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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拯救修仙界我也是很拼了(第八十二朵桃花)下——狸白

第50章:栖霞04

沈淮初是有些想要的,但看谢凌之表情就知道这家伙不会轻易给他,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状似毫不在意地摆手:“不想。”

“不想啊,可惜我特意从藏宝阁顺出来的,明儿就把它卖了换酒喝。”谢凌之眯着眼一脸惋惜地把万华镜塞回去。

沈淮初:“……”这一瞬间他的嘴角垮下来,接着眉梢飞挑,怒目而视。

谢凌之伸手,将万华镜在沈淮初面前晃了晃,“你想要就直说啊,如果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沈淮初瘫着一张脸把乾坤袋挂会腰间,手指一抬,一根藤蔓自指尖伸出,飞速窜到谢凌之身前,尖端一弯,把万华镜勾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沈淮初的法术长进不少。

谢凌之本就只是拿沈淮初逗个乐子,没有去抢,任他把万华镜拿去。那崽子将万华镜翻来覆去看了看,摸索出如何使用后便揣进乾坤袋里。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沈淮初慢条斯理地开口,“虽然你说你记不起来了,但我还是好奇你为什么见到北凛剑宗的人就跑。”

谢凌之的表情僵了一下,旋即灌酒似的喝了口水,道:“兴许我之前被他们打怕了吧。”

尽管沈淮初没能看到北凛剑宗的弟子名录,不知晓谢凌之在北凛剑宗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但通过傅石页他得知九大仙门均设有门派陵园,只要是入了门的人,是生是死都在门派有一席之地。像谢凌之那样被埋在指天峰实在太不应该了,极有可能是门派不知道他已“死”,或者未能找到尸骨,亦或者现下他在北凛剑宗的记录里还是“失踪”二字。

当然了,也可能是谢凌之已被逐出师门。可是被驱逐之人,又怎会穿着北凛剑宗的门派服侍,拿着北凛剑宗的玉牒,安然通过北凛剑宗的各种结界禁制的呢?

沈淮初的藤蔓又伸出去,戳戳谢凌之手背,道:“师父,坦诚点,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你对我坦诚点。”

“好吧,你果然不信。”谢凌之耸肩,“我真不记得了,但远离北凛剑宗之人几乎成了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

“你知道吗,我是不敢和他们接近,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祸害,会让师门蒙羞。”他拎水囊的手轻晃,唇边勾着浅浅弧度,眸眼中满是漫不经心。

这样的态度倒让沈淮初信了,一股酸涩之感涌上心头,他的藤蔓改为拍拍谢凌之肩膀,轻声道:“你都记不起来,怎么知道自己是祸害呢,感觉归感觉,不一定是真实的啊。”

谢凌之扯扯唇角,没再说话。

沈淮初走过去挨着谢凌之坐下,把抄录的材料清单及产出地点拿出来,边看边道:“你看咱们很投缘哈,你觉得自己是个祸害,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东西,屁股后还追着一群人嚷着要抓我回去……哦,最近没什么人来抓我了。”

谢凌之情绪调整得很快,见沈淮初坐到旁边,便抬手撑在沈淮初头顶,他那高度刚好,姿势可谓是十分悠闲,“来的路上我顺便打听了一下,上次那女魔修是红娘子方庆柔,邪鬼众的。”

“再说邪鬼众,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吧嘶……”谢凌之没说几句就发觉手有点痛,低头一瞅,原是沈淮初不甘心当个扶手,正用带刺的藤蔓戳他,他又“啧”了一声,仗着皮糙肉厚没把手放下,继续道,“这个邪派一直存在着,不过活动最为频繁的时候是三十年前,那时几乎要翻天,结果被九大仙门联手围剿,但没杀光。”

沈淮初眼皮一跳,“三十年前?怎么又是三十年前?”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三十年前,若是能找个清楚的人问问就好了。沈淮初心想,然而他认识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来,顾青行、王潇、傅石页、余旭、谢凌之,前四个三十年前还没出生,剩下那个是个丢了记忆的混账……

是时候去结识点新朋友了,可是就他现在这幅模样,谁会愿意和他结忘年交啊。

沈淮初又叹了口气,他头顶的手肘动了动,不知拿出了个什么塞进他嘴里,有点儿甜,应该是糖。“叹什么气,有你师父我在,还弄不清楚三十年前的事?下次遇到邪鬼众的人,直接抓来吊着打一顿,把所有的都问出来。”

“……”你好机智哦。

“好了好了,我要去找下一个材料了,师父你既然这么空闲,帮我把这块铁送去栖霞派吧。”沈淮初挪开谢凌之的手站起来。

谢凌之讶然:“你找栖霞派的人帮你铸剑?你说动叶弘了?”

“没有。”沈淮初十分费力地把陨铁掏出来,边道,“叶弘不帮人铸剑了,我找的是他亲传徒弟。”

谢凌之“哦”了一声,没有拒绝。

一来二往,连带着谢凌之,他们成了栖霞派的常客,把材料收集齐花了约莫七八个月,接着便是铸剑,这是拿去参加纵横大会的东西,因此傅石页锻得格外小心翼翼。

此刻沈淮初正站在剑庐一角,看着傅石页为最后工序而忙碌。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美人穿着短打、浑身挂着汗在炉子旁忙碌的样子。火光映得他满面通红,呼吸间身体线条起伏,有种说不出的艳丽。

沈淮初笑着冲他吹了声口哨,“我敢打包票你这副模样走出去,整个栖霞派都会为你尖叫。”

傅石页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淮初收起调侃笑容,严肃地走到傅石页旁边,道:“我忽然有个想法,如果在铸剑过程中加点拥有再生之力的东西,成品会有什么效果?”

“再生之力……是指他山石吗?这东西可不好得,而且就算有,现在也加不进去了。”傅石页道。

“不是他山石,是一种神奇的灵兽的血液。”沈淮初拿出一个细口瓶,里面装着他前段时间受了伤没忍心浪费而接起来的血。

傅石页有些犹豫,毕竟此等灵兽为所未闻,他问:“真有再生之力?”

“你试试看,保证让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不过很可惜这灵兽没抓到。”话到末尾,沈淮初说得有些可惜。

“这般神奇的灵兽,肯定不会轻易屈服,能取到血已是极不容易了。”傅石页宽慰道。

瓶子被接过去的瞬间沈淮初又有点犹豫,“万一因为这个……这把剑失败了怎么办?”

傅石页笑了笑,“有尝试才有突破,若这把剑真拥有了再生之力,那我定能在纵横大会上拨得头筹了。”

“那就拜托你了。”沈淮初冲他点点头。

最后是淬火,傅石页将沈淮初的血兑到冷水中,通红的剑身被放进水中那一刻,已经扩散的鲜血竟再度汇集,攀附在剑的周围,一点一滴渗透进去。

没来由的,沈淮初心跳快了一拍。

过了一阵,沈淮初牵起一抹笑容,对傅石页道:“要我说,就算这剑无法夺冠,也应该颁一个最佳创意奖。”

傅石页眯了眯眼,“说实话,我从未如此期待过一把剑的问世。”

又经历一些收尾工序,花去不少时日,给顾青行的剑才算完完全全铸好,此时离纵横大会还有一月,沈淮初早已学会御风之术,便没打算偷摸着赶路,准备正大光明地和栖霞派弟子一同出发。

今年的纵横大会在玉屿山举办,这就意味着待斗器结束,沈淮初便能把剑交给顾青行。说起来他其实是有点忐忑的,毕竟当年吱都没吱一声就走了,不过还好,顾青行最近一直在闭关,据谢凌之所说,少年是在冲击灵寂境界,没个一年半载不会出关。

到时候偷偷把剑放到他房间里好了……

打定主意,沈淮初便蹬掉鞋子爬上床,被子一拉打算睡觉,可他刚合上眼,窗户就被推开了。

“我敬爱的师父,虽然这两年来我在术法上长进不少,但我依旧是个凡人,我要睡觉。”沈淮初没好气道。

“少睡一会儿又不会死。”谢凌之把沈淮初扯起来,“空乙真人的洞府要开了,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但凡修仙之人,就没有几个不对这些仙人洞府感兴趣的,两年来谢凌之带着沈淮初不知掏了多少人的洞府,搜刮来的珍宝不计其数。空乙真人沈淮初有耳闻过,是古早最先飞升的那一批,那批人的洞府简直堪称宝藏,沈淮初瞬间坐起,眸眼亮如火炬,“别说明早,现在走我都愿意!”

“明早和栖霞派的人一道走,这种洞府现世伴随的迹象很明显,不知会引得多少人前往,论人数我们争不过他们,所以得结伴,这样比较有气势。”谢凌之说得理直气壮。

沈淮初咚的一声倒回去,“那你应该明早再来告诉我……唔,栖霞派有可能派哪些人去?”

“主要是派弟子去历练,一个元婴带领三个金丹期和两个灵寂期,你认识的傅石页和余旭在里面。”谢凌之道。

沈淮初本来只是顺嘴一问,没想到这混账师父竟打探得一清二楚,恐怕他观察到洞府迹象时正好就坐在人家议事厅顶上。

“师父,今天你的脸有些歪,你没跑出去乱晃吧。”翻了个白眼,沈淮初伸手遥指谢凌之额头。

谢凌之赶紧摸了把脸,忽然又想起他的面具好几日未取下来过,便知道沈淮初在耍他,“你小子长进了啊。”

“我每天都在成长。”为防止混账师父报复,沈淮初裹着被子往床内挪了挪。

师徒间的幼稚琐事暂且不表。空乙真人洞府位于六荒大陆东部偏北,江阳城梧桐县。九大仙门里栖霞派距之最近,也是到得最早的。沈淮初他们在客栈住下后,不少小门派的人和散修陆续到达。

第二日,北凛剑宗的人也到了,栖霞派让余旭过去打招呼,顺便打探来了哪些人。

“北凛和咱们一样五人,一个元婴修士,两个金丹修士,剩下一个灵寂,一个筑基。”余旭回来后道,“据说那个灵寂可不得了,是两年前才入门的弟子,现今才十五岁。”

噗——

透过万华镜查看隔壁门派内部会议的沈淮初一口茶喷出来,尔后怒瞪谢凌之,“我就大半个月没看他,怎么就出关了!师父,这是你第二次估算错他的闭关时间!”

“他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怎么会这么快?”谢凌之亦是满脸惊奇。

“谁知道,总不会是金坷垃!”沈淮初没好气地掏出帕子擦干水,然后把镜像切到顾青行那边去。

第51章:荒夜鬼01

顾青行现下处于一间陈设布置和沈淮初他们相似的屋子内,桌边椅子上瘫着个正在啃鸡腿的王潇。看来他们北凛剑宗也选了这间客栈,少年和他同期师弟分到一间屋子里。

这两年来,沈淮初透过万华镜看到的顾青行要么是在空旷雪地里练剑,要么盘膝打坐,他还曾向谢凌之嘲笑少年过的完全是苦修日子,连隔壁的程素月都会忙中偷闲对月绣花。

那时谢凌之白眼一翻,问了句“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就凭那张脸吗?我的脸也很好看你为什么没喜欢我?旁边那个傅石页不也还不错?”

沈淮初当即摆正表情,挺胸昂首,“我就喜欢他的简单不做作。”

也因了此,沈淮初从没见着过顾青行站得笔直且身旁有比对之物的情景。

他发现顾青行长高了,而且高了不知那么一点。遥想当年,八仙桌那么一挡,少年的腰就几乎看不见,而如今,这人起码窜高了一个半脑袋。

再看椅子里的王潇,虽然嚼吧鸡腿时脸上肉略略抖动,但整个人抽条不少,角度刁钻些还能夸他一句翩翩少年。

沈淮初伸出自己的爪子看了看,没忍住撇开眼叹了声气。当年他对傅石页说的那番话,真可谓是一语成谶,七百多个日夜,每天不下三顿,那么多肉,竟然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谢凌之走过来,十分顺手地将手肘撑在沈淮初头顶。

“不去。”沈淮初声音闷闷的,连把魔爪挥开的心思都没有。

谢凌之奇道:“你这是近人情怯?”

“我就是有些不甘心,你有什么能一夜之间长高一尺的药吗?”

谢凌之静默几息,尔后爆发出洪亮笑声,他退开半步,一手捧腹一手点着沈淮初胳膊,“哈哈哈你这样子确实不太好哈哈哈……人家都到可以娶亲的年纪了,而你,还是一副学堂都不准入的模样哈哈哈哈哈。”

“你干脆笑死算了。”沈淮初瞪着谢凌之,小短腿发力一蹦,跳到地板上。

“你好继承为师遗物?不行的,我是大乘期,你冲不破我乾坤袋上禁制的。”谢凌之捞过凳子坐下,冲沈淮初摆手。

“中午了,我出去吃饭。”沈淮初没好气道。

“出去撞见顾青行怎么办?”谢凌之调侃。

“我隐身。”沈淮初回头竖起一道中指。

不过沈淮初没谢凌之想的那样运气不好。顾青行没有出门,在王潇对他说了十句他终于挑了一句回答后,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王潇对此见怪不怪,他推门探头看了看,见廊上无人,便溜到后院打水消灭罪证。

沈淮初没花多少功夫就买好午饭,昨日他已将梧桐县吃了个遍,哪儿好吃哪儿尚可入口哪儿让人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皆被打探得一清二楚。现下他的食盒里装着从隔壁街买来的梅菜扣肉和烤鸭,两者味道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诱惑之感。

“这、这位兄弟……”沈淮初刚踏入客栈大门,便听得一阵口水吞咽之声伴随着搓手声响起。扭头一看,王潇坐在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后,两眼放光地盯着他手中食盒,“小兄弟,你这个……我能买下来吗?”

沈淮初:“……”你修仙之人的出息呢?你肚子里的那只鸡会哭的!

“小兄弟?”王潇屁股从凳子上挪开,朝沈淮初的食盒步步逼近。

“我在隔壁街的刘大婶烧菜和李氏烤鸭买的。”沈淮初赶紧道。

“你也住这间客栈,想必亦是修仙之人,我身上带的银两被花光了,而这里不肯收灵石……”言下之意是让沈淮初收他灵石卖给他。

沈淮初气得翻了个白眼,提步往楼梯走,没想这曾经的小胖子竟一把拽住他衣角。

大堂里坐的都是修士,个个耳聪目广,蚊子般的呢喃都能被听去,客栈门口这么小小一闹,便有数颗脑袋转过来。

仙人洞府面前,小门派之人和散修从不嫌有人闹事,甚至还会出言挑拨、助长气焰,让双方闹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这样他们的竞争对手就变少了。

沈淮初深谙此理,唇角撇了撇,回头道:“我不想卖,但我可以分你一小口。”

“好好好!”王潇连连点头,殷切地上前一步接过沈淮初手臂弯的食盒帮忙提着,都愿意分一小口了,一大口还会远吗?他心里美滋滋的,问:“你住哪儿?”

“东边第三间。”沈淮初努努下巴。

“好嘞!”

王潇学着跑堂小二的语气,配合着沈淮初的脚步迈上阶梯。路过东边第二间客房时,门忽然开了,傅石页从里走出,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

“这位是……?”他问沈淮初。

“一个路边捡的、饿得快半死、求我赏口饭吃的可怜人。”沈淮初说出老长一串修饰词,末了回头冲王潇一笑,“对吧,我是不是个好人。”

王潇目光有些呆滞,约莫压根没听清沈淮初说了啥,就道了声“是”。

“别这般说人家。”傅石页无奈一笑,“现下该我去洞府外轮守,先走了。”

沈淮初冲朝他摆手:“好的,注意安全。”

王潇几乎是一路飘着跟随沈淮初走进房间,他脚步虚浮地把食盒放到桌上,连屋内坐着个谢凌之都没注意到。“刚才那人是谁?长得真好看。”王潇挪动脑袋,问沈淮初。

“栖霞派第一美人傅石页,最擅长铸剑。你去看他吧,秀色可餐!”沈淮初毫不犹豫就把朋友卖了。

“铸剑!”王潇眼神豁然亮起,若他是雷灵根,恐怕空中还会嗞出火花。他动了动腿,可又想起桌上的食盒,犹豫片刻后终是选择后者,“等我吃饱了再去也不迟!”

沈淮初特别想掀开盖子糊过去。

他说的只分给王潇一小口,便真的只有一小口,一片烤鸭肉、一张面皮、一根葱和一丝黄瓜,以及一块肥肉比较多的扣肉、一勺梅干菜。王潇捧着个小瓷碗吃得特别可怜,小口小口抿着,眼神委屈地盯着盘子。

“我说徒弟,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谢凌之晃动酒壶,只着腿坐在窗台上。

“我怎么不厚道了?”沈淮初头也不回。

“这鸭肉太多,黄瓜丝和面皮太少,酱也不够,你不该分烤鸭之外的给小胖子,这对你自己来说有些不厚道。”谢凌之眨眨眼。

沈淮初心想是这个理,偏头怒瞪王潇。一块鸭肉就用了一张面皮来包,实在是太浪费了!王潇被看得直哆嗦,抱着碗往后移了移,生怕沈淮初抢走他最后的梅干菜。

这模样看得谢凌之笑得直不起腰,他手一抬抛出一两银钱,道:“再去买一只烤鸭来,多要点配料,路上不许偷吃啊。”

“哦哦哦我还要京酱肉丝!”沈淮初含着一块肉大喊加菜。

“好的好的!我御剑速度很快,保准半柱香的时间不到就回来了!”王潇接过银子忙不迭把碗一推,腿迈得飞快。

望了眼没来得及带上的门,沈淮初扭脸去看谢凌之:“我们有说过要给他吃吗?”

谢凌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王潇果真说到做到,回来得飞快,食盒里两道菜还很是烫手,沈淮初没再欺负他,将特地留出三分之一的梅菜扣肉推去他面前,和他将桌上的东西分食干净。

茶足饭饱后,王潇摸着鼓起的肚子,一脸感动地瘫在凳子上、背靠桌子,一声婉转悠长的喟叹收尾,他唇边漾开笑容,“哎,自从我那祖宗走后,我就再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祖宗?”谢凌之好奇。

“就是我师兄的灵兽,我叫它祖宗,它特别会抓玉屿山上的野货。它在的那段时间是我修行以来最为幸福的日子。”说着王潇还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

沈淮初嘴角微抽地挪开脸,不去面对谢凌之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为什么会不在了呢?”谢凌之明知故问。

“我哪知道,问也问不出,哎,也不知道祖宗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烤肉吃。”王潇满面担忧。

沈淮初:“……”他如今过得很好,经常去掏别人洞府然后转手卖出,生活可滋润了。

“小兄弟,今日真是谢谢你,不过我也不白吃,你把这些灵石拿去。”王潇将一把下品、中品混在一起的灵石塞到沈淮初手里,后者知道他们这些才迈过门槛没多久的新人手头一般都有些紧,便推回去。

“那这样吧,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叫我一声,我定鼎力相助!我是北凛剑宗的王……”

沈淮初迅速打断他:“互通姓名就不必了,免得认识了你时不时找我蹭饭。这顿就当我买多了吃不完找你帮忙,你快出去走动走动消食吧,不然被你师兄师姐发现你这么大个肚子还以为你有了。”

他边说边把王潇推出去,甚至用上法术,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

被王潇知道他叫什么还得了?要是一不小心说漏嘴,估计顾青行记恨的又会多一件了!

几乎是同时,西边厢房倒数第二间内打坐的少年忽然撩起眼皮,黑眸深处微光波动,他执起手边剑抬脚下地,毫不拖泥带水地开门,却正好撞见王潇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那边有什么?”顾青行问。

“有一个请了我吃梅菜扣肉、烤鸭还有京酱肉丝的好人,哦不,是两个,可惜不愿告知我姓名……”王潇又是满足又是遗憾。

“什么样的人?”

“一个比我还能吃的小孩,一个看不出修为的男人。”

少年挑眉:“他们住哪儿?”

王潇伸手往对面一指:“就是那间。”

顾青行提步踏入走廊,王潇瞪大眼,大叫:“师兄不用吧,我知道在哪儿买,你要吃我给你买就是了!”

“闭嘴。”顾青行冷然出声。

第52章:荒夜鬼02

“空乙真人洞府开了!”

客栈门前忽然跑来个人吼了一嗓子,大堂内喝茶聊天的纷纷起身、拔腿往外。廊上王潇进门的脚步一顿,隔壁两间房房门同时由内而外打开,一边走出一个人来。

“许师弟亦传回了洞府门开的消息。”其中一人道,他较为年长,应是那领头的元婴修士。

“我们走吧,东西都带齐了?”那个金丹修士问。

王潇一拍乾坤袋:“一直都带着呢,从未离过身!”他又对顾青行道:“顾师兄,先别忙着去找那两人了,兴许待会儿到了真人洞府就会遇到。”

顾青行没理他,径自往东边走,栖霞派除傅石页外的四人都下楼了,但第三间客房的门依旧没动过。

“不管什么事,去完洞府再说。”元婴修士提高音量。

“对啊,顾师兄!”见一行人中辈分最高的那个脸色微沉,王潇急急奔过去,拽住顾青行手臂。

少年脸色亦是一沉,他垂眸瞥了眼王潇,将手抽出来,然后看向元婴修士,语气冷淡,“你们先去,我随后跟上。”

“那行。”金丹修士不耐烦地点头,他人未行剑先动,腰间的玄黑佩剑从栏杆间穿出,直奔门口而去。

王潇左右看了看,对顾青行道了句“那你快点”,便转身蹬蹬蹬下楼。

东厢第三间客房仍是大门紧闭,顾青行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使了个缩地术到门前,然后一把将门推开。

——房内空无一人,桌上摆着几个空盘,床上被子乱糟糟的,窗户大敞。

就沈淮初那不爱收拾的性格而言,简直符合极了。

顾青行跨步行至窗前,探头往下望了望,接着将剑一丢,飞身踏上去。

******

沈淮初他们是和栖霞派弟子同时接到傅石页传来的消息的,比到客栈报信之人早了一丁点。几乎王潇前脚刚离开,他们后脚就直接从窗户出去。

空乙真人洞府门开的那刻便有不少人冲进去,但更多的是留在外面等候同行人的到来。

这般上古洞府,蕴含浓厚灵气,藏于黑暗之中数千年,不知会滋生出多少强悍怪物,抢先一步占不了多少优势。此也为沈淮初他们没有日夜守候在外等待开门的原因。

当沈淮初搭乘谢凌之的顺风剑抵达时,正巧看见有两人从门口往外扑,他们一人断了只胳膊,一人残了耳朵,皆是半身染血。

“看吧,这就是人太少的下场。”谢凌之“啧”了一声。

沈淮初眯了眯眼,这两人身上附着一层黑气,已然被污秽侵蚀。“他们要么堕入邪道,要么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轻声道。

人群中有人和他做出同样的判断,大喝一声“不死他们即沦为妖物”后祭出法宝玲珑塔。巴掌大的塔在空中旋转扩大,待塔底刚好能遮盖两人时轰然下落,将人罩住,然后缩小,回到这人手中。

“你那塔是镇妖邪的吧,怎能如此对待他们!”一个女修士尖声叫道。

“本可叫医修来看看,现下可好,他们是真的救不回来了!”有人附和。

登时人群大乱,矛头直指持塔人,连带他身后同门亦被殃及。沈淮初拉了拉谢凌之,绕开走到傅石页身边,栖霞派其他人还未到,尚需等上一等。

“那是天华派的人。”傅石页低声道。

“他们为何这般武断?”沈淮初皱眉。

“听说是因为三十年前的旧事,那时整个修仙界大乱,正邪混战,他们门派有许多人被邪道蛊惑,但掌门及大多数长老存了分将那些人唤回正道的心思,结果门派差点被从内攻破。”

提及往事,傅石页不免声音有些沉重,沈淮初眉梢轻挑,想要再问些,却远远见着栖霞派其余四人来了,只得无奈作罢。

谢凌之抬手往自家徒弟脑门拍了一下,“别理会了,咱们先进去,不过为谨慎起见,先每人含一颗避毒丹在口中。”

修仙之人由远及近只是瞬间的事,那四人皆听见了谢凌之的话,早在云上时他们就看见了地面的事,因而没人质疑,纷纷照做。

避毒丹入口微苦,中味辛辣,后味略酸,沈淮初不太能忍受,在入洞府后找了个空隙悄悄吐掉,但没逃过身后谢凌之的眼睛,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两年来谢凌之不仅在脸上做了伪装,身上还带了串抑制灵力的手串,将修为从大乘期压到元婴期。整个六荒大陆中大乘期修士寥寥可数,无一不是九大仙门中顶尖人物,他那修为一出,暴露便太过简单。

然而即使压到元婴期,他依旧是七人中修为境界最高的。栖霞派那领队元婴修士不过刚刚元婴初期,而谢凌之在后期。也因此,他现下走在队伍最末断后。

千年时间已过,洞府自然不如初时那般仙意绕人,这里处处弥漫着黑雾,偶有法宝闪烁着刺人眼目的光飞过,脚下食人血肉的花生长。

“要小心,这些法器都有灵性,不太容易驯服。”谢凌之的声音从后悠悠传来。

“能把照明石拿出来吗?老实说我有点犯怵……”才灵寂中期的余旭声音颤抖,若不是傅石页走在后面把他扶着,估计已经倒地被食人花吞入腹中了。

沈淮初不由笑了一声,“等你把自个儿照亮堂了,就变成顶上停着的那些鸟的盘中餐了。”

“我去上头还有鸟?”余旭惊讶。

仿佛是为了证明,鸟类振翅之声传来,声音贴得极近,几乎是从脑门上掠过。不远处似乎有人被啄了一下,瞬间黄符横飞,雷电火光炸开。

傻缺,好好活着不好吗!沈淮初在心中暗骂。

“好了小余旭,现在可以拿出你的照明石了。”谢凌之慢吞吞道。

余旭竟真的听了他的话从乾坤袋里掏出照明石,白光自他手心扩散,丈许之处皆被照亮。虽然黑雾让亮度打了折扣,但勉强能看清头顶情形。

数不尽的黑羽掉落,黑鸟们朝方才用符纸那人涌去,速度快得不辨身形,似是一条奔腾的黑色河流。

“密谷鸦?”有人惊叫。

“我们得换个方向,这条路不能走了!”领头的元婴修士急呼。

这群密谷鸦饿了千百年,前方即将成为它们的觅食之处。按照他们的人员配置不是打不过,但数量太多,极费时间,不如趁早改道。沈淮初早瞧见东边有一处洞口,然而没有通路,他当即手一挥,风柱自平底升起,飞快卷过去。

食人花死了一地,沈淮初将花蕊都拾起来塞进一个罐子里。食人花花蕊捣成泥可用来敷面,女修士们甚是喜爱,能卖不少钱。

余旭简直被他的不浪费惊呆了。

谢凌之早已习惯沈淮初的扫地行为,也不催促,一边打量四周一边等他。

沈淮初个子小,但手脚麻利,片刻功夫便将东西捡好,回头看了谢凌之一眼,两人提步跟上大部队。

走入这个洞口后,周遭立刻安静下来。这里没有方才那处“有生气”,地面由长且干燥的青石板铺成,洞顶虽高,但连丝蜘蛛网都没有,只是黑雾要浓上许多,行走其间仿佛裹了层黑纱。

沈淮初眸光清亮,眼眸不住前打量,他的目力极好,能透过黑雾望到深处,那里是面石墙,但明显是后来堵上去的,他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灵气从石墙后冒出。

“走快一些吧。”沈淮初开口,语气透着兴奋。

领头的元婴修士“嗯”了一声,余旭亦被他感染,高兴地问:“前面就是大宝藏了吗?这上古仙人的洞府也没多难啊!”

沈淮初笑笑,没接话。

这条路看上去不远,但走起来颇有些费劲,石墙后溢出的灵气带有几分阻拦之力,沈淮初和傅石页共同施了个风屏将一行人罩住,余旭这才觉得好受不少。

“小余旭你不该第一次就挑这么大的,不然往后见着别人的破烂窟,就进都不想进了。”谢凌之在后面调侃他,顺道往他和另一个灵寂期修士手里抛去两颗丹药。

“这不是开开眼界,避免以后丢人嘛。”余旭打了个哈哈,把药丢进嘴里,“谢谢沈前辈。”

“不客气。”谢凌之道。这两年来他化名沈林,傅石页和他初次见面互通姓名时,差点没以为他是沈淮初父亲。

得知此名后沈淮初只是踩了谢凌之一脚,没有太愤怒。既然跟着他姓了沈,那做爸爸的也该大度点。

石墙是谢凌之和元婴修士一起打开的,破开那瞬间,一股霸道的力道扑面而来,掀得人差点站不住脚。

沈淮初往后仰了一下,伸手在旁边洞壁一撑,借力跃出去。

一片迷蒙之中隐隐可见一根三叉戟无人自舞。沈淮初观察一番它的轨迹后,择了个方向飞身掠出,同时一棵粗壮藤蔓自他身后拔起,上下生出数根分枝。

藤蔓朝三叉戟掠去,风之漩涡将其包围,两相合击,三戟叉叉身被藤蔓缠住,沈淮初御风过去,抱住端头。

但这三叉戟着实难驯服,抖得厉害,连藤蔓都呈现退缩趋势,沈淮初正想着要不要喊谢凌之来帮忙,没想到三叉戟顶端就被一把剑格住。

剑很陌生,但剑意极为熟稔。

第53章:荒夜鬼03

这一剑使得极妙,力道恰到好处,只帮沈淮初制住挣扎的三叉戟,没有半分争夺意味,像是自己人会干的事。

沈淮初顺着剑身看去,持剑人手指修长、清瘦有力,他的衣袖不似其他修士那般宽大,玄色布料贴合于手臂,袖口那处黑色变淡,渐成红色,绣着的花纹十分简单,也十分眼熟。

空乙真人洞府是个独立空间,面积之大,能容下整个梧桐县,一般不是一伙人,不会选择同一条道,这样都能遇见,也算是缘分深重。沈淮初没能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顾青行眼底闪过不快:“嗯?”

沈淮初点头:“——哦。”

少年撩撩眼皮:“……”

横在两人之间的三叉戟不同这种非人语交流,试探性地左右晃了晃,然后骤然暴起。金属摩擦之声令人牙酸,顾青行被迫抬剑,那头不肯放手的沈淮初亦被往前扯了几步。暗光自尖头流转过戟身,霎时之间藤蔓枯萎,沈淮初手掌接触的部位烫得惊人。

“这家伙有些厉害,你先往边上靠一靠。”沈淮初抽空看了顾青行一眼。

少年的剑在空中虚虚一划,青紫之光悠悠亮起,像是过年节时拿在手上用火花棒舞出的弧度。三叉戟没将此放进眼里,连横扫挡一下都没有,任这星点光芒从自己身上穿过。

就在光芒尾部穿过三叉戟叉头那刹,雷鸣之声炸响,光芒首尾相接绕成一个圈,将叉头缠住、收紧。

“哎哎哎你别把他弄坏了!”沈淮初忙把三叉戟往自己身前拖了拖,让它远离光圈。

顾青行皱眉:“你的手……”

“不要紧的反正我好得快!”沈淮初头也不抬,实际上他早已在手掌上裹了一层屏障,现下只是看上去有些红肿而已。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戟的?”顾青行问。

“看见它的那个瞬间。”沈淮初答得飞快。

顾青行格外无奈,而三叉戟听到沈淮初的话后又是一番剧烈挣扎,其间还夹杂着咆哮。

这武器已经生出了灵,对这个妄图成为他主人的人格外不满。

三叉戟剧烈翻转,这片区域的所有黑雾都被聚集过来,戟身从上至下灵气暴涨,沈淮初不得不脱手,对面的顾青行反手握剑,飞身一掠提起沈淮初衣领带着他撤离。

“两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喜欢拽别人衣领!”沈淮初大叫。

“我不拽别人的。”顾青行声音平平。

沈淮初白眼一翻:“这样的特殊待遇还真是受不起。”

“你也知道是两年不见。”站定后,顾青行把沈淮初提溜到自己面前,眸眼间有些嫌弃,“为何你还是这般矮?”

沈淮初:“……”他忙中抽空思考片刻,终于想出一句话怼顾青行:“我青春永驻!”

那边一直注意沈淮初状况的谢凌之笑了一声,待到自家徒弟横眼看过去后又十分虚情假意地捂住嘴,倒是傅石页有几分担忧:“沈前辈,咱们不过去帮忙吗?”

“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和我无关,我只是来寻宝的。”谢凌之摊手,“这里除了三叉戟还有不少法宝,你们是都瞎了眼吗?为何不动?”

“都怪淮初兄动静太大,给忘了。”余旭嘀咕一句,双手食指中指并拢,聚气往眼前一抹,被黑雾困到的视线清明不少,他转动着脑袋扫视一圈,接着冲东北奔出。

其余人亦各自行动,傅石页挑了挂于壁上的一幅画。

顷刻间这块藏宝之地热闹起来。

“用火。”顾青行瞥向身前的小矮子。

后者表情严肃地摇头:“我现在是风木双灵根。”

少年沉吟片刻:“那布个阵,引它入套。”

沈淮初依旧晃着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我自个儿来就好,你去弄你的。”

“我不和你抢。”少年声音染上无奈。

“不不不你突然对我这么好,让我感到很害怕。”沈淮初摆了摆手立马跑开,用风刃和三叉戟相斗,他身形小且灵活,三叉戟屡屡想要将他定住,但戳到的不是头发丝就是衣角。

三叉戟变得狂躁,攻击乱而野,黑雾几乎将整个戟身包裹,镶嵌在头身联结处的宝石光华不在。这被埋于黑暗千百年的灵心性极不稳定,现在明显是走火入魔的状态。

沈淮初看出这点,招式安抚意味大于压制,但收效不大。

顾青行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灵石,边变动步伐边撒往脚下,走到艮位时没想到一坨肉肉的东西撞过来。

“师兄对不起!”撞到人的王潇看清是顾青行后连连道歉,他看上的是一把覆着冰霜的短剑,谁知这剑滑不留手、窜得飞快,他绕着这破地方跑了不下两圈,圈圈路径不带重样的。

顾青行用剑把王潇挑开,继续布自己的阵,后者往地上瞅了眼,顿时抽气一声,“师兄,有钱也不带这样玩的。”

少年没理。

定睛一看,王潇发觉没那么简单:“诶不对……师兄你这是准备布雷水化煞阵?”

没想到王潇还懂这个,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啧,这可是烧钱的大阵,我来帮你撒钱吧师兄,你去震位站定。反正那把剑又跑不见了……”说着王潇又一顿,疑惑道:“坎位谁来?”

“自有人来。”顾青行把灵石递给他,走到震位上开始舞剑。他身形极快,空中只剩道道残影。剑招舞毕,他抽身而出,不过留了虚影在原处,接着方才的一招一式继续演练。

顾青行足尖一点,飞至三叉戟身前,截住它横冲直撞的招式,然后抬手聚雷往它劈去。

沈淮初还在嚷嚷请对它好一点,那三叉戟已被劈晕了,戟身有些晃。少年再接再厉,反手用剑柄敲了三叉戟一下,随后空出的手抓过戟身朝前掷去。

“坎位。”顾青行回头对沈淮初道。

两年过去,沈淮初依旧对五行八卦是一窍不通,当下一愣:“啥?”

顾青行垂下眼,然后眼皮缓缓上翻,眼白占据整个眼睛。

“你居然学会翻白眼了?”沈淮初惊呼。

少年没好气地用剑尖把他勾过来,再伸手一抓、一抛,登时沈淮初飞了起来。

“左边。”顾青行道。

刚巧撒完最后一块灵石的王潇诧异于有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在天上飞,但当他看清这人脸时立马大张嘴:“小兄弟你也在这儿!”紧接着又唰的看向顾青行:“师兄,我就说会在洞府里遇见的!”

沈淮初伸手在王潇身上撑了一把刹住身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快告诉我哪儿是坎位。”

“这边这边。”王潇转身带路,“你是水灵根?”

“不我是七彩灵根。”沈淮初顺口开出个玩笑。

王潇迷茫了:“啊?”

“……我不是水灵根,但我有办法使出水灵根法术。”

“哦哦,高人啊……就是这儿,你站好别动,等师兄要……”

他话还没说完,三叉戟就破空而至,直插入中空之位,石破地裂,大地颤抖。不知躲哪儿的冰霜短剑坠到半空,王潇来不及冲沈淮初解释,手里的剑一抛,踏上去御剑追寻。

“这个阵法旨在以雷压制,以水净化,所以你多的不用做,等灵石都亮了往它们身上弄点水就成。”顾青行回到震位,和舞剑的虚影合二为一,他浑身上下光华流转,握剑那只手手腕最为亮眼。少年边说边抬剑,眨眼之间挽出数朵剑花。

“那用引水符不就好。”沈淮初偏头。

“坎位上要站人,要连接灵力。”少年道,“好了,开始了,应该没人会注意这边,而且到时候想注意也看不见你。”

他话音甫落,腕间光芒涌上剑身,剑尖所指,雷声轰鸣。光和雷被通通甩向中央的三叉戟,它所在方寸之地被照得透亮,黑雾消散,宝石折返光芒。

地上的灵石纷纷亮起,光亮刺目,让视线投往这边的人不得不闭上眼。然阵中人没受到妨碍,沈淮初简单粗暴地招来一阵雨,灵石们很快被“雨露均沾”。

灵石中的灵力顺着水流出,汇聚到中间被三叉戟戳出的洞中。这股灵力格外洁净,轻柔地将三叉戟包裹,渗透到每一处。狂躁的武器终于安定,发出一声清朗蜂鸣。

顾青行对沈淮初说了声“去吧”,后者毫不犹豫地走向三叉戟,双手握住戟身用力上提。

“啧,果然还是太矮。”沈淮初有些嫌弃自己,最后不得不借助法术,用风在下面抬着,才把三叉戟弄出来。

为了不让给这玩意儿反悔的余地,沈淮初赶紧解开乾坤袋,把它套进去。

“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啊。”谢凌之站在不远处,拉长调子笑道。

沈淮初抬眼望去,他混账师父一手拿着件法器,手臂下还夹着几个卷轴。

“收获颇丰啊。”沈淮初学着他的语气。

顾青行挑挑眉,走到沈淮初身旁,“这位是谢……”

“我现在姓沈。”谢凌之扬扬下巴。

沈淮初不要脸地点头:“对,我儿子随我姓。”

谢凌之黑着脸走过来,垂下的手指勾住沈淮初后领,拖着他向前,“没大没小,揍你。”

少年迈开步子跟上去,劈手将沈淮初夺下,“前辈——”

“你应该叫我师父。”谢凌之忽然回头。

“嗯?”

“哦,他是说,他打算强买强卖收你做徒弟。你知道,可能他们姓谢的都喜欢把好苗子揽到自己门下。”向顾青行强行解释完他又抬头看向谢凌之,“师父你自个儿玩去再见我们出去后再汇合!”

第54章:荒夜鬼04

谢凌之低头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乾坤袋,“那你们也好好玩。”

沈淮初生怕谢凌之再吐出点不着边际的话,又是点头又是摆手,希望他老人家能够快些消失。

“出了问题立马联系我。”谢凌之垂下眸子,提步朝方才北凛剑宗众人进来的口子走去。这个地方虽大,但须臾间他便已逛了个遍,感兴趣的皆收入囊中,剩下的都不大对胃口,是该换个地方看看了。

沈淮初轻声一“嗯”,偏头看向身边的顾青行,“你不去捡个漏?”

“这些法宝都不适合我。”少年盯着沈淮初的眼睛,尔后伸手比划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你为什么长不高?”

沈淮初:“……”片刻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头无力下垂,“这是重点吗?我青春不老我乐意。”

他的头垂得很低,随意束起的头发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似纱的黑雾中无端生出一种妖冶的美。顾青行眼眸动了动,伸手把沈淮初的头发撩回去,后者顺势抬头,对上少年的目光。

“你师父也没办法?”顾青行不着痕迹地皱眉。

“这不是病,我估摸着只能这样了。”沈淮初有点自暴自弃,“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买吃食时店家还会多给我抓把糖呢。”

少年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位置赫然是两年前沈淮初被火烧的那处,他语气平淡,却神情认真,“但是除了身形样貌外,你其他地方倒都在生长。”

“没有。”沈淮初声音极轻,在吵闹的背景下有些难以分辨,“除了两年前秃掉的那块,其余的头发都没长长,还有指甲,只会长到这般长度,而且我从不会被晒黑……”

说着沈淮初摊开手掌,短小手指上指甲很浅,几乎是贴着肉,外缘光滑整齐,像是被细心打磨过,而事实上他时常磕磕碰碰,若是放在从前,可能和狗啃的一般。

他就像同时被施加了定格术和回复术,吃再多、再赖着不动都不会长肉,受了伤会很快痊愈、恢复如初。

“会找到办法的。”顾青行拍拍他的头顶。

“我都说过了,没事的。”沈淮初冲少年笑了一下。

顾青行不太喜欢沈淮初这样,抬手揪了一下他的脸颊,道:“那你……”

少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声响亮的号叫打断。只见头顶凛冽寒光乍现,冰霜之剑一闪而过,后面拖着个已经不胖了的胖子。

“师师师兄帮帮我——”王潇鬼哭狼嚎般大叫。

沈淮初被逗乐了,损道:“若他还是两年前的吨位,这剑奈不何他。”

顾青行拍了沈淮初脑袋一下,另一只手将剑斜向上一挑,一道剑气被打出去。冰霜之剑猛然回旋,狡猾地把王潇送到剑气面前,为了躲避,王潇不得不放手。

“抱歉。”顾青行御剑过去,“你追不上它,为何不想办法让它慢下来?”

被急迫冲昏头脑的王潇豁然醒悟,伸手招来自己的剑,将剑立起,闭目念诀。

沈淮初比王潇快一步行动,这片勉强能被称之为宝物库的地方空气流向骤然变化,风在中间形成一个漩涡,无数法器被卷进来,冰霜之剑亦不意外。但后者极力往外逃窜,不过好在王潇的诀总算念完,地灵根的缠绕之术使出去,让冰霜之剑的速度减慢。

顾青行飞身蹿进漩涡中,以诸法器为踏板,大步跃到顶端。他手里的剑和冰霜之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王潇的第二招到了,他的剑于空中横切竖划,一个泛着金光的网从上而下将冰霜之剑兜住。顾青行在上面加了一道雷光,冰霜之剑被彻底束缚住后他一把握住剑柄,抛往地面。

沈淮初的风之漩涡不断收紧,那些被卷入的法器也渐渐下落,他身形掠至风眼,抬头招呼了声“劳驾帮个忙”,未等少年回答,便从乾坤袋里捞出块布抖开。

漩涡已紧缩成布的一半大小,法器们碰撞得叮铃啷当,沈淮初努努下巴示意顾青行把布的另一头揪住,最后二人合力,将布的四角收拢成一。

少年帮沈淮初压制着不断冲撞的法器,顺带扫了眼被面花色,眉梢微微一挑。“这床被子……”

沈淮初定睛一看,原来他匆忙间把顾青行给他的小被子抓出来了。

是该说一句“你看这被子被我保存得如此好,说明两年来我对你甚是想念”还是“你看花眼了这是我新买的不过花色接近而已”好呢?一时间沈淮初有些纠结。

但没等他想好,宝物库内突生变故,被子里这一堆东西乒乒乓乓撞个不停,且齐心协力往同一个方向发力,他和顾青行被拖行一路。

另一边,好不容易抓到冰霜之剑、正在仔细查看的王潇亦被手里的剑拽着往前急行,脚尖和地面不断摩擦,鞋子都差点飞了。

傅石页看中的画卷也着魔似的往那个方向蹿,不过他放手很快,人没跟着去。

其余的余旭、栖霞派的金丹修士、元婴修士、北凛剑宗之人手握的法器皆是如此。

大意了,这地方还藏着别的门道,沈淮初心说。他身旁的顾青行放开被子,一手拉住沈淮初胳膊,一手将剑狠狠刺入地面,企图把沈淮初拉住。

然而法器的力道太大,亦或者另一端的幺蛾子吸力太大,顾青行的剑在地上划出一路坑,没有稳住分毫。

还真是一如以往的喜欢用这个方法固定身形啊。沈淮初垂下眼看了看那剑,再好的兵器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估计又要报废。

“沈淮初,松手。”顾青行放弃以一人之力扯住沈淮初和那被子法器的想法,低声对连自己腰都不及的矮子道。

那矮子却咬咬牙:“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放手!”

顾青行眯了眯眼:“要撞墙了。”

沈淮初抬头瞪向少年:“撞墙就能停下来了。”

这一瞬间少年额角青筋抽动,但他还没来得及设法让沈淮初撒手,旁边就有一个人影嗖的飞过,然后咚的一声撞上墙壁。这时沈淮初和他的法器们也来到路的尽头,由于东西比较多,声响比较分散,听起来没王潇那般惨烈。

而弹指功夫不到,这面墙发出一阵声响,接着由上往下一翻,石墙抬起,露出一个豁口,沈淮初和王潇手里的法器继续前冲,顾青行也被一道拉着掉进这个深坑。

——又是深坑!

沈淮初刚想揉揉被撞疼的脸,衣领就被人一揪,接着被迫站起来。

“顾青行你再揪我领子信不信我打你!”沈淮初大为不满。

少年动作顿了一下,改为拉他的手臂,“对不起,习惯了。”

第一次听到顾青行向他道歉,沈淮初有些感到别扭,他拍了拍他的手,示意放开,“好啦好啦,我能站稳。”

此处是个约莫丈许方圆的空地,不像方才所经之地那样黑雾缭绕,这里有些微光芒漏进来。空地西北角立着一面铜镜,东南处有一道石门,光便是自那石门透来的。

沈淮初借着光蹲在地上收拾那堆法器,方才它们冲撞得是在厉害,现下偃旗息鼓,然而被子破了好些洞。

顾青行就在后面,这是他给他的被子,给的时候还不大情愿,如今被子破了……沈淮初一件件将法器装进乾坤袋,却对被子束手无策。

“你是要盯出朵花来吗?”顾青行提着剑走到沈淮初身旁,用剑尖拍拍后者肩膀。

“这被子陪了他这么些年,约莫马上就要有一千个日夜,多少次露天席地时给他温暖,现下被子却先一步逝去,他有些接受不了。”谢凌之的声音从石门外传来,依旧是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调子。

沈淮初朝他瞪了一眼。这人手里不知提了个什么,散发出耀眼白光,谢凌之整个人被罩在光里,难以看清容颜。他缓缓自那头走到这端,身后的路便隐于黑暗,看来之前透进来的光也是由这东西发出的。

“这里只有一条路,你们怎么比我先到?”走到沈淮初他们面前后,谢凌之将手中东西一抛,施了个法术让它悬挂在顶上。

这是个满月一般的东西,不过顶上有根绳,可供挂取。

“这里突然发出一股巨大吸力,法器们都被吸进来了,我们也跟着到了这。”沈淮初道。

“吸力?什么时候?”谢凌之皱眉。

沈淮初大概说了个时间,谢凌之听后视线往上,落到那轮“满月”上。“差不多是我把它取下来的时候。”

“看来这东西威力不小。”沈淮初也跟着看过去,“满月”身上有几道青灰色花纹,随着时间推移,花纹微有位置移动。

他琢磨着要不要取下来研究,却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呼痛。

“哎,我方才是晕过去了吗?师兄你发发善心扶我一把成吗?”王潇艰难开口。

沈淮初不得已转过目光,他估摸着顾青行不会发善心,便绕过少年将手递给努力把自己翻转成脸朝上的王潇。

王潇连连道谢,站起来后一手拿着原本的剑,一手提着冰霜之剑,小心翼翼地在空地上走动。待走到等人高的铜镜前时,他忽然“咦”了一声。

第55章:荒夜鬼05

“怎么了?”

沈淮初闻声过去,看见铜镜与之身后墙面间斜横着一个剑鞘。剑鞘不长,应是一把短剑的,它面上布满灰尘,边角透着斑斑锈迹,十分陈旧。

“这剑鞘是我爹留给我的短剑的,他明明告诉过我剑鞘坏了所以丢了……”王潇的声音略带疑惑,他把冰霜之剑放进乾坤袋,刻着北凛剑宗符号的剑佩回腰间,然后拿出他爹留给他的短剑。这是王潇初上玉屿山时拿出来过的那把。

他用脚把铜镜往外挪了一寸,眼疾手快地接住掉落的剑鞘,吹去上面灰尘,然后解开剑刃上裹的黑布,收剑入鞘。

剑身和剑鞘完美相合,果真是一套。

“也许你爹记错了。”沈淮初随口道了一句。王潇那把短剑,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是凡品。鞘之于剑,不仅仅是一处收纳,更多的是敛其锋芒。使剑人拔剑则动,收剑则气劲止,没有鞘的剑,以及不被鞘束缚的剑,或多或少会将人往狂放的方向引导。

但于王潇他父亲而言,说剑鞘坏了,应是存了不让王潇去寻的心思。换而言之,那便是不希望王潇找到这里来。

这是什么地方?上古时期空乙真人洞府,千百年来首次现世……不对,若是首次现世,王潇的父亲为何会把剑鞘掉到这个地方?

沈淮初神色一凛,按住王潇手腕,问:“恕我冒昧,你父亲何年去世?”

“四年前的秋天。”王潇道,他不傻,倏尔便明白过来是何意味,神色震惊,“可是那些年他一直带着我东躲西藏、躲避追杀,哪有时间跑到这洞府来!”

“他剑鞘是什么时候没的?”沈淮初又问。

“是……”王潇猛吸一口气,“我想起来了,那年夏末!夏末时他有事离开了十来天,回来我问他剑鞘呢,他说坏了!莫非那段时间他来这儿了?可是说不通啊!”

沈淮初接过他的话,“此等洞府现世必然伴随强烈迹象,引来无数修仙者,可现今我们一路走来,此地不像是有人踏足过的样子,并且法器都还在。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这个洞府当年是被人强行从外打开,为的不是寻宝。”

“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王潇嘟囔着。

也是,要有这本事,遇上追杀正面干一架便成,还需要躲?沈淮初叹了一口气,觉得脑仁有些疼。又或者他爹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可不寻宝进来干嘛,找个清静宽敞的地方喝酒打牌?

还有个问题他也好奇,那就是王潇他爹为什么会被追杀?

沈淮初松开按住王潇的手,不断抬头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发问的时候,手臂却被人一拽。

“顾……?”沈淮初扭头,可刚说出一字便顿住,表情即变得惊恐。谈话之间,铜镜无声无息动了,缓缓朝着墙面贴去,头顶那轮“满月”却渐渐停下来,花纹不再移动。花纹的影子投射到铜镜前寸许之处,颜色较深。镜中自然映出这般景象,虚实相辉映,然后镜子里的东西开始变化。

“这剑鞘是刻意留在这儿的!”谢凌之提溜起王潇,语速飞快。

这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现下的情形也不太妙。铜镜之中黑气飘转缭绕,在景象里的空地上来回,隐隐可辨出是个人形。沈淮初往对应镜中位置看去,空地上依旧空空如也,但也就是这转头刹那间,镜子里的黑气忽然生出一双手贴上镜面,然后伸了出来。

顾青行放开沈淮初,正欲提剑迎上去,却被后者拉住。沈淮初白了他一眼:“大哥,你想用这么一把剑刃弯成波浪的剑去打啊。”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握剑的手被沈淮初掰开,另一把剑塞进他手中。

“又是路过大洗货的武器铺顺路买的?”顾青行挑眉。

“这么好的剑会清仓大甩卖?把我卖了我都舍不得卖它,你知道这剑都是用的什么材料吗?”沈淮初撇撇嘴,“我特地请栖霞派叶弘的亲传弟子打的,不过纵横大会的时候你得把剑给他,这也是他拿去斗器的作品。”

剑一把外形十分简洁的剑,剑鞘通体银白,没有累赘的花纹,只有一点暗金流光偶尔闪过。剑身修长轻灵,靠近剑柄处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剑纹,含着白云行青空的意味,是沈淮初想破脑袋才想出来的。

“特地给我打的?”顾青行垂下眸眼,微光被隐去大半,眼睫投下弧度轻柔的阴影,唇边含着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是的,还有什么问题吗?”沈淮初瞪大眼,板起脸来试图隐藏自己内心的别扭,语气硬邦邦的。

“不管有什么问题都留到待会儿再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站在原处不动,谢凌之看不下去了,丢掉王潇大步跨过去抬手对准沈淮初脑袋就是一个爆栗,同时自体内祭出长剑将整个身子都已钻出来、来势汹汹的黑影拦住。

顾青行手指动了动,抬起来帮沈淮初揉了一下,然后挑剑疾出。

沈淮初先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接着看见顾青行使那把剑使得如此顺手,便释然,觉得这大概是少年不善开口的感谢。

顾青行和谢凌之两人都是雷灵根,前者又修行过后者给的心法,谢凌之干脆拿这黑影当做教材,时不时提点顾青行一下。

王潇抱着父亲遗物挪到沈淮初身旁,头往前探了探,道:“咱们不上去帮忙吗?”

“你用之前施展过的束缚术还有减速术辅助一下就可以了,不要贸然攻击。”稍加思考后沈淮初道。

“好的好的。”王潇点着头把手中剑换成门派给的那把,剑身竖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开始低声念诀。

空地上飘荡的黑影甚是诡异,被剑打中后黑雾便一分为二,瞬息后又合上。当它发出呜呜低吼时,自身中间那团必定会颤抖,然后攻击暴涨。

沈淮初眯了眯眼,直觉告诉他黑影中央是关键。他引气为弦,聚风成箭,专挑黑影被顾青行和谢凌之两面夹击进退受阻时射出。那黑影竟舍了两端防御,重点将中央罩住,接着听得两声有些钝的响声。

——那两人的剑砍中了。

“啧,果然里面包裹的是个人,还是一把陈年老骨头。”谢凌之欠扁地笑道。

沈淮初三箭齐发,分别射向上中下三个地方,然后变换位置,又射出三箭。“你别玩了,堂堂一个大乘期,十招已过都没解决掉这么个玩意儿,好意思吗?”沈淮初语气有些不满。

“我这不是让你的……让后辈们锻炼吗?”谢凌之懒懒开口,这次他干脆不出手了,足尖一掠后撤,站到铜镜旁,“他们和你不同,两年来你时常和这些黑暗玩意儿打交道,对它们熟悉。而这两个小鬼,难得下一次山,不得趁机好好练练手?”

沈淮初:“……你说得真是有理有据。”

谢凌之又道:“好了顾小青,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没必要隐藏实力了。”

沈淮初和王潇皆是一惊。

“还隐藏实力?这货是要窜上天吗?”

“难道我师兄不止灵寂初期?”

谢凌之耸耸肩:“才两年就到灵寂期,本来就很不可思议了。”

那边王潇正要点头附和,顾青行把腰间佩着的玉佩扯下,瞬息间气势大涨,眼眸深处隐隐有雷光闪过。

沈淮初倒吸一口凉气,“灵寂后期巅峰,再来点机缘就能结丹,你这是要吓死我。”

两年来他天南海北地跑,见过不少隐于世间的奇人异士,修炼快者有,但没哪个如他这般,修为跟吃饭似的,吃了一顿就能增长。

少年眼角抽了抽,意有所指,“比起我,你才更容易吓死人。”

沈淮初不愿提这事,扭头看着王潇:“好了你不用辅助了,去和你师兄一块儿配合着打吧。”

王潇仍处在呆愣状态,下意识地“哦哦”两声,接着被沈淮初一拍肩膀,便捧着剑朝黑影走去。

没有了谢凌之的帮助,即使是灵寂后期的顾青行也打得有些吃力,更别说王潇。不过沈淮初方才连连冲黑影中央射箭的举动都被二人看在眼里,所以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进攻并不盲目。

半晌过后,沈淮初盯着顶上的“满月”,忽然开口,“我们无意间触碰到一些旧事关键,这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凌之却是一笑:“找你心上人算一卦?”

沈淮初言简意赅:“你滚。”

“啧,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喜欢他。”谢凌之耸耸肩,“你不出手吗?他们打不过。”

“加我一个也不轻松啊。”

虽如是说着,但沈淮初还是做出拉弓的姿势,七支风箭齐发。这次的箭不只是直直射出,最外的两支还在空中绕了个方向,袭向黑影背面。

然后他脚尖一点,腾空翻转至黑影头顶,从上至下拉弓引弦。一直到落地,他发箭的动作都未停止,一共射出十七箭。

十七箭皆穿入黑影心脏,包裹在周身的浓雾渐渐消散,露出个干枯瘦小的人来。这人扭转头颅,虚虚看了沈淮初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旋即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这一眼直直看得沈淮初心下骇然,眼皮骤然跳动,他松开紧握的手,半透明的弓随之消失。一旁顾青行忽的窜过来,在沈淮初要跪倒前将之扶住。

装逼装得有点过头了,沈淮初自责道。

“没事吧?”顾青行收起剑,改用双手捞住沈淮初肩膀。

“还成。”沈淮初抬头,却见顶上的墙壁露出一道缝,一个接一个的人从缝里往下跳。沈淮初想叫顾青行把方才的玉佩带上,谁知为首那人竟直接落到他身旁,拉了他一把然后下蹲到与他视线齐平位置。

“淮初,你又过度使用法术了?”傅石页好看的眉毛皱起,虽是疑问句,但说得肯定。

第56章:荒夜鬼06

“还成。”沈淮初垂着眼,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凌之急匆匆走过来,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沈淮初嘴里,没好气道:“还成,不过就是头有点晕是吧?”

这丹药不是他第一次吃,入口即化、甜中微苦,还有股薄荷凉。凉意自喉间滑进五腑,须臾便流转过十二经。体内的虚劲儿被化去,沈淮初抬头便问:“你们怎么下来了?”

然而沈淮初话音甫落,脸色就变了,当即反手握上扣住他手腕那只手,将傅石页的折扇抖开,转身朝石门方向扇出一阵劲风。

“是邪鬼众的人。”沈淮初沉声道,这些年他和邪鬼众打过的交道太多,邪鬼众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味儿,他就算嗅觉失灵都能感受到。

“后边去。”

谢凌之斜挎上前,提剑走向石门,傅石页则把沈淮初往后拉了拉,如此一来,他余光便扫见顾青行腰间的剑。

“这剑就是送给你的?”傅石页虚着眸光,似笑非笑道。

顾青行的目光从傅石页手上移到袖口,然后把沈淮初拽回来,面无表情和傅石页对视,“你就是铸剑人?”

两人间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沈淮初被他们一人攥住一只手腕,觉得自己像是张被摊开的饼,还是茫然无措、不知为何突然底下就多了口油锅的那种。

大敌当前,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好吗?大饼的手被捏得有点痛啊!

石门外传来兵戈相交之声,沈淮初挣了挣,懒得理会顾青行和傅石页之间的微妙氛围,掏出他新入手的三叉戟冲出去。

顾青行和傅石页同时提步去追,又齐齐顿足,互相看了一眼。

王潇和余旭跑过来,一人喊了句“师兄”,结果被顾青行凉凉扫了。他们屡次对视,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后,纷纷退后。

“邪鬼众是什么帮派?”王潇弱弱地问。

“我也不太清楚,但淮初和我师兄碰见过几次,淮初似乎和他们有仇。”余旭亦是压低声音,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不少符纸,还不忘慷慨地往王潇手上塞几张,“咱们缩后面找机会偷袭就好,正面交给前辈们。”

王潇点着头,也掏出符纸分给余旭。

沈淮初走出不远便遇上一个邪鬼众的人,还是老相识——红娘子方庆柔。

方庆柔依旧是那般模样,淬血缎挂在臂弯,飘在半空无风自动。她显然是从谢凌之剑下逃过来的,发髻、衣衫略显狼狈,见得沈淮初朝她走来,当即双掌齐出招呼过去两个火球。

“真是巧啊,在这里都能遇见。”方庆柔笑道,火焰衬得她面容妖冶无比。淬血缎自臂弯飞出,在空中盘旋过后摊开,缀在火球之后朝沈淮初奔去。方庆柔足尖踏在淬血缎上,如同从火中掠出的飞燕。

石门后的甬道堪堪容纳三人并行,那两个火球越滚越大,逐渐有占满整个通道的趋势,沈淮初无处可避,左手拍了一下仍不安分的三叉戟,接着双手持上戟身,一道水帘自叉尖甩出,把火球拦截。

“啧,如此说来,你们是为了寻宝咯。”沈淮初眸光转动,言语间他瞥见顾青行和傅石页来了,便将水灵根法术转化成风灵根,吹得方庆柔的淬血缎无法前行。

方庆柔一咬银牙,语气讽刺,“我邪鬼众才不稀罕这些宝贝。”

淬血缎分为数根,果断迎上沈淮初的风刃,接着方庆柔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遇上了,那么这次便将你一并带回!”

“这话我都听腻了。”沈淮初翻了个白眼,三叉戟在地上一杵,借力跃起,飘然滑向后方。

这两年来,几乎每逢出门都会遇上邪鬼众的人,这话也就听了无数次,没哪次他们成功抓住他。当然了,谢凌之曾放话绑个邪鬼众来拷问三十年前的事也没做到,邪鬼众似乎有某种逃跑独门秘法。

顾青行剑光如同游龙,伴随着雷声从那头袭向方庆柔,沈淮初有所感应地弯腰避过,接着傅石页的扇子破空而出,扇面边缘犹如刀锋,干脆利落地将淬血缎斩断,然后落回手中。

他们俩步伐齐平,顾姓少年仗着剑长,在沈淮初腰间一挑,勾着那玉佩带子把他拉过来。

“顾小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沈淮初抱怨着。

“谁让你高度刚好。”顾青行不咸不淡地开口。

“那么长得很高的顾大侠,红娘子就交给你了,我和石页过去找我师父。”沈淮初郑重地用三叉戟拍拍顾青行手背,“不过你得注意着点,不要让我回来后看见儿大不中留的画面。”

接着便见沈淮初和傅石页交换了眼神,配合着使出风灵根法术,逼得方庆柔步步后退。顾青行眉头皱了皱,极为不爽地捞了一把沈淮初,丢到身后。

沈淮初觉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前面的少年已如风般冲出,拦在半路的红缎被斩开,几息功夫就靠近了方庆柔。

然而就算两年里顾青行修为连升两个境界,也依旧不是元婴期修士的对手,沈淮初见着他落了下风,迅速提起三叉戟飞身掠出,无师自通地将三叉戟一挽,灵力注入戟身,自叉尖一划,将方庆柔腹部划伤。

顾青行接着刺入同一个地方,手腕一转,剑身在方庆柔伤口中搅动。方庆柔眼睛大瞪,红缎从她身后伸出,以包围之姿朝沈淮初和顾青行身后打去。沈淮初御风立于半空,三叉戟自下而上重挑。

方庆柔躲避不成,如同断了双翅的燕,垂着手朝后飞去,血丝牵了一路。

而沈淮初身后,银白剑鞘被抛至空中,顾青行斜斜踏出一步,转身直面方庆柔那一分为六的淬血缎。

剑鞘飞转,惊雷炸响,光灼人目,瞬息间数招使出,淬血缎化为碎屑。

三叉戟又是杵地,整条甬道大震,企图站起的方庆柔再度跌倒。光芒自沈淮初眼中闪过,他高举起手,掌心摊开,淬血缎重新聚拢,轻轻柔柔地落到他手中。

沈淮初捏着淬血缎往方庆柔的方向甩了甩,然后转身看向顾青行,“顾大侠很不错嘛,这是给你的奖励。”说完他将淬血缎塞进顾青行腰间乾坤袋里,这事儿两年前他没少干,做得格外熟练。

他又扒拉了下顾青行衣裳,北凛剑宗的门派服饰以黑色为主,受伤后表面极难察觉。确定少年没被淬血缎伤着,他退开一步,把三叉戟提在手中,缓缓朝方庆柔走去。

“我来。”顾青行以为他是要过去补刀,快步抢在前面。

沈淮初眉梢轻挑:“你来个屁,你是带了能保证她不死但又不能折腾的丹药呢还是符纸呢?”

顾青行顿住,垂下眸眼看他。

“我有些话要问邪鬼众的人。”沈淮初边说着边拿出几道符,分别拍在方庆柔眉心、手腕上,最后打算撩起人家裙摆贴脚踝时,手被顾青行捏开,旋即少年用剑鞘代劳。

沈淮初颇为无言,感觉这个人真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古板。

“然后呢?”顾青行问。

然后沈淮初将方庆柔装进了乾坤袋。

顾青行:“……”真是清新脱俗的问话前准备。

甬道之外的打斗声消失了,沈淮初一喜,准备起身迎接谢凌之,却见自家师父提着剑表情严肃。

“还没完,我们最好是回到上面去。”

沈淮初脸上喜色跟着退去,转身招呼傅石页往回走,可还没踏出几步,四方开始震荡,沙石簌簌下落。

“快走!”谢凌之一手拉住一个,带着沈淮初和顾青行御疾行。

身后传来异样声响,沈淮初回头瞟了一眼,竟见凡是被踏过的地方纷纷下陷,形成一个又一个幽深漆黑的洞穴。黑雾从洞穴冒出,眨眼间所有的光芒都被吞灭。

回到石室后谢凌之以极快的速度在门上布下结界,催促众人找寻上去方法。王潇御着剑往之前歇开缝隙的地方摸索了一遍,扬声道:“前辈,直接劈开成不?”

“劈开也行。”谢凌之撩了撩眼皮。

王潇便真的拿剑开始劈了,他脚踩着门派发的剑,手里握着冰霜之剑,一横一竖,劈得十分用力。然而十下之后的第十一下辟出,连带着地面的铜镜、头顶的满月灯一同开始滑动,王潇浑然不觉,底下的沈淮初还未来得及出声提醒,王潇目标旁边的石块竟嚯然一动,跟着一个人砸下来。

这人着黑色披风,头戴兜帽,不辨模样。他扬起的衣袂把王潇卷落在地,看也不看沈淮初他们,直直扑向铜镜。

沈淮初眼皮一跳,下意识抬起三叉戟挡在黑披风身前,黑披风终于抬头,喉间发出桀桀笑声。

“都是找了好些年的东西,那便一起吧。”

说完黑披风伸手钳住沈淮初脖颈,另一只手将铜镜吸至身前。沈淮初把三叉戟一横,双手持着打在他脑后,黑披风却不躲不避,推着沈淮初贴向镜面,然后推进镜中。

来不及做任何思考,顾青行跟了进去,接着是表情微变的谢凌之。待傅石页也走到铜镜前时,方才似是一波水纹的镜面重回平静,指尖触感冰凉,平且硬,光且滑,手指无论如何都透不过去。

下坠的过程很漫长,中途谢凌之和顾青行一同帮沈淮初把黑披风从他身上撕了下去,接着顾青行捞住他的腰,把他放到剑上御剑下行。

云和星子擦肩而过,昭示着他们正从空中落往地面。

当最后一缕云丝不见时,沈淮初看见了一片原野。

“这里恐怕不是空乙真人洞府了吧。”沈淮初皱着眉头。

“不是。”谢凌之沉声道,“你仔细感觉,这里灵气很稀少,且有凡人涉足过的痕迹。”

“那我们……”说着沈淮初眯了眯眼,他远远瞧见那个黑披风的身影朝西南方闪去,便拍了拍少年搭在他肩头的手,扬起下巴,“走,我们追上去。”

顾青行“嗯”了一声,加快速度俯冲而去。沈淮初趁着这空档掏出两颗丹药含进嘴里。

“这到底是什么?”少年伸手捞过瓷瓶,倒出一颗捏在指间查看。

沈淮初仰头:“金灵落风丹知道吧,用来补灵力、行气血、通经脉的丹药,我找湘山的人帮我改进了一下,用来专补灵力。”

“药方在吗?”顾青行低头看着他,“抄一份给我。”

“其实这个你用不上的,毕竟你们的灵力要耗上几天几夜才会枯竭。”沈淮初撇着嘴,但还是摸出一张纸递给顾青行,“方子你拿去吧,要哪些药材我都记得。”

顾青行又是一“嗯”,把药方揣好。

顷刻过后,沈淮初手上被塞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之前他给顾青行的剑,再往下看,原来他脚底踩的剑上刻有北凛剑宗符号。

“纵横大会的时候你再给石页就好啊。”沈淮初眨眨眼,不解道。

少年却声音清冷,语气平淡,“我不要这把剑,你还回去。”

沈淮初一怔,瞪大眼道:“为什么不要?”

顾青行眉心皱了皱,神色颇有不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沈淮初狠狠吸了一口气,转身和顾青行面对面站着,头微微扬起,“你真的不要?”

少年没说话,和沈淮初对视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这小矮子死死抱着剑的手上,以及手上被傅石页捏出来的痕迹,停顿几息后偏过头去。

沈淮初再度吸了一口气,长长呼出。如此,原来一直都是他自作多情,心心念念着少年的剑因自己而损坏,现下看来这人根本不在意。大概那夜的举动只是这人顺手而为,又顺势丢掉和俗世有牵连的物件——俗物。

也许在顾青行眼中,他这个跨不过辟谷期的人,拿出来的剑怕是也染上不少俗意。亏他辛辛苦苦挖了那么久的矿,收集了几个月的冷却水,到头来一番心意被喂了狗。

沈淮初心中怒意难平,骂人的话有千百句,最终汇成一声冷笑,“不要就算了。”

说完他朝边缘跨了半步,纵身一跃,御风离去。

“沈——”

少年匆匆伸手,却只空荡荡地从沈淮初起落黑发间穿过。

第57章:荒夜鬼07

风声入耳,渐渐能看清原野上枯枝断叶的细节,沈淮初一路追着黑披风而去,越是接近地面,他越发察觉到泥土里藏着股熟悉的力量,连带着体内那点儿微弱灵力也跟着涌动、沸腾。

沈淮初内心腾起一阵兴奋的燥热,从发丝到指尖都在颤抖,就像是酒逢故人、雨润旱港。

虽然不明白缘何致此,但沈淮初还是想加快速度落地。他的这一行为看在顾青行眼里无疑是在找死,少年眸色暗沉,冲过去伸手一抓,把沈淮初捞回自己剑上。

沈淮初没忘方才少年的拒绝,瞬间收敛所有神情,转身留给少年一个后脑勺。他朝就差没掏出瓜子来看戏的谢凌之招手,道:“师父,有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吗?”

谢凌之降下高度和顾青行的剑并行,支腿侧躺改为盘膝而坐,他轻理袖口,语气随意,“地下有东西,和指天峰下埋的是同一种。”

沈淮初挑挑眉,他……哦,是了,他在玉屿山时根本没接近过指天峰,因此没机会发现自己和指天峰的联系。

“怎么?”谢凌之看见他表情变幻,偏头问道。

后者极迅速地瞟了眼顾青行,唇动而无声:“我觉得和我有关。”

谢凌之表情严肃得格外明显,音调上挑:“哦?”

很快沈淮初感到自己肩膀被捏了一下,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而冽,“怎么了?”

“他说底下的东西和他有关。”谢凌之继续严肃地说道。

沈淮初:“……”这混账师父!

“和你有关?怎么有关?”顾青行把沈淮初拨了半圈,好歹让这人露了半张脸来。

沈淮初撩起眼皮又垂下,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顾青行微微伸手,启唇刚要服个软,就见沈淮初把剑往乾坤袋里一塞,打了个响指招来一阵风让剑行的速度提到极致。

黑披风已到达地面,他依旧在前行,不过步伐奇怪,像是在脚步画阵法。他半点没有搭理身后急追之人的意思,口里低声念着繁复咒语,语气叹唱,仿佛一支古老歌谣。

谢凌之微微眯眼,抬手将剑停在原地,还顺道让一旁的沈淮初和顾青行打住。沈淮初对此没有不满,踮脚往剑尖挪了挪,倾身、探头,他看了黑披风一会儿,开口道,“这很耳熟。”

“应是上古之前的调子,现在几乎没人会唱,你确定你没听错?”谢凌之奇道。

“他不就会唱吗?”沈淮初扬扬下巴。

顾青行走到沈淮初身旁,极其小心地虚扶在沈淮初肩上,确保这家伙不一小心脚滑栽下去时能够拉住。“他把你抓到此处,却又任你随处游荡,想必现下之事成后必当对你有所牵制,不去阻止?”少年轻声问。

“不。”沈淮初握紧的拳头松开,“他唱的这首咒歌,足步踏出的阵法,让我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

微微一顿,沈淮初勾唇笑道,“我倒要看看,他要召唤出来的是什么。”

少年的眉头皱起,他直觉这是件危险的事,但甫一开口就被谢凌之打断,“顾小青,修行虽说修炼的是一颗心,但好奇心可不能修没了。一个呆板无趣的人,可不讨人喜欢啊。”

“这样说来,等回去了北凛剑宗,你们岂不是要把指天峰也一并挖了?”顾青行仍是不赞同。

沈淮初却是一哼,“什么叫‘回北凛剑宗’?”

顾青行不自觉地咬咬牙:“你不回去?”

沈淮初保持着方才语气:“什么叫‘回’?”

“你不是从北凛剑宗离开的?”

“我之前又不在北凛剑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谢凌之看不下去了,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俩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扯起来,劳驾挪挪眼睛,底下那个仪式要结束了。”

闻言,沈淮初用鼻子一哼,唰地扭回头去,只见被黑披风踩过的地方渐渐亮起,形成一道复杂的血色回路。回路上的泥土松动,又腾然飞起,底下的东西也随之显现——是半具人骨。

人骨是身体的左半边,无头,肋骨下插着一把剑,这剑被腐蚀得厉害,剑柄上系的剑穗流苏光秃秃的,风一吹,便完全吹散,化作尘埃。

谢凌之却是面色大变,足尖一点掠出。他手一招,身后巨剑便缩回寻常兵器大小飞入手心,黑色流苏一晃,折射着星子光芒。

“师父!”虽不明白谢凌之为何这样做,但沈淮初还是选择跟在他身后,手腕一翻、神识一动,三叉戟落入双手。

落地的刹那,沈淮初踉跄了一下,顾青行赶紧伸手扶住。他握住了他的手腕,肌肤相接的瞬间,犹如火烧般的触感传来,让少年额角狠狠一抽。

顾青行没有放手,转而抚上沈淮初额头,“你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少年的手掌微凉,沈淮初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旋即垮下眼,把顾青行推开,“我好得很。”

他没法向顾青行解释现在所发生的,也不想解释,经过方才的对话,沈淮初越发觉得他和少年不是一路人,不然为何两人每次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斗嘴?

沈淮初转身朝那半具尸骨走,谢凌之已经站到黑披风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将黑披风击飞,这人回身一格,竟以手臂拦下谢凌之的利刃。

风还在吹拂,枯枝乱叶发出簌簌响声,星子缓缓移动,偶然将丛间照亮,惊了休憩的虫子。

谢凌之的剑停了,但流苏还在动,黑色的,中间夹杂着几缕紫色丝线,结是最为简单的结,但有些松垮,想来经常遭人抚摸。

沈淮初眼皮一跳,朝那半具尸骨看去,肋骨上的剑竟和谢凌之手里的一模一样。

“师——”

他的话音淹没在打斗声中,黑披风格挡过后手腕一转,试图用双指将谢凌之的剑夹断,谢凌之将臂一收,就势旋身,抬手往黑披风胸口顶去,黑披风嚯然松手,双掌一翻,掌风打出的同时借力后退。

黑披风桀桀一笑,“看来今日宜出行,不仅抓到了瑞虎,连罪人也一并到场。现下就由属下替您动手将已一无用处的罪人清除,吾主,请尽快归来吧!”

黑披风边说边动,足下步伐诡异莫测,明明行得很慢,但空中出现数道残影,谢凌之一时间无法破开他的招式,便见这人一分为二,相背旋身,四掌同时拍向谢凌之。

“邪鬼众七鬼中的双面鬼!”沈淮初认出黑披风的身份,大为震惊。双面鬼是七鬼之首,七鬼是邪鬼众除首领外的最高位者。九大仙门中灵秀山庄上一任庄主就死于他掌下,那位庄主修为已是大乘中期,可想而知,双面鬼有多恐怖。

沈淮初握着三叉戟打算过去,然而那半具尸骨却慢慢悠悠朝他飘来,稍有缓和的躁动又起,只觉得浑身都在被撕扯。他不由自主地朝尸骨靠近,三叉戟受不了他掌间温度滑落,颤颤巍巍滚到顾青行脚下。少年一手捡起它,一手把沈淮初拉住。

“你想干嘛?”

被问的人没有回答,挣扎着、步履不稳地前行,顾青行不得不半蹲下来,扣住沈淮初肩膀,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沈淮初!”

沈淮初浅褐色的眸子已经没有了神采,像是两颗不透光的珠子,他只听得原野上飘荡着一个声音,轻又远,重且沉。

“过去。”

“快过去。”

“把剑拔出来,和属于你的融为一体。”

他朝那半具尸骨伸手,从少年的手臂前穿过,五指张开到极致,莹然星光下,用力得几乎要断裂。顾青行揽住他的腰将他抱起,回身引了道雷劈过去,但没想到沈淮初竟然抬手一指,银光追着雷光过去,将天空撕裂成两半。

接着,光的末尾竟和剑柄相连,须臾间成为一条实质的线,沈淮初将线回拽,尸骨上的剑寸寸脱离。

“矮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青行无奈吼了一句,张手把沈淮初的手包住,用巧劲按下沈淮初伸直的手指。

这个片刻沈淮初终于回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看住他,让他别拔剑!”谢凌之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但话音甫落就被双面鬼重新贴住,双面鬼的掌法实在诡异,左右夹击,逼得人难以喘气。

顾青行应了一声,抱着沈淮初御剑后撤,尸骨却不依不饶,光芒从剑柄上流淌而过,银丝再度于剑柄和沈淮初手指间结成。

沈淮初抬眸看了顾青行一眼,“我要拔剑。”

“方才双面鬼的话没听清吗?这极有可能是他主子的尸骨!”顾青行沉声道。

“不是的……”沈淮初咬着唇,一点点从顾青行臂弯中挪出去,“那里面有我的东西。”

那声音又来了,顺着风飘进耳中,在血液里、胸膛中游荡。他以行动回应声音,从顾青行的剑面上踏出,飞身朝剑柄扑去,于握住剑柄的那刻在空中止住身形,干脆地将整个剑拔出。

天边星辰灭,雷声动,半空中白光盛极,犹如爆炸般扩散,当遮盖住整片天空时骤然缩小,化作一个图腾没入沈淮初体内。

悬空的半具尸骨坠地,在触及地面之时化作齑粉,又陡然聚合,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冲沈淮初发出吟啸。

沈淮初伸掌吸起三叉戟,朝庞然大物横扫而去,庞然大物扭身躲过并不应战,足踏白云往西方疾行。

——是一条龙。

第58章:荒夜鬼08

龙走了,但双面鬼还在,白光没入体内后沈淮初的躁动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蒸汽不断上升,试图冲开盖子。

沈淮初握紧三叉戟,箭步冲去加入谢凌之和双面鬼的战斗。他从前没练过这个,使得毫无章法、横冲直撞,全然是发泄的模样,引得谢凌之直皱眉。

不过他的加入让方才势均力敌的局面倒向自己这边,兜帽下双面鬼的眼神露出凝重,后者步伐再度变化,掌风密密麻麻织成网,竟将谢凌之推出战局外。

谢凌之不傻,看出这是且先擒拿沈淮初一人、暂时放过他的打算,但没贸然出手,因为此时沈淮初身上的灵力太强横了。

混元之所以是所有灵根中最霸道的一种,绝不仅仅因为他能修行所有灵根的术法,更在于修习后的合而为一。九者归一,齐天同地,日月和鸣,才是真正的混元之力。先前沈淮初只有极少数时候能使出混元术法,然而现在,一举一动间皆流转着那力道,逼得双面鬼步步退却。

谢凌之偶尔提醒,沈淮初一点则透,三叉戟挑而后捺,破了双面鬼的阵法。顷刻间两个身影融为一体,似是大鹏展翅后掠行去。

沈淮初提起三叉戟便追,谢凌之喝了一声没能止住,他冲顾青行扬扬下巴,示意顾青行过去。

少年追得有些费劲,但好歹沈淮初能听进去他的话,当即顿住脚步回头,表情可谓是凶神恶煞。

顾青行说的是:“矮子,你再跑就不给饭吃了!”

弹指的功夫,沈淮初再回头时双面鬼已不见踪影,顾青行御剑过去,提溜起他的衣领。没等这矮子挣扎,便将他放在剑面上,后背贴上他的额头。

比方才更烫了。

“那究竟是什么?”顾青行蹲下身去问他。

“你没认出来?那是条龙啊!”沈淮初张大嘴,手指向西边原野和天相交的那道线。

顾青行抓住那只手,生怕他转身就窜出去,“谁问它了,我是问钻进你身体的东西。”

少年手上温度被沈淮初感染,变得不太凉,失去了降温作用,沈淮初一巴掌将之拍开,语气硬邦邦的:“灵力啊,你一修仙的没感觉到吗?”

“……不完全能称之为灵力。”顾青行嘴唇张合,声音渐轻,“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本就和你们不一样。”沈淮初垂下眸,往乾坤袋里掏了掏,抓出一手冰块贴上额头。

顾青行拧起的眉头从刚才那会儿就没舒展过,他满眼不赞同地看着沈淮初的举动,最后取出一张方巾,一块一块把沈淮初手里的冰块拿下来包起,制成一个冰袋给他。

“除了热还有什么感觉?”

“躁。”

“别的呢?”

“饿,想吃人!”

“……”

顾青行塞了一颗药丸到沈淮初嘴里,没好气道:“你运转自身灵力,引导方才吸收的在经脉中游走一边,最后把它纳入丹田。”

见沈淮初捧着冰袋没应声,少年补充道:“会吗?”

沈淮初当然不会,这样的循环之法谢凌之不是没给他讲过,但未能引起入体,便难以调转体内之气。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扬首将视线投向谢凌之。

“我们过去。”沈淮初道。

顾青行依言照做,压低剑身飞向谢凌之。

谢凌之跪在之前被沈淮初拔出、丢下的锈剑面前,这剑剑柄斑驳,剑面不复光滑,剑刃多处钝卷,他指头颤抖着将剑面由上自下抚摸过一遍,然后掏出一张白布包裹起来,仿若收敛某位故友尸骨。

“师父。”沈淮初蹲在谢凌之身旁,轻轻喊了一声。

谢凌之点头的弧度微不可察,他把剑放入乾坤袋里,起身后身体却晃了一下。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除了第一日谢凌之因为才从指天峰爬出来、经脉微有堵塞而致使灵力耗尽晕倒外,沈淮初从没见过谢凌之有站不稳的时候,就连一口气喝十坛子酒,步伐也都晃都不曾一晃。

现下谢凌之这般,沈淮初眼皮一跳,急忙上前将人扶住,但他太矮,压根支撑不起谢凌之,落得双双摔倒在地的局面。

头发和地面的枝叶缠在一起,泥土染黑脸颊,沈淮初顾不得这些,跪坐起来去查看谢凌之,然而这人却闭上了眼睛。

沈淮初眼神一凌,反手抓住顾青行伸来拉他的手,道:“把他绑起来!”

少年眼皮一撩,惊道:“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别绑他,用符纸,把他定在这里就好……”说着沈淮初倾过身子去扒拉顾青行的乾坤袋,少年不比当年,出门一沓符纸、一把剑、一个钱袋就好,现下他的乾坤袋里东西种类繁多,沈淮初翻了许久没翻到,不得不把神识也一并探进去。

顾青行无奈地把这颗脑袋拨回去,拿出几张黄符,“我只能画出中级的,先用着?”

“可以的。”沈淮初赶紧接过,回身就往谢凌之脑门拍了一道,边解释,“主要是我现在控制不好力道,用法术怕伤着这货,而我的符都是他画的,束缚不住。”

待沈淮初把四张符都贴好,顾青行又探探他的额头,重新做了个冰袋给他,“你师父经常这样?”

“不,这是第二次。”沈淮初偏头看向顾青行的眼睛,“谢谢。”

如若真是像上一次那样,待会儿清醒过来的谢凌之不会具备太高的战斗力,且那种状态持续很短。而现今沈淮初实力提升不少,旁边还有个顾青行,应该轻易就能将他制服,所以沈淮初没太担心,甚至拿出了张小椅子,坐下仰躺着,边吃包子边等候谢凌之醒来。

顾青行拿出的那张方巾质地极好,冰块融化后没有半滴水渗下来,吃完一个包子沈淮初身后挪了挪冰袋位置,打算吃第二个时却被少年按住手。

“要吃就吃点清淡的。”

沈淮初:“……比如?”

顾青行:“总之不是辣椒炒肉馅的包子。”

沈淮初默默扭头,十分为顾青行将来的伴侣担忧。有这么个人管东管西管你不能吃辣椒炒肉,生活一定会过得艰辛。

夏夜的风不太凉爽,荒芜的原野上虫鸣很轻,躺在地上的谢凌之没有动静,顾青行试图用灵力查探,没想到灵力丝甫一触碰到谢凌之,就被一股力道推回,让他不得不收手。

少年回头看沈淮初,后者闭着眼似乎要睡着了,不由伸手碰了碰他,“你知道你师父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吗?”

“一个追,一个逃的关系。”沈淮初缓慢开口,“谢凌之的比喻是活像他偷了谢停云的老婆。”

顾青行默然,这像是谢凌之会说出口的话。

“你没问?”沈淮初半死不活地睁开半只眼,问。

“你也没问?”顾青行挑眉。

沈淮初又啪的一声把眼皮搭下,他不问的原因不便外说,谢凌之不太愿意别人知道他失忆的事。

“你师父是剑修,使的是北凛剑宗的剑法,但我没在弟子名录上看见有这号人。”顾青行走到沈淮初身后,推着摇椅让它前后摇动。

“哦,轻一点,太颠了。”沈淮初蜷了蜷身子,拿下冰袋捧在手心,使唤顾青行把摇椅摇得舒服一点。

少年垂下眼眸看他,沈淮初脸上脏兮兮的,发丝微乱,但眉目说不出的柔和,让少年平白生出一种场景似曾相识的错觉。

顾青行伸出手去拢了拢沈淮初的乱发,却没想这时谢凌之醒了。

情况出乎沈淮初的预料,谢凌之毫不费力就挣开那几道定身符,长剑自体内祭出,直插入地半跪而起。他的眸子变得黑而深,几乎映不出光影,衣袂、发丝无风自动,整个人表情阴沉。

沈淮初嚯然下地,手握成拳头又松开,终是放弃拿出三叉戟的想法,又抬手朝后拦了拦,阻止顾青行上前。

“我来就好。”

他有些怕顾青行会伤到谢凌之,毕竟这人上次没走几步就栽倒了,有些“娇弱”。

“还认识我吗?”沈淮初试探性地冲谢凌之问道。

谢凌之定定地看着他,头微微歪斜,在沈淮初以为他要回答之时陡然暴起,反手握剑挥出去。三道剑光次第袭向沈淮初,后者错身躲过,顾青行将他一拉,往虚空中挽出一个剑花,光芒两两相交,迸发出剧烈声响。

“消耗就好,别伤害他。”沈淮初飞速说道。

“你们是谁?”谢凌之又劈来一剑,声音毫无波折起伏,“这又是哪里?”

沈淮初没有回答,而是往他脚下丢了几根藤蔓。这种状态下的谢凌之剑法毫无规律可言,几乎是想到哪出招到哪,砍藤蔓的方式连普通樵夫都不如,眼见着藤蔓就要将两条腿全然缠住,他愤怒一吼,双腿交叉旋身飞起。

谢凌之大刀阔斧地召来一道雷电,沈淮初双手上抬筑起屏障,然后选择用风之漩涡把谢凌之包围。待剑被缴掉,顾青行飞身而出,跃到谢凌之头顶将他往地上按去。

少年打算凭剑柄把谢凌之敲晕,但没想到后者抢先出击,以手为刃生生刺穿顾青行肩膀。

沈淮初眉头紧拧,在谢凌之翻身撂倒顾青行那一刹那变回灵兽模样冲出去,伸出前足往谢凌之肩上一踹,用扑食的姿态把谢凌之按在泥土中。

这混账表情变得惊讶,上上下下把瑞虎的脸打量一番,未来得及发表感言,便两眼一闭又晕过去。

沈淮初收起指甲拍了谢凌之一巴掌,旋即扭脸看着顾青行,努着下巴极力表达希望少年能帮忙把谢凌之弄到他背上去的意思。少年收起剑来到他面前,先是揉揉他脑袋,道了句“好久不见”。

沈淮初特别想顶他一脑袋,但看见顾青行不断往外冒血珠的肩膀忍住了。灵兽浅色的眸子缓缓上翻,抛出一对硕大的白眼,然后爪子从顾青行身上拿下,变了个模样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瓷瓶。

“吃药。”

顾青行接过后倒出一粒在手中,登时脸色一变,“你的血?”

“你怎么知道?”沈淮初抬眸,语气惊讶。

少年没说话,只是表情不悦,沈淮初走过去跳了一下从他手里拿回瓷瓶,回到谢凌之身边把这人嘴唇一挤,挤出个口,打算倒一颗药丸下去。

红色的药丸刚滑到瓶口,瓶子就被一只手夺去,然后另一种丹药塞进谢凌之手中,“他应该吃镇定心神的。”

沈淮初低头嘟囔:“你还挺清楚药效。”

顾青行把谢凌之脸上那只爪子拿掉,捏着沈淮初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你取血来炼药?”

后者被盯得一愣,“也没有,就是有时受伤了,这血流着也是浪费,我就装起来了。”

“经常受伤?”顾青行脸色一沉。

“就是……切菜的时候一不小心切到手啊……”他不由得语气一弱,旋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拍开顾青行的手,道了句“把谢凌之弄到我背上去”,然后变成灵兽模样俯下身子。

顾青行又看了他两眼才动手,将谢凌之弄上去后没有下来,而是坐在沈淮初背上,攥住他后颈长毛。沈淮初不满地糊了两下翅膀,准确无误地用羽毛扇了少年一脸后才展翅起飞。

第59章:夏月夜01

沈淮初不大认得方向,靠着顾青行观星辨位才没至于迷路。回到梧桐县时已是后半夜,除了敲梆子打更的街上再无人影,灯火灭尽,万般俱籁。顾青行指点着沈淮初从客栈后院进去,找准沈淮初和谢凌之那屋后施法打开窗户,灵兽带着背上二人跃进去,落地刹那发现有异样。

屋里有人,且不止一个。

顾青行从沈淮初背上翻下,其中一人快步上前,语气欣喜:“师兄,你居然找到勾红啦?”

少年表情极淡地“嗯”了一声,弯腰将手伸到谢凌之腋下,把他从沈淮初背上拖到床上。王潇赶紧过来帮忙,还一边絮叨:“我们等了你们老大半天,你们是去哪儿了?这位前辈是受了伤?需要去请医修吗……”

王潇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特别响,他话没说完,桌前的傅石页将茶杯一搁,冷声道:“淮初呢?”

顾青行垂眸看了眼自己脚边的灵兽,后者伸出前爪在他鞋面上不轻不重地一踩,浅色眸子鼓起,向他传达某种意思。少年揉揉沈淮初的脑袋,语气平平:“他去买夜宵了。”

“那我等他回来。”收起的折扇抵上掌心,傅石页坐回去,不咸不淡地说道。

沈淮初:“……”他又踩了顾青行一脚,示意少年快想办法把人支走。

顾青行:“他不会回来,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

傅石页:“那我和你们一道去。”

沈淮初有些气又有些急,他蹭蹭顾青行手背,眼睛紧盯着谢凌之的乾坤袋。

自家混账师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倒了,沈淮初走得急,没帮他戴上抑制修为的饰品,现下梧桐县修士来、修士往的,万一被察觉了可不好。

少年反手拍拍沈淮初让他放心,借着盖被子的动作将谢凌之腰间之物抽走,沈淮初一口叼住,飞速蹿出窗外。

为了应证顾青行的说辞,沈淮初变回人身后特意拿出两个糯米鸡,边走边吃着回到房中,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石页,余小旭,大晚上的你们在我这儿干嘛?”

傅石页表情登时柔和下来,他大步走到沈淮初跟前,倾身查看这人有无受伤,沈淮初下意识地退了半尺,傅石页指尖微顿,又若无其事笑道:“你们进入铜镜后便再无动静,我们把铜镜带了回来,想研究研究有无方法可以进去。”

沈淮初拍上傅石页肩膀,“我们回来了,都没事。”他本还想再说几句,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拉走,拉他的人眉头轻皱,随即目光洌冽地和直起身的傅石页对视,“请回吧。”

后者瞥下眼看着沈淮初:“你还有什么事?”

“我和顾小……顾青行两个人的事,就不劳烦你帮忙啦。”沈淮初笑着摆手。

“那行,我先回房,有什么事就联系我。”沉默片刻,傅石页握紧折扇,冲沈淮初点头。他周身气压变得有些低,余旭略为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踏出门槛前回头放低声音悄悄道:“淮初,我师兄很担心你,你办完事后去找他说下发生了什么吧。”

沈淮初“嗯嗯”答应,余旭才放心离开。门扉一合,沈淮初就跑到床边把谢凌之的手从被子里刨出来,帮他戴上抑制修为的戒指。

“王潇呢?”没功夫回头,沈淮初修复着谢凌之乾坤袋上的禁制,随口问道。

“他说放着你师父这样躺着不妥,去请留守在洞府外、灵秀山庄的医修了。”顾青行走过来探上沈淮初脉搏,“你还在烧,这样下去不行。”

沈淮初不自然地移开手,目光看着地面,“我知道怎么办,你先回去吧,这里不用守着。”

“真的知道?”顾青行拧着眉。

“当然知道,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沈淮初说着开始把顾青行往外推。

小矮子推得有些费力,吃了一半的糯米鸡和完好的糯米鸡无一例外地抵在顾青行衣衫上,让他感到无奈。他伸手把两个温热的、混着荷叶清香的东西拿到手里,“我出去,我就住对面,有事叫我……没事也可以叫我。”

“好好好!”沈淮初大力点头。

顾青行终于舍得走了,片刻过去沈淮初戳破窗户纸往外看了看,确定廊上无人吼才走回床边,谢凌之依旧晕着,他摸了摸这人脉搏,虽然微弱但好歹在跳。

掏出瓷瓶往谢凌之嘴里塞入一颗血色药丸,沈淮初回头往屋内扫视一圈,施出隐身术、变成瑞虎模样,展翅从窗户飞去外面。

他方才就发现了,变成瑞虎时会好受一些,而且体内微妙的变化会放大。血液汩汩流动,心跳缓慢而有力,骨头上传来咔咔咔的声响——他的骨头在变长,换而言之,他的身体在长大。

几乎是本能,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青行回房后不久,王潇就带着医修回来,他自然随医修一道去往东厢第三间客房。敲门后却无人应答,少年再度皱眉,直接推门而入,意料之中的,房内不见沈淮初人影。

“你留在这,我去找人。”顾青行沉声道。

王潇听得没头没尾:“啊?”

少年不再理他,纵身跃出窗台,于半空中抛出佩剑,佩剑自觉来到他脚下,载着他往高处行去。

夜色幽寂,星动云移,顾青行将灵力幻化成灯盏,卷了一道符在里面,符细细慢慢地烧着,青烟袅袅然,他又往灯盏里放去一根雪白长毛,待白毛燃尽,青烟陡然变换方向,少年手一抬,驱动足下剑加速前行。

当行至一座破庙上方时,断断续续地呜咽、呻吟传入顾青行耳中,他当即跃至地面,抬脚将虚掩的门踹开。庙中人施了隐身术,但凭借声音依旧能判断方位,顾青行快步走过去,地上有东西悉悉索索动起来,接着是一声低吼。

是瑞虎的声音,顾青行倾身摸索,抓住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后便带入怀中,“矮子,解除隐身术……”

少年的声音有些抖。

沈淮初不听他的,挣扎着要离开,却被少年死死按住。少年另一只手捏起一道符纸,嘴唇迅速开合,咒语念完黄符炸开,烟雾消散后他终于看清沈淮初的模样。

通体雪白的灵兽浑身是灰,浅色眸子痛苦地睁着,其间氤氲的水汽让眼珠犹如蒙上一层琉璃,他四足不断屈伸,力道极大。

沈淮初现下模样不适合抱着,顾青行不得不重新将他放回地面,紧接着他抓住这个机会爬起来,低吼一声接一声,企图用这种方法把少年驱赶出去。

“我不会走。”顾青行拧着眉头,剑在手上一挽,青光从破庙内扩散至外,一个半球形结界筑起,随即顾青行丢开剑,半跪到沈淮初面前揉他的脑袋和后颈。

“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好受一点。”

沈淮初说不出话,他嘴张了张,闭上眼猛然后退,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变回人形。他手脚比之前长了一截,乌发从及腰变为及膝,衣衫被突然变大的骨架撑破,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顾青行微微一愣,这人竟是长大了,脱离了七八岁的稚气,转为十二三岁的青涩,却漂亮到找不出任何词汇形容。

尖长的指甲狠狠刺入肉中,沈淮初极力隐忍,“顾青行……我给你三秒钟时间……从我面前消失……”

顾青行充耳不闻走到他面前,掰开手指扣住他的手,对于自己手背被划出血丝毫不意外,然后将灵力探入沈淮初体内,想帮他平息躁动。

但此刻的沈淮初力气太大,就着顾青行的手骤然抬起上半身,膝行到少年身前,按住少年迫使对方后仰。

他头凑到顾青行肩膀上,轻声一笑:“你自愿的啊。”

这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有些颤,像是扫在心上的羽毛,又似是撒娇。顾青行还没反应过来沈淮初要干嘛,脖颈就被他用鼻梁抵住,这人像动物一样嗅闻,鼻息尽数喷薄到少年雪白的肤上,霎时间起了颤栗。

接着,沈淮初伸舌头舔了一下,似乎觉得味道不错,还啧了啧舌。

“沈……”

才刚说出第一个字,少年眼睛猛地瞪大,疼痛和酥麻感从颈部传来,随即听见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沈淮初咬了他,咬下一块肉,并且吞了下去。

这个时候应该反抗,把沈淮初推开然后打他一顿,但顾青性僵着身体没有动弹。沈淮初的长发扫在他手上,染了血后湿漉漉的,格外的黏,让他没来由的想起之前原野上这人说的话。

“饿了,想吃人。”

原来是真的想吃人?

颈间的血蔓延到衣衫上,许是觉得浪费,沈淮初一路舔了下来,但衣料的触感不好,他又嫌弃地挪开。又过了会儿,他从少年身上退开,背抵着一根柱子坐下,抱膝偏头看向顾青行,浅褐色双眸亮晶晶又湿漉漉,嘴唇因染着血格外的红。

顾青行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升起一种微妙的失落感,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沈淮初伸手在乾坤袋里掏了掏,跪着送过去一枚药丸。

“清醒了?”顾青行开口。

“我都叫你走了。”沈淮初埋怨着,又发现说这话不对,低下头道,“对不起。”

顾青行挑眉,话脱口而出:“我走了你去咬别人?那个帮你铸剑的?”

沈淮初严肃反驳:“他姓傅,名石页,是栖霞派铸剑大师叶弘的亲传弟子,而且也不是帮我铸剑。再者,我都跑这么远了,咬不到他!”

“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不咬他?”顾青行磨着牙。

沈淮初被他的表情给吓着了,一时间没敢开口。

少年十分不快,他不想听见沈淮初提这个人、喊这个人的名字,更不想……沈淮初拿着这个人的东西。他唇张了又闭,终是只道出两个字:“那剑……”

霎时间沈淮初抬起眸子,张大眼睛等候他的下文。

然而话在心间过了千百回依旧是难以出口,这边顾青行还在酝酿,那头沈淮初面上表情褪去,他走过去粗鲁地把少年捏在指间的药丸塞到口中,又掏出一瓶还未炼成药丸的血放到少年手里。

“我知道了,扯平了。”

说完,沈淮初头也不回地走出破庙。

第60章:夏月夜02

初时他步履尚且平稳,越到后来越急,甚至带起了风。又走了一阵,就要拐过街角时,打更人的梆子声将他惊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挂着的破烂,退回街边屋檐下,重新施展隐身术,拿出件合身的衣裳换好。

沈淮初不太想回客栈,但又不知谢凌之醒了没,他思索一番,最终掏出挂在脖子上那半块玉璧给谢凌之传了个信。后者很快回复他,纸鹤一来二去,两人商量好在梧桐县外的杨柳坡见面。

近来空乙真人洞府现世,梧桐县快要被前来寻宝的修士挤爆了,不少有头脑之人看出其中商机,沿途支起棚子、开设供各路修士休息整顿的酒肆,顺带售卖一些符箓丹药,生意可谓昼夜不歇。

杨柳坡上就有一家,不过今夜甚是冷清,因为洞府开了,这也意味着火爆的生意到了头。沈淮初到的时候,店老板正在收拾桌椅,不远处的大树下停有一辆马车,他自乾坤袋捏出几枚碎银子搁在老板正收拾的桌上,道:“再开一会儿。”

这些银子能买去他店里剩下的所有酒,有钱不赚是傻子,老板当即收下银两,将凳子摆好、桌子一擦,倾身吆喝:“好嘞!客官请坐,我们店有青梅酒、梨花酿、竹叶青……您要哪样?”

“每种都来点。”沈淮初轻撩衣摆坐下,他长大许多,声音变得清朗,不再如以往那般幼稚,但依旧不是可以喝酒的模样。不过老板是做修仙者生意的,奇人怪事见了不少,早已学会不凭样貌去判断一个人,他点头道了声“请稍等”,将擦台布往肩上一搭,走上马车、打开酒盖取酒。

这家酒肆卖的主要是果酒和花酒,沈淮初将每种都倒出一杯摆在面前。白瓷杯,液体五光十色,混着或酸或甜的香,在这微风拂面的夏夜里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和动人。

他喝下第十一杯时,谢凌之才姗姗到来。

谢凌之略显惊讶地扫过桌面和凳子上的人,然后瞥了一旁坐着剥毛豆吃的老板,后者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擦干净手添去几个新酒杯和一盘毛豆、花生,自己则搬着凳子坐到树下马车旁。

“你身形变了,样貌长开了。”谢凌之随手执起一壶斟满酒杯,用话家常的语气开口,“是因为从那半具尸骨上吸出来的力量吧?”

沈淮初:“……”这个形容有些恶心。他半站起身,伸过手去探谢凌之的脉搏,然后撩起眼皮对上对面人视线,“你为何脉搏还是这般弱?”

“因为我的心不完整啊。”他仰头尽饮杯中酒后弯了弯唇角,“托了这次昏迷的福,以前的事我想起来了一些。”

沈淮初登时瞪眼,谢凌之抬掌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喝了一口酒,才把记起的事道来。

记起的不多,且有些断断续续,但关键线索是邪鬼众头目梁阴、指天峰和一个被称为淮君的人。

这两年来沈淮初和谢凌之一直在查探三十多年前的事,多数人只囫囵知道个大致过程,打听不出枝叶细节。且各大门派都没有清晰的相关记载,愈发让当年之事透出诡异味道。

他们辗转无数个地方,听到的都只是个邪鬼众突然崛起,戕害正道、祸乱人间、无恶不作,甚至大开口要让所有修仙者对他们俯首称臣,正道不服、九大仙门组成盟军与之对抗,最终以邪鬼众头目被北凛剑宗前任掌门一剑穿心、毁灭金丹为结局的故事。

谢凌之长话短说,不过甫一开口,这故事就被打了脸。

“在我的记忆中,九大仙门的联盟军也就和邪鬼众的小喽啰们打一打,七鬼那个层面的连毛都摸不到,更别说他们的头目梁阴。

那时我被邪鬼众抓去,缘由不是我大乘期、是个劲敌,而是因为我和一个叫做淮君有很深的因缘。淮君重伤了梁阴,对梁阴造成的伤害不可逆转,他们想要通过我找出淮君的踪迹。

所以我的半颗心脏被剖了,被用去进行一个诅咒仪式。但仪式刚完成,淮君就自己找上邪鬼众。他凭一人之力重创七鬼,然后引得梁阴上玉屿山,和梁阴同归于尽在指天峰上。

邪鬼众相信梁阴能复活,也相信淮君会回来,又因为淮君尸骨亦在指天峰,所以把我也埋了过去。”

沈淮初边听边吃完了整盘毛豆,待谢凌之不再言语后表情郑重地擦手,道:“那你突然醒来,定是因为淮君回来了,而邪鬼众沉寂三十年再度有所动作,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谢凌之垂下眸眼,拈在指尖的酒杯轻晃,“可奇怪的是,我想不起来淮君和梁阴的模样,而且对于前者,我应当很是熟悉。”

其间缘由不易揣测,沉思半晌,沈淮初问出另外的问题:“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你也昏倒过,为何上次没想起来?上次你昏迷过后醒来过一次,却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次也是,你还记得吗?”

谢凌之表情透出几分古怪,他抬手覆上自己心口,道:“能想起来恐怕不是因为昏迷,而是你给我吃了药丸的缘故。至于变了一个人……许是因为我心脏被剖去了些,醒来的是没心的那部分。”

“要不再来一颗吧,我这儿还剩有几颗,或者一并吃了,说不定心脏还能长出来。”说着沈淮初满是油的爪子就要去摸乾坤袋,结果被谢凌之嫌弃地用法术拨开。

“不必,这丹药太霸道,属于你的灵力正在我体内乱折腾,快被烦死了。”谢凌之一脸不耐。

“那为何顾青行没事!”沈淮初惊呼。

他的混账师父先是沉默一阵,随后露出诡异笑容:“约莫你和顾青行有缘吧。”

沈淮初翻了个白眼,挪了挪身体侧对桌子,召来一股水流洗手,“不要提那三个字,我现在特别讨厌他。对了,我把红娘子给抓住了。”

“明明是你先说的。”谢凌之挑眉。

沈淮初一副“不听不听”的模样。

谢凌之用鼻子哼笑一声,目光一转:“邪鬼众逃跑的本领竟被你破了?”

“她还没跑就被我打伤了,然后和……一起缴了她的淬血缎。”他把中间“顾青行”仨字给吞回去,乾坤袋扔到地上,蹲下身去将里面的方庆柔给拖出来,却在揭掉脸上那张符纸时骂出了声,“卧槽,她怎么死了?!”

方庆柔双眼瞪圆,犹如两枚铜板,眼角流出的血迹已然干涸,鼻下和唇角亦有血丝,她身体尚软,但热度已失,谢凌之绕过桌子走来,俯身探脉,接着一“啧”。

“她自爆内丹了。”

“真是比汉子还汉子……”沈淮初呢喃道。修行不易,结丹更是困难,像她这般修成元婴、长生不老不知是多少人毕生之追求,这人却为了守住邪鬼众选择自毁金丹,勇气可钦可敬,而他想问的,不过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沈淮初心情复杂,把方庆柔又装回去,抬头看向谢凌之,“咱们把她埋了再走吧。”

“好。”谢凌之往东一指,那处种有一棵杏树,往下能看见江流山影,是块赏景的好地,“埋在那处。”

“嗯。”沈淮初点着头收拾桌上剩余的酒,然后朝老板打了声招呼,已经靠着酒坛子陷入梦想的老板刷的起身,笑着对他们说慢走。

到了杏树下时,沈淮初施展法术挖了个坑,将方庆柔放进去,一一揭掉她身上符纸,又掏出手帕和水为她擦拭干净脸上血迹。

黄土覆面,以木牌为碑,身旁夜风柔和,蝉鸣和着蛙声高唱。

一杯酒倾泻而下将泥土润湿,接着又洒下第二杯,沈淮初一共向方庆柔倒了三杯酒,然后转身离去。

“对了,跟栖霞派的人说了吗?咱们毕竟和他们一道来的。”路到半途,谢凌之忽然出声。

“我告诉石页我们有事先行一步,纵横大会时再见。”沈淮初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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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被沈淮初强行塞入口中,吞咽入喉的瞬间顾青行就感觉颈间疼痛缓解不少,被咬掉的肉以疯狂的速度重新生长,半刻钟时间不到就完全愈合,只剩下微微的痒。

顾青行抬手摸了摸,放下后轻声一叹。

好像只要一提起那剑,他和沈淮初就没法好好说话,这种感觉让他格外不爽,那把剑到底有什么好?

少年皱着眉起身,破庙外除了夜色,半分不见沈淮初的身影。他在周围找了一圈,回到客栈发现谢凌之竟也离开了。

整个客栈除栖霞派和北凛剑宗外,其余人都未从空乙真人洞府出来,顾青行自是不会去询问栖霞派之人,便转身回房,叫醒睡得正酣的王潇。

“方才有听到动静吗?离开的或者回来的都行。”顾青行垂着眸子,睫毛遮去大部分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丝毫光芒。

“啊?我……”都睡着了还能听见个啥?

顾青行握剑的手紧了紧,撩起眼皮面无表情地转身,谁知王潇竟跂拉着鞋子下床,边打呵欠边问:“师兄,勾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顾青行没理会,继续往前。

“师兄,勾红还会回来吗?”

“你找他有事?”顾青行在门前顿住脚,语气不悦。

不知为何自家师兄又生气了,王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声音小心翼翼,“两年不见,我很想它的,可能比你还想……”

顾青行冷硬地打断王潇:“你想他什么?”

“想它柔软的毛……”王潇浑然不知自己在作死,只想让师兄找回他祖宗,让他再次过上有肉吃的日子。

少年却是黑着脸不说话,见状王潇走到他身侧,眨眼问:“师兄,勾红还会回来吧?”

“师兄,勾红只是有事出去了吧……可它一只灵兽会有什么事呢?”

“啊!我知道了师兄,勾红一定是去找它喜欢的母灵兽了!你很快就会有小灵兽可以养了!”

“师兄师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分——”王潇的话生生顿住,痛叫着捂上鼻子,“师兄你别摔门啊……”

第61章:夏月夜03

沈淮初和谢凌之没有刻意赶时间,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花了大半个月才到达玉屿山。他们不是不急着去指天峰寻求答案,而是因为透过万华镜,他们看见北凛剑宗掌门对指天峰的结界又进行了加固,并且安排七大长老轮流监守。

此时临近纵横大会,一惯清冷的山脚人来人往,各种铺子都开起来,附近城镇中客栈爆满。除九大仙门外,其余前来参加的散修和小门小派北凛剑宗不予提供住宿,甚至在大会开始前都不得上到北凛剑宗。

没和栖霞派众人一起,沈、谢二人自然没有那待遇,他们在镇上转了老半天,才在一家小客栈里找到空房间,沈淮初倒头就睡,醒来时谢凌之已不见了,但房中坐着另一个人。

沈淮初眨眨眼后坐起,挪到床边把搁在一尺外桌上的冷茶拿到手里。小客栈小房间,空间逼仄,但什么东西都拿着顺手,对于这一点,沈淮初还颇为满意。他把茶喝掉,伸腿踩进鞋子里,问椅子里的人:“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傅石页蹙着眉,“那晚见你还不是这般,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这指的是他身体突然长开的事,沈淮初不想告诉傅石页内情,便扯了个谎,说在和谢凌之来的路上拿自己试药,结果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你又乱炼药。”傅石页的扇子轻轻敲在沈淮初额头,颇为无奈。他们认识的这两年,沈淮初时常搞一些幺蛾子,稀奇古怪的丹药弄出多少种,余旭就被整得有多惨。

傅石页语气里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欣慰。他见沈淮初要起身,便退开一步,笑问:“要出去转转吗?”

“先不忙。”沈淮初摇着头把八仙桌拖到屋中央,偏头问傅石页,“有空吗?陪我清点下法器,用不上的好拿去卖掉。”

“行。”傅石页做了个手势,示意沈淮初把法器拿出来。

在来的路途上沈淮初又闯了个先人遗府,捞着不少东西,加之之前在空乙真人洞府得到的,已是攒了一堆。法器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傅石页帮着他归类,留下的放一边,可以卖的堆在另一头。

末了沈淮初把那把雪白的剑还给傅石页,纵横大会不日开始,人家的参赛作品他不应该再留着。

夕阳西斜时终于整理完,傅石页陪着沈淮初用了晚膳,两人并排走出客栈,寻找城中买卖法器的店铺。

如今正值盛夏,城里不比山上积雪终年不化,风吹的时候还好,风一停,沈淮初便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冰块儿,边走边融化,汗湿后背前襟,再看旁边的傅石页,对比鲜明。

沈淮初本想抱怨几句,傅石页就把扇子递到他面前,他刚抖开扇了没两下,前方竟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有人高声尖叫,屁滚尿流地拨开人群冲他们跑来。

“妖、妖怪啊——”

“走,去看看!”沈淮初将扇一合,拉着傅石页快步走去。

被人群围着的是个棺材铺,最近老板接了比加急的大生意,没日没夜地在店里赶工。现下店面内摆着一口成品棺材,但盖子掉落在地,边角被砸得凹陷。一股恶臭自棺材上发出,这也是没人愿意进去的原因。

沈淮初将人群挤开,径直走到棺材前,倾身去看。

好在他这些年见识广,不然只消一眼便吐了。棺材里躺着具不完全的女尸,她瞪大了眼,半张脸融化在棺材底下的黑色液体中,手臂断开,像木头一样漂浮着,肚子高高隆起,如同临盆产妇,再往下的躯体便没了。

“有人来认认吗?她是谁?”沈淮初直起身问店门外的围观者们。

女人们纷纷摇头,一个大胆的汉子走出来,捏着鼻子迅速往棺材里扫了一眼,登时脸色惊变,“这是罗木匠的媳妇儿!”

人群顿时哗然。

“里面还真是个人?”

“罗木匠媳妇儿怎么进去了?”

“死了?!”

“我上午还见着她挎着菜篮子挑水果呢!”

“我还和她说了话……”

又有人走上来确认,大家你一句我一言,如同炸开了锅,胆小的赶紧跑了,也有撑不住的退到一旁呕吐。

沈淮初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此事非同寻常,定是魔道中人所为。”

傅石页眉头微皱,轻声吐出一个名字,“棺王封乾。”

听者神色一凛,扇子在手中轻叩,“他对付一个普通凡人做什么?而且纵横大会将近,九大仙门聚齐,他就不怕……”

扇子猛地一顿,沈淮初抬眼,“这事发生在玉屿山山脚,归北凛剑宗管。我先去找我师父,你也回去和门派里说一声。”

他正抬手将扇子递还回去,傅石页却拉着他往旁一退,只见一个人冲进来,扶住棺木往里看了眼便开始大哭。

“我的儿……我可怜的婆娘……”

这人应是罗木匠,沈淮初嘴动了动道出句“节哀”,转眼竟见北凛剑宗的人来了,领头的他曾见过两次,是金丹期的徐启明,而最末尾的那个,赫然是沈淮初近期内都不想见的顾青行。

傅石页眉梢挑了挑,同徐启明点头招呼,拉着沈淮初和北凛剑宗众人擦身而过。

沈淮初一路避着顾青行的目光,路过少年时甚至绕了一下,但依旧没躲掉伸过来的手,那手死死扣住他的,带着雪山的凉意,悠悠透进心底。

“什么时候到的?”顾青行垂着眼看他,唇角紧抿成线。

语气很冷,但视线极热,看得沈淮初不太自在,他手腕收了收,却没挣开少年的手。沈淮初压着火气道:“今天。放手!”

顾青行又问:“住哪?”

这个问题沈淮初是真不想回答,他往傅石页那边挪了挪,后者扇子一转,将两人的手分开,语气淡淡的:“顾修士还是先去处理棺材铺里的事情比较好。”傅石页以半抱的姿势挡住顾青行看向沈淮初的视线,扇尖一转指向棺材,感到身后人拉了拉他衣袖,当即带着沈淮初御风而去。

到了云上,沈淮初放开傅石页,双掌合十冲他道谢。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傅石页半眯起眸子,紧盯着沈淮初。

沈淮初回想了一下他和顾青行的相处细节,随后翻了个白眼,“大概是三句话便开始吵架的关系。”

“他……”傅石页折扇开合,欲言又止,最后另起话题,“先去地方把法器卖了,还是去找你师父?”

“法器不急,我先去找我师父,你也回去吧,事情发生在这种时候,背后的阴谋肯定少不了,也许那些魔修又在酝酿诡计。”沈淮初拍拍傅石页手臂,又指指玉屿山的方向。傅石页深深看了他一点,才踩了另一朵云飞向北边。

待傅石页身影消失,沈淮初揉了揉被顾青行握住的那只手,才掏出玉璧联系谢凌之。

七日后,纵横大会开始,大会共举办十日,前五日是斗器,后五日斗法,地点皆在日月广场。

大会开幕之时,鲜少露面的北凛剑宗掌门亲自致辞,并且施以法术,比试用的高台自平地起,坐席绕着高台次第渐升,将日月广场布置为一个环形看台。

有门有派之人自然坐于一处,剩下的散修便见缝插针,三五好友占据一方席位。

对于斗器,顾青行本是毫无兴趣,但谢停云离开落月峰前特地和他说了一句话:“栖霞派叶弘的亲传拿了一把剑来参加斗器,我有幸试了一试,是把好剑,你且去看看,若是喜欢,为师便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出手。”

顾青行当即冷笑:“不必了,师父。”

谢停云便不再多说,待他走后,少年开始练剑,等一套剑法练完两遍,却唰的收势,御剑下了落月峰。

心中火气很大,他倒要看看那剑到底好在哪。

顾青行到的时候斗器已经开始,看台上人满为患,只能寻到个角落之地站着,傅石页的剑还没上台,他抱剑而立,目光扫向栖霞派,倒是没看见沈淮初。

已是七天没见到沈淮初了,回想起当时他和傅石页一起离开的样子,顾青行就觉得烦躁。

现下是斗器第一轮,每件法器亮相的时间很短,一炷香的功夫就已展示过七八件,终于等到傅石页的剑时,顾青行旁边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这剑以天外陨铁为主要材料,天外陨铁产地在极北,比玉屿山还要靠北,离大海很近,那里很冷,风一吹人就会变成冰棍儿。”

“幻玉珠用了四个,幻玉珠你知道吧,是南边的东西,藏在九母巨蛛的老巢里,每个巢有一颗,顾名思义,一共挖了四个九母巨蛛的巢。”

“钩沉玉十二个,这是人间帝王才能用的玉。”

“冷却水是从碧津花上采集的露水,你应当清楚一把剑淬火时需要多少冷却水,也知道碧津花生长在怎样的山崖上。”

“最后还加了一瓶瑞虎血。”

说话人声音慢悠悠的,高台上的剑拔出又收鞘,银光流逝,一剑惊鸿,坐席上爆发一片掌声。

“我那可怜的徒弟花了将近一年才把所有的材料弄齐,风里来雨里去,上刀尖下火海,现下剑算是出名了,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顾青行脸色一变,手握成拳,转头问:“全是沈淮初弄的材料?”

“当然不全是,我也帮了一些忙。”谢凌之抬起双手比划着,“你想,天外陨铁那么大,他当时才多大一个,把铁全装进乾坤袋就费了好一番功夫,我当然不能在一旁干看着。再说那九母巨蛛,它的毒液人一触碰就可以不活了,小淮初只是凡身肉体,我自然是给他准备了一套好行头,让他不被毒液溅到。”

“这些事都危险得很,我还为他请来人间最好的木匠做了一口棺材,用天丝绒垫在底下,棺盖上镶嵌夜明珠,这样躺进去也不会太黑太冷……”

谢凌之说着甚至开始扒拉乾坤袋,似乎打算把棺材掏出来,顾青行黑着脸制止,“他现在在哪?”

“在乾坤书院吧,他一直对某本古籍念念不忘,恰好只有北凛剑宗留有孤本。”谢凌之往某个方向轻扬下巴。

顾青行拔腿便去,走得很急,几乎将看台上的其他人撞倒。谢凌之托着手臂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笑得若有所思。

乾坤书院不比凛岩阁设有结界,这是对所有弟子都开放的书院,沈淮初只需施加隐身术,便能从正门走进去。

少年御剑的速度飞快,自天边而来仿若一颗撞向乾坤书院的流星,将值守弟子吓了一跳。

他大步跨入书院,目光往里扫视一圈,有些懊恼为何没问清是哪本书就来了。不过好在乾坤书院清净,这个时候除了值守弟子外没有他人,书页翻动的声音极其明显,少年闭目听了一阵,除去翻页声,还有一个轻微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喝水下咽的声响。

顾青行提步走过去,抬手往洞开的窗户上戳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的!”沈淮初拨开他的手指,声音懊恼。

“反正我找到了,解除隐身术。”少年极快地笑了一下。

沈淮初起初不大乐意,但想到这人有办法破除他的隐身,只得闷闷不乐地照做。

少年终于见到多日不见的人,这人依旧唇红齿白,倚窗而坐,膝上摊开了一本书,身旁摆着一壶酒,就是表情不大好。

“对不起。”顾青行揉了揉气鼓鼓的沈淮初的脑袋。

沈淮初满头雾水地把顾青行的手挥开,“干嘛突然道歉?”

“我不应该不要那把剑,对不起。”坐在窗台上的沈淮初高出他一截,顾青行只有微微仰头才能直视沈淮初的眼睛,他看见这人目光闪了一下,偏开脑袋。

沈淮初语气凶巴巴的:“就算你说对不起我也不会给你了。”

“那你要给谁?”少年捏着沈淮初的下巴让他转回头,微微眯了眯眼,流露出几分危险意味。

这样的顾青行让沈淮初觉得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少年却逼上来,最后沈淮初几乎半个身子吊在外面。

顾青行能清晰地闻见沈淮初身上的果酒味,很清甜的桃子香,混着似有似无的辣意,扫得心间有些痒,不由得更贴近几分。沈淮初伸手推了顾青行一下,但反冲力让他往后一倒,为防止掉下去又不得不攀上少年手臂。

就在此时,书卷啪的一声掉落,让顾青行骤然清醒,他把沈淮初拉回来,捡起书塞回这人手中,收敛好表情占据窗台上酒壶的位置,顺便扫了眼书的名字——《风流记》。

“特地跑到乾坤书院来看这玩意儿?”少年眉间一挑,捞过书来翻了两页。

“什么叫‘这玩意儿’,讲的是江湖故事。”沈淮初没好气地把书抢回来,翻到之前看的那页,嫌弃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和人坐这么近了?”

顾青行没理这句,把话题绕回之前的,“那把剑你打算给谁?”

“谁也不给,等纵横大会完了我就去卖掉。”沈淮初靠上窗户,书摊在腿上,拿起之前的酒杯就着少年的手把酒壶倾斜,将一杯倒满,小口小口地抿着,神色餍足。

“那卖给我。”顾青行道。

“那我要价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上品灵石。”沈淮初瞟了他一眼。

少年毫不犹豫,点头道好。

沈淮初扭脸瞪他:“你有这么多钱?”

“先欠着。”顾青行摊摊手。

沈淮初:“……”懒得理他。

他们不再说话,过了一阵,顾青行打破沉寂,“你还生气吗?”

沈淮初扭了扭,没搭理。

窗户是修来用以通风透气的,因此有些窄,只要其中一个人不靠着窗,两个少年人并排而坐就变得很挤,少年的温度渐渐渡到他身上,有些冷,沈淮初抖了一下,拿回自己的酒塞回乾坤袋,腿一动跃到地面。

“你慢慢吹风吧,我另外找个地方坐着。”沈淮初道。

“和我回落月峰?”顾青行低头看他。

“我回去干嘛?”沈淮初奇怪地看着他。

顾青行:“不然你打算住哪?”

沈淮初:“我在城里客栈订了房间,还没退房。”

“那你打算每天来回跑?”顾青行伸手敲了一下他脑门,“累不累?”

沈淮初眼珠子一转,想来也是,虽然会御风后这点距离只需眨眼之间,但心理上总觉得是在跋山涉水,很是疲惫。

“回去后还可以泡温泉,每天泡一泡,就不会那么怕冷了。”少年再接再厉,引诱沈淮初。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不过有个问题……“我住哪?落月峰上除了你们仨那屋,其余的基本上不能住人,我才不想又去领被子,谢停云那里也说不过去。”

“……把你塞温泉里。”

“那敢情好啊,还不用我先温暖它它再来温暖我,一进去就浑身暖和了。”

沈淮初抛了对白眼。

顾青行没反驳,长腿一伸从窗台下来,拿过沈淮初手里的《风流记》,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走,道:“我帮你把书借出去。”

“你还从乾坤书院里拖了个人出去,真是了不起哦。”沈淮初冷淡地“呵呵”。

顾青行:“……”他给忘了。

沈淮初看了眼窗外天色,挣脱顾青行的手,抢回自己的书,重新倚上窗户,“不早了,我要去三清峰,书我自己带走!”

说完他重新施展隐身术,手一撑,从窗户翻出。

三清峰是客人暂居的地方,其余八大仙门的人都住在那,不用想也知道沈淮初过去是为了找栖霞派的人。顾青行挑起的眉头渐渐放下,他在原地立了许久,最终只是转身,缓缓穿过层层叠叠书架,从正门走出去。

玉屿山位于六荒北部,白昼很短,黑夜漫长。顾青行很久没有依靠步行走过这么长的路,从乾坤书院到青梧殿,再过凛岩阁,最后回到落月峰。

他也许久没有在自己的床上睡过觉,被子自从两年前叠整齐后就再没动过,另一边沈淮初曾经睡过的窝也还在,小被子换成新的,被面的花色和以往那条略有不同。

但是好像这条小被子不再需要了,因为除了紧急状况下,沈淮初几乎不会再变成灵兽模样。

顾青行破天荒地去了一趟库房,拿了一袋压箱底的煤炭和一个碳火盆回来,净完手后往床上加了一床棉絮,接着把被子抖开铺好。

时间过去一个半时辰,头顶漫天星辰倒转,但沈淮初依旧没回来。

少年往院子里扫视一圈,又分出神识感受了一番落月峰底下的结界,接着御剑前往三清峰。

风送来丝竹之声,三清峰的落雨小筑分外热闹,人都聚在院子里,中央燃着篝火,一只全羊被架上去翻烤。顾青行一眼就看见了沈淮初,后者坐在傅石页对面的树下,怀中抱着一个三味线,而傅石页,膝上则放着一张琴。

沈淮初喝醉了,靠着背后的树才不至于倒下,浅褐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颊上晕开一抹酡红,边弹边笑着和旁边的余旭说话。

顾青行抱着剑倚在门口,紧紧盯着他。然而沈淮初一直没察觉,倒是有几个栖霞派弟子跑来问他缘何来此。

余旭看上了灵秀山庄的一位姑娘,沈淮初正在动用他已经不大灵光的脑袋给余旭出招,语速配合着三弦的节奏,说得铿锵有力。

“你了解她多少?她喜欢花还是鸟儿?都不知道?诶不不不这也不难办,哥给你想个招,你啊直接拎点酒去,就那那和那,和姑娘一醉方休,这样那样一番,她就什么都是你的了!”

这话听得王潇面红耳赤,不由得扭了扭,沈淮初大笑着勾住他肩膀,本打算再说点什么,对面的傅石页放下琴,走过来攥住他手臂、扶住他的剑,把他从王潇身上撕下。

“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傅石页道。

“好好好!”王潇忙不迭点头。

“啧,那你一定要找我说的做哦!”沈淮初大力拍了一下余旭肩膀,然后跟着傅石页往厢房走,顾青行没什么表情地过去将两人拦住,沉着声喊沈淮初的名字。

沈淮初没理。

“顾修士,淮初醉得厉害,有什么事请明日再来。”傅石页语气冷淡。

顾青行看也不看他,伸手到沈淮初面前晃了晃。

——依旧没反应。

少年面色铁青,声音冷冽:“矮子,跟我回去。”

沈淮初仍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玩起手指来,顾青行抬手打算拉他,这人忽然仰头张开手臂,“原来是行行啊,爸爸爱你……”

顾青行额角抽了抽,瘫着一张脸倾身想要抱住他,却没想沈淮初先一步迈腿,接着打出个响亮的喷嚏,然后撩起少年的衣衫搓起鼻涕来。

揩完鼻涕他后退一步,表情严肃,但声音不稳:“爸爸爱你,爸爸决定今晚宠幸你。”

顾青行:“……”他一把揪住沈淮初衣领,拖着这口无遮拦的矮子踩到自己剑上。

“爱妃,你弄疼朕了,而且朕不要坐飞机,朕要你背!”沈淮初剧烈挣扎,甚至用上法术,挣脱后往地上一跃,仰着脸叉着腰,手指着半空中的少年。

顾青行十分想抓住他打一顿,但碍于人多……且不太舍得,最终只得顺着他,回到地面蹲下身,让他爬到自己背上。

沈淮初把手臂挂到顾青行身前,忽又想起什么,转头扭身,朝表情复杂的傅石页挥起小手绢。

“石小页晚安哦,明天见啦!”

顾青行掐了沈淮初大腿一把,大步跨出院子。

第62章:夏月夜04

顾青行衣衫轻薄,面料光滑,温度与冰雪无二,沈淮初靠了一下只觉得冰脸,登时抬起身子,扒拉开乾坤袋从里掏出一块动物皮毛铺在他背上,才又靠下去。

但他不肯安分睡觉,手东摸一把、西抓一下,最后撩起顾青行的头发编起辫子来。

少年忍着抽他一脸的冲动,在他把麻花辫编了又解解开又编三次、发丝变得卷曲后,终于开口,“别折腾了!”

沈淮初:“略略略。”

顾青行狠狠捏了捏沈淮初大腿,面无表情:“好好说话。”

“哦。”沈淮初失落地放下手,手指自然曲起,重新挂到顾青行肩上。

又行了一段路,天空中星子隐没,风雪渐起,少年带着卷的发打在沈淮初脸上,被他“呸呸呸”弄走,见少年居然没表露出嫌弃,便变本加厉地呼着嘴和风互吹。一时之间,那绺可怜的头发无处依靠,甚是凄零。

顾青行腾出手来给了沈淮初脑门一个爆栗,然后取出一把伞塞在沈淮初手上,没有半点施加法术挡风的意思。沈淮初也没使出风屏,他乖乖撑伞,把自己和少年的头遮住。

两人抵风前行,顾青行把要滑下去的沈淮初抬了抬,轻声问:“你跑到落雨小筑去,是因为那里热闹?”

“今天是石小页生辰。”脑袋从柔软的皮毛上抬起,沈淮初戳着少年之前被他咬了一口的地方,笑问:“你又是为什么跑到落雨小筑去呀?过去凑热闹?”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说呢?”

沈淮初神情却是一变,他勾着少年脖子往前爬了爬,严肃地看着少年侧脸:“是为了院子里那只烤全羊是不是?说起来羊肉我一口都没吃到呢。”

顾青行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这人脸颊泛红,眸带水光,唇色浅淡,其余的地方都被冻得雪白,像个精巧的娃娃。少年伸手碰了一下沈淮初的脸,凉透了,他不由得蹙起眉,“我们御剑回去可好?否则明日你便会染上风寒。”

回答少年的是沈淮初凑过来的动作,他鼻尖抵上顾青行颈间,呢喃一句“我要吃肉”,便将唇贴上去,再张开嘴咬了一下。

他的牙齿轻轻碾着,力道不轻不重,除了痒别无其他,不过唇很冷少年倒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沈淮初。”少年的脚步顿住,语气生硬。

“我要吃肉……”被凶了后沈淮初马上松开牙齿,头缩回去在顾青行背上蹭了蹭。

顾青行的背明显一僵,接着他动作极快地收走沈淮初手里的伞,把人放到地上,再一拎后领,带着人来到飞剑上。沈淮初一脸茫然,他吸吸鼻子,扒着顾青行手臂往下望了望,然后颤颤巍巍走到靠近剑柄的地方,背对少年抱膝而坐。

少年走过去,倾身半跪在他旁侧,拿出一枚丹药喂进他嘴里,“先吃这个,回去再给你吃肉。”

“行行啊……”沈淮初嚼吧嚼吧咽下去,声音却是凄凉透顶,“朕怎么觉得当初打下的江山不是这一片……”

顾青行:“……”他不应该对一个醉鬼这么好的。

终于回到落月峰,顾青行没有首先兑现给沈淮初肉吃的承诺,而是提溜着他来到温泉旁,打算把矮子醉鬼身上浓重的酒味儿洗了,再让他发发汗,以免染上风寒。

谁知沈淮初见到冒热气的温泉跟见到娘似的,不用顾青行动手,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扒干净,以冲刺的速度跳进水中,掀起一丈高的浪,而他光溜溜地在水里翻滚,简直是应了那句“浪里白条”。

顾青行捂着额头移开目光,“浪里白条”却从中央一点点游到温泉边,扯了扯他的衣摆。

“爱妃。”铜板大的雪团子还未靠近温泉水面便融化,白汽蒸腾,沈淮初唇色终于红润了些,他仰着头凝视顾青行,锁骨及脖颈都露出水面,黑发丝丝缕缕,与肌肤相对甚是分明。

少年的玄色下摆被他拉着,臂弯挂着水珠,一滴滴砸落,却没溅起水花。只消一眼,顾青行的眸色就变得幽暗,他咳了一声,俯身把沈淮初的手拿开,然后将之按进水里。

做好这些事,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对上沈淮初的视线,问:“怎么?”

“给我搓背。”沈淮初慢慢挪动身体,将背对着顾青行。

顾青行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没门儿!”

“……哦。”沈淮初难过地蹲下去,渐渐地水没过头顶,他又把脸扭回去,在水底下吐出一串泡泡。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顾青行站远了一些,靠在一旁树下,扬声问水里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青行许久都没得到沈淮初的回应,他抬眸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水面波纹消失,温泉一派平静,就像没人涉足过似的。

他眼皮一跳,大步走向温泉边,正打算下水时,中央冒出个东西来——一坨雪白的、长毛飘舞的、四条腿不住乱刨的瑞虎。

瑞虎显然被水呛到,瞪着眼睛不断咳嗽,顾青行又气又心疼,涉水而去把他抱起,不断地拍背顺气。

终于舒坦,沈淮初蹬着腿想要再度潜去水底,顾青行哪会再由他,按住乱动的腿,提溜着他上岸。

两人都浑身是水,顾青行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大毛巾把沈淮初抱住,将这货从头到尾都擦了一遍,接着用灵力把他一身长毛烘干,然后才拿出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灵兽比人形时候暖和多了,但怕沈淮初还是会冷,顾青行用新的毛巾将他裹起来后才抱着往回走。

行至西厢时碰见了谢停云,他扫了那只不安分地、伸在外面的爪子一眼,眉眼一弯,“勾红回来了?”

“回来了。”顾青行点头。

“那边好好养在身边,再乱跑的话就套根绳。”谢停云道。

少年“嗯”了一声,眸子垂下又抬起,和廊中同样着北凛剑宗服饰的人对视,语速轻缓,“师父一直在找的那人……也回来了。”

谢停云表情变了变,最后唇角一勾,说了声“谢谢”。

风雪小了些,沈淮初闭着眼睛睡得死沉,连顾青行把他放到床上,拿着木梳给他梳毛都浑然不觉。他依旧是那副睡相,差得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顾青行没好气地帮灵兽把支起的前后脚放下,为他裹上被子,然后吹灭经久未曾燃起过的灯火。

沈淮初一夜无梦,醒来时觉得四肢有点酸,喉咙渴得犹如大旱三年的土地。他极其难受地睁眼,闯入视野的是一片黑沉沉的床顶,素净得只有两笔花纹,手中的被子倒很是丝滑,他捻了两下,然后伸手出去,却碰到了一个……微凉的东西。

这东西有点硬,然表皮又略软,还挺有弹性。他又摸了一下,赫然发现是一截手腕。

他猛然一惊,开始回想昨晚睡在哪儿,傅石页有没有送他回客栈,还是说他被抓来陪睡了?沈淮初越想越害怕,急忙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朝床里滚去。恰巧随着这一连串动作,让他察觉到自己身上没穿任何东西!

沈淮初瑟瑟发抖,该不会真的被抓去陪睡了吧,他还那么小,哦不对,他的身体还那么小,哪个变态会看上?

要不要回个头,然后一拳打瞎这个变态,再使出佛山无影脚帮这个变态断子绝孙?

沈淮初在床里面思考出击战术,睡在床畔的顾青行撑着手坐起,半垂着眼将裹得严严实实好似肉卷的沈淮初往外拖了拖,道:“有人在跟你抢床?”

卧槽这个声音,卧槽卧槽卧槽……沈淮初僵着脸回头,从被子里伸出根手指颤抖地指向顾青行,“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了?”少年不解地眨眼。

昨夜他本没打算睡觉,但沈淮初却突然睁眼一爪子把他摁倒在床畔,待他起身后又是一爪子,大有他不躺下就不消停的架势。少年无可奈何,便和衣在床畔卧了一晚,他睡觉一动不动,衣衫不见一丝褶皱,就这模样出去见客也挑不出毛病。

“你你你你都把我扒光了,还问我你怎么了!”沈淮初一张脸涨得通红,蹬着腿后退,手还不住指指点点,霎时间被子抖掉大半,他又唰的拉上,把脸也一并遮住,只露出个眼睛。

顾青行:“……”

“昨晚的事都不记得了?”少年挑眉。

“昨晚发生了什么?”沈淮初大惊。

“你喝醉了,非要我背你回来,然后把自己扒光了扑通一声跳进温泉里,还变回了灵兽模样,最后我只能把你打捞上岸带回来。”顾青行垂眸看他,神色极淡。

沈淮初小心翼翼地攥着被子,把自己往外挪了一点,“真的吗?那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少年绷着脸:“你希望我对你做什么?”

“那为什么我感觉……”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喉咙干疼,跟被人做了一晚上似的。但看着少年的脸色,沈淮初自认机智地咽下后半句话,转而道:“我以前喝醉也没这样过啊。”

顾青行倾身过去,揪了一把沈淮初的脸,“什么时候?”

沈淮初愤愤地瞪着顾青行:“好好说话,别动手!”

少年充耳不闻,又捏了一下:“什么时候喝醉的?当时和谁在一块儿。”

沈淮初踹了他一脚,裹着被子缩到另一头,“去年石页生辰时候,那会儿在月泽岛。”末了沈淮初眨眨眼睛,眸子里亮晶晶的,道:“他们栖霞派的酒可好喝了,这次也是从月泽岛带过来的,要不我去要一坛给你尝尝?”

顾青行脸色沉下去,又撩起眼皮哼了一声,“不用。”

沈淮初很失望地“哦”了一声。

少年退下床去往屋内扫视一圈,炭火盆烧了一夜,现下煤炭已经烧光,他弯腰将之提起,走到门边又回头:“就算冷也别关门,开着透透气。”

“可是我要穿衣服。”沈淮初正色道。

“那就把窗户开着。”顾青行道。

沈淮初点点头,但在被子里赖了一阵才起身,飞速穿好衣裳,最后还在外面披了一件大氅。

比起昨日,窗外的雪厚了不少,不过景还是那个景,没有绿意的阔叶树静立于青石白雪之后,风再大也吹不来春天,不过吹来了个人。

谢凌之十分熟练地翻窗进屋,带着一身凛冽寒意,平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那点笑意没了,咬着牙一脸冷漠。

“怎么了?”沈淮初赶紧恭迎他师父进屋。

“想来谢停云那家伙是铁了心要和我杠,指天峰本是每日一人轮流守卫,前几天都还好好的,但今天他不知吃错什么药了,竟搬了张椅子坐在结界外喝茶!”谢凌之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跷起腿鼻子都要气歪了,“喝茶就算了,手里还拎着根系了铃铛的绳,老子一过去,那铃铛就开始响!”

这对冤家。沈淮初心道,他移步到屋子西边的柜子前,从里拿出茶壶和茶炉,又去外头挖了点雪,摸出自带的茶叶烧水煮茶。

“是这几日留下痕迹被他发现了?”沈淮初拨弄炉火,小心地问道。

“我会留下痕迹?”谢凌之眉一横。

气头上的人果然惹不得,沈淮初忙用灵力把火催旺,快速泡了一杯茶推过去让谢凌之消气。

“再者,就算谢停云真查到蛛丝马迹,他为何不告诉其他人,让众人一起把我这个不速之客抓去?”谢凌之捏紧茶杯,“他那模样完全是在逗我玩,告诉我他知道我来了!”

沈淮初摸摸鼻子,不知如何接话。

恰巧这时顾青行推门而入,他面不改色地走到沈淮初身旁,道:“前辈,是我告诉师父的。”

谢凌之眼一瞪,手抬起来似是要把茶杯掷向顾青行,被沈淮初扑过去拦下。“做什么死,好好活着不好吗!”沈淮初回头低声对顾青行道。

少年把沈淮初提溜回座椅上,平静地看向谢凌之,“我师父对你并无恶意,他只是想找到你。”

“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他,我又没偷他东西。”谢凌之嗤笑一声。

沈淮初木着一张脸喝下一口茶,然后拉了拉他师父衣袖,“你忘了吗,你不大记得以前的事。”

谢凌之用鼻孔“哼”了一声,“反正不安好心,要真想见我,写个帖子来约见时间即可,用得着这般?”

沈淮初当即转头看着顾青行:“那你去告诉你师父让他写张帖子来?”

“老子不见。”谢凌之扭开脸。

“又不是找你打架。”沈淮初小声说着。

谢凌之翻了个白眼不再答话,杯中茶饮尽便起身,怎么进来怎么出去。

“诶你去哪?”沈淮初连忙追到窗边。

“不告诉你,省得被你旁边那个听见了去告密。”谢凌之烦躁地挥手,祭出长剑往天边飞去。

沈淮初在窗户前趴了会儿,回头郑重地看向顾青行:“你有没有觉得谢停云像逗猫一样在逗谢凌之。”

“口无遮拦。”顾青行收敛一闪而过的笑意,斥道。

“没意思。”沈淮初嘀咕着,手往窗台上一撑,落到屋外雪地里,头也不回地摆手,“我去城里吃东西。”

顾青行想也不想跟着迈腿:“我陪你。”

“吃东西还是王潇陪着比较有趣,看着他能比平时多吃三大碗。”沈淮初偏过头,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嫌弃。

“那咱们去紫罗峰把他叫上。”

不等沈淮初开口,顾青行就拉着他走上飞剑,剑尖方向对着紫罗峰急速行去。沈淮初乐得有人载他,便自顾自寻了个地方坐下,掏出那本《风流记》继续看。

下山上山是个减完衣裳又不断加衣的过程,这些天来一会儿冰一会儿火的,沈淮初觉得自己没生病简直是个奇迹。

他和王潇各自买了一堆吃食,烤鸡烤鸭烤鱼一应俱全,还有冷吃的兔肉丁猪肉脯小鱼仔,糕点也买了两大盒,还有酒,这些东西被一股脑地塞进乾坤袋,反正这袋子神奇,无论什么放里面都能千年不腐。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付钱,连带王潇那份,把这家伙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即就要跪下来认他做干祖宗。

“这不太好吧……”店老板看得目瞪口呆,连打包的手都顿住。

“没事没事,他连亲祖宗都认过。”沈淮初宽慰地拍拍店老板,然后下巴一扬,伸手指向店老板身后,“那小二手上的泡椒滑鸡也来一份,还有另一只手上的小炒黄牛肉。”

“好的好的,客官您请稍等。”店老板笑道,扬声冲厨房喊了一遍菜名。

等了小一刻钟,所有的菜都打包好,沈淮初抱着五层高的食盒往外几乎看不清路,却也不肯让顾青行帮忙,理由是谁知道去了你那儿还会不会回来。少年掀开食盒拿出一个鸡翅堵上沈淮初的嘴,收手时顺便拎走食盒,待转过街角走入无人之处,他扯下沈淮初腰间乾坤袋抖开口子打算往里面塞。

——没塞进去。

“嗯?”顾青行挑眉。

“无法使用别人的乾坤袋,一是因为你被禁制拦住了,二是因为你修为不够高无法硬闯过去。”沈淮初慢悠悠把鸡腿肉咽下去,笑眼弯弯地看着顾青行,“很显然你两者皆是。”

“啧,修为很高嘛你。”顾青行语气有些酸。

沈淮初耸耸肩,将神识探进去,解开对顾青行的限制:“好吧看在我扒拉你乾坤袋跟扒拉我的似的,我也礼尚往来一下。”

少年垂下眸子掩住笑意,用食指和拇指撑开乾坤袋口子,轻轻把食盒放进去,状似不经意地问:“还对别人礼尚往来过吗?”

“就你一个,独一份儿。”沈淮初边说边招呼一旁的王潇去下一条街继续扫荡,后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顾青行和他,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三人逛了个把时辰,约莫今日的斗器要开始了,沈淮初忙催顾青行打道回府,少年御剑时他还在剑下加了阵风,然而到的时候依旧没空余位置。

“要不就在上面看?”顾青行问。

沈淮初略有犹豫:“行是行,你御剑挺稳的……就是有点儿招摇。”

“这样就行了。”少年在剑上加了道隐身术。

“很好。”沈淮初笑着打了个响指。

今日是斗器的第二轮,经过昨日的评比,有一半法器被刷下去。从第二轮起,不光要展示法器们的外形和特点,还要用于实战当中,也就是法器两两相斗。为公平起见,从自愿的金丹初期修士中抽签选取谁使用哪件法器,而哪件法器和哪件法器相斗,是在每场比试开始前由北凛剑宗掌门抽签决定。

这比起昨日的第一轮筛选来,要精彩许多,也是昨日沈淮初跑去乾坤书院没来日月广场的缘故。

傅石页铸的那把剑第十七个上场,对战的是一把崆峒扇。沈淮初让顾青行把剑停下去点,自己则挪到剑面边缘坐下,吃着冷吃兔观看。

比试规则是点到为止,不得伤人伤害法器。持剑人明显占据上风,但将度拿捏得极好,和崆峒扇的使用者打出一场极为精彩的表演战,顺利进入第三轮。观众们欢呼声高涨,掌声如雷,沈淮初却是略带嫌弃地笑了一下,仰头问站在身后之人:

“想好给你的剑取什么名字了吗?”

“你取就好。”顾青行道。

“那你的剑就基本上和好名字无缘了。”沈淮初笑着耸肩,然后把手头的冷吃兔递过去,“吃吗?”

少年捡了块没沾上太多辣椒的兔肉吃下,抓住他举碗的手把人拉回中间。

坐在稍远处的王潇略略挑眉,凑过头去,“什么剑?师兄你要有新的剑了?”

沈淮初朝高台上努努下巴:“就是那把。”

王潇一脸不敢相信:“我有去问过栖霞派,他们说这剑已有主人了,你是在骗我吧!”

“这把剑本来就是给顾小青打的,你祖宗我亲自去挖的矿。”沈淮初哼笑道。

王潇“啧”声连连,摇头晃脑,起身把沈淮初拉到一旁,端起酒杯和沈淮初相碰,声音极低:“原来聘礼都下了,那我师兄就托付给你了!”

沈淮初:“……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错没错,我这双眼看人看事一向很准。”王潇笑得一脸微妙,喝完酒又朝顾青行走去,“斗法是在斗器之后,师兄用这把剑参赛,定能夺得头筹!”

顾青行却只是轻抬眼皮,扫了眼沈淮初,才看向王潇:“我不参加。”

“什么?!”

惊讶的是两个人。

“为什么?”沈淮初挑挑眉。

“不想参加便不去参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顾青行语气淡然。

沈淮初无言以对,但他记得《九九八十一》里的剧情,这一届纵横大会时少年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参加了低级组的比赛,一把剑不管对方是男是女都贴着脸打,十分凶残。结局顾青行顺利夺冠,收获了一箩筐女修士的芳心。

而现在这个走向……他不仅修为境界高出不少,还竟然直接不参加了?

沈淮初深深看了顾青行一眼,背过身去晃着酒杯陷入思考。他越发觉得当年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不似光团子曾告诉过他那般,毕竟他遇到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书里没有的,或者已有的剧情被提前,现下这剧情干脆不往那方向走了。

再者,这个世界的构架已经超出了一本小说范畴。所有的事情好像因为他的到来而牵一发动全身,关系网重织,人物命运被改写,诸多往事阴谋也和他相关。那么是不是能推论,他极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因果而来,那本书、那个光团只是个接引和向导?

啧,沈淮初抿了一口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第63章:夏月夜05

又是一夜宿在落月峰。

沈淮初泡完温泉后慢悠悠地往回走,顾青行在院子里练剑,他看了会儿才打着呵欠进屋。屋内被炭盆烤得很暖,还放了香炉压制煤炭的味道,佛手柑和柑橘的香气萦绕鼻尖,沈淮初十分满意地笑了一下,扑到床上打完滚后把自己裹成一坨。

此时离平日入睡的时间还早,但不知为何格外困顿,沈淮初眼一闭,便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的场景切换极快,上一刻还在山间奔跑,下一瞬就到了船上,高台歌舞,烟绕水榭,满山飞雪。迷迷糊糊间他开始对比玉屿山和月泽岛来。玉屿山上太静了,除去风声雪声,旁的什么都没有,而月泽岛则热闹许多,日升月落,阴晴云雨,四时都有花开着,入夜后还有虫鸣助眠。

果然,比起玉屿山,他更喜欢月泽岛。这样想着,他便跟着做出动作,但甫一动,就惊醒过来。

原来沈淮初竟梦着梦着就起了身,现下正赤脚踏在地上,手扶着床柱。他被自己的梦游吓了一跳,跂着鞋小跑到香炉前把里面的香料拨了拨,又把窗户支开一条缝。

顾青行的剑还没练完。

他重新爬回床上,被子因为掀开大半,热气跑了不少,碍于少年严厉禁止他把炭火盆搬到床脚,便只能摇摇朝那角落望了眼,抱着膝坐回去自己给自己暖被窝。方才一连串的动作让沈淮初走了困,他有些担忧谢凌之,便掏出玉璧给他传了个信,但许久未收到回复,只好摸出万华镜察看那货在干嘛。

然而沈淮初什么也没看见,万华镜上一片黑乎乎的,连他自己的模样都倒映不出来。

坏了?沈淮初用手敲敲镜面,接着用它敲敲床柱,万华镜依旧没有反应。

沈淮初低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探向腰间,从乾坤袋里拿出联系傅石页的符纸,将想请他修理万华镜的话写上,燃起一把火烧过去。

做完这件事沈淮初又困了,他脑袋往床柱上一靠,眼皮便耷拉下来,梦境再度将他包围。

这种感觉实在不妙。

******

顾青行每日卯时起身,戌时二刻入定打坐,这铁打不动的作息规律持续已有两年,只昨日因去落雨小筑寻沈淮初打破过一次。

今日他陪着沈淮初用完晚膳,休憩过一刻钟便开始练剑,戌时收剑入鞘,去往温泉沐浴,回来后发现沈淮初已经睡了。

这家伙往日子时才肯歇下,这个点应是坐在桌边吃宵夜,难不成两年不见转了性子,懂得早睡早起夜间少食修身养性了?少年半个字都不信,他没什么表情地撩撩眼皮,大步跨向床边,打算看看这家伙又在作什么妖。

沈淮初缩在床内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肉粽,被子一叠再叠包了三层有余,顾青行一层层把他剥开,竟见沈淮初屈着膝盖,背挺得有些僵,咬着唇皱着眉,左手拿了一面镜子,右手攥着半张白纸,脖颈间挂的半块玉璧正泛着幽幽绿光。

这绝不是睡觉的好姿势,也不是好梦时的表情,少年眉头皱了皱,忙伸手把他抱出来,却发现他身体冷得像是冰块。

“沈淮初!”顾青行扯下屏风上挂的大氅把沈淮初包起来,又在外面加上被褥,接着拍着他的脸试图将他喊醒,但毫无作用。

“矮子你醒醒……”

无人应答。沈淮初的脸如同雪山上摆放的石像般,冷得彻骨,皱起的眉峰无法抚平,紧咬的唇也不能张合。

顾青行将灵力缓缓渡入沈淮初体内,引导着走过五脏十二经,将经脉通了一遍。沈淮初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身体终于放松了些,然后一头撞在顾青行胸膛上。

“嘶——”

这一撞让沈淮初放开握在手里的东西,万华镜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那半截纸重新燃烧。

顾青行顺着看过去,看出那张纸是用来传信的,但字迹太过潦草什么都辨不出,而那面镜子……镜面映出的景象显然属于这间屋子,那里漆黑幽暗,景象抖抖停停,不知到底是个什么。

少年顿了片刻,俯身捡起万华镜,扒开重重被子放进沈淮初的乾坤袋里。

这人的身体还是很冷,暖和的东西一去他便开始发抖,顾青行只得快速将人包好,又往他体内注入些灵力。

“还是很冷的话,要不要去温泉?”顾青行半跪在床榻下,一手揉着沈淮初头顶,一手按在他后背,轻声询问。

沈淮初“唔”了两声,没给出准确答复,少年就当他答应了,像抱婴孩一样连带着被子把他抱起。

一到屋外沈淮初就打了个巨响的喷嚏,顾青行不敢耽搁,御着风来到温泉边上,沈淮初被热气一蒸,猛地打了个颤,彻底清醒过来。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他忙蹦出顾青行怀里,裹着被子挪到一块石头后把自己脱到只剩里衣,然后先把脚探进去,再慢慢走去温泉中央。

等脸上重新泛起红润,四肢活泛后,沈淮初游到温泉边,扒着石头问树下正襟危坐的少年:“顾小青你不来泡泡吗?”

“我不冷。”顾青行没有抬眼。

沈淮初抬手拨了会儿水面,又掬起一捧水任其自指尖滑落,他慢条斯理的声音伴随着哗哗水声:“那你都不问问我梦见了什么?”

“你梦见了什么?”少年遂了他的心愿,睁眼发问。

沈淮初笑眯眯地招手:“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他面上的不怀好意太过明显,顾青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提步走过去。沈淮初嫌少年站着太高又让他蹲下,然后抓着他的手一把按在石头上。就在这时,顾青行脚下的土地忽然变成水面,他咚的一声落下来,溅起水花一片。

沈淮初半眯着眼抬手挡住水花,雪白的里衣浸了水贴在身上似有若无,胸前的凸点如蒙轻纱,看得人口舌发干。顾青行黑着一张脸退到远处,额角青筋崩起,沈淮初以为他经不起这般玩笑,赶紧追过去,讨好着笑道:“我这不是看你搬了我一路很辛苦,所以想让你也下来泡泡嘛。”

“不辛苦。”顾青行咬着牙。

沈淮初试探性地往前倾了倾,又立回原地,放开抓着顾青行衣角的手,心虚地说了句对不起。

“说吧,你梦见什么了。”少年沉着声音,似乎在隐忍什么。

“我梦见你一直在练剑,联系我师父他也不回应,万华镜也坏了,最后我就想着和石页约个时间修理一下,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沈淮初拨着水面轻声道。

细细的水声听得顾青行甚是烦躁,偏偏那人完全没有自觉,他忍无可忍回身把沈淮初的手摁住,“当时我进屋的时候你脖子上的玉璧很烫。万华镜,应该就是你手里拿的那镜子,我把它放你乾坤袋了。这镜子是干什么的?”

顾青行语速极快,像是赶时间一样,沈淮初琢磨了会儿才完全听明白,从乾坤袋里摸出镜子递过去,“能看见任何想看的东西……咦,这是什么地方?”

画面中的场景变了,从方才的昏黑幽暗变得较为明亮宽敞,这里到处都是白烛,其中一面墙上供奉着无数灵位。

然后一个背着棺材的人推门而入,绕过四方长烛,走到灵位墙前伸手取下一块。

“棺王封乾!”

“沉思殿。”

沈淮初和顾青行异口同声,但还有一个声音在此刻一同响起:

“——哟,两个小鬼在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是谢凌之。

“……”沈淮初震惊的心情一下子没了,白眼一翻扭过头去,“你偷偷摸摸在树上干嘛呢?”

谢凌之想来早就到了,支着腿坐在树上看戏,手里还抓着一把炒黄豆。他将炒黄豆一颗一颗抛进嘴里,吃完后手一拍,笑眯眯地望着池中两人。

“明明是你传了张不知写的什么乱七糟八东西的纸条给我,我才千里迢迢从城里跑到玉屿山上来。”谢凌之手一扬,一张纸飘到温泉边上。

沈淮初眯着眼辨认许久,终是摇头,“应该是我在梦里画的。”

“梦见什么了?我刚才上山时见到傅石页也在往这边赶,你在梦里还给他写了情书?”谢凌之挤了挤眼睛。

“画成这样你又知道是情书了,就算是情书鬼能看出来啊!”沈淮初用关爱傻子的目光关爱谢凌之,边抬脚往温泉边上走。

谢凌之嫌弃地回望他,又伸手一指把石头后沈淮初的大氅给他弄到温泉边上,“你也不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跟个落汤鸡似的,能忍你的也就顾小青了,穿上衣裳梳好头再和我说话。”

沈淮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啧”了一声爬上地面,用法术把自己烘干后直接裹上大氅,快步朝树下走,但没走两步后领就被拽住,只见顾青行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穿鞋”。

“哦……”沈淮初后知后觉地低头,有人已先他一步从他乾坤袋里拎出一双备用的鞋,还有冬季穿的衣裳。

“抬脚!”

“伸手!”

“转过去!”

“自己把头发弄出来!”

“别跑再穿一件!”

“好了,披上。”

少年用堪称粗暴的动作帮沈淮初把衣衫鞋袜穿好,最后系紧大氅,把沈淮初裹成个球。沈球自从离开他妈以后就再没穿过这么多,一时间难以适应,走路都缓慢许多,谢凌之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沈淮初颇为愤怒地走到树下抬脚一踹,待谢凌之止住笑声,才把万华镜抛上去。

“封乾来了。”

“你怎会想到去看封乾?”谢凌之一脸若有所思地跳下来,目光在顾青行和沈淮初之间来回,蹙眉道:“莫不是你因着他凶残的杀人手法看上他了?”

“你才看上他了。”沈淮初翻了个白眼,“我从乾坤袋那出来的时候就是这幅场景。”

顾青行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许是你的梦境和他有关,劳烦前辈仔细看看,封乾拿走的是何人的灵位。”

谢凌之低头扫了一眼,“最底下那排一个叫做巫蒙的人。”

“巫蒙?王潇他师父是不是也姓巫?”沈淮初偏头问顾青行。

顾青行道:“是,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关系。”

谢凌之毫不在意地挥手,纵身跃到地面,“走走走,去沉思殿看了再说。”然而他甫踏出一步,远处则飘来一阵铃铛声。

“没完没了了!”谢凌之的脸瞬间拉下来,一手提溜起一个,急匆匆地带着两人御剑飞出落月峰。

路过落月峰山脚上空时沈淮初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远远瞧见一个身影被拦在结界外。他当然能感觉到顾青行不是很待见傅石页,在提笔传书前还特地报备了一下,“我告诉傅石页我们去沉思殿了哈。”

顾青行只想一巴掌糊他脑袋上,但这人贼精,见状不好便脚底抹油溜到另一边,装出一副正经表情和谢凌之说事。少年拳头捏了又放,最后沉着一张脸把没话找话说的沈淮初拉回自己身边。

沈淮初颇感莫名其妙,甚至想拉着他长谈一番,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现下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只得作罢。

身后谢停云追得很紧,谢凌之开始慌不择路,并且转身甩了一道雷过去,谢停云没有回击,他绕了一下,剑尖俯冲又猛地上扬,再一转,以两把飞剑剑尖相抵的姿态拦住谢凌之。

这一刻谢停云的表情很是复杂,极其难以形容,他几度张口,却未发出半点声音。谢凌之则是一脸不耐烦,他嚯然将剑一收,巨剑缩小落到手上,道了句“你烦不烦啊”,便挽剑攻过去。

脚下踩的突然没了,对此沈淮初只是翻了个白眼,计较的也只是居然不提前打个招呼。一直站在他身旁的顾青行伸手将他一捞,带着他调转方向朝朝沉思殿行去。

平稳落地后沈球拍了拍少年手臂,语重心长道:“小青,你的御风术还需要练习啊。”

顾青行打掉他的手,下巴一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御一个给我看看。”

这语气像极了当年沈淮初人形模样第一次被顾青行看见,顾青行让他单脚跳着下山时的情形,沈淮初忍不住冲他一哼,“我去接石页,你去找找封乾,然后我们和你汇合。”

“啧,你觉得可能吗?”顾青行冷笑了一下,抓住沈淮初的手、从他另一侧的乾坤袋里摸出万华镜,看准封乾在何位置后,给自己和手里的沈球各施一道隐身术,小心地朝那个位置走去。

沈淮初瞅着他的脸色,小声嘟囔:“其实我只是告诉了他我们去哪儿,没让他也过来。”

沉思殿分为前殿后殿,前殿供奉地是历代掌门、长老的灵位画像,后殿则是弟子们的牌位。殿内殿外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明明灭灭,前后殿隔着中庭,可以越过中庭直接过去,也可以走两旁的长廊。封乾在后殿,沈淮初和顾青行选择了走中庭。

沈淮初边走边探出神识,无形无色的神识如水一般漫过去,在探到殿后某一处时,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在。沈淮初动了动唇,把这个消息告诉顾青行。

“那人在干什么?”顾青行问。

沈淮初闭上眼细细感知一番,惊讶道:“在哭!”

“或许今日是谁的忌日。”少年拉住沈淮初手腕,带着他旋身一跃跃至后殿屋顶。殿内的封乾可以通过万华镜察看,而殿后的情形从这里刚好可以看见。

殿后有一方无字碑,一个女人用伞遮去飘落而下的雪花,另一只手往碑前火堆中洒黄纸串成的钱,两对香烛分照两侧,中间燃着三根细香。

这祭奠之人,赫然是巫长老。

沈淮初反手拍拍顾青行手背,后者正欲说什么,万华镜中封乾有了动作。巫蒙的灵位被他抛起又接住,然后拉了拉肩上系棺材的带子,隔空施法将后殿后门打开。

巫长老应声转头,认出是何人后神色大变,旋即丢伞拔剑,大喝一声“封乾,你竟敢到这来!”

封乾却是一笑:“巫棋,你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我已经如此有礼地等你祭典完巫蒙再出现,你却直接对我大吼大叫。”

巫棋抬剑朝他刺去,封乾竟直接以灵位相挡,激得巫棋双目赤红,又不得不收势偏转。

“近日来山下数名犯人惨死在棺材中,是你干的吧,你到底想干嘛?”巫棋咬着牙恨恨道。

“你竟看不出我想干什么?”封乾阴测测笑道,“巫蒙丢失的剑鞘已寻回,剑和鞘再度聚齐,我当然是要让如今的持剑人完成他的使命。”他又敲了一下身后的棺木:“你看,我棺材都准备好了。前些日子死去的人,就是为他铺的路!”

“我不会让你动那孩子!”巫棋步伐变换,腰间酒葫芦被打出,但为的不是伤人,而是夺回牌位。封乾哪能看不出这意图,身子一侧,竟飞出牌位和酒葫芦相撞。

“阴险!”沈淮初冲顾青行传音,“我猜他们说的八成是王潇,没想到小胖子还和这种事有牵扯。”

顾青行“嗯”了一声,“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我懂,我不会告诉他。”沈淮初笑了一下,用神识唤出乾坤袋中的三叉戟,单手一横,足尖点瓦,掠至地面。

三叉戟重重落地,震得树梢、房宇积雪哗哗落下,他双手持戟,将再一次被封乾当做盾牌的灵位一勾,抛至屋顶顾青行手上,然后以三叉戟为支撑身体横空,双足踏向封乾胸膛。

封乾用法术抵挡,而顾青行把灵位丢给巫棋后便掠到他身后,两人前后夹击,封乾却露出冷笑,他肩上用来绑棺材的带子齐齐断开,棺木自他背上飞出,旋转着打向顾青行。

沈淮初表情极淡地用瞬移术来到少年面前,三叉戟一刺、一挑,刺入棺木后再猛地一搅,木材破开一个大洞,木屑四处飞溅。

“小子有点儿意思。”封乾眉毛一挑,伸手吸来棺材盖往地上狠狠一砸。

没人看出他这是什么招数,沈淮初倒是收了三叉戟往封乾左侧看了看,封乾跟着用余光一扫,而沈淮初身后的顾青行在这个瞬间已来到他的右后方,数十剑合为一招,刺向封乾腰侧。

巫棋的酒葫芦突然飞来,在封乾面前一晃而过,回到她手中时人也至封乾身边,和顾青行形成左右夹击之势。见已无处可躲,封乾双手一翻拍向两侧之人,用霸道的灵力将人冲开,见状沈淮初提着三叉戟飞身过去,那地上的棺材盖却猛地腾起,翻转着打向他双足,让他不得不后退。

“你们退下!”巫棋道,她以凛然的姿态走到封乾面前,执剑而立,做出一个剑术的起势。

“没有他们帮忙,五招之内你我必分出胜负。”封乾口气轻蔑,“这些年我几乎行遍大陆,和无数高手较量,境界不同往日。而你,安于一隅足不出户,修为停滞不前,打你我跟切菜似的!”

“那也要打了再说!”巫棋眼神冰冷地看着对面之人。

封乾轻哼一声,“那就如你所愿。”

他随便招手从树上折下一根枝干,用木枝为剑疾步挑向巫棋,这人剑势横冲直撞,却并非没有章法,反而是所有的章法聚于一处,迅速地挑开巫棋的剑,再趁势往巫棋胸膛拍去一掌。

巫棋败得惨烈,沈淮初和顾青行极快地对视一眼,一个御风一个御剑赶往紫罗峰。

“你也是很厉害,元婴期的巫长老都打不过的人就敢直接冲上去。”沈淮初抽空白了顾青行一眼。

“你呢?”顾青行偏头,“据我推测,若真是和封乾交上手,他在你这儿不一定能讨到好处。”

沈淮初双眼一弯:“你想啊,我是谢凌之的乾坤袋都能直接打开的人,虽然他不知道,所以——小胖子的屋子到了。”

第64章:夏月夜06

王潇是巫棋门下最小的弟子,入门时紫罗峰上供弟子居住的秀灵院已无空余房间,因此他独自住在主院左边的清心院,可谓是独门独户、安逸清净。

院子里有烧过纸钱香烛的痕迹,应了沈淮初和顾青行的猜测,两人推门走入王潇房内,发现他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睡着。

他斜坐着靠在床头,右脚踩在地上,左手衣袖被翻了上去,而右手……握着他的那柄短剑。

“棺王封乾一身邪术,最擅长在梦里引诱人自杀,王潇是何时着了他的道?”沈淮初快步上前,伸手握住剑柄试图往外抽离,但王潇反而握得更紧,且往左偏移,僵持之中剑尖就要抵上手腕,沈淮初换了思路,转而去移开他的左手。

“想必是今日在城中买的吃食被封乾动了手脚,我方才叫醒你时,你的状态只比他好一些。”顾青行坐进床内,手掌贴上王潇后背,渡入灵力替他疏导经脉。

眼见着王潇手上力道终于轻了些,棺王封乾追来院子里,他笑道一声“多谢带路”,随后双掌合拢,六口棺材自他身后飞出,直直撞向墙和窗户。

沈淮初斟酌片刻,以左手手掌覆住王潇手腕,右手则探向顾青行的乾坤袋,抽出淬血缎,反身打向封乾。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撩撩眼皮,越过身去把沈淮初的手拿开,然后将王潇手腕一掰,用床帘绕了几圈将之吊起。另一只手如法炮制,王潇呈大字型被吊在床前,顾青行掠过他,拔剑出鞘,引雷劈开一口棺材,却没想到洒出的是鲜红的血。

“你到底想做什么?”顾青行厉声问。

“这是巫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过问。”封乾操纵着棺材落地,五口棺材并列竖在院子中央,他则踩在其中一口上。

沈淮初抬头看了眼床帘,在上头加了一道木灵根束缚术,然后唤出三叉戟纵身跃出屋子往下横扫,同时道:“巫家?若我没记错,您可是姓封啊。”

“不姓巫又如何,只要身上流着的是那一种血,便该完成该完成的事。”封乾神色淡漠,飞身后掠,任沈淮初一击将五口棺材打烂,五股鲜血喷涌而出,和方才的汇聚到一处,红得发黑。

沈淮初眼皮猛跳,直觉告诉他这些血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他和一旁的顾青行对视一眼,双双提起武器冲向封乾。

封乾虚虚一挡,明显不想和他们二人斗争,沈淮初却是极轻地一笑,伸手抓过淬血缎,和顾青行召来的风雷一并砸向封乾,然后他双手提起三叉戟,在空中翻身一转朝封乾天灵盖打去。封乾硬生生接下那道雷,尔后双手举过头顶撑起屏障抵御,然沈淮初这一下阵势极大,力道用了十成十,逼得封乾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整个紫罗峰为之一振,方才已被棺材撞过一次的院子更是直接塌了,沈淮初心道不好,赶紧回头,赫然看见王潇挣脱了束缚,拿着短剑走出来。

这一下没人能阻止他自割手腕,鲜血仿佛被某种力道指引着般流向那些血液汇集的那处,接着便听见封干笑出声来。

“巫家人,便要做巫家人的事!”封乾咬着牙站起,沈淮初沉着脸把他又压下去。那边顾青行已奔向王潇,少年试图把他一掌拍晕,但短剑却骤然亮起,诡谲的光芒将顾青行弹开。

“顾青行你回来!”这般说着,沈淮初抬起三叉戟急速后退,途中一把拉住顾青行,“若是我没看错,那剑上有剑灵。”

“那我们……”顾青行扫了一眼沈淮初的脸便顿住,后者的面色如纸,唇色惨淡,是灵力过度使用的模样,他立即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枚药丸塞到沈淮初口中,道:“改良版的。”

“还挺甜。”沈淮初笑了一下。

此时紫罗峰上、及其周围的人都闻讯而来,巫棋也赶到院子里,她提着剑飞快扫了王潇一眼,道:“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先把封乾解决掉!”

沈淮初拍了拍顾青行示意他先过去,自己则把三叉戟放回去,等体内灵力恢复了一些后便御风至半空,伸手结印、启唇念诀,银白的光芒自他指尖流泻而出,无数咒印符文流转,然后聚成一股小臂般大的光流朝封乾撞去。

那边巫棋忍着伤以剑画牢将封乾困住,顾青行恰好收势,漆黑天幕被青紫之光撕扯,雷声滚滚,弹指功夫就从天边来到耳畔,雷电和沈淮初的银白之光融成一体撞进封乾腹部。

封乾整个人痉挛了一下,瞪大眼想要做垂死时的反扑,顾青行身形似是未动,但刹那间已掠至封乾面前,抬掌将封干的手打回去,接着一剑封喉。

“呼。”沈淮初长舒一口气,轻飘飘地落回地面,摸出一颗药丸服下然后拔腿走向王潇。后者正跪在血泊里,食指中指并拢抹下自己腕间鲜血涂于剑面上,然后收剑入鞘,凝视剑鞘一番后,念出一串音节怪异的句子。

“他在做什么?”沈淮初走到顾青行身边,从少年乾坤袋里扒拉出一个瓷瓶,轻嗅一番后倒出一颗药丸吃进嘴里咽下,扭头问巫棋。

巫棋让她的大弟子把前来围观的人都遣散,回头望了眼王潇,语气里三分怀念三分惆怅,“他在和那把剑上的剑灵缔结契约。”

沈淮初啧了啧舌,“一般来说,这种能够直接缔结契约的剑灵都是依靠家族血脉传承……”

“都是旧事,现在已经没什么家族了,有的只是这把遭人觊觎的剑和剑灵。封乾想做的,无非就是让王潇召唤出剑灵,然后杀掉他,自己强行和现身的剑灵结下契约。”巫棋淡淡摇头。

这时王潇睁开了眼,有些茫然地打量周遭,倏尔一个紫色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将剑和剑鞘从血泊中捡起,双手捧着递与王潇。

“想必您就是我的主人。从今日今时,到生命终结,我都会侍奉在您身侧。”紫衣剑灵跪立于王潇面前,面色严肃地说道。

王潇一愣:“啊?”

剑灵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我名素昔,侍奉于西南巫家。作为巫家子孙,您用鲜血和祭品将我召唤并且缔结契约,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的主人。”

“巫家……”王潇呢喃一声,浑身一震,“巫?!我父亲家?可是我不是他捡来的吗?”

巫棋轻声一叹,走过去将王潇拉起,“你是他亲生的,但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对外说你是他捡来的,甚至将你改姓王。”然后她转头看着素昔:“好久不见。”

“小姐,好久不见。”素昔有礼地点头,抬手施法将王潇衣摆、鞋袜上沾染的血迹消去。

“小姐?师父?”王潇目光在两人间来来回回,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师父你也姓巫……你也姓巫!”

“按辈分,我是你姑姑。”巫棋难得笑了一下,旋即板起脸,“但在北凛剑宗,你还是得叫我师父。”

巫棋的严肃表情太有威慑性,两年来的压迫都来源于此,王潇忙不迭点头:“啊……是,师父!”

“以往的事我本不欲告诉你,哥哥也想让你过上崭新的生活,但如今旧事找上门来,我便长话短说了。”说着巫棋往沈淮初那方向看了一眼,周围众人都散完了,只剩下沈淮初和顾青行还在那慢条斯理地清理尸体。

见顺便听一耳朵的想法被识破,沈淮初只得偏头朝巫棋笑笑,然后催促顾青行把飞剑放到地上,拖着封干的尸首上去,飞去专门处理这类事的地方。

走完一系列复杂的程序,沈淮初和顾青行回到落月峰时已将近子时,他们住的院落悄然无声,只有程素月那屋子亮着灯火。

沈淮初本犹豫着要不要联系下谢凌之,但转念一想这货和人打架从未吃过亏,而且看谢停云的模样……还挺让着他,便垂下摸玉璧的手,转身去外面挖了点雪回来烧水煮茶。

之后一夜无梦,醒来刚好是用午膳的时间,顾青行给他准备了一盆酸菜鱼和一碗梅菜扣肉在桌上,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今日是斗器第三轮,将会从第二轮选出的三十二件中淘汰去一半,比赛下午开始,沈淮初吃完饭抹完嘴飞快赶过去,还没从空中落到地面,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他。

“淮初淮初!这里!我们在这儿!”

沈淮初循声望去,只见王潇坐在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上,左边挨着素昔,再过去是顾青行。沈淮初忙落下去,素昔便将座位腾出给他,化为一道流光没入短剑内。

王潇十分自觉地掏出一把毛豆给沈淮初分去一半:“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老半天!”

“多谢!”沈淮初笑着接过,然后捏了两个给顾青行。

王潇“啧”了一声,“可把我憋坏了,昨晚师父把事情告诉我后我就一直想跟你们说,原来我的身世这么凄苦……”

第65章:夏月夜07

巫家是西南十万大山里鲜有人知的大族,巫家人血脉身怀奇术,擅长构造梦境、操控做梦之人,而族长那一支的梦境能力更是强大,能以梦境预知未来,代价是消耗家族运数。因了此,他们极少出山,不愿让外界知晓其存在。

但巫家也只安稳了数百年。有一些对外界好奇的族人想方设法出了山,他们从未涉世,被狡猾的人骗去一身钱财,还给套出了家族秘密。中原各派大惊,纷纷派人前往西南查探,有的只是单纯想结交,但更多的存了恶念,想要抓出族长一支,为自己所用。

邪魔歪道齐出,其间还混了不少正派人士,巫家人誓死抵抗,十万大山被鲜血浸染。

巫家有两个传世之宝,长剑名曰“缠”,短剑名为“断”,两把剑都已修出剑灵。当时的族长带着缠和剩余部分族人退至某处山脉,在剑灵的帮助下封山。而王潇的父亲巫蒙和他妹妹巫棋,则拿了断,从西南一路逃到北边。

巫蒙带着巫棋拜入北凛剑宗,偶尔一次有游历时巫蒙认识了一名女子,并与之结为夫妇,诞下一子。但后来巫蒙遭人追杀,女子被人害死,时年王潇两岁。

“难怪我从未见过娘亲,我甚至以为我爹一直打光棍。”说到此处,王潇语气消沉,沈淮初掏出一盒桂花糕递与他,安慰地拍拍他手臂。

“不过师父给了我一卷画像,上面画着我娘。”王潇咬了一块,口齿略有不清,“后来我问师父是不是当年上西南的那批人追杀我爹,师父否认了,说那是我爹后来结下的恩怨,但不清楚具体的。”

王潇囫囵吞下一盒桂花糕,取出水囊大口大口喝水,他又快又急,水流顺着下巴流到衣上,还混了一滴自眼角滑落的泪。喝完后他将脸一抹,道:“然后我又去问了素昔,素昔说那些年我爹怕暴露身份,没怎么使用过她,所以依旧无法得知断是怎么跑到空乙真人洞府的,那些杀死我爹的人又是谁。”

沈淮初心中一叹,拳头握紧又松开,按上王潇肩膀,“慢慢来,再等些年,等你的修为境界再提高一些再去报仇。”

“嗯!”王潇重重点头。

“看比赛吧,接下来上场的又是一把剑。”顾青行朝比试台扬扬下巴,同时将沈淮初的爪子捏回来,塞上一包梅子。

那是一把天青色的剑,剑身极长,中部微弯,将顶上日光折射,好不刺眼。

沈淮初看了看比试高台,又瞅瞅王潇,往旁挪动些许,凑到顾青行耳边轻声笑道:“咦,顾小青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顾青行斜了他一眼,反问:“你什么不喜欢?”

沈淮初含着梅子掰起手指头开始数:“首先我讨厌香菇,然后我讨厌肥肠,葱姜蒜什么的也不喜欢但是不讨厌用他们提味儿……”

他数出一大堆自己不吃的,少年神色淡漠地抓起三五颗梅子堵住他的嘴,然后戳了下他鼓出来的腮帮子,道:“既然有这么多不喜欢,那就辟谷吧,辟完谷什么都可以不吃了。”

沈淮初包着一嘴梅子追着顾青行手指咬过去却没能成功,他哼了一声,含糊着道:“没办法辟谷怪我咯?”

顾青行神色无奈,抬手揉上沈淮初脑袋,后者往旁一躲,而谢凌之不知打哪冒出来,正欲一屁股挤进沈淮初和王潇中间,两人好巧不巧地撞上,沈淮初后脑勺被谢凌之拎在手里的酒瓶子打得生疼。

“你来了好歹说一声啊!”沈淮初抱着脑袋往顾青行身边挪动,谢凌之用鼻子朝天一哼,屈膝坐下,喝下一口酒后把沈淮初提溜过去帮他揉脑袋上的包。

“师父你——”沈淮初看了眼谢凌之脸色,欲言又止。

“谢停云那厮是不是犯贱?”谢凌之拧着眉,越过沈淮初瞪向顾青行,“他是专程找上门来讨打的吧?”

顾青行一时无言,他有点想把沈淮初捞回来,但被谢凌之识破意图,这混账起身长腿一迈,挤开自己徒弟,盘膝而坐背挺得笔直,把沈淮初挡了个严实。

“他捉弄了我不少时日,昨夜终于有机会和我正面打一架,却只守不攻,还缠着不让人走,你告诉我,你师父安的是什么心?”谢凌之臭着一张脸发问。

“前辈为何不直接去问他?”顾青行道。

谢凌之讥笑:“问得出我还会来找你?”

闻言沈淮初丢了颗梅子进嘴里,探出头去把他师父手里的酒抢走,边道:“你是压根没问,直接打上去了吧?这酒是镇上景兰酒庄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应是直接和谢停云打了一架,发现对方不还手后便觉得无趣,然后便施计跑了……”

谢凌之神色不耐地把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摁回去。

“可怜的谢停云,什么话都没和你说上,找了老半天的人就在自己眼前溜走,估计气得想把玉屿山和山下的西河镇都翻一遍。”沈淮初不畏暴力,继续道。

“真是徒弟大了,胳膊肘往外拐了!”谢凌之暴躁地回过头去抢回自己的酒,然后往沈淮初脸上糊了一道噤声术。

顾青行使眼色让沈淮初别再作妖,后者耸耸肩,把纸包里剩下的梅子一股脑吃掉,目光移回台上,装作目不转睛看比赛的样子。

“前辈,我觉得你和我师父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顾青行收回视线,对谢凌之道。

谢凌之没好气地一嗤:“谈什么,谈我当年是怎么抢他老婆的吗?”

沈淮初:“……”

顾青行:“……”

隔着人的王潇闻言一惊,连忙伸手使了个匿声术把四人包裹起来,目瞪口呆道:“这位前辈,你和谢师伯还有此等恩怨?”

沈淮初忘了装作被噤声的样子,语重心长道:“好好看着台上,少年人就是要多学点东西,别听这些有的没的,伤耳朵。”

“还有,匿声术在你刚才对我们讲述身世的时候我就已经施了。”他又补充一句。

但骤然得知此等八卦,少年人压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压低了声音也要讲话,谢凌之眼刀飞过去,然后黑着一张脸用拳头顶了一下沈淮初脑袋:“我知道你现在能耐很大,你是要气死为师?”

沈淮初忙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再不断摆手,表示他没这么胆大包天。

另一边的顾青行半垂眸子,道:“虽然我鲜少打听师父私事,但据我所知,师父并未成婚。”也就不存在抢老婆这种事。

谢凌之冷冷一哼。

“我曾偶然听见师父和师叔伯们谈话,有人说过我师父一句,‘停云你和清发越来越像了’。”

王潇探头插话:“我知道谢清发,当年在五行柱前引来八道惊雷的天才,和谢师伯是兄弟,但三十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连尸骨都未寻回!可这和谢清发有什么关系?”

顾青行喊了一声沈淮初,撩起眼皮表情平静,“你不觉得有时候你师父流露出的表情,和我师父有些相似吗?”

沈淮初心中一震,跳下坐席站到谢凌之面前,伸手扯掉他脸上的面具。谢凌之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眼尾上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沈淮初猛地抽了一口气后退,“还真有些相似,我就说为何当年第一次见着你时,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谢凌之的唇渐渐抿紧,沈淮初又道:“这样就能说通为何你上落月峰不会被结界拦下了,还有顾小青被红娘子打上那次,你熟门熟路地从山洞里取出丹药。”

“啧。”谢凌之动了动唇,扭头看着顾青行,“那句话之后呢,谢停云怎么回答的?”

“师父说,‘像他没什么不好’。”顾青行道。

谢凌之又是一啧。

“去和谢停云好好谈谈吧,如果你真是谢清发,那他一定知晓许多你过去的事。”沈淮初把那面具贴回谢凌之脸上。

“你知道的,我不想和北凛剑宗的人扯上太多联系。”谢凌之晃着酒壶,目光落在沈淮初身上,但又似是透过他看向了别处。

“矛盾,想知道三十二年前的事,但又不肯去找可能知晓的人。”沈淮初白了谢凌之一眼,偏头回望一直看着他的顾青行,“谢停云现在在哪你可知道?”

少年没答,却是朝对面看台扬扬下巴。沈淮初看过去,那处是北凛弟子聚集的地方,不少长老也在,其中包括谢停云。

沈淮初:“……”这个蠢货,打了一架把脑子给打没了,人家肯定在对面把方才他们的举动看了个全。

看热闹不嫌事大,沈淮初也是有心想解决此事,便戳戳谢凌之,又朝后指了指,然后一屁股把他挤开,让这人正好和谢停云坐了个面对面。

“你真是要气死我!”谢凌之想喂给沈淮初一个爆栗,但瞥了瞥对面人后又把手收回去。

谢凌之整个人都沉静下来,默默看完整场斗器比赛,傅石页铸的剑成功进入第四轮,同样晋级还有之前被顾青行提过的那把。

结束之后谢凌之说他要继续冷静一下,便施了道隐身术御剑去往指天峰。沈淮初要吃晚膳,王潇乐得陪他,顾青行没什么表情地跟在两人之后。

等回了落月峰,顾青行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练剑,沈淮初趁他不注意溜去了落雨小筑。

昨夜他在梦里胡乱地给人传信,害得傅石页大老远地从落雨小筑跑到落月峰,他总得当面去陪个罪,顺便商量一下第五轮比试时谁持剑上场。沈淮初私心里是想让顾青行上去比试的,毕竟是专门为他打的剑。

沈淮初到落雨小筑时,傅石页正在练字,引他进屋的是余旭,傅石页见是他,便让余旭去准备茶点,然后招手让沈淮初过去。

“今日写的是什么?”沈淮初问。往常傅石页都是默一些心法心经,今日却没有,练的也不是以往的行草,而是更为清晰的小楷。

“《万古愁》。”傅石页轻轻一笑,“一篇讲述人鬼之恋的文章。”

沈淮初来了兴趣,换了个方向细细看起来。傅石页往旁侧让了让,道:“要不要给你抄录一份?”

“不用不用。”沈淮初赶紧摇头,“你就在这宣纸上写,写完给我就行。”

“那行。”傅石页眸光流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按照往年纵横大会的惯例,第三日和第四日大会最近的城镇会开鬼市,也就是今明二日。我想和你一起去今日的鬼市。”

鬼市并非指有鬼的集市或者鬼开的集市,名为此,其一是由于开市时间在夜深人静时,闭市于天亮晨起前,其二是因为货物种类繁杂、鱼目混珠,奇货有,假货赝品更有,比较容易遇到鬼东西。沈淮初逛过几次鬼市,他眼力好,淘到不少好物,因此傅石页甫一开口,他眼睛便亮起来。

“去去去!”

第66章:夏月夜08

鬼市开在西河镇南门外,地摊沿着城墙摆开,足有好几里长。没多少摊位点了灯,有的也只是一盏微弱烛火,细得伸指便能捻断,不过今夜月色极为皎白,加之修仙者目力好,没有高烛相照也无妨。

沈淮初和傅石页御风而来,后者换下栖霞派的服饰,随便挑了件青衫白裳换上,但依旧掩不住身上气度,导致沈淮初想伪装成普通散修混迹在人群中淘宝的愿望破灭。

他们逛了好几个摊子,无论看上好的还是次的,店主开出的都是一口能吓死人的价,气得沈淮初快炸上天。他终于忍无可忍,把傅石页拖到一旁的小树林里,一把合上这人的扇子,在捞出一盒膏脂往这张美人脸上抹。

傅石页全程笑着,不见任何不满。

“大兄弟,咱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你就不知道我比较喜欢装作不起眼不识货然后捡漏?”沈淮初颇为抱怨。

“可你今天是陪我来逛的。”傅石页道。

沈淮初垫着脚在傅石页颊上拍了两下,让这人肤色变黄许多,没好气道:“就你方才那模样,我陪你逛女支馆还差不多。”

傅石页挑挑眉,结果眉头被摁下去,然后沈淮初摸出一支笔给他画了个下垂眉。

“好了。”沈淮初把东西都收回去。

傅石页依旧含笑,抖开折扇跟着沈淮初走向鬼市另一头,这边人比方才那边多,且有一个铺子外围满了人。沈淮初借着身形矮小的优势三步两步便钻到最里面,看清了铺位上摆的东西——一根线香,以及一个荷叶形的香立。

香立颇有年头,边角有些磕损,面上还有划痕,反观这线香,直而细,呈少见的绀色,香味很淡,不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它燃了有一会儿了,却不见分毫变短。

沈淮初曾在一篇游记中读到过,“一名伽蓝,又名前世哀,色绀,味淡,飘飘乎若置石竹淡水间。此香焚不尽,闻之入睡,可见前尘。”

游记的作者不可考,但上面的记述多真实可信,不过这伽蓝香……有些玄乎,谁知道伴着这香入睡,梦见的就真是前世呢?

沈淮初琢磨这些的时候已有人开口问价,摊主是个覆着面的男人,只见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沙哑道:“一百个下品灵石起拍。”

“哟,还拍呢?谁知道这是不是伽蓝香啊?这东西只有记载,无人曾亲眼见过、试过!”

有人高喊,便立即有人附和,摊主波澜不惊地掀开眼皮,缓慢道:“鬼市讲的是个‘趟’字,一切凭自己本事摸索,高价买鱼目,一两钱买明珠,都看自个儿。”

这话讲得在理,也是鬼市的规矩,爱买就买,买亏了要么自己受着,要么骗个下家出手。沈淮初盯着伽蓝香看了会儿,又在摊主面上扫了一眼,开口:“两百个下品灵石。”

下品灵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千个才相当于一个中品灵石,他话音刚落便有人跟价,不多时,这伽蓝香被抬到三十个上品灵石的价格。

沈淮初深藏功与名,偷偷摸摸地钻出人群,挪到傅石页身旁。

“你不去竞价?”傅石页问。

“不,我就凑个热闹。要是买回来梦见了前世,被前世的惨死经过吓死了才不划算。”说着他踩上一块石头,接着这高度往旁边看去,卖伽蓝香的右边过去第三个摊子上摆了个透明缸子,沈淮初眼前一亮,忙跳下来小跑而去。

沈淮初蹲到透明水缸前:“这个不错,放阳光下挺亮眼睛。”

摊主却是摇头:“这个不卖,这是我从隔壁摊上淘来养水仙的。”

“啧,你特地买来又摆你摊上,骗三岁小孩呢。”沈淮初将水缸端起来,照在月光下转动着查看,这水缸只有普通花盆大小,中部扁,颈部往内收,缸口边缘有细细密密的纹路,让平淡无奇的水缸添上几分特别。

沈淮初捧着缸子开口:“不是法器,也没有灵气,不过胜在有造型,这样吧,给你三百下品灵石。”

“起码六百!”摊主摆手。

“这东西搁哪儿你都卖不了,看看周围,大家都喜欢抢奇货。”沈淮初朝方才伽蓝香的摊子努努下巴,那边喊价的声音越来越大,价格已经到一千上品灵石了。

“五百,五百拿走。”

“四百,你这就一普通水缸。”

“就五百,不然你找别家去!”

“那咱们各退一步,四百五,成不?”

老板咬咬牙:“好吧。”

“多谢!”沈淮初笑眯眯地付钱。

回到傅石页身边后两人继续往前逛,傅石页把水缸拿去看了看,偏头问:“买这个作甚?”

“顾小青那屋子太无趣了,我想在桌子上养两条鱼。”沈淮初弯了下唇,“饿了还能烤着吃。”

傅石页神色微暗,旋即收起扇子往沈淮初头上一敲,“过些日子纵横大会便落下帷幕,你难不成打算玉屿山长住?”

沈淮初一想也是,不免“啧”了一声,“那便养着,养肥了再回来吃。”

“要不我也在我那儿给你养几条?”傅石页道。

“咦,不用,月泽岛上捕鱼方便,而且河里的吃着鲜。”沈淮初摇头。

傅石页将水缸放回沈淮初手里,“这个时节月泽岛盛产龙虾螃蟹,等大会结束随我回去吧?”

听见这两个词沈淮初眼前一亮,双手抱紧水缸,“我要吃邵大婶做的蒜香小龙虾和清蒸大闸蟹,再配上一壶秋叶白,真是让我吃完立马去死都愿意!”

“再给你烤一条鱼,一盘白灼虾,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走了?”傅石页轻声笑道,同时把沈淮初往自己身前拉了拉,避开将要撞上的人。

两人聊着天逛完了整个鬼市,傅石页淘到一些石料,沈淮初则杂七杂八买了好一些。

北凛剑宗设有门禁,除非有特别情况,戌时后禁止出入,好在之前沈淮初和谢凌之在西河镇订的那间客房一直未退,他们今夜可以过去歇息。

临走时城墙角落忽然飘来一阵黄角兰的香,沈淮初鼻翼翕动,随即旋身翻入那户人家院落,动作迅速地摘了一些。

“走吧。”落回傅石页身旁后他看了眼头顶的月亮,月色皎洁,犹如银盘。

子时已过,今日是十六,往后再数一天便是十七了。

夏夜闷热,沈淮初睡得不好,滚来滚去地将自己烙成一张双面金黄的饼,直到丑时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一觉睡起便是日上三竿,他和傅石页在镇上用过早午饭,又等到日头偏斜,才慢悠悠启程回玉屿山。

越往山上走越冷,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光,犹如流淌的金带。快到山门时,沈淮初十分自觉地拿出大氅裹上,接着抬头一瞧,一个抱剑而立、身形如坚挺竹的少年闯入视线。

顾青行站在山门之下,身后是入云的石梯,他目光如簌簌而落的雪一般凉薄,看得沈淮初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朝着傅石页挪了挪。

少年的目光又沉了几分,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扫了一眼傅石页,然后居高临下地瞥着沈淮初。

傅石页伸手将沈淮初松垮的大氅带子系紧,然后冲顾青行颔首,“顾修士好,想必修士是来此等人,我和淮初便先上去了。”

他拉起沈淮初手腕上行,还特意绕了一下离顾青行稍远的地方过去,少年冷笑一声,迈腿过去将沈淮初扯到自己身前。

沈淮初猝不及防地撞上顾青行胸膛,鼻梁火辣辣地疼,偏生还没来得及缓和,少年又拽了他一下,迫使他上去一层台阶。

“回去了。”少年道。

沈淮初没有跟着动身,他甩开傅石页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腕上的拂开,后退几步抬头,揉着鼻子眸子里含满愠怒,“我说过讨厌被你扯来扯去,再者,我去哪是你决定的?”

顾青行半垂下眸,往下行了多少阶,沈淮初便退了多少步。少年眉头不甚明显地皱起,压着火道,“回去再说。”

“我才不和你回去!”沈淮初绕开少年伸来的手小跑到傅石页身边,扭头冲顾青行说了一句,便随傅石页御风走了。

少年的拳头紧紧握起,他解下佩剑正欲追出,旁边却飞来个北凛弟子,高声道:“顾师弟,掌门让你去见他。”

纵使百般不愿,顾青行也不得不随他而去。

被玉屿山的风雪糊了满脸,鼻子经历了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冰敷,沈淮初渐渐冷静下来,但心中仍是很气。

从傅石页那儿拿回剑后他去了主峰,坐在三圣门上扯黄角兰花瓣。

清香绕满指尖,花瓣被雪覆盖,沈淮初又觉得可惜起来。好在他昨夜摘得多,便将剩下的在门梁上排开,然后化出一截藤蔓,把黄角兰编成花环。

今夜又是不见星月,沈淮初觉得有点冷,思索一番他收起花环,去林子里抓来一只兔子,跑去紫罗峰把王潇叫到他们俩的秘密厨房,一起研究怎么做叫花兔。

王潇可谓是一代剐兔毛大师,这么大一张兔肉皮毛没丝毫破损,他将兔子肚皮破开,往里塞满调料,然后包上荷叶和泥土放到火中烤。

等候烤熟的时间里,王潇眼神悠悠一转,对伸着手烤火的沈淮初道:“之前我也曾打听过个院子以前是用来干嘛的。”

“干嘛的?”沈淮初抬起头看他。

“是……清发师叔的院落,但三十年前九大仙门和邪鬼众开战时被毁了。”王潇低声道。

沈淮初眉头一皱,旋即想到谢凌之以前跟他说过的又舒展开。邪鬼众之所以别的地方不毁,偏偏挑着一处下手,极有可能是因为谢凌之和那个淮君的关系。思及此,沈淮初对王潇道:“能不能请你帮我打听一个叫做‘淮君’的人?”

“打听人?没问题!毕竟在吃饭一事上受你恩惠太多,我还想着无处回报呢!”王潇爽朗一笑,却又突然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淮初,你老实跟我讲,你和我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淮初:“……”这不是第一个问他这问题的人,不过既然又有人问这个问题,那就值得反思了。沈淮初轻轻嗓子,将靠近火堆的手掌翻成手背,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王潇斟酌叙旧,吐出一个词,“情人?”

沈淮初被吓得手一抖:“你眼睛瞎吧?”

“你才瞎了。” 王潇白了沈淮初一眼,“讲道理,师兄上山来这两年,想要和他结交的人不少,但没哪个不是被一张冷脸拒之门外,我能和他混到这份上都是因为我脸皮厚。两年里走进过他房间的,除了同住的程师姐、谢师伯,以及一个我,就只剩他的灵兽和你了。”

沈淮初:“啧。”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那灵兽就是我。

“而且啊,自从辟谷后,这等人间俗物他也不碰了,那天你递吃的给他他竟接了,当时真是吓了我一跳。”

沈淮初:“哦。”那是因为你让他吃都只是象征性地问问,而我是直接塞他手上。

“所以啊!”王潇高喊一句,“你和师兄关系真的不一般啊,你来之后连带着我的待遇都提升了!”

沈淮初特想捡一块柴出来糊这人脸上,“所以你脑子里其实只有吃吧?”

“吃什么?”风中传来这样一个问句,接着破旧门扉被推开,谢凌之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垂眸看向沈淮初:“徒弟,我劝你现在回落月峰。”

“不回去,明天再去。”沈淮初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那恐怕你明天回去见的的就是一个凉了的顾小青了。”谢凌之耸耸肩。

映在沈淮初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要突破了,但练剑练得有些走火入魔。”谢凌之道。

第67章:夏月夜09

“走火入魔?”沈淮初声线陡然拔高,“他天天练剑,怎么今天突然走火入魔?”

“这我哪知道?”谢凌之反问,“你不去看他?”

“我去给他收尸!”沈淮初怒气冲冲地御风出去,差点将火堆熄灭。

他火急火燎地往落月峰赶,顾青行往日练剑的地方宛如狂风过境,树都被劈倒了一半,少年执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站在院子里,外泄的灵力从未如此狂躁过。

他发带全散,黑衣在风里猎猎作响,铁剑一挽、一收,身后闷雷炸响,青光裂天。他又起势,身形快若鬼魅,引着雷光往目之所及的另一座山峰砸去,沈淮初心道不好,扭转方向伸手结印,生生将雷接下,接着化作瑞虎,震翅疾行,在顾青行再次出招前将他摁倒。

顾青行剧烈挣扎,沈淮初召来藤蔓束住他双手双脚,又卸去那把铁剑,爪子按在他心口上将灵力渡进去。

少年体内灵气如同乱麻,好几股扭在一起,横冲直撞地叫嚣着破体而出,沈淮初沉着一张脸帮他疏导,竟意外发现里面有些微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便好控制了许多。

顾青行属于突破境界的阶段,需要源源不断地吸收灵气,沈淮初收回藤蔓,变回人形摸出两颗丹药吃下,然后帮少年调整姿势,两人盘膝对坐。

不过多时,自己的包括顾青行乾坤袋里用来补充灵力的丹药都吃完了,少年紊乱的灵力终于回复正常,沈淮初这才收手,接着掏出数把上品灵石让少年吸收里面的灵气。

盘腿坐久了腿麻,沈淮初改为跪坐,拿出一包零食边吃边为顾青行护法。

沈淮初浑身灵力都没了,饱食过后极为困顿,跪着跪着便开始点头,渐渐的身体前倾,待额头抵上顾青行肩膀时,竟已沉沉睡去。

夜色褪去,东边泛起鱼肚白,顾青行呼出一口浊气,从入定中醒来。首先入眼的是一颗脑袋,因着靠他太近,一夜过去都未沾上风雪,肩膀之下却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少年以掌拂去,又拿出一件大氅替沈淮初围上,然后把人抱起。

“唔……”沈淮初因为他的动作而惊醒,翻了个身,半睁的浅褐色双眸正好对上少年黑沉沉的眼睛。

“你会来,我很高兴。”顾青行轻声说道,他以灵力拍开房门,再唰地让炭火盆内火焰腾起、香炉点燃,坐到床上后却抱着沈淮初不肯放手。

半睡半醒间沈淮初伸手往顾青行身上摸了摸,含糊地开口:“金丹期了。”

“好冷,我要盖被子。”他又道。

顾青行捞过被子,将自己和沈淮初一起盖住,后者忙着去见周公,根本无暇顾及少年干了什么,脑袋往被子里一缩,又睡过去。

片刻后顾青行把这货脑袋给挖出来,帮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少年瞬也不瞬地凝视沈淮初,手轻轻地划过他眉梢,再到鼻梁,最后在嘴唇停住不住摩挲。沈淮初哼了一声,张口将手指咬住,用牙齿碾了一下,许是觉得指腹上剑茧太硬,又用舌头顶出去,还呸了呸。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捏了一把沈淮初脸颊,这人哼哼唧唧地滚出他怀里,又被捞回去。

还挺好玩,顾青行心想。

安逸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王潇的传信就到了,他表示自己很担心师兄,想上来看看,结果被顾青行无情拒绝。不过他终究还是上了山,因为身旁跟着个谢凌之。

谢凌之直接拽着王潇突破结界,来到院子里没忍住啧啧两声,顾青行应声开门,沉着脸走进风雪里。

“恭喜啊,境界又上一层楼。”谢凌之弯眼笑道。

“多谢前辈。”顾青行语气平平,面上看不见任何喜悦。

“不过还要加油啊,不成仙成神,恐怕是保护不了我那傻徒弟的。”谢凌之在乾坤袋里掏了掏,丢过去一件东西,“算是礼物。”

顾青行抬手接过,发现这是一颗种子。

“一种花,在土里栽不活,可以试试泡在水里。”谢凌之道。

虽不明所以,顾青行还是道了句谢。

这时少年身后的门开了,一颗脑袋钻出来,发丝微乱,眸眼半睁,他掩面打了个呵欠,眼角湿润地道:“师父,王潇,你们怎么来了。”

谢凌之眉梢一挑:“来看看你家顾小青是发疯了还是结丹了。”

沈淮初看看顾青行,然后把视线落回自己师父身上,道:“他要是发了疯我就一口咬死他为天下除害。”

“你说的。”谢凌之打了个响指,然后揪住王潇衣领,“好了小胖子,人没事,你该去练剑了,你可是要参加斗法的人。”

“好的好的,师兄、淮初,明天你们要来看我比赛啊!”王潇又是点头又是冲那边两人摆手,随着谢凌之化成一道光点隐于云中。

见人走了,顾青行转身把那颗脑袋推回去,反手合上门,垂眸问:“不睡了?”

“再睡下去恐怕一觉醒来斗法就结束了。”沈淮初走过去将炭火盆拨旺,蹲下伸手烤火。

顾青行在椅子上铺好软垫,搬到沈淮初身后把他提溜起放进去,没有接话。

沈淮初仰头看他,唇边噙着一抹笑,“行行啊,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七月十七。”

“十七了?”顾青行一愣。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上山这两年来日子都是这么囫囵过去的。”沈淮初叹了口气,又朝他招招手,示意少年把头凑过去。

少年“嗯”了一声俯下身,便见沈淮初掏出个花环放到他脑袋上。这人眉眼弯起,浅色的眸子亮极,嘴唇红润饱满,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尝尝味道。

然而沈淮初在给顾青行戴好花环后就把他推了回去,这人翻身跪坐、手扶椅背,欣赏片刻后满意点头,“我眼光真不错,手艺也不错。”

顾青行撩撩眼皮,嘴唇刚动,沈淮初嗖的一声站起来伸手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少年哟,十六岁生辰快乐。”

少年怔了一下,回抱这个强行将自己增高的家伙,勾唇一笑,“礼物就是这个?”

“行行,你大过生的把自己搞得差点走火入魔,爸爸把自己灵力全掏给你了才把你给拽回来,你还问我要礼物?”沈淮初将拍背改为拍肩,语气十分沉重。

顾青行沉默了一阵,抬手把沈淮初按回椅子里,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下次练剑的时候别东想西想就成。”沈淮初道。

少年揉了揉沈淮初脑袋,又细细地帮他把所有乱发都拢顺,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好。”

沈淮初安静地烤了一阵火后便不开始消停,他将不知从哪找来的两个番薯埋进炭火盆,又掏出在鬼市上买的鱼缸注进一半的水,但满山转了许久都没找到何处可以捉鱼,顾青行一路跟着他,最后无奈地把人揪回去,将谢凌之给的种子丢进鱼缸,“养花吧。”

“花又……好吧或许可以吃。”沈淮初失落地摆手,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呀?”

“还有两刻到午时,饿了?”顾青行道。

沈淮初低头看了眼肚子,“是有点饿,你要吃面吗?我们煮面吃吧,生辰嘛,还是需要点象征意义的东西。”

顾青行笑了笑,直接将人带到厨房。

落月峰的厨房积尘已久,不过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只消一个法术就能解决,顾青行以符纸起火,沈淮初去外面挖了点雪烧水,然后从乾坤袋里抓出一把面和瓶瓶罐罐的作料。

这些年雨打风吹的,沈淮初练就出一手好厨艺,原汤长寿面被调得有滋有味,吃完后还捧着脸求顾青行表扬。少年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捏捏沈淮初脸颊,道:“还记得当年你饿得实在不行的时候只会找我拿钱买吃的,现在真是长进不少。”

“逆境出人才啊。”沈淮初耸着肩,把那把通体银白的剑交到顾青行手中,“待会儿是最后一轮比试,我希望它能由你拿着得出结果。”

顾青行接过剑:“取好名字了吗?”

沈淮初:“……”他完全忘了!

于是沈淮初偏头朝屋内看了看,扫过那两碗只剩下浅浅一层汤的长寿面时,脑中灵光一闪,“长生!你看多好,剑名长生,持剑人也修行有所成,结成金丹长命不死。你和剑,两者相伴,岂不乐哉?”

顾青行深深凝视那双浅色眸眼,用剑柄抵了下这人额头,“那你呢?”

“我?”沈淮初疑惑。

“你也能长生吗?”顾青行问。

“鬼知道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沈淮初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跨过门槛出门去,“还有,少年人,不要老是皱眉。”

第68章:夏月夜10

今日是斗器的决赛,观看人数前所未有的多,看台被挤得满满当当,上空也停着一圈可供飞行的器物。沈淮初到底是和栖霞派的弟子们熟一些,因此过去挤了个位置。他一身青衫坐在一群着蓝白服饰之人中间,不过好在旁边还有个穿黑衣的谢凌之,相较起来也就不突兀了,但仍是特别显眼。

顾青行提着剑在台上等候抽签,看过来时不由得眯了眯眼,偏偏沈淮初生性在这方面缺了根筋,什么都察觉不到,还笑着冲少年挥手。

谢凌之十分无言地拍拍旁边徒弟,“咱俩换个位置。”

“为什么?”沈淮初不解。

他懒得解释,直接起身把人提溜开,自己隔在傅石页和沈淮初之间。

余旭以为这师徒俩交换座位是因为谢凌之觉得挨着他太挤,连忙愧疚地挪了挪,并指着比试台上道:“上次见面那位修士还是灵寂境界,现今竟已步入金丹期,当真是要成神的人物。”

虽然说着是修仙,但六荒大陆上神和仙其实没有区分。这片大陆历史太长,而且正道邪派纷争不断,许多大能折在战争中,真正成神的只有少数。余旭的这句话让沈淮初开始细细打量顾青行来。

步入金丹期后,容貌虽未改变,不过少年的气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若说以往是棵清冷的竹,植于山间,偶尔还能透出点人气;那么现在则是山巅的雪,经年不化、凛然刺骨,独立于世外。

然而好像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沈淮初想道。

长生被顾青行轻轻一握,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抽签台前,从竹筒中取出一根竹签。参与决赛的一共有八件法器,通过抽签两两分组对抗,败者淘汰,接着再一次抽签对战,从余下二人中决出最终胜者。

沈淮初觉得顾青行应该是想和那把天青色的剑过招,他也想看见自己辛辛苦苦收集材料造出来的剑能够胜于同类,不过很遗憾,顾青行抽到的是一位灵秀山庄的炼器师做炼制的伞间扇。

伞间扇是一把抖开成扇,撑开为伞的武器,适合风灵根或天灵根修士使用,执着伞间扇的是炼器师的妹妹,这把武器是专门为她打造的。

顾青行打得特别狠,尤其是伞间扇是扇形的时候,招招携着雷光,气势仿若吞天。对方的境界和顾青行相当,最终却落得个惨败。

“这这这……”余旭手指颤抖,“师兄铸的剑果然厉害,这人更是高深,这才花多少时间就打完了!现在去结交一下还来得及吗?”

不过下一瞬他就垮下脸来自问自答:“肯定是不行了。”

谢凌之笑了一下,对余旭道:“结交一下你身旁这位就可以了。”

“前辈说的是,淮初和他关系如此要好!”说着余旭伸手搭上沈淮初肩膀,问:“诶淮初,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沈淮初稍加思索,偏头回答:“他捡到他灵兽的那会儿我们认识的。”

“他的灵兽是……”

余旭话未说完,面前的光便被挡住,接着被他搭着肩膀的沈淮初遭人拉起,眨眼就没了踪影。

“怎么就走了?”余旭茫然地望向谢凌之。

“很明显你想结交的那位不想让你结交你身旁这位。”谢凌之摊摊手。

余旭没搞懂这复杂关系:“啊?”

顾青行御着剑带沈淮初来到青云之端,吹开云层倾身望去,地面之物形如蝼蚁,沈淮初没什么表情地转头,声音平板:“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要让我看你能飞多高?”

“不要老是和栖霞派的人一起。”少年轻哼一声,拉着沈淮初让他站到离自己稍近的位置。

“那我也不要老是和你一起。”沈淮初低声说道,皱着鼻子表达不满。

顾青行微微低头,黑眸眨了眨,含着的微光被揉碎。他拿出万华镜放到沈淮初手上,薄唇开合,带着些许寒意:“不可能。”

“顾大仙——”沈淮初将镜中画面切换到日月广场,第二组法器的对决开始,他扫了一眼,然后抬头拉长音调,“你又长大了一岁,就要明白做人要委婉一点。再这样理直气壮地帮人决定事情,是会被打的。”

说完他不管顾青行是什么表情,掏出一个软垫置于飞剑边缘,脚悬空地坐着看起法器对决来。

顾青行坐到他身旁后理理衣摆,给他递去一包话梅。

“没心情吃话梅。”沈淮初拨回去。

接着是一袋炒米。

“不吃炒米。”

然后出现一捧葡萄干。

沈淮初:“……”

最后所有吃食都摆到了他面前,用一张木托盘托着。

“小青啊,道歉呢就要直白地道,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沈淮初敲敲顾青行脑袋。

顾青行反手将这拳头包住,一点点按到剑上,凑近沈淮初几分,直直凝视这双浅色眸子,“对不起,但是……”

“但是什么?”沈淮初挑眉。

顾青行:“但是改起来很难。”

沈淮初抽手、抓起一把葡萄干塞进顾青行嘴里,缓慢地翻了个白眼,“补补糖分活络下大脑,好好思考该怎么改。”

少年无言咽下,视线转到沈淮初执着万华镜的手腕,又到他捻炒米的指尖,最后是饱满的唇,然后失了神。

沈淮初边看对决边分析双方优劣,侃侃而谈了一局,却发现旁边人没半句回应,当即抬眼抬手给了顾青行一个爆栗,“瞅哪儿呢?想啥呢?”

“没什么。”顾青行用一颗话梅堵住沈淮初的嘴。

“我跟你说你不要以为给我吃的我就会消气……唔我话梅籽还没吐呢你又喂肉脯干嘛!”

“银铃绡属柔,对上时不可过多纠缠;澄碧玉箫虽音色惑人,但弱点也在人。遇上这两者中不管那一个,都应抢占先手。”顾青行虚着眸光回忆一番,将方才沈淮初絮絮叨叨念的精简说出。

沈淮初晃着腿一声轻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

四组比完后有一炷香休整时间,谢凌之笑嘻嘻地过来蹭地方蹭吃食,带肉的被一扫而光,接着他拿出一壶酒慢条斯理地开始喝,同时问:“这两日怎么不见你师父?”

不等顾青行回答,沈淮初手一挥将万华镜中空荡荡的比试台换到谢停云那处,却又只在谢凌之眼前晃了一下就移开,语气揶揄:“前几天说别人犯贱的人是谁啊?现在别人不来犯贱了,就骨头痒想要被犯贱了?”

谢凌之瞪了他一眼:“逆徒,信不信我一脚踹你下去。”

沈淮初挪得离谢凌之越来越远,便也靠顾青行越来越近,少年没动,在人撞进他怀里后扶住肩膀,另一只手取走万华镜,再放去一条小鱼干。

“近日门派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师父和其他长老忙着处理。”顾青行道。

“什么事情?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万华镜给我。”谢凌之扬扬下巴。

沈淮初笑眯眯地伸手:“用你手上的酒交换。”

“啧,徒大不中留。”谢凌之不情愿地递去酒壶换回万华镜,低头一看,便见着谢停云和另外三个长老站在指天峰外,四人合力施法加固结界。

沈淮初探去脑袋,“指天峰异常无非两种原因,一是梁阴的尸骨叫嚣着要出来,二是邪鬼众在施计把他挖出去。当然,也许两者皆有,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谢凌之将万华镜丢回沈淮初手上,起身欲行:“我去便是,你留下陪你们顾小青。”

沈淮初跟在他身后:“小青这么大了无需人陪,我和你走一趟。”

“我和你们一起。”顾青行道。

“再打两回合长生就能成为本次纵横大会第一法器,而且你持剑出赛是我和石页讲好了的。”沈淮初不同意地回头。

一提傅石页,顾青行内心火大,尤其是沈淮初还喊得这般亲密,他大步跨过去扣住沈淮初肩膀,道:“如果不是你,我压根不会答应上台。”

见状,谢凌之摇着头把沈淮初推向顾青行,“我先行一步,若是情况不妙我传信与你,到时候你再和小青一起过来。”说完他祭出长剑离去,没给沈淮初半点跟上去的机会。

“你闹什么闹。”沈淮初懊恼低语,“好在看上去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状况。”

顾青行垂下手看向别处,云随风动,徐徐游走,又留下丝丝缕缕绕在剑旁,像是诉说依依不舍,又似蛊惑追随而去。他深深吐纳,压制心中烦躁,沈淮初走过来碰碰他的手背,仰面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石、傅石页,但是已经承诺过的事就要做到,以后我不让他帮忙给你炼器或者铸剑就是了。”

少年哑着嗓子说了句好。

“走吧,下去准备抽签了。”沈淮初轻声说着。

少年又是一声“好”。

没了顾青行御剑,沈淮初便坐在云上透过万华镜观看下面的局势。

少年再一次和另一把剑错开,被持银铃绡那人抽中。他抢占先手,有心速战速决,但对方不是傻子,也专门下过功夫研究他的剑和他这个人,避过最最锐利的招式,挑顾青行的短板下手。

香燃完一炷,沈淮初揉着发麻的腿,终于看见顾青行一剑挑破银铃绡织成的网,逼到这人身前,虚晃一剑后折身挽剑,剑气如虹贯日,雷声奔涌,击得银铃绡落地。

“铛——”

比试裁判敲响中,宣告一局结束。

尔后天青色的剑对阵凌天棍,持剑人即是铸剑人,他穿着一身天青色衫子,与剑浑然一体。当问到剑是否有取名时,此人轻笑一声,回答“无名”。

人如那剑,亦属无名之辈。

无名剑和凌天棍铛然相撞,激出一片火光。持剑人面上始终含着一抹笑意,让沈淮初隐隐觉得有些眼熟,搜寻记忆,却发现从未与此等人物有过接触。

他隔着万华镜紧紧盯着持剑人,那人似有所感,往云上望了一眼,隔着千万丈高空与沈淮初目光相接,倏尔笑意扩大,握剑的手一翻、一转,剑鸣声起,竟是将凌天棍削去一截。

沈淮初大惊,这还是斗器场上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对对手的法器下狠手,毕竟比赛讲求点到为止,为的是评出高下,而不是只取最后获胜那一个。

接着持剑人往后退了一步,虚虚笑道:“真是对不起,一时没收住力道。”

持棍人被这话激怒,冲跳而起、挥棍直下,持剑人表情未变,抬剑相挡,剑刃抵住的刚好是方才那处。

毫不意外地,凌天棍折了。

场下一片哗然,持剑人好似未听见,直接走到顾青行面前,道:“接下来就是我和你了,我不用休整,现在就开始吧。”

这是完完全全的挑衅,虽然顾青行依旧是那副表情,但沈淮初还是能看出他眼底有把火燃起来。

少年在原地拔剑出鞘,背后青光撕裂天空,两把剑狠狠撞在一起,又各自退开。持剑人毫不掩饰他的目的,招招狠辣,誓要将长生斩断,但那是天外陨铁打造的剑,其坚其利都居于天下第一。不过令沈淮初震撼的是,那把无名之剑也未受半点损伤。

持剑人扯了扯唇角,一股磅礴的气息随他挥剑而出,接着沈淮初听见一声鸣啸——他离地面太远,这声本不该传入他的耳中,但听得真切——一声共鸣。

沈淮初本能地握紧拳头,自云上站起,万华镜随之跌落。他俯冲而去,握住镜子长柄,双足直接落到高台边缘。

两把剑又抵在一起,发出的声音让人牙酸。僵持不下,持剑人出其不意地抽剑后撤,他扫了沈淮初一眼,旋身挥剑,数道剑气涌出,一一打在长生剑的刃上。

持剑人这次没有遮掩,使出的是混元之力,接着长生碎开一个口子,但马上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持剑人眯了眯眼,偏头望着沈淮初,“你竟然也……”

他话未完,顾青行提着变得完好如初的长生斜砍至他面前,这人变动步伐避让,视线仍是紧盯着沈淮初,“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再见面了。”

“你——”

沈淮初瞪了瞪眼,少年却闪身换位,隔断持剑人看沈淮初的目光,后者笑容中透出几分玩味,他抬手甩出一道气流化作的刃,阻断顾青行的步伐,飞身出了日月广场。

第69章:夏月夜11

场下震惊者有,骂声更是滔天,多数来自凌天棍铸造者的友人、帮派,站立在台边的主持者最先做出反应,连忙过去和由各大仙门联合选出的评审者商议,一阵交头接耳后,纵横大会宣布取消那名无名人的参赛资格,并且由大会承担凌天棍铸造者的损失。

由此一来,纵横大会的斗器部分在喧嚣中落下帷幕。

顾青行未往台上看去一眼,他提着剑走到沈淮初身前,低头道:“方才那人你认识?”

“没见过,但很眼熟。”沈淮初摇摇头,又抬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剑——也给我一种久违的感觉。”

少年的神色有几分难辨,他拉着沈淮初下台,在两人身上加了一道匿声术。“矮子,有些话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年纪到底多大?当初为何要跟着我来北凛剑宗?在来北凛剑宗之前你在干什么?和我分开后的那两年又在做什么?”

“我……”一连串问题砸得沈淮初头晕眼花,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思千回百转后只酿成一句话,“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

“那就慢慢告诉我。”少年轻声道。

他带着他分开人流,缓步走出日月广场。一路上沈淮初未发一言,顾青行也没催,只是手从沈淮初手臂滑向手腕,渐渐地越抓越紧。

“顾青……”沈淮初思量许久,刚打算如实相告一部分,竟听见头顶人声再次嘈杂起来,他下意识抬头。

斗器结束后观众们纷纷退场,御剑的御剑,乘风的乘风,各个门派本该自走自的,然而此时九大仙门众人站立不前,为首的长老们无一不脸色凝重,后面跟着的弟子也在窃窃私语。

倏尔九大仙门长老互相对视,聚到同一团云上,将手中传信交换着看。

小门小派的见到此状也跟着住了脚,有些关系的连连派人去打探。

“恐怕是出事了。”沈淮初神色一凛,反手拽着顾青行御风至北凛剑宗弟子聚集那处,把王潇从人堆里拉出来询问。

“听说云梦泽被魔道偷袭了,同时青城山、灵秀山庄也惨遭毒手。”王潇左顾右盼,语速飞快,“看现在的样子大概九大门派都……不,怎么我们玉屿山没传出动静?”

他这话刚落,脚下就传来一阵震荡,日月广场之中掌门用法术筑起的高台轰然塌陷,化为齑粉逝于风中。沈淮初赶紧拿出万华镜,只见指天峰外加固结界的四长老正和一群黑袍人纠缠作战。

“邪鬼众七鬼!”沈淮初认出他们,“谢凌之不是过去了吗?怎么不见他!”

“七鬼只有六人,你师父许是和那只鬼在另一处。”顾青行道,他抛出长生带着沈淮初踏上剑面,御剑速度快若流光。

王潇匆匆追赶那两人,很快有一人将他从剑上拎起,丢到另一把剑上。

“此事小家伙莫来,巫长老你照顾好弟子们!”发话之人是北凛剑宗掌门。

巫棋高声应下,按着企图扑腾出去的王潇折剑返回,御剑至北凛剑宗众弟子面前:“众弟子听令,金丹期以上者三人一组,维持各门派及散修下山秩序,其余人随我至青梧殿!”

其余八大门派正在安排回程之事,散修、小门派亦纷纷退避,生怕魔道将这把突如其来的火烧到他们身上。一时之间,玉屿山上空人如潮涌,将日光都遮了去。

王潇被迫跟着大部队走进青梧殿,巫棋忙着组织安排巡逻防护一事,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两眼,提着“断”走到角落中。

“素昔素昔!”王潇冲着剑喊了两声,顷刻一道紫色光芒自剑柄流出,化作一个身形高挑、手握利剑的女子。

“主人可是要我去指天峰助战?”素昔问得直截了当。

“对对对,我现下是走不了了,你先代我去。”王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素昔单膝跪地行礼,马尾随着动作轻晃:“定不负主人所托。”

他扶着窗框看素昔身形渐远,冷不防后脑勺被敲了一敲,“别闲着,今日功课都做了吗?”

王潇后背猛地一僵,颤着手转回脑袋,赫然看见巫棋板着的一张脸。巫棋往另一处扬扬下巴,只见早已被占满的坐席竟然空出来一个,王潇低下头道了声“这就去”,坐下后心情极为复杂地拿出纸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监督功课?

话分两头。

沈淮初被顾青行带着离指天峰越来越近,之前在梧桐镇外那片荒原上所体验到的感觉也愈发清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躁动着、渴望着埋藏于地底的东西。

然而那下面埋着的是邪鬼众想方设法要拿到的、头目梁阴的尸骨。

“不行不行不行。”沈淮初摇着头把顾青行往回拖,“我一下去就会不由自主把指天峰给刨开。”

“那我们就远远地看着?”顾青行提升剑的高度,虚虚环住沈淮初的后背,这样他只要想冲出去就会被拦下。

“也不行也不行,邪鬼众七鬼都在,就凭底下那几个人应付起来相挡吃力。”沈淮初仍然摇头,还边揪着顾青行衣衫踮脚下望,“而且我怀疑北凛剑宗里有内鬼。”

顾青行眉峰蹙起,有内鬼是几乎能断定了的,北凛剑宗从两年前便开始排查,但一无所获。

沈淮初忽然灵光一闪:“要不咱们趁着邪鬼众和北凛众长老斗在一起无暇分身,把指天峰下梁阴的尸骨给挖出来?等我拿到属于我的力量后就把尸体给毁了。”

“……你为何不想想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他们选择镇压尸骨而不付之一炬?”顾青行冷静开口。

登时,沈淮初气馁地垂下脑袋,“啧,恐怕是无法做到。”

他的额头刚好擦过顾青行胸膛,适才惊觉两人靠得太近,沈淮初往后退去一步,背又撞上少年手掌。他不由得挑眉:“搞什么幺蛾子?”

顾青行垂着眸定定地看着沈淮初,接着手一收,把沈淮初按在自己怀里,语气平稳无波,“没搞幺蛾子。”

“你——”沈淮初唰的抬头,却正好瞧见掌门飞剑自顶上过去,身后跟着两个长老。那一瞬间划过脑子的东西倏然而逝,他一把将顾青行推开,站到长生剑边缘去看低下的情况。

——不太妙。

万花镜里无法看到太多东西,现下他位于高空,所有景象一览无余。七鬼齐出,意图结阵,之前谢凌之有意将其中一鬼引开,破坏他们的阵型,但现在那鬼摆脱了他的纠缠,回到阵型当中。

七人足下亮着诡谲光芒,他们分明在和谢凌之五人打斗,但步伐变幻间,留在残雪碎泥之上的却是一个繁复图腾。

沈淮初想起身旁之人在阵法星算之事上极有天赋,连忙拉他过来,问:“他们在搞什么?”

“在布阵,未曾被阵法书籍收录过,但凭着走势依稀可以判断出是个崩山之阵。”顾青行道,“很显然他们是要利用这种阵法摧毁封印尸骨的结界,不过还需要一个引子。”

“什么引子?”沈淮初问。

顾青行伸手一指:“这我不清楚,但你看,多数方位都被人踩踏过,唯东南没被碰过。”

“我懂了。”沈淮初微微勾唇,三叉戟自乾坤袋内召唤出,他足尖一点离开长生剑,尔后双手持戟,一个旋身将三叉戟往指天峰前东南处掷去。

地面上,七鬼之首双面鬼身形一分为二,其一挡下谢停云自斜向上挑的剑,另一个飞身而去拦截三叉戟。谢凌之抬眸向上望了一眼,虚晃一招后绕到和他对战的玉面鬼身后,踩着他的背借力去追双面鬼,玉面鬼哪肯让他轻易离去,趁着谢凌之后背没有防守,射出三根银针。

沈淮初见状将淬血缎丢出,但有人的剑气比他先到。谢停云后仰躲过双面鬼的掌风后借势转身,手腕一翻剑气如瀑倾泻,将玉面鬼的三根银针冲走。同时素昔亦赶到此地,长剑一挽缠上双面鬼双掌。

局面真是混乱至极。

“我……你……哎。”沈淮初抬头看了看顾青行,欲言又止。他本打算说我们一起下去吧我觉得能控制住自己,但转念一想顾青行不过金丹初期修为,而底下人个个都在化神期以上,少年这一下去多半是有去无回。但如若他下去了,顾青行恐怕也不会安静待在上面。

弹指功夫,谢凌之和双面鬼已过数百招,双方曾有交手,或多或少有些了解,因此攻的皆是弱点。三叉戟离地面越来越近,双面鬼不免有些急躁,招式渐显狠辣,谢凌之竟也一改往日作风,打得格外……猥琐。

说时迟那时快,有一鬼摆脱北凛长老纠缠,隔空朝三叉戟打出一道灵力,他挑的是尾部,三叉戟被打歪几分,刚好错开那处插进雪地。

“顾小青,你那儿还有我的血炼的丹药或者我的血吗?”沈淮初唰的抬头。

“还有……”

沈淮初将顾青行一扯,飞速下坠:“那行,只要护住内丹就好,别的应该都没事。”

电光火之间,沈淮初已经结出一道大印,擒贼先擒王,他没有半分犹豫便打向七鬼之首的双面鬼,对方精准察觉,翻身避过。

“你去破坏阵法。”沈淮初对顾青行耳语,随后放开拉他的手,身形快如闪电般蹿到双面鬼面前。

双面鬼怕他身上的混元之力,沈淮初便毫不遮掩地释放而出,浮于空中伸手结印,念诀的速度越快,不止双面鬼,七鬼的势头皆不如初时强劲,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他们背上,让他们行动变缓。谢凌之颇为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手中剑使得更快。

七鬼因了双面鬼会分身术,暂且算作把人,北凛剑宗六位长老和掌门皆在此,加之谢凌之与素昔,在人数上略占优势,再加上沈淮初的压迫,七鬼现下分不出多余人手去阻拦朝东南那处掠去的顾青行。

眼见着顾青行已经伸手将三叉戟自雪地里吸出,一道剑光竟从天边飞来,径直穿破沈淮初不住外放的威压,铮的一声将三叉戟端头斩断。

沈淮初眼皮一跳,回望过去,见得一个青衣人持剑飞来,赫然是方才斗器时的无名之人。

他的出现让半隐半露的太阳全然消失,天空再度飘雪,风哗哗然,沈淮初不得不拨了一下遭风卷到眼前的头发。

七鬼看他的眼神无不恭敬,也因了他的到来气势高涨,但北凛剑宗之人却似没察觉到一般,除了谢凌之脸色微微一变。

这人依旧面上带笑,一阵白光自他手中而出,扩散、包围住长剑,等光芒退去,手上握的武器变成了一杆长枪。

——他就是梁阴。

梁阴停在距离沈淮初一丈远处,长枪杵地的那瞬,发出一阵清越鸣响。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梁阴轻笑,“可曾有想起些什么?”

沈淮初半垂眼眸,无甚表情地望着他和长枪。

“那就是什么都没想起了,不然你怎么会对我如此冷淡?”梁阴挽出一个枪花,足尖一掠破风拂雪来到沈淮初面前。

“徒弟……”谢凌之皱着眉叫了一声。

“啧,这次回来,你和他身份倒转了?”梁阴道。

沈淮初后退半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阴用枪指着顾青行:“那这次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沈淮初伸手招来那尖端已折的三叉戟撞开梁阴手中长枪,眉间隐隐含着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用的。”梁阴低沉笑道,“现在的你打不过我,毕竟你之所以能回来,也是为了我……”

说完之后长枪化作一抹流光没进梁阴体内,刹那间双眸亮如碎星,尔后他猛地朝前一扑,整个人钻进沈淮初身体中。沈淮初握着三叉戟的手登时垂下、松开,三叉戟撞上雪地,他身形一转,快如鬼魅,掠过众人站到阵法东南位上。

沈淮初跪地,伸手,混元之力倾泻而出,以掌心为中点朝四面散开,大地陡然破裂。

邪鬼众七鬼不再恋战,以保护的姿态将沈淮初围住,接着沈淮初口中传出一支咒歌。

“徒弟!”

“沈淮初!”

无论是谢凌之还是顾青行都喊不停已被梁阴占据身体之人,这首咒歌和双面鬼在荒原之上唱响的那支相同,不过从沈淮初口中传出,更显悲哀和苍凉。

“是梁阴。”谢凌之走到顾青行身后,沉声对少年说道。

阵法启动,七鬼结成的保护网更是牢不可破,偏偏这时天空中还来了一批人,是方才想要下山的各大门派长老、弟子。

原来这次邪鬼众联合众魔道门派,已将玉屿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人下山不成,只得重回北凛剑宗。

“梁阴这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妙。”谢凌之咬牙切齿。

随着他话音落地,梁阴的咒歌也唱完,他起身后退,已经坍塌过一次的指天峰兀然炸开,半具裹着白光的尸骨飞出。

梁阴伸出手去与之触碰,白光被沈淮初的身体尽数吸收,而他后跨一步退出沈淮初体内,手握长枪,与尸骨融合。

“走!”融合之后,一团银光自梁阴指尖弹出,顷刻将他和七鬼覆盖,众人还没做出反应,他们已消失不见。

那处只剩下跌倒在地的沈淮初。

“魔道!”

“他放出了梁阴!”

“杀了他!”

云端之上有人怒喊,北凛剑宗众长老中亦有人拔剑相向,谢凌之皱着眉头跨过去,将沈淮初挡住。

“你要与正道为敌?”谢停云沉下脸来。

“一群没长眼睛的。”谢凌之语气凉丝丝的,目光在谢停云面上一扫,然后转头看着顾青行,“你呢?”

顾青行话未开口,云端便有人俯冲而下,少年双目眨也不眨地抬剑,以一道剑气将人打回去。

倏尔一个黑色身影从飞剑上滚落在地,他还没站稳就踹出去一脚,把一个人踹了个狗啃泥。

“怎么了怎么了,我来得晚有人和我解释一下吗?”王潇不明所以地站在另一面,接着素昔也走过来,四人一齐将沈淮初围住,就似方才七鬼保护梁阴一般。

不断有人落地,北凛剑宗掌门布下一个结界隔绝外人上前,那些人只能在外喊喊“打倒梁阴、斩除魔道”的口号。

“可笑之至,真正的梁阴不去追,全部都围到这儿来看一个受害者的热闹。”谢凌之讽刺一笑。

“先把人带到思过崖,莫让人看了笑话。”北凛剑宗掌门开口,“然后再商讨梁阴尸骨被带走一事。”

四人不为所动,沈淮初极轻地“嘶”了一声,顾青行忙弯腰将他抱起。他的身体如同上次那般滚烫,离得近了,还能听到咔嚓咔嚓的细响。这是在长骨头。

“思过崖?那不是冰牢吗!”王潇声音颤抖,握剑的手也不稳,“掌门,各位长老,我现在大致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淮初不是和邪鬼众一伙的。若不是他师父在此,他根本不会赶过来。而他师父——清发师叔,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什么,各位也应当清楚!”

“走了,跟这样一群人说什么说。”谢凌之不耐烦地皱眉,他将剑一划,天幕中青紫之光织成巨网,数十道惊雷落下,砸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将脚下踩的土地一分为二。

接着谢凌之长剑一抛,拉着顾青行踩上去,王潇也由素昔带着一块升上天空。

“清发——”谢停云大喊。

“这人真是谢清发?”一个长老震惊。

谢停云踏上飞剑,回身说了句“我相信清发”,便追着那五人而去。

沈淮初并不是没有意识,包括梁阴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但当时根本无法夺回身体主权。此刻他抬手在众人身上施了个隐身术,又伸手往后甩出一道混元之刃,把大部分追兵从云端打落。

“我自己能站……”沈淮初忍着疼说道。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顾青行都不肯放手,沈淮初无可奈何,只能变成灵兽形态,先两只前爪扑地,再放下后脚。王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剩下追在后面的都是九大仙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首当其冲的是谢停云,沈淮初抖了抖翅膀,顾青行上前一按,接着跪在他身侧抱住脖子,“我师父是来追你师父的,不是来追你的。”

沈淮初自喉间能发出一阵低吼,复而抖抖毛,腿一蹬张翅窜出,接着把谢停云从他的剑上叼过来。

谢凌之一声暴喝:“逆徒!”

沈淮初走过去拱了谢凌之一脑袋,拱完飞速躲回顾青行身后,嗷嗷叫了一嗓子。

“前辈,他现在不太舒服,比较想发泄。”顾青行拦住谢凌之就要敲下去的手。

“要发泄就去把后面的人挑了去。”谢凌之努努下巴。

顾青行:“……还请前辈快些御剑,找一处僻静地方。”

“那你们站稳了。”谢凌之哼了一声,又瞪了一直盯着他的谢停云一眼,骤然提速,连带着旁边素昔和王潇脚下踩的剑一同掠向西方某处。

御剑行了大概小一刻钟,谢凌之带着众人来到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山上,熟门熟路地走进一个庭院,然后打开其中一扇门让顾青行抱沈淮初进去。

沈淮初疼得在地上打滚,顾青行抱了好几次才把这只长大不少的灵兽抱起,这货脑袋一扭,将少年视线全然挡住,如非修仙之人五感灵敏,恐怕过门槛时就齐齐摔了。

这间屋子有床,顾青行清理过后才把沈淮初放上去,灵兽在柔软的被子上滚着,少年拉过他的一只爪子,抵着掌心渡去灵力助他缓解疼痛。

许是因为上一次被瞧见过,这次沈淮初没太别扭,就是觉得毛茸茸的爪子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一起有些不好看,也不好操作,便恢复人形,和顾青行双掌相抵。

现如今他身形完全长开,黑发如瀑,眉目昳丽,浅色眸子虚虚睁着,眼睫上泛着水光。他渐渐地放松,倏然间额头又青筋凸起,收回手去指甲死死嵌入掌心。

顾青行垂眸看了他一眼,把手拉回、十指掰开,与之相扣。

“别抓你自己。”少年跪坐到沈淮初身边,语气轻柔地安抚他。

沈淮初唔了一声,顾青行觉得他可能是想咬人了,便抱他入怀,把他脑袋按在自己颈间。

“顾青行……”沈淮初吸吸鼻子,带着哭腔,尾音上翘,语气绵软,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怜。

“我在,你想咬就咬吧,反正肉还能再长出来。”顾青行笑了一声。

沈淮初顿了一下,这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抬头凝视顾青行的眼睛,“行行啊,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青行依旧含笑看他,看得沈淮初本就通红的脸颊似是火烧,他猛一垂头,贴上少年脖颈张口便咬,犬齿划破皮肤,深深刺入血肉,但也只是这样。

不知过去多久,沈淮初松口后退,顾青行伸手握上他的腰。他衣衫破如褴褛,泛着微红的躯体若隐若现,看得少年眸色渐暗。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自己的白衣为沈淮初穿上,尔后将他长及脚踝的发捞出,用化为发带的淬血缎束起,接着捏起他的手指,将他指缝、指甲上的血痕拭去。

“行行啊……”沈淮初弱弱地往后缩了一下。

顾青行便挪过去一分,直到将十指全部擦净,才抬头看沈淮初。

这人现下的模样应是十八九岁,眸带水色,眼角泛红,额上、鼻翼因为忍痛渗出细密的汗,唇微微张着,因为染了他的血而格外艳丽。顾青行捏住他的下巴,一寸寸凑近,呼吸交缠间,他低声开口:“嗯,我喜欢你。”

说完他贴住那张饱含艳色的唇,在沈淮初惊呼之间探进舌头,粗暴又温柔地纠缠。沈淮初下意识地后退,顾青行放在他腰上的手将他一带,两人全然贴合。

沈淮初起初将手垂在身旁,渐渐地被吻得身子发软,不得不扯住顾青行衣衫。他思绪有些飘,一面想着这样无法自主吞咽津液有些羞耻,一面又觉得自己并不讨厌。

顾青行发现他的走神后在他下唇咬了一下,分开后又将牵出那条银丝舔去,抵着他鼻尖发问:“你呢?”

“我不……”太确定……

但他话还没说完,唇就又被堵住,呜咽呻吟尽数被吞没,只留下粗重鼻息。

“现在呢?”顾青行又问。

“我唔……”

如此折腾数次,沈淮初再无法说出一句,只能靠在顾青行身上喘,顺便用长长好一截的指甲掐他。顾青行任他折腾,等折腾完了再将这人被自己弄乱的头发梳好,低声问:“是从老虎变成猫了?”

第70章:冥府之路01

沈淮初缓缓往后挪开一尺,半倚床柱。他颊上仍含着一抹绯红,眸中水光潋滟,衣衫半开,露出白皙的肩,胸前红粒若隐若现。他以这幅姿态横了顾青行一眼,轻哼一声开口:“顾小青,我以前一直认为你是个冷漠严肃且死板的人。”

“那现在呢?”顾青行挑眉笑问。

沈淮初:“……”现在只想给你两个大耳刮子。

“矮子……”

顾青行边说话边倾身上前,却遭沈淮初踹了一脚,后者瞪大双目:“劳驾您移移眼睛仔细看看,我这腿长恐怕是有一米二,你说谁矮?”

“啧。”顾青行视线下移扫过这条腿,旋即握住脚踝上推让沈淮初的腿曲起,再伸手往腰上一捞,让人以跪坐的姿势扑到自己胸前。

顾青行捏捏沈淮初手指,低声道:“小矮子。”

“咱俩是没法正常交流了……”沈淮初晃着脑袋打算跑。

但顾青行的另一只手箍在他腰上,容不得他逃避半分。松松垮垮的衫子彻底滑下去,沈淮初上身赤裸着被顾青行抱在怀中,别别扭扭地挣扎。

和沈淮初五指相扣的手抽离,将他的下巴扳起,四目相对,顾青行贴上他的唇,轻声道:“既然我都亲过你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沈淮初先是一愣,尔后翻了个白眼,话没过脑子就出口:“在我们那儿这算不得什么,就是上了床都可以不用。”

见着顾青行眸色冷下来,沈淮初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后退捂住口。顾青行跟过来,掐了一把他的腰,然后拿开手低头便是一咬。沈淮初吃痛叫出声来,顾青行便趁此深入,徐徐缓缓,舌尖轻勾。他的手不断游移,碰到沈淮初腰后某一处时这人兀的身子一软,像抽了骨一般瘫在顾青行身上。

室内除去呼吸之声只剩犹如野兽舔水一般的声响和小兽的呜咽,沈淮初几次想退都被按回去,最后只能无力地挂在顾青行身上,任着他或粗暴或温柔地在口中舔弄、扫荡。

浮浮沉沉,沈淮初开始反省自己怎么会惹上这样一个人,人前冷漠得像块冰,人后却像把火,哦不,是水火交融,燃烧后沸腾。但无论热情抑或缠绵,自己都被折腾得四肢无力,眼一翻便能羽化登仙。

“顾、顾青行……”沈淮初声音细得跟丝一样,打着颤似要断裂。他们俩贴得太紧,任何一处微妙的变化都能轻易感知,沈淮初的理智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纵容,照这货接起吻来似要把他拆吃入腹的架势,纵容了大概他真的下一秒就可以登天了。

沈淮初伸手推了顾青行一下,顾青行顺势握住他的手,但也从他口里退出去。带出的那丝东西亮晶晶地挂在唇角,顾青行又过去亲了一下。

“沈淮初,不管你现在是否喜欢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

顾青行的唇缓缓移至沈淮初耳垂,带着几分压抑的声音就这么传入耳中。

“你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说着他解下沈淮初脖子上的玉璧,把自己颈间那玉换上去,“戴着我贴身戴了十多年的玉佩。”

“抓着我的手。”

他将手紧紧扣进沈淮初指间。

“你还咬过我的一块肉吃。”

“你体内有我的灵力。”

“我还替你取过名字。”

“沈淮初,勾红,小矮子。”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对着鼻尖,顾青行眨了眨眼,密而长的睫毛扇动对面那人的,随后笑起来,“你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沈淮初静静凝视顾青行的眼睛,漆黑夜幕中星子闪烁,流光腾腾,然后他看见了他自己。

“行行啊……”沈淮初往后缩了一下,“做人要讲道理,你这样是会被打的。”

顾青行表情不变,目光一瞬不瞬,但沈淮初看出他不高兴了,小指在他的小指上搔了一下,补充道:“这样对别人是会被打的。”

“我不会对别人这样。”顾青行将不安分的小指举到唇边碰了一下,尔后坐直身子帮沈淮初拉好衣衫,问:“要吃点东西吗?还是先睡一会儿?”

沈淮初摸摸肚子,偏头道:“我好像没感觉到饿。”他又指指身下床褥,“现今是夏天,这还是我寒冬来时铺的被子,我也没觉得太热。”

“你说,我是不是成仙了?”沈淮初眸子悠悠一转,笑道。

“但你没结出金丹。”顾青行摸了一下。

“大概是上天对我要特别一些吧。”他耸耸肩,抓过云枕来抱着,斜斜倚在床上,眉梢轻挑,“对了,当时在指天峰的时候,你们真的没看到梁阴?”

顾青行摇着头,“只有你师父看见了。”

“梁阴真是好计策,我协助邪鬼众将梁阴的尸骨从指天峰取出这话肯定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沈淮初冷笑,“话说回来,两年里我和我师父走过很多地方,打听过无数次,从未有人提过梁阴的尸骨被埋在玉屿山指天峰下,那云上围观之人,心思可真是通透啊。”

“想来魔修早已混进纵横大会,但他们为何要害你身败名裂,你和梁阴到底是何关系?”顾青行问。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沈淮初摊开双掌,低头看着手心掌纹,语速渐缓,“不过我又有点知道了,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背后指使之人就是梁阴,他想要我帮他把尸骨取出来。

你想啊,他的尸骨上有我的力量,两次都是我的力量回来了尸骨才得到解放,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是被我束缚住了?”

******

“你听说过‘淮君’吗?三十年前杀死梁阴的人。”参天之木遮蔽毒日,风里飘来一阵草叶的清苦之香,谢凌之拂去树下摇椅上的灰尘,轻撩衣摆坐进去,眼皮掀起又垂下,声音极轻地问谢停云。

“没听说过,真正杀死梁阴的人是他?”谢停云站在三尺外微微皱眉。

谢凌之:“我的记忆是这样告诉我的,淮字是沈淮初的淮。”

“你那徒弟?”谢停云微微一惊,“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天上地下唯一的瑞虎,以凡人之躯使出混元法术,是个奇人。你说,若他真就是当年杀死梁阴的淮君,而我又收他为徒,岂不是赚大发了。”谢凌之弯起双眼,对谢停云笑道。

谢停云也跟着笑起来:“你果然是一点没变,就是现在的戴的这张脸不怎么好看。”

说完他走过去伸手将谢凌之脸上面具揭下,后者神色一凛,挥手将谢停云手打开,身下摇椅飞掠而出,停在另一棵树下。

“我觉得我们还没熟到你能直接对我动手的地步。”谢凌之冷下脸来。

谢停云拎着那张轻薄面具,无奈苦笑,半晌后才出声:“你真是关于我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谢凌之眼神闪了闪,尔后垂眸,“你和我都姓谢,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兄弟,却又……不只是兄弟。”谢停云缓步走来,从树荫下到阳光中,再从光亮之处走回阴影里,微风拂动,衣摆起落。

“你忘了没关系,我一点一点告诉你。”他声音带涩,最后眉间浮现一抹清淡的笑,是喜,更是对于重逢的感激。

谢停云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心脏的跳动比旁人要微弱几分。之前他告诉过沈淮初为何他一见到北凛剑宗之人就跑,那种罪恶愧疚之感深入骨髓,许是曾经就做过令门派蒙羞之事,即便记忆已经没有,那种感觉却留了下来。

他和淮君之间因缘牵扯,淮君是三十二年前让梁阴葬身指天峰之人,而梁阴为了找寻淮君以他为引。三十二年后,他捡了个名为沈淮初的徒弟,梁阴和沈淮初纠葛不清,然后沈淮初在他面前被梁阴所操控,挖出半具尸骨。

种种牵缠,数次交错,皆有他的身影在里面。说来说去,造成此次指天峰一事的,很大程度上他也是其中缘由,他果真是北凛剑宗的祸害。

谢凌之觉得自己不应再和北凛剑宗之人有过多纠缠,但谢停云的眼神让他分外不忍。过了许久,止住的风再起,热意扑面,他挪动姿势,瞥下双目轻问:“我是你哥还是你弟?”

“你是弟弟,姓谢,名凌之,字清发。”谢停云握住摇椅中那人被风吹起的发,柔声说道。

谢凌之扭开脑袋:“啧,弟弟啊,那岂不是经常被你欺负?”

谢停云的手顿了一下,尔后松开,任发丝自掌心滑落,“你是个混世魔王,整个城镇都没人敢欺负你。”

“这还差不多。”谢凌之点着头,将摇椅往旁侧移去几尺,化出一张椅子示意谢停云坐下,“我一般喊你什么,哥哥?噫,总觉得这样喊你很奇怪。”

谢停云又往两人间添了张桌子,接着取出一套茶具和茶叶,开始煮水烹茶,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谢凌之没阻止,然后往桌上放去一碟瓜子。

“啧。”谢停云抬眸看了谢凌之一眼,两人说这个字眼时语气如出一辙,“不如再加一份玲珑酥心糕?”

懒散瘫在摇椅上的谢凌之眼前一亮。

谢停云默默将手伸进乾坤袋,掏出糕点递与他。

“你竟还真有?”谢凌之一惊。

“三十二年前你不告而别,我们见最后一面时你特地催我到西河镇老张家买的。”谢停云磨着牙。

被惹毛了……谢凌之摸摸鼻子,讨好般笑了一下,“真是陈年老糕,我们还是从一开始说起吧。”

第71章:冥府之路02

谢凌之与谢停云并非亲兄弟。

谢凌之本有个师父。他名字的由来,便是那不靠谱的师父在捡到他时顺路踩了棵灵芝后顺嘴取的,可谓十分随性。他大小跟在师父身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学法术,好在天分高,从来没发生过把自家院子里的树劈倒的情况——劈倒的都是隔壁院子的。当然,这些都是谢停云听谢凌之嘚瑟着跟他说的。

八岁那年谢凌之师父有些要事要办,不方便带上孩子,于是将他送到一户谢姓人家那寄养,也没说什么时候来接。谢凌之靠着零零散散学来的小法术成了城里的孩子王,天天带着人上树掏鸟蛋、下河抓螃蟹,然后拿雷劈燃柴火堆,直接架上去烤。

他没少惹事,谢停云为了他不让自己爸妈揍,承受着那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担子,时时刻刻跟在谢凌之屁股后管教他、替他收拾残局,可谓是操碎了心。

结果年复一年、时光逝去,那不靠谱的师父始终没来,谢家夫妇将他收为养子。从此谢凌之有了正儿八经的姓氏,谢停云多了个弟弟。

十三岁时,谢凌之跟着长自己一岁的谢停云来到玉屿山,拜入北凛剑宗,成为当时掌门的亲传弟子。修行不易,但谢凌之根骨极佳,又有仙缘,入门第一年就甩开同期弟子一大截,后来的修行速度更是如乘着飞剑一般,五年结丹,三年修出元婴,再过十年便突破化神期。化神期后谢凌之去历练了一番,回来后谢停云竟发现这人……到大乘期了。

谢停云被吓了一跳,以为他误食了什么令修为暴涨的丹药,急急带他到北凛剑宗前代掌门面前,掌门亲自探测一番,结果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后来谢凌之解释他这趟出门遇见了原先那个师父,那不靠谱的家伙带他去掏了某个仙人洞府。

这个仙人洞府奇妙至极,时光流逝较之外界极为缓慢,他在内修行数十年,外界不过才过数十天,所以才有了这般境界。

但无论怎样,谢凌之年仅三十一便修成大乘,实乃六荒大陆第一人。

谢凌之在北凛剑宗挂了个长老名号,天天窝在谢停云的落月峰上好吃懒做。那时谢停云才修出元婴,择了这么一处僻静山峰修行,他对于居住之地无甚要求,所以落月峰上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是谢凌之弄的。

他在山脚种下红枫,说入秋时便如火烧一般美不胜收。

他沿着山路栽下阔叶树,说等长成参天大木后,夏天会十分凉快。

他还在院子后的山坡上撒下花籽,说喜欢春来时的生机勃勃。

然后他在落月峰施下四时月令术,从此寒冬过后迎来春天,夏时蛙声阵阵,秋天丰收热烈。

后来谢凌之离开了一次,三个月后带着满身伤回来,谢停云将他置于山洞石床上,费尽心血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再后来,贞宝三十年,亦是六荒九千五百六十三年,邪鬼众在头目梁阴带领下与正道开战。

从这一年开始,谢凌之又消失了,后来出现过一次,是在邪鬼众七鬼攻上玉屿山时。他凭一人之力挡了七鬼三个时辰,尔后当时的掌门带着众长老从另一战场撤回,将七鬼齐齐驱逐。

就是那时,谢凌之满身是血地含笑对谢停云说:“我想吃玲珑酥心糕,玉屿山山脚西河镇张大爷家的。”

谢停云道了声好,待到北凛剑宗的医修将谢凌之按在座椅中开始为他扎针,才肯提步下山。

然而没想到,这一转身,便是三十年不再相见。

“那会儿我运气还算好,到的时候刚好有一笼玲珑酥心糕出炉,便全都买了。一去一来不过半刻钟时间,但回到玉屿山时,你已经走了。”谢停云声音很淡,头略略垂下,清澈茶汤映出他的面容,然后被他一晃,画面破碎。

谢凌之拿糕点的手顿住,再一寸寸从桌面缩回、垂下,“后来你找了多久?”

“十年。从正邪之战全面爆发,到梁阴被杀死,再到各门各派重新振兴。”谢停云饮了一口茶,“然后我开始苦心修炼,用了二十年从元婴中期修到大乘。他们都说我疯了魔,还说我越来越像你,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两年前我路过合叶之原,看见顾青行剑引风雷,恍惚间仿佛是见到了当年的你,于是我收他为徒,将他带上玉屿山……没想到你因为沈淮初和他牵连上了。我真该感激当时毫不犹豫便冲下云端的自己。”

话未毕谢停云便笑起来,声音也终于不再轻轻飘飘,而是落到实处。他弯着一双眼睛看着谢凌之,万千星辰破碎在他眼里,旋转着汇成一条无声之河,缓缓流淌,润湿谢凌之心底。

谢凌之几度张口,最后只道出一句,“对不起。”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不仅不告而别,还把我给忘了。”谢停云放下茶杯,他带着笑,怒火却在悲伤中燃烧,热焰缓缓升腾,外圈又裹着一层冰凉,柔和得让人想哭。

谢凌之颤抖着闭上眼:“对不起。”

“也不记得了?”谢停云道。

“包括你,包括我自己,我都忘了。最近在梧桐县时倒是想起了一些,但那是和梁阴、淮君相关的。”谢凌之低声道。

“没关系……”谢停云声音轻得似是呓语,“没关系,我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就算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他边说边伸出手去,手掌覆上谢凌之紧握成拳的手,再一点点把指头掰开,五指相抵,然后相扣。

谢凌之缩了一下,“我不太习惯。”

“没关系,我等你习惯。”他的手垂下,微屈的手指苍白无力,“你肯回来,肯和我这样坐着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谢凌之双唇无声嗫嚅,最后拂袖而起,步履仓皇:“我去看看我那蠢徒弟。”

从院子树下到后面的厢房不过七八丈距离,眨眼功夫便走到门前。房中两人正低声交谈,顾青行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丝哑,而沈淮初……从音色判断,这人应是彻底长成了成人模样,就是气有点虚。

门在谢凌之伸手前由内打开,一张昳丽的脸从床上跪坐的黑衣少年身前探出,浅褐色眸子含着些许疑惑,但唇角含笑,还抬起爪子朝他挥了挥。

“师父,何事?”

“我就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死了好给你烧柱高香,没死的话就给你弄点吃的免得你饿死,不过现在好像都不需要了。”谢凌之板着一张脸,啪地合上门。

光线明了又灭,房内再度归为昏暗,沈淮初十分无言地缩回脑袋,瞟了顾青行一眼,“你师父又惹他了?”

顾青行替他撩了撩头发,“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淮初想想也是,便越过顾青行下床,但脚刚踩在地上又被少年拉回去,“穿鞋袜。”

“……哦。”沈淮初低头看了看,止住顾青行伸去乾坤袋的手,“贴身的就不穿你的啦,鞋袜我还是有的!”

顾青行语气凉丝丝的:“你怎么会有现在这个大小的?”

沈淮初:“……”

他往旁挪了挪,掏出一双崭新的袜子抖了抖,然后将鞋子丢在地上,“我的乾坤袋有初级造物功能,这些基本的我都不缺,其实衣裳也是的。”

顾青行轻哼一声,夺过沈淮初指尖捏着的白袜,握住他的脚帮他套上,接着弯腰捡起鞋子替他穿好。

“我觉得在生活上我还是能自理的。”沈淮初脸颊泛红,声音细如蚊呐。

少年凑过去在沈淮初唇边飞速亲了一下,拉着这人的手站起,走到门边时沈淮初忽又停住,把手挣开。顾青行睨了他一眼,重新牵上,拉开门走出。

“行行啊,你突然这样我很不适应。”沈淮初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不适应牵手?”顾青行眸光下移,“那我抱着你走?”

沈淮初:“……那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顾青行笑起来,步速被他放得缓慢。沈淮初不太喜欢这毒辣的日光,忙拽着他走到树下。

院落格局是正厅正对前门,两间独立卧房在正厅之后,分别隔着两三丈距离,东边是建来用于堆杂物的屋子,厨房立于西边,后院则是一片菜地,靠墙的地方种了一圈树。十分不伦不类的布局,当初沈淮初建这院子是压根没往审美上考虑,完全是需要什么弄什么,只要方便就行。

两人现在站立位置刚好能扫见院内的大部分地方,只见方才过来视察的谢凌之现下正表情严肃地纠正王潇剑法中的错误动作,后者表情欲哭无泪,谢停云坐在一棵树下,盯着杯中茶汤不知在想什么。

沈淮初把目光收回,看了看顾青行肩膀,又伸手碰碰他头顶,表情很是复杂:“为什么咱俩一样高?我难道不该比你高一些吗?”

顾青行推推这人肩膀:“醒醒。”

沈淮初冷漠地拍开他,扭身冲那边的谢凌之招手,说起正事来:“师父,我和顾小青讨论了一下,现在梁阴只剩下一个头没找见了,他应该挺着急的,所以我们也要尽快做好准备。”

第72章:冥府之路03

“你打算如何做准备?”谢凌之松开王潇走来,在看见沈淮初和顾青行牵在一起的手后表情复杂地“啧”了一声,扭转步子坐回那摇椅里,“我们现在有两个大乘期,一个元婴,一个剑灵,你,还有……好吧王潇不算战斗力,硬碰硬我们打不过梁阴回归的邪鬼众,你有何计策?”

沈淮初拉着顾青行过去,在桌子边加了两张椅子,然后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又摸出万华镜摆在中央,“本来应该联合九大仙门的,但如今他们自顾不暇,且我被冠上了‘协助邪鬼众放出梁阴’的名头,你们有包庇之罪,我们去找他们合作只会被打出门外,所以现在局面很是不利。”

万华镜中画面一幕幕切换,先是被困在玉屿山的各派人士正和邪鬼众的人激战,再是月泽岛、灵秀山庄、云梦泽等其余八派的所在地,九大仙门无一不烧起战火。魔道此次来势汹汹,邪鬼众联合大大小小的门派倾巢而出,阵势比三十年前浩大了不止一倍,就算九大仙门有心和沈淮初合作,恐怕也抽不出人手。

“这么说起来,我们应该直接去找梁阴,但梁阴身边跟着七鬼,我们几人难以对付。”谢停云道。

“我们不清楚梁阴的行踪,顾小青占卜不出。”沈淮初吹了一下茶水中竖着的茶梗,清澈的茶汤表面浮起波纹,他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长,“我想三十多年前也是这般吧,那场正邪之战,梁阴应该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几次?”

在场中人只有谢停云稍微清楚三十多年前的事,他眼皮撩了撩,道:“参加过那场战争的人,几乎没几个见过梁阴本人。他的死亦是突然,我们尚在玉屿山山脚和邪鬼众相斗,指天峰上便传出巨响,随即七鬼撤退,剩下的人哭喊着主君死了。

这些邪魔歪道,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撤退。我们几个长老跟随掌门上山,只看见指天峰开合,一具尸骨被封在其中。”

沈淮初问:“当真是一具?”

谢停云摇头:“那时候指天峰合拢速度太快,加之上面附着白光,所以才草草断定是一具尸骨,现在看来,只有半具。”

沈淮初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响,顾青行微微抬眼,伸手把他垂在椅子边的那只手抓在手心,沈淮初屈指挠了他一下,面上无比正色:“恐怕这次也是了,所以我们依旧无法从九大仙门的战场上找寻他的踪迹。”

这时王潇提着剑走到树荫下,倒出一大杯茶咕隆咕隆喝完,抹完嘴指着万华镜道:“为什么不用万华镜看看呢?”

沈淮初将万华镜推到王潇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来来,你试试。”

王潇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张开手掌在离镜面仅有一寸距离处晃过,灵力也随之将镜面覆盖,然而镜子里什么都没出现,映出的只有浓绿树冠,以及半张蓝天。

“万华镜居然看不见他?”王潇大惊。

“这个人无法用寻常方式找到。”沈淮初摊摊手。

王潇瞪着眼睛:“那我们岂不是特别被动!”

“相当被动。”话虽这样说,但谢凌之连上未见半分沉色,拎起茶壶为自己续了杯水,轻啜一口,待茶水润湿双唇才悠悠道:“而且实不相瞒,邪鬼众之人应是有什么特殊之法来算我和淮初的行踪,次次都算得相当准确,我二人刻意隐藏都没用。”

沈淮初点点头,“所以这两年里我们无数次碰上了邪鬼众。”

王潇表情相当无语,顾青行和谢停云则分别皱起眉头。沈淮初冲少年安抚性地笑了笑:“起初我们不明白邪鬼众为何要抓我,现下了然是为了梁阴。如今梁阴只剩下一颗头颅未拿回,头颅是一个人身体中最重要的部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所以他需要我。我们只要拖着时间,不让他把我抓到,便有机会在他身体未恢复完整的时候将他击杀。”

顾青行握着沈淮初的手越来越紧,面上也愈发沉重,“那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我们的人不够,光是对付七鬼就十分艰难,更何况杀死梁阴?”

“对啊,刨去王潇这个战五渣,我们拢共也只有五个人!”沈淮初一声长叹,上身缓缓倾倒,脸颊贴于桌上,“那七个鬼我姑且可以一个打三个,但还剩下四个,而我们全部都对付七鬼了,谁来搞死梁阴啊!”

王潇对于“战五渣”这个称呼有些不满,但无奈是事实,只得苦着一张脸颓然瘫在椅子里,谢停云倒是对沈淮初一个打三个的言论提出质疑。

“不是我自夸,将指天峰里下埋的力量拿回来后,我觉得我手一挥就能弄倒一座山。”沈淮初笑了笑,食指一抬、气流轻出,对面的山头竟真的被削去一截,他又捻了捻手指,山巅那一块又被盖回去。

这只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元之力,比春夜拂过花枝的风还要轻柔,迎面而来不集中精神压根难以注意。但也就是这样一股力量,在遥远的山头上斜斜一划,便如快刀斩石般干脆利落。

王潇大震,连连拱手喊了声“不愧是祖宗”,谢停云赞了句“少年奇才”,谢凌之神色有些复杂。

顾青行那把根指头捏在手里,提醒道:“不要有让我们暂时帮引开七鬼,你自己去对付梁阴的想法。”

沈淮初讪讪一笑,把手缩回去,“我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呢?”

“要是有,估计你的腿就不再是你的腿了。”谢凌之唇角一弯,说起风凉话来。

五人各是一番神情,一直抱剑靠在树干上的素昔走到王潇身边,冷静地问了一个与谈话无关的问题:“此处可是小津丘?”

沈淮初和谢凌之对视一眼,摇着头道:“此处久无人烟,翻阅地图也查不到地名,因此无法回答你我们所在之地是否叫小津丘。”

“容我去高处一观。”说完素昔御剑行往云端,须臾便在上空绕了一圈,落地后肯定道:“此处便是小津丘,是为西南巫家与中原边界上最后一座山,再往南去,即可入西南,但是须得穿过一片迷障。我为剑灵,本体与巫家另一把‘缠’同源,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若是去往西南将‘缠’取出,召唤其中剑灵,就能添得一大助力。”

此提议着实是雪中送炭,王潇一听更是露出向往神色,谢凌之却敲了一下桌子,道:“我曾往更南处探过一次,那里迷雾笼罩,瘴气丛生,就是你所说的迷障?”

“是。”素昔点头,“为了断绝巫家与外界的联系,族长特地设下机关迷障,不过在穿过那片迷障后还需走一段路,当年中原人攻来,他们将之称为‘冥府之路’。”

“冥府之路?有意思的名字。”谢凌之起身清理衣摆,笑得毫不在意,“反正已经是走过一遭鬼门关的人,也不怕再走一次冥府路。”

沈淮初偏头看着顾青行:“说得好像咱们俩没去地府门前逛过似的,走吧,大不了再死一死。”

王潇看着这对不靠谱师徒无语凝噎,然后便见那位一直在他心中有着严谨沉着形象的北凛剑宗执剑长老一言不发地跟上谢凌之。片刻后素昔也拉了拉他,轻声道:“主人,你是巫家血脉,迟早都要归家的,我想西南大山深处的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好吧。”王潇目光在手中剑上扫过,终是点头,但表情仍是愁苦,“只是我境界太低,稍有不测……”

闻言,高挑的女子单膝跪地,神情郑重:“主人慎言,素昔定会护主人周全。”

“那走吧……等过了迷障和冥府之路,我一定好好修行。”王潇叹了口气,“不过想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素昔带着王潇御剑追上前方四人,安慰他道:“主人不必气馁,巫家自有一套功法,可促进天地灵气的吸收与转化,助长修行,等回去了,素昔便带您把记录功法的卷轴找出来。”

王潇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六人很快便来到迷障前,御剑、御风之术在这里失去效果,来者唯有以足丈量土地,一步步开辟道路。

这两年来沈淮初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搜罗不少,其中有一件叫做“苏幕遮”的面纱,可遮挡世间一切毒气。他笑嘻嘻地拿出来为顾青行戴上,让少年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肤胜冰雪,黑发如墨,眸似星点,再加上深紫纱巾,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沈淮初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顾青行没好气地对他翻出眼白,摘下苏幕遮递给王潇。

“这点瘴气毒雾于我来说不算什么,需要的人是王潇。”顾青行道。

沈淮初“哦”了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不过紫色太过威严,你本来就喜欢板着一张脸,下次我换个明黄色的给你。”

顾青行:“……”他狠狠给了他一个暴栗,拉着他飞速步入丛林。

第73章:冥府之路04

西南山区气候多变,之前顶头上还是一片青蓝,日光白晃晃的,照在身上只觉得又热又辣;入山林后好了些,但闷得慌,四周除开瘴气毒雾外,似乎伸手一抓手心里就能多出一些许水珠来。

若是寻常人走进这里,恐怕只觉得呼吸不畅,捂着心口便去了。但他们六人都不是凡人,最差的那个也筑了基,苏幕遮一戴,只是稍微感到呼入口鼻的空气有些怪味,别的并无异样。

结果入了林子不久,天空竟忽然落下雨来,雨声哗哗犹如身置瀑布底端,雨点大如鹅卵石,砸在身上生生的疼。

一时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可视度被拉到极低,沈淮初无言地往一棵树叶宽大的树下躲去。自然,如此大的雨,依靠缝隙层层的树叶压根抵挡不了,但沈淮初还没来得及拿伞,就被顾青行往怀里一拖,接着剑光一闪,只见一条小指般细长的棕皮毒蛇被钉在树上。

“西南多毒虫毒蛇,不可大意。”顾青行叮嘱沈淮初。

“对对对!”王潇嘴上忙着应和,手里也没闲着,他持着双剑,一把是断,另一把是前段时间从空乙真人洞府带出的冰霜之剑,王潇将此取名为霜。霜被他斜向上一挑,一只打算突袭的蜘蛛被正正刺中脑袋,而持断的手一反,将一条长着翅膀的小虫削得只剩一半。

谢凌之和谢停云倒没动作,他们在周身建起一道灵力屏障,虫蛇绕道,雨叶不沾。沈淮初心说是自己大意了,手一弹,混元之力倾泻而出,不仅是顾青行和自己,周边的毒虫们都被驱赶去。

尔后沈淮初隔空摘下两片树叶,用法术略加改造后顶到头上遮雨。顾青行没接受他的赠与,于是沈淮初只好将另一片给了王潇。

雨只是过路雨,来势汹汹,去得也快,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得到雨水的滋润,更多的毒虫冒出地面,但都避着沈淮初他们。

这片迷障极大,加之山路崎岖,还设有障目阵法,若不是有素昔带着,外来者估计得在里面困个十来天才能摸着出路。

迷障后便是冥府之路,王潇嫌弃这个名字难念,直接喊作鬼门关。鬼门关是一座断崖,此处地势极高,云已来到脚下,一根绳索在云海翻腾中若隐若现、虚虚实实,让人不由联想到他们初入北凛剑宗时,进行入门试炼过程中巫长老负责的那一关。

“又是走这个?”王潇的声音有点抖。

“要过去不单单是靠走。”素昔冷静道,“还要靠坚定的心性。它不仅是一根绳索,更是一段蛊惑人心的过往,相当于让你重走一遍人生中最为美好的那一程,令你陷进去,不愿再走出。”

王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谢凌之听后只是挑了挑眉,然后走到王潇身后揪起他衣领,嗖的一声将王潇扔到绳索上。

王潇张着双手如同一只黑色的鸟,头顶的绿叶还未取下,叶尖起伏,在空中勾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云飘来将他身形遮蔽,眨眼便不见踪影。

“我是剑灵,不受凡尘之物蛊惑,便先行一步,护送主人过这冥府之路!”素昔朗朗开口,话一说完,足尖踏出断崖,三步两步去追王潇。

“走吧,素昔应该知道带着王潇在那头等我们。”沈淮初伸手在顾青行面前打了个响指,摘掉自己扣在自己头顶的“绿帽”,头也不回地飞身掠过去。

短短时刻,沈淮初已经想了很多。他的人生不长,上辈子当了二十八年的宅,来到六荒后不停歇地忙活了两年,拢共也就三十年时间。他走马灯似的将一万多天日子过了一遍,美好之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却都不足以让人沉溺。

所以倒让他对冥府之路好奇起来。

沈淮初甫一踏上去,便觉脚下踩的却不似一根细如手腕的绳索,而是如履平地般。他不由得低头一看,见到的是青石板路,上面还隐隐浸着水渍。

周围云雾退散,一条窄巷露出来,两边都是砖瓦房,间或有人家开着门,能看见院子里妇人正带着孩童游戏,或者女孩坐在竹凳上掰玉米籽。

从这些人的穿着能看出此时不是他曾生活的那个年代,但也不似现下六荒大陆上人们的时兴服饰,沈淮初隐隐有些猜想,便更加细致地打量。遇见一户院内坐着个面善大娘时,他心下一动,想要进去询问一番,却在叩响门扉前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阿淮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不记得路了?”

是一个清脆的少女声,语调上扬,甚是轻快。

沈淮初应声回头,这个少女身着藕色衣裙,外罩一件竹绿轻纱,端的是水灵可爱,不过也很面生。沈淮初不着痕迹地移开半步,垂眸问她:“你是谁?”

“你莫不是在逗我,好端端的怎会不认得我是谁了?”少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一定是在演戏,因为上次打赌输了,想赖掉请我们吃酒席的客罢?”

她语气熟稔,神色不做虚伪,沈淮初凝视着她的眸子,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袭雨过天青色长衣,袖是广袖,一头青丝未束,直直垂及脚踝,眉目与他熟悉的无已,不过额间多了道红色纹路。是他变为瑞虎时头上的那个花纹,也应证了那日在既龙城,双儿曾描述的那般:青衣黑发、额间淡红。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阿淮,走吧,他们应该都到了。”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

沈淮初再度发问:“你到底是谁?”

少女瞪了瞪眼,倾身抬手,手背覆上他额头,又握住他手腕探入几分灵力,随后大惊:“咦?阿淮你是去做了什么,身体怎会这般虚,神力只剩三分之二了!”

神力?这回轮到沈淮初吃惊,可不等他发问,少女就拽着他朝前,还边埋怨:“又背着我们去除危害人间的凶兽了?”

“不是,你等等,你是谁,要带我去哪?”沈淮初忙问,这少女力气贼大,一时半会儿他竟没挣脱开。

“等什么等!你八成是被凶兽伤到脑子了,得赶紧让诗风姐姐帮你看看!”少女鼓着一双眸子,脚下步子如飞,眨眼间就拖着沈淮初来到巷子尽头。这里有一间匾额一片漆黑的店,木门紧闭,门边各立着一只石狮子。

她敲也不敲门,直接带着沈淮初穿墙而入,里面昏暗一片,但走过隔断墙,便是一幅天高水阔、叶青花香的画面。长河尽头不知何处,荷叶绿莹莹一片与天相接,白花亭亭而立,河中有一座竹亭,上面坐着十来个人正言笑晏晏,有的人背对着他看不见面容,能看清的无一不生着副画中仙似的面孔。

少女拉着他过去,沈淮初双足刚踏上地面便遭一推,接着少女高声道:“诗风姐姐,快来给阿淮瞧瞧,他许是又受伤了,连我都不记得了!”

“受伤了?”

“怎么回事?”

亭中众人正说的话停下,纷纷望向沈淮初,他来不及辩解,那名被称为诗风的女子就站出来,指尖在他眉间一点,灵力,不,应该说是神力则渗入沈淮初体内,瞬时之间便游走完一圈。沈淮初细细感知了一下,诗风和带他过来的少女一般,使的都是混元之力。

“他脑子里少了很多东西,但又多了些新东西在里面,身上神力也没了近乎三分之一。”诗风神情严肃,对少女说完又看向沈淮初:“还记得发生了什么致使你变成这样吗?”

“不记得……”沈淮初脱口而出。

诗风眉头紧锁,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清清越越似是金石相撞,“让我来算算便知。”

这个声音让沈淮初一震,嚯然扭头,只见这人坐在亭边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尊酒杯,眉目俊秀,眸中含笑。

“梁阴……”沈淮初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还记得我?”梁阴挑眉起身,至沈淮初跟前拍上他的肩膀,“那还不算忘得太彻底,来来来手给我,我帮你算算症结何在。”

说着他便要去抓沈淮初的手,后者反手一推,接着往后踏出一大步。

于是有人笑起来,“小淮哪是记得你,看这架势,分明就是觉得你惹人厌!”

沈淮初委实很懵,却又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点什么。此处除他之外共有十一个人,他们看上去十分熟稔,毫不拘束地坐在一起,像是家人。再看他们对自己的态度,虽说有调笑,但眼神里不乏关心。

有人上前将沈淮初按在长椅上坐下,安慰他:“好了阿淮别闹了,让小阴给你看看,说起来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我是……”

“你没看他这眼神吗?多迷茫,跟羔羊似的。”另外一个女子起身将这人拉开,“诗风,小阴,你们俩一起过来,反正卜算和医治不冲突。”

于是沈淮初两只手皆被人握住,其中一人还是梁阴,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却被梁阴瞪了一眼,只是很单纯的一瞪,和朋友间玩笑无二。

如若说冥府之路中看见的真是一个人过往中的某一部分,那么他岂不是曾经和梁阴很要好过?

第74章:冥府之路05

不同于诗风,梁阴看的是沈淮初左手手相,片刻后他蹙起眉头,伸手往沈淮初额间一点,缓缓抽出一根银白的光丝。

沈淮初一惊,抬手按住梁阴手腕,凉凉道:“你在干什么?”

“抽一丝神力用以卜算,不然你以为我要作甚?”梁阴另一只手在沈淮初脑门上一弹,神力化作的丝线尾巴便飘出来。

以神力占卜,沈淮初闻所未闻,不免好奇起来。只见梁阴轻轻巧巧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往后一退随意抓起一只敞口酒杯,接着到河中舀了一杯水,把沈淮初的神力丢进去。

“就这样就可以了?”沈淮初微微探头。

这边诗风已经替他把完脉,手往虚空一抓,纸笔便出,美丽女子挽袖提笔,药材没多少是沈淮初曾听说过的。

他对这些人愈发感兴趣,但不好发问,只能过去看梁阴到底在搞什么。梁阴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看来你真是忘得一干二净,这回溯之术还是你陪着我捣鼓出来的。”

沈淮初避开梁阴的目光,“为何要捣鼓这个?”

“想知道啊?”梁阴指尖在酒杯里轻搅,神力完全溶进水中后他一弹指,将水珠弹到沈淮初脸上,语气十分欠揍,“自己想去!”

沈淮初:“……”要不是不太清楚状况,他当即就一掌拍出也去了!

“梁阴你就不要气阿淮了,他现在脑子不好,又说不过你!”之前带沈淮初过来的那个少女插到两人之间,掏出根绢子替沈淮初擦干脸上的水,余光瞥着梁阴,红唇微嘟,“不就是上次你们俩回去幽谷,发现喂的那两只鹤竟然死了,你们想知晓是谁杀了它们……”

少女的声音清脆娇软,却一字一字逐渐飘远,变得难以听清。随之而来的是天地万物悄然失色,变成了一幅索然无味的水墨画,然后墨迹褪去,周遭的人晕成一片灰色。

“——醒醒,矮子。”

顾青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沈淮初循声而望,一只手从虚空伸出,精准无误地揪住他衣领,再一提。

一切都变了,无河无叶无亭无酒,金光漫开在天的那头,此端已成蓝黑之色,还能见到几颗闪烁星子。身下的触感很是粗糙,还极不平坦,应是暗藏碎石的土地,沈淮初偏了偏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顾青行神情焦急,手指蛮横地嵌进沈淮初指缝,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手指握断。“你到底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为何离开冥府之路后仍是不见醒。”

沈淮初口张了张,却没发声。他忽然开始理解冥府之路为什么如此凶险,虽然在他看来,重现的那段往事没有半点美好之处,但探知欲完全被勾起,从头到尾他都压根没有产生过要离开的想法。甚至还想回去,想看看那些人究竟是谁,他和梁阴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

“矮子。”顾青行又喊了一声。

沈淮初轻轻地啊了一下,眸子悠悠转过一圈,视线才落到顾青行身上,道了句:“有水吗?”

“这里。”王潇忙递过去一个水囊。

顾青行先是把沈淮初抱在怀里,才把水囊凑到他唇边小口小口喂水。沈淮初本不渴,说这话无非是转移话题,但被伺候得舒服,竟慢吞吞地喝了半袋,最后不得不掩着面打了个嗝。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你不愿醒来。”少年垂下眸子捏了捏沈淮初手指。

这人怎么注意力还在那上面?沈淮初内心颇为无奈,面上作恍惚状,沉眉想了半天,然后摇头,“想不起来了。”

顾青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扶着沈淮初站起身来。

恐怕是生气了。跟在少年身后沈淮初默默想着,他试探着伸出手,却每一次都刚好和顾青行的手错开。沈淮初偏头看向自家师父,后者却只是给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察觉出谢凌之和谢停云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思及此,便慢下脚步,把谢凌之拉到另一边。

“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见和谢停云的过去了。”为防止被前面的人听见,沈淮初用的是唇语。

“你呢?莫非看到的是和顾小青的?”谢凌之反问。

沈淮初摇摇头:“我和他哪有什么过去,一切都使自谢停云收他为徒那天。再往前算,那该算到前世去了,等等……”

沈淮初忽然顿住,此生他和梁阴决计是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莫非他在冥府之路中看到的是前世?

却见谢凌之摇头:“冥府之路看不见前世,它毕竟只是一个幻境,起不到沟通阴阳、逆转轮回的作用。”

闻言他不禁瞪眼,冷汗爬上后背,既然看不见前世,那他看见的又算什么呢?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谢凌之见沈淮初神色后拧起眉头。

沈淮初沉默许久,久到那边四人折返,谢停云高声询问,王潇过来催促,他才匆匆对谢凌之道:“我看见了十一个人,其中包括梁阴,我保证除梁阴外其余人都没见过。”

“梁阴……”谢凌之重复了一遍,脸色渐显凝重。

“你不要告诉别人。”沈淮初道。

“我知道。”谢凌之拍拍沈淮初肩膀,皱起的眉舒展,调整好表情后拉着他跟上前面的人。

这两人极为相似,都喜欢孤身负重前行,不然三十多年前谢凌之不会一言不发就离开北凛剑宗,两年前沈淮初也不会因为得知邪鬼众目标是自己而坚定地通知门派将顾青行接回去。

命运如果太过悲壮,那便由自己一力承担。若是生局,尘埃落定后并辔春秋;若是死局,唯有寄与清风遥祝。

六人各执心思,领头的素昔走着走着却停下脚步,她抽剑往前方一斩,夜色竟被掀开一道口子,浓雾嚯然消散了一处,遥遥望去,竟是有一座寨子建在远处山上。

“这里不应该出现寨子!”素昔轻声道。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进那个口子中,五指张开又合拢,微微一捻,然后手腕翻转,整片夜色被驱散,头顶幽幽的月照下来。

沈淮初笑了一下,道:“障眼法,这寨子没有看上去离得那么远。”

说完沈淮初便要迈步前行,顾青行手快地拉了一把,冷着一张脸看他:“你是真的在阵法一事上没有天分。”

“不是什么大阵,实力稍强的人可以直接冲过去,无须担心。”谢凌之在后面慢吞吞开口。

顾青行仍是瞪着沈淮初,后者表情愈发无辜:“你知道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少年拿他没有办法,轻哼后把抓手腕的姿势改为五指相扣,走到沈淮初前面带他进去。

阵法确实没有多厉害,就算偶然触发机关,也多是一道风刃能解决的。少年不再抢着在最前方开路,两人渐渐落到最后。

月光惨白,透过层层树叶后洒到地面的只剩细碎光屑,树枝矮丛仍然笼在黑暗里,形状隐隐映出,当风过时枝丫摇摆,发出簌簌声响。偶尔会有一根胡乱生长的树枝横在路间勾住人的衣摆,沈淮初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王潇屡屡被吓住,让沈淮初不由趁着气氛讲起鬼故事。

“……秀才夜夜听着鬼哭入眠,本已习惯,结果忽有一日那鬼哭声停了,他反而无法入睡,便借着月色披衣起身,出门夜游。庭院里很静,连一丝风声都不曾有,不想他脚下忽然来了一截枯枝,他没注意踩了上去,然后听得‘咔嚓’一声,接着一道黑影窜出来。那黑影虚虚的,没个具体形状,但眼睛猩红,秀才吓了一跳急忙后退,然踩在枯枝上的脚一滑,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秀才手自然撑了地,但触感不是意料中的冰冷坚硬,而是柔软的、黏糊糊的、湿漉漉的,他往下一看,发现家里养的那只猫死了!再仔细一看,猫也瞪着一双赤色大眼。秀才急忙收手,哪知那黑影凑到他跟前来,伸出一只猫爪往他脸上拍了拍……”

“啊啊啊啊你别说了别说了祖宗我求你别说了!”王潇大叫起来,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拽着素昔,恨不得钻进素昔怀里。

谢凌之哼笑一声,顺手折下一根树枝扔到王潇脚下,后者毫不注意地踩上去,咔嚓一声便响起,接着又是王潇的嚎叫。

嚎完王潇一屁股坐到地上,嚷着要休息一会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继续走了。

沈淮初不禁大笑,捂着肚子抽动肩膀。顾青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只见月光衬得这人愈发白皙,脖颈弯着,发丝微乱,有几绺因着他的动作钻进了衣裳里,没于锁骨之下。

顾青行抿了抿唇,趁着前方几人都没注意,一手揽住沈淮初的腰,一手扳起他的下巴,狠狠吻上去。

沈淮初笑声戛然而止,之后的响动被顾青行吞进唇齿之间,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会儿望望另外四人,一会儿又对上顾青行的视线,偏生这人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还不太满意他走神,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他眨着眼,又伸手推了推。

一吻结束,顾青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唇角,然后顺着脸颊轻啄至额头。

沈淮初浅色的眸子上抬,含着盈盈光泽,像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琉璃转动,沈淮初张口欲说点什么,少年却低头贴上唇瓣,轻声问:

“额头上是不是还应该有个红色纹路?”

第75章:冥府之路06

沈淮初先是一“嗯”,随即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顾青行笑了一下,见沈淮初满眼怀疑,抬手在他额上一敲,“好吧,我猜的。你变成瑞虎后额上有那个纹路,所以就在想是不是力量完全恢复后人形时也会那样。”

沈淮初眨眨眼,退后到树干上靠着,顾青行跟过来帮他把头发理顺,状似漫不经心道:“你先前和我说你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了解,那又为何知道额上应该有纹路?”

“……”沈淮初有片刻无言,没想到这人竟然拐着弯来打探他在冥府之路上看见的过往。但又有几分想笑,少年这幅斤斤计较的模样不由让他忆起当年在梅开镇外田坎上和他索要小被子的情形。

按照顾青行的性子,如果当真以实相告,怕不是马上要把天上地下翻一遍找出梁阴来。

沈淮初轻咳一声,食指轻轻勾住顾青行的小指,“我曾梦见过一次,在既龙城的时候。”

反正那个梦中和他在冥府之路上见到的自己打扮无二,便扯了个谎。说起来当时双儿还告诉过他,三十年多前是他和顾青行去到那里打败了魔修,那个魔修应是梁阴无误,而那个时候的顾青行,算起来应该就是前世吧?

两人之间的缘分竟是如此深,沈淮初不免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除了这个,梦里还有别的什么?”顾青行低头扫了眼沈淮初的小动作,反手把那根手指捏住,细细摩挲,“为何当时不告诉我,这样的梦,要么是前尘碎片,要么是对未来的预示。”

“当时哪有想这么多。”沈淮初撇撇嘴,“我依稀记得那个梦里我在城中找一个人,但没找到,然后就醒了。”

顾青行扯扯沈淮初的脸:“就这样?”

“都两年了,能记得这些已经不错了。”沈淮初瞪他。

少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沈淮初一番,又伸手摸了摸他唇角,眸光半敛,轻声发问:“没别的要对我说的了?”

沈淮初无辜道:“没了……哦不,还是有的,我想吃油炸里脊了。”

顾青行:“……荒山野岭的上哪儿给你找里脊,抓只鬼给你油炸了还差不多。”

就这样一句扯犊子的话,沈淮初还真若有所思起来,顾青行又敲了他一下,拉着他往其他人那边走。

谢凌之拿着一片树叶在逗蹲在树底下的王潇,谢停云抱着臂倚在一旁满脸纵容,素昔往前查看有无异常。沈淮初伸出手在王潇面前打了个响指,笑得和蔼可亲:“站起来走一个试试?腿还迈得动咱们就继续走,迈不动你就在这歇着。”

“啊?”王潇抖了一下,抱着树干抬起头,眼睛眨巴着,含着说不出的可怜意味。

约莫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沈淮初面上调侃,他气鼓鼓地伸爪子打了沈淮初一下,撑了一把树干站起,“我能走!”

这话说得气势雄厚,王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当起了领头那个,快步去追赶素昔。

“前路并无险处,但仍是小心为上。”素昔对后方追上来的几人道,目光却看着王潇。

后者知晓是方才行为不对,连声应是,还抽出剑握在手上。

沈淮初和顾青行走在中间,最后是谢凌之和谢停云。

沈淮初师徒俩仍在扯鬼话,什么这么多年未有人涉足、里面又被当时的族长封了,一定是鬼魂跑出来建的寨子,看这寨子规模不小,鬼的数量一定还挺多的云云。

另一对师徒对此未执一言,只是顾青行捏了沈淮初脸一把,谢停云手指张了张又握成拳头。

说着说着谢凌之忽然顿住,高喊了声“素昔”。

素昔应声回头:“小谢长老,请问何事?”

这个称呼让谢凌之眼角抽了抽,然而没有办法,谁让他北凛剑宗长老一职至今未被除去,而谢停云也是长老,年岁还比他大了些许,他只能委委屈屈地受着“小谢”这个称呼。

小谢长老清了清嗓,“你离开西南多久了?”

“族长带着族人封山六十年有余,我便离开了如此之久。”素昔回答。

“你离开了这么久,便也不知晓此间情况,会不会是一部分巫家人出来了,或者没跟族长进去但也躲过了当年的灾祸,建了这么一座寨子?”谢凌之问。

素昔沉吟片刻:“不无道理。不过这寨子的搭建方式虽是以巫家人的习惯,但脚底下的阵法出自他人之手。巫家不与外界通,这是历代以来必须遵守的规矩。”

“可是我不就是外面来的,回来后还得再去外面。况且我不仅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几个外人……”王潇嘟囔道。

一时间素昔脸色有些难看:“主人说的是,但您是因为……”

沈淮初笑着打断她:“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此时夜并不深,寨子里却无人点灯,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也许是通过阵法知道有人闯入,便将烛火熄了。”顾青行道。

“快些走吧。”谢凌之催了一下,又问:“既已经走过迷障和冥府之路,可能御剑了?”

他不提这事竟没人想起,连素昔也忘了,待她点头道完一句“可以”,谢凌之第一个祭出剑,顺手把谢停云也给提溜了上来。

沈淮初往上瞧了眼,“啧”字还未出口,腰就被一揽、一收,后背撞上顾青行胸膛。

脚下踩的是长生剑剑面,映着月光犹如雪亮,两个贴得极近的人影一晃不晃。沈淮初扭头捏着顾青行下巴,唇凑上去却不亲,顾青行漆黑的眸子凝视他,这人眼睛缓缓一眨,接着后退半步,转向谢凌之把刚才的话说完:“啧。”

谢凌之:“……”

“顾小青,换个人喜欢吧。这个人太贱了,比较适合打一顿出气,不适合相好。”谢凌之弯眼一笑。

沈淮初也笑起来:“说得好像你不讨打一样。”

顾青行分外无言地把人给拉回来。

变故在这时发生,沉静许久的暗器从密林里飞出,机关在层层树叶中探出脑袋,看似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线瞬间织成网,从下往上收拢,沈淮初他们快速御剑躲去,但淬满毒药的流星镖旋转着飞来,上面透着丁点寒芒,细细查探发现竟然是追踪术法。

“这是巫家人会玩的招数?”王潇叫了一声。

素昔抬剑将一枚流星镖挡去,头也不回地回答王潇:“机关暗器是,但被改进了!”

“阵法也变了。”顾青行沉声道,“阵中阵,我们御剑飞行是触发第二个阵法的条件。”

“管它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全毁了便是。”沈淮初眼都不眨,从长生剑上浮起来,光芒聚在他身后,犹如一轮圆日。接着他手势变了一下,圆日分裂开来,化作无数流光朝流星镖打去。

铛然落地之声陆续响起,流星镖坠地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雨。接着沈淮初看向那收拢又张开的网,顾青行却掠过去按住他,“等等。”

“啊?”沈淮初抬眼。

顾青行没有解释,反手一伸将长生抓在手中,飞速回到地面。雷鸣紧跟他的步伐,电光追随身后,少年长发起落,走得看似杂乱,但每踏出一步,上空的网就有一处松了。

一路下来,机关尽收,暗器归位。

少年回到沈淮初身边,眉头蹙起,神色有些微妙:“如果强硬破坏,阵法会在最后关头爆发。不过很奇怪,这里的某些东西,像是专门摆在这给我提示似的。”

沈淮初倾身往下望了望:“什么也看不出。”

“都说了是专门给我……”少年道。

“哦,难不成是你上辈子和巫家人有勾结。”沈淮初勾了勾唇,走到顾青行身旁对他耳语。

微热气息尽数喷薄在顾青行耳垂、颈间,沈淮初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刚打算撤离,腰竟被人箍住,顾青行转过脸来在他唇角舔了一下。

“确实该打你一顿。”

“你又打不过我。”沈淮初笑道。

顾青行凉凉道:“随便布个阵把你往里一丢,你就出不来了。”

沈淮初嫌弃地把腰上爪子捞开,目光往下胡乱扫着,本想找块地坐下,那边王潇就圆润地滚来了,“祖宗,师兄,现在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劳驾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这种虽然有点蠢但格外缠人的阵法!”

“劳驾去前面看一看。”沈淮初歪了歪头,冲顾青行眨眼睛。

顾青行自是带着沈淮初同去,飞剑在上空疾行,到寨子大门前折返。方才他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寨子里仍是悄无声息,让人愈发觉得只是个空壳。

两人回去将此事一说,素昔仍是强调不可大意,谢停云给王潇画了一道符在背上,众人这才御剑过去。

本来从寨子上方掠过便可,但素昔不放心,提出下去查看,沈淮初他们没有异议,纷纷停下御剑。

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走路悄无声息,呼吸之声轻得微不可闻,因此整个寨子除了风穿行而过、刮擦老旧木屋,别无他响。

第76章:冥府之路07

寨子依山而建,若每家每户都亮起灯来,定是一幅星火蜿蜒而上的好景色。然而所有窗户里都黑咕隆咚一片,风穿过街头,如果不是夏日夜晚暑气不散,加之西南地区闷热潮湿,走进来的人只会觉得到了一座阴森鬼城。

谢凌之的符给王潇壮了不少胆,步子迈得比方才沈淮初讲鬼故事时大了许多,也抖得不太明显。

沈淮初无声笑起来,食指拇指细细捻着,混元之力悄然扩散,将后方走过的道路和前方还未踏足的都笼罩起来。

无论快慢,将整个寨子监控起来都需要一个过程,当神力渗透到某一处时沈淮初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弹指。一个庞然大物被激怒从某一栋屋子后跳出,落地时声响震荡,它窸窸窣窣在地上爬行,速度快得肉眼无法跟上。

“不愧是西南,蜘蛛都养得这么大。”沈淮初表情不变,语气极淡。身旁顾青行便要执剑而去,沈淮初却拉住他,转头朝王潇招手:“你去对付它,这蜘蛛虽然看上去挺大只,估摸着也就灵寂期修为,适合你练手。”

王潇难以置信:“祖宗,我才筑基期!”

“所以叫做练手嘛。”沈淮初道。

言语间蜘蛛已来到众人跟前,不仅如此,其他地方也爬出毒虫,多是蜈蚣、蝎子一类,和蜘蛛一样,都比普通的大上十几倍,房顶上还有蛇探出脑袋,谢凌之上前推了王潇一把,接着反身一剑挑破冲他扑来的蝎子脑袋。

王潇嗷了一声和蜘蛛来了个贴面,就在蜘蛛伸出一条腿要抓他时条件反射以剑格挡,回过神后另一只手握着霜从下往上一割,生生将蜘蛛的这条腿卸下来。

八条腿的蜘蛛沙石只剩七条,怒得前面的腿都抬起来,嘴大张开,丝线喷涌而出。王潇一不留神就被裹成了茧,眼见着就要被蜘蛛吃进口里,他双腿竖劈,上下抵住蜘蛛的牙齿,又晃了一下躲开蜘蛛的腿,提剑的手翻转,剑刃将丝网割断。

他旋身落回地面,边在心中默念着剑诀,边侧身躲过蜘蛛的攻击,尔后踩上一栋房屋的瓦片,矮身疾走,来到蜘蛛后方时飞身跃下,将剑刺入蜘蛛体内,接着拔出只剩个柄的剑,借势一踏,回身下坠,再次插入一剑。

短短一招他已累得大汗淋漓,但其余人都各自对付毒虫,无暇帮忙,王潇只得先和重伤的蜘蛛拉开距离,一面稍作喘息,一面提防它被激怒后的爆发。

那厢谢凌之杀死一只蝎子后,一只巨大的蛤蟆吐着舌头朝他蹦来,这蛤蟆眼睛鼓得像是铜铃,身上处处都是疙瘩,让人一见便想作呕。谢凌之干脆利落地闭上了眼,足尖点地跃至空中,凭着听觉判断挥下一剑。

蛤蟆是死了,还在地上渐开大片浓水,更多的蛤蟆冲着浓水奔过来,一时之间,不太宽阔的街道上场景十分壮观。

沈淮初看了只觉得辣眼睛,抬手一招把盘在房顶的蛇扯下来,径直甩向领头的蛤蟆。

“我觉得如果今天死在了这儿,多半是被恶心死的!”沈淮初抿着唇不住摇头。

“说什么死不死的。”顾青行瞥了他一眼,剑光将离得最近的蜈蚣劈成两半。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成了两半后倒让它添得优势,一左一右蠕动着朝少年挪去。

沈淮初“啧”了一声,手一翻混元之力化作数把袖箭,将蜈蚣在地上定死了去。

蛤蟆们都跑过来了,叫声此起彼伏,伸着舌不住乱卷,沈淮初拉着顾青行躲得老远,正打算聚个火团劈过去时,谢停云身形一动,眨眼来到谢凌之身后,一手捂住谢凌之眼睛,另一只手挥剑。

他这一剑使得轻描淡写,但地面却如狂风过境,蛤蟆们被扫倒在地,接着他又是一剑,地面一寸寸翻起,蛤蟆们东倒西歪,一个撞另一个,那条蛇好不容易翻了个身,被这一招弄得昏厥,尾巴在地上弹了弹,再无声息。

蛤蟆们在彼此乱撞间死去,谢停云轻声一叹,退开站到另一片屋顶上。

再看王潇那边,他不百分百集中注意力无法应对蜘蛛,根本没空分神来瞅一眼这边的蛤蟆炒大蛇。他选择了逐一击破的方式,蜘蛛前面和后面的腿共断了三根,背部甲片被掀翻,鲜血汩汩流出,嘴上还挨了一剑,小半部分没了。

王潇以剑织网,剑光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蜘蛛每每进攻,都讨不到半分好处,隐隐有退缩趋势,王潇一鼓作气,先是用地灵根法术逼得蜘蛛进退无能,再趁着蜘蛛跃起后落下时挑剑迎上,直直刺入头颅。

然后王潇踹了蜘蛛一脚,蜘蛛往后飞去的同时剑也拔出,再回到地面他腿一软,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了下去。素昔连忙过去将王潇扶住,抬头时看见沈淮初身影一闪,窜进某间屋子里。

白光自屋中亮起,接着整座房屋化为齑粉,沈淮初伸手快若闪电,将无处可躲的人擒住。

他将这人拖到路中央,毫不留情地丢进毒虫尸体堆里,又用木灵根法术将这人手脚束缚。

这是个男人,身着紫色衣饰,半边胸膛裸露在外,额上、手腕都佩着银饰。

“你是何人?藏在这是为何?”沈淮初问。

男人有些惊恐,双手紧握成拳,脚不住蹬着,见蹬不脱这些藤蔓才结结巴巴道:“这、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们大晚上摸、摸进来是为何?我我我告诉你,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回去吧!”

沈淮初冷笑了一下,素昔却上前将他拦住,同样穿着紫衣的女子倾身用剑将男人五指挑开,指着手心的黑痕道:“捏碎玄珠报信,这是巫家的手法,你是巫家人?”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男人犹如鲤鱼打了个挺,“不对你的剑……你你你你……”

约莫这个男人整个世界都充斥着“你”,你了半天别无他物,谢凌之白眼一翻,禁了他的言,接着目光落到素昔的剑上。这是一把锋利的剑,制式和常见的不一样,很长,中部略弯,靠近剑柄处有一个标记,有些像是古语里“巫”的写法。

“莫非他真是巫家人?”谢凌之低声道。

沈淮初抬了抬眼,刚要发问,却察觉到有数十个人正朝这边赶来,他比了个手势,其余人也纷纷警戒。

对方的人呈包围之势立在周围房顶上,借着月色能辨出他们身着统一服饰,紫色,身上佩戴银饰,他们手上皆提着剑,腰间有个小包,估计装的是暗器。

双方对峙间,有一人从街道那头走来,他身形佝偻,手里拿着根拐杖,声音也如同人一般颤颤巍巍,“来者可是……素昔姑娘?”

素昔脸色一变,提剑的手握紧,大步走出去,声音含着惊讶,“秋长老?”

“是我,是谁把你召唤出来了?”秋长老慢声道。

秋长老逆光而来,辨不清面容,谢停云略略弹指,檐下灯盏纷纷亮起,他扫了谢凌之一眼,示意跟过去。

沈淮初也拉着顾青行过去,走了几步却不见王潇有动静,只好回身把这人也拉上。

“我现在的主人是少族长之子。”素昔道。

秋长老有片刻的沉默,再开口时眼中蓄满泪花,“少族长的儿子,那如今少族长何在?棋小姐可好?”

“我爹已经死了,师、姑姑在北凛剑宗修行剑道。”回答的人是王潇。

“死了?竟已……哎。”秋长老又是拭泪又是叹气,末了朝王潇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王潇看了看素昔,后者朝他点头,他才收起剑慢慢过去。

那些紫衣人都围了过来,三三两两低声讨论。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秋长老问。

王潇开口便要答“王潇”二字,沈淮初在他脱口而出第一个音节时隔空弹了一下他后背,他这才改口:“巫……潇!”

“多大了?”

“十四。”

秋长老问的都是平常而又琐碎的事,其中不乏关于他父亲和姑姑的,王潇一一作答,提及母亲,他只能将巫棋给的画像交给秋长老。

除开这一条街道,山上山下的房屋灯火都亮起来,人越聚越多,沈淮初随便抓过一人问了句是用的什么方法能逃过他以神识试探。

那人也老实,将隐身匿气的秘诀统统说了,不过末了还感慨道:“这都是几十年前路过此地救助我们的大恩人教的!”

沈淮初好奇道:“外面的阵法也是你们恩人布下的咯?”

这人笑道:“是的,多亏了那个阵法,很多走过迷障和冥府之路的人最终还是被挡在外面,我们才能安生度过这么些年!”

沈淮初“哦”了一声,“几十年前具体是多少年前啊?”

“约莫三十多年前吧!”这人笑答。

沈淮初冲他道谢,回到顾青行身旁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一脸若有所思。

第77章:冥府之路08

“怎么了?”顾青行问。

沈淮初虚着眸光摇头。

“到底怎么了?”少年捏捏沈淮初手指,眼睛微眯。

沈淮初依旧摇头:“就不能让我有点小秘密了?”

顾青行哼笑一声:“你的小秘密多了去了,不能告诉我几个?”

“告诉了你还叫秘密?”沈淮初瞪了他一眼,后退半步,“行行啊,你这样不给对方留空间,是会被踹的。”

少年唇角轻扯,眼神凉凉的,“你敢?”

“我胆子很大的……”沈淮初低声嘟囔。

两人言语间你来我往,秋长老终于回过神来发现站在大街上问话不太好,她因为腿脚不便,便从人群中点了两个人,让两人把沈淮初一行带到山上去,自己则随后到。

沈淮初抬脚跟在两人身后,还笑着冲方才和他讲话那人挥手,顾青行眉头一挑,过去把人牵在手里。

按照西南风俗,一个人地位越高,住的位置便也越高。那两人将沈淮初他们带到了顶上倒数第二的房屋内,解释说最上面那屋子是祠堂,供着巫家祖宗牌位,还对王潇说过会儿秋长老应该会带上他去拜见列祖列宗。

王潇应了一声,这两人便退下了。

左右屋中无人,椅子又够,众人纷纷坐下。王潇打量着屋内陈设,和中原各处都大不相同,不由咋舌。

“没想到你竟是少族长的儿子。”沈淮初笑道。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姑姑根本没对我说他们在族中身份。”王潇感慨一叹,“其实我觉得这身份不好,意味着责任大,我的终极人生目标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

谢凌之耸肩而笑:“你可真够出息的。”

王潇苦着脸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这是事实。师叔,我不像你们都天赋异禀,当时测灵根时五行柱周围冒出的地刺不过五根,我猜师父若不是看在我爹的份上,都不屑收我为徒的。”

“你能成功通过五道试炼,就已证明能力非凡。”沈淮初宽慰他,“而且那五行石所能测出最大数字不过是‘九’,你已经五了,证明是中等偏上。”

“嗯……谢谢祖宗。”王潇痛饮一口,“说起来我们是回来取剑的,但是族长他们所在的山不是已被封了吗?”

素昔明眸清亮,语气平静,“当时封山是因为‘缠’的相助,主人你忘了吗,我虽名为素昔,但剑的名字为‘断’。”

王潇不笨,一点就透,当即睁大眼看向自己的佩剑,“你的意思是……它是一把能够破开结界、斩破空间的剑?”

“对。”素昔点头,又看向沈淮初,“不过单凭断也无法做到,还要借助几位的力量。”

沈淮初弯起唇角:“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们谈话没有压低声音,里屋忽然传出窸窸窣窣响动,一个女孩卷起帘子探出脑袋,睁着一双杏眼好奇问:“既然要破开结界,你们是不是可以把族长他们救出来呀?”

“这是自然。”沈淮初温言道。他们破开封山结界,让人为独立出来的空间重归于世,不仅能够取剑,里面的人也能重见天日。不过话说回来,等巫家族长及族人出来后,肯不肯把那把剑借给他们,还是个问题。

素昔当时未提及此,恐怕是顾虑到说出这一情况后,沈淮初便不肯轻易答应,也在情理之中。

“呀,真是太好啦!”女孩高兴地拍掌。

此时里屋又穿出一声轻咳额,女孩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但眼中笑意未退,她走至顾青行跟前,倾身行了个礼,道:“这位公子,岑婆婆请你进去。”

“为何?”顾青行眉头不甚明显地蹙了一下。

“这个我就不知道啦。”女孩的手抓着裙摆,“你进去了婆婆就会告诉你的!”

顾青行瞥了沈淮初一眼,后者正低头喝茶,目光专注地盯着茶汤。这进不进去都随你的意思太过明显,顾青行抬手在沈淮初脑门上一弹,起身和女孩走进里屋。

里屋只角落点了一盏灯,岑婆婆眼蒙黑布,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听见声响后分外尊敬地冲门口致礼,接着抬手让女孩出去。

女孩再次打帘而出,布帘起落,归于平静后岑婆婆摸索着起身:“公子请随我来。”

老妇人重新燃起一盏灯,她用拐杖在墙上轻点三下,石墙向后移动,露出一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口子。

这盏灯显然不是为她自己准备的,顾青行上前接过,轻轻搀扶着她,问:“这是去哪里?”

岑婆婆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敢问公子现今名讳?”

这话问得便有些怪异了,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又为何在问姓名时加个“现今”?

见顾青行不答,岑婆婆只是笑了笑,“公子和老身乃是旧识,老身在此等候公子已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前公子曾让老身保管一件东西。”

“三十二年前?”顾青行抬眸,虽然看不清这老妇人眼睛,但神情不似作伪,“您恐怕认错人了。”

“老身不会认错,老身虽然眼睛瞎了,但看人比从前看得更清。”岑婆婆笑着摇头,“不瞒你说,之所以是三十二年前,那是因为这件东西是你前世交给老身的。”

顾青行眼皮一跳:“前世?”

“对于外面的阵法,公子可曾感到十分熟悉?”岑婆婆拍着顾青行手臂,“那是公子你亲手布下的。”

少年嘴唇紧抿,没有答话。

这条路很快走到尽头,岑婆婆的拐杖在地上一杵,一股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墙上的砖变化,接着一根卷轴和一方木盒被送出来。

岑婆婆将东西取出交到顾青行手上,道:“老身也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当年公子曾告诉老身,若他日来时你不肯相信老身,便打开这幅画。”

顾青行狐疑地瞟了岑婆婆一眼,解开捆绑卷轴的绸带,将这卷三尺长的画展开。

画中人着天青色衣衫,长发披散,懒懒散散坐于桃花树上,一条腿悬于半空,一条腿支起,一手拎着酒,一手撩开将要扑到脸上的花,他眸光虚虚看着前方,唇边挂着一抹笑。

这人容颜昳丽,额间一抹淡红纹路,比飞花还要惹眼。

——是沈淮初。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只愿淮岸人如初。

贞宝三十年春,淮水东落雁小筑,顾川落笔。”

顾青行眯了眯眼,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走笔翩然,收尾锋利,是他的字。

少年把画卷好,打开那个木盒。木盒里摆着一个容器,是一只浅口酒杯,杯中还装着水,他将酒杯拿到眼前细看,没想到一根银白光丝竟飞出来,直接没入眉心。

“这是?”顾青行揉着眉心问。

“老身也不知道,当年公子将此物交给我时,并未说明到底是何物。”岑婆婆面带歉意,缓缓欠身。

“罢了……”顾青行冲她摆手,但又想到这人看不见,只得上前将人扶起。

看见这幅画后,对于岑婆婆的话他已有八分相信,而那缕光丝没入眉心,体内并未感到异常。先随它而去,大不了逼出便是。顾青行想着。

“如此,老身便能安心了。”岑婆婆指指来时路,示意顾青行跟她回去,“方才在屋内并非有意偷听,公子既要去破除封山结界,便一定要做好战斗准备,且不要对老族长他们还活着抱有期望。”

顾青行眸光一转:“您的意思是?”

“老身乃巫家星见,族长他们不便动用预知能力,便由我来占星卜算。”岑婆婆声音缓慢,“属于他们的星星,已经不太亮了。”

******

能够将剑灵素昔召唤出并且结下契约,必定是巫家族长一支的血脉,因此秋长老没怎么怀疑便带着王潇去到祠堂认祖归宗,将他的名字记入族谱。

巫潇……王潇在口中念了一遍,真是怎么念怎么奇怪。

认完一遍真正的祖宗,王潇跟着假的祖宗上路了,一行六人飞快御剑,片刻功夫便抵达巫家族长及当时那批族人所在山前。

不过因为封山的缘故,他们是看不见那座山的——除了沈淮初。

这人摇摇一指,下巴轻扬,笑着对王潇说了句“朝那砍”。王潇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神情,反正挥剑又不要钱,当即抽出断来,深吸一口气用力前砍。

王潇当真砍到了东西,不过剑只没入些许便再无法往下,沈淮初直截了当地捂住他的手,混元之力自指尖流出,包裹住整个剑面,接着沈淮初猛地一抽、再一送,呼吸之间,破裂之声响在耳畔。

“确实挺费工夫的……”沈淮初嘟囔道。

顾青行抬眸扫了他一眼,也将手掌覆上去,剑上裹着的灵力又多了一层。接着是谢凌之,再是谢停云,最后是素昔。

六个人跟锯木头似的一点点将结界锯了条缝出来,接着沈淮初抓着王潇的手将断一横,所有人的力量横向释放,结界被划出一个十字。

很快结界分崩离析,山峰出现在眼前,风从内而来,带出一股陈旧的味道。

哗——

黑色光芒从山间林中飞出,站在一起的众人急忙散开。这是一道剑气,携带着浓厚狂意,撞上石头后连带着周围的树一起炸开。素昔神色大变,抽出剑快步冲进去。

“想必是里面那个剑灵,因为被困在此处几十年,所以发了狂。”顾青行道。

“恐怕素昔一人难以对付。”沈淮初沉声说着。

王潇急道:“那我们快些跟上去!”

他说这话时沈淮初已经乘风而起,顾青行御剑追在身后。

素昔不忍心伤害发狂的剑灵,因此被步步逼退。

她身后是一座座高矮一致的房屋,想来是族长和族人们居住的处所。只见发狂剑灵横斩完紧接着斜向下一扫,剑气黑如浓墨,似乎叫做怨气更为贴切。素昔不得不翻身避过,却也因为这一避,后背抵上石墙。

发狂剑灵根本不管是否会伤到屋中人,一个起跳,长剑下砍,气势可谓大刀阔斧。眼见房屋几欲倾塌,素昔足一蹬,横剑将发狂剑灵拦住,使出十成十的力道推着他往后退。

见沈淮初他们赶来了,素昔大喝道:“不用管我,先救屋里的人!”

沈淮初和顾青行对视一眼,前者伸手结印,五指成山狠狠砸向发狂剑灵,后者踢开门扉走进屋内。有好几人盘腿坐在地上,顾青行一一试探鼻息、脉搏,竟无一人还活着。

少年将所有屋子都查探了一遍,最后那间屋子最为宽敞,里面亦只有一人。他本不抱有希望,可谁知当他靠近后,这人竟睁开眼来。

这人一叹,拉长声音道:“幸好,来得还不算晚。”

顾青行面露疑惑,这人接着道,“你不是我族中人吧?也算是你我有缘,你且将我这一身修为拿去,不然没人对付得了‘夜阑’。”

“夜阑?”

“就是外面那个发狂的剑灵。”说话人垂眸摇头,“巫家的剑灵,只有巫家人才制得住,眼下我就要入土,只能劳烦你了。”

说完他也不管顾青行愿不愿意,伸手将顾青行的手一抓、一抬,两掌相抵,直接将修为都渡了过去。

“等制服夜阑后,你需要将我的修为好好消化,否则大不利!”这人低笑道。

他的修为渡得又快又急,须臾间整个人苍老不下三十岁,发丝成雪,皱纹丛生,唇角却噙着一抹笑。

“去吧,少年人。”他收起手在顾青行肩上拍了两下,第三下后,手却再也没抬起来。

顾青行神色复杂,起身对这人行了个礼,走出房屋,隔空朝夜阑挥去一剑。这道剑光凛冽至极,若寒山冰雪,又似一条咆哮而去的长龙。

夜阑被这一剑打得一愣,随即狞笑,掀翻想要贴近他的素昔,足尖一点朝顾青行飞掠去。

沈淮初招出几根藤蔓拦住他,弹指的功夫顾青行已来到夜阑身前,他抬剑往夜阑肩上一拍,力道大得连脚下地面都震了一下。夜阑睁大眸子,双手握剑把顾青行的长生剑格开。

顾青行顺势后退,踩在临近的树梢顶端,夜阑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火大,大鹏展翅般飞起,剑花一挽旋身送出。顾青行以剑气相挡,气流激荡得衣袍猎猎,发丝飞扬。

夜阑冷笑了一下,却马上眼睛瞪圆,面露惊讶,因为明明顾青行还在那棵树上,身后竟袭来一道同样的剑气。剑气来得意外,夜阑只得矮身躲过,哪知树梢上的顾青行也在此时挥剑,目标正是他此刻位置。

少年打掉了夜阑的剑,两道身影归为一体,接着掠至夜阑身后,以剑柄打向他后颈,将人打晕落地。

只是分别片刻,顾青行的修为翻涨不止一倍,沈淮初眼皮一直在跳,见少年收剑忙朝他奔去。

“帮我找个地方,我要闭关。”顾青行将青衣黑发的人抱住,额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沈淮初回抱顾青行:“你怎么了?”

“有个人临死前将修为传给了我,说只有巫家人才能镇住剑灵。”顾青行低声解释。

沈淮初能明显感觉到顾青行体内有股灵力在不安分地窜动,若是再晚几分,恐怕他便要因灵力逆行而走火入魔。沈淮初回头喊了声素昔,让她带他们去一处适合闭关的地方。

素昔能感觉到沈淮初的紧急,王潇也示意她快去。她是巫家的剑灵,守护巫家千百年有余,对于西南十万大山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眨眼间便在脑子里选出一座适合闭关修行的山峰,带着两人迅速赶过去。

过云桥,穿水帘,幽径之后是一片莲花怒放的湖泊,湖心有一亭。素昔指指亭子便离开,沈淮初陪着顾青行走上去,这确实是个清幽的地方,亦是专门用来修行之处,亭内备着打坐用的蒲团,案上置有一顶香炉。

沈淮初放了一块香进去,弹指将之点燃,清香散发开来,闻之清心静气。

“你好好调息,我就先走了。”沈淮初看着顾青行的眼睛,轻轻说道。

“等等。”顾青行拉住他,“我不知道自己要闭关多久,但这段时间你不许乱跑。”

沈淮初睨了他一眼:“喂喂,顾小青你这样是会被打的。”

顾青行静静凝视他,青烟袅袅,光尘细碎,荷香混着檀香萦绕在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欲启唇,沈淮初竟俯下身来啄了他一下,“事情还有很多,我不离开是不可能的,但我保证我会回来,你闭关出来一定可以马上见到我。”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初入北凛剑宗,被红娘子打上那次,你是不是专程守在山洞外?”顾青行伸手扣住沈淮初后脑勺,含住他的下唇慢慢吮吸,然后一点点上移,逗弄舌尖,扫过牙齿。

沈淮初含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做肯定回答,还是浅浅的呻吟,抑或兼而有之。顾青行的手不安分地游移,体内那部分不属于他的灵力也到处冲撞,沈淮初感觉得一清二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按住,然后摁着顾青行在蒲团上坐好。

“少年人,安分点,不然我就真的可以把你踹了。”沈淮初恶狠狠道。

——卷二·凛夜枯骨·完——

卷三:走纸繁花

第78章:一梦01

三年够做许多事情。

比如王潇在沈淮初他们的帮助下力排众难坐上巫家族长位置,将巫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虽不如事故发生前那般兴盛,但也有了不小的规模,还时不时组织人手去清理骚扰邻近城镇的邪教魔道。巫家的名声渐渐打响,不少人都前来依附。

比如九大仙门中云腾阁、灵秀山庄沦陷,德和平原、云梦泽两大区域被魔道中贪嗔门和九环帮占据。此两地原为南边最为富庶之地,现下年年灾荒、民不聊生。

比如赤山一役,众门派请魔道六大帮入瓮,眼见着便能剿灭干净,天华派却忽然反水,叛正入邪,协助魔修逃脱。

比如经过数次商议,北凛剑宗终于答应与西南巫家暗中联手。

再比如,栖霞派掌门身死,众长老、弟子分成两派,一派以掌门亲传弟子叶弘为首,拥护叶弘为掌门;一派以大长老为首,推举大长老接任。

整片大陆上大乱中套着小乱,东边火起,西边山崩,对此勉强苟活的人都见怪不怪。沈淮初倒是趁着乱世淘到不少宝,不过凶险如影随形,他和梁阴打过好几次照面,回回都是平手的结果。

但于有的人来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只够做一个梦。

神识扩散开去,与天地化为同物,忽又闻清澈水声,滴落海面,涟漪泛起,片刻后再无波纹。

那缕没入顾青行眉心的光丝便如水之于大海,初起还有些动静,后来同自身灵力归于一道,在五脏十二经内缓缓游转。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却又久违的画面。

藤山之春,森叶莽莽,偶有白花藏匿其间,亮丽如天幕星子。顾青行提着剑走在山间幽径,压根无心驻足欣赏这般幽寂美景。他来藤山,为的是山顶那棵万年椿木的树枝。

椿木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从天地初开便立于此,要想从它身上取走一木一叶,不是件容易的事。

藤山少有人来,却没想到顾青行走着走着,头顶竟然被一根断枝砸到,接着树上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走路声音这么大,呼吸这般重,有没有考虑过睡觉人的感受。”青衣男子撑着树干坐起,眼睛要睁不睁,一缕发丝贴在颊上,他肤色极白,愈发衬得长而密的眼睫黑如鸦羽。眼睫上沾着似有似无的水光,再往上看,一点淡红自眉心往上,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出的纹路。

顾青行看得一怔,他未见过这人,却认得这个纹路。因为曾有一日众神于东海聚会,见得一人踏浪而来,他青衣黑发,容颜昳丽。然这人竟看都不看这些神仙一眼,打了个呵欠绕道走了。

众神纷纷称奇,令擅丹青的某位女神将之画下。这女神下笔便是一幅这人掩面打呵欠的画,除了半眯的眸子,和额上纹路,再看不出其他。

“年轻人,你须得向我道歉。”树上人打了个呵欠,眸眼眯得狭长,细细看去眼尾还有点红。

顾青行为战神,是六荒大陆上最早修炼成神的那一批,这懒懒散散的人竟称他为“年轻人”。他冷冷瞥了这人一眼,若不是今日有事,对于此般出言不逊,定要教训一二。

他不再理会,径直往前,哪知这人竟不依不饶跟在身后,还从树上摘下青涩果子砸他。

“喂,好久没人来藤山了,陪我说会儿话呗,这样我就不计较你吵醒我了!”

“你陪我说话我请你吃酒如何?我记得青城山脚下有一家酒肆的杏花酒飘香十里……哦不对现在是何年月了?”

“你是哑巴?还是说你也不知道今日何年?”

“喂你难不成连话都听不懂?”

这人絮絮叨叨让人生烦,顾青行整张脸沉得像是去墨水中浸泡过,黑得吓人,终于在这人又丢下一个果子时,他嚯然出剑,将这人踩着的树梢斩断。

“啧,难怪……你们这些小屁孩可真不讨人喜欢。”这人没有因为脚下东西没了跌落在地,而是悬于半空,摇头晃脑地看着他。

顾青行立于原地冷眼回看这人,谁知他竟不作妖了,转了个身钻进茂密树叶中,衣袂起落,便再不可寻见。

他花了好几十年才取下椿树的一根枝干,回去的时候听见了一些传闻。

“又有人给淮君说媒了,这回说的是西天法王之女,那模样,那姿态,美这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一二!可结果还和之前一样,淮君连门都没开,那媒人等了三日三夜,只能悻悻离去。”

“东海那边的众神宴,淮君一打五,剑神也在其中。大家都知道剑神这个人吧,心胸比鸡小,最见不得有人比他厉害,但这一次,剑神输了不仅不怒,还笑着递帖子要结交淮君!”

“淮君是真厉害,那只一口气能吞掉云梦泽的千年王八,众神束手无策,他就那么手一起一落,王八就把吃的全吐出来了,还自觉乖巧地钻进了笼子。”

“哎淮君啊……”

顾青行听了一路淮君怎么怎么样,耳朵都快起茧,碰到相熟之人时顺嘴一问,才发现这个淮君就是当日他在藤山上遇见之人。

朋友一个劲的吹淮君多么厉害,对此,顾青行只是淡淡地回应:“啧。”

再次和淮君相遇是在人间,他依旧是那副模样那副装扮,托着下巴坐在一间馄饨铺子里,气质与陈旧窄小的店面格格不入。卖馄饨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一人包、一人煮,孩子便吆喝端碗。

这男孩儿生得眉清目秀,给淮君将馄饨端去时被捏着脸调戏了一番。见此,顾青行不免有些嫌弃,又“啧”了一声。

淮君应声回头,笑着招手,“哟,小屁孩,也来吃馄饨呀?”

顾青行差点没直接把他的碗掀了。

梁子就这般结下,很快天上地下便传开了:淮君和战神有仇,淮君和战神一见面不是动口就是动手。

到后来演变成:求求你们谁去把战神收了,淮君多好一个人啊,咱们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欺负。

搞得顾青行十分无言,恨不得天天上门去揍淮君一顿。

就这样鸡飞狗跳过了不知多少年,百无聊赖的众神举办了一次结缘会,会上月老准备了一根红绳。红绳分两端,有情人各系一端,便可一世相好,和美无忧。

结缘会上淮君被灌了不知多少酒,待他身形不稳了,众人起哄拿来红绳,将一端系在淮君小指上。

淮君手肘撑在案上,手掌成拳托着脸颊,安安静静地笑看他们吵闹。对于那一端系在谁人手上,言语上毛遂自荐的人多,但真正敢行动的却没有一个。淮君的人缘太好,欣赏他的仰慕他的倾心于他的不可计数,他也似是个多情人,但这么多年来,但凡有心的,都能看出那情只是浮于表面。

他戏于花间,却片叶不染;热爱红尘,却足履清洁。多情是他,无情也是他。

待众人停下交谈,淮君垂眸摆手,玩笑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和我好,那不如我自己和自己好,否则多可怜。来来来那一端给我,我自己给自己系上。”

红绳因了他的动作从月老手中滑落,轻轻缓缓几度弯折,最终坠于云端。淮君慢条斯理地把线拉出来,没想到还拉出来个人……

是脸色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的顾青行。

再一看,红绳的那端竟然系在了他的指头上。

“你是脑子里只剩下浆糊了吗?”淮君拍案惊道。

顾青行面无表情:“它自己跑来的。”

眼见着嘴炮就要变成实打实的肉搏,月老忙不迭去劝架,“这红绳有灵,说不定两位真是彼此缘定之人。”

淮君和顾青行异口同声:“不可能!”

有人出来打圆场:“既然两位都不肯,那便下凡轮回一世,就当渡个情劫,解了便是。”

红绳只有一世效力,这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两人互看了眼,又纷纷扭开脑袋,僵持半晌,终是同意。

走出天门,封去记忆,干干净净下凡去,投胎成为婴孩,岁岁年年缓慢成长。

但淮君没有。

成为凡人后,他第一次见到淮君是在十二岁生辰上,这人翻进院墙,先是有些嫌弃地打量他一番,然后递了一枚玉佩给他。

“算是生辰礼物吧,十二是个圆满的数字,圆则缺,满则亏。”他的话里藏着一份叹息。

那时的顾青行听不出来,淮君走后他生了一场病,便觉得这人晦气无比,令人生厌,就连那枚玉佩……哦不,最终那枚玉佩还是被他倔强地戴在了身上。

讨厌归讨厌,但不是那种打心底的厌恶,更多的是生气。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气,可能是气他来得太慢,走的太快。

十三岁那年,顾青行家中变故,玉佩为他挡了一灾破碎,爹娘横死,他成了无人要的孤儿。

那时天下着大雪,淮君执伞而来,把他从岔路牵走。

淮君成了他亦师亦父亦友之人,教他管他纵容他,但十八岁生辰一过,就又把他丢出了门。理由是:儿子你都这么大了吃得太多你爹养不动了自己出门找吃的吧。

顾青行气得撸起袖子和他打了一架,明明是这人一日不下七八顿饭,怎么就成了他吃的多了?找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好听点的,譬如出门长长见识,譬如到外面去练练胆量。

这五年里两人时常打架,起初顾青行是单方面挨揍,后来能打个平手,再后来……他发现淮君其实不太擅长兵器。这次淮君直接使术法把他轰出了门,少年人气性大,剑往地上一撑,抹了把脸踹了一脚门前石阶,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期间他从未收到淮君写来的一封书信,也从未向淮君传过一封,但那枚碎了的玉佩被他找来上好的工匠修复,日日夜夜带着。

江湖人心中总是带着几分侠情,是以,当顾青行看见有官兵殴打老人时,没多少犹豫便拔剑相助,和他的剑光同时向那几个官兵打招呼的,还有一道雷光。紧接着,顾青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凌之,对于这种人呢,火候应该再加几分,但也不需要你使出十成十的力,八成便好,将他劈得外焦里嫩、喊不出娘。”

“那师父我再来一次成不?”

顾青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人正提溜着个只有半条腿高的小屁孩衣领,他们俩站在街的那头,小屁孩手上还残留着雷光。

他跟了淮君那么多年,对于淮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总归是有几分了解。七年来淮君的面容从未有过变化,他夏不生汗、冬不畏寒,高楼随着他指尖轻点便起,清风一个响指既被他唤来。

淮君要么是个神仙,要么则是个已有成就的修士。

他曾缠着淮君教他法术,但这人无论如何都不肯,而现在,这个小屁孩叫淮君师父。

“再来一次他们就完了。”淮君懒洋洋笑了一下,眼眸轻垂,然后揉了揉这小屁孩的脑袋。

“那师父我们去吃烤鸭吧!”小屁孩道。

“不去,昨儿才吃了,有点腻。”淮君道。

小屁孩脸色登时变了,眼泪包在眼睛里摇摇欲坠,“昨天你把一整只都吃光了,连一滴酱都没留给我,当然腻了!”

淮君耸着肩转身:“喝点粥好了,虾蟹粥就不错。”

小屁孩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淮君的腿一屁股坐在地上。

顾青行看得心烦。自然,他小时候没少被这样对待,但奈何他擅长收敛表情,习惯把所有事情吞进肚子里,所以从未如此失态过。

淮君倾身揪住小屁孩衣领,把他当成个物件拎着走,顾青行迟疑片刻,终是提剑跟上去。

他们住在靠近城墙的一户院子里,小屁孩因为没吃到想吃的便拿隔壁院子里的树撒气,过些时候淮君出来将他拎回去,顺带还给他擦下屁股,把隔壁的树复原。

顾青行忍着火待到淮君出门后才去找那小屁孩,他对家里来人见怪不怪,指了指门前摇椅让顾青行坐那等,顾青行没动,而是微微低头冷声发问:“你是他徒弟?”

小屁孩点头。

“什么时候拜师的?”

“忘了……不过我觉得好像很久啦!”

顾青行换了个方向问:“今年年初你可和他一起过年?”

小屁孩:“一起过的。”

顾青行:“那去年呢?”

小屁孩掰掰手指:“也是一起过的。”

顾青行冷笑,这样一算差不多是他前脚刚走,淮君后脚便收徒了。

“你打探这些干嘛啊?”小屁孩扬起脸来,“如果你不怀好意的话,我会把你劈焦的哦!”

“那大概你会先变成肉条。”顾青行讥讽一句,转身便走。

夜里他又来了一次,那小屁孩应是睡了,淮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他直截了当地推门而入,直截了当地坐在这人对面位置,然后抢了酒。

淮君也不恼,甚至支着手笑眼弯弯地看他。

“你为什么要收那个徒弟?”顾青行这话问得也是直截了当。

“因为我和他有缘分。”

“那我呢?你为什么不收我?”

淮君沉默一阵,伸出两根食指比划着:“我和你的缘分,是被迫捆在一起的。”

那团火又冒出来,顾青行看他的眼神越发深沉:“那当初为何要带我走,放任我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又是许久沉默,末了淮君夺过酒壶,将剩下的尽数倒入杯中,饮完笑道:“你就当我是消遣吧。”

说完淮君起身进屋,顾青行独自在那椅子里坐到天明。

少年人总是在一夜之间长大,将消遣一词从各种含义上琢磨了个透彻,然后他揉着发麻的腿起身,一脚踢开淮君那屋的门,把人从床上拖起来狠狠抱住。

“那你继续把我当成消遣不好吗?”

顾青行这样说道。

自此,顾青行被淮君打发到各种各样的地方跑腿,两人相见的次数只手便能数清。不知何时小屁孩也被他送走了,又不知何时他和人结了仇。

然后顾青行发现自己成了淮君的弱点。

顾青行被人关进地牢,不曾受到严刑折磨,只是半个月没给饭吃,好在那个月雨量充沛,他靠着青苔和雨水苟活。

半昏半醒之间,他曾听到过一句,“真是没用的后神。”说话人便是关押他之人。

后来淮君满身是狼狈地来救他,那时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淮君蹲在他身前,将几滴血液送入他口中。

“凡人的命有时真是比纸还脆。”淮君抱着他苦笑,“且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神的血液……我只是想让你安安稳稳度过百年,没想到你……哎……”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口唇几欲相碰,贴近得像是一个吻。淮君往顾青行体内渡去了点东西,后者连续高热几天,再度醒来便什么都想起了,连同他的一身修为、那把惯常用的剑,都回来了。

他有了更为充分的理由留在淮君身边,梁阴身后有邪鬼众,淮君不能什么都没有。

他想淮君是知道他心意的,他想淮君对他也是喜欢的。

他本想解决了梁阴再同淮君把所有的事都说开,却没想到,这人压根没存着活下去的念头。

贞宝三十年,正邪之战爆发,淮君无意间透露出他会与梁阴同归于尽的打算。顾青行做了一些准备,赶在淮君之前与梁阴开战,结果被一枪穿透身体,那是龙骨铸成的枪,诸神魔相遇,皆魂飞魄散。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魂飞魄散,而是进入了轮回,重生为人,与淮君,或者说沈淮初再度相遇。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有一股力量护住了他,帮他修复损伤的魂魄,所以才有了时间差,所以三十年后和沈淮初重逢时,他还是个少年。

顾青行深吸一口气,将意识从前世梦中抽出。周遭依旧是三年前闭关时那番,莲叶接天,花红满池,案上燃着香,从长短上来看,应是前几天才换的。

逆着来时路往外,云桥下流水潺潺,顺着缓坡向上看去,一个人影站在河里,正拿着把叉子作势要叉鱼。

天青色的外裳被胡乱丢在岸上,里裤被卷到大腿根,袖子亦是挽到肩膀,后背的头发短了很长一截,用淬血缎随意扎成个高马尾,若是放下来,估计只到腰间。

顾青行拔腿过去,沈淮初听闻声响抽空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河里的鱼。他眼中闪过不满,直接穿着鞋子趟入河水中,却没想到河面忽然炸起一道水柱,将他冲了个浑身透湿。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沈淮初转身朝顾青行摊手。

顾青行勾了勾唇,迈了两步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一身湿衣贴上沈淮初的,很快白色里衫变成半透明色。

意识到两人肩膀不再是齐平,这人高出自己半个脑袋后,沈淮初垮下脸来:“喂,三年不见,你怎么又长高了?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可以窜这么高!”

“沈淮初。”顾青行俯下身将脑袋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好好说话,我叉鱼呢,你这样会把鱼吓跑的!”说到吃的,他的语气轻快起来,手勾上顾青行的腰,再前倾半寸,肌肤相贴额,手中鱼叉飞出,正正叉上一条肥大的鲤鱼。沈淮初吆喝一声:“今晚可以吃鱼了!”

说完他便要去取回鱼叉,顾青行却扣着他的腰不肯放行,空出的手从湿衣下摆伸进去,唇在颈间不住啃咬,“不吃鱼,吃你。”

第79章:一梦02

一别三年,一梦两世。在遇见沈淮初之前,他的人生乏味漫长,相识之后,时光便如指间沙般流逝得悄无声息。当时结缘会上的红绳算无意也算有意,细想来,沈淮初之所以愿意和他一起来到人间,为的恐怕不是将红绳解开。

顾青行执起软绵绵趴在他胸前之人的手指细看,沈淮初小指瘦长、白皙如玉,半分看不出曾被红绳绑过。也是,一世已过,就连自己指头上的痕迹也消失了。

他细细摩挲沈淮初小指指腹,这人哼了一声,慢吞吞扒住他的肩膀,把自己往上挪了挪,头埋进颈窝里合眼睡去。

沈淮初睡觉一如既往地不安分,被啃吻得没有半处好皮肤的腿屈起搭在顾青行腰上,遭受过分蹂躏的地方大敞开,看得顾青行眼神一暗。他捏了捏这人腰,咬着耳垂道:“你故意的?”

这人没动静。

顾青行哼笑一下,轻吻过沈淮初鼻尖后把他抱进亭子里,用灵力将两人全身上下弄干,再捞出一件衣裳为沈淮初穿上。他偏爱白色,更喜欢看沈淮初穿白衣,尤其那白衣还是他的。

沈淮初累极了,如此折腾都没醒,顾青行化出一张躺椅把人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干脆将躺椅变成床。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起沈淮初的发,偶尔摸摸脸颊后颈,心里慢慢将前尘往事串成一条线。

疑点还是太多了。为何沈淮初从来都用看后辈的目光看着众神,且对自己的出身缄口不提?为何当时沈淮初明明喝光了那碗轮回之水,却没有入轮回?为何沈淮初和梁阴的仇恨如此之深,他们因何结怨,梁阴又是因何要灭世?还有梁阴的那句话——“你们后神”……

六荒大陆近万年历史,他是最早成仙成神的那批人之一,此前从未有过神的踪迹,何以为“后神”?

他恨不得扒开沈淮初脑袋将原因给看个明白,偏生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了……等等,万一是沈淮初骗他的呢!毕竟沈淮初有前科,为了不让他卷入和梁阴之间的纷争,骂过哄过骗过,若是这三种招数不行,更是开溜。

想到这顾青行又有些气,低头揪了揪这人脸颊,又打了一下屁股。沈淮初抬爪子打开他的手,抱着被子越滚越远。

“滚回来。”顾青行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

沈淮初艰难地睁眼,哑着嗓子道:“从今天开始我要离你远一点。”

不等顾青行说话,他又道:“果然我等正人君子不该结交你这种禽兽之流,变着花样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说,还睡完就打、打完就吼。”

顾青行起身把人抱回怀里,咬住耳垂揪着臀瓣:“下次不换那么多花样了。”

“我不信,毕竟你脑子里只有春宫六十四式。”沈淮初扭了扭,顿感腰肢酸痛,他没好气地把顾青行的手抓上来,“帮我揉揉。”

顾青行笑着帮他揉腰,唇一下下在他后颈上轻啄,没多久沈淮初又睡过去。

沈淮初向来自愈能力不错,破了皮的伤口须臾间便恢复如初,但在情事上却失了效。

一个时辰后他醒来,腿依旧软得没力,不免有些抱怨。顾青行哄了哄,问清他住哪,直接抱着人御剑过去,没想到正巧碰见来找沈淮初的王潇。

沈淮初穿的衣裳不是之前那身,发丝散在顾青行手上,裸露在外的脖颈数道红痕交错,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明白两人方才做了什么。

王潇虚伪地捂住脸,踢了一脚把门打开,方便腾不出手的顾青行抱人进去。

“恭喜师兄。”王潇跟在顾青行身后讨好笑道。

顾青行“嗯”了一声,将沈淮初放在里屋床上,再撩开竹帘走回堂屋,随意捡了张椅子坐下,冷着脸问王潇来这儿干嘛。

三年不见,顾青行身上气息愈发凛冽,王潇先是恭维一番,才道:“今夜是夏日祭,我估摸着祖宗忘了,特地来说一声。”

“我会告诉他。”顾青行道。

“那我便告辞了。”王潇挥手离开,跨出门时又回头:“师兄你也一道来啊,今年我特地让他们把烤鱼的分量加了倍!”

顾青行点了点头。

待人走远,里屋中沈淮初悲痛地嗷了一声,接着狠狠道:“顾青行你个王八蛋,你不仅害我到嘴的鲤鱼飞了,还害得我下不了床吃不了烤鱼!”

顾青行哼笑,竹帘起起落落,他坐到床头揉着沈淮初脑袋,道:“近些日子你最好别吃太上火的食物,吃东西的话我看粥就不错。”

“不活了……”沈淮初缓缓拉开被子,慢吞吞地把自己裹进去,眼眸半垂,嘴唇瘪着,看上去可怜至极。

“你不热?”顾青行挑眉。

沈淮初:“我的心很冷……”

顾青行朝他张手:“那我给你暖暖。”

沈淮初:“呸——”

顾青行好笑地把他拉过来,剥洋葱似的把一层层被子剥开,帮他按腰揉腿。沈淮初一脸舒服,顾青行逗猫似的挠挠他的下巴,问:“我给你后面上点药?”

沈淮初老脸一红,收手缩腿,滚到床里面,无辜地看着顾青行:“其实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

“就是……”

他话还没完,一只雪白灵兽占去了床的大半,可怜的竹床禁不住那重量,往下垮了几分。

瑞虎翻身站起,每走一步床就晃一下,他走到被挤下床的顾青行面前,低头拱了拱这人的腰。

顾青行格外无言地凝视了沈淮初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脸搓成奇怪形状,“脚不软了,后面不疼了?”

沈淮初嗷了声,伸爪子把顾青行拨开,下地蹦跳两下,身体力行告诉他自己没事了。

“你悠着点,这屋子快塌了。”顾青行扶额。

沈淮初翻着白眼往外,却没想到出门时发生了点意外——他卡门了。

于他这个体型而言,里屋的门委实太窄,他呜呜叫着,顾青行只能嘴角微抽地过来帮忙。

顾青行:“我记得以前你很瘦。”

沈淮初恼羞成怒,蹬了他一腿。

顾青行:“现在你不仅矮,还胖。”

沈淮初怒得直接生了把火,将门给烧了。顾青行的衣摆被波及,他只是弯了弯眼,抬手把门和自己衣衫复原,提步跟上去。

“胖子,等等。”

沈淮初不想理他,张开双翅飞往另一座山。

夏日昼长,西南地区尤其黑得晚。已到戌时,天光仍是亮眼,山间小镇一派热闹,街道两旁摊位一字摆开,小贩们忙着往上铺货。烤鱼的是从南往北数第六个摊子,鱼肉已经腌好,老板正在往烧烤架下堆木柴。

烧烤架是沈淮初发明的,有王潇在,推广得格外顺利,镇上因此开了好几家烧烤店,不过味道有所差别,手艺最好的,莫过于这位。

沈淮初走到这便不肯再挪一步,吓得老板动也不敢动。顾青行顿感无奈,快步走去挡在沈淮初身前,掏出银钱预定了三条鱼。老板见他面生,不由多问了句,隔壁摊子那位大娘见状高声插话:

“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俏,可曾婚配,若是没有,我们小月可好?她可是看了你好几眼呢!”

西南山区民风开放,在王潇的建议下接纳外来者后,观念更是大胆,尤其是嫁娶一事。谁看上了谁,便把花环套在对方头上,示好的同时也告诉别人这人我看上了,你们可别抢。

沈淮初顺着大娘手指方向看去,清秀水灵的姑娘不羞不躁,满眼笑意,那手上拿着的,可不是一只花环。

——就是花色搭配得太艳俗。

夏日祭是夏天中最盛大的节日,是以,许多人都会带着花环出门,方便自己看上谁就套住。

沈淮初内心毫无波动地甩甩尾巴,把脑袋扭回去继续盯着鱼。

顾青行揉揉他后颈毛发,低头问:“还想吃什么?”

沈淮初慢吞吞回头瞟了他一眼,踱着步子往前,每到一个食铺,便停下拍拍爪子,顾青行上前付账,出炉的带走,还未做好的先预定着。

整条街上的食铺都买了个遍后,沈淮初带着顾青行转过街角,走入一处无人的凉亭,变回人形模样挂在顾青行身上。

“小青我走不动了。”沈淮初要死不活地道。

顾青行用手指为他梳发,低声笑道:“刚才不是走得很起劲?”

“腿软,没力气,想瘫着。”虽是这般说着,手上却不安分,他在顾青行乾坤袋里翻了翻,掏出根糖葫芦。

“那先在这儿休息着,一会儿我去帮你把东西都取回来?”顾青行咬了一下沈淮初耳垂,然后用淬血缎把高马尾扎好。

沈淮初吃着糖葫芦声音含糊不清:“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确定?”顾青行一声哼笑。

“确定!”沈淮初点头。

于是顾青行在凉亭椅子上铺好软垫,牵起沈淮初坐过去,见着沈淮初从签子上咬下一颗山楂,旋即凑近张口,再上下齿咬合,浑圆的山楂便只剩半颗。沈淮初白了他一眼,这人将山楂咽下,按住沈淮初开始亲吻。

糖衣渐渐化开,混着山楂的酸涩溢满口齿,剩下那半串掉落在地,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夜色落幕,绚烂烟花升空,宛若流火照亮山河。

第80章:一梦03

风送来花香,其间隐隐夹杂着烟火、薪柴味道,但渐渐的沈淮初就什么都闻不见了。口齿间唯有甜腻和酸涩,鼻尖全都是属于顾青行的气息,似山间冰雪,似深林竹香,清且悠长,又让人甘愿溺死其中。

沈淮初不自觉地抬腿勾住顾青行,脖颈仰成诱人的曲线,鼻息沉沉,脸颊泛红,偶尔睁开的眼眸里尽是水光。顾青行笑着抱紧他的腰,从唇上离开,往下寻找更美味的食物。

由顾青行亲手穿上的衣衫再被亲手解开,尚未消退的旧迹又添新痕,沈淮初嘤咛一声,腰全然软下去。酥软感和晕感刚好,他扣着顾青行的手,任这人将自己缓缓放在椅背上。

烟火绚烂,人声鼎沸,没过多久街道上的热闹氛围便蔓延到这无人之处,沈淮初瞥见那成群结队的人时浑身一颤,当即推了顾青行一把。顾青行哼笑,慢慢悠悠在他胸前红粒上舔了一圈,然后往上贴住他的唇,“蠢货。”

顾青行显然早已用隐身术将两人藏匿起来,那些人毫无察觉,说说笑笑地坐进亭内。沈淮初惊弓之鸟般弹起身子,瞟了旁边人一眼,把头埋到顾青行怀里。

“行行你是故意的!”沈淮初隔着衣料咬了顾青行一口。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顾青行把缠在自己腰上之人抱起,足尖一点掠出凉亭。

衣角从旁边人手上擦过,这人惊讶低头,却发现空无一物,另外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只能笑说“错觉”。听到此,沈淮初抖得厉害。

凉亭外是河面,岸边常年泊着船。顾青行挑了艘无人的进去,抱着沈淮初坐下。他仰身靠在壁上,手一按,让沈淮初趴到自己怀中。

被人打断后沈淮初兴致全无,甚至觉得下身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撑起手往后挪移,哪知顾青行竟猛然收腿,他只能哎哟一声趴回去。

船登时晃起来,激起啧啧水声。

“跑什么跑?”说着,顾青行褪下沈淮初裤子,一手捏着他屁股,一手探进去。

沈淮初缩了一下,含泪道:“你不能用强的!”

顾青行嫌弃一“啧”,啪的在他臀上拍了一掌:“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放松!”

手指开始旋转,内壁太热,清凉的药膏瞬时融化,他退出去又挖了一点,轻吻沈淮初眼角:“你绞得太紧了,松开,不然里面涂不到。”

沈淮初呜呜呜地照做,哪知这人竟在他敏感处刮了一下,声音立马碎了,七零八落地随着水波飘荡。沈淮初抬头看了看顾青行,发现这人是故意的。他顿时阴狠狠地笑了一下,在顾青行手指退到一半时收缩穴口,然后凑到他喉结处轻轻啃咬。

顾青行额角青筋直跳,沈淮初笑意渐深,半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同时把手探下去,抓住那根有了反应的东西,声音低沉沙哑,慢而绵长:“行行,你去帮我把烤鱼拿回来好不好?”

“你确定你是真的想吃鱼?”顾青行也笑起来,手在沈淮初裸露的背上摩挲,另一只手中指往缝隙中一挤,强行把收紧的地方撑开。

沈淮初哼了哼,手上动作停下,讨好地凑到顾青行唇边亲了一下:“宝贝儿你才给我上的药,浪费可耻。”

“没关系,药多着呢。”顾青行掀掀眼皮,不为所动。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药?你瞒着我偷偷出去过?”沈淮初使出转移话题大法。

顾青行:“你不用知道。”

“……哦。”沈淮初缩回脑袋,“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毕竟我又矮又胖又蠢又丑,你在外面有别人也是应该的,可是我不太喜欢你把给别人用过的拿来给我。”

然后沈淮初从顾青行身上坐起,缓缓起身,穴口把那两根手指吐出去,“就这样吧,我们就此别过江湖不见,你去找你的老相好,我去寻我的小棉袄。”

敞开的衣衫拉上,再找出腰带系好,沈淮初慢慢移动到船舱口子,正当他要掀起帘子时,腰被人一揽,手遭抓住,接着天旋地转,顾青行将他压在船壁,手按在两侧,双腿被膝盖分开。

“小、棉、袄?”顾青行咬着牙,一字一顿。

沈淮初又“哦”了一声,“这个天找小棉袄是有点不太适合,那去找小凉糕好了。”

顾青行黑着脸咬住这张开开合合的嘴,膝盖更进一寸,语气森寒,“你再说一个字,我保证你三天走不出这艘船。”

沈淮初眼珠子一转,睫毛轻扫在这人脸上:“行行你不能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是会被……啊……”

话未说完,沈淮初身上衣衫已遭粗暴除尽,还红肿着的地方被一个滚烫物件顶住,然后送进去。顾青行极狠,每一次两人都是极致的贴合,逃无可逃,他又舒服又难受,挂着泪呜咽着回头寻找顾青行的唇,不断求饶不断讨好。

顾青行在他腰上又掐又捏,声音沉沉:“我闭关了多久?”

“三、嗯……三年……”

“你离开过多少次?”

“呜……不记得了……”

“去找过哪些人?”

“啊、怎么可能全记得……”

“那就从三年前开始想,一个一个告诉我名字。”

沈淮初极不情愿地开始说名字,每说一个便被顶一下,当说到傅石页时,身后人愈发用力,他不由得缩起手指,指甲在壁上划下明显痕迹。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半夜,街上人迹渐无、灯火稀疏。顾青行从河中打出一桶水加热到合适温度,将两人身上清理干净,又涂好药,取出新的衣裳帮沈淮初穿上,才抱着蔫蔫的人回去。

后半夜沈淮初乖巧地睡在顾青行身边,爪子还捏着他的衣角,顾青行终于消了火气,将沈淮初脑袋按到自己胸前,陪他一同入梦去。

第二天天亮后,顾青行发现本该在怀里的人不见了。

沈淮初作息极其不良,子时左右入睡,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如此看来,他绝对是故意趁早跑的。

顾青行冷着脸找到王潇,后者一副怂样,小心翼翼地把桌上那堆册子推到他面前:“这是祖、不,师嫂要我交给你的,他说看完了才能告诉你他去了哪儿。”

“哦?长进了,懂得缓兵之计了。”顾青行扯扯唇角,笑得极为吓人。

王潇牙关和腿一齐打颤:“师师师师嫂还说,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问问问我……”

顾青行瞥了他一眼,把册子搬到另一张桌上,拉开椅子坐进去,拿出最面上那一本。

“师师师师兄,祖、师嫂说从下往上看……”

顾青行置若罔闻,直接掀开封面。

他一看便知是沈淮初写的,字迹十分狂乱,若不是看这“潇洒”的字看了三辈子,轻易无法认出写的具体是啥。内容以日期为分隔,记录的是三年来发生的重要之事,他翻到的这一页显然是最近的。顾青行默默把这本放回,抽出最底下的。

看完这些花去一整天,好些事情也因着王潇的补充而更加全面,合上最后一册,顾青行冷冷抬眸:“他去哪了?”

王潇犹豫半晌,声若蚊呐,终是道出:“月泽岛。”

这一刻夏夜忽成隆冬,长生剑被握住的剑柄结出冰雪,王潇没禁住打出个喷嚏,过去为沈淮初辩解:“祖宗带着夜阑一起去的,为的是协助叶弘继任栖霞派掌门一事,不是去找傅石页!”

顾青行这才面色稍霁,剑上寒冰消退,他将之抛出,踏上剑面东行去。

上一次来栖霞派还是在前世,沈淮初打发他去月泽岛附近抓大闸蟹。他一去一来不过三个时辰,这人就跑得没影儿了。因此不管是前世还是此生,他都对栖霞派没半分好感。

这次他只消半个时辰就来到栖霞派大门前,无视守门弟子的惊呼,直接在上空绕了一圈,最后将剑停在东边一座院子门前。

沈淮初穿着顾青行的白衣,青丝被淬血缎绑成高马尾,发梢随着动作起落。石桌上置着一方棋盘,沈淮初执黑子,和他对弈之人,赫然是傅石页。

记忆里沈淮初是极烦下棋的,因为他根本坐不住,没想到三年不见,竟改了性子。

顾青行冷哼一声,沈淮初落子回头,抬手冲他招了招:“爱妃你来啦。”

“你不是和夜阑一块儿来的?”顾青行收剑走进去,手一挥将圆凳变为长凳,坐下后一手扣住沈淮初的腰,一手捏住他手指。

沈淮初弯眼一笑:“我给了他一局棋的时间让他去办事。不过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晚。”

对面的傅石页从棋子篓中拈出一枚白子,落于棋盘发出清脆声响,他语气淡淡的:“淮初,该你了。”

沈淮初扭回头去看棋局,傅石页这步走得极妙,他脸上笑意渐收,捏着棋子细细琢磨,却不想被顾青行夺过。

啪——

黑子落定。

棋局就这般变成顾青行和傅石页相对,两人步步争锋,居上杀机四起。

沈淮初挠了挠顾青行手心,又绕过去从他乾坤袋里掏出一包枣糕,想换个地方吃却被顾青行紧锁住腰,他只能心虚道:“我替夜阑谢谢你们……”

第81章:一梦04

夜阑回来时,沈淮初已吃光三份点心、喝完一壶茶,棋局对面的两人仍未分出胜负。沈淮初垂眸扫了一眼棋盘,转身招手将夜阑唤到面前,听他汇报情况。

近日来六荒大陆东部城镇暗流涌动,多股魔道势力潜伏于此,主要有占据了云梦泽的九环帮、邪鬼众的副帮会十三邪和三个月前突然窜出来的一个波涛会。此外,夜阑还打探到三个帮派之间互有矛盾,也就是说,这些势力没有紧紧拧成一股绳,而只是松松散散搭在一起。

听完后沈淮初下意识伸手去摸点心,盘子里却空空如也,顾青行掏出块绿豆糕塞过去,接着转头问:“波涛会来了多少人?”

夜阑道:“一个总舵主、七个分舵主,以及四个护法,修为都在元婴以上,总舵主处于化神巅峰,就差一个机缘便能步入大乘。”

“不算难办。”顾青行收回目光,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啧,你也打算从波涛会入手?”沈淮初转回脑袋。

顾青行笑了一下:“不,波涛会留到最后,毕竟九环帮和十三邪是老帮派,根基深,我们一旦有动作,他们会迅速做出反应。依我之见,最有可能被利用的是三个帮派之间的矛盾,尤其是两大老帮派对波涛会这个新帮派的。”

沈淮初眯了眯眼:“行行我觉得你比以前聪明了,你从前都很直接的。”

石桌下沈淮初手被顾青行紧紧扣住,后者面上不动声色,平淡地瞟了傅石页一眼,含着几分催促落子的意味。

“按照淮初你的意思,是让我师父带着人离开月泽岛,去对付这三个魔道帮会?”傅石页看也不看顾青行,目光一直落在沈淮初脸上,指尖摩挲棋子,另一只手折扇轻晃。

“对。”沈淮初点头,“毕竟据我的情报,邪鬼众正计划着攻到月泽岛上来。”

傅石页不赞同地拧眉:“那我们抽走大半人力,岂不是置剩下的人于险地?”

沈淮初伸出食指摇了摇:“当然不会,我会留下夜阑,我师父也会过来帮忙,而且在我们离开前,行行还会给月泽岛布一个阵法。”

顾青行对他没事先知会便做出决定的行为没有异议,不过把沈淮初那根指头抓了下去。

“石页,成大事,必然会伴随着牺牲。要想让你师父成功继任掌门,就不能对大长老他们心软。”沈淮初劝解道,“毕竟他们对你们也不曾心软不是么?之前淮水一役,大长老见势不妙,便直接把你们给卖了,若不是有人甘愿献身,你们恐怕都回不到这里了。”

傅石页眼神稍暗:“此事我需和师父进行商议,毕竟月泽岛是栖霞派的根本,无论如何,也要留出充足人手将月泽岛守下来。”

“自然。”沈淮初轻笑。

“那我先告辞了。”说罢子也落罢,虽然棋局未完,但胜负已是明显。

这一局棋,先前沈淮初和他下的时候他让着、放了五成的水,才勉强让沈淮初败相不那么明显,后来换成顾青行,这人棋如其人,冷冽锋利,五子内便扳回局面,又以七子建立优势,现在是他输了。

傅石页走后夜阑也跟着离去,顾青行猛地收手让沈淮初扑进自己怀里,轻吻他指尖,将残留的糕点渣舔净,然后扳起沈淮初下巴,狠狠吻上去。

沈淮初骨子里带着些微受虐倾向,粗暴的对待他不仅没愤怒,反而伸手勾住顾青行脖子,让他吻得更方便。

疾风过后是细雨,顾青行轻轻舔吻被沈淮初被他咬肿的唇,两手一上一下,慢慢抚摸沈淮初后颈和腰间。

从额头到手腕都吻过一遍,让他所有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沾染上自己气味后,顾青行半眯眸子,沉声发问:“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不告而别?”

沈淮初急促地喘气,目光有些迷茫:“就这一次吧?”

顾青行掐了把沈淮初后腰:“以后不许再这样,不然我就做根锁链把你套在我身边。”

“爱妃你不能这样,朕之所以不辞而别,是因为不忍心吵醒你。”沈淮初真诚地看着他。

顾青行冷哼:“继续编。”

沈淮初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留出一段他自以为是安全的距离后无奈摊手,“昨天是一早就约定好的日子,我这么诚信的一个人,怎么可以爽约呢?再者,我想让叶弘帮我锻造一样东西,石页可以说是我和他之间的那座桥梁。”

顾青行握住他爪子:“锻造什么?”

“类似于缚神锁一类的。”沈淮初诚实道。

“准备锁梁阴?”顾青行挑眉。

“对。”

顾青行轻哼一声:“这次先放过你。你先前所说要我布个阵法,是什么阵法?”

沈淮初从他手里抽出爪子,自乾坤袋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顾青行面前:“这些年我一直有和梁阴交手,这是某一次我在苦青山遇见的。放在寻常情况中,若非七八个大乘期修士联手,难以破阵。”

“那你当时怎么逃出来的?”顾青行看了这纸一眼,拿过放在石桌上,伸手抚上沈淮初脸颊。

“我没受伤。”沈淮初摸了摸顾青行眉心,然后倾身吻上去,“我和梁阴……我们谁也杀不死谁,而且当时我师父和你师父也在,所以我们不仅出来了,还将阵法给还原了出来。”

“我会做一些改动。”顾青行道。

沈淮初眨眼:“你有一天时间,我们最迟明晚出发。”

顾青行揉着他脑袋,道了一声好。

******

除去三年间阵亡和叛逃的,栖霞派上上下下一共有五百七十三人,叶弘带了一百人和沈淮初、顾青行去往东林城,不过在路上沈淮初又把一百人分成三拨,让他们分散行动。

东林城位于与月泽岛相对的羡城西北,南接彭苏城,此三城便是九环帮、十三邪和波涛会聚集之地,而东林城再以西,便是云梦泽。

沈淮初选这座城镇落脚,背后目的不言而喻。

第82章:夜杀01

东林城被雁江一分南北,河岸蜿蜒曲折,是东林城最为热闹富饶地带,连这里的夜风都带着香气。

入夜,河岸灯火连片,河中画舫笙歌,水波漾漾,光影尽碎。

今日河里的船都连在一起、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圆圈,圈中浮着一只硕大的鼓,鼓身正红,鼓面为黄,中央坐着个人——她是东林城第一花魁,乌发似是鸦羽,于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发尾散在腰间,在风里轻扬。她着一袭初冬白雪似的衣,袖口、前襟以金线绣着片片花瓣,面上覆着明黄轻纱,偶尔被风掀起,得以瞥见她下颌、脖颈的精致线条。

她名为空鸾,今夜是她的生辰,东林城中所有的达官贵人、江湖豪侠齐聚于此,只为博她一笑、共度缠绵一夜。

空鸾就这么端端正正、垂眸坐着,任身下的鼓在河心浮动,而她身前放置的那架古琴,却是从未被拨动过一次。

河岸上围观的人不免有些失望,空鸾姑娘善琴是众所周知的事,可令听者身在人间却胜似是在人间。他们没资格上船,来此为的不过是一曲罢了。

空鸾正对的那只画舫里,镂空木窗敞着,青衣人懒散地躺在榻上,半张脸掩在乌发中,他困顿极了,却又舍不得合眼,无奈只能伸手掩面打了个呵欠。一截手臂就这样露出来,如凝脂白玉的肤上星星点点布着红痕,像是雪地里落的红梅。

水光潋滟的眸半睁开,沈淮初恰好对上鼓上人漆黑的眼睛,他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缓缓挪动翻了个身,拿背对着那位空鸾姑娘。

空鸾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指尖一弹,隔空打中沈淮初半露的肩膀。这股力道没入沈淮初体内,慢悠悠地游走,替他舒缓酸软的筋骨。

“没用的顾小青,再怎么讨好,从今天起你都被打入冷宫了。”沈淮初嘟囔着,分毫不为所动。

原本计划是由他来扮演今晚的花魁,毕竟无论是在琴艺、还是逢场作戏的本事他都比顾青行好太多。后者表面上没说什么,却在他打算换上空鸾的装扮时直接把他按进软榻里,折腾得他手脚发软、压根下不了地。

所以今夜的空鸾不抚琴、不睁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好在空鸾本就是沈淮初培养起来的,扮的这幅壳子是个喜怒不定之人,况且今晚离开最铭楼前跟在她身边的丫鬟还做错了事,弄脏了本该早早便备好的服饰,因此现下顾青行的淡漠模样,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

真正的空鸾扮成了个俊俏小生伺候在沈淮初身侧,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便端来一杯温水到他身边,柔声道:“公子,今夜十分关键,您可得打起精神来。”

沈淮初满面哀戚地扭头,握上空鸾的纤细柔夷,声音凄切:“鸾儿,朕还是比较喜欢你这般温柔体贴的,改明儿就让你入主东宫、执掌凤印。”

空鸾把白瓷杯塞到沈淮初手中,掩面轻笑,又朝对面看了眼,“那位手段了得,妾身可不敢与他争。”

沈淮初长叹一声,把抱在怀里的靠枕垫在身后,苦着脸低头喝了口水。

“公子,九环帮的帮主和三大长老都到了,就在东南方向的船上;十三邪里只来了四邪,剩下的仍在羡城;波涛会无一人到场。”空鸾将刚收到的消息汇报给沈淮初。

“还不错。”沈淮初点点头。

空鸾又道:“再过一刻钟便是献礼环节。”

沈淮初艰难地按住额角:“据我对那位的了解,他恐怕看都不会看那些送礼的人一眼。”

空鸾:“这倒也没什么……”

沈淮初打断她:“可能还会直接一剑捅过去。”

空鸾:“……”

她锁着眉头忧愁片刻,最终选择眼不见心为净:“公子,妾身再去和栖霞派的人确认一番,您就在此守着,将顾公子看好。”

沈淮初默然无语,他回头瞥了河心一眼,那人刚好抬眸,目光交错时他又是一声冷哼。

“公子,我们的人都已埋伏好,再加上栖霞派弟子相助,今夜应是不会出差池的。”空鸾缓缓退向珠帘,“顾公子也是明事理之人,他定会将九环帮帮主拖住。”

沈淮初“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空鸾快去,自己则坐直背,伸掌将桌上的葡萄抓到手里,摘下一颗慢条斯理地剥皮、放入口中。

啧,有些酸牙,一看就不是顾青行挑的。沈淮初皱皱眉,把葡萄又给丢回去。

还剩半刻钟的时候,八名着轻纱的女子各自从一个方向踏着彩练飞掠至河心鼓上。丝竹声渐起,她们白皙似藕的手臂起起落落,舞开后仿若一朵盛放之莲。

沈淮初无法再直接望见顾青行,便他低下头和傅石页联系了几次。

半刻钟后,水波声声,船只转向,八条船由首尾相接变为船头对准河心红鼓。船中人纷纷来到船头,鼓面上那八名舞女跪于顾青行身侧,双手一扬,旋身俯下,似是开到极致的花。

作为花蕊的顾青行伸手拨了一下琴弦,他手指没有按在徽位对应之处,空弦之音沉沉,与香风拂动的夜格格不入。

沈淮初抬手挑开珠帘,斜倚在门框,噙着一抹笑开始鼓掌。

和他乘一条船的人登时醒悟,双掌拍和,很快掌声传遍,如若雷霆,甚至有人一脚踩上栏杆,大喝“好听”。

沈淮初嘴角微抽地回头和混迹人群中的空鸾对视。那厢,最铭楼的鸨母已走上鼓面主持,第一位送礼之人从人群中站出,对着顾青行遥遥一礼,笑着说出一串祝福话语,然后抬手让小厮将他准备的贺礼端上来。

众所周知,空鸾是位修士,所以到场的不乏修仙之人,贺礼也千奇百怪,为逗“空鸾”展颜一笑者有,奉上千古名琴者亦有,各类永驻容颜的丹药、佩饰更是数不胜数,如沈淮初所料,顾青行连个眼神都吝啬,若不是空鸾自身名气大,加之有鸨母在旁侧说着讨喜之言,估计这些人早就翻白眼了。

但当其中一人将一幅画献上时,顾青行的眼神却陡然变冷。

“拿过来。”顾青行轻轻扬起下巴,他面容和声音做了伪装,和空鸾无二,但音色依旧淡淡地含着股凉薄意味。

从沈淮初的角度看不见画上内容,但那执着画卷之人,赫然是九环帮帮主。

拿到了画,顾青行便从古琴后站起,他不带感情地扫了九环帮帮主一眼,飞身朝后方那条船掠去。

这船上载的都是最铭楼之人,空鸾的房间也在此。鸨母朝九环帮帮主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进入房内。

顾青行连掩饰都不曾,门窗统统被他以灵力隔空关上,画卷凭单手抖开,他眯了眯眼,沉声发问:“哪儿来的?”

即使被精心装裱,这画仍是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旧。画上人所穿所戴的样式顾青行皆不曾见过,只见青衣人和玄衣人坐在青石之上,他们身后立着两只展翅白鹤,青衣人手心应是在喂鹤时被啄伤,玄衣人正低下头为他上药。

玄衣人背朝外,看不清面容,但不难辨出是梁阴。而那青衣人,他抿唇垂眸,额间纹路淡红,不是沈淮初是谁?

九环帮帮主到底是个人物,见他这般态度说话便发现不对,手掌成拳,一张联络用的符纸已攥在手心。

顾青行冷笑一声,指尖轻弹,瞬间将九环帮帮主手脚束缚住,符纸也跟着灰飞烟灭。

“我手段不多,但足够让你生不如死,而且决计不会让外人发现。”顾青行轻描淡写地道。

九环帮帮主狞笑,十指一张,两把斧钺落入手中,他手臂上抬,隐隐有要挣脱那青蓝光圈的趋势。渐渐地他抬高出不小的角度,得逞之意划过眸眼,下一刻却骤然松手,满脸痛苦地跪倒在地。

斧钺深深嵌进地板,发出巨大声响,与此同时房间门开了,空气微微波动,很快门又被合上,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房内。

这人扫完九环帮帮主后目光便落到画上,随即蹙起了眉,向九环帮帮主问出同样的问题:“这画儿哪来的?”

可问完后沈淮初竟自己笑起来,“是我脑子没转过来,除了梁阴,谁会让你将这么一幅画送到我们行行手上。”

他将画取到手中,从上至下细细看过,回头对顾青行道:“这画就给我了?”

顾青行眸眼半垂,语气凉丝丝的:“拿去收藏?”

“别这么小气。”沈淮初伸手在顾青行脑门一弹,“这幅画的手法让我感到熟悉,我觉得可能是某位故人所画。”

说完他踹了地上不安分的九环帮帮主一脚,让这人牙齿猛磕上地板,敢怒不敢言。

“这人要杀要打都随你,不过别弄出声响叫外面听见,我先去和他们汇合,过会儿时机到了,你便来找我。”

接着他重新隐匿身形,宛若一阵风般飘出去。

第83章:夜杀02

顾青行直接将九环帮帮主带入船中的举动打断了原本安排,好在鸨母是个经历过风浪之人,很快做出对应,有条不紊地将剩余贺礼收入最铭楼里,然后拍掌唤人摆开酒席,又另外请来二十几位女子分别去余下七条船上陪客。

沈淮初的人和栖霞派弟子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悄无声息地替换下十三邪中前来参加空鸾生辰之宴的四邪及部分手下,埋伏在水下将九环帮所在的船只包围。其余的全被安排在云梦泽,只待沈淮初传讯过去,便对九环帮的老巢发起进攻。

乐声忽由悠长清扬变得激越,一名身裹桃粉轻纱、手持雪色双剑的女子旋身飞上河心红鼓,她以足为鼓槌,和着乐音将鼓踏响。鼓声如雷,震荡人心,女子双剑舞得利落,身姿柔中透着刚。

渐渐的鼓声密集,沈淮初找了个无人角落,令指尖拈着的符纸燃起。

舞剑女子正好摆出最后的亮相造型,单足点地,另一条腿在背后伸直,双剑展开,如同展翅独立的鹤。

与此同时河岸两旁燃起烟火,如同一簇簇流火的树。

东林城以西,湖群星罗棋布,这片区域被称为云梦泽。九环帮占据灵秀山庄后未做改动,直接带着帮众入住,也因了此,沈淮初得以在灵秀山庄弟子所默出地图的帮助下安排人手,对防守薄弱处进行突袭。

此夜九环帮帮主和三大长老在外,留守的护法、弟子虽多,修为境界却是不够,由叶弘、傅石页带领的皆是栖霞派的好手,又有三年来沈淮初培养出的和巫家人协助,轻易便将九环帮众人清除,再按照计划用护法持有的联络符向在东林城的三大长老发信。

三大长老甫一收到消息,伪装成四邪的人便登上船来,挑衅生事。

霎时间雁水中游兵戈声起,浪涌船翻,无关之人作鸟兽散。

最终,十三邪中四邪被九环帮三位长老“杀死”,这三人中两人重伤,轻伤那人联系帮主后无果,只得一手扶起一个,御风急奔,出了东林城。他们所去方向,赫然是波涛会在的彭苏城。

又三日,波涛会在九环帮三长老劝说下同十三邪开战,沈淮初带着栖霞派众人做了一回黄雀。

第四日,寄居于北凛剑宗的灵秀山庄弟子返回云梦泽。

此一战,沈淮初将名声尽数让给叶弘,现今不仅是栖霞派内,整个正道上叶弘地位相较以前都高出不少。

再说月泽岛上,此番对栖霞派开战,邪鬼众的带领者为七鬼中酒鬼和骰子鬼,两人皆是大乘期修为。当叶弘带着人回来时,大长老已身负重伤,夜阑有所保留地与骰子鬼斗在一起,谢凌之不知所踪,但因得有阵法保护,栖霞弟子死伤甚少。

沈淮初一瞧便知这两人是故意的。他和顾青行心照不宣,转身去把被酒鬼缠着的那人救下。

叶弘开始组织人手有秩序地借用阵法进行反击,经过不眠不休的五日,战局以骰子鬼身死、酒鬼被毁去一身修为告终。

大长老重伤,闭关修复不知需耗费几年,拥立之人要么改换战队,要么闭口不言,叶弘接过掌门之印,成为栖霞派第一十七代掌门。

继任事毕,沈淮初拎着一壶酒前去祝贺,叶弘初任掌门事务众多,但还是没做任何耽搁接见了他。

沈淮初道完贺后从乾坤袋内取出一方木盒推过去,开门见山:“此番前来,为的是请叶掌门帮忙锻造一件东西。”

“锻造何物?”叶弘揭开盖来,一瞥后神色微变,“此物是你的……”

“我的一根肋骨。”沈淮初点头,“我想请你将它铸成一把可以封住人修为的锁。”

叶弘将木盒收进乾坤袋,郑重道:“没问题,不过需要一定时日,待我铸成后通知你。”

沈淮初勾唇一笑:“行。不过在我离开前,我想去一趟栖霞派的祠堂祭奠祭奠。”

叶弘自是同意,并告诉沈淮初祠堂方位。听罢,沈淮初起身告辞,独自去往月泽岛北端载英阁。

回到西南那日正好是七月十六,沈淮初叫来一桌子菜,又亲手去厨房煮了碗长寿面,和顾青行一道在月夜下共饮。

酒是三年前顾青行闭关时埋下的。沈淮初自己摘的青梅,洗净后焯水,沥干水分放入坛中,加冰糖时手抖了一下,倒入白酒时也没太算准分量,因此三年埋藏后再开盖,味道甜得有些腻。

沈淮初脸色分外尴尬,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端起坛子给顾青行倒了满满一大碗,“来,感情深,一口闷!”

顾青行指尖在石桌面上点了点,沈淮初面前那只碗瞬间变大三倍。顾青行眸眼慢慢弯起,语气格外真诚,“满上,一口闷。”

沈淮初:“……”

他默不作声地把碗倒满,再默不作声地坐到顾青行腿上,心一狠眼一闭俯身吻去,然后悄悄把两人的碗换了个位置。

“矮子。”顾青行捏起那只作弊的手,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过生辰时,送的是花环。”

沈淮初反手点着他的唇:“那可是爸爸我亲自跑到人家院子里摘的黄角兰,端的是清香洁白,不管是佩戴在身上还是摆在室内,皆是上上之选。你倒好,送给你后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影儿了。”

顾青行啄吻他的指尖,笑道:“你可知送人花环是何意味?”

“啧。”沈淮初将脸扭开,“不就是个生辰礼,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还有什么别的意味。”

顾青行收紧揽在沈淮初腰上的手,将脸搁在他颈窝处,另一只手掏出那个花环戴在沈淮初头顶。他的声音低且柔,慢且悠,“意味着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瞎说。”沈淮初嗤笑,“明明是我给你的,要属于也是你属于我。”

顾青行偏了偏头,唇似有似无地在沈淮初脖颈间擦过,气息灼热:“我永远都是你的。阿初,告诉我,你呢?”

沈淮初沉默片刻,爪子玩着顾青行垂在背后的头发。黑发将指尖到指根缠绕,但当手一放就又落回去,他语气带着几分抱怨:“行行,你头发太滑了。”

“回答我。”顾青行咬了他一口。

“哦……”沈淮初放松身子,再次揪起一绺黑发绕上手指,懒懒道:“那就礼尚往来一下呗,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接着他往顾青行肩上一拍,做凶恶状:“快喝酒,我亲手酿的!”不等顾青行作答,他翻身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捧起碗和顾青行那只碰了一下。

这酒喝着没有闻着腻,后味还带着几分清冽酸涩,沈淮初就着烤鱼和兔肉丁很快就喝去半坛,反观今日寿星,那只海碗里仅仅去了一小口。

桌上的菜基本都是沈淮初吃的,到最后这人一脸难受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里,死都不肯挪动,顾青行无可奈何,只能连人带椅一起搬回去。

九环帮、十三邪及波涛会被接连除尽,正道门派气势高涨,邪魔妖道们都缩回头去,不敢再大张旗鼓地为非作歹。沈淮初和顾青行难得一起过了一段清静日子,整日除了吃睡,便是一起蹲在沈淮初的小院子里种瓜种豆种果树。

这次从月泽岛回来,沈淮初还特地带了些鱼苗小虾小蟹,他在山里选了条溪流将之放进去,一想到再过段时间就能吃上,内心便喜不胜收。

约莫二十天后,沈淮初收到栖霞派的联络信,叶弘告诉他东西做好了。

当时顾青行正好被王潇叫去协助处理一些事情,沈淮初便独自上路,抵达时才知叶弘给他锻造的,不仅能锁住人的一身修为,还能变幻成沈淮初的模样,成为他的替身。

“毕竟是用你的肋骨做的,所以我尝试着给它添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功能,没想到成功了。”叶弘呵呵一笑。

“取好名字了吗?”沈淮初问。

“你的肋骨很奇特,我试了一下,不管是人还是法器,一旦被它束缚,就真的成了一个凡人或一件普通器物。”叶弘面上带着几分惊奇,也藏着几分疑惑,“所以我给它取名为‘乾坤锁’。”

沈淮初笑了一下:“乾坤锁,不错的名字。”

乾坤锁看上去和普通手镯无二,沈淮初套在手腕上试了试,果真半分法术都无法使出。他向叶弘道了谢,临走时还查看了一圈之前顾青行布下的阵法。

阵法原本能将整个月泽岛罩住,但在与邪鬼众的战斗中破损多处,如今只能将将守护住主要院落。

不过阵法再是高超,若人不努力提升自己,终也无用,就如当年在梅开镇遇见的那个妖修一般。

沈淮初前脚刚踏出阵法边缘,后背倏然袭来一阵黑雾,他迅速反手拍出一掌,却没想到黑雾中亦是伸出一只手来,就着他的手臂一绕,将他抓了进去。

第84章:三门01

蝉鸣声噪,蛙声连片,头顶星河如瀑悬挂。夜色之中,一扇紧闭的门被猛地打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奔跑在前,杵着拐杖的老妇人紧随在后,老人面上大汗淋漓,神色焦灼,她几次将要跌倒,幸而小女孩转身回来将她扶住,她却是挥着手,急急道:“不用管我,快去将消息告诉族长和顾公子。”

小女孩很是犹豫,老人拐杖往地上一杵,怒道:“你须得快去,否则族将不族,家之难以为家!”

小女孩懵懵懂懂,但从老人的表情看出事情的严重,她忙道:“岑婆婆你别急,我这就去,你走路小心点儿!”

岑婆婆只道她快去,小女孩点点头,大步跑着拐进一条小路,很快便不见踪影。

好在巫家星见所居之处离族长的厚土殿不远,小女孩花了半刻钟便到达。殿内灯火通明,她推开门后就没了力气,趴在门槛上气喘吁吁道:“巫潇哥哥,顾公子,岑婆婆算出了不得了的事!她说淮初哥哥遇到危险了,让巫潇哥哥你赶快入梦……否则我们西南十万大山都要遭殃!”

岑婆婆的原话并非如此,但她太着急了,最终只断断续续挑了一些重点讲出来,王潇赶紧过去扶起她,顾青行已唤出飞剑,冷静道:“我去将岑婆婆接来。”

须臾功夫,小女孩刚在王潇的安抚下坐上凳子慢慢将事情道来,岑婆婆就随着顾青行走入大殿。老妇人颤抖着将手摊开,两块龟壳躺在纹路纵横的手心,龟壳裂痕上竟往外渗出细细密密血珠。

“到底出了何事?”顾青行沉声问。

“老身也只能算出个大概,那位的命运实在无法看清。”岑婆婆皱眉摇头,“那位陷入了困境,若是不救他,梁阴将无人能挡,只怕是整个六荒大陆都会被毁灭。”

她又转头对着王潇:“老身恳请族长入梦,梦清前尘未来,找出因由症结。老身深知族长使用梦境能力会对本族造成一定伤害,但若是不入梦,我巫家一族、数百口人,等待我们的结局只会是灭亡!”

说着她将拐杖放下,深深跪拜,王潇苦着一张脸扶住她手臂,问:“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梦见啊!”

“这不难办,请随老身来。”岑婆婆道。

她带着王潇走入一间石室,这里是历代族长使用梦境能力的地方,地面中央置着蒲团,蒲团外有一个三面石架,中部凹空,六只铜碗分列左右两侧。岑婆婆上前点亮最端头那只碗里的灯芯,倏尔间火光向后传递,游走一圈,十二只碗次第亮起,蒲团背后的木偶双手起落,将巫家独有的乐器奏响。

声音幽幽,却是使人凝神静气。

“闻此香,聆此音,方能梦心中所想。”岑婆婆示意王潇坐到蒲团上去,然后点燃石室另一头的香炉。

做完这些,她带着顾青行和小女孩走出石室,守护在外。

******

三日后,六荒大陆之北,令人望而却之的奇幻海。海面是千年不化的冰,冰层之下黑影游动,时不时与冰层相撞,传出令人心颤的破裂声。

一个白衣人站在船头御着船只破冰而行,更诡异的事随之发生,船从被破开的冰层中央行过后,竟慢慢地又合拢,时间拿捏极为巧妙,想要趁此跃出的黑影无一脱逃。

三年已过,王潇的胆子大了不少,他居然拿了根木棍探到正在前行的这片水下,去触碰在他们船底下游走的黑影。然而法术使了一次又一次,木棍加到起码有三丈长,依旧什么都触碰不到。

王潇“哇”地大叫,撒手跑到顾青行身后:“师兄师兄,难怪祖宗看上去什么都不怕,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可比我们经历的那些要可怕多了!”

顾青行对他投去凉凉一瞥,没开口作答。

王潇完全习惯他的态度,继续唱起单口相声:“师兄,你说我们来这靠谱吗?这里只是十二至高神诞生之地,他们并没有过多停留在此,我们真的能找到帮祖宗杀死梁阴的东西吗?”

“师兄,梁阴也是至高神,当初是他看不惯我们这些凡人修行圆满后自行封为的‘神’……哦好吧还不能称之为‘我们’,姑且称为后神……总之是他看不惯后神,想要把后神都除掉,接着竟演变为‘至高神之所以为至高,便是只需一人之意’,向其余十一个至高神开战。最终只余下祖宗一人,拼劲全力才将他勉强镇压。现在祖宗又被抓去了,这样一个人,该拿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彻底杀死?”

“哎师兄这冰海什么时候到头啊,我怎么觉得这里刚才来过了……”

“哦哦哦师兄那块冰层上有颗树!繁茂至极、亭亭如盖,是不是就是那!他们至高神是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王潇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指着某处,兴奋大叫。顾青行顺着望过去,又掏出临行前岑婆婆给的罗盘,调整完船只方向后转身走向船舱,和王潇擦肩而过时他顿了一下,道:

“树上有果子,一会儿船行至那附近,你去摘一颗回来。”

“咦为什么要我去摘?但那玩意儿黑乎乎的铁定难吃,我连第二眼都不想看!”王潇惊得张大嘴。

顾青行:“因为你看上去很闲。”

王潇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他默默目送顾青行将船舱门打开又合上,尔后扭回脑袋,去观察何时从船舷上跳过去较为合适。

奇幻海和西南十万大山里的迷障相似,无法使用御风御剑之术,因此王潇只能脚步丈量土地,拿着根杆子将自己撑过去,再用杆子把果子打下来,最后撑杆一跳回到船上。

黑色果子比他想象中重,外皮坚硬,十分圆润,若不是知道它是长在树上的,一般人可能会认为是什么奇珍异兽的蛋。说来也是奇特,如此茂盛的一棵树,果子竟只结了这一个。

王潇将果子捧给顾青行,后者接过细看一番,开口:“你忘了吗?之前你说梦里最开始只有几个人,但他们旁边搁着一些黑色的蛋,一共加起来是十二。”

“……我还真给忘了。”王潇摸着鼻子,面色羞愧。

奇幻海上不见日月,二人都未携带计时器物,约莫着三五日过去,他们终于在发现一座岛屿。

岛屿包裹在浓雾之后,除去边缘浅滩,满眼望去全是参天大树。顾青行随意择了个方向前行。为以防万一,他还掏出了两条“苏幕遮”,紫色的给王潇,自己则系上明黄色那条。

他们原以为至高神诞生的地方会有灵兽凶兽守护,但实际上一路畅通,连块绊脚的石头都没遇见。

岛中央是一座山,山洞大开,两旁各立一根华表,高耸入云。顾青行和王潇对视过后,一前一后走进去。

洞内还有一道石门,从左往右推开,一座空旷大殿闯入眼帘。大殿顶上嵌着一颗巨大明珠,将所有地方照得犹如白昼,圆柱高耸,帷幔轻垂,一边置着琴瑟箫笛和箜篌,另一边是几案错落。

“此处我在梦里见过,当时祖宗在那儿和梁阴下棋,两张矮几拼起来刚好够放一个棋盘,祖宗背上还趴着个小姑娘伸手瞎指点,所以那局他理所当然地输了。”王潇努努下巴,“若是没猜错,这里应是至高神们消遣娱乐的地方。”

顾青行平淡地应了声,眸子里却含着几分复杂情绪,他在大殿中缓慢踱步,隔着些许距离,将乐器都抚过一遍。

沈淮初确实在琴技上有些天赋,但他目前随身带着的只有一把三弦,三弦音色极纯,悠扬而质朴,又透着豪迈。沈淮初曾给顾青行弹过几次,大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师兄,我们快点去里面看看吧。”王潇催促。

顾青行点点头,手指缩成拳头,快步朝大殿左边的门走去。

他们穿过一间间寝殿,走过书房,在绕过曲折长廊,视野豁然明媚,原来山洞已到尽头,这里是一片青草如茵的缓坡。这缓坡上——赫然立着十二块碑。

碑上有题字,药神诗风之墓、酒神贺铸之墓、水神天瑶之墓……战神梁阴之墓以及一块无名之碑。

顾青行往梁阴的墓碑上多看了两眼,接着朝最后那块无名碑走去。他垂下眸眼,伸手摊开、掌心朝下,电光火石之间墓碑后那片土地陡然炸开,棺盖飞起,里面却空空如也。

然后他走到梁阴的碑前,如法炮制掀了梁阴的棺材,赫然看见里面躺着一颗头颅。

“梁阴——”顾青行咬咬牙,手掌一提把这颗头颅吸上来,接触到的刹那,他明显感觉到两股力量正在僵持。

“笔、朱砂。”顾青行头也不回,王潇很快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桶朱砂,和一根拖把似的毛笔递过去。顾青行将梁阴的头丢给他,拿起毛笔沾满朱砂,走到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开始画阵法。

“师兄,你早就料到了?”王潇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出声询问。

“阿初这个人,格外信奉宿命,认为人生就是一个圆。所以他如果选择结束,那边定是在开始的地方。”顾青行道。

“那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把属于阿初的力量抽出来,然后将梁阴的头毁掉。”

第85章:三门02

六荒大陆西北,血色夕阳半沉,黄沙望不见尽头。驼铃脆响过后,梁阴向着某处弹指,那处方才看上去不过是一片低缓沙丘,渐渐地势变低,最后变为一座巍峨古城。河流穿城而过,高树生长在城墙角落,守城之人个个身长玉立,他们不像凡俗世间的戍守士兵那般穿盔带甲,而是身着轻薄衣衫,手里握着的也都是各不相同的法器。

这是九大仙门之一,位于六荒西北大漠中的极天派。

梁阴捞了一把身前快要滑下骆驼背的人,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极天派所在之处,唇边勾着一抹笑,附在他耳侧低语:“阿淮你看,此处本该全年无雨、风暴隔三差五光临,但阿瑶身陨在这儿,于是这儿出现了河流,成为无边沙漠中的绿洲,并且灵气充沛,聚来了一堆修仙者,甚至还开宗立派。”

被梁阴捏着的沈淮初面上看不出表情,他因着腰被揽着,神色漠然地靠在梁阴胸前,眸眼一眨不眨,看不见丝毫光泽流动。

风呜咽而过,吹起沈淮初宽大的袖摆,两个金色的环便露出来,将他的手腕牢牢锁住。

梁阴并不因沈淮初毫无回应而愤怒,反而将他又拉了拉,然后在骆驼身上拍了一下。高大的骆驼立时加快速度,倏然间竟跃至空中,踏上云彩东行。

没过多久,两人身下的骆驼变成了马,梁阴驾着马回到地面,从人群里穿行过,停在一间客栈前。

梁阴又道:“这间客栈从前是家酒肆,它后面的那一大片区域本是一座村庄,这里土壤并不肥沃,水源也不充足,慢慢的村里人都走了,只剩下孤寡老人和孩子,不过后来诗风被我杀死在这……不,我们至高神不存在死亡一说。”

他笑得风轻云淡,把被吹皱的衣领袖口理整齐,又前倾过去帮沈淮初整理,同时继续说:“在凡夫俗子们的世界里生活了太久,竟然说顺口了。毕竟死亡意味着要入轮回,而我们只有陨灭……你看,诗风在此处陨灭,她润泽了这一方土地,所以才有现在的悬镜派。”

“你们这些人,如此深爱这片大陆和凡人,就连不在了,也为他们做着贡献。”梁阴的声音悠悠的,七月正值夏季,周围却无端寒冷起来。

梁阴打马朝前,语气森森,并且在沈淮初腰上掐了一把:“我让他们都殒灭了,你又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将我打败,让我在黑暗里沉睡了那么多年。这些年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孤寂寒冷。阿淮,至高神本来有十二人,现在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你就乖乖跟在我身边不好吗?”

沈淮初依旧不答,他像个布偶似的软软靠在梁阴身上,双目无神望向前方。

“你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梁阴声音柔和下来,他从后方抱住沈淮初,任风将自己的发和沈淮初的发缠在一起,额头在沈淮初脖颈间轻蹭,“你看,你早点答应不就好了?我就不必被分尸成三部分,你也不必将力量从身体里抽走,永永远远、一刻不停地和我作斗争。”

马蹄声响得很慢,树荫和日光交错,梁阴抬手摸了摸插在沈淮初脑后的那几根金针。金针本有三寸长,现下没入只剩下针尾。沈淮初的后颈还有几处红点,位置巧妙,连起来便是一个神秘图案。

这是许多年前他们两人一起研究出的——摄魂术。

走过长街,马蹄渐快,梁阴却忽的一顿。三十五年前他在和沈淮初的战斗中被分尸成三部分,现下他只集齐了身体,头部仍是缺失,又因为每一部分都被沈淮初的神力束缚,彼此之间无法联系。但就在刚才,他寻找多年的头颅竟然和他产生了共鸣。

然而梁阴没能高兴多久,一股钻心的痛袭来,他眼猛地睁大,伸出二指在虚空划出一道符,再咬破指尖一点,他头颅所在之地的画像便显现出来。

白衣人站在一片墓碑之后,他面无表情、手握长剑,而剑尖直直插入一颗头骨内。

梁阴本体为龙,因了分尸时是人形缘故,所以头颅亦是人身之首。龙骨无物可损,是天地间至坚至硬,任何刀剑器具在他面前,只有卷刃破碎这一个下场——然而这把剑,破裂的同时便开始修复。

梁阴半眯双眼,他看了看身前的沈淮初,抬手在画面中又加了一道符,沉声道:“小子,我劝你最好是住手。给你三日时间,将这颗头颅送到幽谷,否则三日后,我会让阿淮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说完他将沈淮初脸一扳,让这张昳丽无比的脸出现在他和顾青行对话的画面中。

******

极北,奇幻海。

阵法落成、启动,沈淮初用以束缚梁阴的神力被渐渐抽出,顺着指引飘入顾青行握着的瓷瓶内。这一过程花费去起码两个时辰,确认神力全都进了瓷瓶,顾青行毫不犹豫提剑走向阵法中心,对着梁阴的头盖骨便是一剑。

这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但依旧只没入些许,无奈之下他只能挑了另外一处稍微薄弱的地方再度斩下去。

剑刃和头骨的摩擦声难听至极,也就是在这时,他发觉身后似乎多了一双眼睛。顾青行对王潇做了个噤声手势,回头正好对上梁阴的脸。

“卧槽!”王潇也看见了突然出现在半空的画面,吓得后退半步。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画面里只有梁阴的上半身,他怀里抱着个人,他的话说完后这人的脸被迫转过来,是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只是如今脸上表情极淡,眸子里还透着几分茫然。

“你对他做了什么?”顾青行咬着牙,一字一顿问道。

梁阴勾唇浅笑,双手揉上沈淮初的脸,令后者做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道:“摄魂术而已,他现在乖得不能再乖,可讨人喜欢了。”

这下不只是顾青行,王潇也怒然跳出,手中剑直指梁阴。梁阴看也不看他,捏着沈淮初的脸重复了一遍“三日后,幽谷”,便伸手一挥,将画面切断。

“卧槽,师兄,咱们去把祖宗夺回来!”王潇伸脚踩上梁阴头颅,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

“阿初在他手上,不能贸然。”沉默良久,顾青行将头颅里的剑抽走,再踢了一脚,拿出一块黑布将头颅包住,用剑鞘挑着,“时间不多,你去联系谢凌之和谢停云。”

王潇也冷静下来,就算他看出梁阴此时在悬镜派附近,他们离开奇幻海也需要时间,尽管不似来时那般到处寻路,但会花去至少一天时间。他立刻掏出符纸联络那两人,顺便还给素昔、夜阑也传去消息,让他们启程前往幽谷。

不过回去路上王潇仍是有些心有不甘,走到船头轻声询问御船的顾青行:“师兄,两全其美的办法吗?若是把脑袋还给梁阴,等待的恐怕只有恶战。”

风吹得顾青行衣袍猎猎作响,他唇线紧抿,眸眼黑得仿若一滩无法化开的墨。他没有回头,就当王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传来,沙哑又冷冽,就像奇幻海上的冰。

“要战便战。”

******

幽谷四季如春,山花遍红,虫鸣声脆。

梁阴伸手一指,殿宇便起,再翻手一划,宫殿深处便多了一个地牢。他将中了摄魂术的沈淮初丢进去,接着一点,后者双腕上的金环变成手臂粗的铁锁,哗啦啦地将他吊起,让他双脚悬空,随后梁阴连他的鞋袜也一并去了。

“阿淮,想来想去,你还是这样陪着我比较好。”梁阴扯掉沈淮初用来束发的淬血缎,将之稍加改动,系在沈淮初脚踝上,再死死打了个结。

沈淮初依旧是那副模样,失神地望着门栏之外,那是一个无光的通道,黑暗仿佛能吞灭一切。

“你就这样静静看着,我是如何杀死你的情人,如何杀死你的朋友,又是如何杀死你爱的世人,毁掉这片土地——然后我便是这大陆之上至高的神,我会亲手给这片大陆带来新生。”

梁阴幽幽一笑,在地牢大门上布下一个繁复结印,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地牢中兀的多出一人,他朝被吊起之人伸手,须臾间“沈淮初”缩小成一个手环,落到他的乾坤袋里。

“还真是……谢谢叶弘老头了。”沈淮初勾起唇角,掏出一身和方才乾坤锁化身成他时所穿的相同衣衫换上,又琢磨了会儿淬血缎,把它套上脚踝,再手一伸,将自己吊上去。

之后梁阴来看过沈淮初数次,多亏他心细,将脑后和颈后的一并伪装上了,因此梁阴没发现他的偷梁换柱。

沈淮初也曾尝试过和顾青行联络,但梁阴将幽谷和外界的联系全然隔绝,还封了出去的路。

三日很快过去,顾青行一行果真带着梁阴的头颅来到幽谷,王潇顾不得说什么曾在梦里看到此地的话,他第一个拔剑出鞘,地灵根法术混着剑气一同使出,将幽谷门口到谷内的地给全掀了,山石碎裂、树木轰倒,令谷中之人想不知道都难。

梁阴并没有亲自出来,而是波澜不惊地往幽谷入口传了道符。

顾青行挑眉冷笑,回应他:“你先让我和阿初见一面,否则你永远都不可能拿到你的脑袋。”

第86章:三门03

“阿淮,他说要和你见一面呢。”斜倚在铁牢门上的人转过脸来,唇角噙着半丝笑容,凉凉地对沈淮初道。

沈淮初双眸眨也不眨,越过梁阴虚虚盯着那片黑暗,对于梁阴和方才顾青行的话毫无反应。

梁阴道边笑意却是扩大几分,三日来他首次撤去锁上结印,抬手一推,咯吱一响,人已来到沈淮初身前。

“那就见一面吧,我会让他当着你的面死去,也算是件功德。”他指尖轻弹,束缚在沈淮初手腕上的锁链倏然松开、上收,接着解开这人足上的淬血缎,牵着他的手走出地牢。

黑暗之后,梁阴忽然回头问:“我是不是应该让你穿得隆重点?或者我们都应隆重些,毕竟是幽谷最后一批客人了。”

他的声音犹如水滴落入深潭,清清越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在并不宽敞的通道内回响。

沈淮初被梁阴带着来到起居室,看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花纹繁复的长袍、同款的腰饰肩饰,以及一根束发的长带。

以白为底,以蓝为线,间或穿插几抹银纹。沈淮初像个布偶似的任梁阴摆弄,这人替他梳好发后,又拿出一支狼毫和一盒朱砂。他将笔吻开,笔尖微微沾上一点红,再晕开在沈淮初额上。

微红的纹路,上半部分如火,落笔处似风,又一气呵成、首尾相接,寓意毁灭和再生。

梁阴捧着沈淮初的脸左看右看,满意一笑之后,拉着他瞬移到幽谷入口,距离顾青行他们数丈开外之地。

“阿初——”顾青行捏紧长生剑剑柄,本就冷冽的神色再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后更加阴沉。

“现在看到人了,就把东西交出来吧。”梁阴脸上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五指摊开、反掌朝上,向顾青行伸出。

“你放他过来,我就给你。”顾青行冷道。

梁阴捏捏沈淮初手指,又抚上他脸颊,指尖从眉心到眼睫,再落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细细摩挲,“他中了我的摄魂术,天底下只有我二人知晓原理及解除方法,若将阿淮交给你,恐怕他永生永世都是这般了。”

“你——”王潇立时沉不住气了,缠和断被他提于双手间,他很快起势,接着两道剑光飞出,在空中迂回绕到梁阴身后。

被袭击之人丝毫没有退避打算,剑光在他后脑勺一尺处兀的停下,然后炸开,再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站在最末的夜阑背后一丈开外地面亮起金色阵法,邪鬼众七鬼中仍存活于世、尚且有战斗力的四鬼从阵法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发动进攻。

谢凌之第一个转身,黑剑自他体内飞出,直直朝四鬼里领头那人横斩,谢停云、夜阑、素昔也各自作出反应,再观顾青行,他朝前踏出了一步。

幽谷的进入道路已被王潇掀了,青草连根翻起,柔弱无力地被泥土掩盖,白色草根支在外面,说不出的难看。

顾青行将梁阴的头颅取出,一剑刺下去,就这样挑着,又迈出两步,声音漠然:“既然你不肯交人,那我为何要将这东西给你?”

“这东西不怕刀枪,不怕火烧,但是用毒,是能够腐蚀的吧?”

白衣人左手上出现一个瓷瓶,瓷瓶外裹着白雾似的气,瓶身上可见斑驳裂痕。

梁阴依旧笑着:“用他山石锻成的容器盛放,都隐隐有无法恢复的趋势,这毒液似乎很厉害。”说完他又抬手勾起沈淮初下巴,“阿淮,你看,他完全不顾你的死活,后神都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当时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他的?”

顾青行拇指一动,瓷瓶上的盖子掀开,他缓缓倾斜瓶身,液体悬于瓶口边缘,再加一度,便会滴落。

“阿淮,要不这样,我给你一个开口的机会,你跟我说说这人到底好在哪,竟会被你喜欢上?”梁阴面上毫无惧色,他将沈淮初一揽,手指摸上沈淮初脑后三根金针的其中一根。

这三根金针空有尾端,实则并为深入脑骨,沈淮初只得小心翼翼地随梁阴抽针动作将剩下的填补上,以免被发现纰漏。

这是三日来沈淮初最为提心吊胆的一次,好在梁阴一直看的是顾青行,视线没落到他身上。

摄魂术的金针只可使用一次,抽离后几息内便化为齑粉,梁阴不在意地捻捻手指,带着沈淮初从石阶走下。

“来,阿淮,跟我说说,你喜欢他什么地方?”梁阴慢悠悠道。

“是眼睛吗?那摘下来给你当弹珠玩可好?”

“或者是这张皮相?那便揭下来,制成灯盏,这样你日日夜夜都能看见。”

“还是他的手……”

梁阴的话被沈淮初的动作打断,后者突然出手扣住他的下巴,接着往下一拉,趁着他还张着口将自己的唇贴过去,把一直藏在舌苔下的药顶入梁阴喉中。然后沈淮初手一翻,细微的咔嚓声响后,乾坤锁牢牢锁在了梁阴手腕上。

“阿淮你——”

沈淮初退开三步,一根锁链自乾坤锁上伸出,另一端被他握在手上。他眼眸半垂,眉梢微皱:“虽然我依旧不太明白具体经过,但从始至终,事情好像都只能由我们两人解决,何必将无关之人牵扯进来。”

“原来他们都是无关之人么?”梁阴的眉眼竟然弯起,他肩头耸动,发出一阵低沉笑声,“果然,不愧是阿淮,就算你忘了,但你的本性依旧如此。”

沈淮初朝天翻出一个白眼,他将锁链一扯,带着梁阴飞向天空。

“——你以为区区一个环就能锁住我?”梁阴冷笑。

沈淮初不答,他空出的左手一翻,朝下一打,幽谷中顿时生出一阵风来,和邪鬼众四鬼斗在一起的谢凌之他们被轻柔分开、腾空而起,之后顾青行也双脚离地。这一瞬间他的手腕不禁一抖,瓶内毒液倾洒而下,尽数落到梁阴的头骨之上。

头颅发出滋啦响声,青烟冒起,白骨被很快侵蚀了个干净,只剩下焦黑一团落于泥土中。

顾青行他们被这阵风推到方才四鬼来时的传送阵上,霎时间金光亮起,阵法上方位倒转,顷刻后众人消失不见。

梁阴无法使出法术,且浑身都有一种麻木之感,但顷刻间他便想到方法应对,沈淮初早有所料,藤蔓自他身后疯狂生长,一息不到就将梁阴裹了个严实。接着沈淮初拿出一把大锤子,眼眨也不眨地挥锤而下,将梁阴肩胛骨、手腕、膝盖上各敲了一锤。

“多年不见,你倒是想出了点新花招。”梁阴咬牙冷笑,摊手招出他的长枪。长枪乃由龙骨制成,锻造时融了沈淮初拥有再生之能的血液,可谓是一把不破不灭的武器。

梁阴手腕翻转,枪头在沈淮初抓着的锁链上一砍,锁链铮然断裂。沈淮初面色不改,直接弃了锁链,移至梁阴身后。他朝梁阴后心打出一掌,梁阴因着起先中了沈淮初的暗招未能完全避过,喉头咳出半口鲜血,脸色也由白转青。

他持枪转身,恰巧沈淮初刚结好一个大印,双手拇指、食指、中指相触,无名指与小指屈于掌心,再一翻,正正打入梁阴胸口。

然后沈淮初低声颂起一支咒歌,梁阴心道不妙,抬手打算将另一只手腕上的乾坤锁扯掉,哪知乾坤锁的开口已全然闭合,除非是将手腕斩下,根本无法卸去。

“敢自损一魂一骨,你果然长了本事。”梁阴一字一顿,语气沉得像是无间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沈淮初只是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口里咒歌依旧。

“风雪皑皑兮,我自迎之,可通九天;

森木莽莽兮,我当往之,可撼山岳;

烟水渺渺兮,我且涉之,可息五江;

天地兮,风火兮,神魂兮,凭我为则,以我为令,皆归于一。”

无甚血色的口张合,明明人就在眼前,但歌声却虚虚渺渺。他每唱一句,六荒大陆上的某处便打开了一扇门,门虚浮于空,面朝天地,并无实体,只是流光碎星绕着三面不断流转,因此才被称作为“门”。

门一共开了三扇,分别位于北凛剑宗指天峰,西南荆山,月泽岛微水坛。到了最后一句,三门各自溢出两条光芒汇聚成的线,线移动速度极快,很快连接相互连接,三门便成为一体。

沈淮初兀的伸手拽住梁阴衣领,又往他膝盖上一顶,趁他吃痛夺下他手中长枪。枪一挥,直直穿透梁阴心脏。

他又招来一阵风,风带着他和梁阴急速下坠,这时梁阴突然将沈淮初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把,再按着他的背将他贴上自己胸前。

噗——

血肉破裂之声。

咚——

躯体相撞之音。

梁阴再次发笑,“阿淮,你该知道,即使我死,我也会拉着你一起垫背!”

沈淮初唇间溢出鲜血,他撑了一下,但下落的速度太快,龙骨铸成的枪太长,加之梁阴将他死命拽着,根本无法将自己拔出来。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他们的下落点出现一个幽蓝漩涡,光芒刺目。沈淮初眼闭了一下又睁开,五指飞速变换,在坠入漩涡之前,打出一道手诀。

俄顷,漩涡中伸出丝丝缕缕的线将两人缠住,再猛地一拉——三门闭,光线绝,人影灭。

幽谷。

顾青行在被传动离去后立马反身启动阵法,但再次回到这里时,已是半刻钟后。

此谷空寂,唯鸟鸣尔,顾青行御剑在上空找了一圈,终于发现盛放的桃林中有个身影。

他轻衣缓带,乌发披于身后,双足裸露,却不足染尘。

桃花满道,纷飞似蝶,翩翩然然,留香微甜。

顾青行疾行过去,正抚摸树干的沈淮初回过头来,朝他招手。

“行行你来啦。”

他的声音很轻,顾青行忽然想起那日在月泽岛,他亦是这般冲自己转身招手。

顾青行起先步伐很快,但渐渐又慢下来,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间弥漫,令他想去,又不敢去。

“梁阴呢?”顾青行动了动唇。

沈淮初不答,只是将一个小巧的鸟笼丢到顾青行脚边,蒙在上面的黑布被风掀开一角,里面关的赫然是一个光团。“你把这个交给谢凌之那混蛋。”沈淮初道。

风也将白衣人的衣袂扬起,在半空起落成美好弧度,而他眼眸中水光微晃着,声线发抖,“你自己给他。”

“我给不了啦,我要走了。”沈淮初冲顾青行摊开手掌,他的指尖已然发白,呈半透明状态。

“你什么意思?”

顾青行腿动了动,却一步踉跄跌倒一地落花中,他丢下剑撑着手臂爬起,那边沈淮初伸着手,唇角含笑,做出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

“阿初你什么意思?”顾青行嘶吼出声。

修行之人,从桃林此端到彼端不过是一瞬。但这个瞬间太慢,顾青行什么念头都起了,又什么念头都灭掉。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张开双手去拥抱,最后手臂却搭上自己的手臂。

浩然风过,飞花似雪。

第87章:故人白衣人白

顾青行在桃林中待了七日,一刻不停地为沈淮初招魂,却无半点效果。第八日卯时,他再度收到王潇传来的消息,说岑婆婆殁了,临终前给他留了一封书信,和沈淮初有关。

桃花依旧如初时模样,飘零坠落,堆成一地碎红。顾青行的腿终于挪动,他握紧长生剑柄,踏出飞花织就的毯。

西南。

暑气依旧,山脚赛过蒸笼,往山上走要好上许多。围绕主山建成的城镇、村落皆披缟带素,星见的居所,前些日子才见过的小女孩着孝服跪在堂内,身前是一口黑棺,两边是星点般的烛火。

她察觉有人到访,以跪坐的姿势转身,朝着门口深深叩首:“顾公子,岑婆婆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顾青行轻声一“嗯”,走过去给岑婆婆上了三炷香,待他点头礼毕,才将小女孩递来的信接过。

他一目三行,看得极快。信上说明了沈淮初对付梁阴用到的那支咒歌来历,以及可能使沈淮初得到转生的方法——将从梁阴头颅上分离出的沈淮初的神力注入从生死树上摘下的果实中,也许能够使至高神获得新生。

生死树便是顾青行和王潇在奇幻海上看到的那树,幸而当时顾青行留了个心眼,将唯一的果实摘走。

顾青行朝巫家新一任的星见道谢,转瞬便回到他和沈淮初的院子里,推门进屋,床上还留有被人睡过的痕迹——被子团成一坨,竹席歪歪斜斜,其中一角已经离开了床,软哒哒地搭在床边。

他神色黯然地把黑色果实放到床中,拿出收纳沈淮初神力的瓷瓶,小心翼翼将神力渡进去。

一刻。

两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屋外日换星移,床中央的果实依旧没有动静,顾青行叹息一声,脱去鞋袜上床,把黑色果实抱到怀中,背靠上墙阖上双目。

又七日,果实还是毫无变化,顾青行向王潇辞别,临行前把沈淮初给他的笼子交给了谢凌之。

笼子里关着的是个光团,黑布掀开,它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凌之一脸疑惑地看了顾青行一眼,手指伸过去在光团上一戳,这光芒竟被他指尖吸走,顷刻间笼子空空如也。

谢凌之神色惊疑不定,抬头再看顾青行已不见踪影,他无意识地抬手在胸口处摸了摸,与此同时脑子里被强行塞进一些东西,他眼眨了一下,转瞬竟倒落于地。

顾青行带着他的果实四处游历,从西到东,由南到北,看遍千山月,踏过千江水。

不知多少年,谢凌之给他传了一封信,说谢停云接任了北凛剑宗掌门之位,让他这个掌门亲传弟子有空便来参加接任仪式。这人恢复了记忆、想起来顾青行真实身份后,对顾青行的态度一如往常,不要脸地站着高辈分,说一些瞎话。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读完信,转头拍了拍果实,道:“矮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你这徒弟又皮痒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潇向他发来一张婚贴,说自己三月后将会和幽绫成亲,希望师兄能来喝杯喜酒。

幽绫便是西南十万大山的现任星见。

顾青行将喜帖放到果实跟前,神色无甚变化,他道:“胖子,说起来,我们什么时候也办个喜宴?”

果实依旧没有回答,却是滚了一下,朝的是西南方向。

顾青行眼神一抖,杯中酒洒出大半,他索性弃了酒杯,蹲到果实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果实却是没有再动,顾青行将它抱起来,像当年揉沈淮初脑袋似的揉了揉,柔声道:“我带你去便是。”

昔日离开时,西南十万大山皆挂白灯,如今处处结大红绸缎,族长大婚,整个巫家都喜气洋洋。往年只有一日的夏日祭今年将持续十日,顾青行依旧一袭白衣,腰佩长生之剑,怀中抱着一个漆黑果实,将街上的吃食都买了一遍。

烤鱼人已换了一个,从模样上可看出是当年那人的后代。一代传一代的手艺,腌制作料的味道依旧,工序亦是如此,顾青行买了五条鱼。再看向旁边摊位,当年是个卖灯笼的,如今换成了一排面具。

顾青行拍拍果实,转身来到面具摊前。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他甫一抬手,最顶上那个额上画着王字、笑得龇牙咧嘴的猫面具便扣到果实上,接着他给自己拿了个老虎。

当年那个拿着花环、被点名后面上不见半点羞涩的姑娘也不在此,守着摊位的是对年轻夫妇,中间还挤了个只比桌子高出半个脑袋的男孩。

顾青行抱着果实过去,在铺面上随手捡了两个小饰品。他虽然戴着面具,但身形修长、气质出尘,一家三口都不禁多看了几眼,中间的小男孩指着他肩膀道:“公子,你看上去还很年轻,为什么就已满头白发啦?”

他的母亲连忙抓下他的手指,赔笑道歉,顾青行一言未发地将碎银子丢过去,抱着果实离开。

山上他和沈淮初的院子还在,想来王潇有定时派人来打扫,连树下石桌亦是纤尘不染。

顾青行将果实放在石凳上,略加思索后又将它移到桌上,然后把买来的吃食一一摆好。

“今年的夏日祭有些晚,正逢七月半,不是个好日子。”顾青行低声说着,“上次你给我酿了青梅酒,于我来说真的甜了,但你倒是喜欢。”

吃食太多,光是烤鱼便占去一大片地方,顾青行不得不将它们错落堆叠。此夜无风,月色明亮,光芒澄澈如水,地面银白似霜。最后顾青行取出一个坛子,和一袋桂花。

“礼尚往来,我给你酿桂花酒怎样?”白衣人白发似雪,眉眼清俊如画,他唇角上弯,一笑恍若盛开至极的兰。

“是不是要先将桂花洗一洗?”

“然后加糖腌一下?你不告诉我分量的话我看着加了啊,不过腌多久呢?”

“我记得桂花酒里有枸杞,啧,还得去买。”

“冰糖我就放这么多了,米酒我没往里倒多少。”

“你上次是埋在这颗树下的,我也埋在这颗树下,到时候我们一起将它挖出来。”

他没有使用半分法术,一捧一捧将泥土弄走,再捧着泥土将酒坛掩埋。这个过程不过花去半刻钟,再回到桌前,果实竟然没在原处,而是滚到了地上。

梁阴已死,顾青行的神识范围内无人可不惊动他便靠近,方才亦是无风,所以果实只能是自己滚下去的。

顾青行蹲下轻轻戳它,眸眼半垂,低声道:“矮子,你是不是要出来了?”

******

王潇知晓顾青行不爱热闹,便在大厅后单独给他摆了一桌席。

今日七月十六,宜嫁娶。

今日七月十六,是顾青行不知第多少个生辰。

谢凌之他们也来了,北凛剑宗的人在外面坐了有小三桌。

西南民风开放,新娘在揭盖后可随新郎一道向各桌敬酒。当敬到最后一桌,即是顾青行这张单人桌时,谢凌之也挤进门来。

王潇携幽绫向顾青行敬酒,尔后还冲后者身旁的果实也敬了一杯。谢凌之笑着在果实另一边落座,跟弹西瓜似的弹了果实一下,道:“我说顾小青,你到底行不行啊,带着它这么多年,但小淮初还没从里面孵出来。”

顾青行凉凉瞥了他一眼,将果实抱到怀里。

“你不要这样看我,好歹你是我徒弟媳妇儿。”谢凌之耸耸肩。

“你怎么不说你好歹是我媳妇儿徒弟?”顾青行反唇相讥。

谢凌之早就记起当年之事,他小时候见过顾青行好几次,两人间的那点纠葛当时就初见端倪,他不由得打趣起来:“徒弟师父、师父徒弟都无所谓,我记得当年啊,小淮初可是很不喜欢你的,每次你来找他他都会想方设法把你撵出去。”

顾青行侧了侧身,开口时眼底无波:“哦?”

王潇生怕他俩打起来,忙按着幽绫坐下,执起筷子绕到他两人那边,给两只碗里分别夹了一个鸡腿:“别冲动,别冲动,吃个鸡腿消消火,你们看祖宗还在这儿呢。今天可是我和阿绫大喜之日,祖宗若是见到你们血染婚宴,恐怕会跳出来揍你们……”

“那便让他来揍。”顾青行语气平平。

“哎……”王潇叹了一声,“祖宗你也吃个腿,我记得咱们还在北凛剑宗那会儿,你最喜欢吃烤兔腿了,这只兔子可是我亲手烤的。”

外皮烤至微焦的兔腿落入瓷碗,上面还沾着芝麻与葱花,葱的清香冲淡油的腻味,也将黑红的兔腿点缀得更加诱人。

腿骨与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之响。

王潇坐到幽绫身旁,往碗里夹了些肉丝,边道:“可饿死我了,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到现在都没吃一口饭。”

幽绫掩唇轻笑:“修行之人,哪会被饿死?”

“阿绫,吃是人生一大乐事,一顿都不能落下,来,尝尝这个小炒肉。”

他刚将筷子伸入盘中,便看见对面的果实顶上出现一道裂痕,接着又是一道,然后——一只白绒绒的肉爪子从十字口中戳出。

“祖、祖宗!”王潇大叫,连手里筷子掉了都没发现。

那爪子在果实壳外摸索了会儿,接着又探出一只爪子,果实一个重心不稳由立着变为趴着,小小的瑞虎也因此爬出来,他扭头往周围望了望,见这些人都呆若木鸡,便径直朝那根兔腿爬去,张口吞下。

顾青行终于回神,眼疾手快地拖住兔腿骨头,道:“矮子,你别啃骨头!”

第88章:初年初雪人如初

闻言,瑞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将视线上移,从顾青行的手落到顾青行的脸,浅色眼睛半眯,神情带了点轻蔑,好似方才那话侮辱了他智商般。

他滋溜一声,将整根兔腿吸进口中,三下两下便将肉给吃掉,接着“噗”的把骨头吐到桌面,用爪子朝前拨了拨,让骨头滑到顾青行手边。

谢凌之笑个没完,见着沈淮初来到他身旁,一手捧腹一手薅了把毛,道:“还是要长大以后摸着才比较舒服啊,顾小青你摸摸,这毛现在短得像是秃了一般哈哈哈……”

沈淮初生气地挥了谢凌之一爪子,但他这一扭头,顾青行又伸过手来,将他抱在怀里。

白衣人冲谢凌之投去冷冽目光,谢凌之不为所动,隔空取来酒壶,为自己满上。

王潇又给沈淮初夹了个腿,顾青行用刀把腿肉全剐下,小口小口地喂臂弯上不停扑腾的瑞虎。沈淮初见有人愿意这般伺候他,终于消停下来,时不时在桌上指指点点,让顾青行给他夹菜。

谢凌之喝完那杯酒便起身出去,幽绫也顺势拉着王潇向顾青行告辞、回去大厅,桌上只剩一人一虎,顾青行站起来充当人形转盘,让沈淮初把每个菜都尝了个遍。

清蒸鲈鱼?可以!

蟹黄玉米?来一勺!

干煸土豆丝?吃吃吃!

尖椒兔?都要都要!

最后一道是小鸡炖蘑菇,汤面上有一层清亮的油,无人搅动时闻不见太重的味道,但顾青行看沈淮初吃得比较多的都是重油重盐重麻辣之物,想着让他喝碗汤,便动了动搁在碗边的勺。

油被撇去,沉底的香菇浮出水面,混着骨头细小的鸡块,黑的亮,白的嫩,味道扑面而来,浓郁的、难以描述的、令人望而却步的……沈淮初一个没沉住气,直接把汤给掀了。

香菇?香菇不吃的!

他掀碗的技术很好,一直紧闭的窗户开了,碗腾空而起,直冲冲飞向对面草丛,过程中没有漏洒一滴。待汤碗着陆的刹那,窗户也再次关闭,将内外空气隔绝。

瑞虎鼻翼翕动,他还是闻到了残留的香菇味道。

不太开心地蹬腿而下,沈淮初蹿到桌子另一边,四处张望一番后,他使出一分混元之力,将墙上字画中的文字拆开、重组,三个字从纸上浮出,飘在半空。

沈淮初在问顾青行:“你是谁?”

一开始他便有许多问题。为何自己会再次从生死树的果实里爬出来,为何自己会变得如此幼小,他现在身处于何处,周围的人又都是谁?

他该在方才便问的,只是腹中饥饿得能下一刻就转世升天,又有人愿意伺候他进食,才耽搁了。

顾青行在看见这三个字后眸中微微闪烁,他捏紧拳头,道:“你不记得了?”

沈淮初歪了歪头。他没有不记得,他记得许多事情,比如出生,比如和诗风他们一同成长,再比如他选择与梁阴同归于尽,永眠于山河之下。

但他不记得眼前这个人,不过这人腰间佩剑,却给了他几分熟稔之感。

“阿初,你都不记得了?”顾青行缓缓眨着眼睛,一步步挪动至沈淮初身前。

沈淮初拍了拍桌子示意他停下,飘在空中的字又变了。

“吾名为淮。”

顾青行立时愣住,嘴唇无声嗫喏,神色极其复杂,茫然有,痛苦有,像是人间五味被打翻在地、混杂为一。

他每进一步,沈淮初就往后退,最终沈淮初被他逼入墙角,靠着墙蹲坐在地。顾青行也蹲下去,伸手抚过沈淮初额头,鼻端,嘴唇,再挠了挠下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你还记得你曾经的名字,是不是也记得梁阴他们?”

沈淮初觉得自己应该一爪子把这人的手拍开,却又不太忍心,这人难过时他的心也跟着被揪起。他像猫一样伸舌头舔舔顾青行手腕,觉得讨好得差不多了点头。

“你的记忆到哪里结束?”顾青行又问。

反正记忆里没有你。沈淮初直觉说出来会让这人伤心,他低头嗅了嗅顾青行指尖,又去抓了把顾青行的头发,接着蹦回桌上,“我要吃鱼”几个大字飞到顾青行眼前,转移话题的意味十分明显。

白衣人长叹一声,跟着他来到装盛鲈鱼的盘子前,伸手一捞把他捞回怀里,拿起筷子将鱼肉分成小块,蘸满酱料后喂到沈淮初嘴边。

沈淮初方才已吃了不少,一条鲈鱼下肚,他撑得胃有些发疼,只能有气无力地瘫在顾青行腿上,任这人给他揉肚子。

瑞虎小小的翅膀紧贴背部,因为不安分羽毛蹭了顾青行一腿,后者非但不气恼,唇边还带着点笑,看得瑞虎有些愣。

这人……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看我作甚?”顾青行垂下头,漆黑的双眸透亮,眼睫似是鸦羽。

沈淮初伸了伸爪子,无奈太短,根本够不着。但顾青行的长发有一绺从肩头滑落,刚好拂在沈淮初鼻端,搔得他有点痒。浅色眸子鼓了鼓,爪子一勾,将头发抓在手上。

至于顾青行的问题,沈淮初回答得格外直白:“你要是长丑一点就不看你了。”

顾青行失笑,“真是难为你拼这么多字出来。”

沈淮初翻了个白眼,腿在顾青行肚子上蹬了两下,后者又道:“你现在只能维持瑞虎的形态,不能化出人身?”

哟呵?这人还知道他能变成人?他清楚自己无法变回人形的原因——三魂不全,约莫有一部分事情无法记起,也是由于这个。但沈淮初不会告诉顾青行,他问了一些别的东西。

譬如现在何年何月,此处是何地方,方才那两个身披红衣、胸前戴花的人可是在成亲……

譬如年轻人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中几口人,可曾婚配娶妻……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时沈淮初自己都有些发愣,按理说他不是个喜欢关注别人私事的人,更不曾做出过初次见面就打听人家有没有妻子这类举动。

顾青行先是一怔,尔后勾唇浅笑,“已有婚配,但还要等上些时日才能成亲。”

哦……一股酸涩的小情绪在心中蔓延,沈淮初撇了撇唇,翻身下地。

既然这个人很快就要有妻室了,他还是另外寻个好看的人吧,毕竟多年没化过这般形态,现在又如此幼小,还是需要个人来照顾。

之前那个薅他毛的长得就不错,但莫名讨打,还是算了。

不过今日是巫家族长大婚,宴请的宾客起码上百,他可以出去挑挑看。

沈淮初刚用脑袋撞开门,脚还没踏出去,就被人拎住后颈提溜到怀里,瞬移到别的地方。

“傻子。”顾青行把沈淮初举到面前,先是蹭了蹭他的额头,再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沈淮初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了,堂堂至高神,竟被一个后神轻薄了!还是兽形的时候!

他表情僵硬地把爪子搭到顾青行脸上,十分沉痛地嗷嗷叫了声。顾青行拿下他的爪子、捏捏他的肉垫,笑问:“要睡一会儿吗?”

“吃饱了就睡,你当养猪?”沈淮初跳到椅子里,辛辛苦苦拆字、拼字,摔在顾青行脸上。

“我养猫。”顾青行道。

沈淮初十分不服气,甚至想和顾青行打一架。这人却依旧唇边含笑,过来将他一捞,又招手化出一只木盆。

顾青行弯腰试了试盆内水温,道:“你方才在地上滚了一圈,须得洗个澡才能上床。”

跟所有毛绒动物一样,瑞虎形态的沈淮初厌恶洗澡,但没想到这人动作如此之快,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逃走,他就被按入水中,霎时间还算蓬松的毛全然贴在肉上,整只虎小了一圈。他生无可恋地漂浮在水中,偶尔扑腾顾青行一脸。

洗完后顾青行用灵力帮他把水烘干,手轻轻在他背脊梳着,沈淮初被伺候得舒服,眼睛一闭,便再也不愿睁开。

待全身上下的毛发都梳顺,顾青行把小小的瑞虎放到床上。约莫不管重来几次,沈淮初烂到透顶的睡姿都不会改变,一翻身便习惯性的抬起腿,顾青行无奈地帮他规整睡姿。

沈淮初哼哼唧唧地打了他一爪子,力道太小,跟挠痒似的拍在顾青行撑着的手上,随后竟没抬回去。顾青行垂眸凝视他,接着脱去外裳鞋袜,侧躺着把他抱入怀中。沈淮初无意识地乱钻,最后将下巴搁在顾青行肩窝,爪子搭上脖子,才安分下来。

******

瑞虎长得很慢,十年时间,才长成一只普通成年虎大小。

谢凌之时不时过来逗他,每每沈淮初龇着牙在地上磨爪子时,谢停云就会现身帮谢凌之道歉,然后把人拽到剑上,回去北边。

王潇和幽绫在三年前喜得一子,沈淮初和顾青行翻遍诗词——主要是后者翻书给前者看,给孩子取名为“郁林”。不过当他把这两字告诉王潇,王潇问及出处,他竟没说得上来。毕竟看过的诗歌词句太多,一时间忘了……好在幽绫喜爱这两字,王潇念在沈淮初是自己祖宗,便定了这个。

巫郁林根骨极佳,五岁那年持剑杀死了一条危害农田的巨蛇,沈淮初看在眼里,拱着顾青行的腰把他推过去让他收为徒。

因此,顾青行终于不再修行——沈淮初之间两点一线,沈淮初也终于有了更多机会偷溜下山。

结果,自然是被顾青行臭着一张脸抓回去。

沈淮初同样臭着一张脸和顾青行讲道理。十年来他把西南这些座山上每个兔子窝都摸清了,这个小兔崽子才出生十天,不能吃,那个老兔崽子已经活了三年,肉太老,东边那窝就不错,就是其中一只蠢了点,磕碎了一颗牙……

看吧,他多无聊,都无聊到每天去巡视兔子窝了!

顾青行终于松口,去外面可以,但必须他带着。

于是可怜的巫郁林才入门两年,便被师父抛弃,沈淮初看得不忍心,让顾青行把谢凌之那个闲人叫来,让他接着教。

处理完这些事,沈淮初将顾青行一叼,翅膀抖开,翱翔而去。

离开了巫家,沈淮初才发现顾青行是个不怎么注重年节的人,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时光的流逝。一个人是要孤独多久,才会连时间都不入眼。花红又谢,枯叶又生,只会在偶尔一抬头才发现,接着又平静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沈淮初有些心疼,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他用脑袋顶了顶顾青行后腰,这人拿起桌上的糕点喂给他,问:“怎么了?”

沈淮初把他正练字的纸笔叼走,把他拖出院子。

一人一虎走了十几里路,才远远瞧见一个城镇,他们都拥有极好的目力,能够清楚瞧见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倒福,地上残留着裹鞭炮的红纸,小孩子一窝蜂地跑着,到较为开阔之处时,领头那个便将冲天炮炸上天。

“是……过年了啊。”顾青行脚步略顿。

沈淮初低低嗷了嗷,脑袋不停往顾青行身上蹭。后者半蹲将他抱住,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开口:“对不起,我竟给忘了。”

沈淮初想骂顾青行一句,无奈现下无法道出人言,他只能顶着顾青行脑袋让这人站直,然后撑起上半身,两条前爪搭在顾青行肩上,做出一个类似拥抱的动作。

“算算日子,今日便是除夕,我记得除夕要吃饺子的,我给你包饺子可好?”顾青行揉着沈淮初脑袋,把头埋进他颈窝里。

沈淮初又是一嗷,他不仅要吃饺子,他还要吃香菜牛肉馅、藕丁陷、虾仁馅、胡萝卜猪肉馅的。

他叼着顾青行衣袖去往集市,也不管顾青行厨艺如何,就买了一堆生的鸡鸭鱼肉。

顾青性总是对他过分关切,说这个吃多了易上火、那个吃多了会胃凉,沈淮初听得烦,干脆撤去隐身术,施了个幻术让众人都以为他是条大狗,背着个篮子、扒拉爪子往里面丢菜。

小贩们先是有些害怕,但看到他挑菜很有技巧、也不会损伤旁的,便对瘫着一张脸跟在沈淮初身后结账的顾青行夸赞。

“你家狗可真乖啊,我家那条只会趴在院子里对过路行人叫唤,小哥你是怎么驯的?”

“这狗叫什么名字?这毛色真好,什么品种啊?”

“吃肘子不?狗狗我跟你说我家酱肘子可好吃了,你要来一根吗?”

“嘿,我家的羊肉汤锅也好,驱寒……好吧你是条狗应该不吃羊肉。”

顾青行听得唇角抽搐,待沈淮初终于觉得买够了,他一把抄起篮子,张手化出一条狗链,把沈淮初脖子一栓,拽着他走了。

沈淮初很气,气得想当街和顾青行干一架。

回到两人的院子后,顾青行一言不发直接走进厨房,并且将门关得严严实实,沈淮初在外扒拉好久都不给开门。

到日影西斜,月上树梢,顾青行终于肯出来,带着一股子焦味,沈淮初先是打了个呵欠,接着打出个喷嚏。

顾青行盯着沈淮初良久,道:“我去镇上给你叫一桌子菜来。”

沈淮初想说下次过年我们还是回去找王潇吧。

他挪了挪,瞥见厨房里一派狼藉,又心说下次找房子一定不能找带厨房的。

“阿初。”顾青行低低唤了他一声。

沈淮初扭过头,把顾青行叼着回到院中,正巧远处燃起烟火,五光十色的焰火照亮夜空,又化作灰烬流下。两人一齐看了会儿,沈淮初趴在顾青行脚边,下巴枕着他的鞋面,打出个呵欠。

“困了?”顾青行问。

三魂不全,沈淮初极易犯困,他耷拉下眼皮,很快便入睡。顾青行俯身抱起他,转身往回走时,面前突然出现一簇火苗,烟雾扩散,在空中围成一圈,圈内景象一番波动,王潇的脸出现其中。

“师兄,新年好,谢师伯那边寄来一个东西,说是捡到了当年祖宗的乾坤袋。”说完王潇把乾坤袋举到顾青行可以看见的地方。

顾青行眉梢一挑,道:“丢过来。”

王潇照做,顾青行腾出一只手接住,然后破天荒地跟王潇说了句新年快乐。

沈淮初被吵醒,他眼珠子转悠一番,张口叼住自己的乾坤袋,腿一蹬落回地面,用两只前爪扒开乾坤袋口子,向里面探入神识。

吃的不少,酒也不少,灵石堆成小山,更多的是上品法器,还有一个……环。

当年他套在梁阴手上、用以封印梁阴修为,又在最后关头卸去丢回乾坤袋中的乾坤锁。

乾坤锁被沈淮初拖出来,他嗅了嗅,又拨了两下,小小手环兀然变大,变成沈淮初人形时模样。

顾青行立时上前,沈淮初却把“自己”扑倒在地,撩开及腰的发细细查看。

三枚金针,后颈上红点数个,是摄魂术。

他又嗅了嗅,这是由他的肋骨化成,里面还藏着他的一魂,只是被摄魂术封住了。解除摄魂术的方法他会,但不能凭现在这般形态。

他焦急地踱步,顾青行忽然开口:“当年梁阴对你下的摄魂术,是下在了你这个替身身上?”

沈淮初扭头,不明所以地望着顾青行,顷刻他又粗粗推论一番,摄魂术只有他和梁阴会,总不能是他一时兴起对自己的替身做出这种事吧?

顾青行蹲下身,灵力探入沈淮初替身体内,又抬手覆上沈淮初额头,“里面藏着你的一魂,所以才如此逼真?”

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沈淮初不得不点头。

顾青行许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磨了磨牙,沈淮初背脊一抖,隐隐约约意识到可能是当年自己背着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也就是这个瞬间,他灵光一闪,飞身回屋拖出来一幅字帖。

字帖是顾青行特意写给他的,几千个汉字全在上面,为的是方便两人间交流。沈淮初赶紧把需要用到的字找出来,拼凑成摄魂术的解除之法,叼到顾青行手边。

白衣人细细看完,便提剑画阵,沈淮初在旁一瞬不瞬盯着,稍有不对即打断纠正,一直到天光乍破,阵法终成。

摄魂术解开,那一魂便得到自由,飘回沈淮初体内,后者却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原来是落雪了。

魂魄融合的过程不短,沈淮初睡了三个时辰才清醒,脑子里该有的东西都回来了。

他尝试一番,瑞虎硕大的身体缩小,手脚长长,成了人形模样。

发丝长及脚踝,额间纹路淡红,沈淮初默默看了眼自己的赤裸身体,把被子拖过来慢慢将自己裹住。

顾青行闻声睁眼,和打算把自己裹成个球的沈淮初对上视线。

沈淮初咳了一声,十年未曾开口,嗓子说不出的哑和涩,他见顾青行越走越近,丢开被子、干脆利落地张手,仰头笑道:“行行啊,来抱一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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