东西。

矮桌上摊开的是一本书,竖排,小如蚊蝇的繁体字。从上到下从右到左撇了几列,沈淮初判断出这和谢凌之拿给他的是同一本。

修仙入门秘籍,教你如何快速辟谷以及进入炼气期。

沈淮初估摸着那混蛋师父是把当年自己用过的书本直接给他了,真是十分节省。

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很是辣眼睛,沈淮初当即缩回头去,在程素月身旁的过道趴下,爪子垫在脑袋底下,眯起眼打瞌睡。

“你不去找顾师弟吗?”程素月顺着灵兽背脊摸着。

回应她的是甩了两下的尾巴,以及满室灯火和沉默。

半晌过后,程素月手停住,长叹一口气,“我这师姐当得可真没颜面,师弟入门不到半月便引气入体,而我只能在这儿对书枯坐。没有先生们的指导,弄懂一页要花上至少一个时辰。”

沈淮初转过身去拍拍程素月的手。顾青行只是个特例,引气入体的机缘算不得多好,他有如此收获是自己在鬼门关前讨回来的。于一般人而言,从凡人到炼气期至少得花费一年半载,程素月委实急功近利了。

不过人家小姑娘至少还愿意下苦功夫读书钻研,反观自己,自甘堕落、自暴自弃,手里的书至今没翻过头两页,辟谷也不好好辟,成天吃这顿时就在思考下顿要吃什么,哎,估计是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了。

沈淮初用爪子抱住脑袋,再度趴下去。

程素月果真花了一个时辰才看完这一页,注释的最后一字写完,她将墨迹吹干,书收入乾坤袋中。

“我准备回去啦,你要一起吗?”程素月站起身,走到灯台前将立在上面的白烛次第熄灭。

沈淮初抬起头,扫视一圈已暗了大半的青梧殿,缓缓走向门口。其实他没打算回去的,但此刻夜色沉沉,让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山里走,终究是有些不忍心。

片刻后整个青梧殿和黑暗相融,程素月关闭殿门、拢拢衣领,在沈淮初的陪伴下快步走进雪夜里。

沈淮初终究是没回去顾青行那屋子,他招出一道风屏罩在周身,跃进瀑布后的山洞,生起一堆火,趴在火边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这是他穿进《九九八十一》这本书后第一次做梦。

梦里顾姓少年穿回白衣,立在开得纷繁的桃花树下,面前一潭春水被风吹皱,波纹层层,花瓣起伏。

沈淮初站在顾青行不远处,也不知道这梦的前情提要是什么,他没来由的心虚,甚至想转身就跑。

不过眨眼之后,他确实转身跑起来,但不知踩到了什么,脚猛地打滑。眼见着就要脸着地,有个东西嗖然而来将他衣领勾住。但这东西心眼儿并不怎么好,一点都不懂要帮人帮到底,就让沈淮初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沈淮初停下扑腾的手撑到地上,屈腿爬起来。

勾住他衣领让他免于毁容的东西是顾青行的剑柄,抬头往上,少年正半垂着眸看他,目光平淡,甚至有些冷。

“你为什么要跑?”少年薄唇轻启,于纷纷扬扬的花雨中,语速缓慢、声音清冽地问他。

沈淮初没有回答,他瞪了少年一眼,转身腾地一下变成灵兽模样,扇动翅膀往天上飞去。

等到地上那人变成一个小黑点,沈淮初才后知后觉醒悟自己干了件蠢事——他竟然就这么把自己暴露在顾青行面前了!

他气得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却没想到爪子被一只手拉开。

顾青行竟追了上来,少年站在一柄黑剑上,白衣猎猎,黑发飞扬。

“你变成灵兽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企图?”顾青行御剑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灵兽形态无法说话,也无法将爪子从顾青行手中挣脱出。沈淮初气急败坏地扇动翅膀,顾青行似跟他粘住了般,沈淮初飞到哪,他就跟到哪,手一寸都不松开。

“说话。”顾青行道。

沈淮初倏然变回原样,失去了翅膀的他没法不往下掉,他干脆反手将顾青行手臂吊住。“说话就说话!”虽然姿势别扭,但沈淮初说话的气势不减。

顾青行空出的那只手揪住沈淮初后领,把他提溜到自己剑上,眼皮撩了撩,似是有些嫌弃,“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我……”沈淮初“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舌头捋直了说话。”顾青行道,“你从三日前开始跟着我,先是用灵兽的模样,然后又试图以人形模样和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居然三日前就跟着顾青行?还灵兽和人形一起用上,如此死皮赖脸?沈淮初心下一惊,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青行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尾音上扬,似是含着怒气。

“我真……”说了两个字,沈淮初便咬牙顿住,他眉头紧皱又松开,大声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我看你长得好看喜欢你所以跟着你行了吧!”

顾青行眉间一挑,重新把沈淮初提溜起,手往外挪,然后松开。

风扑面而来,云从耳畔掠过,沈淮初被吓得完全忘了自己可以飞,啊啊大叫着往下坠落。

“啊——”

沈淮初从梦中醒来,惊得满身是汗,后背全然湿透,他刷的一声从地上坐起,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对于白天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夜里竟然被这样折磨。

他居然在梦里也用了一次对谢凌之说过的借口,还是对顾青行本人,真是要气炸了!他才不喜欢顾青行呢,他是为了不让顾青行被别人喜欢上才来的!

他气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便变换姿势,双手环抱住腿,下巴抵上膝盖。

周遭漆黑一片,火堆早已熄灭,连丝余温都没留下,洞外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更衬得夜晚寒凉。

汗全干了之后便是彻骨的冷,沈淮初哆嗦了下,没骨气地开始怀念顾青行房间里他的窝。

那窝虽然只能容纳灵兽模样的他睡,但好歹有棉絮有被褥,有四面不透风的墙。

思索良久,沈淮初咬咬牙,看了黑咕隆咚的山洞一圈,变成灵兽飞速窜出去。

第25章:梅开镇01

不多时,沈淮初便回到顾青行他们师徒三人居住的宅院。他一路破风拂雪,滑着翅膀准确无误地停到顾青行房屋门口估摸着房中人已经睡下,他特地放轻动作,门开了一道小缝便缩进去,然后抬腿缓缓关门。

然而他再怎么小心翼翼,木门仍旧发出“咯吱”一响,紧接着,沈淮初听见顾青行清冷的声音。

“勾红。”

方才沈淮初的注意力都在门上,被顾青行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他唰的抬头往床上看去,接下来的场景让他魂都差点丢了。

昏暗之中,少年盘膝坐于床畔,他目光清亮,如同燃着的灯,一瞬不瞬地望着沈淮初,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加之肤色极白,像极了一只鬼魅。

顾青行朝沈淮初招手,后者在门边愣了好一阵子,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沈淮初估摸着顾青行是想顺手撸一把他的毛,便存了捉弄的心,故意靠近顾青行,然后在走到床边时调转方向,径直走向自己的狗窝。

“勾红。”顾青行不仅又唤了一声,还动了动。他伸腿触上地面,鞋袜不着就站起来,三两步走到沈淮初身前,倾身揉沈淮初的脑袋,“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沈淮初瞥瞥跟前那双白净的脚,心说你进入炼气期了好了不起哦,大雪天敢不穿鞋就下地,身体很棒哦。

少年揉他还揉上了瘾,姿势改为蹲下,双手齐上,搓着灵兽不耐烦的脸,“今日师父为我测了,我已到炼气期第六层。”

顾青行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语气带上几分轻松和欢愉。沈淮初一张脸被揉到变形,一双浅色眸子一只被扯得向下眯,一只高高吊起,他没好气地拍了这双罪恶之手一巴掌,十分想告诉这人这样对待灵兽灵兽是会生气离家出走的。

顾青行没有理会沈淮初的警告,反而弯起了眼。他少有这样喜形于色的时候,黑眸中碎光浮动,似是盛满星辰;唇角微勾,像是春时落花在半空牵出的弧度。

沈淮初却看得有些不是滋味,他突然意识到顾青行现今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获得成功会喜笑颜开,并且忍不住分享。但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却已深谙杀伐之道,能够为了家族平安踏上遥远又未知的路。

他还只是个少年啊。

想他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家中父疼母爱,学校里老师关心同学互助,课业也不繁重,大把的时间都花在玩上,而顾青行已在生死间走过一遭。

沈淮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收回前爪坐好,任由顾青行把自己搓成各种形状。

“新弟子进入炼气期后便要去荣武殿接取任务、下山历练,不过炼气期终究只是修仙最初层,实力弱小,一般都是几个同为炼气期的师兄弟一道去完成一件任务。然而北凛剑宗十年才招一批弟子,和我一同入门的除我以外还没有谁有所突破,上一届最差的也进入灵寂期。师父不会让我等到同期师兄弟进入炼气期了才开始历练,我也不愿等,所以下山历练的便只有你我了。”话语间顾青行已放开手,他侧身把被沈淮初坐到屁股底下的小被子扯出来,抖开刚想为沈淮初披上,却顿住手。

沈淮初以为他要做什么,哪知顾青行话锋一转,眉梢轻挑,“你今日去哪儿了?怎么弄得这么脏?”

这思维转变得真快,且不得不说顾姓少年他目力又好了不少,现下哪儿哪儿都是黑漆漆的,竟然还能看清他毛上沾了灰。

看穿沈淮初不愿配合的态度,顾青行把被子丢回去,双手伸到沈淮初身下,将自家灵兽从窝里挖出来。沈淮初大惊,又是蹬腿又是摆手,他虽不属于邋遢这一分类的人,但这个时辰了,还要逼他洗澡?毛脏怎么了,又不会脏到你床上!他这一身长毛洗过不知要晾多久才干,顾青行根本无法体会他内心的苦!

少年听不见沈淮初心底的咆哮,他直接换了个姿势,像抱米袋一样抱着这坨不甘心的灵兽往外,快步走到院后温泉池旁。

沈淮初委屈巴巴地被迫泡了半刻钟温泉,吸了水浑身毛发都贴在肉上,耳朵耷拉着,样子十分可怜。顾青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条干燥毛巾给沈淮初擦水,等灵兽不往下滴水了,又取出另一条,包住他把他搬回房中。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个时辰,将近寅时顾青行才帮沈淮初盖上被子让他睡觉,沈淮初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胡乱挠了顾姓少年一巴掌,翻了个身便坠入梦乡。

******

沈淮初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顾青行正站在桌前收拾行李。作为一个修仙之人,身上多多少少会有储物法宝,所以压根不用费力气打包袱背行囊,但顾青行没打算在人间暴露自己修士身份,因此总得做些伪装。

谢停云给了顾青行几本新的秘笈和一些丹药、法器,顾青行将一部分放在包袱中,剩下的塞进乾坤袋。

收拾完后,顾青行走到仍赖床不起的沈淮初面前,毫不拖泥带水地掀掉他的小被子,揉了一通他的脑袋,“走了。”

沈淮初极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半睁着眼从窝里爬起来,步履缓慢地跟在顾青行身后。

少年还不会御剑,因此从落月峰到荣武殿走了起码半个时辰。

荣武殿内任务区分高中低三个,中级任务区最为热闹,不断有弟子进出。接引人确认过顾青行名帖后直接将他带到低级区,简单介绍下后便退出去。

这里四面都悬浮着卷轴,要查看内容便用手碰一下,卷轴会自动展开,若是决定接取便直接取下。任务主要分讨伐和查探两类,顾青行在里面挑挑拣拣一番后选了两个:调查梅开镇水源受染原因以及除去梅开镇周边破坏农田的妖兽。

沈淮初在看清内容后不禁咋舌,这位少年似乎对自己很是自信啊,这就上手除妖了。

第26章:梅开镇02

顾青行将接取的任务拿去给接引人登记时,对方果不其然露出讶异神情,看着他语重心长:“顾师弟,低级区的任务说难不难,但也并非你想象那样简单,以往为完成一个任务都是三五个炼气期弟子结队,现下你独自前往,可一定要量力而行。”

黑衣少年表情淡漠,却也没打断,待接引人说完,他启唇道:“就接这两个,劳烦师兄登记。”

接引人:“……”他嘴角抽了抽,沈淮初觉得他现在一定在想刚才那番话还不如拿去喂狗。

接引人一脸“要送死你就去吧,可别怪我没拦过你”的表情将顾青行的两个任务登记在册,然后把卷轴交还给顾青行,朝荣武殿大门摆手。

顾青行把任务卷轴往乾坤袋里一塞,拍拍沈淮初背脊示意可以走了。后者虽紧紧跟着,但神色有些飘忽。

沈淮初在接引人落笔后才想起剧情点就要到了。

《九九八十一》原本的剧情发生了改变,但总体走向一致。原书中顾青行第一次下玉屿山是在他入门半年后,那时他是炼气期三层的修为,和另一个炼气期二层的同期弟子一道接取了查探梅开镇水源的任务。梅开镇水源被污染是妖邪所为,那妖是个炼药师,在河流上游炼制丹药。不仅如此,那妖还抓了几个镇上的年轻小姑娘用来试药。

理所当然的,顾郎和他的同门不但查探出原因,还顺手把那炼药的妖给收了,最后将姑娘们都送回镇上。其中有个朱姓女子深深为顾青行的身手所折服,芳心暗许过后,还追随他的脚步踏上修仙之道。

如此一来,沈淮初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他内心十分复杂,不知道该如何把朱姑娘落在顾青行身上的心给塞回去。总不能把顾青行叼回去让他换个任务,这少年可不会理他。

算了到时候见招拆招,反正前两次也都是临到头来才急中生智想出了办法。沈淮初甩甩脑袋,垮下的眼眉、嘴唇重新提上去。

他边走边想事情,步子渐渐落下,此刻顾青行已走到约莫三丈开外,正半垂着眸子等他。

感觉顾青行的眼神好像是在嫌弃他腿短,沈淮初吸吸鼻子,后脚一曲一蹬,翅膀抖开,掠过顾青行头顶时将他一捞,带着少年冲上天空。

******

三日后,梅开镇。

这是六荒大陆北部的一个小镇,春天到的时间略晚,五月了花苞才从枝桠上结出,风依旧透着寒。街上大多数人都裹着袄子,手瑟缩在袖中,买菜买米掏个银钱都尖着手指,似乎多在外停留片刻,就会被风吹掉一层皮。

古怪。

照理说都这个月份,又无雪无霜,再怎么春寒料峭,也不至于被冻成这样。沈淮初在玉屿山里变回人身后都没这般过。

灵兽抖了抖毛,鼻翼翕动,他在风里闻到了些奇怪的味道,不过味道很淡,而且转瞬就没有了。沈淮初试图追了两步,但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把他脑袋往回拨了拨。

“别着急,到处看一看再说。”顾青行道。

显然顾青行也发现了空气中的异样,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剑柄,绕到沈淮初身前,先他一步继续往街道深处走。

街上人除了十分怕冷外,脸色或多或少有些发青。顾青行走进一间客栈,开了一间房后言简意赅地向店小二询问镇中河流在何处。

镇上人取水的河流只有东北一条,但顺着地势往上再走几里,便是一副三河交汇的景象,当地人还在此修了一座桥,命名为“三川流”。三河交汇无疑增加了查探难度,沈淮初费了极大力气将脑袋从桥上栏杆间隙挤出,鼓着眼睛往下看。

这三条河颜色并不一致,远望去像是一口鸳鸯锅,其中两条泥沙较重,色泽昏黄,剩下那条要清亮许多。

这样看来,大概就是那股清流出了问题吧。

沈淮初当即拍了拍身旁的少年,隔着栏杆指向那条较为清澈的河流。

顾青行“嗯”了一声,“你带我过去,早去早回。”

听闻此言,沈淮初鼻子一哼,对顾青行的安排表示不满。早知道前几天就不带着顾青行飞下山了,这下让顾青行知道他的灵兽还能充当交通工具,轻松惬意的日子恐怕是再也不会到来了。不能让他再奴役自己,为了自己的好日子绝不能纵容这小屁孩偷懒!

少年撸了撸沈淮初背脊的毛发,“勾红?”

没用的,再怎么他也不会心软的,不然以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艰难。沈淮初对天抛出一堆白眼,同时试图把顾青行的手抖掉。他不动还好,一动竟发现自己被卡住了。

栏杆一左一右夹在沈淮初脖子两边,而他脖子又不长,因此能活动的范围不大。而他也不知怎么了,方才还勉勉强强能够通过的脑袋,现在无论如何也都退不回去。

沈淮初又试了试,依旧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说好的脑袋能通过便整个身体都能过去呢?现下他想直接钻出去然后起飞的幻想也破灭了!沈淮初想哭的心都有了,连连蹬腿,示意顾青行快来帮忙。

顾青行颇为无言,走上前去将栏杆往外掰了掰,然而手都捏红了,栏杆仍是纹丝不动。

这是石头砌成的栏杆,要是能徒手掰弯,早八百年就被洪水给拆了。

少年掌心被栏杆边角划破,他十分不上心地随手一抹,道了句“勾红小心些”,便拔出佩剑,念动口诀。

雷声炸响,电光自剑尖挥出,不偏不倚地落在沈淮初耳后栏杆上,精准得没有斩下灵兽半根毛。

又是一个雷决,这一次斩的是与沈淮初下巴齐平的地方。

然后顾青行送剑入鞘,伸手将已然断裂的栏杆往外一推,哐当一声,水花溅起,灵兽沾了灰的脑袋终于退出来。

“走吧。”顾青行拍拍沈淮初毛上的灰。

沈淮初极不好意思地扭开,却瞥见少年黑色下摆上有几个灰印子。

哦,这是他方才踹的。

好吧,既然顾青行救他于危难之间,那他就勉为其难地再做一次车夫吧。

第27章:梅开镇03

沈淮初先是伸爪拍了拍顾青行衣摆上的灰脚印,可耐不住方才乱蹬腿的时候用劲太大,拍了好几下印子仍在上面。

顾青行眉间微微一挑,正巧被带着一脸歉意的沈淮初撞见,后者用自己的独特方法将少年这个动作翻译了一下,觉得少年应该没太在意这几个污点。

于是沈淮初放下爪子,在顾青行身上找了个地方下口,把人叼起来,翅膀一扇,后腿一蹬,便朝河流源头飞去。

少年对衔着自己肩上衣料的沈淮初颇为无言,他反手拍拍灵兽的脸,没想到地方不对,害得沈淮初一抖,差点把人丢了。

不过沈淮初也因此换了个带人飞的方式,用两只前爪把少年的腰抱住,为了防止顾青行滑下去,动作可以用“勒”来形容。

“勾红,下次把我放背上。”顾青行的声音自下传来。

没门!沈淮初在心里大喊,同时翅膀猛地往下一压,羽毛糊在少年脸上,算是报了方才戳鼻孔之仇。

顾青行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把贴在脸上的羽毛拈开,捏住尾部,尖端朝着三条河流中间那条,“别往西,咱们先去中间。”

三条河流有两条浑浊、一条清澈,沈淮初直觉西边那股清流有鬼,没想到顾青行想去的竟是中间。那他方才指的时候,这人“嗯”是嗯的什么鬼?

果然,默契这种东西,他和顾姓少年之间是不存在的。

见沈淮初没听话,顾青行拍了下箍在他腰间的爪子,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沈淮初直接倾斜身体,用最省力的方法栽过去,在快要碰到河面时骤然扇翅。

“别闹。”果不其然,他听到少年这么说了一句。

他没闹,只是想搞点事情。沈淮初不怀好意地想。

河岸自两边收拢,过了汇合处,顾青行便让沈淮初把他放下来,给自己和沈淮初皆施上隐身术。

炼气期所能学的法术十分低级,沈淮初一眼便看出这个隐身术的粗糙来,恐怕只能瞒过凡人和低等修士、妖怪的眼睛。沈淮初默不作声地收起翅膀,将顾青行的隐身术加固了一道。

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森林褪成草甸,这里不再是一片乏味的绿,叶子红的紫的都有。

上游似乎鲜少被人踏足,路途难行,需要自己取道。别说自己弯腰砍倒身前的矮灌木,他们每走一步,灌木丛便会发出唰唰响声。这里的灌木一棵紧挨一棵,走到其中一处,叶浪波涛便会以他们为中心散开,端的是声势浩大。

这样一来,隐身术算是白施了。

沈淮初暗暗叹气,借着风吹引得灌木不住摇曳为掩盖,扇翅而起,爪子将顾青行腰一抓,带着少年腾到空中。

顾青行足尖距离灌木约莫一尺,由沈淮初带着缓缓向前滑翔。他们选的位置离河很近,顾青行偶尔会用剑拨开一棵草查看底下的土壤。

土壤呈红色,但河流却是昏黄,说明河水颜色不是因为含沙量太大造成的。如此,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有人或妖邪在作祟。

越是上游,河水越是浑浊,顾青行从乾坤袋掏出一沓符纸沿河打入水中。这是具有净化作用的符纸,遇水后纸上符文一亮,以人眼无法辨清的速度将周围的水过滤。

顾青行埋首忙活,沈淮初瞧了一两次后便失去兴趣,抬起头这里瞅瞅、那里看看。

当顺着河流拐弯过去,沈淮初远远瞧见坡上有个小孩。小孩背上的背篓高出他不止一个脑袋,里面草装得满满当当,他正弯着腰用镰刀在草丛中寻找东西,背篓里的草隐隐有要掉落的趋势。

沈淮初爪子动了动,嗷呜一声示意顾青行往那边看。后者正好见证到草从背篓掉出来,划过小孩脑袋,散落到草丛中的过程。

小孩顿时慌了,急忙丢了镰刀放下背篓,跪在地上把东西捡回去。

没做多想,沈淮初直接改了道拎着顾青行飞过去。少年明显是不准备搭理的,但无奈自己被人捏在手上,只得把符纸塞回乾坤袋。

沈淮初在离小孩丈远处落地,小孩正忙着拣草,压根没注意到这边动静。顾青行解除隐身术,沈淮初也跟着把自己加固的那道去掉,迈着腿走到小孩面前,用两只前爪把草给刨起来。

“我来。”顾青行把沈淮初拨到后面,蹲到自家灵兽刚才的位置。“这些嫩绿的小齿叶都是你的吗?”少年问他对面的小孩。

小孩被眼前忽然出现的一人一兽吓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连后退,“你你你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顾青行抬头往小孩背篓里看了一眼,确认过他掉的确实都是小齿叶后,便开始动手帮小孩捡草,他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将掉的全部捡到手里。少年也不递,直接起身把东西丢回背篓中。

“你为何一个人在这山上?”顾青行拍掉掌间的泥,站回沈淮初身边,问这小孩。

他们一路上来都是靠的沈淮初,这里根本没有路,这个独身一人背着满篓草的小孩是怎么到这的,十分值得考究。

小孩听了他的话,嘴巴一鼓,似是有些生气,他手往后一指,道:“我才不是一个人呢,我和父亲爷爷奶奶都住这山上。”

顾青行仍未打消疑虑:“山上哪儿?”

小孩:“山的另一面。”

顾青行:“你采这些草是做什么?”

小孩:“最近太冷了,用这草熬汤喝,驱寒。”

闻言,沈淮初走过去将脑袋探到小孩背篓边,深深嗅了嗅,除了一股清苦之味旁的什么都没闻到。他仔细瞅了瞅这草叶的大小形状,打算待会儿挖点回去研究。

小孩有些怕这只长了翅膀似虎非虎的兽类,拉紧背篓带子往旁迈腿,差点左腿绊右腿摔倒,他看了看比他还高的灵兽,又将目光移回顾青行身上。

“虽然……”后面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小孩顿了顿,大声道,“但是我父亲教导我被人帮助了要回报,我没什么好报答给你的,要不给你煮一碗叶子汤驱寒吧。”

第28章:梅开镇04

顾青行已经跨过分界线从凡人成为一个修士,寻常寒冷于他来说委实算不上什么,因此完全没有驱寒的必要,将小孩的好心报答拒绝得干脆。

“如此,是你自己说不用的啊,那我走了!”小孩手拉上背篓带子,边说边跑开。矮木丛簌簌而动,小孩完全凭两条腿开路,衣摆被划拉出数到口子,他跑得极快,跟个兔子似的转眼窜没影。

少年不甚明显地蹙眉,沈淮初也伸出爪子在地上刨了刨。他们俩是长了一副吃人模样吗,这小孩一脸如蒙大赦,生动形象极了。

顾青行重新将隐身术施到身上,朝沈淮初招招手,后者十分自觉地加固,然后带着少年飞回岸边,继续方才的净化大业。

也难怪这任务被划分到低级区,初级净化符纸就将河流中的污秽除了个干净。

一路逆行而上,不多时又有一个女子撞入视线。女子正拎着一个罐子朝河边走,脚下明显是一条新踏出来的路,她步履迈得并不稳。

女子面色白里泛青,发丝散乱,衣衫皱皱巴巴,沈淮初估摸着她是被那妖怪抓去试药的女子之一。

渐渐的,有种难言的味道自罐子飘过来,和他们在镇上闻到的相似,不过要浓上许多。

沈淮初当即提着顾青行往那女子飞去,可还没靠近,女子便被路边斜斜支出的树枝一绊,她踉跄一步,罐子脱手而出,一股浊黄的液体自灌口倾倒而出,铺满整条小道,随即一声“哐当”,罐子砸碎在地。

女子顿时慌了神,“啊”的叫了一嗓子后双手绞住裙摆,一副想上前又不太愿意的样子。

沈淮初立即加快速度,谁知顾青行竟挣了一下,落地的同时取下佩剑,闪身来到女子身前,带着鞘的剑横在女子脖颈上。

“这罐东西哪儿来的?”顾青行冷声说道。

少年只解除了自己那道拙劣的隐身术,沈淮初罩在外头的他没法一并去了,因此女子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声音,和感觉到脖子上抵着一个冰冷的东西。

女子吓得不轻,转眼便泪如雨下,说话断断续续,“你、你、求你别杀我……我、我是被逼无奈的……”

“我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顾青行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沈淮初急急把隐身术撤去,心说他就不该在人家的锦上再去添朵花,就应该让顾青行爱怎么来怎么来。还有这小屁孩对姑娘未免也太不温柔了吧,这样的人是怎么做被那么多人看上的,单靠一张脸?

沈淮初终于开始对自己二十八年的单身人生感到不解,同时还有些生气和郁闷。要是纯靠脸的话,为什么没女孩子喜欢他呢?他长得也不差啊!

这厢,沈淮初闷闷不乐地一屁股坐到地上。那厢,女子筛糠子似的浑身哆嗦,她被吓得腿软,但碍于脖子上的剑不得不站直。

“你刚才使的是法术?这位少侠……您是来除妖的吗?”女子被哭断的理智终于有几分回到身上,她唰的抬头,声音哀切,“我不是妖啊!我是被抓来的,那个妖人在坡上的山洞中……”

说着,她不顾脖子上的剑,一把抓住顾青行手臂,“少侠……救救我们……”

“你们?”顾青行挑眉。

女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除我之外,那妖人还抓了三个姑娘,他天天逼我们试药。”

沈淮初一直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他本以为少年会直截了当地来句“带路”,然后拔剑杀过去,毕竟这人向来直接。没想到顾青行收剑、以剑柄将女子的手拂去后,竟道了句“那妖人如何”。

女子抹了把眼泪,但声音依旧哽咽,“他是来这儿炼药的,抓我们来是为了试药。他不拿饭给我们吃,成天逼我们喝他熬的药汤或者炼的药丸。那些药有的吃下后跟火烧似的,有的又让人如同坠入冰窟,我们快要被折磨死了……”

这女子说着说着就成了诉苦,顾青行冷冷打断,朝她身后扬扬下巴,“山洞是在那个坡后吗?”

“是的是的,顺着坡往上绕到西南面去,那边有个石台,山洞就在石台上!”女子道。

顾青行“嗯”了一声,提剑便往那处去,走了几步却又顿住,因为沈淮初仍在原地,压根没跟上去的打算。

“你不走?”顾青行撩撩眼皮。

女子会错了意,她没注意到另一边还蹲着一只灵兽,以为顾青行是在对她说话,连忙开口:“啊?我这就给少侠带路。”

“不是说你。”顾青行瞥了女子一眼,“你自己下山吧,我会处理好。”

“我走不远的。”女子嘴唇嗫喏一番,“妖人在我们身上下了术法,走到哪都会被找到。我……我就在这儿待着,要是我走了,他肯定会从洞里出找来,那么你也不好办!”

看不出来这女子还挺机灵,顾青行冲她点头,然后朝沈淮初投去目光。

女子顺着看过去,先是一惊,随即笑容在脸上绽放,“它、它是你的?看上去很厉害,这下肯定能降服那妖人了!”

她的话让沈淮初从小情绪里走出来半步,灵兽浅色的眸子平平望过去,顾青行朝他招了招手。

沈淮初哼了一声,强行把自己从不愉快中拖拽出来。路过女子头顶时沈淮初伸手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慰,然后掠过去把顾青行提起来,带着他往山坡上去。

山洞距离此地不远,未曾靠近,便见石台上炉子正往外冒烟,炉子有好几个,蹲着扇风夹炭的都是被抓来的女子。沈淮初一眼即认出哪个是朱姑娘,毕竟书中对于看上顾青行的人描写十分详细。

朱姑娘着紫衣,黑发被她撕了一截布束起,戴着一串青色耳环,在落日霞光笼罩下格外瞩目。

第29章:梅开镇05

以石台前丈许距离为界,灌木丛到此为止,往上只有零零碎碎的杂草散在红色岩石下。这一面的土地未经流水滋润,因此贫瘠得可怕。

隐身术让石台上人对他们视而不见,但令人诧异的是,沈淮初和顾青行跨不过石台边缘。

这是个隔绝内外的结界,比起谢停云在落月峰设的那个更厉害几分,沈淮初被撞到脑袋后,头顶那圈毛竟然烧起来。他痛叫一声,当即抬爪子扑火,但顾此失彼,他手里的顾青行因此掉了。

幸而沈淮初反应迅速,两条后腿一抬、一夹,少年又被他救回去。

这火窜得飞快,且他并不是一只腿长的灵兽,这样的姿势压根够不着。眼见着就要烧到后颈,顾青行单手抓住他的一条腿,翻到他背上,一手揪住一撮毛,另一只手拍了张符纸招出一股水流,替沈淮初将火浇灭。

沈淮初他们动静闹得有些大,又或者是有人擅闯惊动了结界主人,一个耄耋老头从山洞中闪出。

“一个乳臭未干的炼气期小儿,和一头不知用什么杂交出来的飞虎,就想闯我地火勾天阵?”老头轻蔑地朝闯入者的方向望去,凭他所站位置当是看不见顾青行的,说明这人感知力不弱。他抬手结印,招出几个火球打向沈淮初他们,他身后的女子们惊作一团,颤颤巍巍抱在一起,完全不敢抬眼往外看,除了朱姑娘。

被火烧了毛沈淮初本就不爽,听见这般言语更是咬牙切齿,也不顾背上的少年抓不抓得稳,翅膀由下往上一扇,掀起一道狂风。霎时之间,乱石碎草都被风卷到空中,将老头掌心飞出的三个火球吞灭。

沈淮初紧接着使出风刃,数十道裹着红沙的气流打在地火勾天阵上,阵法亮了一下,火苗自触碰之处往外蔓延,然而那是风,一息不到,火就被风刃撕裂。

不过风刃终究是没穿过地火勾天阵打进去。

阵内老头神色微变,袖子一甩,对身后三名女子破口大骂:“还不快滚远点,在这儿碍手碍脚,信不信晚上就拿你们炼药!”

女子们顿时花容失色,哆哆嗦嗦相扶站起往山洞内走,也不知谁踩了谁的裙摆,三人一齐摔倒,有人手撞上洞口岩石,竟将那块石头打落,一颗发着光的红珠子显露出来。

“没用的东西。”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疾步走过去把红珠子捡起放好,然后抬脚往女子身上猛踹。

没多少人见着这幅场面会默不作声,朱姑娘翻起身抱住这老头的腿就是一咬,另一个也爬起来帮忙,捡起石头就砸。

老头怒极反笑,沈淮初看得心急如焚,又甩了几道风刃出去,但都达不到没有想要的效果。

顾青行微微眯眼,避开沈淮初脑袋上那片焦黑拍了拍,安慰他不要太着急。旋即少年从灵兽背上站起,拔剑出鞘,腿一蹬,跃到空中的同时抬手下斩。

“那颗红色珠子是阵法关键,盯紧了。”少年还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

此时已经顾不得任务不任务了,要是再不闯进去,那几个女子说不定真会被老头给弄死,于是沈淮初为顾青行招来的雷加了几道风势。

闪雷如同游龙,漫天风沙扑去,脚下大地不住颤抖,山洞和石台更是缓缓倾塌,声势端的是振聋发聩。

老头挥手将三名女子甩进洞里,双手食指中指并拢,隔空将红珠子抬起,开口念诀。

电光火石之间,红珠子光芒大涨,且那光芒自老头为中心往周遭散开来。一条火龙自其间现出,口吐丈长火焰,脚踩灼灼火舌,猛地攻向顾青行。

沈淮初当机立断,俯冲下去叼了人就跑。那火龙不依不饶缠上来,追得沈淮初不得不绕圈。

这感觉就像是在玩贪吃蛇,且他越发觉得自己被吃掉的可能性很大,当即想了个损招。他在贴近地面时把顾青行丢下,接着猛然腾空,使出风屏将自己罩住,然后尽力缩起身体,在离地火勾天阵的那个点骤然下落撞向它。

一直紧咬不放的火龙追过去,但它是由阵法生成的,沈淮初是被阵法拒绝的,一个由于来不及收势撞进阵法内,一个被阵法弹了一下,扑腾翅膀便跑了。

因为风屏的保护,此番沈淮初没有受伤。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些可利用的东西——方才他的爪子似乎把地火勾天阵撕破了一道口子。

沈淮初再度叼起顾青行,这次他没光顾着逃跑。他飞出一段距离后反身扇出一道狂风,逆风而行的火龙速度登时慢了,他这才侥幸带着人撤离。

下山途中他们遇到了之前那个拎罐子的姑娘,姑娘正坐在河边,视线落在来岸边饮水的鸟身上。

她的身影如此疲惫落寞,沈淮初看得于心不忍,但无奈火龙还缀着他们,便只能咬牙忽略。

回到镇上沈淮初才将顾青行放下来,此时天已擦黑,但街上行人不减反增,他们出镇时无人问津的茶楼此时坐了好几桌人,谈话声传到楼外。

“今天井里和河里的水终于不浑了!”

“对对对,我喝着我婆娘熬给我的药,都觉得没那么苦了!”

“希望天气也别这么冷了……”

这话听进耳朵里,沈淮初脸上的失落少了不少,但顾青行仍是那副模样,甚至在茶楼里的人越说越大声时加快脚步。

顾青行足下生风一般片刻就走回客栈,他在快到梅开镇时就给沈淮初施了个隐身术,因此从楼梯上往下走的小二只觉得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身边挤过去,但却看不见是什么。

大概是水终于清澈了,客栈生意好了不少,他高兴坏了所以产生错觉了吧。小二抓了抓脑袋,擦台巾往肩上一搭,继续跑堂。

沈淮初跟进屋后,顾青行便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本书翻开,他手指在目录划过,要查找的找到后却立马没有翻过去,而是抬眸看向蹲在屋子中央的灵兽,“出来没带灵草,你要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叫。”

第30章:梅开镇06

顾青行不提还好,“吃”这个字一说出来,沈淮初肚子就咕噜叫了一下,这不免让他有些尴尬,虽说飞来飞去是很耗费体力,但也不能这般不争气!况且这修仙的已辟谷,三日来愣是没想起喂他吃一棵草,害他只能偷偷摸摸变回人形

从乾坤袋掏东西。既然都已经三天没记起来了,以后也别记起了!

灵兽浅色的眸子瞪了少年一眼,然后高傲地抬起脑袋,转身用屁股对着顾青行。

少年竟笑起来,走过去揉了揉沈淮初头顶被烧过的那一块。他这一上手,那本就烧得只剩丁点长的毛全被揪掉了。顾青行忙缩回手,唇角有些僵,“问你你也无法出声回答,我下去给你随便弄点吧。”

顾青行藏着手匆匆出门,沈淮初没看他一眼,仍旧挺着背,表情十分有骨气。

他先是到后院井口边舀水,将指缝间残留的沈淮初的毛冲掉,然后取出一张毛巾仔仔细细把手擦干,再去找小二点了几个菜。为了弥补秃顶的灵兽,他要了一只整鸡、一条羊腿和一条鱼。

少年曾在书籍上看到说灵兽对于味道十分敏感,尤其是自己和同类,虽然他整日和沈淮初待在一起,身上难免会沾上些,但以防万一,顾青行特地去厨房监了小半个时辰的工,菜烧好了亲自端着鱼和小二一同上到二楼客房。

沈淮初在屋里趴成一个大字,下巴搁在床榻前的台阶上,睡得很熟。他头顶的毛掉了之后露出粉色的肉,像是白雪地上堆着落樱。

顾青行放轻动作,盘子放在桌上没发出半点声响,然后他把小二手中的接过,扬扬下巴示意小二出去。

“客官您慢用!”小二完全不知道屋里的情况,响亮地吆喝,笑容可掬地鞠了个躬,退出去咯吱一声关上门。

沉睡中的沈淮初猛然惊醒,脑袋一偏,就见桌上摆着油光锃亮的一只鸡,鸡旁边横着一条金黄的羊腿。

香味扑鼻而来,沈淮初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顾青行眉眼不甚明显地一弯,朝沈淮初招手,“过来。”

灵兽鼻翼动了动,纠成结的内心不到片刻就回到原样,他腾地一声站起,尾巴一颠一颠地跑到桌边。

顾青行让他蹲坐在椅子上,这样脑袋一伸就能够到桌子。少年事先让小二准备了一个空盘,他拔下一条鸡腿将肉撕到盘中推到沈淮初面前,鸡吃完后又用小刀把羊腿肉割成小片,最后给鱼去刺,才一块一块夹到沈淮初盘子里。

沈淮初从没被这样伺候过,他觉得顾青行的服务很好,能够打个满分,便暂时不去计较他三天没喂他吃东西的事。

“你最好出去活动活动消食,不要直接趴着睡。”顾青行净手后,捏了把沈淮初鼓得硬邦邦的肚子,为他将窗户打开。

吃饱后的沈淮初格外容易困,他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这句话,在地上打了个滚,让自己滚到顾青行看不见的地方。

他凭本事吃进肚子里的肉,为什么要让他消化掉!

“跟谁学的捂耳朵。”少年语气染上无奈,“地上脏,别乱滚。”

沈淮初眉毛挑了挑,放下前爪、伸直后腿,不动了。

顾青行:“……”他懒得理这灵兽了。

少年将灯火拨亮,翻开之前的那本书细细看起来,这是一本讲阵法和封印的书,地火勾天阵不仅被提及,还有详尽的解说。

地火勾天这名字取得很大,是远古时期一位修炼成神的修士遗落在修仙界的阵法,越是修为高的火灵根修士越能发挥它的威力。今日在三河交汇上游炼药那老头连此阵的一成威力都没使出,说明他不过筑基期的修为,且有极大可能是杂灵根。

不过此阵一旦落成,要想破除十分困难,除非有水灵根修士或者混元修士协助。

看到此处,顾青行不由蹙眉。他是雷灵根,自己的灵兽应当是风灵根,并非破阵的最佳阵容,且他们今日也试过了,沈淮初的风加上他的雷,依旧劈不开地火勾天阵。

不过世间难事,不是每回都由最对的人解开,他定能想出别的方法。

顾青行陷入沉思,沈淮初眯了半晌眼发现屋里书本翻页之声停了,略微不解地撩起眼皮,从床的旁边爬出去,脑袋凑到顾青行打开的书前。

字倒着看有些别扭,但沈淮初浑身都是灰,不敢上床。沈淮初一个字一个字看得磕磕绊绊,本就晦涩的语句更加难懂了。

灵兽努力地偏转脑袋,企图用这种方法让自己阅读更顺畅些,顾青行哼笑一声把他的脑袋拨开,低声道,“你还能看懂字?”

沈淮初当然是装哑巴不回答。

“我看的是讲地火勾天阵的,破阵方法是带一个水灵根或者混元修士。”顾青行丢下书,有一下没一下地挠沈淮初下巴。

灵兽低头张嘴对着那不安分的爪子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没划破皮,但留下一道红印。他听完讲解便跑,窝回床的另一边,密谋起今夜的计划来。

一直到子时,顾青行才将书合上。

睡前去检查灵兽是否踢掉了被子已成为习惯,沈淮初从来睡不老实,一条后腿竖起靠在墙上,另一条在地砖上抻着,两条前爪也不安分,睡姿可谓是横七竖八。

顾青行见怪不怪地把他四条腿全部按进窝里,然后用被子把他裹成一个春卷。

春卷不满地磨磨牙,少年只当没听见,隔空熄灭蜡烛,翻身上床睡觉。

约莫过去半刻钟,少年的呼吸变得匀长,沈淮初从被子里翻起来,施了个隐身诀,推开窗户奔进夜色中。

灵兽在黑暗中疾驰,他略略琢磨一番,便从顾青行的话里品出了点其他意思。

破阵需要水灵根或者混元灵根,地火勾天阵明显是属火,水克火,那么意思就是混元修士也能使出水属性的术法?

沈淮初决定一试。

第31章:梅开镇07

他靠近地火勾天阵时没直接用爪子撕开裂口,而是尝试着聚了一股水流。水流细且长,前端有尖,赫然是一根水箭。水箭自上而下,一根接着一根撞到地火勾天阵上同一个地方,生生凿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

地火勾天阵因沈淮初的攻击发生变化,一个泛着血红之色的灵气罩若隐若现。阵内,白天那老头嗖的从山洞窜出,隔空将那颗红珠子吸到手中,手掌一翻,另一只手压在上面,他双眼紧盯沈淮初,嘴唇不断开合,念出一串繁复兀长的咒语。

这颗红珠子是地火勾天阵的关键,名为地火珠。地火勾天阵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阵法,随着老头的咒语念成,灵气罩瞬间燃上火焰,像是个着了火的刺猬。

沈淮初迅速劈开就快贴上面颊的火焰,略略垂眸,心下疑惑为什么这老头不招龙了?

火越燃越旺,他已经无法透过火焰看到阵法中的状况,这个时候招风很可能会助长,沈淮初稍作思考,唤出一道水墙。水墙紧贴地火勾天阵边缘,用包裹的姿态将火焰熄灭。

阵中的老头瞪目结舌,握着地火珠愣在原地。沈淮初趁此机会俯冲下去,前爪在之前被水箭弄出的凹陷处一抠,五指指尖都伸进去,然后他捏着灵气罩往旁一撕,地火勾天阵便如纸片般被撕烂。

刹那间老头已然清楚他不是这灵兽的对手,当即念起御风诀打算开溜,但沈淮初的动作比他嘴皮子动得还快,眨眼不到就来到他身前,对着他天灵盖就是一掌。

沈淮初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老头顿时腿一抽,倒地不起。他瞪着的眼如同两枚铜钱,嘴张着,还保留着念咒的姿势。

灵兽落地后变回人形,弯腰从老头手中拿过地火珠,待有股湿热粘稠的液体从他鞋底流过时,沈淮初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

他也如同老头一般瞪大眼,低下头来看着那只握着珠子的手。手很小,手指不长,地火珠占据了整个手掌。

沈淮初手发起抖来,地火珠几乎要被抖出去,他用力的屈起手指把珠子攥住,挑起眉毛深吸一口气后猛地跪倒在血泊中。

他杀了人。不,准确的说只是个修炼出人形的妖邪,这个妖邪在人间作恶,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遭他威胁。但他依旧是……人形啊,从外表上看和人全无两样,双眼双耳一鼻一嘴。

杀人的那刻是什么感觉?太快了,他根本什么都没感觉到。

沈淮初想起初见顾青行那夜时少年的双眼,漆黑得如同夜色,倾盆大雨都无法让里面氤氲上水汽。少年面无表情地出剑,不管鲜血喷溅自己一身,然后抽剑去找下一个。

那个时候顾青行是什么感觉呢?恐怕也根本什么感觉都没有吧。

那事后呢?在意识到之后,沈淮初是那么恐惧,但当时顾青行却没事人似的走回顾家宅院里,洗去一身血迹,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他不是顾青行,根本做不到从容离去。

这个灵魂已经二十八岁的孩子就这么发着抖跪在血地上,直到洞中三名女子探头出来唤了一声,才让他猛然惊醒。

“这位小兄弟,他……是被你杀死了吗?”说话人是朱姑娘,她一手按在山洞洞壁,一手指着躺在地上的老头问。

沈淮初连忙站起来,被血染红的衣摆和裤腿湿答答黏在身上,走了两步他差点被绊倒。

“他已经死了,你、你们快走吧,快回家吧!”说完沈淮初就跑开了。

他带着一身血腥气毫无头绪地在山间乱窜,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座木屋闯入视野中。

洗漱星子映照下,这屋子虚得仿佛是一道影子,影子悄然无声,但风里却透着一股腐臭味道。

沈淮初略作思索后朝那木屋走去,咯吱一声将木门推开。

像是不知沤了多少年头的罐子被打开,里面的味道扑鼻而来,熏得人不住后退两步。沈淮初伸手捂住口鼻,没来由的便认定这是尸臭。

他拿出一张方巾将口鼻遮住,在脑后打了个结腾出手来点亮火折子,橘黄火焰照亮一方,沈淮初看见屋内地上横着四具尸体。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按照腐烂程度估算,应当死了有七八天了。

沈淮初脑子里兀然划过他和顾青行上山时遇见那小孩说的话。

“我才不是一个人呢,我和父亲爷爷奶奶都住这山上。”

这四具尸体三男一女,死相都瞪着眼张着口,其中一男一女鹤发鸡皮,口里牙齿稀疏,另一个夹在他们俩之间的是个身高不过腰的小孩。

沈淮初大着胆子在屋内走了一圈,看见墙上挂着好几把镰刀,几个背篓放置在墙角,另一边有个架子,上面是一些晾干的草叶。

这真是对上号了。

这家人已死去多日,那他和顾青行今日在山坡上遇见的又是谁呢?

一想到这,沈淮初开始后背发凉,火折子掉在地上又被踏灭。他连忙跑出去,变身灵兽形态张翅往回赶。

死人可不会自己跑到山上去割草,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或者借了皮相想要害人。梅开镇受水源困扰已有多日,镇民们也只是将古怪报给了附近的修仙大派,也就是北凛剑宗,未曾想过自己上山寻找根源。

所以那幕后的目标极有可能是接下任务前来查探的顾青行和自己。也许自己的可能性还大一些,经过上次和红娘子一战,沈淮初已充分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天上地下唯一的瑞虎,拥有的还是混元灵根。

回想之前场景,那小孩试图给他们煮一锅汤,顾青行没答应他便跑了,这岂不是白白放走机会?

不,不是的,他和顾青行都接触过小孩的东西,那一篓子草……沈淮初只刨了一爪子,而顾青行却帮小孩把草全捡起来了。

想到这,沈淮初火急火燎地加快速度,恨不得能缩地成寸,眨眼便飞到顾青行面前,看看这人有无异样。

第32章:梅开镇08

客栈窗户由外往内而开,因此沈淮初出门时没能做到人走窗关,不过也方便了此时他溜回去。灵兽收起翅膀从扑进豁然洞开的窗口扑,但就在此瞬间,他的身体倏然缩小,两条后腿上染血的皮毛变成衣衫。沈淮初咚的一声栽在地板上,脑门撞得生疼。

沈淮初被迫变回人形,而他发出如此大的声音,房中那人竟没半点响动。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状况,且不提沈淮初的灵兽形态从来都是稳定维持的,此前若不是他有意变幻,根本不会出现突然现原形的状况。再说引气入体后顾青行十分机警,没哪回睡觉不是睁着半只眼睛,有风吹草动立马醒来。

沈淮初试图变回去,却没成功。

这真是诡异至极,他揉着脑袋站起,快步走到顾青行床边。少年睡得死沉,他睡相格外规整,双手搭在丹田那处,腿伸得笔直。若不是呼吸间胸膛微微起伏,沈淮初都要以为他挺尸了。

他人形的时候五感未有灵兽形态那般灵敏,因此没能闻见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草味。

沈淮初唤了几声顾青行的名字,少年没有丝毫转醒迹象,他顿时有些慌,忙伸手过去推了推床上人手臂。

依旧没醒,像是中了某种蒙汗药。沈淮初眉头紧锁,在顾青行床前来回踱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夜晚太过静谧,自从回到客栈后,除了他自己发出的那声“咚”,便再无其他响声。

委实不该如此寂静,沈淮初记得他们隔壁住着两个大汉,在他今夜出门前,那两个大汉的呼噜声隔着墙都能钻过来折磨他耳朵。

他猛地转了个方向,跨步走向客房大门。门锁位置于孩童体形的沈淮初来讲略略偏高,他伸长手才勾着门栓,往外一拨,门栓被拉开。

沈淮初拉开门跨出去,前后脚落地后,他发现自己再度站到了门内。

床上少年平躺沉睡,床边窗户洞开,窥见的那一方天幕上没有半颗星子。

咯吱——

就在沈淮初回头环视时,门从外往内关上了。

沈淮初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抖着腿跌跌撞撞跑到顾青行床边,拍打少年的脸颊,将少年往床下拖。

“顾青行你醒醒……”沈淮初哆哆嗦嗦开口。

“我求你你快醒过来,我保证以后你吩咐我干啥我就干啥……”

“顾青行你是不是要死了……”

“顾青行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假的顾青行!”

沈淮初吼了这么一嗓子,成功将人从床上拽到地板上,咚的一声,同样是脑袋着地。

“哎哎哎对不起对不起。”沈淮初手忙脚乱地把手伸到顾青行脑后,他还真发现了个包。沈淮初十分心虚愧疚,一手抬着顾青行脑袋,一手帮他揉包消肿。

少年的眼睛唰然睁开,透亮的眼眸像是夜色里乍现的寒芒。沈淮初冷不防对上这样的目光,手一抖差点又把人脑袋摔在地上。

“哎你醒啦。”见顾青行翻身坐起,沈淮初就着跪坐的姿势后退好几个身位,好像方才喊魂一样想把顾青行喊醒的人不是他似的。

顾青行冷着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紧盯沈淮初,看得后者甚是心慌。沈淮初嘴唇不住张合,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们被锁住了,不然我也不会急着把你弄醒。”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顾青行根本不理沈淮初的话头。

“我说我是路过的无辜民众你信吗?”沈淮初语气干巴巴的。

对面的顾青行从地板上站起来,往屋内扫了一周,目光分别在沈淮初的狗窝以及洞开的窗户上稍作停留。

“我的灵兽呢?”顾青行盯着沈淮初问。

“什么灵兽?这儿哪有灵兽,这间屋子里除了你和我,连只苍蝇都找不出来。”沈淮初微微垂眸,说得不太有底气。

过了好半晌,沈淮初依旧能感觉到拿到微冷的目光仍锁在自己身上,他咬咬牙,抬头指着那扇窗户,“我进来的时候那扇窗户就开着,说不定他是从窗户出去了呢!”

顾青行的反应是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沈淮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抓住少年手臂,拖着他走到门边,“我说了,我们被困在里面了,你能不能稍微分点注意力到我们如今的处境上。”

说完沈淮初踮脚把门栓一拔,将顾青行推出去。

下一刻,顾青行出现在沈淮初身边,和方才位置不差分毫。

顾青行终于眯了眯眼,重视起这个问题来。

“窗户。”少年手按上剑柄,旋身径直走到窗边。

他们住在二楼厢房,窗户开的方向是客栈后院。沈淮初不是没想到过往这边尝试,但两层楼虽说不高,却也不低,失去翅膀的他,还真不敢就这样往下跳。

不过既然有人冒死开路,那他就恭敬不如从命……个狗屁!沈淮初一把拉住倾身往外的顾青行,眉头蹙起,“你连剑都不会御,就这样跳下去,还想不想活了?”

顾青行目光平静:“你怎知我不会御剑?”

“北凛剑宗的御剑之术在弟子筑基后才会传授。”沈淮初回答得有板有眼。

顾青行却只是又扫了他一眼,便撑手翻出窗外。

预想的事情没有发生,顾青行在一楼的窗潢上借了把力,顺顺利利地落到客栈后院。少年抬起头,撩起眼皮,薄唇轻启,“下来吧。”

“啊?哦。”沈淮初有些发懵,一时间内心中悲喜交加,这么高,他可没顾青行那样有底气。

沈淮初在房中搜寻一番,将被褥罩子床单连在一起打了个结,一端缠在床柱上,另一端从窗户丢出。他双手紧紧拽着这简易绳索,翻身出去,腿在墙上一蹬一蹬,顺着一点点挪下去。

顾青行看着这孩童的一耸一耸往下滑的身影,渐渐眯起眼睛。这人头发的生长方式着实诡异,后脑勺中央那一团寸草不生,露出光秃秃的头皮,若不是今夜星辰稀疏,指不定还能反光。

“你真的没看见勾红?”顾青行兀然出声。

沈淮初刚爬到一半,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啊?”

“勾红。”

“啥玩意儿?”

沈淮初仍在装傻,顾青行却不言了。他目光从上往下,终于借着些微星光看清沈淮初衣摆上沾的东西。

那是鲜红的血,像是绽放的一朵花。

“你受伤了?”顾青行问。

这话问得奇怪,沈淮初顺着少年的目光看了看,抿唇摇头,“这不是我的,是一个妖修的。”

最后一段时沈淮初没有用爬的,而是直接拽着绳子一荡,跳到顾青行身前,但就在他落地的刹那,地面忽然塌了。

第33章:梅开镇09

那丁点儿星光消失殆尽,沈淮初和顾青行仍在下坠。

顾青行一手拽着沈淮初衣领,一手抓着剑柄,剑身刺进壁中,一路划下深刻的痕迹。

这个坑……暂且叫做坑,委实深了一些,沈淮初估摸着他俩已往下落了十几丈,依旧没到底部。

他不认为藏在暗中之人有这个功夫在客栈后院里挖个深坑,加之方才在房中遇到的诡异场景,他断定他们落入某个阵法中了。

又是阵法,思及此沈淮初不免有些头疼。他是一个根正苗红的五好青年,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不相信神鬼一事,阵法这种东西只在看小说时一扫而过。而上头扯着他这位呢,拜入修仙门不到一月,破个阵还要临时翻书,怕是也无法指望。

哎。

沈淮初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怎么?”顾青行竟然抽空理了他。

“没什么。”沈淮初语气低落,“就是觉得这坑挺深的,还不到底。”

黑暗中,顾青行挑眉:“你很想落到底下去?”

“喂!”沈淮初猛地一激灵,听出顾青行画外音来,连忙双手并用,把拽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拉住。

顾青行不太习惯被人触碰,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却被沈淮初抱得更紧,还带掐的。

“你……”少年半垂眸子,略略有些嫌弃,“我记得你会法术,还是风灵根的吧?”

“我……”沈淮初本打算反驳,但猛地记起他变回人形第一次被顾青行撞见时正好施了个风屏术来挡雪,因此到嘴边的话生生改口,“大兄弟,您想要我做什么?”

“借风力减轻负重。”顾青行道。

沈淮初:“……”这似乎是在变相说他胖。但想到顾青行一只手撑着俩人也不容易,沈淮初便没有和他抬杠,自下往上招来一阵风,把自己和顾青行托着。

这当然无法阻挡下坠趋势,之时速度缓慢了许多,沈淮初腾出手往乾坤袋里摸了摸,抓出一把铁剑。他握住剑柄,猛地往壁上一扎,剑身没入其中。

沈淮初松开另一只手,顺势翻了个身,面朝坑壁。

“这样就好多了吧?”伸手吊着铁剑以减缓下滑速度当真费力,沈淮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顾青行平平一“嗯”,垂着的那只手抬起翻转,掌心向外打出,周遭却什么都没发生。少年又试了几次仍是如此,法术无法施展,极有可能是灵力被封。

如此一来,他投向下方的眼神多出几分探究。

“顾青行,你想知道下面是什么状况吗?”沈淮初吃力地说道。

“你还知道我名字。”少年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对沈淮初所说没有半点兴趣。

沈淮初干笑了一下,暗道自己又露出一个破绽。“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说完他腾手往下一挥,脚底瞬间亮起,火焰在风的助威下绕着坑壁往下蹿去,似是一条火龙。

这个黑坑终于亮堂了,沈淮初和顾青行也终于瞧见,这里压根没有尽头。

剑仍在往下滑,沈淮初握剑的手变得通红,手臂也酸,语气很是闷闷不乐,“能不能想个招,难不成咱们要在这待到天荒地老?”

良久后顾青行回答他:“我没有办法。”

沈淮初撇撇嘴,有那么一瞬,他真想撒开手什么也不顾了。

火熄灭后黑暗重临,风缠在脚下,时间不知过去了多少。沈淮初的喘气声愈发粗重,完全将顾青行的遮盖。

听不到旁的心跳和呼吸,沈淮初几乎要以为这里只剩他一人。

“顾青行,你能不能说说话。”他瞥着脚底,声音闷闷的。

“说什么?”顾青行问。

沈淮初:“随便什么,反正不要让我以为你不在了就好。”

少年却没立马回应,而是准确无误地找到沈淮初后脑勺上秃顶的那一片,伸手戳了两下。

“你干嘛?”沈淮初大惊,手指戳在头发上和戳在头皮上的感觉完全两样,又痒又凉,让他狠狠抖了一下。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小小年纪就谢了顶,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当是顾青行在作怪。

顾青行扬扬下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脑袋上少了一片头发。”

沈淮初:“什么?”

少年再度伸手,拇指和食指指腹在那光滑表面上一揪,什么都没揪起。

“喂喂喂你不要乱碰。”沈淮初瑟缩得连带铁剑也一起抖起来,手更是抬起一只,往自己头顶摸去。

接着沈淮初的手不动了。

几息之后,他骤然一哆嗦,“我头发呢?”

顾青行:“我怎么知道。”

沈淮初眉毛上挑,难以置信:“一定是你刚才给我拔了。”

“拔的话你不会感觉到?”顾青行反问。

“那我头发怎么没了!”沈淮初内心崩溃。

“我也很好奇。”顾青行道。

沈淮初哭丧着脸又摸了摸,那寸草不生的土地十分光滑,可以想见若是此时有灯,会将那光亮反得多么炫目逼人。

“算了,再伤痛也要接受现实。”深呼吸后,沈淮初嘟囔着自我安慰,伸手重新握上剑柄,却没想手心全是汗,握上去就滑了一下,连带着半边身子往下倾斜。他本抓牢的另一只手也松了,手掌被迫打开,剑柄从指根到指尖,然后不断远离。

恍惚间沈淮初听见顾青行叫了一声,但太远了无法辨清。情急中他想起五行中有“土”这么一个元素,当即伸手往前一挥,大叫了声“地刺”!

坑壁兀然往外伸出一道锥形柱子,正好将下落的沈淮初拦截。这一撞正巧撞在肚子上,隔夜的饭都差点没吐出来,沈淮初撑手、伸腿爬到地刺根部,背靠着坑壁坐下,揉搓肚子缓着这道劲儿。

他经历了这么一次险,之前的风也没了,没过多久顾青行就坠入他视线中。沈淮初又弄出一根地刺,少年的动作比他体面多了,脚一勾就站到地刺上,然后拔出坑壁里的剑。

剑身磨损得太厉害,怕是不能用了,但现下还不是丢弃之时,顾青行拿出帕子将剑擦干净,斜斜提在手上。

“风、火、地,这三类法术你都能施展,你是杂灵根?”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瘫坐的沈淮初,眼睛一瞬不转。

沈淮初眼一闭:“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是!”

“那就是混元?”顾青行道。

第34章:梅开镇10

沈淮初:“……”现在选择闭口不言还来得及吗?

答案明显是来不及。对面的顾青行犹自点头,语气肯定:“那便是了。”

沈淮初垮下肩膀,无声叹气。算了,他和顾青行间的接触以后只多不少,被发现是混元灵根是迟早的事,当下还是抓紧功夫解决身边这个坑的好。

如此,沈淮初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寸许之地,对面的顾青行却依旧隐于黑暗中,他撇着嘴往前挪了挪,手抻着把火折子举到二人中间的位置。现下终于能看清少年的脸,沈淮初清清嗓子,道:“我们应该是陷入了一个阵法当中,关于破阵你有什么头绪吗?”

顾青行回答得干脆:“阵法利用五行布置而成,五行相生相克,只要找出其阵法原理,即可找到破阵方法。”

“说了当没说。”沈淮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视线回落后,却见顾青行又拿出了那本讲阵法的书。

沈淮初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下去,“您这临时抱佛脚的功夫可真够好的。”

这就是有点修为便出来野的代价,基础知识不牢靠,遇事就需临场找帮手。

“比起坐在桌前看这些絮絮叨叨的,我更喜欢直接在实战中学习。”顾青行头也不抬,他借着沈淮初手上火折子散发出的微弱光芒,一手捏着书页,一手在目录的字词间划过。

书页翻动,少年一目十行,“这类阵法不难破解,但五行之术我不在行,所以我们唯有强行突破。”

强行突破沈淮初自然是没问题,可他刚一站起,就听见顾青行又说了句“但是”。

“但是我现下没法使出法术。”

沈淮初挖了挖耳朵,不太敢确定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你说什么?”

顾青行换了种说法:“我的灵力被封住了。”

火光晃了晃,沈淮初双眼瞪大:“那你还……”一路拉着他拉了那么久。

橘红的光映得沈淮初脸颊略红,他由大张着嘴到双唇抿紧,双眸瞬也不眨地锁住快要燃到底的火苗。顾青行现下这幅状况,多半是白日在山上捡了草所致,这样一推算,大概他无法变回灵兽也是因为那草,不过他只碰了几片,所以没造成过多影响。

“那就看我的咯。”沈淮初动了动唇,轻声道。

七八岁孩童的小短腿走了好几步才走到地刺另一端。地刺是圆锥形,越到头越窄,沈淮初估摸着再下脚便会踩滑,干脆跨了一大步踩到顾青行在的那一根上,后者没干看着,伸手扶了一把。

火折子在这时燃到头,微光灭了,沈淮初有点慌,反手握住少年手腕,惯性带着两人都往后退了不少距离。

“对不起。”沈淮初从少年胸膛上抬头。他折返半步,燃起第二根火折子,抬手一招,方才所在的地刺猛然斜向下伸长,撞上对面坑壁,深深刺进去。

这还不算完,沈淮初把火折子塞给顾青行,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一同往上,无数地刺从坑壁突出撞向对面。

若是光芒够盛,便可清晰看到以沈淮初和顾青行为中心、上下十几丈的坑壁上地刺交错纵横。这些地刺仿若仍在生长,以极快的速度往坑壁里钻。

沈淮初身后光芒明灭交替,顾青行拿出了他的火折子续上,前者忽然一退,将少年按倒在他们立足的地刺。与此同时,头顶身下传来摧枯拉朽之声,深坑一边垮塌一边从两端往中央对折。土屑碎石哗然落下,沈淮初招出风屏将之抵挡在外,双手却紧紧按在顾青行肩头。

少年明显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这个孩子在发抖,他撩起眼皮,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顾青行抬手环在沈淮初腰上,另一只揉了揉他的脑袋。

秃了一块,揉起来手感一点都不好。

他们所在这根地刺是最后一根自坑壁断裂的,沈淮初以为那种下坠感又要来时,却没想到后背被某个东西挤了一下。霎时之间天旋地转,深坑从中间破开一个口子,将沈淮初和顾青行齐齐吐出去。

本来先着地的应该是沈淮初,但抱着他的少年身体一扭,将两人上下位置置换,成了沈淮初的肉垫。

砰的一声,沈淮初鼻梁撞上顾青行胸膛。少年身形修长,瘦而不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尤其是胸前,几乎要让沈淮初认为自己是撞上了块门板。他揉着鼻子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感觉方才被甩出来的高度若是再高上几许,他就可以变得“后秃前凹”了。

“你为什么不吃胖一点,软软的多好。”沈淮初有气无力地抱怨。

顾青行没搭理他这句话,伸展着肩膀起身。

他们现在不知在哪个荒郊野外,路旁树都没有一棵,野草在风里晃动,夜色之下像飘舞的鬼手。

少年“喂”了一声,又发现不太好,于是改口问:“你叫什么?”

“沈淮初。”回答的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之前强行破阵快把他的灵力和体力消耗光了,此时四肢绵软,气息略重,他是半分都不想动弹。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顾青行走到沈淮初面前,挡住那细微星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淮初疲惫地回视,若不是十分用力地睁着,上下眼皮马上就要黏在一起。他脸庞瘦削,发丝有几绺粘在面颊上,皮肤白如烤瓷,眼下却浮着一抹不正常的青灰,双眸毫无神采,仿佛顷刻间便能睡去。

这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迹象,但是现下并不安全,他们不能在此久留。

顾青行弯腰拉了他一把,“走了,沈淮初。”

“哦。”沈淮初拖长调子,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加上之前翻身,他在地上滚了完整的一圈,一身白袍灰得格外均匀。

沈淮初腿完全抬不起来,走路基本上是在和地面摩擦,顾青行看不下去,隔着剑鞘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这似乎是他用灵兽形态接近顾青行时,最初所受到的待遇。沈淮初在内心“略略略”一番,手腕一翻抓住剑鞘,让顾青行带着他走。

少年的嫌弃之意表现得十分明显,但还是随他去了。

但两人走出没多远距离,风声骤然大起来。

第35章:牵丝01

地面沙石被卷起,撞得小腿肚子生疼,沈淮初本就腿软,这险些让他跪下。顾青行回身扶住他,另一只手拔剑出鞘,迎上自风里窜出来的偷袭。

他腹下丹田那处很是滞塞,灵气欲出而不得路,这让少年剑法空有形而势不足。偷袭者身形高大,招式灵活,将顾青行逼得步步后退。

顾青行不得不由攻转守,以退为进,沉下心等候对方露出破绽。

沈淮初自觉站在中央碍事,便执着顾青行的剑鞘闪到一旁,瞪着眼睛观看战局,试图找着机会就去帮一把。他依旧没什么力气,站了一会儿后将剑鞘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右手往旁一撑,将身体大部分重量都渡过去。

少年那把卷刃的剑委实不好使,连着两下连对方半寸衣袖都没斩掉。偷袭者灵活得像一条蛇,眨眼便蹿到顾青行身后,他一手使着一把武器,合起来便是一对鸳鸯钺。这武器甚短,用着却十分随心所欲,可进可退。

鸳鸯钺自顾青行脑后挥下,交织着攻向少年颈部,他却不躲不避,卷刃的剑一番,左手抵上剑柄,右足前踏,左足一划,旋身将剑递出去。

卷刃之剑没入偷袭者腹部,偷袭者却未流出半滴鲜血,风依旧干燥,除了沙子和草的味道,别无其他。

沈淮初隔得远不知道这些细节情形,但看见顾青行几乎是走在刀尖上的举动仍是捏了一把汗。他撑在旁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绷起,在看见顾青行剑刺进偷袭者体内时猛地锤了一下。

那边的少年抽剑后退,这厢沈淮初豁然醒悟,他们目前所处之地没有一棵能够供人依靠的树木,也没有断壁残石。那么……他撑着的是啥?

沈淮初嗖的扭转脑袋,大睁着的眼对上另一双,这是个和他一般高的人,连眼睛位置都一模一样。他大吼出声,连连后退。这人竟笑了一下,飞速出手,握住剑鞘那一端。

他的笑容让沈淮初发现了诡异之处。这笑极不自然,弯起的唇分为三段,两边上翘弧度不差分毫,眉毛和眼睛却是没动,依旧保持着方才和沈淮初对视时的状态。

有个词在沈淮初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当即松手弃了剑鞘,手腕翻转,将好不容易蓄起的灵力拍出。

对方也如他一般后退,双手一扫足尖轻点掠至空中,躲过沈淮初的风刃。

“顾青行!”沈淮初吼道,“这次来的不是人!”

剑身蜂鸣,那边的少年沉沉“嗯”了一声,方才偷袭者被他刺伤却不见血时便有几分明了。

他虽然初入修仙之门,但修仙者之间发生的故事有许多都流传到了凡尘世间,被黄髫小儿当做故事央着爹娘细细道来。

尘世间奇氵壬技巧无数,修仙界甚之,有一法便是以灵力为丝,牵于新死者之身,操纵其行走,名为“牵丝”。灵力深厚、技法精湛者制作的牵丝,外表几乎与活人无二。

牵丝不言不语,无欲无求,也不知冷暖、不感悲喜,是再好不过的武器。牵丝之法初成时,在修仙界引起极大震动。这种令生者不安、死者不宁的邪术让各大仙门震怒,齐齐出兵,将研制此法之人围剿。

此法被六荒大陆九大仙门先后施加封印,埋于黑暗不知多少年,谁都不曾想到竟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顾青行心中骇然,但并不惧怕。方才少年和这个牵丝并不只是单纯地交手,他有意无意地引着改变步伐,仓促之间一个阵法已然落成。之前他翻书是顺道记下的。

“过来。”顾青行高喊。

沈淮初当然知道这是在喊他,但一时半会儿他根本无法脱身,对方太会缠人,让他生出一种不耗到一方精疲力竭不罢休的错觉。

“坎位。”顾青行一边挡下牵丝的袭击,一边指点沈淮初该迈向哪个方位。但沈淮初对五行八卦知之甚少,一个“坎位”被他听成“看胃”,当下不解道:“哈?”

顾青行:“……往左。”

沈淮初眉毛鼻子皱成一坨,左脚往后迈出半步,足尖踮起旋身躲开对手的拳头,站到顾青行所说位置。

“震。”顾青行又道。

“嗯?”沈淮初发出一声鼻音。

“……右后方。”少年手挽了个剑花,往左后方退去,使鸳鸯钺的牵丝随之而动。

沈淮初和顾青行抵着背站到一块儿,一声清脆之响后,光芒自他们脚底亮起,朝乾、坤、离、坎、兑、艮、泽、震八个方位延伸,约莫两丈距离后止住,又各自伸出两条金线连在一起。

两个牵丝都在阵法范围内,阵法开始旋转时顾青行拉了沈淮初一把,半拖半抱将他带离。沈淮初往回看了一眼,赫然发现中空位置摆着的是顾青行的剑。

“不要了?”沈淮初讶然。

“拿走了阵就没了。”顾青行语气平淡。

沈淮初愣了愣:“看不出你还挺行的。”

顾青行挑眉:“废话少说,你难道还没看出方才那个坑是为了把你的灵力消耗掉?”

沈淮初恍然大悟,便听见顾青行继续道:“阵法困不了他们多久,施展牵丝术之人离此地并不近,但肯定不远,我们得想个方法藏起来。”

“牵丝?不是傀儡?”沈淮初扭过头去,正好让顾青行打算拍在他后脑勺的符拍在脑门上。呼吸间符纸下端翻飞,扫在皮肤上格外难受,沈淮初差点被气得摔倒。

“隐匿符。”顾青行拍开沈淮初想揭符纸的手。

“隐身术我会!”沈淮初用力一哼。

顾青行:“保存灵力。”

沈淮初:“哦,不差这点。”

听闻此言,顾青行当即放开沈淮初,伸手绕过去拿回他的剑鞘,步子迈得很开。

沈淮初翻了个白眼,用特有的方法解读出顾青行这一串动作是想告诉他“既然有力气那就自己走”。

走就走,谁没长两条腿啊。沈淮初又是一哼,拔腿追上去。

良久后,沈淮初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吃奶的劲儿都挤完了,他两条腿跟灌了铅般沉重,放下后就再提不起来。

他弯着腰、撑着腿在路边大口喘气,身前那道人影竟折回来,不由分说将他一捞,扛米袋似的扛在肩上。

“看见了吗,前面有个水房。”顾青行道。

沈淮初咬咬牙:“就不能打声招呼、换个姿势?我现在只能看见你的背!”

第36章:牵丝02

此处数顷农田延绵,在风的吹动下,春苗叶子层层叠叠积成浪。田间道路纵横交错,中央有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水房。顾青行扛着沈淮初快步过去,安置好沈淮初后又出去,在周围贴了一圈符纸。

水房没有门,四四方方的出入口正对水井,让旁侧的沈淮初有些心虚,忙往旁挪动,坐到有墙壁遮掩的地方。

贴完符纸回来后顾青行没立马坐下歇息,而是将水桶丢入井中,绞了半桶水上来。他拿出两个水囊分别灌满,其中一个递到沈淮初面前。

“谢谢。”沈淮初受宠若惊。

“溶了净化符的水多多少少含有点灵力。”顾青行倚着墙坐下,抬头大口喝水,喝得快而不急。微弱星光映照下,少年的脖颈白皙胜雪,并不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沈淮初无意瞥见,即刻便垂下眼。

半袋子水下肚,饥饿感反而涌上来,沈淮初往乾坤袋里摸了摸,掏出两个酱肉包子。他慷慨地分了一个给顾青行,低头大口咬着剩下那个,三口两口便消灭干净。

“你怎么不吃?”沈淮初惊讶,一个包子根本不够他塞牙缝,而对面的少年竟动都没动。

顾青行默默把包子塞回沈淮初手里,曲起一条腿,一手按着剑鞘,一手拎起水囊又喝了口。

“哦,是我忘了,你们修仙人都喝露水的。”沈淮初后知后觉说道,他手里没停,包子外面的纸哗啦一声被撕开。

“你不是修士?”捏在囊口的食指和拇指曲起,顾青行眯了眯眼。

沈淮初丝毫没隐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辟谷期都没过。”

顾青行紧盯着他:“那你怎么会如此多法术?”

“哦,这个你可能真不会信了……”沈淮初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伸舌舔去唇上的油,蜷起双腿抱住膝盖。他将脸颊靠在右膝,眼睛眨了眨。他浅褐色的眼眸极亮,像是碎了的星辰凝成,眼尾细长微翘,仿佛走笔落成抽开后都带不走的余韵。

“我这个人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这些小法术生来就会啦。”沈淮初语气轻松,眼里藏着一抹狡黠。

顾青行:“……”信就有鬼了。

少年移开目光,侧头看向水房外。此时已过丑时,再过两个时辰,天便能亮了。外面的符咒暂时无人触碰,但对方既然连失传已久的牵丝术都颇为精通,追查到他们两人下落只是时间问题。

按理说他们不该长久停留于一处,但现下没有办法,他们的体力都快耗光了。

吃好喝足后便有些犯困,沈淮初撑着上下打架的眼皮,决定找点话题和顾青行聊聊,来缓解缓解睡意。

“你这次下山带的符纸可真是够充足的啊。”往少年身上看了又看,沈淮初道。

“没多少了。”顾青行语气不咸不淡。

沈淮初:“……”这话让人怎么接?

“都是你自己画的吗?”为了不把天聊死,沈淮初默默地换了个话题方向。

“不是。”顾青行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

少年撩起眼皮看了看沈淮初,他支着的腿放下,背离开墙壁挺直,摆出一副入定调息的姿势,“困了就睡会儿,有动静我叫你。”

沈淮初恭敬不如从命,“哦”了一声,就着抱膝盖的动作往旁一倒,合眼便睡去。

他没敢睡太沉,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旁边顾青行入定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水房外偶尔风声簌簌,但忽然的一声青蛙叫传来,接着贴在外面的符被撞了一下。

这符是用来防御和警醒的,有东西闯入的信号当即传到水房内,沈淮初和顾青行同时睁眼。少年拿起剑鞘唰然站起,沈淮初则翻身一滚藏到墙后,只探出个脑袋去查看外面。

蛙声此起彼伏。

按照气候推算,梅开镇的青蛙们还是小蝌蚪状态,压根无法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便奇哉怪哉。但水房外除了农田空无一物。

“难不成这玩意儿会隐身?”沈淮初嘀咕。

“不,它不在那边。”顾青行用剑鞘指着另一个方向,轻声道。

隐匿符还没失去作用,少年提着剑鞘走出水房,他是布下符咒之人,所以比沈淮初更清楚是哪个方向哪张符被碰了。他绕到水房之后,闯入视线的是只有着常人小腿一般高的癞蛤蟆。

癞蛤蟆正趴在田坎上,猩红的舌头飞快吐出,眨眼间便卷了一只低飞的鸟到口中。

沈淮初跟着顾青行从水房出来,见着这场景被吓了一跳。

一只小山包似的蛤蟆,这铁定是成了精,再看它身后农田被毁去大片,沈淮初心下了然,这便是顾青行的第二个任务目标了。

看了看少年手里只剩个鞘的剑,沈淮初又把手探进乾坤袋,掏出一柄江湖入门基础款铁剑塞到顾青行手里,“顺手为民除害吧,要是放任它吃下去,今年镇子上的人都颗粒无收了。”

“你倒挺心善。”顾青行虽这样说着,但仍是把自己的剑鞘往乾坤袋里一丢,手腕一翻踏足而去。

这癞蛤蟆只是看上去体型丑陋庞大,实则不太强悍,唯一能使出的手段就是发出迷惑人的声音,顾青行将之解决得轻松,但杀死蛤蟆后剑上沾满黄绿的液体,让少年格外嫌弃。

沈淮初也很嫌弃,当即跑过去夺剑丢掉,塞给顾青行一把新的。

顾青行:“你……”

沈淮初抢答:“以前路过一家武器行洗货大甩卖,我就顺手买了一打!”

少年垂下眼不再说话,提着剑往回走。沈淮初亦步亦趋跟在之后,“对了,你这次下山,除了符纸没带点丹药吗?”

“只有治伤的。”

“哦。”沈淮初失望地撇嘴。

不过想来也是,顾青行才炼气期,能够接取的任务都是不难完成的,带那么多符纸已是准备充分。要怪就怪他,没事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歪魔邪道觊觎的混元灵根瑞虎,才会给顾青行惹来这么多麻烦。

沈淮初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想着要不要暂时和顾青行分开,把自己的那些麻烦解决了再去找他。

不过他有能力解决掉麻烦吗?沈淮初无奈苦笑。

第37章:牵丝03

他们俩回水房坐定不到片刻,四面符纸都震动起来,顾青行腾身站起:“来了。”

“我灵力恢复了些。”沈淮初轻声道。

两人都不是喜欢被动的人,顾青行跨出水房、抬手一挥,符纸唰的飞到空中连成一片。少年用剑指引,符纸一张接着一张朝田坎上的高大身影飞去。

沈淮初站在顾青行一个身位之后,聚水成箭,朝向那高个子脖颈射。虽说牵丝已死,感觉不到疼痛,但一箭穿落脑袋,怎么着也能让他不好过。

水箭疾快如风,高个子也极速后退。之前黏着沈淮初的矮子斜跨一步踩到高个子方才位置,反手抽出背上的伞将其撑开。

矮个子一手捏着伞柄,一手握在伞骨三分之二处,高举起往下一扫,带起的风让迎面而来的水箭转了向,将随后的符纸串成一串。

被穿了个透心凉的符纸哗啦落地,矮个子把伞靠在肩上,身后的高个子足尖一掠自伞面踏过,一双鸳鸯钺交织而出,朝顾青行飞去。

“找出施展牵丝术那人,他不会离这儿太远。”话音刚落,顾青行便提剑迎上。

沈淮初“嗯”了一声应下,反身往水房跑去,哼哧哼哧爬上房顶,站着四处了望。此时他十分想变身成灵兽形态,有翅膀不知省事多少,可惜条件不允许,而且他也不希望被顾青行识破身份。

那边顾青行试图缠住高矮两个牵丝,以此给沈淮初制造查探环境,但施术者不是傻子,哪会看不出这个意图,没过多久便让矮个子就地一滚撤出少年织就的剑网,飞身奔向沈淮初。

沈淮初连忙打出数道风刃,有一些被躲过,有一些虽打中,但牵丝身形丝毫不见停滞。

在心中骂一声,沈淮初算准时间,在牵丝即将踏上水房房顶时跳到地面,以冲刺的速度绕到水房前,争取到几息之差。他抬手放出一道火墙,闪身进入水房,将栓在绳子上的水桶拿起。

水井上方横轴猛转,绳索不断被扯长,沈淮初提着水桶朝牵丝跑去。后者纸伞开合,数道青光飞出,打得沈淮初生疼。

沈淮初不得不迂回前行,以此躲避。但曲线行进也有其好处,绳索跟着绕了个弯。沈淮初连人带桶一齐扑到矮个子牵丝身上,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将他绑了一圈,再把木桶扣在头上。

紧接着沈淮初朝水井拍出一掌,风呼啸而去,横轴朝反方向转得飞快。绳索越绕越短,将被沈淮初八爪鱼一般缠着不能动弹的矮个子牵丝拉到井边。

损招一个接着一个。沈淮初边摁着牵丝边在水房内横冲直撞地使用雷灵根法术,交错的青紫之光将屋内映得亮如白昼,瞬息后水房四壁朝内倒塌,将两人活活掩埋。

轰然之声响起的那刹,火焰自断木上升起,火光冲天,几欲将星子吞灭。

这一幕来得突然,顾青行握剑的手一顿,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丹田里滞住的气忽然间找到宣泄口,顷刻间便游走全身。

做工粗粝的剑自地面划过,头顶阴云聚拢坠沉,星光尽逝,天地间唯少年身后火光烈烈。

剑尖从地面抬到半空,直指对方手上鸳鸯钺。少年脚下步伐骤然一变,贴近高个子牵丝三尺距离内,他手腕翻转,和着从天边滚来的雷声,将牵丝右手手臂削落。

然后他旋身绕到高个子背后,横剑斩往对方颈部。对方以极其扭曲的姿势避开,俯身伸手撑地稳住身形,同时往后方滑去。

顾青行微微眯眼,施法者是想操纵牵丝逃走。他当即挥剑引下一道雷电,然而另一个方向的农田中稻草微动,一个身影猛地蹿出来。

声东击西!

他趁着顾青行剑势无法立即收回,双掌拍出数道灵力,直击顾青行后心。少年剑尖一转,引雷相挡。他灵力不够深厚,无法和施术者的全然相抵,却也争取到零星时间,侧身将挡无可挡的灵力避开。

“小小炼气期就有如此能耐,真是个好苗子,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施术者冷笑,他手指微动,那个被雷劈倒的牵丝原地暴起,仅剩的左手将鸳鸯钺掷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亮色弧线。

施术者另一只手翻起,在虚空中结出半个印朝顾青行打去。两面夹击,少年躲得甚是狼狈,他矮身自田坎滚下,站直后一剑挑起先前的癞蛤蟆尸体,抬手一送,向施术者丢去。

“没用的。”施术者隔空将蛤蟆击飞,被他操纵着的牵丝跳到顾青行身后,举着鸳鸯钺攻向顾青行。

东西南北交错岔口间的水房火势一直未减,噼噼剥剥声响中传来断木翻动之声,一个只及成人腰高的影子自火光中站起,歪歪倒倒地走着,步履有些缓慢。

“喂,打一个炼气期还用两个人,好意思么你。”影子咳了一声,说话带着些许沙哑。

“你——”一瞬间施术者表情变得有些骇然,不过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他略一振袖,转身面对沈淮初,“不愧是主上要找的人,确实厉害,这样都没死。”

沈淮初从火中走出,尽管有风屏护身,但在地上滚了几圈难免变得灰头灰脑。他抬袖擦了把脸,问:“你主上是谁?”

“你跟我回去便知。”施术者道。

“没门。”沈淮初挑眉,风屏撤去,风刃飞出,其间夹杂惊雷,声势浩然朝施术者袭去。

施术者撑起防御罩,足下步伐变动诡异,不过弹指功夫便至沈淮初身前。

这可把沈淮初吓了一跳,田间坎上飞快乱窜,他的走位毫无章法,却也恼得人虽然得以近身,但招招式式都无法打中。

“你是什么修为?”沈淮初忽然这样问了一句。

“我已是金丹后期,凭你现在的功力,是无法打过我的。”施术者嗤笑。

“哦……”沈淮初眸光一转,骤然止步,出其不意地抽出一把铁剑反身刺出,“那比红娘子还是差了点。”

这剑还未出鞘,将人刺痛却不至刺伤,施术者伸手握住剑的另一端,和沈淮初对峙,“靠着双修提升修为的女人,也不过尔尔罢了。”

“了解得这么清楚,看来你们是一伙的嘛。”沈淮初竟笑起来,握住剑柄的手一松,另一只手手指绕圈,木灵根术法使出,田间的春苗霎时疯长,交错纠缠在施术者腿上。

沈淮初再次开溜,慌忙间他抽空看了顾青行一眼,施术者分去心神对付他后,那个牵丝便弱多了。

少年占了优势,先是卸了牵丝剩下的手,然后顺势旋身,手肘顶上牵丝后背,迫使对手踉跄一步,接着手腕一翻,剑没入牵丝脖颈,毫不拖泥带水地斩首。

很好。沈淮初在心中称赞,提着一口气朝顾青行冲过去。他冲得太猛,一下子竟没刹住车,幸好少年扶了一把,不然沈淮初铁定跑过头。

“我说顾青行,刚才我把房子弄倒的时候就想起了,你们下山前不都发了求救符吗?”来不及大喘气,沈淮初语速飞快地问。

求救符每个下山历练的弟子人手数张,为的就是出现无法应对场面时能够及时向师门求助,以保全自身性命。求救符一旦使用,会即刻将位置通知给同门,离得近的都会赶来救助。

顾青行平平一“嗯”,沈淮初还来不及多说,被缠住的施术者便挣脱开朝两人飞掠而来。沈淮初又有些慌乱,倒是顾青行将他一拉,丢到身后,抬剑迎上去。

“你想死啊那可是金丹期!”沈淮初大叫,却只换来少年一句“闭嘴”。

还好他方才眼疾手快抽走了顾青行的乾坤袋,神识探进去翻找一番终是找到北凛剑宗的求救符,当即捏碎。

一道金光自碎了的符纸上飞出,升上天空消失不见。

沈淮初又找出了其他的一些符纸,上面的鬼画他看不太明白,但还是将符纸一一排开在空中,双掌一击朝施术者打去。

初级符纸虽然对金丹期修士造成不了多大伤害,不过仍是能够为他增添些许烦恼,尤其是各种花样的混在一起,风火交织,金水漫天。

为避免误伤,顾青行找准机会退开,余光瞥见沈淮初捧出了那本讲阵法的书,翻页翻得极快。

“……水火并生,以金为隔,来居火天之下……啥玩意儿?”沈淮初翻到地火勾天阵一页,扫了一句便头大,茫然抬头看向顾青行。

“地火勾天阵?”少年挑眉。

“来来来我们交换一下!”沈淮初苦着一张脸跑过去把手里的地火石和书塞在顾青行怀中。

言语间施术者已清理完所有符纸,沈淮初急急忙忙招出一道火墙,不要脸地发问:“刚才忘了问你是什么灵根?”

施术者冷然开口:“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沈淮初翻了个白眼。七大灵根中风、火、水、雷、地最好辨认,而施术者使出招式都不符合,如此说来便可在天和金两者中间猜。金灵根者多为炼器修士,对金属具有天然亲和力,火灵根可克之。天灵根就比较不好判断了,也没什么明确的克星。

难不成这人是天灵根?

一时间沈淮初有点焦躁,风雷水火土全部上阵。

他这样不克制地施法直接导致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灵力枯竭,现下施术者掌风拍来,沈淮初只得用最笨的方法闪躲,好在身后照着书现学现卖的顾青行走完最后一步,将地火石在该在的位置上放好。地火勾天阵启动,结界将施术者的攻击抵挡在外。

施术者被迫止步,沈淮初翻身仰躺在地,笑着朝他挥挥手。

“这阵你哪儿来的?”顾青行走到沈淮初身旁,低头俯视他。

“杀了个妖修抢来的呗。”沈淮初挪开头,毫不在意地摆手,“反正我不会摆弄阵法,这玩意儿送你了。”就算是给他被迫遭人追杀的补偿。

“我不是火灵根,这阵法在我手中只是个防御结界。”顾青行道。

“那你就努把力找个火灵根修士和你搭档呗。”沈淮初小声道。他余光瞥见牵丝施术者就那么在田坎上坐下,便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我看那人就是仗着他不走我们就不敢出去,想跟我们耗着。”

“嗯。”顾青行蹙着的眉就没展开,“你也别躺着,起来调息。”

“我不会。”沈淮初摊开手脚,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少年十分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沈淮初的短胳膊短腿,“那就睡好。”

沈淮初:“……”略略略。

他就这样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睡去,但睡得极不安分,第八次从田坎滚到田间后,顾青行终于不耐烦地撩起眼皮,拖着沈淮初把他放到一条稍微宽阔点儿的道上,从他怀里抽出自己的乾坤袋,取出一条小被子让沈淮初抱着。

这是沈淮初每晚抱着打滚的被子,上面全是自己的味道,他用脸蹭了蹭,顿时安心不少,翻身将自己裹成一个春卷。

顾青行在一旁看着,无甚波动的眼神往深了看去竟有淡淡嫌弃,约莫是打算不要这条被子了。

一个时辰后,在梅开镇附近的同门终于赶到,来者一行四人,领头的是一名金丹中期修士,其余的一名为金丹初期,另外两名皆是灵寂后期。施术者同他们过了几招后便知自己胜之极难,心有不甘地逃离,离开前还放了句狠话。

“主上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顾青行撤去阵法,向四位师兄道谢,而沈淮初……他仍睡着,压根没听见。

这位金丹中期修士曾和顾青行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初入山门时最后一道试炼关卡的接引人便是他,名为徐启明。

“没想到梅开镇上会有金丹修为的魔修出没,是我们的疏忽。顾师弟可有受伤?”徐启明温和问候。

“并无大碍。”顾青行衣袍上数道裂口,但因门派服饰为黑色所以难以看出血迹,他冷淡摇头,抱拳相谢,“多谢诸位师兄赶来相助。”

徐启明道:“分内之事。我们一行正要回门派复命,师弟可要一起?”

顾青行拒绝:“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徐启明点点头,他自田间扫了一圈,目光在田坎上的春卷身上停住,“那是?”

“他是我的……”

顾青行还未想好措辞,沈淮初便唰的一声拥被坐起,浅褐色的眸子半睁不睁,对顾青行道:“哦你的同门都来了啊,那我先走啦。”

第38章:舞娘01

说完沈淮初掀开被子爬起,将明未明时的风寒凉彻骨,扑在身上冻得人直哆嗦。沈淮初猛一下捡起被子裹到身上,臃且肿地往前蠕动。

“站住。”这番举动看得顾青行直皱眉,他偏头对徐启明他们说了声“先告辞”,拔腿走到沈淮初身后,伸手揪住被子一角。

在田坎上滚了一个时辰的被子自然不会干净到哪去,顾青行只捏了一下就放开,拇指食指拈着搓掉泥土,“你要去哪?”

沈淮初慢吞吞地转身,低头看看被子,又抬头望着顾青行:“多谢你的被子,不过现在它那么脏估计你也不会要回去了,以后若是能够再见,我赔你新的便是。”

顾青行紧盯着沈淮初,他的唇色很淡,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满是灰,但透亮的浅褐色眼眸中除他之外再无旁物。被这样一双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顾青行感觉心底有点痒,他撇开脸,先一步挪脚,“现在就赔。”

“……我买好后托人捎到北凛剑宗去成不?”沈淮初站在原地没动。

“不成。”顾青行声音冷淡,语气却斩钉截铁。

沈淮初攥紧被角:“可我还有事,没空到镇上去选被子。”

顾青行回身,双眼微眯:“何事?”

“我没理由告诉你。”沈淮初深吸一口气,脏兮兮的脸板起来。

“你我本不相干,但因你我忙活了一宿,你却半句道歉和道谢都不曾说过。现下你弄脏了我的被子,却连买条新的还我的诚意都没有。”顾青行快步走回沈淮初面前,风扬起衣袂,少年黑发翻飞,眸色如墨般暗沉。

这话说得在理,但沈淮初听了十分不痛快,当即扯掉被子,团成一团塞到顾青行怀中。

拼死拼活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让他听这些!

“是,是我连累了你,多谢少侠出手相救,也多谢赶来救助的你的同门师兄弟。但是被子是你自己给我的,我可没向你要,你自己拿去!那块地火石你不用还我了,它是怎样的法宝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就当是我的谢礼和赔礼,以及你辛苦一晚上的酬劳!”沈淮初恶狠狠道,说完他施了个隐身术,转头就跑。

去你妹的顾青行,赔你奶奶的被子,这被子本就是他的,他才不会赔呢,那样可真是亏大发了!

沈淮初越想越气,下唇被咬得血红。偏生这路还和他作对,跑着跑着脚下忽然出现一道坎,他一个没注意踩空,眼见着就要脸着地,后领却被一个东西挑住。

这挑住他的玩意儿特别坏,也不再使点劲儿把他拉上去,就让他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冷风拂面,吹得沈淮初心里的怒火熄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好,没半分求人的态度:“你快把我拉上去!”

顾青行应声而动,沈淮初站直后毫不留情地拍开那柄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少年挑眉:“动静太大,想不知道都难。”

沈淮初嗤笑一声,刚打算开口,手上就被丢了一坨脏被子。

“要还被子可以,但要洗干净。”顾青行道。

沈淮初:“……哦,那我洗完后给你送去北凛剑宗。”

顾青行眉头拧起:“你就这么急着走?”

沈淮初抱着被子没做声。

“你为何来梅开镇?”顾青行撩了撩眼皮。

“那你又为何来?”沈淮初不甘示弱地反问。

“我接取的任务地点在此。”顾青行道。

“……”这回答听了当没听,他真亏大发了,现下还得想个合理的由头,真真头疼。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沈淮初捶了捶脑袋,“我过来找一个朋友。”

“找到了吗?”

“没找到。”

“为何不继续找?”

“他……他不肯见我。”沈淮初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顾青行将沈淮初所说整合一遍,复述出声:“他不肯见你,于是你就放弃了,打算离开?”

能不能不要扯着这个不放!沈淮初抓着头发,烦躁得都想干脆用点力让自己一秃全秃了。

见对方迟迟不答,顾青行试探性地朝前伸手。他一不小心摸到了沈淮初的脸,接着被一巴掌拍开。

“别瞎摸!”沈淮初凶巴巴的。

顾青行垂下手:“那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凭什么和你说这些!”

沈淮初毫不配合,说完就跑,但没想到顾青行早有准备,少年凭借声音辨别方位,伸手一抓,精准地揪住沈淮初衣领。

“顾青行你给我老实交代,加上这次我们拢共就见过两面,但每次你都抓着我不放,你是不是对我有别的什么企图!”沈淮初有些气急败坏,话都后面完全不过脑子。

顾青行沉默了一瞬,尔后身子一转,拖着沈淮初朝之前的方向走。

“你到底要干嘛?”沈淮初大吼。

“我的灵宠丢了,需要人帮我找回来。”顾青行道。

小半个时辰后,梅开镇某一客栈内。

之前的陈设,之前的房间,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扇屏风和一个浴桶。沈淮初将自己整个人都沉进水中,瞪着一双眼从水底看向外面。

屏风外顾青行正盘腿坐于床上调息。他身上伤口已被处理,衣裳也换了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更衬得黑发如墨。

此情此景本只有初晨之阳得以窥见一二,片刻后沈淮初从浴桶爬出来,将身上水迹草草一擦,外衣松松垮垮一套,赤着足从屏风后走出,水渍也跟着踩了一路。

顾青行事先叫来的早餐正安静摆在桌上,青菜粥冒着热气,白瓷泛着莹润的光,粥旁是一碟碟小菜,有土豆块、海带丝、外婆菜和酸萝卜。

虽然没有肉,但比起灵兽形态时的待遇好多了,沈淮初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但屁股一挨着凳子他又想起自己来这的原因,顿时不开心起来。

找灵兽,找一只通体雪白额上纹路淡红长毛有翅膀像老虎的灵兽,他能怎么找?他要上哪找?难不成直接变回去?那他不得被顾青行打一顿!

沈淮初气鼓鼓地捣碎土豆和进粥里,十分后悔答应顾青行的条件。

回想当时,他被拖在顾青行身后,气得想直接和顾青行打一架。但就在他捏着拳头想要跳起时,顾青行竟把他衣领一拨,让他转了个身站到自己面前,“我帮着你一起找人,你和我一起找灵兽,如何?”

第39章:舞娘02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淮初终于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他无可奈何,只能十分生硬地道了句:“我拒绝,我已经不打算找他了。”

“为何?”顾青行问。

酝酿了片刻感情,沈淮初理直气壮地叉起腰,开始睁眼说瞎话,“既然他有意躲着我,那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他,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我为什么还要去尝试!”

“你说话的语气让我很疑惑,沈淮初,你真的如你长相这般大?”沉默一阵后,少年却问出另一个问题。

沈淮初:“……”这又是什么重点?他心智早熟不可以吗?

“说话。”顾青行揪着沈淮初衣领的手晃了晃,又道:“解除隐身术。”

“我不,这样我比较自在。”沈淮初道。

虽然看不见,但少年还是垂下眸瞥了一眼,他手腕翻转,跨步朝前再度将沈淮初拖着走。“那你以后都别想自在了。”

这样的行进方式虽不用自己出一份力,但脚后跟无时无刻不跟大地亲密摩擦的感觉着实不好。眼见着自己鞋子就要掉了,沈淮初抬起双手捏住顾青行手腕,然后猛地一翻身,面朝天改为面朝地。被揪着的衣领在脖子上绕了半圈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沈淮初想都没想,就往少年手上咬了一口。

顾青行放手后他依旧没松口。虽说修士跨过炼气门槛后自身吐纳便可将体内污秽排出,但顾青行忙了一晚上,调息的时间少之甚少,因此手腕上还残留着汗的痕迹,这一口下去……有些咸。

但沈淮初没管那么多,直到顾青行手腕上牙印又深又红,他才呸了两声松开牙齿。

整个过程少年一声没坑,只是垂眸看着沈淮初应当在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一些事情是不能说或不想说的,你看,我什么都没问过你,你为什么非要对我刨根问底?”沈淮初解除掉隐身术,浅褐色的眼眸气得往外鼓,眼底还泛着些微水光。

顾青行没忍住抬手揉了揉沈淮初脑袋,说出的话却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想问,但你很可疑。”

沈淮初挥开头顶的手,烦躁地背过身去,他松散的头发将秃的那一块地方遮掩住,但不是很严实,青白的头皮若隐若现。

是的,他确实可疑,跟在顾青行身边也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很绝望啊!

“你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我房间,连累我陷入莫名其妙的阵法。我不仅无法施展法术,而且我的灵兽还不见了。”顾青行收回手,他习惯性地想要抱起剑,但这把铁剑做工粗糙,剑鞘十分硌手,他不得已又放下,“你上一次在落月峰的出现也很诡异,你我明明素不相识,却一见我就跑。”

“还有。”顾青行提高音量,扬起下巴,“你对我似乎十分熟稔,连我的书上哪一页写的是地火勾天阵都知道。”

沈淮初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沈淮初。”粗劣的铁剑拍上沈淮初肩膀,然后剑尖一挑,将沈淮初勾得偏转身体,“你解释解释?”

他看着顾青行手里的剑,嘴唇张开又闭合,最后憋出一句:“我有权保持沉默!”

“你也别想逼供,我打得过你!”他又补充道。

“我的灵兽丢了,一个人找起来有些困难,所以你帮我一起。”顾青行垂下剑,“当然了,我会付你报酬。”

“什么报酬?”沈淮初问。

“我现下拿不出什么灵丹法宝,但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事都可以。”顾青行语气郑重。

沈淮初白眼一翻:“那我要你去死呢?”

顾青行睨了他一眼:“那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这样不太好吧?”沈淮初略一愣神,声音迟疑。

少年没有回答,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沈淮初衣袖,拉着他往前走。

“你这是强买强卖啊!”沈淮初嚷嚷。

“你不愿意?”少年眯了眯眼。

沈淮初拂开顾青行的手,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会走。”

如此这般,沈淮初终于正大光明了一回,堂堂正正走进客栈,十分有底气地叫了一桶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他赤足走到桌前,顾青行为他叫了早餐,还算得上有良心。沈淮初边吃边进行思维活动,一碗青菜粥快要见底,他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为什么顾青行非要他跟着去找灵兽?换句话说,为什么顾青行死都不放他走?难不成是因为……他暴露了?

沈淮初越想越吃惊,越想越害怕,他记起昨晚为了转移那个牵丝施术者的注意力,特地把红娘子也说了出来。

红娘子上玉屿山是为了带走他,昨晚那人也是为了将他抓走,而红娘子和那人是一伙的……

沈淮初手一抖,勺子里的粥洒落溅得满桌子都是。

顾青行这是知道了他就是那头瑞虎,所以才不让他走吗?

他的眼逐渐瞪大,最后将勺子一丢,滚下凳子撒丫子朝门边跑。

形容词可用四个字:屁滚尿流。

沈淮初手刚碰上门栓,床上盘膝而坐的少年就撩起眼皮,语气听不出喜怒。

“去哪?”

“尿尿!这粥水太多了!”这语气可谓是理直气壮。

顾青行垂下眼,“嗯”了一声。

出门后沈淮初心塞地摸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这什么世道,出个门还需要打报告,上辈子读幼儿园他都没这么听话。

沈淮初郁结地从客栈二楼晃到街上,被路面石头割破脚才惊觉自己没穿鞋就跑出来了,但他不想回去面对顾青行,便姿势别扭地继续前行。

街边有人心疼他一个小孩子大冷天里没双鞋,连忙把沈淮初招呼过去,“你呀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啦?破了这个大一条口子,爹娘看见得多心疼!”这是个开医馆的大爷,不由分说将沈淮初按在椅子上,然后从月台后拿出一罐药膏和一卷纱布。

“诶大爷不用不用!”沈淮初连连往后缩,把沾了灰的脚丫子藏在衣摆下。

“胡闹!”大爷抬手在沈淮初脑袋上轻拍,另一只手抓出他那只伤脚,替他清洗伤口。

大爷动作很轻,但药膏碰到伤口仍是发疼,沈淮初不免“嘶”了一声。

“是和爹娘闹脾气了?哎天底下哪个爹娘不是为着孩子好,要听他们的话,不然不仅你吃苦,你爹娘也不好受。”大爷见着沈淮初这神态,摇头晃脑地絮絮叨叨起来。

他才不是和爹娘闹脾气。沈淮初闷闷不乐地想,同时手伸进乾坤袋里,试图掏几个银钱出来,但没能成功。略略尴尬地收手,沈淮初垂下脑袋,“大爷我没钱付给你。”

大爷细致地为沈淮初将伤口包好,然后走回月台拿了个带盖小瓷碗,装了几勺药膏进去,塞到沈淮初手里,“没事,大爷就没想过要收你钱。”

沈淮初面色羞赧,红霞从脸颊飞到耳根,“谢谢您。”

“我再给你找双鞋。”大爷又道。

“不用不用!”

沈淮初连连摆手,与此同时还有个声音响起。

“不用了,我带他回去。”

沈淮初闻声回头,只见顾青行正逆着光站在医馆门口,像一把笔直锋利的剑。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内,正好在沈淮初脚下。

少年仍拎着那把铁剑,他跨门而入,瞥了一眼沈淮初,然后掏出一枚银子放到桌上,“这是药钱,多谢您。”

“不收钱不收钱。”大爷摆手,“你是他哥哥吧?他伤在脚掌心,这几天最好别走动,伤口也不能沾水。”

顾青行点点头,伸手揪起沈淮初往肩上一扔,扛起人便往外走。

“我说了不收钱啊!”大爷拿着那枚银子追出来,但少年已经带着他“弟弟”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顾青行肩膀瘦削,硌得沈淮初肚子生疼,尤其是他不久前才吃了一大碗粥,几乎要反胃吐出来。沈淮初开始剧烈抗争,却被少年用剑鞘在屁股上打了一下。

这都多少年没人打过他屁股了……沈淮初当即一愣,随后十分不甘心地……打了回去。

“沈淮初。”顾青行脚步停住,把扛着的人放下,“你今年多大了?”

这是在说他幼稚。沈淮初瞬间明白过来,冲顾青行翻了个白眼,“你先打我的。”

“那是因为你乱动。”顾青行道。

“那也是你先打我的。”沈淮初单脚立在地上,站得十分艰辛,但气势不减,幼稚得极有味道,“你不该打我。”

顾青行懒得再理会,提着剑从沈淮初身旁绕过去,“那你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又不是没单脚走过。沈淮初鼻子一哼,自乾坤袋中掏出一双鞋穿上,凭着一条右腿坚强地回了客栈。

******

顾青行没明着说他已经知道沈淮初就是他的灵兽,沈淮初也就乐得装作没被发现的样子,并且霸占顾青行的床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日影已斜,厢房门紧闭,但顾青行不知去向。沈淮初摸不准这是不是个开溜的好时机,只好迷茫地在被窝里坐着。

片刻后一个纸鹤从支起的窗户飞进来落到沈淮初面前,同时他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璧有些发烫。

玉璧是谢凌之给他方便联系的东西,他忙将玉璧从里衣掏出。玉璧与平时无二,那么用来传递消息的便是纸鹤了。沈淮初把纸鹤拆开,果不其然看见上面写有两行字。

谢凌之的字很是张狂,沈淮初辨了许久才辨明白。

“蠢徒,玉屿山近来甚是危险,勿归,勿信北凛剑宗之人。”

寥寥数语藏着大量信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得嘎吱一声,厢房门被推开。

来人是顾青行,他身旁还摆着一个木制轮椅。

沈淮初把纸条揉作一团塞进乾坤袋,玉璧放回脖子上,头伸到床外,朝顾青行旁边的东西努努下巴,“这玩意儿你弄回来干什么?”

“你难道打算这些天都单脚跳着走?”顾青行把轮椅拎过门槛,抬手关门。

啧,他都忘了他现在是个脚不沾地的“废人”了。于是沈淮初又把头缩回去,抱着被子靠上床柱,十分随意地开口:“你说你要找灵兽,那他习性如何,时常去哪儿,有没有什么玩得好的灵兽朋友?”

“吃蓝泽灵草。”

你才爱吃那玩意儿!

“每日戌时歇息,卯时起身,但睡相不好。”

睡相不好又没睡到你床上!

“他不爱和别人灵兽待在一块儿,但亲近人。”

这句没什么好挑的。

“还有一点,他喜欢半夜出去溜达。”

果然,他每次半夜出去都被顾青行发现了。

沈淮初忍住撇嘴的动作,“这样说来,他溜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对于他可能去的地方有什么头绪吗!”

顾青行自然是有头绪,因为他的灵兽就坐在床上,脚受了伤,不能沾水不能下地。但少年还是答了“没有”。

“那我们就先在梅开镇及周围找找看?”沈淮初试探着问。

少年直接推着轮椅来到床边,抬起下巴示意沈淮初坐进去。

“现在去?”沈淮初讶然。

“早找到早放心。”顾青行道。

沈淮初不禁又“啧”了一下,“您可真是爱灵兽心切,别是想把他早点抓回来当苦力吧,灵兽可是能帮忙打架……”

正说着,沈淮初屁股底下的轮椅就被转了个向,两个轱辘飞快朝前,他被迫往后一滑,背抵上椅背。“喂你推之前打个招呼啊我自己会推着走不用劳烦你!”沈淮初大叫。

顾青行:“门槛你也自己过去?”

沈淮初立马闭嘴,安心等顾青行伺候。

他原以为顾青行把他弄到一楼会费些功夫,哪知少年臂力惊人,直接连人带椅将他端起,按照平常的速度下到客栈大堂,引得众人瞩目。

顾青行目不斜视地推着沈淮初往外,过了门槛便松手,扬起下巴,“接下来你自己推。”

沈淮初眉毛一挑,抬手倾身开始往前滑轮子。

坐着轮椅,沈淮初脚程比之前慢不止一倍,待到夕阳余晖尽散、新月斜悬时分,才走到“三川流”这座桥上。先前沈淮初伸头出去被卡住、顾青行为帮他劈断的栏杆仍躺在地上无人清扫。

沈淮初滑着轮椅过去,没受伤的脚踢了踢那截栏杆。“现在我们要怎么过去?”

之前两次到河流上游都是飞过去的,捷径走惯了,他还真不知道路在哪。

顾青行瞥了他一眼没做声,手却往桥下指了指,那里有一条只露了个头的小道。

“能带个路吗?我坐着根本看不见在哪儿。”沈淮初无奈回头。

少年不带任何表情走到沈淮初身后,握住椅背后的把手,推着沈淮初下桥。

“还真是受宠若惊。”沈淮初嘀咕。

越到夜深风越凉,顾青行明显有所准备,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衣裳丢到沈淮初身上,“披好。”

“谢谢。”沈淮初没有拒绝,将衣裳抖开反穿着。

山路曲折且绕,昨日他们上山没看见任何道路,约莫是因为那一面少有人去,而非无人上山。沿着这条路上去,零星能看见几户住家,昨晚沈淮初遇见的那已死去数日的一家四口也在内,沈淮初本想告诉顾青行,但最终忍住了。

月至中天,他们终于来到那个妖修的山洞。妖修死在洞口平台上,血迹已然干涸,旁边还有一串血色脚印。

顾青行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又瞥了瞥沈淮初的脚,笃定道:“你杀的。”

沈淮初嘴张了张,声音极轻:“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他就死了。”

他半垂着眼,长而翘的羽睫在脸上投下扇形阴影,露出的星点眸光亮而闪,仿佛是河上的碎波。

少年看出沈淮初的低落,把妖修的尸体处理一番后,推着他离这滩血迹。

一路静谧无话,沈淮初率先打破沉默:“你的灵兽不在这里。”

“嗯。”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他也许本就不是我的。他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在情理之中。”

这话让沈淮初以为顾青行是放弃寻找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人却话锋一转:“但那只是他的情理。”

顾青行的语气极冷,让人如坠腊月寒冰之中,沈淮初打了个哆嗦,决定接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了。

沈淮初本以为顾青行看完妖修尸体就会下山,没想到这人反而将他推着往更高处走去。

天幕里新月皎洁,旁边缀着的几颗星子闪闪烁烁,越发衬得月色明亮,就连地面的影子也有些晃眼。

玉屿山上从没有过这样的月色,晴雪又有月的夜晚,雪光会亮得让人睡不着,十分遭人嫌弃。而上辈子他是个宅,夜生活单一又丰富,从没想过出去走走,因此没机会见着这样的月亮。

沈淮初不禁看呆了。

新月旁的星子在移动,也逐渐变大,看上去像是在朝地面靠近,光芒由金色变为红色,最后化为一道流火。

“流星!”沈淮初脱口而出。

他身后的少年却是拳头一紧,“不,是灾祸降临。”

沈淮初先是一“嗯?”,接着目瞪口呆地扭头:“你还会看星相?”

“略知一二。”顾青行回答。

“既然是灾祸,你准备怎么办?”沈淮初仰面问他。

顾青行回答得毫不犹豫:“自然是去看看。”

沈淮初没好气地抓住顾青行衣袖:“你个炼气五层去看什么,看灾祸伤亡有多大吗?正确做法不是上报门派吗?”

“剑宗有专人司占卜一职,无需禀报。”顾青行垂下眼,拨开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你自己能下山吧,我先行一步,你不必跟去。”

沈淮初冷笑一声,“呵,横竖都是你决定,不让我走的是你,不让我跟的还是你,你多大的脸啊我得听你的。”

说完他弯腰把缠在脚上的纱布解开,抬脚正欲穿鞋,却赫然发现脚掌心的伤已经好了。他无心细想是医馆大爷上的药膏药效奇好还是因为别的,鞋子一套、腿一蹬,朝渐行渐远的顾青行跑去。

******

顾青行所说的灾祸降临并不是指已有灾难发生,夜空流火是一种预示,因此沈淮初和他赶到既龙城的时候,城中仍是一派歌舞升平。

时值日中,一路跋涉而来,沈淮初又累又饿,通过城门守卫盘查后便一屁股坐进最近的面馆不肯起身,等顾青行进店时他眼巴巴抬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将可怜和乞求表现得恰到好处。

沈淮初没有办法,他没能成功辟谷,离开了俗人食物就活不下去,而且他没有钱,乾坤袋里能拿出的干粮见了就吐,所以只能希望顾青行发发善心,给她买一碗面,最好还是加煎蛋加牛肉的那种。

顾青行扫了沈淮初一眼便移开目光,偏头对小二道:“一壶清茶。”

“好的客官,请问其他的不来点儿吗?我们店的肥肠面可是一绝!”小二满面笑容地将擦台布往肩上一搭,伸手引导顾青行在店里唯一一张人少的桌子坐下——沈淮初占据的那张桌子。

沈淮初看他的眼神直白而露骨,少年嫌弃地将座位从他对面换到旁侧以避开,但沈淮初的目光随之而来。

一壶清茶上桌,茶壶倾斜,透亮的茶水注入杯内,小二斟完茶,目光疑惑地在两人之间徘徊。他们显然认识,但一个避着另一个,又不肯挪桌子。

片刻思忖,小二看向沈淮初:“这位小客官要来点什么吗?”

沈淮初极为忧愁地撑桌站起,眼睛看着店小二,话却是对顾青行说的:“看来我只有去外面出卖色相了。”

小二大惊:“小兄弟你是认真的吗?”

顾青行挑眉:“坐下。”

沈淮初摇摇头:“坐在这儿可没银钱进账。”

顾青行瞪他:“点。”

闻言,沈淮初慢吞吞地坐下,目光在菜单上一一扫过,然后对小二道:“牛肉面三两,多加香菜,下面卧个鸡蛋,再加一个凤爪、半截香肠。”

“香肠切片吗?”

“切!”

等面的过程中,沈淮初又趴回去,眼珠子却不住转悠朝店外打量,冷不防对面卖糖关刀的老人抬起了头,两人目光就这样对上。

老人冲沈淮初一笑,低回头去自碗里舀出半勺糖水浇在案板上。至于他画的是什么,沈淮初就看不清了。他把视线移向别处,身旁的顾青行突然开口:“我很不理解。”

沈淮初懒懒地跟了句;“我也很不理解。”

“修仙之人依靠天地灵气存活,一呼一吸皆可称为‘进食’,而你明明有灵力、会法术,却也离不开五谷杂粮,这有悖常理。”

顾青行字字句句都说到沈淮初心坎上,后者端坐身体,拖过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喝了半杯润嗓。他表情严肃:“是的,我也真的很不理解。”

“……”这话跟没说没两样。

“我们从梅开镇到既龙城,一共花了八天。”沈淮初抬起双手,伸出拇指食指,比了两个“八”,还是带颤抖的,“你花了八天时间才认清这个事实?你要是再晚一些开口,我就真的要出去乞讨了!”

少年顿了一下,“我没说过不让你点。”

沈淮初头微微后仰,又瞬间胯下肩膀,倒回桌上,太丢脸了,他要岔开这个话题。“那么顾大金主,距离你‘夜观星象,将有大事发生’的大事还有几天,你打算怎么办?”他有气无力地问。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瞟了沈淮初一眼:“熟悉地形。”

“既龙城很大……”沈淮初是绝对不会变成灵兽模样带着顾青行飞的。他已打定主意,只要不被少年亲眼见着,就打死不承认!

“有了地图,再根据星象,我总能算出具体方位,不用你两条腿跑遍整个城。”顾青行语气凉凉的。

沈淮初这才放宽心了一些。

牛肉面很快上来,沈淮初不再没话找话。他把碗拉到面前,呲溜起面条来。

既龙城一半位于山前平原,一半依山而建,河流穿城而过,将城分出东西。顾青行带着沈淮初住在河东,此时节正是五月暮春,百花争艳的景色已过,但青翠草木之下落红万顷也煞是动人。

他们住的客栈在长街尽头,开窗正好能看见河流,以及岸边景色。沈淮初百无聊赖地抱着个大橙子趴在窗台,边削皮边看河岸上两个小孩打架。

一路奔波到达目的地,闲下来后时间愈发漫长,这个世界虽然风光大好,但没有沈淮初习惯的娱乐设施,便觉得了然无趣。

白日里看不见星辰,顾青行在后院练剑,而沈淮初压根找不到消磨时间的方法。

他将橙子果肉外的丝全部撕掉,一瓣一瓣分离摆在手边青瓷盘上,然后拿起下一个。等青瓷盘中堆起一座小山,才慢悠悠地开动。

岸上那俩小孩精力甚是充沛,沈淮初橙子吃完了他们都还未分出胜负,他起身下楼丢掉果皮渣屑,回来一看两人对打竟变成了三人混战。

沈淮初颇为无语,他哗啦一声关掉窗户,紧接着听见厢房门开了。

少年练剑练得浑身是汗,衣裳紧贴在身上,却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别样风情。沈淮初将之无视掉,咧嘴笑道:“你们修仙的也会出汗啊?”

“你很闲?”顾青行反问。

没骨头似的瘫在窗台边的沈淮初瞬间站直,拔腿往外:“一点都不,我正要出去体验生活。”

“顺便帮我打一桶热水上来。”顾青行将剑搁在桌面,倒了杯茶饮下。

沈淮初发现顾青行的剑换了,便拐弯过去摸了一把。这把比他从乾坤袋里批量掏出的铁剑要好上许多,但仍不及顾青行最初那把。沈淮初不想将愧疚歉意露之于外,他抬头挑眉,怒视顾青行:“我还不及浴桶高,你让我去打热水,你居然忍心?”

顾青行无奈:“你让店里的伙计帮忙。”

“那你怎么不上来之前让他们帮你抬桶水上来。”沈淮初嘀咕着出门而去,正巧遇见跑堂小二上楼送菜,便请他帮忙烧一桶水送到玄字号客房,然后晃悠到后院将晾晒的被子收下。

他揣着顾大金主的钱袋上街,十分接地气地买了半只烤兔、一根烤玉米,买完转身出店,他又见到了那个画糖关刀的老人。

老人冲沈淮初一笑,笑容里依旧透着些许诡异。

沈淮初不禁打了个寒颤,将热腾腾的兔子和玉米抱进怀里,快步跑回客栈。

阶梯、廊上洒着点点水迹,玄字号客房门没落锁,沈淮初脚尖一碰就开了。房中央顾青行正好除去衣衫,抬脚欲跨入桶中。

少年肤色白净,胸腹、臂上肌肉十分漂亮,黑发散至腰间,光泽莹莹炫人。

沈淮初立刻闭眼,退到门槛外伸手关门,他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下楼而去,却听得房内地上有东西在拖动,然后是少年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犹豫过后沈淮初还是选择进屋。他先是探头到门缝中,看见整个浴桶都被屏风挡住,才把身体缩进去。

他坐到离屏风最远的一张椅子上,为表歉意,特地从果盘上挑了个最大的苹果削好切片,打算等顾青行洗完澡后双手呈上。

顾青行和沈淮初全然是两类人。顾青行沉静得可以用闷来形容,连洗澡都不会发出哗啦水声,简直就似屋子里没他这个人一样。而沈淮初极不安分,撕个兔肉都要找个视线开阔的地方,边晃腿边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

他极为大胆地坐在窗台边,盘子放在腿面上,先是把兔腿扒下来,再切断兔头,最后开始手撕兔肉。

远处巨大的夕阳半沉入河,霞光染红河面,像是鲜艳的血,看得沈淮初若有所思。他缓缓嚼烂口中兔肉吞下,头靠上窗框,开口问屏风后的人:“顾大修士,其实你提前这么多天过来,是想阻止灾祸发生吧。”

少年“嗯”了一声。

“天灾还是人祸?我看多半是后者,那你岂不是要在万千人中寻出那一个,然后把他灭口?”沈淮初又问。

“不一定要灭口,阻止就好。”顾青行道。

“唔……”沈淮初拈兔肉的手顿住,一时有些吃惊,“其实我还很好奇,你是一个剑修,为什么还会星算?”

“和你一样,天生就会。”少年语气平淡。

沈淮初:“……”信他就有鬼了。

吃完只剩骨头的盘子往窗边桌上一放,为避免一双油手触碰到窗台,沈淮初小心翼翼地把背靠在一边,挪腿到墙内。他刚跳到地面,就见白衣黑发的少年从屏风后绕出。

沈淮初忙擦干净手,把切好的苹果片孝敬到顾青行手里,“我下去喊他们把桶抬走!”

说完他便跑出去蹬蹬蹬下楼了。

今夜无月,星辰漫天,沈淮初跟顾青行一同爬上屋顶,好奇地看着少年展开既龙城地图,在上面勾勾画画。

但星算之术何其复杂,岂是他一个连皮毛都不曾摸过的人能看懂的,不出片刻,沈淮初便失去兴趣,翻了个身仰躺在旁边,等着星空想一些有的没的。

既龙城的气候比梅开镇要温和许多,夜风不再是透骨寒凉,沈淮初竟这般裹着风睡去。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迷迷糊糊间沈淮初感觉自己被拎起来,接着被丢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他又做了梦,这次梦里没有顾青行。

静默无声的城镇,霞光将半边天染红,河水奔流,仿佛要西行而去吞没那轮血色之阳。

沈淮初赤足行走于青石板路上,现下他不再是孩童模样,而是身长七尺,青衣广袖,黑发未束散落及至脚踝,随着步伐而起起落落。

夕阳未沉,但地面已然变凉。沈淮初不是漫无目的在走,他在找一个人。他依稀记得那人白衣乌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模样。

但他仍是想找到那人。

整座城安静如同墓地,他从北到南,最后登上城楼远眺

依然找不到。

一股烦躁和气恼升上心头,沈淮初拂袖转身,但就在这一刹那,一双手突然从旁侧伸出,将他猛地一推……

梦境外沈淮初刷的睁眼,手往下一撑,止住自己往床下滚的趋势。他深深吸气,眼睛闭上又睁开,然后竟看见床榻下摆着一双……红色舞鞋。

******

小剧场:

顾青行一个百米冲刺想要过去把灵兽形态的沈淮初抱起,然后他发现居然抱不动,因为吃得太胖了……

第40章:舞娘03

这间客栈没有直接将床摆在地上,而是于地面起了一层阶梯,再安置床。也就是说,想要上床,在脱掉鞋后还需要跨上一阶。这双红舞鞋一只搭在木阶上,另一只落于地板,鞋尖朝内,像是一个人边走边将鞋蹬掉。

沈淮初本就被梦里最后的场景吓出一身汗,现下想到这一层,更是打了个冷颤。他撑在木阶上的手一抵,借力滚进床内用被子把自己裹住。

他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顾青行不在房内,房门紧闭,但窗户开着,星光倾洒入内,在地面映出一条光带。

有风自外面吹来,床帏轻摇,沈淮初内心也跟着摇摆不定,他咬咬牙,默数三下后爬向床边探出头去。这双舞鞋鞋面上的羽毛微晃着,缀于其上的珍珠不知蒙尘多少年,已然不复光泽,再细看,这双鞋应是常穿的,鞋边磨损得有些厉害。

沈淮初不认为顾青行会有这个闲情雅致丢一双舞鞋到床边吓他。旁的人也不大可能,毕竟门是从里关着的,出入口只有窗户,而顾青行就在外面,除非是眼瞎耳聋,不会察觉不到动静。

不过……万一是修为比顾青行高的人呢?沈淮初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窗外星影微移,草木簌簌响动,沈淮初忽然倾身下地,伸手将两只舞鞋捞起,跑到窗边把舞鞋往外一扔。

舞鞋很轻,落地几近无声,但被顾青行敏锐地捕捉到,他清冷的声线响起在夜色里,混着微凉的星光,像一坛新酿的酒。

“睡醒了?”

“梦游。”

回答完沈淮初立刻跑回床上,拉上被子、头埋进枕头,闭眼睡去。

翌日清晨,沈淮初被木门咯吱的声响吵醒,他翻了个身面朝外面,费力地撑起眼皮,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正往外走。他眼皮又沉沉搭下,声音绵且软地对顾青行说:“带根油条回来。”

顾青行关门的动作不见停滞,在门缝完全合上的前一刻,他冷淡的声音飘进去:“自己买。”

“小气。”沈淮初吸吸鼻子,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又睡着了。

少年提着剑下楼,此时已不算早,大堂内桌子只剩几张空余,一屉一屉冒着热气的包子馒头正从厨房往外送。修仙之人不食五谷,顾青行没理会小二的招呼,径直跨出门槛。

他昨夜算了一宿,只能大致算出那人位于既龙城东南,至于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年纪几何、干的什么活计,一概算不出。同样,他无法算出的还有即将发生的灾祸到底是什么。

真相面前裹着一团迷雾,偶然风来飘飘袅袅地吹开一角,尔后又遮盖住,旁的再无法看清分毫。

或许是他学艺不精,毕竟自他十岁那年偶然在家中藏书室翻到一本星算书起,距今也才三年。

顾青行从长街尽头走向街口,路过一间早餐铺子时顿住脚步。这铺子吃食种类繁多,从蒸、煮到煎、炸,应有尽有。顾青行把所有东西都扫过一遍,抬头对店主道:“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份酸菜生煎,劳烦送去鸿鹄客栈玄字号房。”

“半个时辰后再送过去。”思索片刻,顾青行补充道。

“好嘞,一共十文!”店主一边将糯米团赶成面饼,一边笑道。

顾青行伸手掏钱,付完后大步朝既龙城东南走去。

******

既龙城东南是整个城池地势最矮的地方,此处河面开阔,被称为回水沱。河面上漂泊着几条船只,船上人以水为生,但不是靠捞鱼捕虾,而是打捞尸体。

三十多年前一场诡异灾难后,既龙城里投河自杀的人逐渐增多,三天两头就有一具尸体被冲下来。为了死者得以安息,生者得以有个慰藉,便有人干起专门打捞尸体的行当。

但这门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好些毛头小子撑着船到河中央去打捞,就再也没见他们回来过。

城中有人推测河底下居住着怪物,以人肉为食,想要从怪物口中把人抢回来,不光凭本事,还得靠硬得堪比石头的命格。

老谭就是河面撑船的其中一个,干这一行已有三十年。他不属于最早靠死人发家的那一批,却是在回水沱干得最长久的一个。

朝阳已经升起,晨霞铺满河面。老谭将缠在岸边石头上的绳子解开,回到船上将杆一撑,船从滩上滑到水中。他又是一撑,船向更远处行去。

昨日有一家子找上门来,当家的二话没说把一袋银钱塞到老谭手中,两个女人在一旁哭哭啼啼,看年岁不是婆媳就当是母女。对此老谭见怪不怪,倒了三杯茶招呼他们。

一口热茶下肚,当家男人终于理清思绪开口:“我……家中犬子下午投河了,他十年寒窗苦读,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哎,这丢脸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年老的女人当即掐了一把他手臂,恨恨道:“还不是都怪你,整日念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一日不看书你就打骂他,害得他也跟着了魔似的,认为考不上就没脸活在这世上。”

“啊——我的儿啊!”老女人说完,抽出帕子捂着眼睛哀嚎。一旁年轻女人也扯着嗓子大哭,喊着“相公!相公!”

老谭安慰了几句,便把脸朝着当家男人,“下午投的河是吧?你家儿子身形如何,穿着何色衣裳?”

当家男人描绘一番,最后道:“我家住在玉华街十三号,姓王,打捞到犬子尸首后请立刻通知我们,余下的银两到时付给你。”

老谭点着头将定金揣进怀中,当家男人不再逗留,一手扯起一个女人,拖着她俩走下船。

当家男人虽然话语冷淡,但从他一刻都未平展过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内心的哀愁不比这两个女人少。

对此,老谭自然也是见怪不怪。经历多了,看得也就透彻。天下之事,无非聚散离合而已。

没考上秀才的王家儿子头天下午投河,按照水流速度,今晨便会被冲到回水沱。老谭撑船的杆子换了一根,这根更长一些,端头还有钩,他的目光在河面上游走,许久之后皱着的眉头一松,因为他看见有个蓝色东西被水冲过来了。

这便是那王家儿子,老谭先是钩子一勾,再俯身一抓,将泡发的尸体捞到船头。

回程老谭的动作便轻松悠闲多了,靠岸后他没有立马去玉华街送消息,而是蹲在尸体旁,上上下下翻找有没有值钱东西。

这也是打捞人愿意干这晦气活计的缘由之一,若是遇到个富家公子小姐想不开自尽,搜刮来的钱财能够保三年不愁的。

老谭从王家儿子身上找到一块玉佩和一根簪子,玉佩大抵只能换一壶酒钱,但簪却是好簪,就是比较花哨,和他婆娘的脸不太相称。

老谭“啧”了一声,擦干上面的水揣进兜里。

忽然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老谭以为又是生意上门,哪知回头却看见一个少年。

“跟我讲讲回水沱的故事,这钱就是你的。”说着顾青行自乾坤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抛到老谭手中。

“……就回水沱的故事?”老谭有些难以置信。

顾青行撩撩眼皮:“对。”

“可我现下没空,我得去通知人来接尸体。”老谭指指脚边的王家儿子。

“叫别人去。”顾青行朝旁边两条船上坐着抽烟的人扬扬下巴。

少年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可违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谭,眼神格外凌厉。这个年岁将近半百的男人生生打了个寒颤,忙偏过头去招呼那两个抽烟的人。“一壶酒钱,你们帮我跑一趟成不?”

“再加一个卤猪脚。”其中一个和老谭讲价。

老谭连连点头:“行行行,玉华街十三号,王姓人家,就说他们的儿子找到了!”

“成!”讲价之人吸了一口烟站起,一张脸隐在烟雾后头,只能看见黝黑的眼睛。

“啧,华子成天就知道坑我们这些老头。”老谭笑着往地上呸了一口,将王家儿子稍微整理一番后,把顾青行带进船舱。

窗帘卷起,阳光将船舱内的昏暗驱散,但潮湿之气仍无处不在。老谭往炉火中夹了一块碳,边烧水边问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年:“你想听什么?”

“从第一个打捞人出现讲起。”少年道。

“其实投河自尽的人年年都有,但人数不多,好些都是能救回来的,但那年夏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夏天,天气前所未有的燥热,整个六荒大陆北部都遭受旱灾,其中自然包括既龙城。

街上行人稀少,有钱人纷纷去往别的地方避暑,穷苦之民只能缩在家里,倚靠着墙根那点冰凉来降温,自然,也有不少人选择到河中消暑。

就在这一年夏末某天,被誉为既龙城母亲之河的珈河忽然变脸,下河游泳的十有八九都没能上岸,众人纷纷惶恐,那段时间连河岸都不敢靠近。而此后,投河的人竟然愈发多起来,接连好几天,回水沱上都漂浮着尸体。

顾青行突然打断老谭:“那时候有什么异象出现吗?”

第41章:舞娘04

老谭的沉默持续得有些久,末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烟杆,捏了把烟草放上去点燃,猛吸一口后长叹道:“没人愿意回想起那个场景,包括我这个当时没下水的人。那一日天空像是画出来似的,乌云低得快要触碰到房顶,又浓又黑仿若随时能渗出墨汁,尤其是珈河中游。但即便这样,既龙城依旧热得跟被架在火堆上烤一样。

那场变故,或者说灾难来临时,河底忽然震了一下,紧接着河中央有个漩涡出现,将附近的人全都吸了下去。有一些人试图过去救他们,但无一不被吸进水中。这样的状况只持续十几息不到,河面平静后官府组织人下去打捞尸体,结果一具都没发现……”

“当时有多少人逃过了?”顾青行问。

“隔太久了……约莫十几个人吧。”细想之后,老谭只说了个大概。

“当时下河避暑的人呢?”

“那就多了去了,整条河跟煮饺子似的,横看竖看都是人。”

这般说来,三十多年前那场事故中只有极少数人逃脱,其中一个便是老谭,这命格果然铁硬。

顾青行又问三十多年前到底是三十几年前,老谭却答不出了。

少年眉心不甚明显地蹙起,沉声道:“此等大事,怎会记不清年份?”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可我真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年发生的。”老谭苦着眉头沉思良久,他将烟杆往桌上磕了磕,语气十分无奈,“许是近些年头痛病犯得厉害,不如少侠你去问问别人?”

顾青行目光寒凉,手按上剑鞘的动作吓得老谭一抖,以为是他的回答惹怒了少年,当即扔了烟杆,跪着后退几步低头俯身,声音发颤:“这位少侠,您别……我是真想不起了,常年在船上的人极易染上头痛病,药吃多了容易忘事……”

少年没做声理会老谭,手指一勾抓起剑,起身下船。

******

第二次将沈淮初吵醒的是一阵敲门声。他格外不耐烦地从被子里爬出,拖着两条短腿走到门边。

顾青行回来可不会敲门,所以这扰人清梦的应当是个陌生人。“谁啊?”沈淮初睁着一双只剩缝隙宽的眼睛,没好气地问。

“客官您好,我是前面陈胖子早餐铺的,半个时辰前有人点了一些吃食让我送到鸿鹄客栈玄字号。”门外人回答。

沈淮初双眸微微睁大了些,他将门拉开,抬头往上,果不其然看见一个胖子端了个托盘站在门外。

“让你送早餐的人长什么样?”沈淮初没有失去警惕心。

陈胖子笑道:“是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腰间佩着把剑,样貌十分俊俏。”

这描述当是顾青行没错,一边在心底笑少年的口是心非,沈淮初一边接过托盘,“吃完后我把盘子碗给你送回去。”

“好的,我家铺子就在前面街口。”陈胖子点点头,“请慢用。”

端着托盘的沈淮初没空余的手关门,这胖子果然是个会做生意的,临走前笑着帮他把门带上。

沈淮初把豆浆油条包子一一摆上桌。

油条用筷子夹成小段,在豆浆里滚过一圈再入口,生煎包子蘸上调料,咬下半口再往馅儿里塞点儿辣椒酱,三样东西吃完,沈淮初靠在椅背上一本满足,思索起要怎么回报顾青行来。

占卜凶吉、算人方位他可不会,不过他可以去问问哪儿的铸剑师手艺好,打一把上乘的剑给少年。

凡尘俗世中的剑配不上修仙之人,要找的当是修仙界中的。《九九八十一》里有过详细记载,六荒大陆东部月泽岛上有一宗派名为栖霞阁,此派以炼器见长,天下武器法宝有一半都是他们炼制的。栖霞阁当代掌门有一亲传弟子,是个铸剑好手,如今北凛剑宗掌门人使的剑便是由他铸成。

要想请动这样一个人为顾青行铸剑,难度堪比登天。而且原书剧情里,顾青行曾前去栖霞山求过一次剑,结果惨遭拒绝。原因是那位铸剑人心悦多年的青梅竹马在看见顾青行的第一眼就对他神魂颠倒……

美色害人,美色害人,沈淮初皱着眉头摇晃脑袋。

哎,不管多难,他都得去上一趟,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弄点上乘法宝,以此作为请人铸剑的酬劳。

啧,上哪儿弄呢?难不成回北凛剑宗偷?

新的问题又来了。

饭后的那点幸福感全无,沈淮初忧郁地坐直身子,把盘子和碗收到托盘上,上街去找陈胖子。

早市最热闹的时段过去,日头变得晒人,小贩们三三两两躲在树荫下,有了客人走近才过去吆喝。沈淮初走得慢吞吞的,目光到处打量,这里人全然不知灾祸将至,摇着蒲扇说说笑笑。

老人喝着茶对弈,小孩子打滚玩闹,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夺门而出,把一身灰的自家儿子揪回去。

生活平安喜乐。

沈淮初忽然生出一股感慨之情,又觉得肩上责任重大。世间少有能预知未来之人,这类人幸也不幸,若是算出有不祥之事发生却无力挽救,不知会感到何其愧疚和悲哀。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希望顾青行能够早日将那会引来灾祸之人除去,也不敢想象少年无能为力时的表情。

陈胖子早餐铺就在眼前,沈淮初紧了紧手中托盘,脚下步子加快。

就在此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将马赶得极快,沈淮初不得已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道。马车行过带起了风,沈淮初衣袍扫到某样东西,接着哗啦一声轻响传来。

沈淮初低头一看,原来他竟走到画糖关刀老人身旁,糖关刀的转盘在他衣角扫了一下后开始转动。

“很久没人转过它了。”糖关刀老人叹了一口气,又提起嘴角冲沈淮初一笑。

他终于发现为何会觉得老人笑容诡异,因为老人的脸白中透着青灰,笑起来皮肉有些僵,和之前见到的牵丝极为相似。

指针转动速度慢下来,从兔子缓缓滑到鲤鱼,最后停在正中央。

“是龙啊,运气真好。”老人道。

糖水一直用小火温着以确保不凝固,老人拿起勺子舀出一勺,沈淮初忙出声打断:“不、不用了。”

“好些年了,都没人肯愿意和我说话,你是第一个,所以这条龙我送你!”老人笑呵呵地将糖水浇在白色案板上,不多时就勾勒出一条龙。金龙足踏祥云,在阳光下耀眼得有些刺目。

等糖凝固后,老人用刀将龙从案板上划下来,捏着竹签递给沈淮初,“好了!”

老人眼中闪着光,和蔼笑容让人无法拒绝,沈淮初只得腾出一只手接过,冲老人道了声谢,“我、我去前面还碗了,谢谢您。”

“不客气。”老人朝沈淮初挥手。沈淮初拿余光看了看地面,不止画糖关刀的老人,甚至是矮桌、背篓以及他手里的龙,都不见影子。

他步子越走越快,到陈胖子早餐铺时已汗流浃背。

隔壁是一家卖凉糕的,沈淮初赶紧坐过去点了一碗。

这个点儿客人不多,凉糕老板给沈淮初端来凉糕后便在他对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胖子聊天。

沈淮初舀下一块凉糕放进嘴里,然后把碗往凉糕老板那边一推,“劳烦再加点儿糖。”

凉糕老板道了句“好”,拿起沈淮初的碗回到装红糖水的罐子前,“一勺够吗?”

“一勺半!”

褐红的液体倾倒入碗,碗中颜色又浓上几分,凉糕老板将糖水搅匀,重新放到沈淮初面前。

“您知道附近哪儿有卖糖关刀的吗?”沈淮初轻声问。

凉糕老板冲他摇头:“前些年还有一个,现在没了。”

沈淮初边吃边问,口齿有些不清,当真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为什么没了?”

“因为他去世了。”陈胖子插嘴,“赵佑声他一生都背着画糖关刀的家伙沿街卖,也没个儿女,手艺没人继承,所以自他走后,城里的孩子很难吃到糖关刀了。”

“但能看得出老赵很喜欢孩子,时不时做搅搅糖拿给那些没钱买零嘴的孩子吃。”凉糕老板道,“他走了后,我儿子也伤心了好久。”

“这样啊……”沈淮初缓缓眨眼,捏起桌上旁人瞧不见的糖人龙转了一下,目光看向方才那处。

老人仍坐在矮小木凳上,他望着人来人往的街,神情有些落寞。

沈淮初深吸一口气,埋头吃起凉糕。

顾青行没告诉沈淮初他去了哪儿,吃完凉糕后沈淮初便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闲逛,话本传奇买了好些,零嘴更是不少,甚至左手还拎了一坛青梅酒。

他没有明目张胆地使用乾坤袋,因此负重累累,险些无法前行,最后他拐进一家卖烤鸭的铺子,要了半只烤鸭,顺便让伙计找张布帮他把所有零嘴都包起来。

“你家大人怎么都不和你一起?你还这般小,拎了酒哪还拎得动其他东西?”店里老板娘也来帮忙,她将布包折了一折,然后打了个结,帮着沈淮初把它背起,“要不小胡你走一趟?帮这孩子把酒提回去?”

小胡便是那伙计,这也是个热心肠,闻言便起身。

沈淮初摇头拒绝:“不用不用,我那混账哥哥说要让我长力气,今天我不亲自把这些背回去,明天还会打发我出来的。”

老板娘皱起眉,“真是个混账,你住哪儿?我让小胡把你送到街口,剩下的你再自己走。”

沈淮初继续瞎编:“谢谢您,可真不行,他料到我可能做这种事,远远地盯着我呢!”

“那好吧。”老板娘垂眸叹气,“那你自己小心,别摔着了。”

“我会的,谢谢!”沈淮初手拉紧包袱带,冲老板娘点完头后转身走出烤鸭店。

沈淮初这闲逛逛得有些远,回到客栈时大堂内桌子已被坐满,几个跑堂小二端着菜在大堂和厨房穿梭,他只能背着一包袱吃食回去厢房。

临走前他没开窗,因此房内有些闷。东西放下后他走过去把窗户支起,转身时往床榻方向扫了一眼,竟然又看见了那双红色舞鞋。

今天已经见过一次鬼的沈淮初依旧无法冷静,若是酒还在手上铁定摔了。他张了张嘴后退两步后,接着转身跑出房门,冲到月台扯住掌柜手臂,“今天有人来过玄字号房吗?”

掌柜摇头:“今日除了来送早餐的陈老板,没人去过。”

沈淮初的手渐渐松开垂下,他朝二楼看了一眼,又往门口望了望。

那双舞鞋果然是来找他的。

如此……这次还是不要拖上顾青行了。

第42章:舞娘05

踌躇许久,沈淮初终是回到玄字号客房,那双红舞鞋仍摆在那,鞋面上的羽毛随风而动,珍珠黯淡无光。

它每次出现都安安静静,没搞出过什么坏事,也许它只是一双有点多动症的鞋?沈淮初背抵上房门,心有忐忑地想着。

微凉木门逐渐被暖热,沈淮初手心的汗干了,呼吸也趋于平稳。这个过程中舞鞋没发出任何动静,仿佛只是被人遗落在此。

但只是表面如此,被丢出去又自己跑回来,这里面没有鬼才怪了!沈淮初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要是有鬼蹦出来就一巴掌打过去。

做好了充分心理准备,沈淮初终于迈出腿去。

一步又一步,什么异样都没发生,这让沈淮初放心不少。他弯下腰,伸手按上膝盖,站在一尺开外紧盯着舞鞋。

有微弱光芒从羽毛上流淌而过,沈淮初瞬间瞪眼,想也没想抢先出手,招来一阵风将舞鞋卷至半空。和沈淮初齐高的风柱旋转速度极快,舞鞋只剩下一片红色影子。

顷刻间,沈淮初听见一个颤颤巍巍的女音:“公、公子,求求你让风停下来……”

这算是捉到鬼了?但此鬼跟外面的糖关刀老赵全然两样,沈淮初对她毫无好感,因此语气甚是冷淡:“你为什么跑到我房间来?”

女鬼:“公子,你先让我下来……”

捉弄了他还想和他讨价还价?沈淮初白眼一翻,却是将风柱撤去,但立马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根绳索,把两只舞鞋鞋底对鞋底一捆,吊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然后腾地一声点燃一簇火焰。

“说不说?”沈淮初没好气道,觉得方才害怕的自己完全是头猪。

“我说我说!”女鬼哭叫着,“我是想请你帮忙,我被困在这舞鞋里三十年,我想出去!”

沈淮初提着绳子一上一下,但也没真的烧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女鬼声音发抖,时不时“啊”上一声,“我三十年前见过你,我知道你有大神通!”

“嗯?”沈淮初的手顿住。

舞鞋在绳子里挣了挣,她尽力是自己蜷缩,以远离那看似灼人的火焰。“三十年前你和同伴曾来过既龙城,那时候我远远瞥见你们在云中和一个魔修战斗,后来魔修被你们打死了!”

“你看错了。”沈淮初冷冷道,他今年二十八岁,算上不足岁的那一年以及在娘胎里待的日子差不多刚好三十年,也就是说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未发育的胚胎,哪有脚跑来这地方?再者,这是一本小说中虚构出的世界,就算真有前世,也不会是在这儿。

“相信我,我觉没看错,三十年前那个青衣人额上有淡红纹路,而你也有!你们身上的气息也是一模一样,都那么强大威严,让人不得不臣服……”女鬼急道。

沈淮初眸光一转,将舞鞋丢到角落,伸手熄灭火焰,“继续编,都臣服了你还敢趁我不在跑进我屋?”

舞鞋蹭蹭蹭跑过来,又猛地在离沈淮初一尺远距离停下,两只鞋紧挨在一起,鞋尖颤抖。可以相见若是人形,定是一名女子轻衣缓带疾奔而来,又畏惧地停下,手指微颤,张口欲言。

“公子,三十年前你真的曾到过既龙城,和那位使剑的公子一起,你忘了吗?”

“顾青行?”沈淮初拧眉。

沈淮初念出少年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女鬼没怎么听清,以为他仍是不信,着急地跺了跺脚,“公子,我所言皆是事实,若是有半句假话,那我永世不得超生!”

无法超生便没有来世,这般誓言对于一个被困三十年、一心求一个解脱的鬼来说委实狠毒,沈淮初一口咬定的气势有些减弱,但仍存有疑虑:“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

“身形修长,青衣乌发,额间淡红。”女鬼道。

你是眼瞎了吧?沈淮初惊奇,他目光从舞鞋身上移开,瞥向窗外时被太阳晃了一下,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来。

青衣乌发,身形修长,梦里的他就是这般样子,在似血的夕阳中行走于既龙城内。

而额间淡红……他变成灵兽模样时,额头上不正好有一个淡红色纹路吗?

沈淮初生生打了个冷颤。

“年岁如何?”沈淮初绷住表情问道。

“二十四五上下。”女鬼回答。

女鬼看到的不是沈淮初现下这幅躯壳,或者说,女鬼看见的根本是另一个人。

透过他看见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又为什么会梦见他?沈淮初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寒,眸子也逐渐睁大。

“三十年前那个魔修在既龙城引发了一场灾祸,你们赶来将魔修制服,这说明你们是大善人。为何、为何如今,连这样一个小忙都不肯帮我?若是公子肯帮忙,小女子来世愿做牛做马来回报公子。”女鬼言辞切切,舞鞋往前挪动,像两只手似的抱住沈淮初脚背。

不愧是跳舞用的,柔软度真好。沈淮初没头没尾地想到了这个,他目光转了又转,最后轻咳一声,“我要如何帮你?念经超度?”

舞鞋晃了晃:“不,只念经没用的,我得先从鞋子里出去。”

“那……”

“当年把我困在鞋子里的,是城北张家的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这话用在这儿不太恰当,但沈淮初还是懂了,他弯腰把鞋子捡起,临出门又想到什么,低头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双儿。”女鬼回答。

沈淮初:“能和我说说张家人为何要把你困在这儿吗?”

三十年前,鸿鹄客栈还不是鸿鹄客栈,这片区域连同隔壁的绸庄、首饰店,是个叫做醉仙楼的青楼。双儿是醉仙楼里的舞娘。

醉仙楼中人分为清倌、红倌、蓝倌,清倌卖艺不卖身,舞娘、乐师就属于清倌。

这样的开场难免让故事染上俗套,但红尘俗人已是俗人,所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也不会有多清贵。

双儿被城北张家嫡子看上,嫡子不仅想买她一夜,还想买她一生,但是双儿自小便许了人家,虽然堕入风尘她便和那人断了来往,她的一颗心仍是系在那人身上,曾对着山河日月许下过终身不嫁的誓言。

她是个重情的烈性女子,对张家嫡子的讨好视而不见,威胁利诱也抵死不从。那时张家是既龙城中的大家世族,有的是手段把一个没有背景的风尘女子弄到自己府中。

嫡子买通双儿身边奴仆,让他们在双儿饭食中下药,哪知被双儿发现。烈性女子自知自己无法逃过,干脆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那嫡子气得跳脚,当夜带了一桶油和一根火把冲进醉仙楼,把整座楼烧了精光。

听到此处,沈淮初不禁咋舌,这嫡子脾气真大,得不到一个人就把整个楼给烧了,不知是多气派的世家大族才能惯出这样一个人才。

然而张家的情况已无迹可寻,只能从城中老人口中打听出只言片语。

“飞檐鎏金,琉璃彩瓦,烟柳漫漫,如胜皇都。”

醉仙楼那场大火不久后,张家上下百口人都死在了三十年前珈河中游发生的灾难中,府邸、农田、金银通通被收入公库,那金碧辉煌的宅院被改为寺庙,日日夜夜香火繁盛。

“三十年前的灾难?什么灾难?”沈淮初挑眉,问被他揣在袖中的舞鞋。

“不是三十年前,是三十好几年前,那年珈河突然变脸开始吃人,下河游泳的人基本上都没能上来。”倚靠墙根席地剥蒜的老和尚远远听见沈淮初的话,抬头道。老和尚指指身后烟雾笼罩的佛寺,“当年这张家没像其他大户人家那样出城避暑,而是买了条船,一家子老老小小全去船上了。”

女鬼声音闷闷的:“我记得清楚,确实是三十年前,这老和尚胡说。”

“不过其余的是事实。”她又补充道。

沈淮初按了按鞋面以示安抚,问老和尚:“那醉仙楼大火是哪一年?”

“跟珈河灾难是同一年。”老和尚道。

“三十几年,到底是三十多少?”沈淮初朝老和尚走去。

地上摊着的蒜剥了一颗又一颗,老和尚终是摇头:“奇怪了,竟然想不起来。”

女鬼又出声了:“所以说他是唬你的,公子,事情就发生在三十年前。我就是那年死的,记得清清楚楚。”

沈淮初想对她说一句老人家记不清年份正常,但光天化日之下和一只旁人看不见的女鬼说话委实诡异,便生生合上微张的嘴。

他看了看脚下的蒜,然后目光移到老和尚光秃秃的脑袋上,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沈淮初头发长得很慢,因此那儿还是一片荒芜。

“你身上阴气过重,近些日子切莫晚间出门。”老和尚突然起身,褪下手腕间的佛珠丢向沈淮初。

“咦……不用,谢谢。”

沈淮初想把佛珠递回去,但寺庙偏门在这时开了,一个小小脑袋探出来,“方丈,悟念师叔在找您。”

“来了。”老和尚点着头朝偏门走去,半点不顾沈淮初伸出去的手。待他一脚跨进门槛时,突然道了句:“张家也不算全没了,他们有个养子还活着,名叫华子,如今在回水坨当打捞人。”

第43章:舞娘06

“打捞人?那是什么?”沈淮初疑惑。

方丈已关门而去,替他解答的是双儿:“那件事之后跳珈河自杀的人跟着变多,于是就有人做起了打捞尸体的行当。”

“这样啊。”沈淮初点着头,又忽然灵光一闪,声音跟着咬牙切齿起来:“害死你的人是张民嘉,他已去世多年,那么我要如何找寻到因果由头帮你脱身,难不成找他的转世?”

双儿的声音变得迷茫:“我不知道……当时城中奔走相告张家全族人的死讯时,我并没有感到多开心,总觉得这件事里缺了点什么。

其实不瞒您说,若不是公子您带着,我根本走不出醉仙楼,就好像、好像有人刻意把我困在里面一样。”

沈淮初不禁“嗯”了一声,眉心蹙起。他觉得自己真不该随便答应帮鬼做事情。

“那要怎么办?或者去庙里问问怎么把你超度了?毕竟人家和尚干这事比较在行。”沈淮初撇嘴道。

“没用的。”袖中的舞鞋动了动,“鸿鹄客栈修建成后,有客人发现那儿闹鬼,客栈老板请了当时的方丈来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沈淮初捏着手上佛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假和尚。”

双儿声音弱弱的:“公子您别这样说,珈河灾难过后,是那位方丈带着弟子们在河边诵了七天七夜经文,河中死去的人才得以安息,否则既龙城早已怨气冲天了。”

沈淮初伸指往袖中弹了一下,“你一个门都出不了的鬼,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双儿“哎哟”一声,“我听路过的鬼和人说的,公子您别敲我脑袋!”

路过的鬼……沈淮初眼珠子一转,瞪开街边好奇打量他的人,尔后匆匆加快步伐,行到无人之处。“你见过一个画糖关刀的吗?”他问双儿。

“糖关刀?没有。”附身在舞鞋上的女鬼略加思索,给出否定答案。

真是奇了,他来既龙城不到两日,就和糖关刀老赵打了三次照面,老赵没有固定的摊位点,估计是走到哪卖到哪。就这样一只到处流窜的鬼,居然没见过?“你可真是个深闺女鬼。”沈淮初道。

形容不可谓不贴切,双儿无力辩驳,便岔开话题:“那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找那个华子。”沈淮初挑眉,“张家一族上下百口人,连个奴仆都没剩下,却独独他活着,不觉得很可疑吗?”

“华子……”双儿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我曾见过他一面,当时他跟在张民嘉身后,才不到十岁。”

沈淮初眼皮跳了下,这小小年纪的便和长兄出来逛女支馆,真是……大器早成啊。

双儿又道,说出的话耐人寻味:“传言这个养子在张家颇为受宠,那年夏天天气燥热,家主到船上避暑不可能不带着他。”

沈淮初又是一声沉吟,接着脚步一顿。现下他已带着双儿走到街口,这里是个十字路,东西南北都能通达。他捻了捻佛珠,低头道:“回水沱在哪儿?”

“在东南。”双儿飞快答道。

日至中天,沈淮初被晒得双颊绯红,一双腿迈得虽快但无奈太短,步子只有成人一半,因此走得格外艰辛。

三十年来既龙城有不少地方改建,双儿的指路时不时还会指向死胡同,所以一个时辰过去,两人还在既龙城中央转悠。

沈淮初累得口舌发干,爬似的走进一家茶肆,点了壶花茶后双手往桌上一放,头一偏趴上去。本往外探了个头的舞鞋被抖出来,沈淮初觉得双儿也可能有些热,但躺在桌面不太雅观,便拎起她放到凳子上。

“公子对不起,要不您找人问问路?”双儿满含歉意的声音响起。

沈淮初只眼珠子转了转,没力气开口说话。

这间茶肆有两层楼。二楼是雅间,廊上青松翠竹,门前珠帘垂挂,风过时相撞发出铛铛声响,意境甚是清幽。一楼则随意多了,各色人物都有,谈天的、吹牛的声音不绝于耳。沈淮初掏了掏耳朵,觉得有点吵。

他进来时压根没挑位置,拐了个弯就在门边第一张桌前坐下,这儿不仅临门还临窗,时值中午,外面的小贩们不断吆喝叫卖。

梅菜扣肉色泽动人,干煸四季豆清新可爱,水煮肉片更是艳压群芳。沈淮初咽了咽口水,十分后悔自己进的是一家茶肆。

他琢磨着要不要趁着茶还没上钱还未付偷偷溜走,便见窗前晃来一个白色身影。沈淮初激动了一下,振臂高呼:“顾青行!”

少年提着剑疾步而行,烈日下他额上未见有一丝细汗,听见呼喊声后足下一顿,眉尖似挑未挑地偏过头来。沈淮初只需一眼便读懂他的表情:你怎么在这儿?

但沈淮初没工夫管这个,他手又挥了挥,“劳烦端一碗水煮肉片进来。”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和旁边伙计说了声,接着睨了沈淮初一眼,拐角走进茶肆。

“你这么有空?”沈淮初奇道,他望着在对面坐下的少年,心说难不成这是要陪他吃饭的架势?

少年冷冷撩起眼皮:“你跑这么远干嘛?”

沈淮初没直接解释,而是拎起旁边的双儿,“你看得见这个吗?”

“舞鞋。”顾青行语气平平地吐出两个字。

不知为何沈淮初松了一口气,“你也看得见啊。”

顾青行问:“怎么了?”

沈淮初把双儿放回去,正巧这时小二将花茶端了上来,他顺手给顾青行也倒上一杯。

茶很烫,吹了好久才能入口,但热茶解渴,沈淮初快冒烟的嗓子缓和了不少,喝完半杯后他长话短说,两言三语便将双儿的情况告诉给顾青行。自然,三十年前双儿曾见过他一事被他隐去。

听完,顾青行示意沈淮初把双儿拿上来。少年眸眼微垂,冷淡地问舞娘:“你确定时间没错?”

“没错,今年是长宁七年,我死的那一年是贞宝三十年,新皇继位,将贞宝五十三年改为长宁元年。”双儿答得认真。

沈淮初掰着手指数了半天,的的确确数出三十年。

片刻后,屈起的手指松开,他捧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年份不是重点吧?”

“城里人似乎都记不清到底是何年发生的。”少年的语气有些凝重。

“嗯?”沈淮初一愣,“原来那老和尚不是记忆不好?”

“珈河那件事没这么简单。”顾青行手指轻扣上桌面,“你们要去找那个打捞人是吧,正巧我也一道。”

沈淮初讶然:“难不成你的线索也指向那个华子?”

顾青行没否认也没肯定,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露天炒菜馆伙计正在往一盆肉白油红里洒葱和香菜,然后拿了一张抹布垫在外面端起盆往茶肆里走。

“久等了,您的水煮肉片!米饭稍后给你打过来!”伙计吆喝一声来到沈淮初他们桌前。

“谢谢。”沈淮初忙将茶壶、杯子移开,让伙计把东西放下。

整张桌上就沈淮初肚子饿,伙计端来的两碗米饭都归了他。他没太好意思细嚼慢咽,把肉囫囵吃完便推碗抹嘴,揣起双儿往外。

顾青行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淮初,然后朝他伸手,“给我。”

“啊?”沈淮初没明白。

少年没有解释,直接把舞鞋从他袖子里抽出,然后找来一根绳子系住挂在剑上。

悬在半空的感觉不太舒服,双儿叫了一声,结果引来顾青行冷冷一瞥,她吓得整个鞋子一抖,连连挪往沈淮初那边。

“稍微忍忍。”沈淮初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没敢伸手把双儿救回来。

一路上顾青行刻意放慢步伐,沈淮初跟得不算太辛苦,到玉华街十三号时,华子果然已经送完信了。

“接下来去哪儿找?”沈淮初坐在王家门外榕树下的摇椅里,衣摆撩起、裤腿卷到膝盖弯,晃着腿试图把汗晾干。

他一条腿白得反光,顾青行瞥了一眼,约莫觉得辣眼睛,飞快移开目光。“不知道。”

摇椅吱呀一声,沈淮初整个背靠上去,睁眼瞪着顶上的茂密树叶,将调子拖得老长:“顾公子,我们可是跟着你才来这里的。”

顾青行语气嫌弃:“你腿太短,路上浪费了时间。”

沈淮初袖子一撸,两条细白的胳膊挂到扶手上,腿也翘起,表情十分自暴自弃,“我就是腿短,走得太慢真是拖累您了。”

“公子,您别这样。”挂在剑上的双儿晃了晃,语气焦心。

沈淮初用鼻子哼了一声。

摇椅晃着晃着,他忽然琢磨出一些奇怪的地方来。若当时双儿看到的是真的,他和顾青行都曾来过这儿,那为什么不向顾青行求助,两次都找上他呢?

如是想着,他从摇椅里撑起身体,看向在空中飘荡着的红舞鞋,问:“双儿,为什么你不怕太阳?”

第44章:舞娘07

顾青行看傻子似的看着沈淮初:“寻常鬼怪在阳气极盛的白日无法化形,但她不同,她是附身在这双鞋上的。再者,你没感受到鞋上有阵法痕迹?”

沈淮初不是很满意少年的眼神,摊了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阵法一窍不通。然而双儿可以用这个解释,那我遇见过三次的糖关刀老头又该如何说通?”

“你还遇见了别的鬼?”顾青行眉心微蹙,带着双儿走到树荫之下。

“刚进城的时候就见到了,我们在面馆里,那老人在街对面。”沈淮初道,“后来我出去买吃的又遇到一次,今日出门他还给我画了条龙。”

顾青行垂下眸看着坐没坐相的沈淮初,伸手拿剑鞘将那挂在外边的两条又细又短的胳膊挑进椅子里,“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死了。这样的鬼,会如同生前那般在人世继续游荡,直到被超度或者心愿了结为止。”

剑鞘微凉,沈淮初十分不要脸地把手贴上去,抬头说话时对顾青行的称呼又换了一个,“顾大仙人,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跨过修仙门槛后,许多东西能够由神识直接感知。”顾青行干脆把双儿取下,将整把剑塞给沈淮初抱着,“至于后者,青梧殿发的书籍里都有提及。”

“……哦。”沈淮初点着头,“那你都是什么时候看的?”

少年声音有些凉:“你需要睡觉,而我不用。”

“是是是,你日夜修仙,法力无边。”沈淮初道,“那你能把阵法解开吗?”

顾青行神色淡漠:“不能。”

一直旁听的双儿疑惑了,两只鞋微微晃动,问:“公子,您不是仙人吗?”

沈淮初面不改色:“我不是仙人,只是个大善人。”

双儿又晃了晃:“……”

“姑娘,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既然找上了我,就别想溜回去等下一个留宿鸿鹄客栈或者路过旁边商铺的、拥有大神通的人。”沈淮初勾唇轻笑,用剑尖戳着鞋面上的羽毛,“我会尽力解决的,解决不了就拎着你的这位大仙负责。”

顾青行懒得和沈淮初说话,捏着剑柄把他拖起来。

走进阳光中后沈淮初用双手在额前搭了一个凉棚,小声问前面的人:“话说回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少年没回头:“你嘴长来只会吃饭吗?”

这是叫他去问,可是沈淮初并未见过华子,只得十分无奈地拉住顾青行剑鞘,“那么我们的关键人物华子长什么模样?”

“你直接问打捞人华子,他们就知道了。”顾青行向沈淮初投去一瞥。

“忘记他是干这种特殊职业的了,被太阳晒得有点糊涂。”沈淮初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松开手朝对面正坐在院里乘凉的一家三口走去。

经过多番询问,沈淮初打听到一个华子极有可能去的地方——南华巷尽头的破酒馆。

破酒馆是当地人对它的称呼,因为门前牌匾破烂不堪,“酒馆”之前的两个字完全辨识不清,加之里面陈设也极为老旧,烛台只堪堪两个,夜来光线十分昏暗,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

酒馆老板十分随性,动工修葺的打算在“破酒馆”这个名号叫响后便搁置,将这个称呼干脆利落地坐实。

破酒馆是穷人的去处,打捞人的生活说不上富裕,但完全不用沦落到那种地方喝酒。这让原本就备受怀疑的华子又添上几分疑点。

南华巷道路逼仄,阴凉的墙根处睡着流浪汉,各类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路面污水横流,顽皮的孩子更是直接找了个沟就开始撒尿。顾青行眼里的嫌弃清晰可见,沈淮初看着他这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犹豫几分后开口,“要不就我去吧,你在巷子口等我。”

顾青行自乾坤袋中掏出两道符纸,分别拍在自己和沈淮初脚下,语气淡然:“不用。”

沈淮初不由得提了提裤腿,十分痛心。在来到既龙城前他曾和顾青行去过一趟专门售卖符箓的铺子,用灵石购买还好,但换成凡尘俗世流通的银钱就死贵。顾青行是个初入门的修士,身上自然没多少灵石,只有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因此防御、攻击及其他用途的符纸买了三十来张,就花去将近三百两。

三百两是什么概念,三百两他能把整个既龙城吃好几个遍!

现在沈淮初只觉得自己变得无比贵重,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南华巷窄而深,没几户人家掩了门,大大小小无数双眼睛不加掩饰地往沈淮初和顾青行身上打量,沈淮初起先还有些不自在,但到后来竟然也就习惯了。

此时刚过中午不久,破酒馆里人不多,坐得都稀稀拉拉的,即使光线不明朗,顾青行还是一眼认出最里那张桌后的华子。

少年大步走过去,站到华子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巧,有钱的公子哥,我们又见面了。”华子先顾青行一步开口。

“张家养子,对于三十年前珈河中游发生的事,你知晓多少。”少年问。

“你不是问过老谭了吗?他活得比我久,知道得也比我多。”华子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然后手掌一摊,油亮的指尖对准顾青行,“而且听故事是要收费的。”

沈淮初发觉双儿自从进入这间破酒馆后就有些发抖,便捡了华子右手边的长凳坐下,刚好将那黝黑的汉子挡住。

“你没有对‘三十年前’这个时间提出疑虑。”顾青行揪出一个细节。

华子笑了一下:“那场灾难不就是三十年前发生的吗?”

“醉仙楼的大火呢?”沈淮初抬眼。

“同年,三十年前。”说话的人就着花生米下酒,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二流子一般的痞相让沈淮初“啧”了一声,他手指张开又收紧,看了眼顾青行,刚想开口,便听得另一个角落里传来声音。

“华子你记错了,哪是三十年前,明明是三十好几年前!”

有人附和:“对啊,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一年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华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将酒壶、花生米盘子往前一推,霍然起身,“明明是三十年,明明是三十年!”

“你记错啦!”酒馆里的人道。

“我没记错!就是三十年!”华子吼叫着。

“就你一人说三十年前,可我们都记得是三十好几咧!”

华子又大吼一声,他双目赤红,一把掀翻面前桌子。顾青行寒刃出鞘,一剑将桌子劈开,沈淮初则拉了一把双儿闪到一旁。

华子这架打得声势浩大,立在月台边的酒罐子砰砰砰一个接一个破碎,酒馆里的人作鸟兽散。少年避不可免地沾了一身酒,目光冰冷地挽出剑花,凛冽剑气将华子打倒在地。

沈淮初想着这样对待一个普通人有些过了,便走过去打算把华子拉起来,然而在手指触碰上他衣衫的瞬间,这人原地暴起,手一伸一拧将沈淮初掐倒在地。

他的整个眼睛都变了,眼白将瞳仁吞没,血丝遍布其上,像是两张极为细密的网。这一刻他的发丝疯长,分成数股在空中弯曲,紧接着朝沈淮初袭去。

顾青行手腕翻转,剑尖上挑,他将数道招式汇聚为一,青紫之光朝头发斩去。电闪雷鸣之间,沈淮初慌乱出手,燃起一簇火苗按向华子额头,

华子吃痛地放手,接着用更猛烈的攻击回应。顾青行伸手拉起沈淮初,另一只手提剑相挡,两人都没注意到红色舞鞋上的珍珠亮了起来,跟着光芒大盛,将少年和他身后的人都包裹进去。

******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散去,那只挡在沈淮初眼前的手移开,陌生的声音入耳,是个音色稚嫩少年人在说话。

“我偷偷把我娘压箱底的嫁衣上的珍珠摘下来绣在这鞋面上了,羽毛是咱们俩一起养的那只小鸟身上掉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脚?”

沈淮初眉间一挑,把面前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往下一按,抬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短而窄的巷子里盛满夕阳,少女的脸颊通红,一双红色舞鞋被她和对面的少年共同拿着,羽毛轻晃,珍珠微闪。

“你把你娘的嫁衣给拆了……”少女的嘴微张,将舞鞋往回推去,“这怎么行,快趁你娘没发现,绣回去绣回去。”

“反正那衣裳我娘也不穿了,压箱底多浪费。你快试试,我绣了好几个晚上呢,你看眼睛都熬红了。”少年伸手指着自己眼睛,唇边笑意都快溢出。

少女踌躇了一阵,终是点点头,在少年的搀扶下脱掉自己的绣花鞋,把脚伸进红色舞鞋中。

“这大概是双儿和她的未婚夫。”顾青行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自己偏去了头,还不忘遮住沈淮初的眼睛,“非礼勿视。”

沈淮初好笑地“哦”了一声,自己身后的少年是个小古板,而古人讲究这个,好像是说看了人家姑娘的脚丫子就得负责?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在破酒馆吗?”沈淮初问。

“恐怕是由于那双舞鞋。”顾青行道。

沈淮初点点头,他长而密的眼睫在顾青行掌心上轻扫而过,顾青行手掌微微一抖,随即拿开。

巷子里双儿已经穿好了鞋,她踮着脚在地上晃了一圈,手提着裙摆,笑靥如花地问少年:“赵佑声,好看吗?”

“好看!我的双儿最好看!”赵佑声伸手握住双儿的腰,将少女举到空中转圈。

双儿拍拍赵佑声的手,“那放我下来,我跳舞给你看,昨天新学了一支舞呢!”

赵佑声忙不迭说好,双儿在地上站稳后便开始起舞。少女腰肢柔软,像是一根舒展在夕阳中的柳条。

沈淮初没兴趣欣赏她的舞姿,而是仰头看着顾青行,“赵佑声这名字有些耳熟,我似乎不久前才听过。”

“双儿告诉你的?”顾青行低头。

“不是,双儿没说过她未婚夫的名字。”沈淮初微微皱眉,“我应该是在大街上听到的,但有些想不起来。”

顾青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轻声道:“那就先别想了。”

沈淮初闷闷地“嗯”了声,又道:“我们要怎么从这段回忆里出去。”

“来了就正好看看,珈河的事和醉仙楼惨案到底发生在哪一年,其中有什么猫腻。”顾青行声音清冷,很有质感,像是山巅雪水消融,滴落在叶尖,然后弹到更低的地方。

这样的声音让沈淮初也跟着平静下来,他将视线挪回双儿和赵佑声身上,细细打量起两人面容来。

这时的双儿约莫十五六岁,面容相当清丽,相比之下赵佑声则平凡多了,就是个清秀的邻家少年。

一舞完毕,双儿将舞鞋脱下细细包入布巾之中,然后揣进袖口,赵佑声拿出手帕为她擦汗,笑问:“想吃什么吗?昨日我帮了我爹一个大忙,他给了我些零花钱。”

双儿嘻嘻一笑:“旁的都不要,我只想吃你做的糖兔子,你得给我画个大的!”

“好的,画个大的,你脸这么大的成吗?”

“呀,你这是在取笑我脸大,看我不打你!”

赵佑声和双儿笑闹着跑出巷子,他们全然没看见立在巷子口的两人,直接从两人身上穿过去。沈淮初扭过头去追寻赵佑声的背影,直到顾青行拉了拉,他才开口,“那个赵佑声,就是画糖关刀的……”

记起这一点,他很容易就拼凑出整个故事。少女有一身好舞技,因了某些缘由不得已沦落风尘,她为自己的身份不齿,便断了和未婚夫的来往。少年的爱并不因此减弱,日复一日在街头巷尾叫卖少女爱吃的糖关刀,企图能和她再上见一面。

他想起之前问过双儿可曾见过一个卖糖关刀的,女鬼的回答是没有。

惆怅便升起,春花有谢,霜雪白头,就这样直到各自生命的最后,少女未嫁,少年不娶,一人困于当年的信物之内,一人日日游走在偌大城内,终日不复相见。

“喂,顾青行,出去之后要不要带着双儿去找找赵佑声啊。”沈淮初顿住脚,语气感伤。

顾青行回过身去,垂眸凝视沈淮初,末了抬起手在后者脑袋上一揉,道了声“好”。

这段回忆走得很快,倏尔就来到双儿与赵佑声分别之时。

这一年双儿家中变故,父亲欠下一大笔赌债,母亲累得病倒。父亲逼迫她到女支院卖身,她拿着刀指向自己脖子要挟父亲写下与母亲的和离书,从此她的契约金归为父亲,自己则带着母亲搬到另一处地方,靠着卖艺为母亲抓药治病。

老实说来,于她和赵佑声而言,分别一词太过牵强。沦为风尘女子已成事实,双儿根本无颜再见自己的未婚夫,便含泪写了一封信过去,从此断绝来往。

再然后,便来到贞宝三十年。

第45章:流火01

既龙城某家族家主大寿,将醉仙楼整个表演班子都请了去。那夜双儿是主舞,霓裳羽衣裹身,簪十二玉钗,戴流苏长坠,举手投足,环佩铛然。

她跪坐在众伴舞之间,腰后倾、手后打,和着缓缓乐声,轻纱幽幽坠面。待到轻笛骤然激昂,双儿嚯的起身,腰肢款摆,亮相艳惊四方。

坐席上的张民嘉看呆了,只此一眼,便陷入深河。

二楼廊上趴着的沈淮初注意了一下,双儿脚上的舞鞋是赵佑声所送那双缀着珍珠羽毛的。

“你说她是何苦呢?明明她这么喜欢老赵,而老赵也并未嫌弃她。”沈淮初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人。

“她介意的不是赵佑声如何看她,而是世人会如何看待赵佑声。”顾青行道。

沈淮初沉默了许久,大厅里舞娘散去,乐师奏起不那么抢眼的曲目,家主的大儿子走到中央,为他献上贺礼。

“流言蜚语害死人啊。”沈淮初晃着手,终是道出这样一句。

随后富家公子追求风尘舞女的戏码开始,后者将前者拒绝得干脆彻底,送的东西一一退回,屡次登门都避之不见,从不回应外出邀约。

然而张民嘉始终不死心,她的演出他必捧场,重金只为求佳人一笑。

最后那夜醉仙楼有一场双儿的独舞,一舞完毕,她退回后台卸妆,不曾想换下舞鞋后,竟再也找不见了。

双儿急得快哭出来,而沈淮初和顾青行则一路跟着偷鞋的贼,到了城中一处深宅——张家别院。

“难不成鞋子上的阵法是张民嘉弄的?”仗着这里只有彼此能看见对方,沈淮初大剌剌地坐在偷鞋贼对面,手撑上桌面,和偷鞋贼一道等候幕后主使的到来。

顾青行抱剑立在一旁,“你仔细想想,赵佑声几年前就将舞鞋送给了双儿,根本无法预料后来之事,所以阵法只能是旁人弄上去的,为的是保护鞋的主人。”

那么思路理顺下来岂不就是赵佑声送了双儿舞鞋,张民嘉让人在舞鞋上布下阵法,以此保护她。这真是个复杂的故事,单身二十八年的狗觉得自己不太理解,他懒得再去细想,瘫在椅子里安静等待接下来事情的发生。

指使偷鞋贼的人果然是张民嘉,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蓄着山羊胡、身披鹤氅、手持羽扇的道士。

张民嘉从偷鞋贼手中接过舞鞋,点头示意他出去,然后把鞋递给道士,“大师,这便是双儿最常穿的鞋。”

“这女子和神仙结缘,寄居在你家那个妖孽想用她的身骨和魂魄炼器,我所做的只能保证她魂魄不散,至于她的性命安危,就要看你如何保护了。”道士自乾坤袋里摸出一样法宝,是一根针似的东西,他用它分别在珍珠上点了一下。

张民嘉没干看着,从袖中掏出个黑瓶递过去,“这是您前几日让我将双儿头发和指甲化成的水。”

道士“嗯”了一声,示意他放到桌上,接着在一张空白符纸上写下双儿的生辰八字,然后将符纸卷好塞进瓶内。

“一刻钟后将水洒到鞋面上去,阵法便算成了。”道士看向张民嘉。

接过道士递回的黑瓶和舞鞋,张民嘉起身欲往外行去,“多谢道长,在下现在就去为道长拿法金。”

哪知道士羽扇一摇,拒绝道:“不必,此女与神仙有缘,我帮她也算结下善缘,这是我的福分。”说完他指尖一弹,将门打开,飘然离去。

道士在长夜中消失后,张民嘉叩响桌子,方才的偷鞋贼重新出现在房内。

“小伟,你说我要如何才能保护好双儿?”张民嘉手指摩挲着鞋面,面色凝重问道。

“公子,自张华被收养后,张家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老爷夫人都认为他是咱们家的福星,身边跟着伺候的人无数,再加上他一身诡异之术,若是要从他身上下手,定是不行的。”小伟分析着。

“福星。”张民嘉冷冷一笑,“他浑身都透着邪气,咱们家之所以近些年家业越做越大,全是因了他在背后做的有损阴德的勾当。他要的就是让张家繁荣,然后一口吞掉这旺气!”

“那便只能让双儿姑娘走得远远的……”

看到这,沈淮初心惊的同时豁然大悟,原来双儿一直误会了,这可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一刻钟后,沈淮初眼看着张民嘉将黑瓶里的水洒上鞋面,托小伟给双儿送去、把双儿接出来,自己则驾来马车在醉仙楼旁等候。

接着,便是双儿三尺白绫悬于梁上,穿着那双赵佑声给的舞鞋自尽。

再然后,张民嘉为了不让张华找到双儿的尸骨,在她自尽的屋中放了一把火,可谁知没控制住火势,整个醉仙楼都被吞灭入火中,幸而人都逃走得及时,被毁的只有财和物。

真可谓造化弄人,天意弄人,原本一出好意酿成悲剧,沈淮初一声叹气还未完,却见周遭一切忽然褪色,如同墙纸般剥落,破旧的屋子显现出来,满地狼藉,一室酒香。

“这就……结束了?”他们回来了,可沈淮初有些愣,他还以为能看到珈河灾难的始末。

“不管怎样,事情也算解决了一桩。”顾青行声音清冷,起身后略略弯腰,朝沈淮初伸手。

沈淮初神色悲哀地把手搭上去,站稳时两人的手即分开,他口张了张,“要告诉双儿吗?”张民嘉为她所做的一切,以及终日游走在既龙城内的糖关刀赵佑声。

顾青行抿了抿唇:“张民嘉做这些应是没打算让双儿知道,不然事情不会沦落到此。至于赵佑声……他们还有机会见面。”

沈淮初垂下眼眸,那双红色舞鞋被他提在手上,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戳了也无回应,约莫是经受不住晕了过去。

“该去找张华了。”顾青行把绳子从沈淮初手里拿走,握紧剑走向破酒馆门口。

“怎么找?”沈淮初问。

少年在门外等他,白衣沐浴在夕阳中,面容有些不真切,“之前说话时,我在他脚底丢了道符。”

张华早趁着沈淮初他们掉进回忆的时候逃了,追踪符告诉顾青行此时他位于城南。

路途颇远,沈淮初的两条小短腿不太能跟得上顾青行的步伐,少年许是不耐烦了,拎起沈淮初衣领把他塞到一家糖水铺的座位上,拉长了脸道:“待着。”

沈淮初没跟他倔嘴,从善如流地要了一碗最贵的红豆芋圆,笑得十分乖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你动作要快哦。”

顾青行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有些牙疼,便瞪了他一下,转身大步离开。

把少年气出了新表情,沈淮初感觉内心有点爽,他拍了拍顺手从顾青行剑柄上抽走的舞鞋鞋面,见双儿依旧没有反应,只好端过桌前的碗吃起来。

红豆香甜,芋圆软糯,十分可口,沈淮初吃得开心。一碗下肚后,他拎起一旁的舞鞋打算离开,却发现双脚无法动弹。

大意了……沈淮初鼓着眼弯下腰去,果不其然看见脚上贴着张符,他伸手撕了撕,发现压根揭不下来。

用符用得这么顺手,你真的是个剑修吗?沈淮初鼻子眉毛皱成一坨,愤怒地朝符纸竖起中指。

天色渐渐擦黑,沈淮初思索一阵,把双儿塞进乾坤袋里,然后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术,腾然变成灵兽模样,两只前掌在地上跺了又跺,金木水火土风雷各类术法轮番上阵,费了老半天的劲儿终于把符纸扯下。

然后翅膀一扇,朝南边飞去。

顾青行不会御剑也不会乘风,因此脚程再快也快不到哪去,沈淮初轻而易举便找到他,在他头顶远远地缀着。

珈河在城南拐弯,河的那一岸是个低矮山坡,坡顶有个凉亭,坡上有数个山洞。

顾青行解开码头系舟的绳索撑杆渡河,这里应是布了某些传信的东西,对岸有个人影晃了一下,顷刻后又消失不见。

少年拔剑出鞘,隔空虚虚一劈,剑尖在夜色中留下残影,青紫光芒做枯枝状照亮河面,雷声自水天交接处奔来,眨眼之间便抵达对岸,引得山石俱震。

沈淮初默默地打了一道风出去,让顾青行足下的船行得更快。

追踪符仍是有效,少年从方才人影一晃而过的洞口追进去,到了里面才知道这座山内部应是被打通了,狭窄的道路交错纵横,即使知道人在西北方,也不知道该往哪处走。

跟在顾青行后面的沈淮初看得心急,扇着翅膀从少年头顶飞过,在错综复杂的道路上窜来窜去。

沈淮初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个出口处把张华揪到,他二话没说扇过去数道风刃,然后趁着张华仰身闪躲掠到其背后,变回人形伸手握住张华的头发,手起手落后一簇火焰在张华头顶蔓开。

张华目瞪欲裂,反手捏住沈淮初手臂,猛然发力将沈淮初丢出去。后者撞到洞壁一声闷哼,觉得自己是吃了身材矮小的亏。

沈淮初的隐身术破了,张华趁着火还没烧到头皮抽刀斩断头发,狞笑道:“区区一个小屁孩,敢与我斗?”

“反派死于话多。”沈淮初面无表情地开口,方才一下约莫撞到了内脏,他甫一说完,竟呕出一口血来。

满口的血腥味让沈淮初觉得难受,他抬起袖子随手一擦,余光瞥见洞壁下原本枯死的草在染上他的血后竟抽出新芽。

张华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步子往前迈了两步,表情由狰狞变得兴奋,“你!你!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你”,重点半个屁没放出,听得沈淮初很是不耐烦,他从地上站起来,抬手升起两道风柱,从前后夹击而去。“我什么?”沈淮初冷冷地问。

“张家灭族之后,我在既龙城跟狗一样残喘了三十年,没想到上天待我不薄,竟然让我遇见了你。”张华双眼泛着精光,被烧掉的发丝刹那间长出,并且比原来长了不止一倍,他双手张开上下摆动,头发在身后翘起,整个人扭拧着从风柱间逃出去。

沈淮初翻了个白眼,步伐一动闪到另一侧,躲开刺过来的头发,同时张华脚底地刺升起,这人不避反进,踮脚一踩,借力跃到沈淮初面前。

“三灵根?不太像。”张华猩红的舌尖舔舐了一下嘴唇,双眼微眯,看向沈淮初的眼神十分贪婪。

方才被张华踩过的地刺从中间裂开,裂口一直延伸到沈淮初脚下,沈淮初呼吸猛地一滞,犹豫着要不要变回灵兽躲开。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伸到他身后,将衣领一揪,然后一提,接着腰被揽住,有个人带着他急速后退。

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是顾青行,沈淮初就着这极别扭的姿势,使出几道木灵根法术丢向张华,霎时之间山洞内藤蔓生长,分别缠上张华四肢。

被放下来后,沈淮初微微往外挪了一步,抬头冲顾青行讨好一笑,“你看我牛逼不?”

顾青行用剑柄拍了他一下:“胡闹。”

沈淮初觉得格外没劲儿,让缠住张华手脚的藤蔓往外一拽,让他整个身体打开,接着还织了个绿网把他的头发网住。

张华猛地挣扎,绿植依赖土地而生,顷刻之间它们的扎根处龟裂开来,凝成坚硬的石块。

顾青行把沈淮初拉到身后,“接下来的交给我。”

“哦。”沈淮初有些不满。

疾风骤雷朝张华打去,这一刻后者挣脱开沈淮初的束缚,身形快如鬼魅,在电光中一晃而过。他落地后单膝跪地,手掌打向地面,尔后抬头恨恨地看向沈淮初:“你就心甘情愿跟着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呵,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休想得到!”

随着这一掌,整座山开始摇动,地面往下塌陷,沈淮初忙将顾青行一拉,另一只手伸向洞顶,藤蔓垂吊而下,被沈淮初死死拽住。

顾青行面色未改,以悬空的姿势剑花挽起,接着往张华那方向送去。

雷声轰然,隐隐夹着张华的笑声,这人嘶声大吼,十分骇人。

“死吧,都死吧,和我一起长埋于此!”

他话音未落,顶上突然传来异样声响,沈淮初猛然抬头,竟见山顶垮塌,巨石坠落。

第46章:流火02

在沈淮初使出风屏的同时,顾青行拉了他一把,把他护在怀里。用力太大,沈淮初的脑门猛地撞上少年胸膛,清脆响声透过骨头传来,他几乎觉得自己头上起了个包。

下坠的速度很快,随着山石落入珈河,沈淮初惊觉河水颜色变得非比寻常,黑得浓如稠墨,哪怕寸许距离都看不透。更可怕的是脚下有股力道拽着他,试图把他往更深处拖去。

沈淮初入水的时候没来得及吸气,肺里仅存的那点儿快耗尽了,他挣了一下,从顾青行怀里爬出去,摆动手脚想朝河面游。但没想到顾青行又拉了一下他,沈淮初有些生气,蹬了少年一脚,顺道借力往上窜。

然而没用,那股下拉的力道实在太大,让沈淮初觉得自己像块石头似的,在这水中毫无回旋余地。

顾青行又抓了沈淮初一把,把这多动症揪到自己身前,然后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丸。

“避水丹。”少年在沈淮初手心写道。

沈淮初嚼吧嚼吧咽下去,顿时一股清爽之气游走遍全身,几欲炸裂的肺得以舒缓,他朝顾青行道了句谢,结果吐出几个泡泡。

为了不使两人被水流冲散,顾青行揪住沈淮初衣领,和他一道沉入水底。

脚踩上地面的刹那,沈淮初瞥见远处有幽光闪动。那是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光点,闪烁明灭犹如天幕里的星子。沈淮初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扯住顾青行衣袖,步子往那个方向迈去。

那股拽住脚跟拖着人往下的力量消失了,行走在水中有些困难,沈淮初抬手招来一阵风,水流方向变动,带着他往前行去。

省了不少力,沈淮初对此十分满意。可万万没想到这阵推动水流的风越来越急,水底竟然掀起一层浪,沈淮初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浪就从他背后涌来,扑得他猛然栽了个跟头,匆忙间他手往旁一抓,也不知道抓到了顾青行哪儿,少年伸手握住他的,紧接着两人一齐被浪冲向不知名的方向。

沈淮初浑浑噩噩清醒过来时,入目是一片泛着荧蓝光芒的石头,这些石头嵌在凹凸不平的墙上,美得像是一幅画。但细看之后,他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墙,而是一块弧度不甚明显的洞顶。

这又是到了什么鬼地方?沈淮初狐疑地扭头,感觉到脖子有些酸,刚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有个东西把他手腕圈住了。

沈淮初偏着脑袋,看见顾青行正躺在自己身边,蓝光之下少年脸色苍白,睫毛如同鸦羽,在眼睑下映出阴影。鬼使神差的,沈淮初侧了侧身,伸出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碰了一下顾青行的睫毛。

挺软的,手感不错。沈淮初得出这么个结论,然后翘起一根手指,将睫毛从下往上拨弄。他这般玩了两下,罪恶的手妄图重复第三次时,一直闭目沉睡的顾青行猛地睁眼,一把抓住沈淮初。

现下两只手都被抓住,沈淮初有些尴尬,他讪讪一笑,说出一句宛若眼瞎的话,“你醒啦。”

少年悠悠转过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淮初,“你在干什么?”

沈淮初唇角微僵,“……尝试一种新奇的唤醒方式?”

顾青行目光极冷,沈淮初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这人竟手一松、一放,挺身坐起,开始打量所处环境来。

这里似乎是水流能到的最远地方,他们身下潮湿一片,而前方不远处水迹退散,十分干燥。顶上荧蓝的石头铺了一路,目光能看到数丈外的转角。墙根也散落着一些这样的石头,不过数量不多。

顾青行捡起一块仔细查看,这只是最平淡无奇的洞中碎石,和旁边不发光的一样。

沈淮初凑过来又摸又抠,对他道:“上面有些许灵力。”

“嗯?”少年扬起眉毛,“你认真的?”

沈淮初奇道:“你感觉不出来?虽说灵力稀薄,但蛮明显的。”

顾青行垂眸瞥了眼沈淮初,尔后丢掉石头,提剑走向山洞深处。

“啧。”沈淮初撇撇嘴,大步跟过去。

这里不似天然形成的山洞,从第二个拐角开始,洞顶出现一道极为明显的痕迹,像是用什么东西凿出,未经打磨,十分粗糙。这痕迹从洞顶延伸到洞壁,沈淮初伸手触碰了一下,再次感觉到那股灵力。

“这里定然不是张华的地方。”沈淮初在那处洞壁面前站住脚,说话声音很轻,“张华的灵力和这个比起来太弱了,这里所残留的痕迹充斥着一股戾气和怨气,似乎很不甘心。”

顾青行语气有些生硬:“我什么都没感觉到,除了有些压抑。”

沈淮初故意挑起眉,表情夸张,“原来还有我们顾大仙人感觉不出来的东西。”

少年横了他一眼,拎着剑继续前行。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这里戾气很重,我觉得我们最好别往里走了。”沈淮初对顾青行这种有洞就钻的尿性感到不满,冲着少年背影大喊。

顾青行声音凉丝丝的:“你是想游回去?”

沈淮初反问;“那也不能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往里冲吧?”

“你想弄明白不得先进去看看吗?”顾青行止住脚步,颇为无奈地按按眉心。

这话让沈淮初无言以对,他长叹一口气,自认倒霉跟上。

越往里走道路越陡,凿出的痕迹渐渐消失,倒是光芒愈发明亮,证明残留的灵力变多了。

一声若有若无的清啸传入沈淮初耳朵,接着他感觉脑中自己的心跳声放大了。

咚——

咚——

咚——

“顾青行。”沈淮初拽住少年的手,“不能再往前……”

最后的那个“走”字还未说出口,山洞深处有个东西抖了一下,风自四面八方而来,飞沙走石,吹得人差点站不住脚。

顾青行唰的一声抽出剑,剑光朝深处劈去,但那蓝光骤然大盛,无声无息地把这一剑吞没。

接着那啸声又响起,这次声音极大,应是从深处传来,又似自洞顶压下,听得沈淮初神色一凛。

他几乎凭本能辨别出这是什么,然后脱口而出:“龙吟!”

顾青行惊讶:“什么?”

现下没时间解释,这声龙吟携着浑宏气势,滔天怒气扑面而来,将沈淮初和顾青行压倒在地。仓皇之中沈淮初把少年往外推了一下,谁知第二声龙吟紧接响起,山洞急剧颤抖,原本就陡峭的路几近垂直,两人谁也没抓到能稳住身形的东西,齐齐往下滚去。

他们到了一块光滑平整的平面上,铺在地上的石头蓝得近乎妖冶,也亮得惊人。摔到此处后沈淮初下意识闭眼,没想到震动一波接一波,他不得不撑忍着刺痛撑开眼皮,寻找一个能够扶稳的地方。

“看那里。”顾青行伸手拽住沈淮初,剑指向平面后方。那里一根长枪斜插着,枪头没入地面,枪杆之上暗纹流动,明显能辨出是龙的图腾。

“这个世界真有龙?”沈淮初张大嘴,他垂下的手缓缓抬起,向枪所在方向试探性地伸出,这一瞬间,原本趋于平静的震荡顿时剧烈,枪身开始颤抖,似乎想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

沈淮初眼皮跳得飞快,他只觉得这把枪分外熟悉,胸口涌上的感情十分复杂,但不似见到故人旧物的心绪。他不知该将这莫名生出的感觉归因为何,兀地出手拉了顾青行一下,转身迈腿逃跑。

“跑不掉。”相比之下,顾青行格外冷静,他剑尖掠过地面,以倾天之势朝长枪奔去。

抬剑,横斩,数道剑光化为一体,以少年自身为中心画出圆弧,接着旋身落地,退到半丈开外。

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长枪彻底被激怒,地面形成无数道裂痕,石块由下至上腾起,尤其是枪头所在那处,动荡格外厉害。

沈淮初心道顾青行真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所以无所畏惧,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帮着压制这杆枪。然而他的术法一触碰到枪身,反弹比之方才剧烈上数倍,戾气简直冲天。

和戾气纠结在一起的怨气一股脑地往沈淮初身上扑,让沈淮初忽然意识到也许让这杆枪沦落至此的人是他。

他想起双儿的话,三十年前曾有一个魔修来到既龙城,然后他将魔修打死了。难不成这就是魔修生前所使的武器,所以才会对他怨恨这么深?

沈淮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是有道理不代表有办法,浓厚的怨气将他压得跪倒在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顾青行仍在尝试,长枪的晃动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他不得已从乾坤袋里掏出地火石,想要布下防御结界。

然而这杆枪太过诡异,枪头从地面露出的刹那,洞中所有的蓝色石头开始褪色,光芒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地朝长枪奔涌去。

沈淮初直觉若是顾青行碰上这股灵力会严重受伤,木灵根法术自他指尖而出,藤蔓将少年拉倒在地,他侧身一滚,用身体把少年盖住。

后背好似火烧,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来,他“嘶”了一声,手一软,脑袋栽进顾青行肩窝里,接着身后传来兵器出鞘时的鸣响。

这一刹那好似被无限延长,沈淮初回过头去,眼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长枪枪头,然后天旋地转,他的手臂只被擦出一道口子。

——而长枪穿透顾青行的胸膛,少年白衣尽血,黑眸欲裂。

顷刻间沈淮初脑中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手已经握上枪头,任枪刃把自己掌心划破。

一声低吼自喉间发出,沈淮初的眸色淡得近乎透明,红色纹路显现在额头,他手里的枪明显抖了一下,从少年的身体里缩回去,但没退太远。

长枪在空中打了个转,警惕地想要找寻下一次进攻机会,沈淮初把少年放平在地,起身的动作做得漫不经心。

他背后的衣衫都烂了,翅膀毫无阻碍地生长出,展开的瞬间无数洁白羽毛飘落,他一步一步走向长枪,然后伸出手去。

沈淮初感觉到了自己和这杆枪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共鸣,好似枪的其中一部分是属于他的。但仅仅是一小部分。

羽翼轻扇,沈淮初越走越近,耀眼的银白自他手中飞出,数不计数的符文咒印绕成一圈将长枪围住。枪抖了又抖,兀然朝地面一戳,暴戾的灵力往周围散开,然后往上一提。

两股灵力撞在一起,长枪将沈淮初用咒印围起来的墙戳开一个口子,往洞外飞去。

但沈淮初没有追,他静静地凝视长枪远去,又倏然从喉间咳出一口血来。

啧,撑不住了,沈淮初摇摇头。

须臾之间,光芒尽散,羽翼收回,他跪倒在地,只觉得头晕目眩。然而他终是没忘记不远处的顾青行,拖着两条腿膝行到少年面前,伸手抚上少年胸前伤口。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将少年手边的剑捡起,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

鲜血倾泻而出,沈淮初驾轻就熟地捏开顾青行的嘴,把自己的血喂给他。

“希望有点儿用。”沈淮初呢喃着。

顾青行的伤极为严重,沈淮初一双手被剑划得血肉模糊,半身血液都滴干时,少年乌青的脸庞终于重新泛起红润。

沈淮初松了一口气,拿出一卷绷带包住手,抬头往上打量,少年的睫毛动了动,不过他丝毫没有察觉。

那杆长枪吸尽了洞中所有光亮,上面昏黑一片看不清楚,沈淮初只得抬手召出一个火球,将周遭照亮。

这里相当于一口垂直的井,而他们处在井底,想要上去,那就得变回灵兽模样用翅膀飞。沈淮初踱了踱步,心想救人也是救己,便嗖的一声化成雪白瑞虎的形态,把地上的少年叼起,展翅飞至空中。

沈淮初没能飞多远,堪堪渡了河就没了力气,只能在一个无人的破庙将顾青行放下。他没保持灵兽模样太久,趴着喘了会儿气就变回人形,挪到顾青行身边,从少年的乾坤袋里掏出联系北凛剑宗的符纸。

“虽然我师父说北凛剑宗最近有危险,但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找谁。把你托付给谢凌之吧,我直觉十分不靠谱……”沈淮初在顾青行耳旁嘀咕,“所以你自己长点心,不要太轻信你们剑宗的人,我就先走一步了。”

沈淮初捏碎符纸,金光明灭,求救信号立马朝四面八方飞去。

如此轻易的动作沈淮初都做得极为吃力,但他没再耽搁,给自己加了一道隐身术,拖着步子离开破庙。

仔细想来,顾青行的诸多麻烦都是自己带来的,他也发现自己身上的奇怪之处越来越多。经历过今夜一事,他好似看明白了一些,但又仿佛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但无论怎样,不能把祸再惹到别人身上了。

沈淮初行至苍茫夜色之中,风过掀起他的衣角,然而他先前耗费太多灵力,又失了血,还没走出丈许距离,就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卷一·不歇之雨·完——

卷二:凛夜枯骨

第47章:栖霞01

玉屿山上刚经历完一场大乱。

半个月前指天峰垮塌,埋于其下的东西企图破土而出,掌门带着几大长老连夜将之镇住。

十天前,那东西又躁动起来,整个玉屿山都受到影响,浓雾的黑取代积雪的白,灵力低微的新弟子们无法抵御,全部陷入昏睡。北凛剑宗上上下下即刻戒严,一面安排人手对这批刚入门不久的菜鸟进行救治,一面彻查到底是谁闯入结界触动了封印。

这段时间除了出入执行任务的弟子,没有一个外来者上到玉屿山,换而言之,这次动荡是内部人造成的。

当顾青行被既龙城附近同门带回剑宗时,正巧浓雾消散,天光重现。玉屿山上下奔走相告,不过无人说得清是谁出手把邪气祛除、封印加固的。

非掌门和众长老所为,弟子当中更是无人拥有这般修为和灵力,一时之间,无名英雄途径此处仗义拔剑的故事在各大山头相传。

“依我之见,这并非什么路人侠士所为,而是北凛剑宗先代掌门长老们显灵。顾师兄你看,若非玉屿山内有人接应,外人难以进来,而若有人接应,怎会无人知晓是谁呢?”侵入体内的邪气被祛除没多久的王潇脸色略显青黄,他胖乎乎的手扒在顾青行床头,摇头晃脑地为少年讲述这些日上门派里的情形,末了还不忘加上自己的揣测。

顾青行动了动眼珠子,算是对小胖子的回应。他伤得严重,即使喝过不少沈淮初那蕴含再生之力的血,也需要躺在床上修养数日。

王潇的话不无道理,但顾青行可不认为是先人有灵,他想到了那个大乘期雷灵根修士——谢凌之。从沈淮初口里得知的名字,还知道了那人是沈淮初的师父,少年真是庆幸当时自己还留有几分意识没彻底晕过去。

“门派内的事情倒是弄清楚了,不过师兄你为何伤得如此之重?低级任务有这么难?勾红呢?怎么没见它和你一起回来?”少年的冷淡神色并没让王潇气馁,问题一个接一个,毕竟这才是他今日来的重点。数天未见他的灵兽祖宗,小胖子打野味打得十分辛苦,还曾不小心被某位师姐发现过。

彼时王潇正揪着兔子那一双柔软顺滑的耳朵往秘密厨房走,那师姐正巧踏出旁边小径,当即声色严厉地批评了他一顿,勒令他将兔子放还。

王潇心里有苦说不出,自知打又打不过人家,只得含泪顺从。他手指一松,灰不溜秋的兔子便蹦到地上,三步两步窜没了影。

因此,这些难熬的日子里王潇格外十分想念沈淮初,但见顾青行依旧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嘴唇嚅喏一阵,满心颤抖着想到一个可能性。

“……莫不是勾红为了救你,牺牲了?”

这话出口,顾青行终于偏了偏头,对上小胖子那双欲泫,音色冷极,“你和他很要好?”

王潇瞬间慌了:“祖、祖宗待我很好的,莫不是……难不成真……”

少年不清楚在心中蔓延开的是什么情绪,总之不太好受,他垂下眼皮,薄唇轻启,“出去。”

王潇没答应,神色很是紧张:“勾红真的死了?”

“没有。”顾青行不耐烦地回答。

“那它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悬着的心放下,王潇拍拍胸脯,又丢出一个问题。

顾青行不想再理会他,干脆彻底闭眼。

这时房门被推开,只见程素月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师弟,这是师父让我给你端来的药汤。”

“程师姐,放着我来吧。”王潇腾身站起,跑过去接下托盘。修行之人走起路来脚步极轻,看来这些天小胖子虽然没用心辟谷,但在别的方面还是花了功夫。

程素月朝床内看了一眼,点头道声“好”,便转身离去。

王潇拉了一根凳子到床头,把托盘放上去,坐回小矮凳端着药轻搅汤匙,“顾师兄,起来喝药了。”

顾青行姿势没动:“不用。”

“师兄,吃了药好得快,要是勾红回来看见你面上毫无血色地躺尸,它会担心的。”小胖子自认自己说得苦口婆心,从碗里舀了一勺药汤凑到顾青行唇边,“多少喝一点吧。”

然而少年嘴唇紧抿,全然不为所动,王潇拿他没办法,又问不出关于沈淮初的消息,只得把药碗放回,叹了一口气,“师兄,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王潇便离去,木门开合,顾青行双眸嚯然睁开,他撑着手坐起,往旁边凳子上看了看,然后撇开视线,盘膝坐直。

自沈淮初把血喂给他后,他发觉体内多了一股灵力在游走,和当初他进入炼气期时的感觉相似,但要温和上许多,现下他尝试着把这股灵力纳入丹田。

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有道银白光芒没入少年眉心,他惨淡的脸色泛起红润,发丝衣角无风而动,腰间佩剑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与此同时,顾青行屋内的窗户被打开,一个黑衣人翻进来。他落地无声,关窗后还抬手捏了个诀。

青光自他指尖扩散,好似一层薄膜将整个屋子笼住。

“真是的,进阶的时候也不喊个人在旁边护法。”来人“啧”了一声,十分随意地捡了把椅子坐下,从乾坤袋里掏出个桃子开始削皮。

顾青行入定有三个时辰之久,睁眼的刹那光芒自眸间迸发,在空中形成一道小小的闪电,寂静之中“滋啦”一声格外响亮,将撑着手打瞌睡的黑衣人惊醒。

“哟,炼气最高层了。”黑衣人抬手虚虚一探,测出他的修为。

少年认出这人,旋即伸直腿下床,开口声音清冷:“谢凌之?”

谢凌之微微勾唇,似笑非笑:“我辈分比你高,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不好吧?”

“有何贵干?”顾青行问。

对面人却没有立马回答,他也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一圈,先是倾身碰了碰沈淮初的狗窝,然后瞅了眼床头早已冰凉的药。“还挺警惕,我徒弟都给你说了?”谢凌之朝顾青行扬扬下巴。

“说什么?”顾青行撩撩眼皮,略有不解,但语气依旧很平淡。

这回轮到谢凌之惊讶了,“他就这样让你回来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谢前辈。”少年抬起头,对视上谢凌之双眼。

谢凌之又“啧”了一下,“那就不在这话题上揪扯不清了,我问你,我徒弟去哪儿了,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顾青行先是一怔,随即眯了眯眼,“我怎么知道。”

“不,等等,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谢凌之忽然打了个手势,表情微妙,“你从哪儿得知我名字的?”

少年吐出三个字:“沈淮初。”

“哦,那关于他的一些其他方面,你知道吗?”谢凌之有心想试探一下沈淮初有没有在少年面前暴露身份,谁知少年眉头拧了拧,“若你是来问我沈淮初行踪的,我不知道,其余的,你自己问他去。”

这话听得谢凌之好笑,他懒洋洋坐下,翘起二郎腿,抬眼望向对面少年,“我都不知道他在哪,怎么问他去?或者,你和我一道下山去找他?毕竟见他最后一面的人是你。”

顾青行猜测自己是受了体内属于沈淮初的灵力的影响,竟然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然而沈淮初的混账师父却在眨眼工夫间改了主意,他上上下下将顾青行打量一番,摇头叹气,“不过就你这点水平,还是在修炼几年吧,搁我徒弟面前不够看的。”

谢凌之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论有多戳人,他自顾自走到窗下桌前,把墨砚开,宣纸铺上,头也不回道:“你我都是雷灵根,修的又都是剑道,如此,我默一本心法给你,你且先练着,要是半年之内没筑稳基别去见我徒弟。”

“不必。”顾青行垂眸。

“别不好意思收,就当我徒弟给你的好了。”谢凌之抬起左手摆了摆。

少年甚是无言,却也没再拒绝。

窗户被支起,月光倾洒进来,宣纸白得略显刺目。谢凌之下笔很快,起初一行字还算规整,越到后面越乱,他尚有几分自知之明,末了给顾青行念了一遍。

“多谢前辈。”待谢凌之最后一字说完,顾青行道。

“嗯,要谢就谢沈淮初去,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你的。”谢凌之衣袖抖了抖,说得毫不在意,“记住啊,这段时间好好修炼,等修为更上一层楼再出门。反正你现在下山也找不到他。”

顾青行目光扫过沈淮初的窝,还记得那日沈淮初起得很晚,少年未来得及帮他把被褥铺平整,只匆匆拿了条被子就走了。这段时间无人到过此处,沈淮初睡出的痕迹还在,月光映照下,好像只是被窝主人睡不着出去夜游而已。

少年眼眸垂下又合上,眼珠子由下往上一转,语气肯定地对谢凌之道:“你知道如何找他。”

第48章:栖霞02

谢凌之笑了一下,嘴一张就开始胡编:“你也知道那家伙豆丁大一个,钻进人群就跟沙子沉入海中一样,他要是不主动联系找起来颇为麻烦。不过毕竟我修为比你高,见识比你广,寻到人只是时间问题。”

见顾青行盯着他不言,谢凌之耸耸肩,斜倚着桌子,“再者,我是他师父,我俩关系亲密,说不定他今晚就给我传消息了。”

少年凉凉瞥了他一眼。

“你若是找到沈淮初……”话说到一半,顾青行却不知如何继续。是找到沈淮初后就把他带回玉屿山,让他看到如今自己大伤未愈的惨淡模样后关心几句?还是说让他重新变成灵兽跟着自己?

说到底顾青行没有留住沈淮初的理由,但不想那人离开自己的念头似乎是见到第一面时就生出的。他看不惯沈淮初灵兽形态时在别人手掌底下蹭来蹭去,也不喜欢沈淮初极不安分地从自己眼皮底下消失。

更讨厌那个夜晚,那人带着一身血头也不回地走出庙门。

虽然重伤之后、浑浑噩噩之间他不止一次生出把沈淮初揪回来打一顿的想法,但无论如何对他都恨不起来。想必是吃错了药,自己才会有些疯魔。

沉默片刻,顾青行垂下眼眸,接了句“没什么”。

以为少年会说点什么令人振奋的话语的谢凌之顿时觉得无趣,甚至为自家徒弟感到担忧,他往前凑了凑,试探道:“没有要我帮忙带的话?”

“没有,多谢前辈。”顾青行语气冷硬。

谢凌之又把上半身缩回去,表情严肃:“如此,那你好好修行,不日你们会再相见的。”

“那前辈去找沈淮初吧。”顾青行作势要去开门,却没想到门扉正巧被人叩响。

桌前的谢凌之面色一变,手一撑翻身出窗。

那边顾青行已开了门,来人是谢停云,他将顾青行细细打量一番,神色很是赞赏,“我感知到你这边灵气有所波动,应是境界有所提升,没想到竟已至炼气七层。”

顾青行侧身把谢停云让进屋内,垂眸道:“因祸得福。”

“你此次伤得极重,是遇到了……”略微低沉的声音忽然顿住,谢停云大步走向窗前,将墨迹已干的宣纸拿起,回头急切,“谁写给你的?”

谢停云的神情和当时落月峰入口枫树被毁后极为相似,顾青行按捺住心中惊讶,如实以告:“一个叫做谢凌之的大乘期雷灵根修士。”

“谢凌之……”三个字在舌尖捻转,谢停云手中宣纸险些被抓破,他猛一抬眼,问顾青行:“方才就是他和你在说话,他现在往哪儿去了?”

少年目光看向大敞着的窗户,谢凌之显然是从这儿走的,并且身法利落,笔墨没碰着分毫。

“这心法你且练着,于你只有好处。”丢下这样一句话,谢停云亦是翻窗而出。

他是瞎了眼才会看不出谢停云和谢凌之两人间有些故事,但他没心思去想,少年走过去捡起飘落在地的宣纸,将心诀默念一遍记下,提着剑走去院中。

******

既龙城仿佛被丢到了瀑布底下,雨大得能砸死人,沈淮初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陷入泥泞里,他眼皮动了动,人已转醒,却是没力气爬起来。

他曲了曲手掌,手指触碰掌心,发现那些被自己划出来的伤口已经好了。

这具身体自愈能力真是强,沈淮初撇着嘴想道,他艰难地撑起脑袋,把下巴搁在泥地里,转动眼睛打量周遭环境。

但他的位置委实不好,视野极其狭窄,只能看到石台、树根和草。最终他翻了个白眼,宣告此次探查结束。

好饿……

沈淮初闭上眼睛,手指动了动,给自己支起一道风屏把雨挡去。

他不知自己昏了多久,但依照饥饿程度来看,起码有个一两天,毕竟他觉得现在他能够吞下一头牛。

有没有路过的好心人帮帮忙啊,把他扶起来就行,然后他就可以尝试着活动手臂从乾坤袋里拿个包子或者馒头出来,沈淮初无助地想,或者要不再睡一觉,也许醒来就有人把他救起了……

这样的念头一升起,他连撑脑袋的力气都没了,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雨声未停,人声夹杂其间,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沈淮初被这声音惊醒,他强迫着把意识从混沌一片的黑暗中抽出,然后把灵力聚到指尖,弄出了点儿动静吸引那批人。

不过动静着实有些大。

因为他没法抬头,只能听声辨别方位,所以没判断好距离。风灵根法术将雨水和泥土吹起,像是石子斜斜打向水面溅起一路水花。半人高的泥水之花一直绽放到那行人脚边,其中一人当即祭出法器,扇面开合,将水花压下去。

“是谁?”那人喝道。

沈淮初抬起一根手指,一道堪称纤细的风柱升起,向那些人昭示他所在方位。

“这人……”另一人犹豫不定地问使扇者,就在他说话之间,那细盈盈的风歇了。

沈淮初是彻底没了力气,只能死狗一样趴着,眼睛要闭不闭,期翼那伙人会过来。

使扇者没让他失望,朝旁边人道了句“过去看看”,便将扇一合,提步走向沈淮初。后者撤去风屏,发丝混着泥土,脸上基本没一处是白净的,衣衫浸湿,显得极为可怜。

待使扇者双脚出现在视野中,沈淮初挪挪脑袋,吃力地扬起头,气若游丝般吐出几个字,“我不是故意的……”

豆大雨珠打进他眼睛里,破碎后从眼角滑落,冲开脸颊上的泥土,留下一道比旁边颜色更浅的痕迹,看上去可怜极了。使扇者在他面前蹲下,沈淮初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

是个美人,但和顾青行的美不是一种,顾青行是俊,而他的面容在于一个“丽”字。眉色平而直,凤眼狭且长,鼻梁高挺,秀唇朱红,艳丽中揉杂着几分英气,将阴柔之感完全冲淡。

美人看了沈淮初一会儿,伸手将他抱起,回头道:“并无恶意,他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罢了。”

“他为何这般做?”之前那人走到使扇者身旁,他边走边问,不过在看清沈淮初的刹那便了然。“我还以为是个和我们差不多的修士,怎会是这么小一个孩子!又是怎么落到如此地步?”他惊讶道。

使扇者在抱起沈淮初的时候就已将他检查一番,脉象也探过,便道:“他没有外伤,只是身体有点虚,我先带他去客栈,你们继续查探。”

“是,傅师兄,不过我想这孩子需要些丹药,我去找陈师兄拿给你。”这人点头,转身回去吆喝其余师兄弟。

沈淮初听得这人愿意带他回客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然而紧绷的弦一松,他的意识再一次开始涣散,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后,便又眼前一黑。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睡太久,因为太饿了。

满是泥泞的衣裳已被换下,救他的傅姓美人正坐在床头看书,美人身后的窗户支着,雨水倾盆,淋湿窗台上的绿叶,颇为赏心悦目,然而沈淮初没有心思欣赏这个,他刚打算起身郑重地向救命恩人道谢,肚子却先他一步开口。

“咕噜。”

沈淮初尴尬得脸都红了,美人却十分善解人意,连笑都没笑,合上书往沈淮初那挪了挪。

“想吃点什么?”傅姓美人问。

“一碗杂酱面就好。”沈淮初小声道。

傅美人起身下楼吩咐小二煮面。现下不是午晚餐时段,厨房的速度格外快,半刻钟不到他就端着杂酱面回来,沈淮初已经坐到桌边,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上,讨好地冲他一笑。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谢谢。”小短腿踏上地面,沈淮初跑过去接下托盘,将杂酱面摆上桌后,他又回身向傅美人鞠躬道谢,“要是没有你也许我就死在那了,如此大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你,先把面吃了吧。”傅美人打断他。

沈淮初望了望飘着热气的杂酱面,咬咬牙,“我之前听你们的谈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也许我能为你们出份力。”

傅美人拉着沈淮初坐下,把面推到他面前,笑道:“那也要先把精神养好再说。”

如此,沈淮初只好点头,把筷子拿起开始夹面。饿了几天的他现在吃什么都香,连平时会挑出去的葱花都一并吞了,臊子肉一粒不剩,若不是有外人在旁侧,他连汤都想喝下去。

一碗并不够填饱肚子,但沈淮初没好意思开口叫第二碗,他忽然疯狂地思念起那个会给他叫上一桌子菜的顾青行来。

旁边的傅美人教养良好,明明心存诸多疑问,但一直静静看着书,等到沈淮初让小二收走碗才抬头看他。“你应是入了我修仙之门的人,可为何没有辟谷?”傅美人语气温和,好想问的只是今天外面天气怎样。

沈淮初心道一声不好,但他向来瞎编的功夫不错,眼珠子眨也不眨,以一种略微自卑的语气道:“我的身体不太好,和你们不同,我没办法离开五谷杂粮……”

第49章:栖霞03

“你们用来辟谷的药对我来说没用,我师父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这么些年来,我都不过是个会点小法术的凡人。”沈淮初摊摊手,表情甚是落寞。

“你年纪还小,或许过些年便能成功辟谷。”傅美人宽慰他,顿了顿又问,“你师父是何人?”

说起师父,他那便宜师父谢凌之身份委实诡异,是北凛剑宗之人但又不肯与门派相认,应是有其理由,而且谢凌之才从指天峰里爬出来不久,若是三十年前大家都以为他已死,如实说出去岂不是会引起更多幺蛾子。如此,沈淮初抬起眸子,诚恳地看向对面之人:“我师父只是一介散修,他不愿向别人透露姓名,所以我也……”

傅美人摇摇头,为沈淮初见底的茶杯续上水,温和道:“无妨,我只是顺口一问,并非有心打探。”

沈淮初感激一笑,捧起茶杯往肚子里灌水。傅美人又和他说了些别的。谈话之间,两人互通了姓名,沈淮初也问出对方到既龙城的来意。

傅美人名叫傅石页,是栖霞弟子,他们一行共五人,来次目的和沈淮初一样,确切的说和顾青行一样,都是为了阻止灾祸而来。

“我栖霞占星长老算出这是一场人祸,但具体是何种灾祸、何人引起,仍藏在迷雾之后。我们五人已将既龙城探查过一次,并未发现此地有妖邪之人……”傅石页说出心中疑惑,末了惊觉对方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孩童,顿时觉得失言。

不过孩子虽然堪堪高及他腰间,但谈吐极为成熟,眼神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沈淮初看出他想法,摸了摸鼻子,笑道:“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只是长不大而已。”

他十分不要脸地把自己的岁数砍去一轮,又把既龙城的旧事和前些天所遇到的囫囵说了一遍。自然,在珈河底下的际遇被隐去了,有些地方也经过加工。

傅石页听完沉吟片刻,“如此,那个妖人竟已被你们误打误撞除掉了……可为何没见你和你那位朋友在一起?”

“我们被河水冲散了。”沈淮初捏住茶杯。

“你可要去寻他?”

“啧,他那个人,还是算了,我们本来就是偶然碰见的……”沈淮初猛摇头,一副嫌弃的样子。

傅石页一脸惋惜:“才步入炼气期的修士,就能剑引风雷,石崩水啸,河山大震,这是何等天赋,真想去见上一见。”

沈淮初:“……”吹牛吹大发了,早知道他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到揽自己身上。

“你接下来……”

傅石页应是想问沈淮初接下来有何打算,却不巧门被敲响,他只得扬声问了句是谁。

“师兄是我,余旭。”

是之前破庙外和傅石页说话的那个声音。

傅石页起身开门,余旭立在门外道:“师兄,师门传来消息,说是灾祸之象消失了。”

“嗯。”傅石页点头。

“你都不惊讶?”余旭张大嘴,“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呢,是有人抢先出手了?”

傅石页又是一“嗯”。

余旭语气起伏跌宕,表情也变幻得极快:“是谁啊?我们都查不出人在哪,竟然就……诶不对,你怎么会如此肯定?”

“就是这位沈修士和他朋友解决的。”说着,傅石页往旁侧让了让,让余旭能够毫无阻碍地看到沈淮初。

这一瞬间,余旭的表情堪用惊恐来形容。

沈淮初十分矜持地笑了一下。

此事既已解决,傅石页一行人打算回门派复命,沈淮初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便向他们说明自己想要请求栖霞掌门亲传徒弟叶弘打一把剑的意图,谁知傅石页扇面一合,无奈摇头,道:“师父他已经不帮人铸剑了。”

“不过我可以帮你,我是栖霞掌门亲传徒孙,铸剑同样是我最拿手的。”稍微停顿,他又话锋一转。

沈淮初生生地把到嗓子眼的那句“这可真遗憾”咽下去,扯出一个笑容,“那真是麻烦了,请问酬劳怎么算?”

“我不收你报酬,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材料你得自己出,二是这把剑我要拿去参加两年后的纵横大会。”傅石页道。

《九九八十一》中曾提到过纵横大会,是一场盛大的斗法斗器比赛,每四年举行一次。对此沈淮初没有意见,冲傅石页点点头。反正只是去亮个相比一比,而且既然是拿去参加纵横大会的东西,傅石页定不会敷衍了事。

“沈修士想要什么样的剑?”傅石页笑问。

沈淮初有些受不了这个称呼,眉梢一挑,道:“叫我沈淮初就好。既然是要拿去参加纵横大会的东西,定不能轻易怠慢,我一时间也不知要做成什么样的。你们是要回月泽岛吧?正巧我没事,陪你们走一段,路上想清楚了告诉你。”

傅石页应下沈淮初的提议,回身招呼一旁的师弟们启程。

见栖霞弟子们乘着风行至空中,沈淮初有些尴尬,“那个……我还不会御风飞行。”

“没事,我带你。”说完傅石页折扇一抖,地面聚起一团白云,他扶着沈淮初手臂一跃,两人齐齐落到云上。

“走吧。”傅石页冲其他人道。

傅石页御风速度极快,只花了五日,位于六荒大陆东部的月泽岛便近在眼前了。然而在这五日中沈淮初什么都没想出来,他盘腿坐在云上,脑子里全是以前玩游戏时见过的剑的模样——都太浮夸了!

从云端已能远远瞧见月泽岛上景色,沈淮初顿时一张脸皱成苦瓜,他站起来戳戳前面人的手,问:“你有没有什么刀剑图谱啊,我实在想不出要弄个啥样的……”

“看你这般模样,不是自己用吧?”傅石页不答反问。

“就是那个朋友,他为了救我把剑给弄坏了,我得赔他一把。”沈淮初撇嘴。

“那个雷灵根修士?”傅石页将扇底抵上下巴,手托住另一只手肘,“如此少年,当配把灵动而不失潇洒的剑。可我的刀剑谱都在书房,若是无事,你就在月泽岛住些日子,我们一起把剑的雏形琢磨出来。”

沈淮初想着他正好不知接下来该去哪,便顺了傅石页的邀请,以客人的身份暂留栖霞派。

他住在月泽岛东边一座院子里,烟柳环绕,白花静立。隔壁就是傅石页,十分方便串门。他和傅石页商讨了几次,终于将剑的大致形状确定下来,接着便是材料,傅石页开了一张清单,有的东西栖霞派有,有的需要他自己去弄。

沈淮初借来一本珍宝录,将所需材料的产出地一一查明。东西不过三五样,但样样珍稀,两年时间看上去很长,实际算下来还有些紧。他不再耽搁,向傅石页到了别,出了栖霞派的门便化为瑞虎,张开双翅疾行而去。

他首先要找的是天外陨铁,这是铸剑最主要的材料,相传极北之地的恨天山偶有产出。

沈淮初在恨天山刨了大半个月的土,万万没想到他找到天外陨铁时,陨铁正被某个人坐在屁股底下。

想来是沈淮初和这人缘分太深,不然怎么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相逢。

“谢——凌——之——”沈淮初没好气地双手叉腰,拉长调子,“给我把屁股挪开!”

背对沈淮初而坐,正仰头喝水的谢凌之一口喷出来,瞪大眼回头,“你个小不点怎么在这儿?”

“你又怎么在这儿。”沈淮初把问题抛回去。

“我躲人。”谢凌之耸着肩,一张老脸全然不要,“你把我的水吓没了,我好不容易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的水,你赔我。”

沈淮初翻了个白眼,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水囊丢过去,“你被谁追杀了?”

“你情郎他师父。”谢凌之抬手接过,确实没喝,“这人追踪能力太强了,我跑了好些地方都被他找到,那追人的架势,活像我偷了他老婆似的。”

“……谢停云?”沈淮初眼角抽了抽。

“也姓谢?这名字怪熟悉的。”谢凌之奇道。

也许你真的偷了人家老婆。沈淮初腹诽着走过去把谢凌之推开,用铁锹把土铲走,然后施了几个法术,将天外陨铁给刨出来。

谢凌之手指在沈淮初后脑勺上叩了一下,“你到极北来挖石头?”

“我把被你偷了老婆的人的徒弟的剑给弄坏了,我在找材料,打算重新打一把给他。”沈淮初头也不回,取下腰间乾坤袋打开口子,一点一点把陨铁装进去。

“啧,定情信物啊。”谢凌之笑得不怀好意。

沈淮初:“……”沉默一阵他又回头,“你是从玉屿山过来的吧,顾青行他怎么样了?”

谢凌之另外找了块石头坐下,手肘搁在膝盖上,手背支着下巴,“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到炼气七层了,但是脸色依旧不太好,你确定不回去看看?”

“又不是我回去看了他就能好。”沈淮初想都没想。

一瞬间谢凌之弯起眼,上上下下将沈淮初打量了数个来回,然后掏出一面铜镜,“万华镜,透过它可以看见任何想看的人,你想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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