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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我怕是活不成了 中——夏汭生

第34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2)

这场内讧具体的缘由,因为两个当事人一个昏迷、一个三缄其口,落了个不了了之。

祁宗鹤尽管没有目睹整个过程,但看得出来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颜瑜虽然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她智商明显欠费,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的,只有徐泗。

但是徐泗心大,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怎么才能尽快完成任务溜之大吉,这个岛上的物资太奇缺,原始人一样的生活真是让他一秒都待不下去。

所以,身体状况一有好转,撩神mr徐就开始变着法儿地折腾,讨他家老鸟欢心,期望着老鸟一高兴,心理阴影就能少那么一丢丢。

第一轮出手,徐泗想了想,打算先尝试一下纯情少男风,试试水。

头一天到这个海岛上,他跟祁宗鹤在岛上瞎转悠,不对,巡视领地的时候,徐泗就眼尖地发现一片造型奇特,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丛,颜色很是热烈奔放,很符合求爱的意境。

由于那片花离他们搭的窝棚有点远,他每天都要拐着条不灵便的腿,步行近一个小时,然后花足了心思,挑挑拣拣摘个一小捧,拿草茎捆成捧花,再步行回来,悄咪咪地放在祁宗鹤每日换洗晾晒的衣物旁。

一天两天,祁宗鹤选择视而不见,收了衣服就走,把花就这么留在原处任自飘零。等隔日再来,就发现原先的那束不见了,又换了新。

终于在第五日的时候,祁宗鹤拿着那捧野花在徐泗面前站定,低头嗅了嗅,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问,“怎么,你喜欢花?”

当时,徐影帝正吭哧吭哧地杀鱼,微微一愣,立马丢下鱼站起身。欲语还休,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圈,害羞地点点头。

那既视感,活像是懵懂的初中生,偷偷给心上人捎早饭,一天不落。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被心上人发现了。

“你不喜欢吗?”徐泗盈盈一笑,反问。乖巧且深情的外表下,他在心底疯狂地吐槽着这每晚八点档的狗血桥段,懊悔自己不该选个纯情少男的角色,实在有违本性,挑战演技。

祁宗鹤促狭地瞥了他一眼,为难地摸摸下巴,一脸沉思,说出来的话实在对不起他那张正经的脸。

“唔……比起欣赏静态的花,我更享受插花的动态过程。”

狗血八点档一个油门急转直上,瞬间飙成了岛国爱情动作片,这位选手的段位不可谓不高,满嘴跑火车,污污污的。

徐泗支着满是鱼血的手,张张口,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虽然狗血但凑合凑合也能看的氛围,就这么被一句话撩没了。

第一轮,徐泗败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地取材,徐泗开始拿石头刻椰子。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热带海岛上,诞生了徐泗版情话经典语录之——老鸟篇:

“我心里想装的怀里想抱的身下想压的,都是你。”

“说不上你哪里好,就是想看你洗澡。”

“以前看片,脑补的是吴彦祖陈冠希张国荣,以后恐怕统统都要换成某个人。你猜是谁?嘻嘻。”

“今日灵感枯竭,将就着看昨天的吧。”

……

前缀都是:哦,my 鹤。

落款都是:一片丹心引鹤归。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徐泗自以为赤诚之心感天动地,文笔细腻,独领风骚。一时间,流浪诗人的精魂附体,现代诗诗人徐泗时刻怀抱一颗敏感多情的心,无限哀怨地瞅着某只岿然不动的鸟。

直到某一个艳阳天,祁宗鹤把那一大堆晒干的椰子壳碎片,哗啦啦全部倒在徐泗面前,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冯玦,麻烦你能不浪费资源了吗?你没发现最近咱们能用来接雨水的椰子壳越来越少了吗?”

徐泗当时就丢下打磨得锐利无比、最近用的无比顺手的石头,声情并茂地痛斥了一番祁宗鹤的不解风情,榆木脑袋不开窍,像个盘丝洞里的老唐僧。然后一连几天没理他。

大佬油盐不进,八方不动,撩神徐同志表示很是黯然神伤。

就在徐泗扛过低谷,打算发动第三轮猛烈攻势时,他被颜小瑜悄悄拉到一边。

从徐泗每天在树干上刻下的痕迹看,前后大概有两个星期,周聪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挺了半个月的尸。这些日子以来,颜瑜一直胆战心惊地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防脱水防休克防范明辉,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小疯子浑身紧张的戒备劲儿。

“怎么了?”徐泗今天看颜瑜,感觉她哪里有些不同,齐耳短发依旧跟个假小子一样贴在眉毛上方,纤眉大眼厚唇,要说真有哪里不同,就是那双眼睛里,不比平时空洞惊惶,反而折射出一丝清明的光。

“你……”徐泗伸出食指想像平时一样戳戳小疯子的额头,还没靠近,就被一把握住,一掰。

“啊啊啊,放……!”徐泗一声痛呼卡在喉咙里,被颜瑜劈手堵住嘴,“嘘,别打草惊蛇。”

女子冷静到透着理智的声音让徐泗瞬间安静下来,他眨眨眼,颜瑜放下手。

“你好了?不疯了?”徐泗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颜瑜摆摆手,把人拉到面前,神情一等一的严肃,“说不好,可能下一秒又疯了。”

徐泗:“……”这个病情,怎么说呢,好尼玛反复无常哦……

“给,”颜瑜二话不说,塞过来一个塑料薄膜包裹着的东西,就着徐泗推拒的手强硬地直接塞进他兜儿里,“这个东西,就是范明辉为什么要杀周聪的直接原因,放在我这里不安全,这群人里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了,千万、一定、绝对要保管好。”

“这是什么?”作为颜瑜最信任的人,虽然是做了排除法后不得不信任的人选,徐泗还是打心眼里有点高兴的,毕竟谁都希望被人无条件的信任,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颜小姐放心,不管是什么,放在我这里绝对安全。”

颜瑜默默点了点头,微翘的睫毛颤了颤,美目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狠意,她一把揪住徐泗的前襟,压低了声音警告:“你要好好提防范明辉,那就是个社会渣滓,他要是轻举妄动,就杀了他,反正杀了他等于是为民除害。”

说完,又兀自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不要跟他正面起冲突的好,他跟那个祁宗鹤一丘之貉,你势单力薄,一点胜算都没有。也就是那个大傻瓜脑子不清白,才……”

颜瑜回首望了一眼窝棚,面上满是忧色。

徐泗翻白眼:到底谁脑子不清白?

而且,颜瑜到底对他哪儿来的自信?都说范明辉跟祁宗鹤一丘之貉了,而他跟祁宗鹤的关系又那么的……额……难以描述,她的脑回路到底怎么长的,选择把东西交给他?不怕他转手就给祁宗鹤吗?

“你们在聊什么?”身后传来范胖子带着三分笑意的问话,徐泗跟颜瑜皆是虎躯一震。

“小婶婶不给乖宝宝糖吃!哼!”颜瑜瞬间变脸,天真可爱地一屁股墩儿躺倒,拽着徐泗连衣裙的裙摆就哭闹起来,毫不费劲地挤出几行清泪。

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演艺明星,徐泗在心里为她点赞,这哭戏说上就上,一点儿不需要提前酝酿情绪。高。

“小冯啊,不就几颗糖吗?全给了她好了,省的她天天惦记着。”

范胖子一脸幸灾乐祸,徐泗抽抽嘴角,他总觉得颜瑜喊他小婶婶是故意的。

不大情愿地掏出糖盒子,里面只剩下两颗糖,徐泗刚刚递到颜瑜面前,就被范明辉半路截了胡,徐泗看到颜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范明辉把抢到手的糖盒子在颜瑜面前晃了晃,语气温柔,带着一点哄骗的意味,“小颜瑜想不想吃糖啊?”

“想。”颜瑜不假思索地狠狠点头。当然,这肯定是装的,徐泗跟颜瑜交换一个眼神。

“范总,你夺人所爱,有点不厚道吧?还跟小孩子抢……”徐泗轻嗤一声。

范明辉弥勒佛一般笑了笑,给了他一记威力十足的眼刀,转脸就跟颜瑜商议,“这样吧小颜瑜,你聪哥哥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没用的东西,我用糖来跟你交换,好不好啊?”

一听这话,徐泗下意识把手插进兜儿里,紧了紧刚刚颜瑜托付给他的东西。怪不得颜瑜说这个东西放在她那儿不安全,如果她现在还是疯的状态,肯定被范胖子一套一个准。

颜瑜皱着张脸,把脸憋得通红,好像真的在用劲儿想,最后急得哭出来,“聪哥哥没给我什么东西啊!大坏蛋,抢我的糖!”

一边闹,她一边动手,拉住范明辉的膀子就咬,范明辉吃痛,猛地一挥手,把颜瑜拍倒在地上。

见他还要上脚踹,徐泗一把拖住范明辉,“嘿,我说范总,你跟个智障计较什么劲儿?犯不着啊犯不着。”

范明辉甩甩沾了颜瑜口水的手,把糖盒子直接丢到颜瑜脸面上,盒子的棱角磕在眼角上,颜瑜捂着眼睛低头,瑟瑟发抖。

范明辉鄙夷地啐了一口,“不疯之前也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戏子,我确实犯不着,白白浪费力气。”

他腆着肚子,拍了拍徐泗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了,没看见垂着头、从手指缝里盯着糖盒子的颜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第二天,范明辉失踪了。

第35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3)

范明辉是在凌晨失踪的。

他们搭的窝棚,并没有高级到能隔出几室几厅,所以五个人席地铺了外套,将就着睡一块儿。

头两天,徐泗还觉得范明辉的呼噜声委实像那种老式拖拉机,呼啦啦哗啦啦吵得他神经衰弱,到后来,耳朵就好像自个儿装了自动过滤网,能无条件屏蔽一切扰他清梦的噪音。

而祁宗鹤一向浅眠,凡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他,这些天来,徐泗明显感觉到,他家老鸟的黑眼圈有越来越浓重的趋势,体重也直线下降,连带着腹肌都有点缩水。

因为睡眠问题,第一个察觉到范明辉不见了的就是他。

祁宗鹤刚开始只是纳闷儿,快凌晨的时候他听到范明辉起身,迷迷瞪瞪的,边走边扯裤腰带,只以为他去解手,没太在意。等他解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时,祁宗鹤只以为他便秘,也没在意。等到天色大亮,人还没回来时,祁宗鹤就有点觉得不对劲了。

其他人都还在睡着,颜瑜搂着周聪睡得直流哈喇子,他把徐泗拍醒,两个人一道先出去找人,说不定范明辉自己掉进了什么坑洞沼泽里,一时上不来。

“这么大的人了,尿个尿还能把自己给尿没了?”徐泗黑着一张脸,嘟嘟囔囔地埋怨。

这岛上一没网二没电三没娱乐设施,度日如年,只能靠睡觉来打发时间。可偏有人,自己不睡还不让别人睡。简直要命。

祁宗鹤并没有对他的抱怨有任何表示,他们没有走远,只围着窝棚四周转了一圈,因为没有谁会特地跑去十里八乡的地儿解手。

又不是颜瑜那样的美艳女明星。

就这么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还真被徐泗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血。

血迹呈点滴状,滴落在周围的草叶上,这里距他们搭建的窝棚,也就十几步的距离。那些血迹从数量上看,并不足以致命,祁宗鹤伸手用拇指跟食指捻了捻,还没有凝固,说明刚刚离开人体血管不久。

徐泗跟祁宗鹤无言对视,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与防备。

“会是什么?”徐泗蹲下来,撑着下巴研究着带血的草叶,那专注的神情,能把叶面盯出一个洞来。

祁宗鹤转了一圈,环顾四周,“周围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其他大片的血渍,应该不是什么野兽袭击。”

“你说得对,而且你看,”徐泗指了指被人踩踏过,奄奄一息地倒伏在地面的杂草,“这里明显曾经站着两个人。”

祁宗鹤也蹲下来,与其并肩。确实,从杂草倒伏的形状看,一共四处,四只脚,后面两处比前面两处明显大一圈。

徐泗拍拍手站起身,比划起来,“应该是范胖子正扶着鸟儿尿尿,有人从后面拿什么尖锐的东西——比如说刀,抵着胖子的喉咙或者别的什么要害,所以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因为只要他反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吐吐舌头。

“难道说,除了我们,岛上还有别的人?”祁宗鹤沉吟片刻,也站起来,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上手表的蓝宝石表面。

徐泗没接话,其实他现在有一个怀疑对象,但又觉得太早下结论操之过急,万一冤枉人家怎么办。

“大佬,”他斟酌着用词,问出口,“周聪跟范胖子之间,到底是因为什么……”

祁宗鹤摩挲表面的指腹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问我。”

嗯,其实如果不是颜瑜交给他一个看起来至关重要的证据,把他拖下水,他真的不想关注这些,上一个世界的经验充分告诉他,知道的越少,活到最后的可能性越大。

徐泗揉了揉惺忪的眼,“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那个周聪,”祁宗鹤眼皮一撩,看向徐泗,“绝对不是个简单的狗仔,一个跟拍明星八卦花边绯闻的三流狗仔,公司会给他拨资金坐头等舱?而且你是那家航班公司的空乘,最应该清楚,不是什么有钱的暴发户都能坐那架飞机的头等舱。”

徐泗默默点头,冯玦所在的那家航班公司,头等舱打出的响亮口号和品牌就是贵族服务,机票的价格比经济舱高出几十倍不止不说,有时候还要看社会名气和社会地位。总的来说,那些头等舱的贵宾,要么有社会地位,像是范明辉;要么有名气,像是颜瑜;要么有势力,像是祁大佬。这周聪……确实出现的有点突兀。

“我看他也不像是很有身份的隐藏富二代啊……”徐泗脑海中浮现出周聪那张腼腆随和的脸,斯文干净,很邻家很普通,丢在人群里能瞬间被淹没。

“还有一种人也能进头等舱。”阳光下,祁宗鹤棕褐色的头发泛出柔和的光芒,他往后捋了捋有点长的刘海,勾起唇角。

“什么人?”徐泗下意识问出口。

“有着公权力的……条子。”祁宗鹤眨眨眼睛,脸上竟漾着股笑意。

只是那股笑意,有点让徐泗不寒而栗。

“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他耸肩,感叹了一句,背着手往回走,“我竟然跟一个条子在一座岛上,同吃同喝,和平共处了这么久。啧啧。”

徐泗一个人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远,楞在原地,满脸诧异。

周聪是警察?居然有这么弱的警察?等等,先不纠结弱不弱的问题……周聪的身份居然是警察?徐泗搓搓耳朵,再搓搓,把耳朵搓得通红。

如果他是个警察,那他在飞机上被颜瑜的小男友揪出来的那一刻,不就暴露身份了吗?那时候,祁宗鹤跟范明辉应该就察觉出了不对,但是由于突然发生的坠机,这件事就没有了后续。

如果飞机安全抵达,不管是祁宗鹤还是范明辉,都会选择灭口。因为很明显,周聪手里有一些不能被曝光的资料,就是当时他在飞机挨揍也不肯交出来的东西。

现在,这个资料就在自己手里……徐泗咽了口口水,觉得兜儿里装着的就是个烫手山芋,他已经能隔着衣料感觉出它灼烧的热度,烫得他心焦。

那么问题来了,周聪跟踪调查的人,是黑-邦大佬祁宗鹤,还是鼎鼎大名的慈善家范明辉?还是说,两个人都牵涉到了?徐泗觉得有些出汗,他抹抹额头,撩起裙摆,露出两条大长腿,十分不雅地蹲在地上。

火急火燎地一番思索后,徐泗掏出那个塑料薄膜包裹着的东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拆开。管他呢,既然颜瑜把这东西给自己保管,他就得先验验货,万一这玩意儿里面的秘密会给自己的生命带来威胁,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就被人暗杀了怎么办?不行,把自己小命搭进去,这个忙帮的太不划算。

抖着手揭开塑料薄膜,里面还有一层娱乐新闻的报纸,再拆开报纸,里面赫然躺着……一只优盘……闪烁耀眼的金属光泽。

“?”

妈的,现在哪有设备来插优盘啊?徐泗仰天长叹,一种天要亡我的悲怆感油然而生。

出于人道主义跟信守承诺的传统美德,徐泗又不能没脸没皮地直接把烫手山芋给扔了,他磨磨蹭蹭地把东西再原封不动地装回去,重新塞回口袋。

他得去找颜影后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东西退回去,这忙他不帮还不行吗?

然而现实总是与你所想的背道而驰,你越是死命地追,它越是撒着欢地跑,恨不得跑出天际,浪到海角。

等徐泗回到窝棚,迎接他的景象让他顿时傻了眼。

现场就像是遭了抢劫,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做的筷子、椰子碗、石斧,碎的碎裂的裂,留的火种灭了,连整个搭的棚子都被拆了一大半。

人呢?不说颜瑜,怎么连一动不能动挺尸状的周聪都不见了?

徐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大家一起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毁了,一下子人就被残忍地扔回到苦哈哈的起点。

他有点不知所措,头顶的那片天好像都压低了一些,压得自己直不起腰。

抱着复杂的心情左翻翻右翻翻,徐泗在原先周聪躺着的位置同样也发现了血迹,那片血迹就像是炸药包的引线,一下子引爆了徐泗脑中逐渐聚拢喧嚣的恐惧。

他皱着眉,面色铁青,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一紧张,某人就不自觉地开始抖腿,脚下踩着的一块木桩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他脑中转得飞快,有一股他们不知道的势力也生活在这座岛上,而且,敌在暗我在明,相安无事这么长时间以后,现在这股不明势力发动了攻势,掳走了他的所有同伴,也不知道范明辉他们是死是活。要是碰上什么原始部落,什么食人族……想想就头皮发麻,血液倒流。

不对,也不是所有人……徐泗猛地转身,还有祁宗鹤……刚才他比自己先回来,现在人呢?

刚闷头跑出两步,迎面撞上了一副硬实的胸膛,那人一只手紧紧地硌住徐泗的腰,一只手按住徐泗的后脑勺。

徐泗本就被自己脑补的剧情吓得腿抖,突然被人钳制住,下意识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是我。”紧贴着面颊的胸膛里,震荡着因说话的震颤带出的回音,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跟他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

徐泗使劲儿嗅了嗅,放松下来。

第36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4)

“回来发现遭了变故之后,我就原路返回去找你。”抱着他的人呼吸有些急促,是狂奔之后的气喘。可能是徐泗的错觉,紧贴着他后脑勺的手似乎有些发颤,一下一下把他的头往对方身体里按。

徐泗的鼻尖硌在坚硬的锁骨上,被闷得有些缺氧,花了个巧劲勉强推开那人。

等大把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他按捺下那种唯恐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强烈不安,放松紧绷到有些发酸的嘴唇。

“有敌人……”他盯着祁宗鹤浅棕色的瞳眸,话一出口,觉得自己的声带发紧,带出些有点怂的颤音。

被推开的祁宗鹤上下扫了徐泗两眼,没发现有任何的外伤,紧蹙的眉毛微微舒展。

“这次是两个人。”他像是卸了浑身力气,懒洋洋地靠上依旧坚守岗位的那根木桩,下意识去掏西装裤的口袋,却发现兜里根本没有烟,又悻悻地缩回手,寂寞地捻捻手指,“一个人负责控制颜瑜,一个人……像是在搜什么东西。”

徐泗附和着点头,从现场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的地毯式搜索迹象来看,不难看出那人的意图。

“而且,要把两个大活人搬离,唔……就算是尸体,一个人的话,恐怕也得是国家队的举重选手。”

“你觉得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祁宗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紧张的情绪陡然放松下来,他现在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尼古丁的安抚,这让他有些烦躁。

他的烟瘾并不大,但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需要烟草的镇定效果,可能是事情从未像现在这样脱离过自己的掌控,就像是一直稳操胜券的操盘手,突然面对崩的支离破碎的股市,一时间无从下手。

他厌恶这种身处重重迷雾的窘迫境地。

祁宗鹤的表情晦暗不明,徐泗能感觉出他的烦躁,他很想告诉祁宗鹤,那人翻箱倒柜可能是为了找他手上的优盘,但是左右权衡后又不得不说一声,“不知道。”

因为这也只是他无端的猜测,优盘里的资料会威胁到的人是谁?谁会不择手段地想找出这颗定时炸弹?可是范明辉刚刚失踪,也是受害人之一;如果不是为了优盘,他又实在想不出他们这群身无长物的流浪汉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搜寻。

再说,在动机上往细了想,祁宗鹤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只不过因为时间限制,徐泗排除了他。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两人收拾收拾沮丧的心情,想先出去找找人。远远的,就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皮球似的滚了回来。

范明辉失而复得,再次出现的时机十分巧合、十分微妙,让人想不恶意揣测都难。

只见他捂着脖子,仓皇失措地跌跌撞撞而来,一脸劫后余生的浮夸表情,在看到窝棚倒了的惨相后,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摸着光秃秃的脑门儿就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哪个小赤佬干的缺德事,老子倔你十八代祖宗的坟!”一激动,带出点方言口音,他放下手,上蹿下跳,硕大的肚子随着他大幅度的肢体动作颠来倒去,活像个跳梁胖小丑。

徐泗看清他脖子上的一抹血痕后,疑窦丛生,难不成是自己划拉的?还有,另一个帮凶是谁?

明显祁宗鹤也暗生疑心,“你去哪儿了?”他眯起眼睛,身体很放松,可双手环胸的姿势却隐隐透出戒备。

“嘿,别提了。”跳梁跳久了,范胖子气喘吁吁地弯腰撑着膝盖,摆摆手,“告诉你们,这岛上不止咱们几个,还有别的人。”

“嗯。”祁宗鹤点头。

“那兔崽子蒙着面,拿把指头长的小刀抵着我喉咙,逼我就范。”回忆起自己差点就一命呜呼的场景,那叫一个惊心动魄,范明辉抹抹脖子上的血,脸色煞白,沾了自己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帕金森的抖动频率跟他惊慌的神情,不像是装的。徐泗心里的疑惑更大了,难道真是我猜错了?

“你是怎么从那人手上逃脱的?”徐泗迫不及待地问。

范明辉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他的说辞,“他把我绑了,丢进一个一早挖好的深坑,估计是觉着以我这体型肯定出不来,人就放心大胆地走了。他奶奶的,也不看范爷我什么出身?也太小看我了。费了一番功夫,一出来我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给你们报信儿。”

说着,他拍拍自己满头满脸的尘土,连仅存的几根头发丝儿里都沾着泥。不可否认,确实很像刚刚从矿里上来的挖煤工人,干净的地方只剩那双像是常年睡不醒的小眼睛。

“这地儿太邪乎……”他拿眼睛滴溜溜搜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了两个人,“其他两人呢?”

“嗯,估计是跟你遇到同一票绑匪了。”祁宗鹤轻轻撩了一下眼皮,越过范明辉,掠过徐泗凝重的脸庞。

徐泗接受到讯息,眨了眨眼睛,抬脚跟着祁宗鹤往外走。

“诶,你们去哪儿?”范明辉一把拖住徐泗连衣裙的裙摆,灰扑扑的脸上沾了汗水,泥土混成条状夹在他抬头纹的缝隙里,有点滑稽。

徐泗扒开他的手,笑得阳光和煦,“范总,人不见了,起码得去找找啊。难不成就这么让他们被掳了?”

“嘿,早说啊!”范明辉眼睛一亮,腾地跳起来,“要是同一伙人,说不定又被推进我之前掉的那个坑儿里了呢?”

闻言,祁宗鹤默默转身,淡淡地瞅了他一眼,不明觉厉的气压让范明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撩起衣摆擦脸,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一丝尴尬。随即又恢复正常,在商界混的如鱼得水的范总,这点过硬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他讨好地回视祁宗鹤,一脸坦荡荡。

“带路。”祁宗鹤偏了偏头,吐出两个字。

“好嘞。”范明辉如蒙大赦,放下衣摆盖住肚子,蹦到前面领路。

徐泗跟祁宗鹤并排,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

“范胖子有问题。”徐泗以最小的音量偷偷警告祁宗鹤。

虽然刚刚范明辉的那通解释没什么大的破绽,大体上能够自圆其说,但徐泗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他隐隐有些不安。

祁宗鹤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埋着头走路。徐泗只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微弱他没听见,准备再提醒一遍,左手却被人悄悄握住。

那只手的掌心一直保持着干燥温热,即使在热带气候下也没有生出黏腻腻的汗水,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人传递某种力量。这让徐泗想起被戒断反应折磨的那几个夜晚,就是这双手帮他按摩身体各个酸痛的关节,带着不可推拒的力量,带着令人安心却不至于灼心的热度。

那只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虎口,徐泗还没来得及体会出什么深意,祁宗鹤就飞快地撤离了。

徐泗挑眉,侧头看了看大佬,只见他一脸我什么事儿都没干的深沉表情。徐泗没来由地想起小学的时候,他老揪前桌女生的长辫子,然后把对方惹毛后自己又装的一脸天真无辜,手欠得不行。

徐泗:“……”

所以这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范明辉带着路,左拐右拐,拐到了一处他们平时都不会来的地方。颜瑜曾经摸到这里玩儿,差点被毒蛇咬到,后来徐泗发现这一片位置几乎是毒蛇的老窝,走两步就能遇到一条,什么品种都有,当然,不认识的品种更多。

徐泗虽然对爬行动物情有独钟,养过各种乌龟、蜥蜴、壁虎,对蛇更是有蜜汁好感,但是有毒牙的蛇,他还是选择敬而远之。

“好了,这里应该就是那人的地盘了,别转了。”祁宗鹤突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站住,宽阔的背挡住徐泗,“同一个位置你已经兜了两圈。”

徐泗有点路痴的毛病,再加上这里到处是树,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经祁宗鹤这么一提醒,是觉得这条路好像有点眼熟,他立刻绷起全身肌肉,越过祁宗鹤的肩头,盯着范明辉的后背。

还没等范明辉转身,身后忽然一声异响,徐泗猛地转身,一个人影从跟前匆匆掠过,手臂上一阵拉扯的力道袭来,几乎拉得他膀子脱臼。有人扳过他的肩膀,把他挡在身前。

紧接着喉结上就是一凉。

徐泗垂眸,从他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抵着自己喉咙的硬物是个什么,而他只要稍微一动,那个冰冷的东西说不定就会割破气管,直接送他上天。

祁宗鹤并没有因为徐泗被人控制住,动作而有丝毫的犹疑。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长腿一扫,范明辉刚想撒丫子跑路,就被突如其来一记扫堂腿绊倒,摔在地上一时反应不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祁宗鹤的皮鞋已经踩在了他脖颈上,踩得他呼吸都困难,分分钟感觉脖子要被踩断。

“是你。”祁宗鹤的眸子犹如夜晚锁定猎物的猎豹,发出奇异的光芒,唇边勾起一抹仿佛势在必得的冷笑。

但是徐泗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即逝地惊讶。

“呵呵呵……”身后男人的低笑带着浓厚的鼻音,虽然说出的话很熟稔,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意,“这么多年没有亲自出手,你依旧宝刀未老啊,怎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

小鼻涕:快告诉我是谁,我特么看不见!急死个人!

祁宗鹤:不急,一个马上会变成死人的人。

小鼻涕:他居然拿东西架着我脖子……mmp

祁宗鹤:乖,说吧,你想让他怎么个死法?

第37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5)

气管受到强烈的压迫,男士皮鞋的鞋跟死死地卡着呼吸管道,卡的范明辉一张脸憋成猪肝色,那双眯眯眼第一次在五官中强行刷了一波存在感,几乎暴突出来。缺氧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双手拼命地去抓祁宗鹤的脚踝。

祁宗鹤挪开脚,范明辉捡回一条命,随即肚子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

“杀了他对我没什么好处。”无视范明辉捧着肚子嗷嗷大叫、满地打滚的惨相,祁宗鹤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挟持着徐泗的那人。

“是啊,祁爷从来不做无用之事,想必你也是看出来那个胖子是受我挑拨,跟我不是真的同伙,自然也知道拿他作人质,对我起不到什么威胁作用。”身后的人条缕清晰地分析着祁宗鹤的行为动机,看得出来,他对祁大佬很是了解。

徐泗一直放在制服西装口袋里的手握成拳,紧了紧。

祁宗鹤不置可否,低头活动活动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些讽刺的腔调,“彭良,我自认为这些年把你当亲兄弟,待你不薄。”

徐泗紧绷的身子一僵。兄弟?他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张已经模糊了五官的脸,唯一剩下的那点印象,就是那条自眼角一直开到嘴角的可怖刀疤。由于太富有视觉冲击力,只要见过一面,是个人都会在很长时间内对那条刀疤印象深刻。

怎么?这桥段,是黑-邦内部火拼,上演黑吃黑?

“哈哈哈……”彭良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大笑,手里拿着的小刀随着他的大笑小幅度地颤动,几次三番擦过颈间的皮肤,冰冷的触感时不时贴上来,让徐泗紧张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宗鹤不温不火地眯着眼,盯着某个像是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的人,难得有耐心地等他笑完,像个十足贴心的绅士。

“你说你待我不薄?”彭良用奇异的语调,阴阳怪气地反问了一句,接着歇斯底里地怒喝一声,“你他娘的杀了我姐!还有脸说待我不薄?那可是我亲姐!我唯一的家人啊兄弟!”

他这贴近耳廓的平地一声吼,直接把徐泗吓了个肝胆俱裂。一方面是音量太大委实震耳欲聋,一方面是持刀人情绪太激动,刀子划破一层油皮,直接见了血。

祁宗鹤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皱,很欠扁地作出一副不解的表情,“咦?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给你清除了一个后顾之忧?你姐的毒瘾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底下人的秩序,我已经三番五次地警告过,所有弟兄一律退出市面上大大小小的毐品交易。不服从命令一意孤行,无视我这个做老大的威信的是谁?不除她,我怎么服众?”

慢条斯理地说完这一长串,他又补充,“你姐仗着你当了我这么多年的兄弟,有过命的交情,就有恃无恐,私底下干的那些混账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彭良,听我一句,没了她,你才能稳坐二把手的位子……我明明为了你好,你怎么反而倒打一耙呢?”

说到后来,居然还生出些委屈的意思,徐泗在心里直翻白眼,杀了别人至亲还要别人怀着感恩的心,狠,真是狠。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歪的理。

果然,彭良气得浑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毒瘾?呵呵,当年要不是你让她接管江南那一片的毐品交易,我姐至于染上海洛因吗?有几个贩毒的不吸毒?好了,临了她越来越离不开那害人的玩意儿了,就成了一枚弃子……”

“我送她去戒过毒,是她自己选择了复吸。”祁宗鹤打断他,掰着手指头数,“几次了?五六七八次?一而再再而三的复吸,她的人生早就被她自己葬送,我只是提前送她上路,减少她的痛苦。”

听到这里,彭良几乎是怒极反笑,啐了一口,“祁宗鹤,你知道吗?你就是个变态!花钱让我姐戒毒,出来后再把毐品放在她面前,说什么她如果能在屋子里跟毐品和平相处一个星期,就相信她以后再也不会碰,还让她回到原先的位置。结果呢?你他娘的禽兽不如的东西,就是喜欢看人抵不住诱惑,这么做有意思吗?有趣吗?”

面对彭良的一声声诘问,祁宗鹤无动于衷,可那些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在徐泗的心坎上,没来由地让他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因为他也曾经是挣扎在白色雾霾中是一员……

谈话进行到这里,彭良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他阴恻侧地笑起来,“祁宗鹤,这可不是你的作风。放在平常,你早就二话不说冲上来,把我搞死为止。怎么今天这么磨磨蹭蹭,叽叽歪歪像个娘儿们?”

他掰过徐泗的肩膀,凑近瞅了瞅,轻嗤一声,“难不成我顺手逮的一个人,歪打正着,正好是你在乎的那个?”

转换了一个视角,徐泗看清了身后人,其实要不是那条长长的刀疤,这人长得也不是那么穷凶极恶,瘦的脱了形,眉毛很浓很黑,眼睛也很大,此刻正斜着眼打量自己,目光有些……不怀好意。

一个人在这座荒岛上生存了半个多月,衣服和头发都不敢恭维,身上也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徐泗做了一下比较,可能还不如天桥底下靠卖惨谋生的骗人丐帮。

在乎的那个人?徐泗把在乎这两个字放在心底嚼了嚼,觉得这人要不是眼神有问题,就是脑子里进的海水还没沥干净,你看祁大佬那副这人你要杀要剐请随意的休闲表情,像是在乎的人正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吗?

祁宗鹤掸掸身上沾到的灰,古井无波地扫了徐泗的脖子一眼,那是一把非常短小的水果刀,刀刃长度不超过6厘米,刃口角度不小于30°,这种大小的水果刀想混过安检也不是不可能。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面露嫌弃,“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了解我的审美?”

“你的审美?”彭良猛地抓住徐泗的头发往后一扯,徐泗不得不仰起脖子,细长的脖子很诱人,他喉骨耸动,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听到彭良说,“恕小弟我没长眼,祁爷的审美一直千变万化,还真揣摩不出来。”

的确,彭良一直知道祁宗鹤喜欢男人,但至于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完全摸不到门道。因为每次爬上他床的人,相貌脾性都相差甚远,连着折中的都没有。

所以说,这个小空少也不是没机会,没准运气好,就触碰到祁宗鹤的某个奇怪的点。

“咱们之间的事,何必牵扯到别人。”徐泗吃痛的神情映在祁宗鹤的眸子里,他脸色阴沉下来,眉脚往下压,威慑的气场让周围陡然安静下来。

彭良明显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新奇地叫唤起来,“我没看错吧?祁宗鹤,你这是怒了吗?就为了这人?”

祁宗鹤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现在已经化为冰棱。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彭良的情绪达到巅峰。

他一喊完,徐泗就感受到身后的人猛地调动起浑身肌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男人满心满念想的都是如何让仇人痛苦,现在自以为抓到了对方的软肋,迫不及待地痛下杀手。

那把刀的角度微微一偏,直往徐泗喉咙里插,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徐泗跟祁宗鹤的动作。

像是商量好一般,徐泗的左手闪电般从兜里抽出来,弯腰,曲起手肘就往彭良脸上招呼,同时,祁宗鹤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刷一下就掠到了面前,带过来一阵潮湿的热风。

完全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一个擒拿就捉住彭良的手肘往上一扯,彭良条件反射地格挡,手中的刀子紧紧挨着徐泗的下颌骨划过,不轻不重地落在徐泗右脸,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然而发出痛呼的并不是徐泗,而是彭良。

彭良痛呼也不是因为被祁宗鹤卸了膀子,而是因为眼前突然一阵血红,尖锐的疼痛自左眼传来,直钻心肺。

“我的……我的眼睛!”

“钢笔?”祁宗鹤挑眉,神情复杂地看着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疼得一阵一阵痉挛的彭良。

鲜血洒了一地,一根金色的派克钢笔稳稳地插在彭良左眼上,在他指缝间左右晃动。

徐泗半张脸上都是血,弯腰喘着气,扯出一抹胜利的笑:“哥们儿对不住,准头不好,给扎眼睛上了。”

祁宗鹤:“……”

慢慢蹲下身,祁宗鹤毫不留情地一把拔出钢笔,徐泗在生命关头难免用力过猛,钢笔头都歪了,彭良疼得一阵骂娘,几乎昏死过去。

“别拿想替你姐报仇雪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麻痹自己,”祁宗鹤甩了甩钢笔上的血,冷着脸,就着彭良的衣角擦拭,“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从我开始慢慢撤出黑-邦市场,尝试洗白资产,你就开始处处不满吗?应该是觉得自己是时候取代我,坐第一把交椅了吧。哦,对了,上回我爱车的那场爆炸,不就是你策划的嘛。”

闻言,彭良猛地一颤,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盛满恐惧。

“你知道?”他哑着嗓子,满脸不敢置信。“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机会只有一次,你却没有珍惜。”

祁宗鹤叹了口气,戴着手表的手慢慢抚上彭良的脖颈,收拢,再收拢。

第38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6)

彭良认命地闭上眼睛,虽然他没念过几年书,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下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干他们这行的,输了,就意味着命也没了。

祁宗鹤收拢的五指卡在喉管,只要他下足力气一扭,就能干脆利落地送彭良去见他姐。

如何快准狠地取人性命,一直是他们这些曾经的亡命之徒时刻追求的。就像祁宗鹤不管在什么突发状况下,都能精确地找到敌人的关键关节,轻轻松松就能卸人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瞬间使人丧失行动力。

而他目前浪费的时间,明显已经过了一招毙命的黄金时机,如果彭良此刻身边有枪,那么死的人就是祁宗鹤。彭良睁开眼,冰冷绝望的目光里带上点疑惑。

在他的目光下,祁宗鹤突然松了手,转动起那根金色的派克笔,笔尖的缝隙里残留的血渍一时半会儿擦不干净,他摇头笑了笑,肩膀轻颤,“阿良啊阿良,你眼见着都奔三了,怎么脑子却越来越糊涂?你什么时候见我亲手杀过人?”

金色的钢笔轻盈地跳跃在骨节分明的指尖,折射出的太阳光晕有些刺眼,彭良一看到它,就毛骨悚然,眼睛一阵一阵地刺痛。

他移开视线,抿紧了唇。确实,相较于其他帮派的老大,祁宗鹤特别爱惜羽毛,从不肯让别人的血脏了自己的手。反正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有手下人解决,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有人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而他自始至终躲在幕后,就像从未见过光的幽灵,嗜血恐怖,手上却很干净。

呵呵,多么讽刺啊。

彭良以往觉得祁宗鹤这个毛病,只是纯粹为了装逼,从没想过自己哪一天会因为他装逼而捡回一条命。

“犯一次错,瞎一只眼睛。”祁宗鹤的声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本来这个程度,就算是扯平了。但是呢……”

彭良浑身一颤,他清楚祁宗鹤的脾气,就算留人一条命,也不会让人太好过。

“你今天错就错在,不该动我的人。”

彭良指尖一颤,瞪大了眼睛,那最后一眼里,掠过的是钢笔金色的残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让徐泗跟范明辉皆是虎躯一震,范明辉直接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抖得像个电动小马达,永动的那种。

徐泗咽了口唾沫,方才危险一解除,他就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运作,浑身的肌肉还没收到大脑下达的警报解除的指令,依旧紧绷着。

所以当那只带着彭良的血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时,徐泗的屁股立即警惕地往后挪了两步。

他抬起脸,鲜血自脸颊上滴落到唇上,衬着惨白的唇色,像是一只妖冶魅惑的吸血鬼。在看到徐泗眼中深深的戒备时,祁宗鹤伸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顿,本来往伤口而去的手在空中转变了角度。

略显粗粝的指腹重重地按上自己的嘴唇并来回摩擦时,徐泗从失神状态冷不丁回笼。祁宗鹤的动作并不温柔,下了些力道,直把徐泗的嘴唇擦得通红。

轻微的痛感袭来,徐泗眉峰隆起,不满地看向神情专注的祁大佬。尽管疼,但他并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看得出来,祁大佬此刻的心情简直差到爆表。

像是偏执狂附体,祁宗鹤非要把徐泗唇上的血迹擦干净,可刚刚抹去,上面伤口流出的血又滴落下来。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某鸟仿佛突然智商掉线,完全没想着要去止住伤口的血,只是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徐泗的唇,强迫症晚期。

徐泗一动不动地在心里直翻白眼,再这么下去,皮都快被蹭破了……嘴都快成腊肠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徐泗伸手推拒祁宗鹤,没想到祁大佬下盘如此不稳,徐泗轻轻一推就把他推了个屁股蹲儿。

徐泗心里咯噔一下,刚想笑话一下掩饰尴尬,下一秒,唇上就被恶狠狠地覆盖。

这次不是温热的手指,而是带着丝寒意的唇。徐泗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祁宗鹤,比正常黄种人都挺直的鼻根贴着徐泗的鼻翼,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祁宗鹤半眯的浅色眸子里有点点细碎的光,徐泗心口一窒,唇上传来被吮吸的触感。祁宗鹤的吻,只是在唇上流连,没有深入的想法,没有情色的意味。

好像这只是另一种变相地替他擦拭血迹的方法。

他在吸他的血。像个真正的吸血鬼。

徐泗晕晕乎乎地经历了一把有点血腥味的浅吻,可能是脑子里的齿轮还处于罢工的状态,他并没有推开祁宗鹤。

等祁宗鹤退开,【叮咚】一声,脑海里响起系统上线的声音。

“系统自动提示,目标人物心理阴影面积降至50%。”

徐泗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则暗自爽了一把。

早知道亲亲一下就能减少一点,要不以后多亲点?他不声不响地盘算着亲亲跟减少阴影面积之间的负相关联系。

在范明辉的努力配合下,徐泗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被彭良绑架的颜瑜跟周聪。

据范明辉声泪俱下的控诉,徐泗大概弄懂了始末。

先是范明辉晨起尿尿,被彭良挟持,本来彭良以为范明辉跟祁宗鹤是一伙的,打算杀一个是一个,到时候袭击祁宗鹤时遇到的阻碍会少一些。而机智的范总一听是祁宗鹤的仇家,立马临阵倒戈,为了保命,严肃声明自己对祁宗鹤那伙人同样怀抱强烈的不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人一拍即合,先是合伙绑了颜瑜周聪,由于范明辉没找到优盘所在,所以他劝彭良暂时先留两人一条命,打算日后再让他们自己招出来。

再后来,就是范明辉诱敌深入,彭良偷袭的桥段。

这本来是一场完美的策划,唯一出的纰漏就是徐泗,徐泗因为被颜瑜托付了优盘,对范明辉起了很强的戒心,并且警告了祁宗鹤。

还有一点就是,范明辉是个大大的路痴,兜了两圈也没兜到事先跟彭良约好的地点。据说那里隐藏着一早做好的陷阱,一逮一个准。

一个猪队友,一个沉不住气,输得华丽丽。

颜瑜被这么一吓,智商又退回到了小学生水平。除了天天守着活死人一样的周聪,其余时间都婶婶长婶婶短地围着徐泗转悠,那股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徐泗是她娘。

范明辉再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开始每天任劳任怨地捕鱼捡柴火,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在这座荒岛上呆一辈子,因为一出去,等着他的就是身败名裂;彭良双目失明,成了瞎子,每天窝在一处凸出的石壁下等死,可是怎么都不能如愿,因为祁宗鹤天天一顿不落地给他送东西吃。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夜晚沙滩上的海风退了燥热,带来些清凉,徐泗盘腿坐着,撑着下巴问旁边好像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星光微弱,祁宗鹤又拿手臂遮着眼睛,徐泗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祁宗鹤曲起一条腿,放下手臂,“你说阿良?”

“嗯。”徐泗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头,“他背叛了你。想杀了你。两次。”

祁宗鹤笑了两声,在清爽的海风下,就连他的笑声也变得清爽起来,“其实就算他想杀我一万次,我也会留他一条命。”

“啊?”徐泗上扬的尾音充满着不敢置信,别说是个混黑-邦的了,就是个普通人,也做不到这么以德报怨的吧?

“他该不会是你初恋吧?”徐泗开始放飞脑洞,“老大,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人家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想睡……”

徐泗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脑门上一记爆栗震了回去,“我擦,能不能别总敲一个地方,敲傻了都!”

他这一声吼,换来的是另一记更加响亮的栗子。

徐泗:“……”你是大佬你牛批。

气氛陷入沉默,海洋的味道充斥了五感,夜晚的海与白日里大相径庭,潮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古老又神秘的钟声,一声重而磅礴,一声轻而悠扬,很容易让人生出天地之大,人如草芥的空旷与渺小感。

就在一声声浪花拍打沙滩的律动声中,祁宗鹤低低的声音传来,在这样的意境中蒙上一层沧桑的感觉。

“阿良脸上的那条刀疤……”他支起上半身,仰头望着星空,“当年是替我挨的。”

徐泗聚精会神地听着大佬还是小混混的时候,犯下的那些“丰功伟绩”,这大概是一对共得了苦却同不了甘的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带着点传奇色彩,带着点荡气回肠,带着点悲伤怀念。

祁宗鹤提到了他的义父,一个真正心狠手辣的黑-邦大佬,教了祁宗鹤很多东西,也灌输了很多奇怪的三观。在很长一部分时间里,祁宗鹤都在想方设法地摆脱他义父给他带来的影响,他曾经想活得像他义父那样,狠得下心下得去手,保得住地位。

直到他义父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独活一世孤家寡人,唯一的义子是最后要了他命的人,这样的一生,有什么意思呢?

老人家死之前,盯着他义子的那一双浅棕色的眼睛,说了这么一句话,“你的心还是不够硬,迟早误事。”

第39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7)

徐泗右脸上被彭良划出的那道伤口,自鼻翼拉到颧骨,停在眼窝下,大概有大拇指那么长。小水果刀平行着划开皮肉,血糊了一脸看着挺吓人,在深度上却略逊一筹,止了血之后养上一个礼拜,就能自行愈合。

问题是,这以后铁定得留下疤啊!这疤又不是在什么屁股蛋子脚底板上,而是明晃晃地挂在门面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跟刀疤脸彭良有异曲同工之妙……

向来骚包臭美觉得自己帅裂苍穹的徐泗不干了,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天天净揽着颜瑜的小镜子顾影自怜,左瞅瞅右摸摸,唉声叹气。

冯玦啊冯玦,兄弟我对不起你,这张脸刚刚被我接手不到一个月就破了相,我的锅,你地下有灵千万别埋怨我……

“别看了,镜子都快被你的怨念盯裂了。”祁宗鹤一把抢过那只巴掌大的化妆镜扔给颜瑜,在他身边坐下。

“知道哈维·邓特吗?”徐泗低着头突然问。

“嗯?那个双面人?”祁宗鹤挑眉。

徐泗抬脸,一只手遮住右脸朝他笑了笑,“看,左脸是小天使,还有个可爱的酒窝。”接着换只手遮住左脸,撇撇嘴,“看,右脸是丑八怪,还有条恶心吧唧的疤。”

祁宗鹤:“……”

“你要真这么介意,出去后我帮你找个最好的整形美容医生,让这条疤彻底消失。”他笑着承诺。

“骗鬼呢?”徐泗抚摸肩膀,“要是能弄掉,怎么彭良到现在还留着?”

“阿良是觉得那条疤很有威慑力,很符合他的黑-邦形象,所以就留着了。原理跟道上的人喜欢纹身一样。”祁宗鹤拿着彭良那把小刀,专心地在木头上刻着什么,“而且,他没你这么注重外貌,糙老爷儿们一个,又不靠脸吃饭。”

一句话把徐泗接下来的抱怨全数堵在喉咙里,这话怎么听着像反讽?瞧瞧人家大佬这说话的艺术,能让人瞬间哑火。

“我是空少,靠脸吃饭没毛病。”徐泗皱了皱脸,牵动了伤疤,嘶了一声。

祁宗鹤手下的动作一顿,忽然扭头问,“你这个疤痕……回去后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看恢复情况。”徐泗随口敷衍道,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就提前考虑以后饭碗保不保的事,这种未雨绸缪的调性一向不是徐泗的风格,他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典型。不过既然祁宗鹤这么问了,自己也就勉为其难地调戏一下,“怎么,要是真的有影响,你要养我吗?”

祁宗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养吃白饭的人。”

“嘁。”徐泗轻嗤一声,劳资自力更生。

“所以你晚上该干活的时候要卖力些,不要让我觉得你很没用。”

徐泗:“……”

他发现了,祁宗鹤的一项显着特长就是,永远能一本正经地说些涵义丰富、让人脸红心跳的小段子。有时候虽然让人无语,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又特别富有……生活情趣……

下午的时候,徐泗瞒着祁宗鹤,偷偷摸摸地去拜访彭良。

刀疤脸见刀疤脸,徐泗莫名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彭良的眼睛被人精心包扎过,徐泗认出来那块透着点血渍的白色布料是祁宗鹤的衬衫。

“谁!”徐泗还在五米开外的时候,彭良就侧过脸警惕地喝了一声,一只手则不慌不忙地去够身边放着的拐杖样的粗树枝。

一项感官的缺失会让其他感官更清晰敏感,彭良此刻的听力水准估计能去复述徐泗全程懵逼脸的大学英语六级。

徐泗故意加重步伐,以表明自己一身坦荡荡,没有一丝不轨之心,“是我,冯玦。”他报完名字,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那天被你拿小刀架着脖子的人。”

报了家门,彭良非但没有因此解除防备,反而将树枝横在身前,冷哼一声,“你是来报仇的吗?”

徐泗连忙摆着手澄清,“别激动,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伤了我的脸,我瞎了你一只眼。亏得是你。”

提到眼睛,彭良脸上现出一抹痛色,“不亏。要不是你手快,你早就去见阎王了。”

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徐泗此刻表示深深的理解。虽然很想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但是为了任务,还是得咬牙忍忍。

“你是宗鹤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虽然之前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但既然宗鹤说扯平了,你也就别再钻牛角尖了。”徐泗十分不要脸地把自己放在祁宗鹤恋人的位置上,语重心长地道。

要不是彭良的眼睛被布蒙着,徐泗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双眼睛里反射出的是怎样讽刺的光芒,“要我告诉你祁宗鹤的流动床伴有多少个吗?”

“谢谢,我不太想知道。”徐泗硬是一步步挨到了彭良身边,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坐下。

两个刀疤脸默默坐了一会儿,沉不住气的还是彭良,他拿树枝左右敲敲,碰到了徐泗的腿,“你挪开点,碍着我晒太阳。”

徐泗默默挪了挪屁股。

阳光再一次洒在彭良脸上的时候,他一扫阴郁,叹了口气,“不过我能看出来,他对你倒是挺上心的。”

徐泗挑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啧啧,浪了这么多年,他总算舍得用点真心了。”彭良倚靠在石壁上,双腿交叠,“我以为自从他杀了祁老爷子,心就再也捂不热了。小子,你本事挺大啊!”

嘿!等的就是这个!徐泗适时表示疑惑,“祁老爷子?唔……宗鹤的义父?好像听他提起过。”

“他居然连这个也跟你说?”彭良直起腰放下腿,充分地用肢体动作表达了他的惊讶。

“唉,都是孽缘。”徐泗尝试着引诱彭良继续往下说。

其实祁宗鹤提起他义父,只是匆匆一句话掠过,等徐泗打算打破砂锅继续问的时候,他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得,笑而不语。

“谁说不是呢?”彭良冷冷地啐了一口,“要不是祁老爷子,祁宗鹤的性格也不会像今天这么变态。”

祁宗鹤要是正常点,他姐也不会就那么死了。

“一个人的家庭环境对这个人最终的性格养成,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徐泗当初在某本心理书籍上看到这句话时,深以为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上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优点,都是继承自打不死的小强——徐女士。

“家庭环境?”彭良一副像吃了死苍蝇的表情,突然狂躁起来,“哪儿来的家庭?祁天风只是把祁宗鹤当一只狗在养而已。不对,祁天风的狗过的日子也比祁宗鹤逍遥。普通孩子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被逼着退学,成天在市井上混。别人明面上叫他祁少,谁在心里真正看得起过他?祁天风也从来没明着承认过他有个义子,什么别人不愿意干的走私,危险的倒卖,都让祁宗鹤去。他那时候才多大,毛儿都没长齐。”

徐泗悄无声息地听着彭良的义愤填膺。

“我第一次见他那会儿,”彭良回忆起那个场景,不自在地扭扭脖子,“刚好他一批货被条子截了,当着一众小弟的面儿,祁天风亲自拳打脚踢,把人揍得找不着北,过程中还不肯人哼一声,哼一声赏一个枪子儿。闭着眼睛射,枪子儿打在哪里就是哪里,运气好,射在手脚上,捡回一条命;运气不好,射在心脏上,也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徐泗抖了抖身子,被彭良敏锐地察觉,“怎么,这就怕了?”他扯了扯嘴角,“也是,这种糗事祁宗鹤打死也不会告诉你的,他这么爱面子。”

“还有更狠的,后来听说,祁宗鹤当年那个抛弃他的妈,最后不是死在祁宅大门口吗?据说也是祁天风断了他妈的毐品来源,让她想要的话就到祁宅来,然后一下子给了她多出几倍的量。毒瘾发作的人哪里还清醒?直接就把自己搞过量了。



徐泗觉得牙齿根很冷,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适时表达一下愤怒,比如,把那个义父骂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可是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说,心底里涌出的只有酸楚和悲伤。

倒是彭良爽快。

“呸,”他手中的树枝激动地敲打着地面,“被老变态一手养大,就是个正常人,不是变态也成变态了!”

一句话既骂了祁天风,也骂了祁宗鹤。

所以,这就是祁宗鹤不为人知的一面吗?徐泗曲腿环住自己,心情有点复杂,他忽然觉得祁宗鹤能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起码……起码他还能开朗地笑,还能一本正经地讲荤段子,要是自己,恐怕早就精神崩溃了。

“你们在聊什么?”不远处,传来祁宗鹤语调轻松的问话,两人瞬间噤声。

“没什么,随便聊聊。”徐泗浅浅笑着,直直地望进那双浅棕色的瞳眸,阳光下,那里面总算洒满了细细碎碎的光点。

祁宗鹤微微愣怔,徐泗抬头的一刹那,他看到他眼里一闪即逝的痛惜,可是那情绪消失的速度太快,快得他来不及细究。

皱皱眉,他看向彭良,宣布了一个令人欢呼雀跃的好消息,“秒弟找到我们了,准备一下出岛。”

第40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8)

祁宗鹤口中的秒弟,江湖人称秒哥,本名没几个人知道,说来惭愧,因为刚出来混的时候,他报上名字也没几个人信,信的也只顾笑话他,让他一度郁闷地想撞墙。也怪他出身中下贫农,家里有文化念过书的实在没几个,爷爷勉强算个旧社会上过几天私塾的,哪天突发奇想,灵机一动,给他取了个特别牛批的名儿——

王萌。

萌者,发也,如同草木发芽一样给人生机勃勃之感。

老爷子对自己取的名字甚是满意,后又觉得单字寂寥,复又添上一字。故最终版本定为——

王萌萌。

当年萌萌见祁宗鹤跟彭良都一脸不信的样子,长满老茧的大手一甩,把二代身份证儿稳稳地拍在了他们三人每晚光顾的烧烤摊儿里,那张油光发黑的小桌子上,小桌子发出一声行将就木的嘎吱声,萌萌愤愤地哼了一声。

一番传阅后,祁宗鹤跟彭良憋着笑面面相觑,着实有点消化不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接受了面前这个一米八的壮汉,一脸络腮胡茬大浓眉地自称萌萌,这个设定……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萌萌当年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三个人合伙商量着要给萌萌取个霸气侧漏,威风八面的外号时,他当时沉迷网游跟电竞,执意要取名“秒哥”。

彭良呛了一口水,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男人的难言之隐?”

萌萌刚从淳朴的小山村里出来,情窦都没开过一次,自然不知道彭良这句话的深意,他拿拳头捶捶彭良,嘚瑟地一扬下巴,“以后都叫我秒哥,知道不?老子要秒天秒地秒空气。”

好嘛,你以后老了肯定会后悔这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时期。

三个好兄弟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今天的位置,突然一场空难,三个没了俩,秒哥整理整理沉痛的心情,走上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搜救之路。

在地图上圈出了坠机地点,划定范围,一座岛屿一座岛屿地搜,这个圈子里没有,再把圈子拉大一些,秒哥赞助了数百艘船队,没日没夜地找。与此同时,官方船队也在打捞搜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双管齐下,秒哥坚信着总有一天能找到人。

希望比中彩票还渺茫,索性现实没有打他脸,不然他真不知道再这么拖下去,他还能不能顶住集团里那些老顽固施加的压力,说他费时费力,更重要的是,还浪费集团的共有资产。

“辛苦了。”祁宗鹤拍拍萌萌宽厚的肩膀,捏了捏,觉得他这些日子消瘦了些,“那帮巴不得我早点死的蛀虫没有难为你吧?”

“啧,还扛得住。再久一些,他们估计就要抄家伙跟我火拼了。”萌萌从身上的立领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先递给祁宗鹤,帮他点上,才给自己抽出一根,用烟屁股拍拍烟盒,“良子眼睛怎么回事儿?”

这是艘不大不小的商用渔船,祁宗鹤倚靠在有些生锈的栏杆上,眯着眼睛眺望远方,平静光滑的海面宛如一面窥得见人心的镜子,在阳光下狡黠地闪着粼粼波光,他用牙齿轻轻磨着烟蒂,尼古丁伴随着吐吸混进全身血液,游走一圈,带来一丝说不清的慰藉。

“我戳瞎的。”他清清淡淡的声音吐出来,被湿湿的海风传送到秒哥的耳朵里,那只耳朵适时地动了两下。

萌萌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直把自己憋得差点断气才一股脑儿地吐出来,他低下那只粗犷的头颅,再没言语,心里叹息着,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背叛与反背叛,这些年他也见了不少,别说非亲非故的半路结识的兄弟了,就是一家子,那也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一翻脸就是六亲不认。这两年他也看出来这两个人的貌合神离,各自在背后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闹掰是迟早的事。

也不知道彭良做了什么让大哥这么下狠手的事……该不会是在岛上抢大哥裤衩穿了吧?

“对了,回去之后,帮我调查一个人。”祁宗鹤摸着下巴,吩咐道。岛上没有刮胡刀,他原本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些青色的硬质胡茬,一向注重整洁得体的他有些不习惯。但看在别人眼里,却添了股成熟和稳重,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感。

“大哥尽管说,是谁?”秒哥停止了他像生锈的齿轮强行磨合的思考,他有一动脑筋就头疼的毛病。彭良经常劝他,你只要不思考,对谁都好。他深以为然。

“一个叫冯玦的空少。”祁宗鹤弹弹烟灰,勾了勾唇角,一抹显而易见的柔情荡漾开,软化了那张太过立体锋利的脸。

从没看过祁宗鹤这副表情的秒哥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是老大好像挺重视的样子。

说曹操曹操到,徐泗踹开船舱的铁门,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出来,脸色白的吓人,紧紧抿着唇。祁宗鹤眉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想伸手扶他,手刚刚蹭到个衣袖,徐泗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整个身子冲出去歪在栏杆上,对着湛蓝的大海倾倒生化武器。

不行了不行了,徐泗吐完,脱力地蹲下来,脑袋抵着船板,拼命压下脑子中的眩晕跟胃里的恶心,船只左右两三度的轻微摇晃在他眼里简直是三百六十度高空旋转。生来喉咙浅的他上一个世界晕马,这个世界晕船,反正怎么着都跟他的肠胃过不去。

“小伙子年纪轻轻,身子就这么虚,坐个船都能晕成林黛玉啊。”秒哥用那副粗哑浑厚的嗓音打趣,带着点陕北口音。

“放屁,老子这叫晕动症!跟身子虚不虚有半毛钱关系!”身体不舒适,徐泗心情就不好,臭着一张脸,整个一只刺猬,大有想跟人干一架的冲动。

秒哥本来觉得自己纡尊降贵跟他搭话,这小子应该感激涕零,没想到这么不识相,撸起袖子刚想教训两下,眼睛余光一撇,就看到自家老大回船舱拿了瓶矿泉水出来,还贴心地拧开瓶盖后才把水给人家,而那小子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接过瓶子就漱口,漱完口又把水塞回去。然后……秒哥瞪大了他堪比探照灯的眼睛。

他看到他素来有些轻微洁癖的大哥,就着那瓶水,也不擦两下,直接就对上了嘴。

盯着大哥喝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秒哥顿时就熄了火。

他猛然开了窍,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臭小子,哦不,这个年轻人,可能会技压群芳,一举成为家里屹立不倒的红旗,成为他未来的大嫂!毕竟祁宗鹤现在的表现真的是前所未有……稀罕的跟恐龙再现一样。

一有这个觉悟,秒哥忽然间释怀了,作为大哥的迷弟,他觉得能被未来大嫂怼两句还挺幸福?

其实祁宗鹤喝徐泗喝过的水这个事,看在徐泗眼里,也觉得浑身不得劲。他总觉得祁宗鹤在故意撩拨他,喝水就专心喝你的水吧,干嘛一边喝还一边盯着我?盯着人就算了,干嘛还勾起一边的嘴角,似笑非笑一脸深意?你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已经浪出天际直奔宇宙了吗?你是不是在对我暗示什么?

多大的人了还玩小孩子的间接接吻……

徐泗撅嘴,站起身望向别处,深吸一口气,感觉吐完一轮,那种把胃丢在洗衣机里翻滚的感觉减弱了一些。

“回去后你打算干什么?”祁宗鹤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虽然是同一片海域,四周的景色没什么差异,但祁宗鹤就是觉得,冯玦看的那个方向的海,好像更蓝一些,更静谧一些,“你脸上的疤还没好,应该回不了航空公司。”

“再说呗。”徐泗无精打采地耸肩,其实从完成任务的角度看,他很想抱着祁宗鹤大腿说这么一句话:大佬,求求你把我领回家吧!没有你我活不了!可是又怕这么说太降低自己身份,让对方反感,倒贴的那个一般都会被看不起啊……所以他殷切地盯着祁宗鹤的眼睛,期望着大佬能先开口,邀他一起小住一段时日……

然而显然,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大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既然这样……徐泗收回视线,苦笑一声,为了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他只好说,“不用担心,我一堆狐朋狗友,轮番接济下来,也能过很久。实在不行,还有我爸妈呢,好歹我也是个富二代。养好了伤就再回公司试试,实在不要我我就另外再找工作呗,多大点事儿。”

事实上,冯玦那一长串狐朋狗友的名单里,估计一个肯借他钱的都没有,跟家里人也早就断绝了关系。真要没了工作,徐泗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决生计,怎么寻找机会接近祁宗鹤。

唉,怎么感觉还不如烂死在荒岛上?

第41章:我拒绝当鲁滨逊(19)

曾经在太平洋上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相爱相杀了一个月的六名幸存者,在踏上熟悉的故土的那一刻,全方位感觉了一下从原始社会直接踏进了文明社会的穿越心情。有激动地欢呼雀跃的,比如小颜瑜;有一筹莫展的,比如范明辉;有继续挺尸的,比如周聪。

一行人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通过秒哥的手机联系了家里人、朋友或者经纪人,一切可能来认领的人。

一到码头,徐泗真切地见识到了什么叫狂热粉丝的力量。他之前从来不关注明星,虽然常常在微博上看到人山人海的接机场面,但他毕竟从未亲身领略过。而颜瑜在演艺圈的地位众所周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粉丝无数,而得到第一手消息连夜赶来现场的一个个都是铁杆粉丝,粉丝中的战斗粉。

一时间人群的情绪激动到极点,尖叫声哭喊声直冲云霄。

这一下子搞这么大阵仗,徐泗一时有点懵逼。

等一脸呆滞的他被各种相机的闪光灯晃回神的时候,他就看到颜瑜被经纪人拿大衣兜住头连抱带拉地弄上了车,可怜小颜瑜神志还不太清楚,一直在叫着周聪的名字;另一边,周聪则被一队三四人的人马趁着人乱抬走了,徐泗还在纳闷儿,周聪在船上一直是昏迷状态,怎么会有人认领呢?这么想着,不免有些不放心。

“冯先生留步,我们不是什么歹徒。”为首一个满面沧桑的老大哥拦下徐泗,十分潇洒地敞开他的旧夹克,掏出一个证件在徐泗面前晃了晃,徐泗眯着眼睛点点头,瞬间把心放回肚子里。

“照顾好他,这么久不醒,可能有些大毛病。”徐泗搓搓手,侧过身让路。

老大哥把证件放回夹克,瞅了一眼担架上的周聪,再瞅一眼不远处对着无数根话筒说着场面话,满脑门汗水的范明辉,啧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送走了颜瑜跟周聪,徐泗这才想起他的目标人物,再等他艰辛地逆着人流而上,搜罗一圈,哪儿还见祁宗鹤那帮人的鸟影。

“走也不打声招呼。”徐泗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落。虽然他会想方设法再重新见到他的。

“妈妈,看那个大哥哥,他为什么穿裙子?他的裙子跟我的一样~”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凉一脸天真烂漫地牵着她妈妈的手,指着徐泗问。

她妈顺着自己女儿的手看过来,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拍拍女子还伸着的手臂,立马抱起她逃之夭夭,边走边说:“以后看到这种怪人,千万别指,一定要尽可能躲远点,听到没?”

徐泗:“……”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那件黄色碎花连衣裙……妈的,老子这一身穿久了自己都习惯了,居然没想着借一套船员的衣服换一下……

这尼玛……刚刚那些照相的没拍自己吧?真正的丢脸丢到太平洋了……不会的不会的,人家都是冲着小颜瑜来的,怎么会在意我呢?不会在意我的。

徐泗抱着阿q精神,安慰完自己,夹着腿猫着腰,顶着他的“奇装异服”,鸵鸟一般奔回冯玦的家,一路人或被人骂变态,或被人赞行为艺术,这辈子没这么备受瞩目过。

冯玦家是一个一百多平的公寓,装修精致,一个人住挺宽敞,幸亏是密码锁,不是用钥匙开的,不然徐泗还要先去配钥匙。

洗了个澡躺平,徐泗打开客厅电视,不为别的,只为纯粹听个响。

“哈弟,能给我指条活路么?我现在连祁宗鹤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完成任务?”手里转着遥控器,他一时间觉得有点迷茫。

这个世界虽然处处跟他的世界大同小异,但又完全不一样,他刚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查了很多他熟悉的地名,都显示查无此地,又输入了他熟悉的很多明星的名字,出来的人名没一个是名人。

所以,这就是个异世界,害他白高兴一场。

他有点想念他家徐女士,还有他家的那些花儿。

2333,“建议徐先生多去郊区的丽皇新野转转,祁宗鹤的别墅就在那一带;还有云起街,有祁宗鹤挂名的公司。”

哦,又是大别野又是公司,多金帅气,霸道总裁,还有黑道背景。怎么看怎么像玛丽苏小说里无所不能的男主,徐泗想想祁宗鹤,好像确实是这样,而且一般小说里,这样的男主往往还金枪不倒,鸟吊炸天。嗯,字面意义上的。

吸了吸鼻子,卧室的座机响了,徐泗耷拉着人字拖慢悠悠走过去。

“冯玦!我看了新闻,小子行啊!恭喜你能活着回来!”电话里的人是冯玦航空公司的领班,平时关系不错。

“谢谢张哥。”徐泗舔舔有些干裂的唇,又补上一句,“算我命大。”

“公司听说之后,立马让我联系你,让你抽空来一趟。”张哥急切地说出目的,随即又放低声音,“你知道的,这次事故对我们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形象损失,估计是想利用你这个幸存者扳回点名声。”

“名声?”徐泗挠头,“怎么扳?”

“你忘了,前几年不是也有类似的空难发生吗?就是那家……哦对,世美航空,后来不就是拿他们家自己幸存下来的空姐,包装了一下,大肆宣扬了一番那位空姐英勇救人的事迹,反正最后活下来的就几个,只要给了封口费,那不是睁着眼睛随便忽悠吗?没想到这招还真行,公众只顾着刷空姐的感人事迹,把关于航空公司本身纰漏的消息都盖下去了。”

徐泗听明白了吗,一屁股坐在床上,“哦,那要麻烦张哥跟上面领导说一声,我就不去了。”

“好……啊??”对方立马跳脚,“怎么不来了?到时候给你的好处绝对会包你满意!傻小子,有钱不赚啊!”

“有钱当然赚啊,”徐泗盘着腿,脚心对脚心,“但是不能赚黑心钱,欺骗大众。你还是劝上面那些人别把心思花我身上了,还是好好写封道歉信发网上,解释一下为什么机长会突然倒下,平时的员工体检是怎么落实的,还有……机长没了,副机长干什么吃的,把好好一架飞机开进了海里?还有赔偿问题,那么多条性命,总得有个交代吧?”

说完,徐泗也没听对方的反应,冷哼了一声,直接撂了电话。

一撂下电话,徐泗急急忙忙开始翻记忆,看看冯玦各个卡上还有多少余额,翻完他就跳上床,爬到电脑面前。

啪嗒啪嗒几声键盘输入后,徐泗傻眼了,历史总是这么惊人的相似,他发现冯玦卡上那数目跟自己当年的一毛一样,“250”。

然而这笔仅存的余款在下一秒就被自动扣除,什么?到了还款日期?徐泗盯着电脑上一闪即逝变成零蛋的数字,日哦,冯玦的信用卡还透支,欠着银行一屁股债。

哈哈?口袋里没几个子儿装什么富二代?徐泗往后一靠,沉重了叹了一口气。

那边,徐泗口中的大别野里,祁宗鹤冷着一张脸,面前是秒哥刚刚差人送来的厚厚一沓个人“简历”,简历的第一页上还免费附送一张冯玦的高清无码艳照。

照片上的人,正趴在白色床单上搔首弄姿,夹着腿扭着腰,把一大半浑圆的臀部送到人面前,看这情形,像是刚刚干完不久,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嘴唇微微开启,笑盈盈地望向镜头,甜腻而魅惑,像个绝世小妖精。要不是左脸上那个深深的酒窝,证明照片上的这个浪货就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人,祁宗鹤真的不信这是冯玦。

把照片翻了个面盖在桌上,长长的手指随便翻了两下简历,脸色越来越黑,眉毛越拧越紧。

冯玦出身商人家庭,老爸是商界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从知道了儿子的性向,就跟他断绝了关系,反正他们家不止这一个儿子,一个不行,还有好多个在排队。

其实呢,他爸这是过早下结论,没发现他儿子是个双性恋,塞给他一个女人也能照样过日子的那种。在男人那里做承受者,在女人那里做施加者,这种人还是很稀有的……祁宗鹤的食指轻轻敲打着玻璃桌面,下一秒,就一拳锤了个支离破碎。

纸张随着玻璃碎渣飘落到地上,铺开的那一面上赫然用斜体字细细列举了冯玦曾经交往过的对象,男的女的,不算一夜情的,竟然有三十多个,每段感情玩两三个月,没有空窗期。

这程度,比得上鸭店小王子!

祁宗鹤平复一下胸口的滔天怒气,按下了左耳里的蜗牛状蓝牙免提,“调查一下,今天送过来的那份简历上的照片是谁拍的。”

对面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祁宗鹤按着太阳穴,揉了揉,阴冷地吐出三个字:“做了他。”

“阿嚏!”徐泗在手机专卖店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晚上睡不着到街上来逛逛,逛着逛着就逛进了卖手机的位子。

无奈囊中羞涩,徐泗转了一圈,在店员不满的神情下,又转了出去。

冯玦没有备份的习惯,丢了手机,就等于丢了所有联系人,徐泗现在想试试找人借个钱都找不到。

肚子应景地叫唤了两声,徐泗暴躁地抓抓他凌乱的头发,真是英雄汉为三斗米折腰。

正当他思索着自己路在何方之时,一辆黑色面包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面前,从上面下来两个一身黑色西装的壮汉。

怎么,上演黑衣人?徐泗默默吐槽一声,拍着肚子,刚想绕路走,其中一个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冯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那人戴着黑色眼镜,从声音听上去,十分有礼貌。

徐泗想回答说没空,他要赶着去赚钱吃饭,嘴皮子还没掀,后颈上就是一下被蚂蚁咬的刺痛,随后他的力气就被抽离,意识涣散,整个人软了下去。

哦漏,现在黑道还讲究先礼后兵了。

第42章:我拒绝当鲁滨逊(20)

徐泗被两个人架着拖上面包车的同时,他左后方一个光影够不到的巷子口,人影微动,一阵窸窸窣窣之后。

“秒哥,人被截了。”

“截了?你他娘的怎么盯的梢?还不快去追?”电话里的声音卯足了音量,把手机震得直打颤。

“秒哥……”那人略为踌躇一下,“您没给我配车。”

对方骂了一声操之后,尽量平缓语气,“纽扣儿贴上了没?”

这里的“纽扣”指的是个人追踪器,那人明显是个刚入行的新手,大哥这么一问,立刻喜滋滋地回话,即使人不在跟前,他也下意识弯下腰:“贴了贴了,老鼠一出洞,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在他连帽衫帽子底下了。”

他所谓的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是趁着徐泗蹲下来系鞋带,他直接过去一把把帽子扣他头上,再把纽扣贴上去……

徐泗系鞋带系得好好儿的,被人兜头这么一下,一撩开帽子,发现对方是个人五人六的少年,头发染得跟鸡毛似得,看长相,挺稚嫩,最多还是个未成年,一看就是个无所事事成天旷课的未成年。

徐泗翻了个白眼,赏了他一句神经病啊。

“老鼠?你他娘的才老鼠!爹妈没教你好好说话吗?”手机里又是一阵狂吼,少年纳闷儿,以前被盯梢的,不都叫老鼠吗?

“得得得,快把定位发过来,你熊哥已经去了,你去跟他汇合。”说完掐了电话,这样的菜鸟年年有,王萌萌的火气已经快被磨没了。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背后的视线有点阴冷,秒哥调整调整情绪,连忙转身,信誓旦旦,“老大放心,我一定把人给安全带回来。”

祁宗鹤没答话,一只手解开西装的扣子,长腿一迈,边走边脱外套,等王萌萌接过祁宗鹤递过来的西装外套,看着他卷起里面白衬衫的衣袖时,王萌萌凑过脑袋问了一句,“老大,你这是要亲自走一趟吗?”

祁宗鹤瞥了他一眼,一副嫌他事多的冷漠表情,“查,绑人的是哪条道上的哪伙人。”

******

“怎么样,范总,人我给你搞来了,这说好的尾款……”

徐泗意识刚刚回笼,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这句话先跳进耳朵里,当即脑细胞开始活跃运作,范总?范明辉?

正猜测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放一百个心吧,事情一办完,就给你汇过去,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下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诓过你?”

“那就好,”跟他交易的人咂咂嘴,不耐烦地吼起来,“诶?怎么回事儿?人怎么还没醒?你们用了撂倒老虎的计量了吗?妈的,那东西很贵的好不好……”

这个黑道大哥明显是个话唠嘴碎,徐泗眼皮跳了跳,在他手下拿盆冷水浇醒他之前先睁开了眼,一双清冷的眸子攫住范明辉。

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子的眼神此刻犀利无比,一声不响地含着点暗讽,满场那么多人,只盯着范明辉不放,一点不见被绑之后的慌张。

“瞅什么瞅?”那个嘴碎的大哥是个光头,跑上来拿着枪柄照头就是一拍。徐泗被五花大绑在一张破椅子上,差点被拍个头点地,脑袋里嗡嗡直响,像是钻进了无数的小蜜蜂。

这个时候他很想回一句“瞅你咋地”,无奈自己还是有点怂,他选择把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再安慰自己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

“小冯啊,”范明辉走近,蹲下来,仰着脸笑得像个活弥勒佛,“颜瑜那个娘们儿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徐泗晃晃脑袋,甩走脑袋里的杂音,无辜地眨眨眼睛,“不知道范总说的是什么东西?”

“哼,”范明辉随即收回笑容,瞪大他备受忽略的小眼睛,沉下声音,“冯玦!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徐泗突然惊讶地望向他,满脸不敢置信,“范总居然还有脸可以给我?!”

“跟他费什么话,先撸一层皮再慢慢唠嗑!”嘴碎大哥一把拉开范明辉,招呼着人就上,“范大哥,像这种骨头硬的,不挨顿揍,根本老实不了。还当我们是请他来喝茶的!”

范明辉不置可否,笑眯眯地看着一伙人饿虎扑食一样地围上去,一顿单方面斗殴结束后,刚刚还人模人样反讽人的徐泗,已经成了狗泗,趴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每喘一口,都有鲜血从嘴里被挤压出来,混杂着灰尘糊在脸上,盖住了他清秀的脸庞。

这是一处废弃的修车厂,空旷的面积里有很多汽车坑,还散落着一些生锈蒙尘的维修工具、汽车残骸,一看就是半年都不会有一只苍蝇经过的地儿,偏僻荒凉,正适合杀人抛尸。

徐泗紧闭的眼皮下,眼转子转得飞快。

范明辉想要他手上的优盘,里面有他早年雇凶杀害竞争对手的详细证据和汇款流水。是的,徐泗到了冯玦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开了电脑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插优盘,在查看了内容之后,又给优盘加了一层密保,藏在了冯玦的内裤堆里。他要是没看里面的内容还好,现在看已经看了,不管他把不把优盘交出来,都是死路一条。不对,就算他没看,范明辉为了以防万一,也会下死手。

现在这个状况,只能赌一把了。

“范总,”他自血泊中挣扎着抬起脸,因为双手双脚都被捆着,他吹了一口气把遮着眼睛的碎发吹开,挑衅地看过来,“不瞒您说,您干的那些个事儿,啧啧,真是下三滥。其他的不说,连做个慈善也要贪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来良心就是黑的。”

这下确实是踩着了范明辉的痛处,他一下子蹦到徐泗面前,晃着肚子差点没站稳,扶着身边壮汉的肩膀就死命踹了一脚,把徐泗从趴着的状态直接踢得仰面朝上。

“哈哈哈,狗急跳墙了?”徐泗也不动,该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他现在喘口气,喉咙里就涌出一股腥甜,饶是这样,也阻止不了徐大爷装逼走完全程,“胖子,我跟你讲,你要敢让老子见阎王,下一秒你的资料就会直接上传网络,顺带着给局子里也发一封邮件。标题我早就定下了,‘房产界大亨、慈善先生范某,居然是只吸人骨血的蚂蟥!’你看怎么样?还满意吗?”

徐泗放肆的笑声混杂着咳嗽响在空旷的修车厂,范明辉一张脸煞白,像是退了血色的熟猪肺,他现在恨不得亲手夺过枪解决了这个害人的眼中钉。可是他还真有点被徐泗唬住了……他怕啊……徐泗的只言片语里已经能证明他确实看过了那些丢失的资料,这万一真的上传网络了……他光秃秃的脑门上,仍然坚挺在岗位上的几根头发颤了颤。

徐泗现在就在赌,什么他一死资料就会发出去都是屁话,他一死,资料只会在那个一百平的小公寓长霉腐烂,永远见不到天日。但是,好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拥有的东西越多顾忌越多,他就赌,把赌注全部押在范明辉顾虑太多,不敢轻举妄动。

范明辉眸光闪了闪,看向徐泗的目光里多了些迟疑和揣度,徐泗迎着他的视线与他对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底气。就在他以为自己就快成功地驴范明辉一把时,他算漏了范明辉好歹在商场打拼了这么多年,不说特别精明,也是一般精明。

“去,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搜出来。”范明辉挥挥手,让身边一个手下去扒徐泗衣服,转脸又朝那个老大笑了笑,“龙哥,麻烦您再派人去这小子的公寓里走一趟,溜门撬锁,怎么着都行,务必要把东西给我搜出来!”

一听这话,徐泗整个脸垮下来,脑子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嘴碎大哥一脸不大情愿的样子,刚想讨价还价,“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价格上……”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大门口传来几声嚣张的机车发动机的呼号。

“谁啊?机车党?”嘴碎大哥被人打断话,还是在谈价格的紧要关头,顿时气不打不一处来,“去去去,去看看。”

被他点名的兄弟腿还没迈出去,呼呼呼十几辆机车就飞了进来,坐在机车后座的人二话不说抄着铁棍子就敲,一个一个把人脑袋当西瓜瓢儿似得砸,嘴碎大哥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底下人就是一片哀鸿遍野。

“别慌!慌啥!动啊,跑起来,杵着挨揍啊,抄家伙抄家伙,他奶奶的,动土动到我龙彪头上来了。”“砰砰”几声枪响后,刚才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手下人缓过神来,纷纷想起自己腰上还别着真家伙,机枪对着机车就是一顿乱扫。

子弹打在摩托车车身上,发出刺耳的铛铛声。

那帮捣乱的机车党也不是吃素的,搞得好像谁没有家伙似得,也纷纷拔枪,一场火拼眼见着就一触即发。范明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抱着头就往后躲。

刺耳的刹车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那些机车男一个接一个地刹住,围成圈,把徐泗围在中间,举着枪,蓄势待发。

嘴碎大哥手下的人下意识停止了交火。

“你们老大谁啊?敢从我手上抢肉票?”“肉票”是人质的黑话,他吼了一句,很有个性地撸了一把光头。

机车的发动机低低地嘶吼着,从大门口开进来一辆纯黑的低调劳斯莱斯,从上面走下来的人瞬间让光头变了脸色,原本大幅度的动作突然拘谨起来,霸气叉腰的站姿也慢慢收拢回来,手指贴裤缝,十分端庄。

“龙彪啊,好久不见。”那人随性地穿着一身白衬衫西装裤,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遒劲的小臂,他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随手点了一根烟,棕褐色的头发本来梳着整齐的背头,此刻却掉下来两绺,垂在额前。

龙彪此刻想扒拉一下前面那两个门高的弟兄帮忙挡一下,无奈他的光脑壳实在太吸引人眼球,一下子就被祁宗鹤那双鹰眼锁定。

“哈哈哈,祁爷,”龙彪尴尬地笑了两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说这句话,他那几个手下都替他捏把汗,还能什么风?你这是动了人家的人啊老大!

祁宗鹤叼着烟,没搭理他,眼神在场上环顾一周,定在了被各种五花十色的机车包围起来的人身上,没怎么看清,只看到溅了一地的血。他皱了皱眉,把眼神收回来,再看向龙彪的时候,多了几分凛然杀意。

龙彪浑身一个激灵,这下是彻底明白过来了,一边在心里大骂范明辉个王八羔子给他招的都是些什么事儿,一边赔笑脸。

祁宗鹤在道上的名声不比他义父祁天风,祁天风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看自己心情定别人生死,所以怕他的人多,恨他的人也多。相比较而言,祁宗鹤则讲道义多了,服他的人多,声望也高。

“祁爷,真是不好意思,您看这……唉,这真是一场误会!我真不知道这是祁爷的人。您看这……”所谓不知者无罪,龙彪觉着自己还能再抢救抢救,他抓耳挠腮地解释着,结结巴巴,完全没了刚刚那么顺溜儿的嘴皮子。

祁宗鹤指间夹着抽了一半的烟,朝他招招手,龙彪虽然不情愿,也只好硬着头皮上,皮笑肉不笑的凑到跟前,“祁爷。”

祁宗鹤朝他笑了笑,拈着烟头就在龙彪的眉心烫了个血窟窿,皮肉散发出烧焦的气味,龙彪面部肌肉抽动,一声没吭地忍了下来。没办法,现在不忍,在场的弟兄一个都走不了。

“不好意思,近视,我也没看清这是你的脸。您看这……”祁宗鹤拿开烟头,丢在地上碾了碾,云淡风轻地道。

龙彪捂都不敢捂一下灼痛的伤口,动了人家的人,挨一根烟头,这都算轻的,“祁爷客气了,真不怪您,是我非把脸凑上来的。”

祁宗鹤看他认错态度挺良好,不欲与他多追究,他现在只想看看那人伤的如何。

徐泗知道是祁宗鹤来了,虽然他被一群带着头盔的非主流机车男挡住了视线,但是他听见了他走过来的声音,稳健有力,像他的干燥温热的掌心一样,能给人以力量。

说真的,祁宗鹤能出现在这里,他还挺意外的,他以为这个人的心里,没有他一丝一毫的位置,压根儿不在乎他,毕竟是个连离开都告别得悄无声息的人。

手下让开一条路,当看到冯玦的那一刻,祁宗鹤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肉眼可见的外伤以狰狞的面目横亘在他眼前,那件纯色的连帽衫松松垮垮地吊在肩膀上,满是血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已经有人替他松了绑,而他现在显然意识有些涣散,侧着身,头和手腕抵着地,蹬着腿,似乎想竭力爬起来。

祁宗鹤丹田的火气几乎是一口气着到了头发丝,直烧得他胸口憋闷出钝痛感,脸上阴沉的表情让旁边跟了他这么多年的秒哥都抖了抖。

“别让范明辉跑了。”他咬着牙,吐出几个字。

秒哥猛地回神,正好看见范明辉已经暗搓搓地挪到了大门口,连忙带着人追了上去。

“别动。”徐泗挣扎着要爬起身的动作因为一句话宣布投降,他咳了一声,血水溅到祁宗鹤的修长的手上,他一愣,伸手去擦,“不好意思啊老鸟,喷你口水了。”

随后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祁宗鹤看了看手背上的血水,没去擦,打横把人抱起来。

走向车的路途中,他嘴边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心想:很好,这次你没喊错人。

******

在徐泗昏睡的期间,这个世界发生了很多事。

第二天,范明辉被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连人带所有的犯罪证据,一起绑了扔在了警察局的门口。

与此同时,在网上,各大营销号仿佛是齐齐商量好的,社会上鼎鼎有名的慈善家兼商业精英,一夜之间爆出天大的丑闻:暴富之前曾经买通杀手做掉了竞争对手,自己用非法手段取得竞标资格不说,在早已经富得流油之际,还不忘通过慈善事业圈钱。社会爱心人士捐给贫困孩子的资金,有一半都流进了范明辉的荷包,中饱私囊,毫无底线,实在是社会的大蛀虫!

事情被爆出来之后,大众一直在猜测背后这个不愿意露脸的英雄是谁,一时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众另一个谈资,就是一张穿着黄色碎花连衣裙,套着空少制服的男生照片。照片下留言的画风普遍是这样的:

腿长一米二:你们不觉得这个小哥独特的造型,忧郁的脸庞,深深的酒窝,还有那一抹致命的苦笑,真的很戳萌点吗??重点是!腿长!

逗你玩儿:还有他犀利哥的发型!

琥珀虾仁:2333,为什么我觉得他嘟嘴很可爱?

iq177:不娶何撩啊啊啊!

h-alice:你们有病?这男人变态吧,大街上穿裙子。

苏苏苏苏爽:楼上的不会说话就别说,人家这叫行为艺术,不懂的说个鸡脖。

monster:矮油,你们别想了,这么正点的小哥,一定喜欢的是男人!

魔法少女卡机嘛:666,楼上正解。

……

徐泗捧着祁宗鹤新给他买的手机:“……”

摸摸自己的脸,我是gay这个事实,很容易看出来吗?

“看什么呢?一直傻笑。”他左边的病床上,是他的病友兼曾经流落荒岛的战友——周聪。

“没看什么。”徐泗默默地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心里美滋滋的,毕竟被人夸长得帅,是件很美好的事,嘿嘿嘿。

周聪之前之所以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脑震荡,脑袋里有一个大血块压迫了神经,回来做了个吓死人的开颅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

徐泗则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本来在岛上小腿骨折就没好利索,这次又是全身大范围的沦陷,往最快了算,也要住院住个两三个月。

“咦?怎么今天都这个点儿了,颜大明星还没来?”徐泗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两下,故意揶揄周聪。

“你还指望她天天来啊?明星嘛,赶通告,一般都很忙的。”周聪脑袋上缠着几圈的纱布,看上去有点丑,好在他底子好,不至于让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不是我,是你盼着她天天来。” 徐泗撇撇嘴,他现在浑身能动的只有一张脸,和一只右手,他用那只右手指指周聪的脸,“你是没瞧见自己那副心焦的样子,啧啧啧。都快成望妻石了。”

“你说我?”周聪反唇相讥,“嗯,我是望妻石,你是望夫石。咱俩彼此彼此。”

说着,他也故意往门口瞄一瞄,“祁爷这是两天没来了吧?唉,某人比我可怜多了。”

嘿?徐泗纳闷儿了,怎么这人一从荒岛上回来,就从笨嘴笨舌变得伶牙俐齿了呢?

第43章:我拒绝当鲁滨逊(21)

“行啊聪哥,有几个追星族能像你这样,直接把明星追到手的?”徐泗打趣周聪最近有越发上瘾的趋势。

周聪淡淡一笑,“我不追星。颜瑜小时候,曾经在我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徐泗黑人问号脸。这是个青梅竹马的故事?

“其实颜瑜的爸爸就是被范明辉谋杀的受害者之一,”周聪推推眼镜,姿势有些刻板,“由于凶手的手法太过精密,现场毫无蛛丝马迹,一时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受害者是单身父亲,孩子母亲去世的早,我爸就把受害者七岁的女儿暂时寄养在我们家。后来十分幸运地被很好的家庭领养了。”周聪平静地述说着,末了加上一句。

“哦,我爸就是当年负责那起蓄意杀人事件的警官。”

徐泗瞠目结舌,这里面居然还有这层恩怨。

“那她在飞机上怎么没认出来你?”

周聪羞涩一笑,“那是因为我变化太大了。小时候我是个胖墩,可扎实了,坐下来肚子上几层肉的那种。”

徐泗:“……”瘦下来,你就是男神。这句话果然是对的……

“可以说,我之所以跟我爸一样选择当个警察,一部分动因就是想找出当年的幕后黑手,现在总算是……唉。”周聪沉重地叹了口气。

徐泗明白,找到了凶手又如何?范明辉恐怕根本不记得当年自己手上的这条人命,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一个小女孩曾经带来的无妄之灾。

“我还有一个问题,”徐泗说,“颜瑜在岛上是真疯了还是装疯卖傻?”

周聪微微一怔,眼底闪过疼惜,“是真疯。她疯不是因为头上的伤,而是因为断了药。她一直以来……心理那块儿,就有点问题。”

徐泗默然,伤感的情绪像一朵小浪花,轻轻地在病房里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颜瑜中午没来,下午回了个电话给周聪,说她剧组临时决定去国外取景,周聪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一通电话煲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徐泗捂着耳朵,看周聪拿着手机歪着头,眼镜瓶底厚的镜片都挡不住他眼里晶亮的光,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透露出主人飞上云端的心情,各种温情缱绻,徐泗牙根泛酸。

搞得好像人家大明星没出过国似的,这恋爱的酸腐气息真的是……让人烦躁。他瞄了一眼自己那部像是沉寂了一万年的手机,更加烦躁。

“去去去,要秀恩爱出去秀,影响单身狗身心恢复!”徐泗把脑袋下的枕头一抽,恶狠狠地丢向周聪。

周聪稳稳地接住,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他枕头往胳肢窝一夹,溜下床去了走廊。

等过了几分钟,徐泗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烦躁了——被尿憋的。

他四肢里有三肢都打了厚重的石膏,其中,左腿还被高高挂着,基本等同于全身瘫痪,连上个厕所都要护工端着尿壶来接。得亏护工是个可以当徐泗妈的老婶娘,不然徐泗还真没把握能在别人盯着的情况下,从容不迫地放水。

可是今天,老婶子告了假,说要回去给老伴儿上香。徐泗再怎么不方便,一听这话,立马放人去了。

这会儿尿意袭来,徐泗躺床上拧着眉毛,思考着是直接尿床上,还是让周聪帮忙给他接泡尿……显然后者现在正忙着浓情蜜意、你侬我侬,不太适合去打扰他。

徐泗扭动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靠一只手支起身,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自己被吊着的那条腿拿下来。

这就出了一身汗的他,心里还存着侥幸,怎么着也养了半个多月了,要不下地走两步试试?

脚尖刚刚点着地,手撑着床还没使劲儿,推拉门就刷一下打开了,惊的徐泗直接手肘一屈,一个脱力直接躺倒,病床不宽,徐泗整个横在床上,头朝下看到了倒立的祁宗鹤。

“你在干嘛?”祁宗鹤今天穿着的衣服还是前天的那一套,灰蓝色的v领t恤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

徐泗皱皱鼻子没回话。去外面偷吃,衣服都不换一件。

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这个姿势实在不好使力,徐泗半吊在病床上,与抱臂倚着门框看好戏的某鸟面面相觑。

祁宗鹤挑眉,表情仿佛在说:要我帮你吗?要就求我啊。

对峙一分钟后,徐泗被尿憋得早就没了耐性,“祁大佬,行行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祁宗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迈着长腿进来,抱起徐泗。

男士香水清新的味道溢满鼻息,徐泗下意识地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搂住祁宗鹤的脖子,亲密的姿势让祁宗鹤有一瞬间的愣神,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就自作主张地跟自己这么亲密了?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这样一想,放下的动作故意重了点,徐泗哎呦一声,悲愤欲绝,“本来就快把不住了,你再这么震,真出来了!”

祁宗鹤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两眼,顿时明白过来了,“怎么?想放水?给你请的护工呢?”

徐泗真的憋得够呛,人有三急,谁急谁知道,“今天没来。快快快,我要尿出来了,把那壶给我……”

“哪个?”徐泗这紧迫盯人的语气仿佛感染了祁宗鹤,他竟然真的站起身去找。

“那个那个,右边那个,白色的。”徐泗一顿吼,“诶,我说,你是不是分不清左右?右手,你吃饭用哪个手啊?”

祁宗鹤找到后,拎着壶过来,把徐泗抱起来,让他坐在床沿,再把尿壶放到他两腿之间,拉下裤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徐泗:“……”

“尿啊。”祁宗鹤盯着徐泗的小兄弟,催促道。

徐泗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大佬,你盯着我我尿不出来啊……”

“哦。”祁宗鹤轻咳一声,背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过了几秒钟,身后才传来放水的声音,不知道是过于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断断续续,时急时缓,一点都不畅快。

等徐泗放完水拉上裤子,祁宗鹤才转身,两人视线相交,不约而同地错开,徐泗罕见地红了脸,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头一次见这个上蹿下跳的猴子难得地温顺下来,祁宗鹤的目光温和下来,默默地把尿壶拿去洗手间。

听到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徐泗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祁大佬刚刚居然为他把了尿?现在又帮他倒了冲洗?他第一次有种被人呵护备至的惶恐感,对方还是个黑社会老大,他更惶恐。

祁宗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冯玦望着窗外,那张落寞的侧脸跟周围特意布置的温馨的病房氛围,格格不入。看看看着,祁宗鹤突然举得觉得,这人跟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根据那份调查显示,冯玦的个性,虽然特立独行有些乖张,但一遇到事就怂,跟一群朋友聚众吸毒,他的好友被人设计被报了警,为了把自己择出来,他选择跟那个设计他好友的人同流合污,指认了所有毐品的来源都来自他那个好友。这样的人,会为了保护周聪搜集的资料,宁愿被打成这副熊样吗?

还有,冯玦酷爱旅游,尤其喜欢坐豪华游轮出海,去沿岸各个国家浪一圈再转回来。这样的人……从岛上回来的时候居然晕船晕到胆汁都给吐出来了?

越想,祁宗鹤的眼神越发幽深,脑海里不禁跳出这样一句话:你到底是谁呢?

“祁大佬,我是不是很帅?帅的掉渣?所以你一直猛盯着我看?”那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刻意摆出的忧郁姿势,撑着下巴问。

“不是,我是在想,”祁宗鹤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严肃道,“明天你要不要去泌尿科挂个号?听你放水的声音,有点尿不尽的意思……”

“呸!”徐泗捂住自己的鸟,“我盯着你放水,你也放不出来!”

“哦?”祁宗鹤坐在病床边缘,顺手拿过一只苹果,一只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起来,“你哪天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看你放水吗?徐泗呵了一声,看人不顺眼,看祁宗鹤那身衣裳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你昨天去哪里了?”

话一问出口,祁宗鹤削苹果的动作一滞,他还没回答,徐泗自己先绞紧了眉头。

搞什么?这质问的语气是什么鬼?他去哪里鬼混关你什么事?徐泗不经大脑说出口的话把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人家不过是顺手把你给救了,顺手帮你垫了医药费、住院费、护工费,可是这不代表人家有义务告诉你他昨天去了哪里啊!你们不过是……不过是……是什么呢?火包友?

这两个字一出来,徐泗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结合一下自己的亲身经验,他自己就很讨厌那些约完还扯感情的人,今天问你吃了什么?明天问你睡得怎么样?搞得跟谈恋爱一样。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那张冷嘲热讽的嘴脸,着实欠扁。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有今天。

徐泗懊恼地扯扯头发,连忙往回找补:“那啥,我就随口问问,你不用回答。”

祁宗鹤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削苹果,声音里有一丝隐约的疲倦,“公司在海外出了点事,前天晚上连夜飞过去处理,今天中午的航班,刚回来。”

说完,把削好的苹果转手递给徐泗。

徐泗拿着苹果,感叹一句,削的真好,几乎完全是贴着皮削的,一点儿没有坑坑洼洼,技术绝佳,让他一时有点舍不得下口。把玩着那只苹果,他随口道:“一下飞机就到我这儿来了?”

“嗯。一下飞机就到你这儿来了。”祁宗鹤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

徐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儿。

因为他听到了系统上线的声音。

“系统自动提示。目标人物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降至33%。”

到20的时候,就要跟大佬say goodbye了。徐泗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两滴。

“冯玦,”祁宗鹤兀自说着,“或许你的名字不叫冯玦。”

“啊?”徐泗惊讶地瞪大眼睛,心跳直飙180,他嘴里还塞着果肉,被祁宗鹤一句话吓得忘记往回咽,哽在喉咙口。

祁宗鹤勾起唇角,“不管你叫什么,阿猫阿狗阿三阿肆都行,你只要记住一点。”

他忽然欺身到耳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着全身而退。”

徐泗口里含着苹果,嚼也不是,咽也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觉得他这句话像是什么封印术,直接把他定在原位,动弹不得。

祁宗鹤低低笑了两声,嗓音里饱含的磁性几乎能吸引所有的心灵指南针,他扳过徐泗下巴,冷不丁地舔了舔他嘴角溢出来的果汁,“你这是邀请我吗?”

徐泗浑身一个激灵,刚想说不是,祁宗鹤的舌头已经长驱直入,霸道地撬开他的牙关,卷走了他鼓在腮帮子里的那块果肉。

徐泗:“……”

亲完起身,祁宗鹤整了整压出些褶皱的西装,带着抹胜利的痞笑,意气风发地走了。

门刚一关上,徐泗游移的眼神定在床边的茶几上,祁宗鹤后来削的那只苹果被水果刀一把洞穿,正晃晃悠悠地裂成两瓣儿……

徐泗咽了口唾沫。

心想: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要申请精神损失费……

第44章:我拒绝当鲁滨逊(22)

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得飞快,徐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本来冯玦那副瘦的只剩骨架的身体硬是被他找补回来了一圈,人看上去更精神了,本来长得就不赖的小伙子,原本脸上的那条疤现在也淡化了,添了些精气神,愈发帅气阳光。

时间长了,很多年轻小护士就总爱没事找事,问个体温,都能一天来量几回。

瘸着一条腿,也阻止不了徐泗三百六十度无差别无死角地发射魅力,跟这个眨眨眼,跟那个挑挑眉,撩了一票的少女妇女老太太。

“诶诶诶,你看305的那个帅哥,像不像前些日子厚博热搜上的那个黄色碎花?”305病房外,一个圆脸小护士举着她超大屏幕的手机,跟她身边那位只顾着直勾勾看人的同事交头接耳。

她同事抽空瞥了一眼,瞬间夺过去,上上下下几番比对后,惊呼:“哇塞!你不提我还没觉得,我就说怎么看他这么眼熟!我还以为他是我梦中情人,所以我觉得眼熟呢!”

“呸,他是你梦中情人?明明是我的!”圆脸护士用身体优势把她往旁边挤了挤,拼命把自己那张是别人两倍大的脸往狭小的门缝凑。

徐泗此刻正曲着已经痊愈的那条腿,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看一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之前因为他成天玩手游,废寝忘食,差点把大拇指按抽筋,所以半个月前祁宗鹤就没收了他手机,转而塞给他一大堆书打发时间。

徐泗表示很冤枉,大佬不知道他曾经在没电没网的封建社会过了短暂的一生,又在同样没电没网的荒岛上过了野人般的一个月,重新碰到曾经的挚爱,一时沉迷,难免把持不住。这就像,一个男人因为不得已的原因,禁欲时间长了,偶尔爆发一次,也很要命,是一个道理。

但是迫于大佬氵壬威,徐泗谈判无果后,还是乖巧地上交了手机,装起了伪文青。

“男神看个书简直无死角的帅!”圆脸女护士赞叹一句,光速掏出手机,“不行,我得拍一张回去舔屏。”

拇指还没按下快门键,她同事突然来了一句,“诶,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好像……”说着,夸张地搓搓手臂。

“冷?”圆脸不耐烦地打断她,娇嗔一句,“不冷啊,别打岔,碍着我拍照了。”

等她再要过去点亮屏幕,天降一手把她手机强行夺走。

“嗯?你怎么又回来了?”徐泗放下书,莫名其妙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祁宗鹤臭着一张脸进来了,这让他有点紧张,觉得自己又做了什么惹大佬不开心的事。

“忘了拿钥匙。”祁宗鹤言简意赅。

“哦。”徐泗放下心,点点头,继续沉迷小说。

“你收拾一下,准备出院。”祁宗鹤走到门口的腿又迈回来,拿开他的书。看了看四周,又皱皱眉,“算了,别收拾了,你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家里什么都有。”

“额……诶?”徐泗一脸茫然,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祁宗鹤腋下一抄,膝盖窝一抄,打横抱了起来。

“诶,不是,医生不是说还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吗?”徐泗扭动着身子,一个大男人被这么抱着,怎么看都有点羞耻。

祁宗鹤冷笑一声,“我把医生请到家里24小时密切观察你。别废话,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院。”

徐泗:“……”好,你有钱你说了算。

相处的时间久了,徐泗发现,其实祁宗鹤偶尔很有点小孩子脾气,比如他看自己跟周聪平时相处得太好,自己那张嘴又贫,总拿周聪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男人之间嘛,有时候说些荤段子再正常不过了。有一回不巧被祁宗鹤撞见了,硬是贴心地把周聪换去了特等豪华一人间病房。

还有一回,隔壁病房的一个文静的小女生写了封,唔……悲春伤秋的诗过来,说是要跟他探讨一下,也不幸被大佬撞见了,人家小女生什么心思也没有,就被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给吓哭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对不起,就这么退回去了。

从此徐泗在走廊里遇见她,她就跟见了鬼似得躲。

以上种种,不胜枚举。徐泗把祁宗鹤这种疑似吃醋实则护食的行为,归结为从小缺爱,以及强烈到令人发指的占有欲。出于目标人物是上帝的宗旨,徐泗一一忍下来,觉得自己的脾气简直没法儿更好了。

等稀里糊涂地来到大别野,徐泗越发意识到这个国家贫富差距的悬殊,看看人家房子这气派,这设计感,这大得能跑马的占地面积!再想想自己跟徐女士蜗居的小公寓。徐泗沉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想住过来?”祁宗鹤耳朵尖,听到这一声叹,立刻雷达似得转过脸,阴沉沉地逼视。

“不,”徐泗难得正经地没有嬉皮笑脸,把打着石膏的左脚放在右脚脚背,双腿交叉倚在车门上,伸出手扬起下巴,“大佬,往后请多多指教?”

唇边挂着一抹坏笑,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人有种错觉,好像这双眼里,连着那颗心里,都只装了一个人。

祁宗鹤黑暗的世界里本黯淡,然而眼前这个人,像是一个天大的变数,以一种强硬且不容拒绝的姿态闯了进来,照进第一束耀眼夺目的光束。人总是没见过光明,才觉得自己能够忍受黑暗,现在重新再把他丢回到原先贫瘠的世界,都无法忍受。

就像他现在无法忍受见不到这个人,哪怕一天。

祁宗鹤的眼眸很深沉,深得让徐泗觉得有无形的压力陡然压在他肩上,久久没等到回答。

祁宗鹤默默地绕到车后,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推到跟前。

徐泗讪讪地收回手,坐了上去。

加了一个人的重量,轮椅在复古的青石砖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祁宅很大,院落里有一个大大的池塘,水很清,隔着很远都能看到水底成群的红色锦鲤。

祁宗鹤把徐泗推到池塘边一处空地,站定。徐泗疑惑地转头看他。

“义父经常在这个位置喂鱼,”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声音,似乎是怕吵醒什么,“从我的卧室,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无论寒暑,他每天清晨,就这么坐在这儿,一直坐到吃早饭,大约三个小时。”

“喂三个小时的鱼?”徐泗抽抽嘴角,那鱼不得撑死。

“不,”祁宗鹤轻笑,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轮椅光滑的把手,“后来我才知道,这片池塘里,沉着祁天风曾经的妻女,他亲手杀了他的妻子和三个月大的女儿。”

徐泗的肩膀明显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被祁宗鹤轻轻按住。

“因为他的女儿是他妻子偷情所生,他忍受不了这种背叛。”

徐泗:“……”

要是我智商没下线的话……这好像是赤裸裸的威胁?徐泗沉默地思考着,想了一会儿,伸手按上祁宗鹤搁在他肩上的手背,拍了拍。

“把这个池塘填了吧。你没有机会用到它的。”

“好。”

祁宗鹤回答得干净利落,尾音上扬,明显心情很好。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在偌大的卧室里厮混到夜幕降临。

一条腿不方便又如何?注意点,完全不妨碍两个憋得肾都快炸了的男人做一些生命的大和谐运动,饶是祁宗鹤自制力惊人,又担心碰到徐泗尚未痊愈的伤口,也忍不住要了一次又一次。

“唔……”修长的手指抓紧了床单,徐泗在最后缴械的一刻,压抑不住那一阵阵席卷理智的快感,溢出一声呻吟。这一声性感魅惑的娇喘直接让祁宗鹤松了精关。

“该死。”他低咒一声,按下计时器,伏身埋在徐泗颈间。显然是不满意自己的表现。要强的男人即使在床上,也要时刻跟自己较劲。

粗重的喘息喷在耳侧敏感的肌肤上,引起快意的战栗,徐泗推了推身上的人,入手一片汗水。

“比刚才延长了十分钟,很可以了。”他苦笑两声,真心觉得这是个小学生大佬,“你真当自己金枪不倒?”

“都怪你那一声浪叫。”祁宗鹤抬起头,一把掐住徐泗下巴,恶狠狠地瞪他,把一切原因归结到身下这个妖精身上。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吗?

两人相拥着感受着彼此强烈的心跳。

“老鸟,我想洗澡,你帮我洗澡吧。”因为剧烈运动,两人身上都是一片黏腻,徐泗疯狂地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嗯。”祁宗鹤懒洋洋地应了声,起身去浴室放水。

他边走,徐泗看到他头顶的扇形血槽血量边掉。别开眼,从没像此刻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渣男。

然而第二天,徐泗就觉得其实祁宗鹤也挺渣……大家都彼此彼此,不分上下。因为这个大佬重蹈覆辙,把自己跟海洛因一起,锁房间里,期限七天。

房间里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想上网上网,想运动运动,每天还有专门送饭的,色香味俱全。

唯一的要求就是跟毐品单独相处七天。

哈哈哈,徐泗仰天长笑,这尼玛真是宫心计,昨天还在生命大和谐,今天就倒戈相向了?还美其名曰,什么?测试我对爱情的忠贞?老子真的是……一口老血喷死你。

“亏我还觉得好内疚啊,感觉欺骗了人家感情呢!唉,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唉!”徐泗跟系统诉衷肠,差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就是目标人物心理阴影的具象体现。”2333连安慰人语气都很单调,“他这么做不代表他对你没有感情,疑心重的人总想做点什么小测试来安心。”

顿了一下,2333补充,“徐先生不用担心,瘾君子之所以戒毒后会复吸,往往是因为曾经尝试过那种强烈的快感,导致精神与心理的双重依赖和迷恋。在他们眼里,世上没有比毐品更能给他们带来欢愉的东西,但是徐先生一直洁身自好,毐品对您没有致命的诱惑力。”

徐泗把双手手指插进头发,往上揪了揪:“嗯,我明白。就是,这个小测验好血腥。这幸亏是换了个灵魂,要真是冯玦,不就嗝儿屁了么!”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徐先生这样的任务者来消除这些人的心理阴影,一旦这些人真的做出些出格的事,杀了不该杀的人,会导致这个世界整个历史的改变。”2333解释道。

徐泗听得云里雾里,“啥?你……你在说一遍?啥历史?”

每到紧要关头,2333都会选择闭嘴,任你怎么敲都无动于衷。

徐泗敲了一个时辰后,认命,不再追问。

“哈弟,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我死后,难道不会对这些目标人物造成新的心理阴影吗?我看,可能会比之前的更大吧?”徐泗把一直埋在心里没机会问的问题,终于在今天倒了出来。

2333沉寂一段时间后,回答道:“徐先生不用担心。您撤离的那一刻,您在那个世界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包括人的记忆。”

徐泗呵呵两声,这回真的没话讲了。

“那你他娘的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干嘛不去直接消除他们的心理阴影,要找我帮忙?”安静了两秒,他突然暴跳起来,额上的青筋凸起,表情狰狞。

因为情绪波动过于剧烈,竟然让系统暂时产生了杂音,2333勉强维持住与宿主的精神联系,不得不加快了语气:“徐先生冷静,我们的能力只能作用于任务者,只能抹去任务者存在的痕迹,也就是说,对于各个世界里的人,我们是无法也无权造成影响的。”

2333的解释果然让徐泗冷静了下来,他气冲冲地跳到床上,拿被子捂住脸。

老子憋闷,先睡上个七天!

等徐泗通过测试,一脸生死大仇地走出来的时候,祁宗鹤头顶的血条已经降到了20.5%。

剩下的那0.5,徐泗花了四年的时间。

这四年的时间,原先测试的那点龃龉已经被生活琐事消磨地扔在了时光深处。

“你的臭袜子能不能别丢在茶几上?”祁宗鹤一进门,把猫在电脑前的某泗撩过来扛在肩上,边往浴室走边打屁股。

“卧槽,放开我,最后一滴血让我秒到啊!”徐泗扒住门框,眼看着电脑上开始回放“您的死亡瞬间”,耷拉下脑袋。

“你是我游戏大业里的一颗毒瘤!”徐泗边揉搓着祁宗鹤棕褐色头发上的泡沫,边忿忿不平,气得不行,肺都快炸了。

可是这么生气,还是要保持微笑。

祁宗鹤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着一周一次的高级服务。

“嗯?你的脖子后面,平时被衣领遮着没发现,有个红点啊?”徐泗像发现了新大陆,以为是颜料,用手蹭蹭,发现蹭不到。

“那是胎记,蹭不掉的。”他拉下徐泗忙活的手,掰过他的脸,吻在了他眉心。

“待会儿陪我去参加宴会。”

然后……徐泗就死在了那个宴会上,不对,应该说,徐泗在那个宴会上穿往了下个世界。

祁宗鹤只是去了个厕所,出来就发现他的伴侣心脏骤停在了宴会场的中心,而他身边,拿着注射器的那人,是双目失明的彭良。

似乎是感应到祁宗鹤狂怒的视线,他癫狂地笑起来,“祁宗鹤!当年你杀了我姐,今天我杀了你情人。这才叫真正的扯平!”

“快,快叫救护车!快啊!”祁宗鹤没空搭理疯了的彭良是怎么摸进宴会场,怎么靠近的冯玦,只顾着全身颤抖地冲过去抱起毫无反应的人,用力揉进怀里。

20毫升的高浓度毒药,足以让任何壮汉猝死。

徐泗飘在人群外,把全数叹息化作一滴泪,转身。

“哈弟,我有点累了。”他捏捏眉心,叹息道,“下回别再给我搞个有重大不良嗜好的,吸毒什么的真心他娘的伤不起。”

第45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

小巷,又弯又长,背阴的墙上爬满了“常青藤”,一阵风吹来,层层叠叠的叶子轻颤,给酷暑带来一丝丝转瞬即逝的凉意。风过,叶子又恢复静止,在灼晒的骄阳下蔫头耷脑。

同样蔫头耷脑的,还有墙根处那只橘色的猫,他四仰八叉地敞着肚皮,四肢舒展到极限,眯缝着眼睛喘气。不知道是橘色显胖还是怎么,要不是那两颗硕大的毛蛋蛋,这浑圆的肚皮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只怀了孕的母猫。

“哈弟,热死我了。”橘猫翻了个身,无精打采地喵呜一声,“这尼玛大夏天披着层天然皮草,简直要把老子热化了。”

没错,一只一岁半的成年猫,就是徐泗在第三个世界的宿主。

这种猫在这片文明古国广袤的土地上,到处扎堆儿。往大气了说,这叫中华田园猫;往诗意了说,这毛色叫“踏雪寻梅”,一身黄毛,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往新潮了说,这叫橘猫,又称“巨猫”,是一种一不小心就会胖到天际肥出宇宙的猫种;往务实了说,俩字儿,土猫。

当天,徐泗第一时间知道自己这回穿的宿主,连人都不是的时候,绝食抗议了整整两天两夜,声称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然后第三日清晨,就被路人好心施舍的一个肉包子破了功,被逼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屈辱的任务。

“徐先生,你可以躺到那边的超市里,有冷气。”2333似乎也知道这次确实有点过分,态度一直空前绝后的温良恭俭让。

徐泗拿爪子挠挠耳朵,尾巴不爽地拍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不去,上次去里面蹭空调,被一群女的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洗没洗手,恶心死了,害我回来舔毛舔了半宿,舔完胃还不舒服,又吐毛球吐了半宿。我真是……”

路过的一对小情侣看那只趴着的肥猫,一只猫闭着眼睛喵喵叫了半天,以为它饿了,从手上的快餐汉堡里挑了鸡排出来,放到它嘴边。

徐泗正使劲儿吐槽着,闻到香味,眼睛都还没睁,就完全不受控制地舌头一卷,吧嗒吧嗒吞进去了……

徐泗:“……”

卧槽,这猫贪吃的属性真的是身体自带的啊!跟宿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像徐泗也不想舔毛,但就是控制不了舌头啊!

“啊呀,好可爱~”那个学生妹蹲下来,一把一把撸着猫。

嗯……徐泗翻身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一脸惬意,这个妹纸撸猫有一定水平……不错不错,挺舒呼。来来来,还有这里……

“快走吧,要赶不上音乐会了。”她旁边的小男友不耐烦地催促,不停地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音乐会?徐泗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刚睁开,又闭了回去,还拿两只猫爪捂住眼睛。

姑娘哎,你穿个小短裙这么蹲着,我看到你的白色小内内了啦……

“啊啊啊,快看,这只猫猫捂脸诶,好萌啊,老夫的少女心碎了一地啊。”学生妹尖叫起来,刚刚掏出手机想拍一张,手下那只猫就光速爬了起来,十分灵活地溜之大吉。

徐泗边跑边觉得现在的大学生小学妹都太……一言难尽了。

找个电线杆子躲起来之后,那对情侣从巷子口出来,急急忙忙往另一条街奔去,徐泗踩着粉色的肉垫,悄无声息地缀上,他的目标是……那个妹子斜跨的小包。

边跑,徐泗边敲2333,“哈弟,我上个世界任务完成后的积分,现在还剩多少?”

2333,“扣除你兑换的猫粮、猫罐头、猫饼干,各种猫零食,还有15000。”

徐泗默然自责,我说怎么这两天肚子上的肉又多了一圈,跑两步就喘,果然吃太多了……为了我帅裂苍穹的体型,是时候该减肥了。唔……等办完正事。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能把体型缩小到……手指那么大的东西?”徐泗言归正传。

2333,“有,∫Maller52,售价5000点积分。”

“就它了,”徐泗花钱一向果断,说完脚下差点打个滑,“啊,等等,它的药效是多久?”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觉得这种事还是提前问清楚比较好。

“一个小时,徐先生。”2333老实回答。

一个小时啊,徐泗想了想,满打满算,大概能行。

特务徐跟着那对小情侣转到了他已经在附近徘徊了两三天的东方大剧院,这里不肯猫狗进入,连贵妇怀里的纯种波斯猫都被拒之门外,更别提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了。

眼看着学生妹即将检票入口,徐泗一个灵魂走位的猫步蹿到她脚边,把2333给他的那个∫Maller52啪一下贴在脑门上。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缩成了一把钥匙的大小,然后他挺着肚子奋力一扑,扑到学生妹的短裙上,顺着裙子爬到包上,安安静静当个猫挂件。

学生妹的小男友没啥钱,只能买后排的座儿,这个距离基本只能听个响,完全瞅不见台上的人。

学生妹有点不大高兴:“你要说这么靠后,我就带个望远镜来了。”

小男友一听这话也不高兴了,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听音乐会为的是陶冶情操,听得是演奏,你看看,谁跟你一样,冲着追星来的?”

他这音量有点大,周围人都能听见,前排的一个蘑菇头萝莉立刻转过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啊,我就是追星来的,专门冲着我们家乔冉煦,怎么了?”

小男友一时语塞,因为他看到好多不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而他的女友不但不帮他说话,还跟那个出言相怼的萝莉叽叽喳喳热烈地讨论起来。

“你也是阿煦的粉啊?好巧,我也是!”

“幸会幸会,这里到处都是煦粉,阿煦威武!”

“今天他是指挥吗?”

“不是不是,今天是以首席小提琴手的身份来的。”

“啊啊啊,又能看到阿煦拉小提琴了!我的水逆终于结束了。”

“……”

小男友无语地看着自己女票兴奋得跟只蹿上蹿下的猴精似得,万分后悔满足她这个20岁的生日愿望。

徐泗小心翼翼地从学生妹放在大腿上的包上,顺着垂到地上的包带滑下来,冒着被人踩扁的危险,溜到前排,又觉得前排的视线也不大好,因为他体型太小了,被舞台的沿儿挡住了全部视野。

索性,他直接爬上舞台,隐藏在两边大红色的厚重帷幕里。

大概过了一刻钟,乐团演奏家们纷纷上台,在自己专属的位置落座。

【系统提示,距离目标人物500米。】

脑海里传来系统的提示音,徐泗警惕地竖起他的猫耳朵,往两侧转了转。

一时间,底下的观众沸腾起来,一种压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徐泗望向被人搀扶上来的主人公。

【目标人物已锁定,天才音乐家,sunsix乐团首席小提琴手,指挥家,乔冉煦。16岁。心理阴影40%。】

徐泗点点头,40%,不多不多。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个挺拔清隽带着点书生气的少年,一身黑色燕尾礼服,从领结到皮鞋,一丝不苟,端庄严肃,平白给他增添了一些少年老成的感觉。只一眼扫过去,徐泗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等少年差点绊倒脚边的乐谱架时,徐泗才猛然反应过来。

“哈弟,目标人物是个盲人?”

2333字正腔圆的播报声继续道,“乔冉煦,7岁时罹患肺炎,继而引起急性视神经炎,此病中医称之为暴盲,短短两天导致失明。”

徐泗舔舔胸脯上的毛,“那他的心理阴影呢?”

“10岁时曾被绑架勒索,歹徒在拿到巨款后欲撕票,后被紧急赶到的警方解救。歹徒是他那时唯一的好朋友的父亲,经此之后,他就不再开口说话,产生严重的社交障碍。”

“十岁啊,”徐泗喵呜一声,“我十岁的时候……”

正说着,落座后的乔冉煦突然侧过脸,无神的灰色眼睛对准了徐泗,偏着头略带疑惑。徐泗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大概过了五六秒,乔冉煦凑过耳朵仔细听了听,没有再听到那声微弱的猫叫声,轻轻皱了皱眉,转回去继续低头擦拭琴弓。

徐泗刚刚喵了一声,因为体型变小,声音也随之变得跟蚊子一样,这点动静都能被乔冉煦捕捉到,他悄悄吐了吐舌头,看来不能小瞧盲人的听力。

乔冉煦的身边专门坐着一位助手,指挥家舞动起指挥棒的一瞬,助手轻轻拍一下乔冉煦的肩膀,悠扬的小提琴声倾泻而出。

首席小提琴手可以说是一个乐团的灵魂,离指挥最近、地位最高、演奏水平最高,时常有独奏,一场演出常常会因为首席小提琴的一点错误,影响并引起全体演奏失败。而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竟然由一位盲人占据,还是一个年仅16岁的少年?

徐泗的疑惑在演出平稳并且逐渐激昂递进的过程中,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天才二字,不是随便拉出一个人就能配得上的。

徐泗不懂交响乐,更没什么音乐细胞,唱个歌都跑调的人这辈子碰过的唯一的乐器就是口琴,也只能完美诠释什么叫瞎几把乱吹,但即使是他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当小提琴独奏响起时,都能完全被那弦乐中饱含的深情所吸引,沉浸到那深邃缠绵的旷世绝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再聚焦在这位俊雅的少年身上,而是放空到他的音乐里,随着琴声如诉,所有生命里最静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霜,而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流淌起来。

继而小提琴音减弱,各种乐器音纷至沓来,一场恢弘的交响乐进入高朝。

徐泗在痴痴傻傻听到一半时,早就把∫Maller52的药效时间忘得一干二净,观众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乔冉煦的脚边滚出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蜷缩着身子,尾巴跟着节奏摇摆着,一脸陶醉。

徐泗:老子什么时候滚到他脚边的?

******

小鼻涕:老夫的少女心……看我的星星眼

乔冉煦:……

小鼻涕:哦,不好意思,忘了你看不见。oh~我可怜的娃~

乔冉煦:……

小鼻涕:哦,不好意思,忘了你也不会说话。

乔冉煦:是不想说话。

第46章:这回都不是人了(2)

有那么一瞬,音乐厅的气氛凝滞了,安静到诡异,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瞅着首席小提琴手脚边的那一团毛茸茸。

继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是猫吗?这里不是不让宠物进来的吗?”

“我比较关心的是,这是不是乔冉煦的猫?好可爱~肥嘟嘟的。”

“应该是,你看它,谁也不趴,就乖乖趴在他脚边,那样子好像能听懂小提琴。”

学生妹激动地捅了捅男友,“亲爱的亲爱的,这是不是我们刚刚喂的那只橘猫啊?”

小男友全程板着脸,“这么远谁看得清?八成不是,天下橘猫都长一个样,流浪猫怎么可能进的来?”

“别吵了,还听不听演奏了?”

一下子,徐泗身上聚集的目光比乔冉煦还多,多半是探究猎奇的眼神,徐泗不受控制地炸起毛,受原宿主胆小性格的影响,他一不小心四爪并用……抱住了身边人的小腿。

明显感觉到那只腿猛地一抖,小提琴的琴弦发出一声不着痕迹的颤音,乔冉煦以他从小参加过无数大大小小巡演的舞台经验,堪堪稳住心神。他的风格以稳定扎实着称,在演奏时,哪怕是舞台塌了,都要坚持拉完整首曲子。

徐泗表示自己真不是故意抱人腿的,他蹭了蹭那条腿,眨巴着两只溜圆的大眼睛,一脸无辜。

底下的观众基本已经无心音乐,注意力都放在了乔冉煦的小腿上。

“啊呀,好有爱啊,拉提琴的少年与猫,画面好温馨~”

“是啊,不过这算是重大的舞台事故了吧?怎么能放猫上台呢?”

台下的舞台监控人员急得团团转,可是演奏进行到一半,他们又不能直接上去把猫薅下来。

乔冉煦身边的助手察觉到观众的不对劲,疑惑地低头一看,魂儿都吓没了,哪里来的猫?他看看专心演奏的乔冉煦,再看看紧紧抱着乔冉煦小腿的猫,那只猫还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助手:“……”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我还是会把你丢下去的。

刚刚伸过手,那只猫就像是洞察了他心思似得,换到了乔冉煦的另一条腿上,那条腿离助手有点远,他弯下腰、伸长手臂去够,堪堪摸到毛,又被它跳到椅子后面。

于是,台下的观众们就眼睁睁看着乔冉煦身边那位白净的助手,跟那只橘猫,上演了一场追逐大战。

徐泗:不要小瞧胖子的灵活性,今天老子的目标就是贴上目标人物。愚蠢的人类,走开!拿开你的咸猪手!敢摸老子屁股!反了你丫的。

“嘶。”助手被狠狠地挠了一下,委屈地缩回手。

“阿先。”拉着小提琴的乔冉煦突然出口制止,声音不大,几乎是耳语,却透着浓浓的不悦。

助手:“!!!”

刚刚那声阿先是从少爷口里出来的吗?吕争先一脸被雷劈过的震惊,随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小心肝噗通噗通狂跳。少爷都已经怒到开口说话了我的妈也!完了。

获得了压倒性胜利的徐泗,摇摇尾巴,也不再抱乔冉煦的腿,乖乖地趴在他脚边,前肢交叉,优雅地梗着脖子听音乐,一直到他精神不济,栽头打起瞌睡。

演出持续近两个小时,等徐泗一觉醒来,刚好收尾,掌声雷动,落幕,演奏家依次退场。

帷幕一拉上,就有工作人员连忙跳上台,不由分说拎起还睡眼惺忪的徐泗。

“乔大师,请问这是您的猫吗?”那人带着白手套,谦逊有礼,揪着徐泗后颈毛的力道却不小。

“喵啊!”橘猫不满地挣扎起来,露出锋利的指甲。

“不是不是,我家少爷不养宠物。”吕争先连忙摇手,脸色不善,语气里带上点训斥,“你们怎么能随便放猫进来呢?要不是少爷控场能力绝佳,早被影响了。你不是不知道首席小提琴手的重要性,这要是演出搞砸了,你们赔吗?”

得知猫不是人家的,工作人员连忙弯腰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应该是我们剧院这边的管理疏漏,属于舞台事故。请接受我们诚挚的道歉。”

“得了,马后炮。”吕争先收拾收拾琴盒,不再理睬那位满脸赔笑的经理。

收拾完,轻轻拍了拍乔冉煦,乔冉煦像个安静的精致木偶,面无表情地伸手拉住他的上臂衣袖。

要走了?徐泗脑中警铃大作,好不容易等来一次接近的机会,可不能就这么错过了!一急,他转头就咬上那个工作人员的手腕,那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乔冉煦跟他助手身上,一时没防住,一吃痛就松了手。

只见那只肥硕的橘猫一跃下地,后腿一瞪,就吊在了乔冉煦的燕尾服的尾巴上,再接再厉,一下子灵活地蹿到乔冉煦的肩头,在他肩膀上一屁股坐下,舔爪子洗脸。

经理、吕争先:“???”

“少……少爷……”吕争先皱着一张脸,看向依旧一副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模样的乔冉煦,指指他肩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出声提醒,“您肩上有只猫。”

徐泗翻了个白眼:你是傻的吗?老子的吨位摆在这儿,你当他没感觉?

乔冉煦点点头,不大想说话。

吕争先转过身正对他,想伸手把猫抱下来,手还没伸到半路,那只猫就炸毛弓腰,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凶相十足,“再过来老子挠花你的脸!”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火速缩回手背到身后,那只手上还有徐泗刚刚挠的血印子。

“我来捉吧。”那个满脸横肉的经理自告奋勇,撸起西装袖子就欲上前。

乔冉煦突然伸出右手,虚虚抬起。

吕争先连忙拉住那位猴急的经理,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运足气势的经理立马泄了气,退到一边。

乔冉煦双手摸到肩上,骨节分明有些瘦削的手指穿过橘猫柔软的肚子,徐泗被凌空抱下来,放到少年臂弯上。

微凉的手指转而摸到头顶,自上而下地顺着毛,徐泗一个激灵,呜咽一声。

乔冉煦眯起眼睛,手下的猫毛光滑柔顺,意外的好摸,胖胖的也很有手感,情不自禁捏一捏,嗯,肉挺多。

而这只猫好像极通人性,立刻讨好地伏低身体,倚在他臂膀上,惬意地打起呼噜噜,敞开肚皮。乔冉煦撸猫撸得起兴,冷不丁地被舔了一口,身子一僵,酥麻的感觉从指间传来。

吕争先复杂地看着一人一猫和谐的场面,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同样是人,这只猫区别待遇咋就这么明显呢?

徐泗不遗余力地舔着乔冉煦的手指,恨不得变着花样地舔,全身上下写满了企图:求带走!求包养!

乔冉煦薄薄的唇轻轻勾起,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一手托着猫,一手拉着吕争先的衣袖拽了拽,示意他可以走了。

吕争先:“少爷是想留下这只猫吗?”

乔冉煦心情极好地点点头。

“少爷,这是一只流浪猫,身上可能带着很多病菌,需要先打个疫苗,做个全身检查……”吕争先的啰嗦在乔冉煦冷下脸,那只猫怒视他的状况下戛然而止,他咬咬牙,委屈地低头,迈开步子。

平稳行驶的轿车里,吕争先一边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座乔冉煦的表情,后者此刻正跟那只猫玩的高兴,褪去了平时的冷淡疏离,嘴角上扬的弧度异常柔和。

吕争先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努力做到的事,被一只猫轻而易举达成了,有点讽刺。

想了想,因为母亲的关系,他从18时就陪在乔冉煦身边,到现在已经六年,以前他要上学,这份工作只是周末和寒暑假的兼职,自从他前年毕业,这份工作就变成了全职,他也成了乔家少爷24小时的贴身助手,几乎可以说跟乔冉煦形影不离。

可是他很少听到乔冉煦说话,或者笑。

这个少年从他见到的第一天起,就沉默寡言。他一直想不通,既然不是不会说话,为何就是不开口呢?就连面对最亲近的人,也是不到逼不得已坚决守口如瓶,要他说话,简直比登天都难。

心理医生说他有严重的社交障碍,有轻微的自闭倾向,可是他智商情商和能力,各个方面都很正常,甚至比一般人都好,作为一个盲人来讲,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样一想,似乎他开不开口说话,也没什么大的影响,毕竟身边的人都能明白他的需求。

徐泗:“喵。”别摸了,毛要秃了。

乔冉煦听不懂猫语,像是找到了一件稀罕的玩具,他玩得不亦乐乎,从头到尾巴,每一处都不放过。

徐泗:“喵喵。”那里是蛋蛋……

嗯?怎么有两颗球?乔冉煦疑惑拧眉,捻了捻。

wtf?徐泗浑身一颤,猛地翻身,伸爪子推拒,把乔冉煦的手按在爪子下。乔冉煦首次被拒绝,愣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摸到了什么,低低笑了起来。

“喵!”这一声里的恼羞成怒被乔冉煦听出来了,他笑得肩膀轻颤。

“少爷,怎么了?”司机吕争先趁红灯,关切地转头询问。

乔冉煦斯文白皙的脸上笑得泛起红晕,他摆摆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徐泗的胡须颤了两下,挪挪胖乎乎的身子到后座另一头躺下,离某人远远的,一脸不爽地瞅着他。

这个小孩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唇形很漂亮,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徐泗的猫眼里倒映着那张脸,望进那双灰色的瞳眸,那里面倒映着车窗外五光十色的灯光,可是这些光彩却到不了他的脑海里,到不了他一片黑暗的世界里。

他叫冉煦,冉冉升起的朝阳迸发出和煦的阳光……可是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光。

徐泗不受控制地舔起刚刚被乔冉煦摸过的毛,鼻息间都是乔冉煦手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微苦的金盏花味道。

第47章:这回都不是人了(3)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乔冉煦冷不丁出声,“去岩峰路的家。”

“可是少爷,”吕争先挪了挪身子,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为难,“夫人说,让您演出结束后务必回去一趟,她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少年没再说话,耷拉下眼皮,浓密的睫毛半掩住灰色的瞳眸,安静的外表下陡然强硬起来的气场不容忽视。徐泗清晰地看到乔冉煦的唇边,透着股嘲讽。

僵持了一会儿,吕争先叹了口气,方向盘一打,在路口调了头。

看来乔冉煦跟家里,起码是跟老妈的关系不太好。徐泗克制着自己想舔蛋蛋的冲动,询问2333目标人物的家庭环境。

等车子的引擎声戛然而止时,徐泗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乔冉煦对他母亲态度冷淡。

乔冉煦的母亲乔奕绫,是香港某知名企业的独女,现在是该公司在大陆这边的总负责人,是一位非常有野心和事业心的女性。其人生做的唯一一件不靠谱的事就是,年轻时不懂事,不顾家里人的疯狂阻拦和早已定下的政治联姻,通过自由恋爱下嫁给一文不名的愣头青律师,也就是乔冉煦的爸爸,唐铭泽。

富家小姐跟敏感读书人之间冲动的爱情,被生活的油盐酱醋压榨得片甲不留,溃不成军。各自生活的世界相去甚远,一个骄矜跋扈一个人穷脾气大,当初为了孩子跟谁姓吵得不可开交,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只是为了孩子着想,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地维持着一纸婚约,实则各过各的。

乔奕绫今晚估计就是想摊牌,乔冉煦怎么说也16岁了,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而且看他事不关己的样子,离不离婚对他根本无所谓,她迫不及待地想把百无一用的丈夫扫地出门。

这样的母亲能花多少心思在自己孩子身上呢?徐泗嗅嗅鼻子,当年乔冉煦失明,起因就是一场小小的感冒引发的肺炎,一个称职的母亲会让七岁的孩子一连咳嗽两个星期吗?在事业跟孩子之间,这位母亲明显是选择了前者。

所谓“岩峰路的家”,是乔冉煦15岁的时候用自己演出挣的钱买下的一套公寓,安静偏僻,绿化也好,是个养老圣地。事实上,这个小区确实也老人比较多,年轻人大多嫌弃这里交通不方便,也没有商业圈。一个星期里,乔冉煦在这里呆的时间比在“那个家”还多。

“咔哒”一声,乔冉煦开了锁,抱着徐泗进了门,吕争先一只脚还没踏进来,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少爷,夫人让我24小时跟着你。”他在门外哀嚎。

乔冉煦充耳不闻,把徐泗放下,换了拖鞋,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等听到外面的人原地转了几分钟,不甘心地离开,才摸着墙壁往里走。

猫的夜视能力很好,晚上不需要灯,盲人也不需要灯,所以家里即使有人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徐泗毕竟灵魂不是猫,觉得黑灯瞎火的实在别扭,纵身一跳,“啪嗒”一声打开客厅的灯。

乔冉煦一愣,勾了勾唇角。脱下那身穿着并不舒服的燕尾服,松开领结,在沙发上坐下,伸出手呼唤,“你在哪里?”

徐泗跳上沙发,挤进他怀里。

一个人的时候,乔冉煦并不吝啬话语。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所以不能给你取名叫阿黄阿白小黑这些。”他挠着徐泗下巴,弯着眼睛。

“喵。”这些俗气的名字你取了,大爷还不要呢。

“叫你阿光好不好?”乔冉煦自顾自说。

徐泗点点头,铲屎官你随意。

“抱歉,阿光,家里暂时没有猫粮,明天我让阿先买一些过来。”乔冉煦顿了顿,捏捏眉心,“或许我不该把你带回家,我连自己也照顾不了。”

“喵喵喵。”徐泗舔舔他的手,没关系,我自带猫粮,还能吃一个星期呢,也不用你铲屎,我会自己蹲抽水马桶,是拉完还会自己冲的那种智慧猫。

乔冉煦不知道想什么沉思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宣布了他的重大决定:“明天我还是把你给阿先寄养吧,我自己都不太放心自己。”

“喵啊?”徐泗黑人问号脸,不要啊,我真的很好养活的。

“乖,你饿吗?猫可以喝牛奶吗?”乔冉煦对他的抗议采取不听不理不知道的态度。他显然对这个公寓了如指掌,几乎能够分毫不差地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不一会儿就拿了一瓶牛奶倒进碗里,放到徐泗面前,徐泗勉为其难地舔了几口,按理说猫的肠胃不耐乳糖,喝了牛奶会拉肚子,但是徐泗这几天刚好有点便秘,想着通通肠胃也挺好。

听到猫吧嗒吧嗒舔牛奶的声音,乔冉煦放松了唇部线条,去放水洗澡。

在这期间,徐泗逛了逛这个公寓,发现公寓里所有家具稍微锋利一点的棱角都被厚厚的布包裹了起来,这样就算磕到也不会太疼,乔冉煦应该是自己一个人摸索了很久,才能做到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来去自如。家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日常用品都放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没有电脑,没有电视,电子设备只有一台收音机,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盲文书,同样的盲文书占据了整个书柜,而那个书柜几乎占据整个书房。

乔冉煦在浴缸泡澡泡到一半,听到门外一阵异响,然后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带进来一阵风,随后门又被关上。

“阿光?”乔冉煦试着叫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一声噗通的水声,然后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趴在了自己胸膛上。

乔冉煦:“……”猫本来就这么喜欢洗澡的吗?

“你真的是一只猫吗?”他拎起那只在浴缸里狗刨的猫,揉搓了两下。

“喵。”不是,我是人。能不能别揉我脸?口水要掉下来了!

乔冉煦此刻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一只不得了的猫,惊疑之际,按了两把沐浴露替徐泗洗澡,还不忘刻意避开耳朵和眼睛。

徐泗敞开肚皮浮在水面上,享受着正宗的盲人按摩,快一个星期没洗澡的他早就受够了自己身上那股垃圾堆的味道,这一泡澡,简直爽到飞起。被乔冉煦搓了一身白白的泡沫,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自己淘干净,一边淘还不忘一边打量起乔冉煦。

16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乔冉煦的个子是有的,身上却没几两肉,薄薄的一层肌肉依附在骨骼上,白皙精瘦,从脖子到胸膛,被热水浸的有些微微发红,肋骨跟锁骨都瘦得突出。

他此刻双腿交叉架在浴缸边沿,歪着头靠着墙壁,鼻梁上一层薄汗,被水蒸汽濡湿的刘海塌下来,贴在额头上,显得少年特别的乖巧。

徐泗细看才发现,乔冉煦的左眼皮接近眼角的位置上有一颗痣,平时睁着眼睛时完全被隐藏起来,只有完全阖上眼帘时才会露出来。

音乐会上精神高度集中了两个小时,身体本就虚弱的乔冉煦在氤氲缭绕的水蒸汽里竟然有了一丝困意,枕着手臂就闭上了酸胀的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正迷迷糊糊地做着光怪陆离的梦,眼睛上一阵瘙痒刮过,他动了动眼珠,却怎么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睡觉不能在水里睡啊!这水马上就冷了……徐泗舔了舔乔冉煦的眼睛,对方毫无反应,看样子是被周公那老小子绑架了。

乔冉煦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人的叹息,他刚想深究一下是谁,身子一轻,仿佛浮在云端,就又沉进了那片充满朦胧白雾的梦境。

梦里,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在朝他走来,男人走了很久,可始终在十米开外,怎么也到不了自己身边,或者说,自己始终到不了那个男人的面前,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乔冉煦搜刮了自己全部的记忆,没有找到一星半点关于对方的记忆,可是莫名的,他觉得那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熟悉的味道,好像双方认识了千万年。他清晰明白地感应到心底的悸动,他有一种神秘的渴望,渴望能知道对方的名字,看到对方的脸,跟对方说上哪怕一句话。

而后,他就在这种焦心的渴望中醒来。

同样的梦他做了整整十年,从他有完整的记忆开始,他就在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个枯燥无味的梦。

等乔冉煦平静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一转头,鼻梁碰上一个圆滚滚的屁股,摸了摸,是阿光。

他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穿上睡衣回到床上的。

大概自己又新添了一种叫梦游的病。

第48章:这回都不是人了(4)

空调的冷气反常地被打得很低,乔冉煦怀疑是自己昨晚按错了空调按键。卷起毛毯打了个冷颤,伸手一揽,他把阿光拥进怀里,猫的体温比人高,传递着暖洋洋的温度,低头嗅一嗅,整只猫身上还残留着沐浴露金盏花的味道。

深呼吸,一觉醒来有个会呼吸的活物陪在身边,真好。

徐泗自从入住了这只又懒又贪吃的橘猫身体里,睡眠时间恨不得延长至一天25小时,讲真,如果不是要进食和完成任务,他真能从早睡到天黑不带翻个身的。

睡得正酣,头顶被人用下巴蹭了蹭,徐泗在喉咙里不满地咕噜一声,由于被挟在腋下,他一个转身,背对乔冉煦的胸膛,抱住人的手臂,把头埋进胳肢窝。

阳光从落地窗大喇喇地射进来,乔冉煦完全醒了,他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揉着阿光柔软的肚子。徐泗则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打算忍着,等这熊孩子摸累了,自己起床玩儿去。

只是没想到熊孩子的持久力惊人,见徐泗没反应,变本加厉,五根手指头像弹钢琴,演变成有节奏有韵律地弹着他的小肚皮!

这下,再深沉的睡意都烟消云散,化为一缕青烟了。

徐泗悲愤地嗷了一嗓子,拍开那只放肆作乱的手,威严无比地警告了一句:“别闹。”

然后,气氛一下子凝滞到冰点,虚虚按在他腹部的手僵在原处,漂亮修长的手指像是石化了一般,保持着上下起伏的动作。

下一秒,乔冉煦猛地睁开眼睛,惊乍坐起,一手把徐泗紧紧扣在怀里,一手伸向枕头底下,无神的灰色瞳眸瞪得大大的,里面的瞳仁似乎在微微颤动。

“是谁?”他压低了嗓音,小幅度地侧过头,全神贯注地调动起听力,仿佛一只失去视觉的幼豹,独自一人面对危险,神经质而敏感地绷紧了全身肌肉。

徐泗:老兄你快把我勒死了……

虽然知道普通人一时无法接受眼下的诡异状况,徐泗还是不得不开口,“是我,阿光,你先放开我……咳咳……”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乔冉煦愣了一下,疑惑地眨眨眼,随即像丢炸药包一样丢开手里的猫,白着一张脸,脊背抵着床头退无可退,“你是谁……阿光是只猫,猫……猫会说人话?”

这句话一出口差点咬着自己舌头,乔冉煦的脸色更古怪了,觉得自己可能撞见了鬼。

徐泗被扔得在席梦思上连着打了两个滚,最后趴着停了下来,他摇摇尾巴揣着手,耐心地开始讲解:“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猫。”

以上。

乔冉煦:“……”

除了这么解释,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系统在交给他语言转换器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泄露一丁点关于任务和身份的信息,否则任务自动终结,结果以任务失败处理。

徐泗想了想,本来灵魂穿越这事就不可用常理解释,他也懒得说明白,干脆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代猫仙或妖猫好了。

“我没有恶意,”徐泗直起身,用后脚蹬蹬耳朵,“作为一只猫,你是我的饲主,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你是特地选择了我做饲主的吧?”乔冉煦依旧戒备着,右手一直没有离开枕头底下,“为什么?”

徐泗眯了眯金灿灿的眼睛,他知道那个枕头底下有一把匕首,应该是乔冉煦防身用的,十岁那年被绑架的经历让他一直生活在不安里。

“因为……看你长得顺眼,嘻嘻。”徐泗挪着屁股稍微凑近一些,“你之所以能听懂我说话,是因为你手腕上的那个语言转换器。”

乔冉煦皱眉,摸上自己的手腕,他醒来后竟然没有发觉腕上多了一个圈,那只手链一样的东西跟体温融为一体,紧紧贴着皮肤,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定制。

“这个语言转换器已经跟我绑定,能将我的喵喵叫转换成人的语言,不信你拿下来看看,立马就听不懂我的外星语。”徐泗又往前挪了一点,那个语言转换器是他用剩下的所有积分跟2333兑换的,为了跟目标人物保持有效良好的沟通,他忍痛割爱,一夜回到解放前,可把他心疼死了。

乔冉煦摸了摸,摸到手链上一个小小的凸起,按下去,手链自动脱落。

“喵喵喵喵喵喵。”你看我说得对吧?

乔冉煦默默听着徐泗一阵猫语乱叫后,再默默把转换器带了回去。

“唉,小煦煦,”乔冉煦在这个称谓下挑了挑眉毛,“能听懂一只猫说话,你不觉得很酷炫吗?”

徐泗前爪搭在他的大腿上,乔冉煦抖了抖,没有躲开,于是徐泗壮着胆子整只猫跳上去,踩着猫步顺着大腿走到腹部,讨好地趴了下来。

乔冉煦犹豫了一会儿,总算把右手从枕头下抽了出来,慢镜头播放一般一帧一帧地落在徐泗头上,轻轻拍了拍,徐泗转头舔了舔。

了解到对方没有恶意,乔冉煦的脸色明显缓和下来,绷紧的嘴唇放松,“你来到我身边……想做什么?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盲人,你要是有什么忙需要我帮,我恐怕也帮不上。”

我是来帮你忙的臭小子,徐泗翻了个白眼,挠了挠饿扁的肚皮,“我不知道你把我想象成什么妖魔鬼怪,但我真的就是一只普通的猫,好吧,一只不那么普通的猫。”

乔冉煦不置可否。

徐泗随即又无比真诚地道:“人类,你可以帮我好多忙的,我吃得很多,很多很多,我自己养活不了自己。”急需一个金主来包养。

这句话倒是真的,乔冉煦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低落和委屈,虽然想象不出一只猫委屈的神色,但是光听语气,就把他逗乐了。

“好,我们去超市,买猫粮。”乔冉煦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他笑了笑,摸索着起床。

身边多了一只猫,还是一只会说话的猫?这让他觉得日子忽然变得新奇有趣了起来。来历不明又如何?身份成谜又如何?比起忧虑担心,他竟然更多的是觉得期待,谁知道呢?这说不准是上天剥夺了他太多东西后,特别恩赐给他的一个神奇礼物。

也说不定,这可能是他又新添了一种臆想症,就像那些什么也不懂的心理医生所言,是他闲到寂寞时臆想出的伙伴,不过,臆想就臆想吧,反正他身上的毛病已经够多了,并不缺这一项。

“不要这件,这什么鬼颜色,灰暗灰暗的,出去当背景墙吗?”

“打领结做什么?你只是去个超市而已,不是上台演出。”

“真的就这些衣服?你妈是下定决心把你打造成一个古板小老头吗?16岁的花季少年,穿的跟上世纪的老绅士一样……”

“啧啧啧,这个格纹马甲也真是绝了……”

乔冉煦很快就发现,阿光是一只嘴很碎的猫,性格非常的龟毛,对外表还十分的挑剔。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没什么重大活动,他平时穿衣服基本是捞到哪件穿哪件,舒适就好,他也没能力针对色彩和谐搭配出新潮的一身来,几乎所有的衣服都是黑灰白三种经典颜色,枯燥是枯燥了一点,但怎么穿都不会错得太离谱。

徐泗用爪子挑挑拣拣一轮后,绝望地表示,这跟他外公的衣柜真心没多大区别。

“要不,咱买完猫粮,再去买几身衣服?”他提议道。

乔冉煦套上徐泗给他挑的白t恤,一脸无奈,“反正穿什么,我都看不见。”

“谁穿衣服是给自己看的?人靠衣装,帅气一点好找妹子呀。”徐泗正义凛然地喵了一声。

找妹子?乔冉煦脱睡裤的手一顿,耳尖微红,“你想的太远了。”

他出生到现在,压根没想过这些事,可以说,他的世界里除了音乐,几乎不剩什么。

徐泗看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感慨少年纯真,想想自己当年16岁的时候,怎一个臭美跟装逼可以概括。

“你一个人可以吗?”临出门前,徐泗有些担心,在他腿边转来转去,神走位差点把人绊倒。

乔冉煦拉开可伸缩的盲杖,点了点地,开了门,“你只要别一直转悠捣乱就好。”

徐泗一跃跳上他肩头,雄赳赳气昂昂,“不捣乱不捣乱,我给你指路。导盲猫听说过没?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乔冉煦垂眸笑了笑,温柔地摸了一把阿光顺滑的毛。

“唔……你好像很熟悉这里。”乔冉煦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时,全程一言未发、毫无用武之地的徐泗感慨一声。

出乎他的意料,乔冉煦的生活能力已经到了跟正常人无异的程度,靠着那根黑色盲杖,他几乎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步。”乔冉煦神情严肃,拐弯后又重头开始,“一。”

所以,这是真正的用脚步丈量土地,把所有路程有多少步记下来了吗?徐泗咂舌,这得需要多好的记忆力?不对,这得花费多长的时间来探索和训练?

等乔冉煦停下脚步的时候,徐泗抬头,眼前赫然就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徐泗:“……”我觉得小煦煦剥夺了我表现的机会,好气哦。

******

小煦煦:我有点抗拒这个昵称,喊多了我会想上厕所:)

第49章:这回都不是人了(5)

进了超市,乔冉煦把盲杖收起来,推着小车,徐泗威风八面地蹲坐在乔冉煦肩头,神情严肃。路人就看着一只肥硕的橘猫,几乎要把少年略显瘦削的肩膀压垮,纷纷向少年投去同情的目光。

但是多看个两眼,惊讶地发现少年原来是个盲人,橘猫时不时喵一声,喵一声少年就向左或向右拐个弯,动作丝毫不迟疑,顿时惊疑不定,难不成那只猫竟是在指路?

“左边左边。”徐泗催促,隔着两行货架他已经闻到了醇香小鱼干的味道,早已按捺不住胃里兴风作浪的馋虫,“快到了~喵啊!”

货架底层能够到的,徐泗都自力更生,够不到的就支使铲屎官,“手再抬高点,往右一点,对对对。”

“这个?”乔冉煦抓住一个凉凉的罐头,摇了摇。

“喵呜,就是它。”徐泗竖着尾巴摇了摇,在乔冉煦腿边热情地蹭来蹭去。有奶就是娘,亘古不变的真理。

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徐泗几乎是来搞批发的,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结账排队时,一起排队的大叔大婶们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这一人一猫。

猫主子一脸不高兴:“喵。”我要吃香肠。

乔冉煦:“猫不能吃香肠,里面太多添加剂。”

橘猫:“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片土地上的人,那胃都是地沟油里泡来的,铜皮铁胃,添加剂算什么?我要吃香肠。

乔冉煦:“你是一只猫,不是人。”

橘猫:“喵!”你这是他喵的种族歧视!我不管,我要吃香肠。

乔冉煦:“吃了会让你脱毛,很丑很难看。”

橘猫的叫声有了点动摇:“唔……喵……”真的吗?

乔冉煦正经点头:“真的。”

徐泗仰头望天,一张囧脸,内心陷入天人交战。to eat,or not to eat,this is a question. (参照某莎比的生存或是毁灭。)

正当徐泗快要思考出结果来时,被人生生打断。

“阿……阿煦吗?”少女甜糯的声音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徐泗循着声音上下打量了一番,女生穿着一身贵族学校的高中制服,小短裙白衬衣红色领结双马尾,清新可爱有朝气。她身后还有两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眼里满是兴奋地朝这边张望,应该是同学。

乔冉煦歪了一下头,没开口。

“是阿煦没错吧。”女生红着脸低头绞手指,“我……哦不,我们,是你华笙音乐学院的同届生,我们都是阿煦的粉丝。”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她身后的同学,转而又意识到乔冉煦看不见,讪讪地收回来,期待地望着乔冉煦。

华笙音乐学院?徐泗舔着爪子,原来乔冉煦还像正常小朋友一样,在上学啊……

乔冉煦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妹子就这么杵在原地,不走很尴尬,走了又不甘心,只好没话找话,“呀,这是阿煦的猫吗?好可爱。”说着就要伸手来摸。

徐泗傲娇地把脖子往后扭:别过来,我很凶,我会咬人的。

女生的手散发着护手霜甜甜的花香,一点点靠近,行至一半,在半空中被乔冉煦抓住手腕,女生吃了一惊,另一只手捂住嘴。

两人的这一亲密接触让后面两个同学尖叫起来。

女生顿时红了脸,拼命跟同学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别起哄。转脸就做起了自我介绍,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似水,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王子,“阿煦,我叫师小语,六班的。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

乔冉煦不着痕迹地皱皱眉,放下她的手腕,把肩上的橘猫抱到怀里,转过身背对她。

拒绝交谈的姿态可以说是很明显了。

漂亮的女生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见男神不爱搭理她,也不勉强,退回去跟同学叽叽喳喳,交流起跟男神亲密接触的感受来。

“小煦煦,你的人气很高嘛。”徐泗在乔冉煦怀里,越过肩膀看了那三个女生一眼,啧啧两声。

乔冉煦没有接话茬,安静地垂首立着。徐泗猛地发现他有些不正常,那双手重重地按着自己的肩胛骨,力道有些大,在轻微地颤抖,那种颤抖及其细微,似乎是本人在拼命压抑着生理本能,要不是徐泗现在是一只及其敏感的猫科动物,他可能根本无法发觉。

抬头,乔冉煦的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低垂着眼眸,眉毛舒展,连嘴唇的松紧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他几乎能完美地掌控自己所有的面部神经,像是经过精密严格的计算,每一块肌肉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任何细节都不放过。

但是他的呼吸出卖了他。徐泗把一只耳朵贴近他的胸膛,嗯,频率不对,短而急促。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也不对,有一种他曾经十分熟悉的气味在蔓延。

徐泗管这个味道叫恐惧的味道——起因是肾上腺素飙升。

乔冉煦平静的外表下,看似在发呆,却是在畏惧着什么,手上轻微的颤抖有往剧烈的方向演变的趋势。

“乔冉煦,”徐泗忽然出声,一下一下舔起抱着他的那双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鹿,“别怕,深呼吸,什么都别想。”

男子的声音并不温柔,全是命令句,带着点小霸道和小野蛮,却轻而易举地撞进此刻脑海中的那片记忆,把他从自己编造的梦魇和焦虑里毫不留情地拉出来,摔在光天化日下,乔冉煦深吸一口气,僵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忽略那些女生议论自己的声音,忽略那种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异感,停止回忆,她们没有恶意……

指腹上传来湿漉漉的酥麻感,乔冉煦抽出被徐泗抱着猛舔的手,在他毛上蹭了蹭口水,扯扯嘴角,“我没事。”

没事才有鬼,徐泗跳进购物车,拿屁股对着他,哼哼两声,小屁孩还逞强。

乔冉煦对陌生人的抵触情绪比他想象的还严重,徐泗盯着面前一袋小鱼干沉思,仰慕他的同学过来搭个讪而已,他的紧张跟焦虑已经明显超出了正常人的临界值,2333说的没错,乔冉煦确实存在一定的社交恐惧,这样下去,难道一辈子不交朋友?

徐泗忽然生出一些担忧,那感觉堪比忧心自己儿子娶不到老婆。

回去的时候,由于买的东西委实多了些,拎着实在太重,虽然就一刻钟的步行路程,徐泗还是坚持拦了一辆的士。

“小煦煦,今天是周末你在家,明天周一你要去上学吗?”车上,徐泗蹲在乔冉煦大腿上,询问的姿态有种十足的家长严厉范儿。

“不去。”乔冉煦揉揉额角,脸上有点倦意,“那个学校我只是挂个名,去的次数……加上报名,一只手能数过来。”

“为什么不去?”徐泗蹦了蹦,表达他急切的心情,“学校里很多同龄人,有共同话题,还能交到朋友,比你一个人窝在家里搞创作有趣多了。”

乔冉煦轻拍徐泗额头的手顿了顿,旋即笑开,“谁会跟一个瞎子有共同话题?”

徐泗:“……”

“那个学校之所以收我一个盲人,也不过是看中了我的那点名气,觉得有个这样的校友益大于弊,否则,恐怕也不收我的学籍。”少年年纪虽小,却看得通透,“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去找存在感?老师面对一个盲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讲课。”

徐泗:“……”

乔冉煦嘴边一直挂着点笑,有点勉强,有点苦涩,里面隐藏着少年一颗敏感到极致的心。

他的话让徐泗无法反驳,这个世界确实对盲人很不公平。大街上随意占用盲道的事屡见不鲜,一些高档场所常常把导盲犬拒之门外,专门为盲人设计的设施少之又少,教育这一块的资源更是奇缺。社会上的人对盲人的态度,几乎就是,你既然看不见干脆就别出门,免得自身有危险,还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可是,难道盲人就活该一个人闷在家里自己舔舐伤口吗?看不见,并不是阻止自己享受生活认识世界的借口,没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手脚,还有口鼻,感受世界的方式并不只一种。

“小煦煦,”徐泗后腿用力,直起身子,尽力拉长了,两只爪子捧着乔冉煦的脸,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他深深地望进那一双灰色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陌生人并不都可怕,他们有些也是可爱的。世界并不只是冷酷,它有时也是温柔的。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呢?你不渴望有朋友吗?”

朋友二字让乔冉煦灰色的眼睛动了动,明明没有任何光彩,徐泗却看出了一丝痛苦。

“朋友……”他呢喃出声,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用力拍开徐泗的爪子,“那东西,不要也罢。”

知道这是触碰到了乔冉煦的伤口,徐泗选择乖乖闭嘴,把自己团成一只球。

的士司机全程警惕地望着后座的盲人小伙子,跟一只猫聊得起承转合,以为自己载了一个神经病,还疯得不轻,害怕对方理智一个下线就掏出刀子捅了自己。连忙一脚油门下去,火速把人送到目的地,钱都没收开着车就跑。

徐泗:“你看,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嘛,看你是盲人,照顾弱势群体,都不收你钱。”

乔冉煦:“……”

第50章:这回都不是人了(6)

相处了近一个月下来,徐泗可以说是对小煦煦的生活了如指掌。主要是因为……乔冉煦的生活及其有规律,作息完全按照老年人的时间表。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不需要闹钟,完全依照生物钟就能精确无误。三餐由吕争先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菜色由为乔家服务了近二十年的专业营养师精心搭配,徐泗看着荤素适宜,色香味俱全,但是乔冉煦吃得很少。虽然吃得少,但是每样菜都挨个临幸一遍。

徐泗无聊时数了一下,乔冉煦每一口饭菜,嚼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夹菜从左往右,每道菜夹过一遍后,再回头重新来过,和第一遍的顺序一模一样。鉴于对面部表情能够控制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别人压根看不出他究竟喜欢哪道菜不喜欢哪道菜。

强迫症的典型患者。徐泗在心里给他下了结论。

而且,这得需要多大的自制力啊!每个人总有自己的喜好嘛,喜欢的多吃点,不喜的压根不去碰。试想,在没人逼迫的情况下,一般人是不是都只挑自己喜欢的吃?就像他徐泗,就算冒着脱毛的危险,他也要啃香肠。

再说日常活动,上午一个人闷在书房或者琴房,看书或者拉小提琴,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这是一天里徐泗补觉的绝佳机会,因为乔冉煦压根儿不让他靠近书房和琴房半步,一般都是直接关门落锁。

下午会出门转一转,这个转一转,就是纯粹转一转,用脚步丈量土地,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气,有时候,徐泗觉得是乔冉煦怕闷到新来的猫,特地出去遛猫的。

日子过得枯燥,很枯燥,非常枯燥。在徐泗的强烈要求下,乔冉煦托小跟班吕争先买了台电脑,反正不缺钱,电视也补上。当吕争先指挥着人吭哧吭哧把这些东西背过来时,他满脸狐疑地盯着自家少爷看了半晌,腹诽:看不见,他想怎么用电脑?

当然,他这辈子也不会想明白,要用电脑的居然是一只猫,如果他没见过那只橘猫用肉垫敲打键盘的迷醉场景的话。

解决了娱乐问题,徐泗解放了自我,虽然猫爪实在玩不了游戏放不出技能,但是看个电影听个歌什么的不在话下,电视见天开着听个响,凑合着也能打发时间。

今天自从起床后,徐泗就一直趴在电脑前发呆,凝眸想了很久,等把尾巴从头到末梢舔过一遍,再从末梢舔回来,他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输入关键词:如何教孩子打灰机。

搜索结果一跳出来,满屏都是,发现孩子偷偷打灰机怎么办?怎么教育孩子不要手氵壬?……等等类似的问题。徐泗羞愧捂脸,他家孩子比较笨,完全不像正常孩子一样可以自学成才,憋了十六年他怕孩子憋坏了……

16岁的年纪,放在早熟的孩子身上,懂的比成年人还多,个案可以参照徐泗。晚熟一点的,虽然懵懂,但时常有跟同龄人交流心得的机会,用手指姑娘开发身体也熟练得很。

可是像乔冉煦这样的,既封闭自我,又不跟同龄人互动,于这项上难免有些迟钝。

但是一些生理反应不可能因为主人迟钝而避免,早晨的时候,血气方刚的少年,某个位置探头探脑比较活跃再正常不过。徐泗时常窝在被子里睡得好好的,被一柱擎天戳醒,作为一个弯男,徐泗觉得有点小尴尬,每每此时,他都自觉起身出去,给小朋友留点榨黄瓜汁的空间。

但是,听墙脚的徐泗发现,夭寿哦,小朋友这项技能没点亮,一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连次梦遗都没有。

于是,怕小朋友憋坏的徐爸爸语重心长地问小煦煦:“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吗?”

正在喝牛奶的乔冉煦一口奶差点喷出来,放下玻璃杯,面色很复杂,“问这个干嘛?”

徐泗依旧不依不挠地普及生理常识,“你知道是因为你爸跟你妈,嗯,经过一些生命大和谐的运动,才有了你的吧?”

乔冉煦挑眉,“生命大和谐?”

唉,小屁孩果然还是不懂,徐泗无奈地挠挠头,“就是,精子跟卵子要结合,才能产生受精卵,才能有你。”

小心翼翼地再去觑小煦煦的脸色,后者的面色可以说是相当古怪了。

在科学理论知识上绕了一圈,几乎把课本上教的东西都倒完后,徐泗喵地一声哀嚎,急得舔了几口牛奶,掷地有声地吼道:“你爸要把精子送到你妈身体里,是不是需要一个过程!”

乔冉煦绷着的嘴唇终于忍不住,上扬起明显的弧度,他一把捞过徐泗,举起来抵着他额头,“阿光,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普及性知识吗?”

徐泗老脸一红,挣扎两下没挣脱。妈的,臭小子也不是完全不懂嘛,还给老子装蒜,坑爹玩意儿。

猫爪使劲一推,把乔冉煦凑过来的脸扒拉开,徐泗怂哒哒地嘀咕,“我就是怕你憋坏了。”谁能理解我当爹的心情!

“憋坏?”乔冉煦把脸埋进徐泗柔软的肚子,“为什么会憋坏?”

这下煦宝宝是真的疑惑了。

徐泗:“……”合着这是个纯理论狗,没一点实践经验?

“不会打灰机?”贯彻着无所谓,反正我不要脸原则的某徐一脸正气,怂啥?反正俩大男人,没羞没臊好说话。

乔冉煦歪头眨眼睛,面上浮现疑惑,“打灰机?”

妈啊,这话题再进行下去就真是残害祖国纯真少年了,徐泗想了想,这事儿挑明了说不大好,还是得潜移默化着来。

结合自己成长时的心路历程,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可是小煦煦被剥夺了视觉,只能从听力着手。于是机智的徐泗下了欧美日韩各系列各类型的美女在运动时,不自觉或故意发出的……和谐大合唱,录在小煦煦的手机里。

乔冉煦的手机,用的最多最熟练的功能就是录音功能,他会把自己平时练习时拉的曲子录下来,再细究哪个旋律技巧不到位,哪个爆发点情感不到位,堪称学究精神。

所以徐泗能保证,他家小煦煦会很快发现贴心的阿光为他准备的“爱的意外惊喜。”

果然,进了琴房后,没过一刻钟,乔冉煦就用拇指跟食指略显嫌恶地拎着手机一角出来了。

“阿光,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下了些奇怪的东西?”

徐泗歪在沙发上挤挤眼睛,“是的,不用谢。”

不必言谢,我是雷锋爸爸,深藏功与名。

“鬼哭狼嚎,”乔冉煦把手机丢给他,脸色像是便了秘,“删了。”

徐泗:“啊?”

打开听了听,没毛病啊,叫得多么抑扬顿挫,曲折悠扬啊,鬼哭狼嚎是什么鬼……

架着腿思考了一阵,徐泗沉痛地继续输入关键字:孩子性冷淡怎么办……

乔冉煦转身就砰一声关上门,将徐泗探究的目光拒之门外,心跳却怎么也无法稳回原来的频率。像是任何一个不小心浏览了隐私的少年一样,他也难免于俗地蠢蠢欲动,那靡靡之音惊险又刺激,像是阿光的猫爪在挠着脚心,一阵颤栗的电流席卷全身,带出一股陌生而剧烈的激流,不遗余力地冲击着身体。

指尖随意拨了拨小提琴的琴弦,锃锃声入耳,掩盖过杂乱无章的心跳。身体的冲动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揭开一层朦胧纱,可是撩起他异感的对象好像不太对,乔冉煦皱了皱眉,比起高亢放浪的女声,他似乎对偶尔爆发出的隐忍的男声才有感觉。

这是……什么情况?

对这个世界认识并不全面的少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把自己闷在房间闷了一天。

“小煦煦,我错了,你出来好不好?”徐泗用瓜子扒拉着门,他表示很委屈,没想到自己的做法弄巧成拙,把人孩子吓到了,“那什么,我就是担心你……”

话说到一半,乔冉煦突然开了门,徐泗根据惯性一下子扑到他腿上,被人顺手捞进怀里,“阿光,你多大了?”

“一岁半啊。”徐泗谎话说的比真话溜,无缝接话。

乔冉煦沉吟一声,修长的指尖挑起徐泗的下巴,摩挲两下,“唔……这个年纪的猫是不是该做绝育了?”

“喵啊!”徐泗惊得瞬间炸起毛,噌地蹿下地,警惕地远离,躲在桌腿后,露出半张脸,愤怒地吼道,“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要割我蛋蛋!”

当过一次真太监的徐泗,一点都不想再当一次太监猫,反应十分激烈,“我没有发情,我不需要绝育!”

乔冉煦倚靠着门,双腿交叉,脚尖轻轻点地,劝说道:“据说做过绝育的猫普遍寿命都长一些。”

“瞎几把扯淡,就算明天死,我也要保留最完整的我,谁也别想割我蛋蛋。”徐泗哼一声一扭头,恨不得把脖子扭断。

“哦。”乔冉煦点点头,“那你要是发情了怎么办?”

“我……”一句话把徐泗梗死,是啊,我要是哪天特别有冲动咋办?难道出去找母猫吗?额,不对,要找猫也是公猫……呸!呸呸呸!重点是老子怎么可能日猫!

“放心吧,我清心寡欲,立志做一只坚定不移的和尚猫。”徐泗一跃,跳上桌子,优雅地趴下,大言不惭道。

乔冉煦忽然肃然起敬,连灰色无神的瞳眸里都透着认真,“嗯,我也向你学习,清心寡欲。”

徐泗:“……”

这孩子果然性冷淡……

只是,一个清心寡欲,一个性冷淡,当晚就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

小鼻涕:我拿你当儿子,你他娘居然要阉了劳资!

小煦煦:怕你发情勾引我,毁了我清白。

小鼻涕:你你你,我不要脸!

小煦煦: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51章:这回都不是人了(7)

又是那个梦,乔冉煦站在世界的中心,望向那个男人会出现的方向,静静地等待着。》

这个梦中的世界完全长成他想象的样子,或许说,固执地停留在他七岁之前的旧时模样。沿街叫卖棉花糖的小商贩还没被城管赶走,校车经过的那条街还没这么宽。

马上了,乔冉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逆流眺望,心里默数三二一。等“一”的尾音堪堪落下时,熟悉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倏地闯入视野,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如潮水般退却,天地间只剩那一抹身影。

一如既往地看不清五官,甚至连衣着服饰都是模糊一片,但乔冉煦知道,就是这个人,感受到对方视线的锁定,他安下心。十米的距离,以往,乔冉煦始终在等着对方走来,而那个男人的确总是保持着急匆匆赶来的步伐,尽管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缩减过一分,但乔冉煦很耐心,可以说,他什么都没有,只剩十足的耐心。他以为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那个男人总会到自己身边。

可是,唯独今天,他一秒钟都不想再无为地浪费,想要看清对方,跟对方交谈的念头,像是一簇火星掉落在秋日广袤无垠的枯草平原,燃烧起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火。

靠近他,靠近他。心里的声音从呢喃耳语愈演愈烈,到最后竟发展成振聋发聩。仿佛那男人是冰天雪地里的唯一热源,而自己是一只冻僵的百足之虫,再不爬过去,就将在冰窟里万劫不复。来不及细究这种诡异的欲望从何而来,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跨出了在心里模拟了一万次的一步。

……

黑暗中,乔冉煦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胸膛起伏的频率让他平静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呼吸有些灼热,喷出的热气晕染得他睫毛轻颤,翻身躺平,把手搁在出了层薄汗的额上。

梦里旖旎的场景让他有些焦躁,第一次做春梦的少年一时间惊慌失措,尤其是当胯间昂扬的某物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而异样的感觉因为内裤的摩擦席卷全身时。乔冉煦动都不敢动,强迫自己做着深呼吸,等待身体的反应像平时一样自然平息。

不耐地翻个身,乔冉煦下意识想捞过被子寻找安全感,却在指尖触到什么时猛地顿住。

我……还是在梦里吗?他触电般缩回手,捻捻指腹,皮肤光滑细腻的触感像是粘在了手上,挥之不去。忆起刚刚进行到一半被匆匆打断的事,乔冉煦疑惑地眨眨眼,再次伸出手。

徐泗睡得认不清东南西北之际,感觉到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指尖轻轻地划过,从锁骨到小腹,一路点火。以为是乔冉煦又在撸猫的他哼唧一声,背过身,拿屁股对着铲屎官。

橘猫形态下,他的一声哼唧就是猫咪的正常呼噜声,而在人的形态下,就变成了一声复杂的嘤咛,尾音绵柔有如撒娇,压在喉咙里,又带出点邀请的意味。

背后的人呼吸声一下子重了,几乎是出自本能,乔冉煦捞过那人的窄腰贴近自己,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体内轻微震荡的涟漪一下子翻滚成惊涛骇浪,呼吸灼烧着气管,他怀疑自己发了高烧。

渐渐的,徐泗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那双手轻轻的抚摸变成带着点力道的揉捏了?揉捏就揉捏吧,这感觉……怎么好像……有点色情?等等等等,别揉劳资屁股!卧槽?你在摸哪里?

你这是在搓火啊少年!

徐泗一手抓住那只走向奇怪的不安分的手,不满地睁开眼,一睁眼顿时惊出了一身汗,我勒个大羊驼!我居然睡着睡着大变活人了?狗币系统又尼玛害我,不是说这是个不到紧要关头不开放的功能吗?时效还只有两小时?这是哪门子紧要关头?

先不追究这个问题,谁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小煦煦中了邪一样在我身上乱啃?说好的性冷淡呢?说好的清心寡欲呢?都是骗鬼坑爹的?小煦煦这架势是想日猫吗?

徐泗瞪着眼睛瞅天花板,心情极度盘根错节,直到他被冷不丁咬了一口。

徐泗:“……”好吧,看来这年头,咬人就是潮流。

少年在欲望的支配下,不得其法,只是蛮横地将人压在身下,圈在两臂之间,一顿揉搓啃噬,硬挺灼热的某物尝试着挤进徐泗两腿之间。徐泗叹口气,一把将埋在自己颈间撩火的小狼拉出来,捧着他的脸。

小狼眨着灰色的眼睛,一脸迷惑地偏头,喘着粗气,腹部有一下没一下地跟徐泗的小腹轻碰。

“你是谁?”少年稍稍拉开距离,摸索着把手移到身下男人的脸上,“你是真的,还是梦里的那个人?”

黑暗和剧烈的心跳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这春梦太真实又太虚幻,他有些懵。

想去触摸那人面容的手被温柔地握住,没能如愿以偿。那只手的指尖轻轻搔过掌心,酥麻的战栗一直传递到狂跳的心脏,让少年有一瞬的失神。

下一秒,那只手忽然发力,乔冉煦一个不慎被男子拉进怀中钳制住,再一滚,自己就侧过身,一副温热的胸膛紧接着贴上后背。双手都被人缚住,危险的意识突然萌发,乔冉煦挣扎起来。

“嘘……别动。”贴在耳边的唇翕合间吐出暧昧的气息,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磁性,“我来教你。”

尽管刻意压低了,乔冉煦敏感的听力依旧听出些熟悉的调调,正思索着在哪里听过,一只手就灵活地钻进睡裤,覆上里面的挺立,激烈的触感冲破理智,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哈……”在男人熟练的动作下,少年难耐地弓起身子,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那片敏感的皮肤,引起可怕而刺激的收缩,膨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快感在逐步累积,艰难却有节奏地攀登着,等待着喷薄而出的那一刻。

两人紧贴的身体在空调房里出了汗,粘腻成一片,根本分不清是谁的汗水。在最后即将到达顶峰的一刻,那只手却忽然停止了动作,乔冉煦额角爆出青筋,直接抛弃了十六年的涵养,破天荒飙出一句,“艹。”

哎呦喂?徐泗惊讶挑眉,原来乖宝宝也有这么有个性的一面?隐藏的够深啊!差点以为你是个没牙的小狼崽……这么想着,他故意惩罚性地重重压了压前端,立刻换来乔冉煦一声低吼。

乔冉煦此刻可以说是非常憋屈了,可是过度的自尊心让他即使极端渴望释放,也不肯说一句请求的话,他绷紧了全身肌肉,闭着眼睛喘息。

握着他的那只手撤走的一瞬,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失落感。没等他做出反应,几秒后,那只手又卷土重来。只是这次,那只手是带着自己的手,一起握了上来。

乔冉煦:“……”

手把手教人打灰机的徐泗内心也很崩溃,无奈孩子蠢,真是操碎了心。

意识到对方意图的乔冉煦,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羞耻,毕竟这是人最隐私的部位。而这种行为仿佛打开了陌生世界隐秘的一角,他有些慌乱,却又夹带着些来自心底深处的兴奋。

这股兴奋引领着他抛却羞耻,彻底地释放出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点解脱的意味。高朝褪去后,身体有些脱力,紧绷的神经在瞬间松懈后也有些疲乏,等他闭眼回顾并体味完整个过程后,总算重拾回一些理智。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刚刚还躺在他身后喘息的男人不见了,像是突然出现一样,现在又突然蒸发。

乔冉煦连忙起身,摸索着下床,趿拉着拖鞋围着公寓转了一圈。没有,完全没有人的踪影,门是反锁的,不可能会有陌生人闯进来,而且闯进来只为给他……

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乔冉煦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发烧了,烧糊涂了,把梦当成了现实,真是可笑。

洗了个澡,再次摔回床上,卧室里还残留着那股特殊的气味,提醒着他那场比真实还真的梦。

“喵。”阿光踩着轻盈的猫步跳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乔冉煦把它抱进怀里,“阿光,猫会做梦吗?”

徐泗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劳资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典范,直接梦里教学,这逼格,简直不能更高尚。

“你今天好安静,都不说话。”乔冉煦揉了揉他的头,感慨一声,平时习惯了阿光叽叽喳喳,一下子这么温顺,有点不大习惯。

徐泗舔舔他的手,我这还不是怕你把我认出来,大家都尴尬……谁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柔软的猫毛有种安神的效果,把乔冉煦渐渐重新扔回混沌的梦里。

你到底是谁呢?他对着黑夜问出一句,没有人回答他。

第52章:这回都不是人了(8)

生物钟精确到一秒钟的乔冉煦,破天荒地睡到了中午。这期间,徐泗跳上跳下近十次,左嗅嗅右闻闻,每过半个小时就去从头到脚巡视一遍,怕铲屎官就这么睡死过去。

乔冉煦罕见地睡得特别沉,橘猫那么重的吨位,每次跃上床,带来的几乎都是天崩地裂般的震感,再加上徐泗不安分地凑到跟前,猫胡须贴着脸扫来扫去。面对这样的挑衅,乔冉煦只是微微侧一下脸躲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一颤,随即又平静下来,像是八百年没有睡过一趟好觉的旅人,一旦逮着契机就贪心地睡他个天昏地暗。

难不成是昨晚累着他了?不是吧?打个飞机而已啊大哥……

徐泗一撅屁股,立着尾巴在挺尸状的乔冉煦身上闲庭信步,肉垫托着橘猫身体的重量一踩一个闷哼,就他这么胡为非为地捣乱,都没能把花样睡美男吵醒。最后,走两步就气喘的徐泗运动过度,无奈地停下,蹲在那副起起伏伏的胸膛上,认真思考着是不是该像白马王子一样给睡美男一个苏醒的吻。

徐泗的中二病发作起来向来不分时期不分场合,完全看心情,说犯就犯。于是,徐·幼稚鬼·心机boy。中二泗一屁股坐在了睡美男俊俏的小脸上,四肢一伸展,直接趴下,柔软的肚皮化成一滩水,死死地堵住乔冉煦的口鼻。

乔冉煦睡着睡着,窒息感突然像座天外飞山,重重地劈头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勉力一张嘴,舌尖碰到一团毛。

乔冉煦:“……”

“阿光,你想把我闷死吗?”他一手提溜起在他面上作威作福的某猫,呸了两声,把不小心漏进嘴里的猫毛呸出来。

徐泗在空中蹬蹬腿,一脸无辜,捧着饿扁到坠下来的肚子:“都中午了,我好饿……”

乔冉煦失笑,重重地撸了一把猫,放下他,摸索着起身,“中午了?抱歉,我睡过头了。”

徐泗舔舔鼻子,漫不经心地问,“昨晚没睡好吗?”

乔冉煦趿拉着拖鞋一边挠头一边往外走的身形明显一顿,个把月没理的头发被他扒拉两下,凌乱地竖起一撮,看上去有些滑稽,面上闪过一丝局促,他忽然结巴了,“唔……没,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徐泗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里闪着揶揄,“那估计就是你昨晚干了什么事,把自己累到了。”

话音刚落,砰一声巨响,乔冉煦就撞在了卧室门框上,徐泗舔毛的舌头还没缩回去,就这么伸着舌头,眼睁睁地看着某人吃痛地弯下腰,捂着额头半天直不起身,眼眶都红了一圈。

“你……你没事吧?”徐泗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居然失手估量错了距离直接怼门框上了。始作俑者有些内疚,连忙跳到跟前,仰着脸关切地询问,“快快快,让我看一下,是不是肿了?”

乔冉煦顾不得脑门上红了一块,腾地又站起身,语速极快地道:“没有我没事我先去洗漱。”

说完,就落荒而逃,把自己锁进了卫生间。

徐泗:“……”小屁孩儿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小……煦……煦……你已经在里面待好久了,便秘也该出来了,我尿急啊!”徐泗后腿交叉,前肢趴在卫生间的玻璃门上,扯着嗓子哀嚎。

收拾好心情和面部表情,乔冉煦平静地打开门,额头上那块红印消了不少,发型也拾掇地一丝不苟,服服帖帖,完全看不出少年刚刚面对调侃时的惊慌失措。

徐泗看了他一眼,嗷了一嗓子就进去放水,边翘着腿放水边听到客厅的座机电话响了,传来乔冉煦好听的嗓音。

乔冉煦的声音不温不火,总能恰到好处地保持不疾不徐的语速,不高不低的音量,再急躁的人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沉下心敛住神,听他用事不关己的语调说完明明跟自己息息相关的事。

“你告诉她,这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不需要询问我的意见,她的婚姻她做主。”从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主人的任何主观感情。

“我的抚养权?”尾音微微上扬,徐泗听出些含而不露的嘲讽,“我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监护人。”

“哗啦”一声水声,竖起耳朵的徐泗听到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之后,匆忙按下了抽水马桶,蹿进客厅,端正坐好。

“你说她现在来了?”乔冉煦挑眉,刚搁下电话,门铃就急不可耐地响了起来。

从按门铃的习惯,徐泗揣测,来者是个急性子,性格雷厉风行,毫无耐性可言,能把门铃声按出青藏高原的调调来。

乔冉煦无奈地捏捏眉心,长叹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乔奕绫猛地推开进了里,好像屁股后面有人拿着砍刀在追杀她,让她不得不夺路而逃。

一进客厅,她跟沙发上那只肥肥的橘猫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徐泗上下打量了一番乔冉煦的老妈,齐耳短发,灰色西装套裙,大大的圆形耳环拉长了耳垂,精致的妆容掩盖了眼角细微的皱纹,得体大方的珠宝配饰平添贵气,精明女强人的形象从头到脚执行得很彻底。细细观察会发现,乔冉煦的相貌大多遗传自这位母亲的优良基因。

乔奕绫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沙发上葛优躺的不速之客。

“喵~”迎着伯母的视线,徐泗讨好地拉长了叫声,极尽撒娇卖萌之能事。

可是明显乔奕绫这类女强人不吃这一套,听见装作没听见,扭头自己倒了一杯水,开门见山,“明天我就跟你爸去办离婚手续。”

乔冉煦摸着墙壁,缓缓走回来,全程,他妈就这么看着,丝毫没有搭把手扶一扶的意思。

摸到沙发扶手,乔冉煦坐下来,把徐泗圈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你随意。”

早已习惯了儿子的这种冷淡回应,乔奕绫继续道:“你的抚养权必须转移到我名下。”

“为什么?”乔冉煦难得地提出疑问,“为了让我继承你的公司?”

“这不是废话吗?这么多年来,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你那些舅舅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为了在家族企业里占领一席之地,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吗?”乔奕绫的语速跟自己儿子有天壤之别,快得像机关枪,笃笃笃扫个不停,别人想插话都找不到缝隙。

徐泗啥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听她兀自敲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爸那边我去用钱搞定。”

说着,她低头看看手表,好看的秀眉隆起,急道,“我这里赶时间,要去隔壁市开个会。啊,对了,争先下午会来接你去公司,穿得正经点。”

“妈,”一直默默撸着猫的乔冉煦忽然开了口,他抬起脸,灰色的瞳眸望向乔奕绫的方向,“我是一个盲人,是个残废。”

乔奕绫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往门口赶的动作像是被强行定格,姿势很别扭,她板起脸,烈焰红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说什么丧气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妄自菲薄?看不见怎么了?你要证明给那些人看,残废照样有能力管理好一个公司,你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你都能拉好小提琴,怎么就不能运营公司了?你比一般正常人都优秀。”

这段话说的有些激动,乔奕绫的胸脯剧烈起伏,咄咄逼人的气势显示了这位女强人在商场上的强硬手腕。

“我不会碰你的公司。”然而,任何手腕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统统失效,“没有兴趣的事我不会去做。”

“兴趣这种东西培养培养就有了,”乔奕绫焦急道,叉起腰,“当年你对小提琴也没见有多大兴趣,后来不也培养出来了吗?”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失去视力并不影响他对音乐的领悟,知道瞎子阿炳吗?”乔冉煦的耐心也宣布告罄,“但是管理公司那一系列的要求,你真的以为我能胜任?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是对我有着盲目到偏执的自信,还是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面对现实。需要看心理医生的,恐怕是你。”

乔奕绫的巧舌如簧被他这番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中年女子的面上现出点疲态,语气里带上点恳求,“阿煦,你就不能努力一下吗?只要你肯认真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从小到大你到没让妈妈失望过,不是吗?”

“这是妈妈一生的心血啊,”她颓然靠在墙壁上,“如果后继无人,它肯定会被你那几个舅舅蚕食瓜分,一点残渣都不剩。你忍心看着妈妈的心血付之东流吗?”

面对乔奕绫软下来的语气,乔冉煦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冷笑一声,“你可以抛弃家庭,抛弃丈夫,却始终放不下那个公司?你自己守着它过一生,还想用它来束缚我的人生?呵呵,你还真是一位贴心的好母亲。”

乔奕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进行反驳,却终于还是乖乖地闭上。当年确实是她的疏忽,导致孩子失去了视力,这是她心上的一道坎儿,十年过去了,每每看到儿子那双无神的眼睛,她心如刀割。

发了狂地想要做出些弥补,所以她更加一门心思地扑在工作上,想为孩子的未来铺好路,给他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让他不用经历普通年轻人的奋斗就能走上顶峰,可是,儿子却不领她的情。

“阿煦,妈妈……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千言万语化成这么一句,乔奕绫捋捋短发,整理好妆容,“你再考虑考虑,会议快赶不及了,我先走一步。下午记得来公司,王经理在等着你。”

一如来时的风风火火,走得也干净利落。

徐泗目瞪口呆地望望门口,再望望僵坐着不动的乔冉煦,他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位妈妈为何把如此大的厚望寄托在自己的盲人儿子身上,更无法理解乔奕绫为何忽略儿子看不见的事实,非要以正常人的标准去要求他。这难道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而且,这对乔冉煦来说,是不是太过残酷了一点?他的确比一般人都优秀,但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失去视力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克服的障碍,连普通人都能做到的走路不被绊倒,他都要花大量时间去训练。更何况是那么高难度的公司运营?

徐泗不满地喵了一声,那女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阿光,”乔冉煦脱了拖鞋,躺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徐泗的肚子,“她从来不听我说话。”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透着无力和寂寞,“也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这个时候,徐泗才恍然,乔冉煦只是个16岁的少年,父亲无能,母亲在他的人生里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可是这位母亲显然有些失职,或者说,爱孩子的方式不太对,一味的严格要求,令行禁止,让他无法正确感受到被爱的温暖。

过度独立带来的是孤独和自我封闭,此时此刻,徐泗倒希望乔冉煦不是个那么有能力那么独立的孩子,而是能够放心地依赖别人,适当地展现脆弱,寻求帮助。

“我在乎你的感受。”他蜷缩在少年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字一句道,“我来听你说话。”

第53章:这回都不是人了(9)

“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吧,阿光。”乔冉煦的鼻尖蹭着猫毛,有些痒,他侧过脸,闷声道,“那个地方有些远,我一个人兴许找不到。”

徐泗用爪子挠着少年蓬松柔软的短发,挑起一根勾在指尖,放在嘴里咬一咬,因为附在一只猫的身上,有时候他也不能解释自己某些奇怪的动作,他把发丝吐出来,拉长了舌头,“可是你妈不是让你下午去公司吗?小跟班估计马上就到了。”

“不想去,”乔冉煦忽地起身,整理整理被徐泗搞乱的发型,“我要是乖乖听从安排,当初也不会执意搬出来。”

徐泗点点头,对乔冉煦独自搬出来的决定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保持适当的距离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淡化矛盾。

当年他跟徐女士的关系僵到冰点的时候,恰逢他考上大学住进了寝室,十天半个月回家一趟,相处的时间短了,徐女士压根找不着机会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关系自然而然也就缓和了。

同理,他觉得,时间长了,乔奕绫想多多亲近儿子的渴望会盖过她过剩的事业心,事业心一淡,看得通透了,也就不会一再逼迫乔冉煦做自己没兴趣的事。

“行,说吧,你想去哪里?”徐泗撑起身子,一脸大哥我罩你的王霸之气,瞥眼问小弟。

小弟煦立刻报出一个地名,徐泗不动声色地盯了他半晌,少年少有的满脸期待,这表情徐泗熟悉,他打小有求于徐女士的时候,都是这副生怕被拒绝而小心翼翼的神情。

“好,走呗。”也不询问他去那里想干嘛,徐泗答应的干脆利落。

说走就走,他跃下沙发,自己乖乖套好牵引绳。这是之前徐泗网购的,展开了把四肢跟脖子钻进去,绳子一头握在乔冉煦手里,方便他牵着乔冉煦走路。

虽然旁人看着像是人遛猫,其实是猫遛人。

唉,像我这么忠诚尽职的猫,也是没谁了。徐泗乖乖咬着绳子一端,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等会儿,我去准备准备。”徐泗一答应,乔冉煦就慌忙去换衣服,由于心情激动,差点又撞到门框。

靠着一身油光水亮的橘毛就能风靡世界的徐泗,出门完全不需要打扮,他眯着眼睛蹲在冰箱上,看着乔冉煦兴奋地拾掇来比划去,觉得眼前的少年突然鲜活生动起来,有了同龄人该有的神采。

乔冉煦去救助残障幼儿的公益机构,想做什么呢?

徐泗转了转太久不用已经快生锈的脑筋,难道是去寻找同类,找到一些群体认同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乔冉煦愿意主动接触他人,再好不过了。

这家公益机构,叫曙光残障扶助中心,坐落在偏远城郊,驱车要一个多小时,确实有些远。一般的士司机都不愿意跑去这么偏僻的位置,因为回程拉不到客人,空车回来很亏本,但是好在有班车直达,真要拦不到的士,可以坐公交。

徐泗脖子里套着牵引绳,蹲在马路牙子上,百无聊赖地等公交,偶尔回头望两眼,确保乔冉煦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没出什么意外。

乔冉煦今天穿了件袖口带橘黄色花纹的白衬衫,衣摆束进浅色牛仔裤,勾勒出窄窄的腰线和笔直修长的腿,柔和的浅色调更把少年清新雅致的气质展露无遗。

他低垂着眼眸,眼皮上的那颗痣半隐半现,面沉如水,站得腰背挺直,恍若完全与周遭的世界相隔离,温和又孤傲,一个人站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周围的几个花痴少女已然盯着阳光下的美少年偷偷流口水,小声议论着。

徐泗原本还在因为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觉得自家小煦煦帅裂苍穹,自己挑的这身衣服赏心悦目,可当他看到那些女孩炽烈如火的痴迷眼神时,他却莫名其妙有点酸,吃起了奇奇怪怪的飞醋。

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占有欲,徐泗自然也不例外,虽然无关乎爱情,但关乎主权问题,他俨然把自己放在了乔冉煦监护人的位置。

不满地拿尾巴抽打地面,后腿一用力,他蹿上乔冉煦的肩头,对着那些女孩就威胁性地炸起全身的毛,喉咙里一阵嘶吼,强势宣布领土占有权,神圣不可侵犯。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

“阿光?”乔冉煦疑惑地偏头,安抚地替他顺毛,“怎么了?”

那几个女孩被这只橘猫凶狠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没啥,”徐泗哼唧一声,“赶苍蝇呢!夏天就是苍蝇多。”

乔冉煦轻笑出声,他是瞎子,可他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本来有些紧张焦虑,被阿光这么一打岔,竟然消散了一些,顿时轻松许多。

“车来了,”这时,公交车姗姗来迟。

徐泗看着车缓缓地停在面前,皱了皱鼻子,十分不爽,由于这车几十分钟才一班,所以每一辆都满满当当塞满了人,像只沙丁鱼罐头,在烈日的烘烤下,他老远就能闻到各种异味。

没错,徐宝宝晕车的技能又要上线了,他对自己还没上车,已经开始觉得天旋地转的状态,表示深度嫌恶。

一上车,冷气混杂着汗臭味扑鼻而来,瞬间把徐泗熏晕。他有气无力得瘫软在乔冉煦肩头,竭力挂着才不至于掉下来,满脑子生无可恋。

而乔冉煦一手拿着盲杖,一手拉着吊环,根本分不过神来照顾他。

“阿煦?”右后方的一个座位上,突然响起一道甜糯的女声,徐泗动动耳朵,半睁开眼睛望过去,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快过来坐。”那个女孩看清乔冉煦的面容,连忙起身让座,半拖半拉地把人按进座位,徐泗终于得救,顺势从肩头滑落,蜷缩在乔冉煦的膝盖上。

“你还记得我吗?”女孩子兀自兴高采烈着,“华笙音乐学院,师小语啊。”

徐泗喵了一声,他记起来了,那个超市里偶遇过的同学,真巧。

经过徐泗的一发提醒,乔冉煦总算有点零星印象,他绷着脸,淡淡地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对方还记得自己,师小语激动地有些失控,舌头像打了结,“你你你……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话一问出口,她意识到这是个很私人的问题,连忙摆手,“啊,我不是要打听什么,你不用告诉我的。哈哈。”

徐泗瞅了她一眼,女生拉着吊环吃力地稳住身形,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脸上红成一片朝霞,神情略有些局促。

从她让座的那一刻,徐泗对这个小女生的好感值就迅速飙升,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仰慕乔冉煦,尽管一再克制,可眼神总是时不时黏上来,柔得几乎化成一汪春水。

啊,春心萌动的花季啊,徐泗感慨一句,脑袋往下重重一磕,趴下就再也直不起脖子。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难过?难过到一张嘴就能吐出来,姑娘的双马尾都变成四马尾……

一向话唠的猫一上车就蔫了,趴着半天都不动,这让主人有些心焦。

“阿光,你怎么了?”意识到膝盖上的橘猫很不对劲,乔冉煦推搡了两下。

“没事,我晕车。”徐泗严肃着一张猫脸,往乔冉煦怀里拱了拱,想睡一觉平复恶心的感觉,无奈姿势怎么都不对,就一直翻来覆去地拱。

乔冉煦身体一僵,忽然抱起他,凑在耳边低声道,“别乱动。”

毫无所觉的徐泗扭扭身子,挣脱出来,嘟囔着又爬回去,继续乱拱。

“这猫真可爱。”师小语看着怂唧唧的橘猫,少女心萌动。

忍了一路的乔冉煦既不能在女生面前大声警告徐泗,又要顾及阿光可能真的很不舒服,只是单纯想寻找一个满意的姿势,他理解。

可是身体该死地起了反应,这让他有苦说不出,面上说不出的僵硬。

车子一到目的地,他抱起阿光,没跟师小语打声招呼就逃命似得下了车。

双脚刚刚一踏上土地,怀中的橘猫猛就地一沉,几乎把他挺直的腰背压弯,险些抱不住。

等等,这手感好像不大对?乔冉煦的心跳骤然停了有两秒钟,继而疯狂地跳动起来,一声一声,既快又重,像是猛烈亢奋的鼓点,震得他有些发懵。

这是人的形状……他迟钝的大脑分析着目前的状况,这个大小,这个重量……指尖触到的是薄薄的衣料,收拢手指紧了紧,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怀中人嘤咛一声,那声音疯了一般轰地沿着脊髓冲破大脑的阀门,在脑海里炸开了焰火。

“唔……小煦煦,”徐泗这次的晕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脸色煞白,看人都是糊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丢进滚筒洗衣机,整个世界都在不停地翻滚旋转,他眯眼顿了一会儿,剧烈挣扎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吐了,快放我下来。”

抱着他的人松开手,徐泗软着腿跳下来,扶着公交站牌就是一阵倾倒,吐得爹妈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等他把那阵恶心压下去一点,身后传来迟疑的一声呼唤。

“阿……阿光?”

******

乔冉煦:我捡回家一个大活人:)

第54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0)

徐泗刚想喵两声表明自己没事,一低头,看到一双赤脚,烈日烘烤得地面发烫,十根脚趾头不耐热地蜷缩着,大拇哥还翘了翘。乐——文

“???”

脑袋一时宕机,里面思考的齿轮被卡住,怎么转也转不过来。

再伸出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瞧,嗯,白净修长,骨节分明,除了指甲有点过长,一切完美。

哈哈哈……徐泗靠在公交站牌上的身体僵硬得像个泥塑,分分钟能石化定型。

完美个屁啊!老子怎么又特么美少女战士大变身了?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尼玛……这要我怎么圆?太特么尴尬了,昨儿个刚刚悄咪咪地教人孩子打灰机,今天就瞬间掉马了,你好歹隔个两天也行啊……

徐泗在心里叫苦不迭,含胸埋头缩脖子,恨不得直接蒸发在空气中,乔冉煦半天没听到回应,盲杖点着地面走近两步。

“阿光,说话。”

说什么啊?徐泗挠头发,左脚脚心搓右脚脚背,这变身的原理我自己都搞不清怎么解释?尼玛坑爹系统真要命。

过了足有两分钟,面前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才抬头,含含糊糊地冲着乔冉煦,捏尖了嗓子,来了一句。

“喵~”

乔冉煦:“……”

周围一些吃瓜看热闹找乐子的群众,从乔冉煦怀里抱着个男人下车的那一刻,视线就黏在了两人身上,嗅着鼻子围观这诡异的一幕。

确实很诡异。那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男生瑟缩着肩膀,目光闪烁游离,套着件白色背心和橘黄色大裤衩,还光着脚丫子,这出门溜达的造型可以说是很随性洒脱了。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主要是……头上的一对黄色猫耳朵萌萌哒的装饰和脖子上随风飘扬的那条牵引绳是什么鬼?这是个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十分引人遐想的play ?

再配上那个盲人少年一脸不爽的冰山脸,不得不说,这气氛暧昧得不是一点点啊……观众们的狼血在欢呼沸腾,充满猎奇心理的目光能把两个俊美如画的男生统统拆吃入腹。

“啧,看什么看,没见过coser吗?喵?”徐泗捏捏自己那一对耳朵,臭着脸,不客气地吼了一句。

好事群众秒变背景路人,玩手机的玩手机,没手机的抬腕看手表,虽然并没有手表,没关系,做个样子就好。

徐泗说了句人话,熟悉的嗓音印证了乔冉煦的猜想。

一直陪着自己的橘猫真的是个人?这个世界是本来就这么疯狂还是只是自己的世界疯狂?这似乎不能用科学常识来解释吧?不对,从他可以听懂一只猫说话的时候开始,一切就都不正常了,偏离到一个奇怪的轨道。

是妖怪吗?乔冉煦一时间脑洞大开,还是说,真的存在什么特异功能,类似于蜘蛛人的那种?

等等,这些以后再说……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件事,昨天晚上那场梦……那个替自己那什么的男人……念头稍稍一动,乔冉煦倏地瞪大眼睛,握着黑色盲杖的手死死攥紧,指关节泛白。

徐泗尴尬地转转眼珠,这变身维持的时长有两个小时,他总不能两个小时不跟小煦煦说话吧?冷战多伤感情啊……

“小煦煦……这个事吧,我是有苦衷的,诶?你去哪儿?”舌头把口腔里每颗牙齿都细致地舔过一遍后,徐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磨蹭着开了口,没想到刚张嘴,乔冉煦头一甩,转身就走。

心脏猛地一跳,徐泗连忙光着脚跟上。

乔冉煦走得急,盲杖像是不得章法的琴键,敲打着地面,弹奏出嘈杂刺耳,毫无美感的乐点,彰显出主人此刻浮躁烦闷的心情。

“你生气了吗?”徐泗一步不落地缀在他身后,问得小心翼翼。

乔冉煦挺直着腰板,肩膀摆放得格外的正,沉默沉默再沉默,只是一味地埋头走路。

“小煦煦,你走慢点,小心车,你眼睛看不见,万一……”

说着,徐泗上前抓他胳膊,想把他往里侧拉拉,从目前的行走轨迹看,他已经越走越靠近路中央,危险指数飙升,虽然这个位置很偏僻,除了公交,来往的机动车并不多。

指尖刚刚碰到衣袖,“啪”一声,手就被打飞,吃痛缩回来,手背上赫然四道红红的指印,徐泗龇牙咧嘴地甩甩手。

“你打我干嘛?”

“别碰我。”乔冉煦一向温和的声音此刻却像是被冰水浸泡过,在夏日里冒着寒气,直冷到徐泗心坎里。

这是真生气了……靠,劳资真的是百口莫辩!徐泗委屈得想原地转圈,“不是我故意想骗你,实在是……”

正当此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两轮电动车,小毛驴的主人一边玩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朝他们疾驰而来,徐泗顿时心下一凛,浑身肌肉一言不发地紧绷起来。

眼看着那龟儿子眼睛还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而乔冉煦还在毫无所觉地往路中心移动,也不管某人刚刚才警告过不许碰他,徐泗当机立断,长腿一跨,截住乔冉煦的去路,蹲下来就把人扛到肩膀上。

猛地后退一步,电动车与二人擦身而过,嚣张地卷起尘土。

徐泗松了口气,朝那个背影比了个中指,扛着人直走回马路边,才把乔冉煦放下来。

一落地,一根盲杖击打在徐泗裸露在外的小腿胫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徐泗嗷一嗓子,忙松开握着乔冉煦肩膀的双手去抱腿,一边揉一边吼,“君子动口不动手!”

吼完还小声嘟囔一句,“搞不懂怎么眼睛看不见,打人还这么准。”

乔冉煦一愣,额间的碎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让少年精致的五官看着有些模糊,好看的唇瓣微张,轻颤两下后生硬地抿起,继而无缝衔接地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徐泗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错话,戳到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

“不需要你一直强调我看不见,”乔冉煦冷笑,原本泛着点红晕的唇褪去血色,“也是,就是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才觉得我好骗吧。”

敏感脆弱的少年,在觉得自己受到伤害时,立刻会像面临生命威胁的刺猬,不遗余力地竖起满身倒刺,不把伤害自己的人刺到鲜血淋漓决不罢休。

“让我猜猜你这么精心伪装想待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作势沉吟一会儿,他扯开一个讽刺的笑,“八成是为了钱吧?看我家境还算过得去,觉得能在我身上捞一票?”

胸口涌出一股凉意,徐泗蹙眉,紧了紧拳头又松开,“抱歉,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你别多想,我留在你身边没有任何恶意。”

“玩笑?”一切风度和教养在人暴怒的时候都是浮云,乔冉煦蛮横地打断他,“恐怕是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吧?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玩笑么,呵,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一个看不见的瞎子而已,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好说好话,没有价值了就一脚踹开……”

“放什么狗屁!”一直憋得胸口发疼的徐泗总算忍不住了,“一句话而已,被你联想出这么多,你这想象力可以去当编剧了,拉小提琴多屈才啊!”

乔冉煦被这么一句粗暴的吼声梗得哑口无言,顿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趁着这个空档,终于逮到机会说话的徐泗毫不客气地占领主场。

“你自己想想,要不是自己心里特别在意,至于这么炸毛吗?看不见怎么了?这不是事实吗?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习惯?小屁孩儿,心思敏感可以理解,谁没有过一段自怨自艾的时期?但是你不能刻意歪曲周围人对你的好意。啊,没错,你就是看不见,你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这点你自己得承认,承认了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别人的帮助,别人帮助你就这么让你觉得丢脸吗?”

本来还想反驳的乔冉煦噤声了,他无力地张了张嘴。

是的,他一直在意着别人看他的目光,那股深深的自卑已然融入骨血,深植于心,这让他极度的敏感和忌惮。一直以来,他不与人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陌生人的心思,觉得所有刻意接近他的人都是有目的有偿的企图回报的,否则,谁会真的不带一点歧视,那么好心的来关爱一个残废呢?

还有当年的那场闹剧……乔冉煦咬紧了牙关,下颌鼓出两块,那个以最好朋友的名义的人,最后还不是背叛了他,把他伤的遍体鳞伤?怪也只能怪自己太轻易就相信别人,这样一来,索性他就再也不信任何人,远离所有会带来伤害的因子。

而他之所以愿意亲近阿光,原因很简单,因为阿光是只猫。

可是现在突然告诉他,对方其实是个人。这让他接受不了。以往那些恶意揣度他人的习惯再次强势占据了他的心理,让他不得不摆出强硬的姿态,怀疑起对方的动机。

然而仔细想想,回顾平安无事相处的那一个月,阿光非但没有任何歹意,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还每日与他聊天斗嘴,陪他做一切无聊的或有意义的事。

因为他的到来,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泛起了活泼的生机。

少年灰暗的眸色时深时浅,在阳光下显出明暗不一的色调。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垮下肩膀,蹲了下来,把脸埋进双手。

徐泗反思自己刚刚那番话太激烈了一些,怕小孩消化不了又生出些消极悲观的想法,于是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的柔和,他把手轻轻搭上少年的肩膀,“要是我变成人对你影响很大的话,我可以维持着猫的形态。唉,其实什么时候变成人,好像也不是我能掌控的,好在保持的时间不长,你一如既往把我当成猫就好。”

说完又补充一句,“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乔冉煦保持着那个埋首掌间的姿势很久,徐泗以为他在哭,心疼得不要不要的,越发觉得自己这张嘴贱得很,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

他拔拔自己的猫耳朵,瞬间气势全无,怂哒哒地小声道:“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委屈成一个球的徐泗正急得团团转,乔冉煦闷闷的声音响起,“你先告诉我,昨晚那个男的是你吗?”

徐泗:“……”我如果说是我,会被打吗?

******

小鼻涕:为什么话题转来转去又回到打灰机?:)

第55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1)

徐泗舔舔在烈日下因缺水有些干裂的嘴皮子,出了一身汗,薄薄的背心被汗水濡湿,贴在背上,他认真整理着措辞,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

承认也要承认得有技巧的嘛,因为对正常人而言,怎么看,教人打灰机这事都有点不正经。虽然在徐泗看来,他完全是为了对方的身心健康着想,一颗红心向太阳,作为男人成长的必经之路,无论是自学成才还是受人引导,殊途同归,结果好就是好。

本来呢,乔冉煦要是把这当成一场梦,最好不过了,避免了一番口干舌燥的解释,可偏偏还特么露了馅儿。这样一来,徐泗想起自己上午一时兴起的揶揄,这居心怎么看都有点不良了……

所以眼下要承认,确实有点高难度,既要维持自身好爸爸的形象,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很猥琐,像是垂涎少年美好的肉体;又要化解对方的芥蒂,不能让他对这事彻底有了阴影,要是搞不好真把人孩子搞成性冷淡,自己罪过就大了;最好呢,顺便还可以表达一下自己对主人的赤胆忠心,拉近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徐泗:“……”我的天,好特么难啊。

磨蹭了一会儿,乔冉煦也不催,贴心地保持着沉默,耐心地等候。

“咳咳,”徐泗索性也蹲下来,俩帅哥并肩蹲马路边上,引来路人频频侧目,“那什么,我们来探讨一下,你觉得昨晚上感觉怎么样?”

选来选去,选了这么个开头,一出口徐泗想咬了自己舌头。这感觉是不是有点像陪玩一宿早上下班的小姐,临行前收钱的时候问的?帅哥,妾身服务得还行吗,行的话给个五星好评呗?

徐泗老脸一红,但是他笃定纯洁的小煦煦肯定不会联想到以上乱七八糟的画面,再加上自己严肃的语气,嘿嘿,倍儿像正经讨论学术问题,所以他有恃无恐。

像是没想到徐泗会问得这么直白,乔冉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透着点意味深长。

问感觉?这句话等于是变相承认了,不出所料。乔冉煦动了动蹲麻的腿,晃了晃了身子,肩膀触碰到身边人的。虽然隔着一层衣料,却能想象出那天晚上男子肌肤的滑腻触感,继而带出整个旖旎的画面,令人热血沸腾的过程,自然而然地也就回忆起释放时冲入云霄的快感。

脊髓里有细微的电流攀援而上,带动着心脏跳出急促的节奏,乔冉煦面沉如水地垂着眼,喉骨耸动,遵从内心,“还行。”

徐泗一直紧紧盯着乔冉煦的面部表情,对方一脸沉思,半分喜恶不露,提着胆子巴巴地等待着,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这么紧张干嘛。

等来的回应就两个字,还行,徐泗吐出一口气,继续忽悠:“这事吧,挺正常的,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不碍事,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心里觉得反感吗?”

他避重就轻,有意突出撸管很正常这个重点,淡化并且无视互撸这个不那么正常的行为,不对,不是互撸,是单方面帮着撸。徐泗想起昨晚自己憋成狗的惨烈现场,苦不堪言。

被忽悠的乔冉煦抬起脸,极其认真地眯着眼睛想了想,摇头。

不光不反感,很享受,喜欢。他摩挲着手里的盲杖,耳尖微红。

“那就对了嘛,”徐泗完全把心放回肚子,端出一副老教授的口气,“以后你就照着我教你的,自食其力。总憋着不好。”

听到自食其力四个字,乔冉煦眉头动了动,心里隐约升起一丝失望。

徐泗没注意到他这一微妙的神情,拍拍手站起身,倏地又想到什么,觉得还是得提醒一句,“但是你也得控制次数,别太频繁,有句话你可能没听过,强撸灰飞烟灭。小年轻还是注意点身体。”

乔冉煦:“……”

张口闭口小屁孩,小年轻,乔冉煦挑眉撅嘴,有点不爽。明明你只是只一岁半的猫!

似乎是读出了乔冉煦皱眉的背后是个什么想法,徐泗撇撇嘴,“这你还真别不服?在我们猫界,一岁半相当于你们人类的22岁,所以公平点说,我比你大了足足六岁。”

这点倒是真没考虑过,乔冉煦腾地站起身,一只手往前探了探。

徐泗立马握住在自己面前胡乱摸索,差点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怎么?”

指尖被握住,握着他的那只手温度很高,烫得惊人,似乎要把自己融化,乔冉煦颤了颤,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你的寿命不是按照人的,而是按照猫的寿命来的?”

这……这岂不是意味着,阿光跟普通猫一样,只有十几年的寿命?

徐泗拽了拽,手往下移,由握着指尖变成握着掌心,紧紧地箍住,带着点沧桑和惆怅,云淡风轻地道:“是啊,十几年呢,好长的。”

确实很长,综合他以往在上两个世界的经验,根本没活满过十年,我要那几十年的寿命有何用?况且,死得越快,就说明他任务完成的速度越快越出色,他回到自己世界的时刻就指日可待。从这个角度看,他要真把这猫十几年的寿命物尽其用,才是真的悲剧。

乔冉煦没说话,只是用力掐了掐徐泗的掌心,炎热的夏天,两人肌肤相贴的部分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徐泗最是个怕热的,恨不得大夏天一直裸奔,他想把手抽出来,可接连甩了两下都没甩开。

“不许松开,”乔冉煦冷着脸,言简意赅,四个字带出点强硬的命令语气,还有些少年的任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去曙光。”

徐泗:“……”这孩子天生有当霸道总裁的潜质。

照着手机上的地图,从公交车站往西走,大概走个一刻钟就能到达曙光扶助中心,徐泗把手机揣回乔冉煦的兜里,牵着乔冉煦掉了个头。心里吐槽,刚才某煦煦发疯暴走,完全走的反方向。

“你去扶助中心干嘛?”徐泗赤着脚,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石子枯枝,饶是这样,脚底板还是硌得慌,这让他无比想念起猫的肉垫来。

乔冉煦异常安静,乖宝宝似得垂眸走路,两人的个头差不多,徐泗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鬓角全是汗,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发丝贴在被晒得微红的皮肤上,徐泗一晃神,倏地想起昨晚少年高朝时,泛起异样血色的脸庞……

徐泗:“……”卧槽,我可能真的是个怪蜀黍……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乔冉煦侧过脸斯文一笑,“以前曾经去过,故地重游。我很喜欢那里的孩子。”

徐泗愣怔半天,小煦煦在说啥?等他脑回路在外太空遨游一圈,才吃力的反应过来,他刚刚好像是随口提了个问题。

“那里的小孩?”徐泗很快从自己为老不尊的羞耻感里走出来,接过话题,“都是跟你一样的那种小孩吗?”

“嗯。”乔冉煦微微点头,一滴汗从他下巴滴落,“都是不健全的孩子,有些是身体残障,有些是精神上有些问题。”

“精神上?”徐泗皱皱眉,“哦。”

智力不健全的小孩么……唉,话题一不小心就沉重了,徐泗挠挠头。

“待会儿我们应该会经过一个小超市,要进去买点零食之类的小礼物。”乔冉煦抓着徐泗的手甩了甩,明显心情很好。

“好。”徐泗一口答应,把乔冉煦的手提上来,动了动,一手汗,“你看你都热成这样了,可以搭着我肩膀,或者拉着我的胳膊。”

乔冉煦继续霸道总裁:“不。”

徐泗坏笑,“就这么舍不得放开我的手?”

乔冉煦没回答,恢复垂眸走路的安静模样。

徐泗嘚瑟地直想翘尾巴,孩子喜欢粘着自己,别提心里多美了,连带着脚步都轻快许多。

乔冉煦嘴角含着抹清浅到看不出的笑,牵着自己的手很有力道,总能及时矫正自己不知不觉偏离的路线。

不同于吕争先给他的感觉,同样是人形拐杖,吕争先处处小心翼翼,使劲儿时总要先行报备,“少爷,前面有个坑,咱们往左挪挪。”诸如此类。但是阿光……乔冉煦用指甲轻轻刮过那只手滚烫的掌心,他把力道控制得极好,潜移默化地带他走进正确的路线,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任何提示。

全部的行动透露着一句话:相信我,跟着我走就行了。

即使是热得衬衫全部湿透,乔冉煦也不想放开那只带着高温的手,一直以来,他的世界因为没有光线,阴冷而潮湿,这抹温度他期冀了许久,一旦抓住,就再也不想放开。

感受到少年的小动作,徐泗掌心痒痒的,心也痒痒的,像是柔软的羽毛在轻轻地挠着,酥得能上天。

******

小鼻涕:不!我要变回猫!劳资忍不住了!劳资要翘尾巴!

第56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2)

到了扶助中心,乔冉煦熟门熟路,拉着徐泗就往二楼一间办公室摸去,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清瘦矍铄,正带着老花镜整理资料,抬眼一看来人,楞了一下,随即摘了眼镜,热情地迎上来。

“小煦?你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老人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李院长,我只是路过,顺道进来看一看。”乔冉煦握住老人递过来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这是头一回,徐泗看到这个少年面上的表情如此温和,没有半分冷淡和防备。

这个老头子在乔冉煦心里的地位,比乔奕绫重要多了。

“顺道来,还给孩子买这么多东西?”李长青一点不留情地戳穿,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放下,拉他坐下,笑眯眯地打量着身量已经像个大人的乔冉煦。

眼角一撇,看到乔冉煦身边的徐泗时,老院长明显顿了一下。

徐泗明显感觉到那道带着精光的目光,上下剐了他一圈,掠过标新立异的猫耳朵,被汗水浸湿的背心,松松垮垮的大裤衩,最后停留在两只脏兮兮的脚丫子上。

“这是……”李长青抽动两下嘴角,转向乔冉煦,“你朋友?”

“是,”乔冉煦点点头,郑重地介绍,“这是我朋友,阿光。阿光,这是李院长。”

两人不咸不淡地点头寒暄。

李长青纳闷儿小煦怎么交了个这么邋里邋遢的朋友,打量的目光里带上点挑剔,徐泗也觉得自己这身有点太不着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远远地窝进沙发。

“奕绫最近还是很忙吗?”李长青收回像看丑媳妇一样的目光,拿了一次性纸杯接了那台老式饮水机的水,递给乔冉煦跟徐泗,由于年纪大了手抖,水溅了一地,到徐泗手里的时候,只剩下半杯。

“她什么时候都忙。”乔冉煦垂眼抱着水杯,平静地道。

李长青从鼻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跟她爸一个德行,老子是个工作狂,生出来的儿子女儿,没一个例外,他家祖坟上就冒着挣钱不要命的青烟。”

话里话间,徐泗听出来,这个李长青是乔冉煦外公的挚友,一辈子投身于公益行业,救助残障儿童。

当年乔冉煦失明那会儿,一万分地抵触他妈请的保姆,而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乔女士自然也不肯放下手里的工作来照顾孩子,苦于实在没人照顾,看乔冉煦跟李叔叔十分亲近,索性白天就把他送来这里玩儿,晚上再接回去。

对于这个安排,小冉煦居然意外地没有排斥,乖乖接受了。

“扶助中心的小孩,近来情况还好吗?”显然不想谈及家里人,乔冉煦转移话题。

一提老本行,李长青的注意力瞬间被引导,皱成菊花的脸舒展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好好好,都好,刚刚才送走一对要领养的夫妇。多亏了你资金上的帮助,院里也没以前那么拮据了。说来惭愧,都怪我能力有限,政策扶植力度又不够,没能给孩子们创造更好的条件。”

闻言,乔冉煦立刻反驳,“李院长不要这么想,你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稳定的安居之所已经很不容易……”

徐泗低着头。一只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一只耳朵在脑海里听2333的回答。

“一旦锁定了目标人物后,你的变身就跟目标人物的情绪起伏直接相关。根据以往经验,当目标人物面临类似死亡危险的剧烈冲击时,情绪因为异常紧张和兴奋出现能量波动,波动达到一个峰值,打破我们为你设置的最高灵魂锁定阈值,你就不受自己控制地变身了。”

啊?徐泗听得满脑袋浆糊晃晃荡荡,消化了良久之后,新新人类靠着自己经历过高考阅读理解洗礼的能力,总结出来,“所以,只要对方一激动,我就会变身?”

2333十分欣慰,总攻音都变得轻浮起来,“是的呢,徐先生~”

徐泗想了想,小煦煦啥时候这么激动了?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结合乔冉煦对面部表情的掌控力,常常内心激动坏了表面还是风平浪静,自己一时不察没看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徐泗,“那为什么在之前两个世界,我没变身呢?”那时候,能让目标人物情绪剧烈震荡的情况,不要太多哦……

“因为,这次的宿主不是人类。”2333耐心解释,“人的灵魂在非人宿主里能设定的锁定阈值很低,有时,甚至只需要目标人物一丁点的情绪起伏,都有可能冲破阈值。”

徐泗:“……”

好嘛,这剧情走向好迷幻……

“徐先生可以先了解一下目标人物情绪波动的原因,一般都有规律可循,弄清楚了就不至于在突然变身的时候毫无应对之策,手足无措。”2333难得良心在线地建议。

“嗯……”徐泗点点头,一想起自己这身居家装扮出现在大马路上,就有点头皮发麻,“那啥,变身之后,就不能给我换身衣服吗?别的不说,给双鞋吧老大?”

一提出要求,2333秒变抠门管家,恢复成冷淡刻板的机械口音:“徐先生,除了默认皮肤,升级需要积分购买,您的积分目前剩余额度为……”

“我懂,0嘛。”徐泗缩脖子抹抹后颈,满腹无奈,“你看,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信用摆在这里,哈弟,就不能稍微通融通融吗?贷个款赊个账啥的,有借有还,哥们儿情义在……”

2333彻底没了音。

徐泗:“……”一谈到钱就下线,这系统要了有何用?

“院长,院长,小智出事了,你快来看看!”徐泗正在感叹贱坑系统,世态炎凉,一位漂亮大姐姐一头扎进办公室,拽着李长青的胳膊就往外跑,急得都带出了哭腔。

李长青满脸和蔼的笑容消失,猛地站起身,摇晃了两下还没站稳,就被强行拖走:“郝老师,你先别急,发生什么事?我这儿还有客人……”

郝老师顾不上解释,眼里含着泪花,“拜托了李老,先去现场看看再说。”

“我也去。”乔冉煦也起身跟上,走出两步,转头道:“阿光,来……”

一句话没说完,徐泗就已经牵住了他的手,带他跑了起来,一直追着李长青下了楼,过了一片小型游乐操场,再穿过一片小树林绿化带,到了一幢五颜六色只有一层楼的低矮建筑物。

几个人脚步不停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这像是一个日常活动做游戏的教室,徐泗打量一番,教室有点破旧,但是窗明几净,布置很温馨。其他小孩都已经被疏散出去,里面只剩一个孩子,门外倒是围了一圈干着急的护工教职人员。

往那个孩子看了一眼,徐泗眉头一跳,抓着乔冉煦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乔冉煦凑到耳边,轻声问出口。

徐泗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别说话,绷着脸,教室里的场景有点触目惊心。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剪着小男孩一样的板寸头,穿着蓝裙子,上面缀着小白花,她目光呆滞,手里捏着一片边缘锋利的陶瓷碎片,一下一下割着自己的手腕,好像不知道疼,整只小小的手臂上伤痕遍布,鲜血沿着手臂滴在小桌子上。

“搞什么?哪里来的陶瓷碎片?”李院长勃然大怒,压着嗓子咆哮,眼睛瞪得太大,把褶子都撑开了,瞬间年轻不少。

那个郝老师看样子就是个经验不丰富刚刚上岗的年轻教师,此时已经被吓傻了,颤抖着嘴唇一句话说不上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姜医生呢?”看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样,李长青铁青着脸,也不好再多加苛责,转头就找医生。

“来了来了,我在这儿。”门口挤进来一位白大褂,斯斯文文,架着无边框的眼镜,挎着贴着红十字的医疗箱。

这是扶助中心的常驻心理医生,姜羡。

掌间忽地被湿软的舌尖撩到,徐泗惊觉自己还捂着乔冉煦的嘴,连忙放下手,小声跟他描述了一下眼前的状况,抬手圈在自己嘴边,悄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他们不直接上去把凶器抢下来?再这么割下去,万一割到动脉啥的……”

乔冉煦撩了一下眼皮,阿光压低的气音钻进耳廓,在耳际回荡一圈再钻进更深的地方,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他难耐地侧侧头,想了想,以同样的姿势附在他耳边,“以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那个孩子拿着一把美工刀自残,只要别人一靠近,就直接戳肚子。所以后来,一碰到这种事,都要先安抚情绪。”

“小智,叔叔又来看你了,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姜羡慢慢靠近小女孩,却也在十步的距离停下来,温和地道。

被唤作小智的小女孩像是没听到,面无表情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啊,看来是很不开心,是不是有人又抢你东西了?”习惯小女孩的无视,姜羡再接再厉。

又?徐泗表情复杂,以前这个小女孩也发生过这种事?

“啊,是这样的,”一旁脸色煞白的郝老师回忆到什么,“上午的时候,她一直用的那个小陶瓷杯不小心摔碎了。对了,看花纹,就是她手中那个,可是我记得当时明明把碎片都扫走了,怎么……”

“自闭症患者,在正常孩子依恋父母的时期,往往只会对某个物品产生强烈的依恋感情,一旦这个物品被剥夺,很有可能受到打击,产生自残行为。”乔冉煦淡淡的声音响起,郝老师的脸色更白了。

姜羡转过头,赞赏地朝他点点头,可惜乔冉煦看不见。

一番唾沫横飞的劝说无果后,姜羡转回来,焦急地搓搓手,“她现在已经陷入一种无意识、刻板的机械行为,必须先转移她的注意力,再把陶瓷片夺下来。”

“可以……可以再给她找一个陶瓷杯吗?一样花纹的那种?”郝老师急得眼睛都发红,她觉得是自己疏忽大意,才导致了目前的局面。

“没用的,”姜医生无奈摇头,“你想想看,你母亲去世了,别人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母亲给你,你会被糊弄吗?”

“可是,只是一个杯子……”

“对她来说,这个杯子是跟妈妈一样的存在。”乔冉煦冷淡地打断她,姜羡眼中的赞赏之光更胜。

徐泗跟那名女教师一样,怔了怔,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再去看那个小女孩,仔细辨认,竟然也能从她面瘫一样的神情里看出些淡淡的忧伤。

“李院长,”乔冉煦开口,“我记得这个教室里以前有一把木吉他,还能用吗?”

全程紧紧盯着小智焦心不已的李长青猛地被点名,一脸懵逼,“啊?什么吉他?”

“有的!”郝老师显然更熟悉这个教室,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记得被我放进了储藏室,等等,我这就去找。”

第57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3)

那把制作并不精良的破木吉他一看就蒙尘已久,cedar 纯木板的面板上斑斑驳驳,像是保养不当被潮气腐蚀,琴头看着也有些不正。送到乔冉煦手上时还算干净,显然已经有人贴心地用湿抹布擦过一遍。

看相全无,只能期望年久无人问津没有影响到它的音色。

一看到这把吉他,李长青记起来了,一拍脑门儿,“啊,这不就是你小时候整天抱着的那把吉他吗?”

徐泗挑眉,哎呀哎呀,我家小煦煦真是多才多艺,玩儿转所有乐器啊。

乔冉煦含笑轻轻点头,双手接过吉他,摩挲过琴头、琴钮、品丝,徐泗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怀念。

除了郝老师,其他人并没有对这个盲人少年给予过多的关注,视线几乎都黏在姜医生和小智的身上。

姜羡依旧在坚持不懈地尝试着接近小智,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稳健,而小女孩全程表现得都很安静,没有出现丝毫的抵触行为,眼看只有一步之遥,小女孩恍然回神,抬头瞪了姜羡一眼,随即发疯地尖叫起来,嗓音直逼青藏高原。

众人纷纷捂住耳朵,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一步。

“好好好,叔叔不靠近了,就站在这里。”姜羡连忙摆着手顿住,不敢轻举妄动。

小智的尖叫戛然而止,呆滞无神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姜羡脸上,注意力似乎被这个斯文儒雅的叔叔吸引,手上自残的动作也停止了。

一看不割腕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憋了许久的气刚刚吐出一半,随即又变本加厉地倒抽了回去,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把陶瓷片含进了嘴里!

“小智!那东西不能吃!”姜羡一下子慌了手脚,乱了节奏。

“唉呀,别啰嗦了,把东西先拿出来要紧。”李长青急得一双手抖得更厉害了,衰老的心脏久违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打算直接扑上去强行把陶瓷片抠出来。

“院长,您别慌,我来。”姜羡抢先一步抱住小智,掐住她的下颌骨想逼迫她张开嘴,可是小女孩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把牙关咬得死死的,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碎片锋利无比,把粉嫩的嘴唇割出了血。

姜医生急得满头大汗,既怕伤了孩子,不敢下重手,又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小智直接就把碎片吞下去。

一大一小,僵持不下,姜羡把声音放到对成年男子而言所能达到的最温柔的音调,一遍一遍地劝说安抚着,周围人瞪着眼睛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铮”一声,紧张到极致显得有些静谧的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钢丝弦的弹拨声,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到那个抱着吉他半倚在墙上的少年身上。

像是平静的湖面跌进一颗小石子,一圈圈涟漪由里而外荡漾开去,最外围僵持着的姜医生跟小智都是一顿。

少年闭着眼睛,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挑,破吉他六根琴弦震动,奏出一连串干净明亮的音符,华光仿佛纷纷从四周聚拢到少年身上,再从指缝间倾泻而出,简单不华丽的旋律,说不出有多好听,却意外地有种轻轻萌动的细腻,极具穿透力。

作为一个五音不全但阅曲无数,中二时期曾经整天戴着耳机装逼自带bgm的青年,第一面见乔冉煦的时候,就折服在其小提琴华美高超的琴艺之下,但是就演出的观赏性而言,不可避免地有很多炫技的成分,这还是徐泗第一次听到他用完全不同的乐器演奏一曲完全纯粹的乐章,在心里不小地惊艳了一把。

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徐泗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旋律。

就吉他这种乐器而言,他听过像是一杯苦茶,泛着淡淡伤感与沧桑的旋律,听过像红酒一般浪漫醇厚的旋律,听过清泉一样轻快活泼的旋律。但是此刻经由乔冉煦的指尖演绎出来的吉他曲,只让徐泗想到一样东西,纯净水。

不掺半分杂质的,干净到极致的纯净水,让人一眼望进去,就能看到底下静静躺着的鹅卵石和透进去的绰约光影。

小智被吉他音吸引,忘了咬紧牙关,淌着鲜血的小嘴微张,姜医生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拈住她嘴里的陶瓷片,不费半分力气地取了出来。

这下是彻底解救了,所有人的心重重地摔回原来的位置,逆流的血液也渐渐平息下来,曲子没停,没人说话,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把这场演奏听完。

姜羡抱着小智,替她清洗伤口,没有像往日那般哭闹,她异常地乖巧,一动不动地盯着弹吉他的少年,任由姜医生消毒,上药,绑绷带。

绑到一半,她忽然挣扎起来,姜羡也不勉强,把那块陶瓷片暗暗攥在手里,任由她下地。

“好、听、噫噫噫。”从来不肯说一句话的小女孩和着节拍发出单音节的叫声,伸开双臂,直直地往乔冉煦身边凑,大人们为她让开一条路。

郝老师激动地抓住李院长的衣袖,早就忘了自责,兴奋地牙关打颤,“院院院……院长,你听到了没?听到没?小智开口了!她说话了!”

李长青抹抹梳得一丝不苟的三七开白发,眼神清明,手也不抖了,“听到了听到了,音乐果然是通用的语言。”

小智一路毫无障碍地走到乔冉煦身边,双臂一合,坐地抱住了乔冉煦的小腿,不肯撒手。

徐泗:这动作好眼熟,我是不是也做过?

乔冉煦没有表现出丝毫地抵触,唇边的笑意更柔和一些,直到感受到腿上的力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身体倚靠的重量,他才停了下来。

等音乐收了尾,众人意犹未尽地清醒过来,郝老师连忙跑过来把睡着的小智抱起来,连声道谢。

“院长,你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李长青抬头往外望去,看到门口和窗户上,挤了好多颗攒动的小脑袋,刚刚被护工疏散的小孩们都跑了回来,不声不响地跟他们一起听乔冉煦弹吉他。

这些半大点的孩子最是闹腾,就是上课,也不肯安静超过十分钟,此刻竟像是被全体催眠,乖顺得不可思议,全都静静地撑着小脑袋,眨巴着有神的眼睛盯着乔冉煦。

“奇了奇了,真是奇了。”李长青拍手鼓掌,丝毫不吝啬褒扬溢美之词,“阿煦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天才音乐家,信手弹的吉他也能有这种效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天籁之音,天籁之音!”

院长带了头,其他人紧跟步伐,一时间掌声雷动,大家都对这个盲人少年投去崇拜敬仰的目光。

“李院长过奖。”乔冉煦礼貌地回应这有些夸张的称赞。

“小煦是吧?”姜医生也热情地凑过来,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姜羡。”

“你好,乔冉煦。”

“乔同学,我有个不情之请,”姜羡看了一眼李院长,继续道,“你愿不愿意来这里为孩子们上音乐课?当然,不是无偿的,院里会有一些……”

“这怎么可以,”李长青没等他把话说完,强行打断,“小煦每年有那么多音乐会要参加,哪里有时间来上课?”

“可是院长,”姜羡把李长青拉到一边,低声道,“您刚刚也看见了,这孩子的音乐连自闭症儿童都能安抚,如果加以利用,说不定可以在治疗上带来些重大突破。还记得之前我跟您提过的音乐疗法吗?这样的人才真的不多啊!”

李长青犹疑了一下,把他拉得更远一些,“你没听说过天才音乐家乔冉煦吗?这要是耽误人家一场音乐会,你能弥补人家那么昂贵的出场费吗?你也说了,是有偿,我们扶助中心太小,供不上身价这么高的大佛。”

姜羡踌躇了几步,还是不想放弃这种罕见的机会,“不能劝劝他吗?无偿或者说……”

“亏你想得出来,”李长青背着手,怒道,“人家孩子凭什么给我们无偿上课?这里哪一个教职人员是无偿的?”

“我愿意。”少年温和的嗓音毫不拖泥带水地响起。

明明站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被乔冉煦听到了,姜羡跟李长青皆是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连忙快步走近。

“小煦,你刚刚说什么?”老人家真以为自己耳背了,掏掏耳朵侧过头追问,“你说你愿意?”

乔冉煦笑了笑,坚定地道,“是啊,无偿,我愿意来。”

“小姜啊,我刚刚是不是幻听了?”李长青又转身问姜羡。

“李老,你没听错,人家孩子乐意!”姜羡被李长青这副样子逗乐了,凑近他耳朵,大声道。

李长青的脸上顿时像炸开了烟花,别提多兴奋了,握住乔冉煦的手使劲儿晃了晃,“哎呀,真是好孩子啊。不无偿,怎么能无偿呢?多的咱给不起,力所能及地给你发工资!”

说完,随即又蔫了,“不对啊,小煦今年还没成年吧?咱不能聘用童工啊。”

“所以我说无偿,”乔冉煦拍了拍握着自己的那双苍老瘦削的手,“把我当普通志愿者就行,再说,我也不能天天来,一周两次可以吗?”

“可以可以,”李长青乐得合不拢嘴,“你愿意来就成。”

“咦,你那个小友呢?”谈了一会儿话,李长青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乔冉煦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脚边随即转出一只肥嘟嘟的橘猫,蹭了蹭他的脚踝,感觉到脚边的异动,他安下心,信口拈来。

“哦,阿光有事,刚刚先走了。”

第58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4)

李长青激动地拉着乔冉煦,打开了话匣子,从乔冉煦的童年趣事,聊到扶助中心这几年的建设,再聊到去世的妻子,和乔冉煦外公的交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乔冉煦是一个优秀的倾听者,全程配合李老,不说多热情,却总能在人停顿时,适时地补上一句画龙点睛之语,令人谈兴不减。

眼见着天都黑了,李长青热情地留乔冉煦在院里吃了晚饭,等吃完晚饭,完美地错过了末班车,索性又留乔冉煦在这里过夜,明早再走。

“你就住我的单人间,我去员工宿舍,跟小姜挤挤。”李长青把乔冉煦领到他的小宿舍,找小姜拿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临走还是不放心,来这不走,“真的不要我帮你洗澡?”

“我记性好,熟悉这房间里的布置,放心吧李爷爷。”乔冉煦把李长青往外面推。

“唉,孩子长大了,小时候你妈常常忘了来接你,都是我帮你洗的澡,晚上还跟我挤一个被窝。现在倒是知道害臊了。”小老头背着手,边走边长吁短叹,听着还有点小伤心。

乔冉煦失笑,把人撵出去,关上门。

“阿光?”一转身,对着空旷的房间,乔冉煦温柔地唤了一声。

刚刚他跟李长青聊天的时候,徐泗嫌无聊,自己跑出去溜达了。

“在这里。”窗台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徐泗跳下来,在乔冉煦脚边转了转,被整个抱了起来。

“李院长为什么不回家,一个人住这里?”徐泗肚子朝上躺在乔冉煦臂弯里,一句话说出来喘了两三下。

刚刚他出去溜达,撞见这里的一只黑色野公猫,因为你瞅我瞅你咋地的不可说原因,不可避免地打了一架,可把他累坏了。都怪这满身的肥肉!

喊了许久的减肥大计,迫在眉睫。

“李院长老伴儿早些年就去世了,唯一的女儿嫁了人,他索性把之前的房子卖了搬来这里,既方便工作也不寂寞,挺好的。”乔冉煦挠着橘猫的肚子,捏了捏,觉得肉少了些,“阿光,你晚上没吃,饿不饿?”

哪壶不开提哪壶……徐泗翻了个白眼,但是为了苗条的身姿,他倔强地一扭脖子,“不饿,我饱着呢。”

乔冉煦惊讶,“吃啥了?”

“脂肪厚,不吃也饱。”徐泗揉揉脸,心在滴血。

“哦……”乔冉煦有些失望,啧啧两声,“我还打包了一点蒸鱼肉,特地让厨师少放了点调料,保持原汁原味。”

徐泗:“……”害人精,引人犯罪的小婊砸!

说着,乔冉煦摸索到桌边,窸窸窣窣地打开上面放着的餐盒,还十分手欠地拿手扇了扇,鲜香四溢,徐泗嗅嗅鼻子,肚子里的馋虫在沸反盈天。

“我在减肥,你别诱惑我!”他猛地扑过去,爪子一拍,把餐盒阖上。

“减肥?”乔冉煦真的笑了,使劲儿撸了一下猫脑袋,“胖胖的才有手感,减什么肥?难道你还想拥有六块腹肌?”

六块腹肌的猫?乔冉煦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

徐泗:作为一只猫,瘦了没手感,容易失宠,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那我……尝一口?”本来意志就不怎么坚定的徐泗动摇了,“就一口。”

“嗯,就一口。”乔冉煦忍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分钟后,什么都没剩下。

“一口?”乔冉煦听着猫吧唧嘴的声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促狭和揶揄。

徐泗嗷一嗓子,夹着尾巴就跳下桌,钻进被窝,只露出猫脑袋,“是鱼先动的手!”

乔冉煦没理他,一边笑着一边往小小的浴室走去,显然对周围的环境还是有点陌生,好几次差点撞到家具。

“左边有椅子,嗯,直走,浴室有个小台阶,抬脚。”徐泗懒洋洋地躺在被子里,人工语音导航。

等乔冉煦进了浴室,徐泗滚了两下,还是不放心,也跟了进去。

搞了好半天,成功打开花洒,水由凉转热。

“水热了。”徐泗提醒。

狭窄逼仄的浴室里,水汽慢慢氤氲堆积,少年不知为何有些局促,脱了上衣,迟迟没去脱牛仔裤。

“你不出去吗?”说这话的时候,乔冉煦低着头,不自然地用手捋捋头发。

徐泗挑眉,“我不是一直看着你洗澡的吗?你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像是不小心滑倒了之类的……”

再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别扭啊。

“以前我以为你是一只猫。”乔冉煦脱口而出,“但是……”现在是个人。本质上就不一样。

徐泗挠挠耳朵,打了个哈欠,有点不耐烦,“乖,快洗,我好困。该见的都见过了,羞什么?”

乔冉煦:“……”

这句话带出些本来已经淡化的联想,乔冉煦抽抽嘴角,侧头想了想,觉得阿光说得对,于是大方地脱了个精光,钻到花洒下。

“洗发水在右手边。”

乔冉煦伸出右手摸了摸。

“不是那个瓶子,再往右。”

“沐浴露就是你刚刚摸错的那个。”

“停停停,倒多了。”

徐泗趴在马桶盖上,看着那具满身泡沫、散发着青葱活力的躯体,一时有点心猿意马。乔冉煦一手把湿透的头发聚拢到脑后,仰起脸,脖子的线条十分性感,很随意的一个姿势,却说不出的性感。随着他喉结的上下滚动,徐泗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

流水流经胸前的两点,流畅的腰线,再往下……隐约可见的人鱼线……再要往下……自然蜷起弯曲的毛发……

美色当前,心头一跳,某人猛地调了个头,拿屁股对着裸男。

奇怪,之前那么多回看他洗澡,什么感觉也没有,怎么今天觉得有些心痒痒。

“阿光?”等了半天,没等到熟悉的嗓音,乔冉煦提高了音量。

“唔……啊?”徐泗回过神,有点心虚,“你说什么?我刚刚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我问,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人?”乔冉煦一边冲着身上的泡沫,一边耐心地重复问题,“难道是看心情随机变身的吗?”

徐泗沉吟半晌,实话实说,“你的情绪出现强烈波动的时候。”

乔冉煦一顿。

刚好徐泗也想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他转过身,“你好好回想一下,我变身的时候,当时你因为什么导致心情很激动?”

很激动?乔冉煦甩甩头发,认真回想起来,阿光两次变身,我在干什么?第一次的时候是因为一个不可描述的梦,第二次的时候是在公交车上……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徐泗眨眨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忽然升高还是怎么,少年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无比艳丽,连带着白皙的身上都泛起微微的红晕,胸前那两点也立了起来。

“水很烫吗?”他关切地问道。

少年目光闪烁,把身体朝向墙壁,闷声道:“没。”

徐泗狐疑地看了身体忽然僵硬的少年一眼,追问,“你没想出来什么吗?”

乔冉煦皱着眉毛仔细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等他把那个想法在脑海里盘旋一个周天,再转过身时,突然感觉到白日里那股熟悉的气场。

“!!!”

徐泗苦笑,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大喇喇地坐在马桶盖上,“你刚刚又在想什么?”

乔冉煦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捂住下面,继续转身面壁。

水汽中,暧昧的气息缠绕流转。

徐泗一看少年下意识的动作,全身不正常泛红的皮肤,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这就特么有点尴尬了……他轻咳一声,起身,敲敲玻璃门,“我先出去了,你……洗完就出来吧。毛巾我放在你手边的毛巾架上了。”

“嗯。”乔冉煦含糊地应了一声。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少年全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长舒一口气,他有些恼,闭上眼睛冲了会儿水。

可是脑海里不时闪过想象中的画面,下面不太安生的小小煦存在感太强烈,乔冉煦颓然垂下头,一只手撑着湿漉漉的瓷砖墙壁,一只手生涩地摸向胯间。

等乔冉煦洗完出来,徐泗已经睡了一觉,他迷迷糊糊地起身,也去冲了个战斗澡,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他把那件小背心和贴身的内裤洗了晾上,裸着上身穿着橘黄色的大裤衩就出来了。

接下来,睡觉就成了问题。

本来一人一猫,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一点问题没有,现在两个近一米八的汉子,怎么看都挤得慌。

徐泗:“……”宝宝真的好困啊……

“你先睡吧,我过两个小时变回猫再睡。”他啪嗒啪嗒扯着大裤衩的橡皮筋松紧带,苦着一张脸。

“一起睡吧,”乔冉煦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昏黄的灯光映在灰色的眼眸深处,“侧着睡,能睡下。”

第59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5)

对于一只猫来讲,今天一天的睡眠委实太少了些。徐泗打了个哈欠,一只手臂撑在背后的办公桌上,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待睁开眼睛时,眼帘上双眼皮的那道褶线愈发深刻,眼尾微微弯起,那双猫眼注视着乔冉煦似乎在思考什么。

眼神再飘忽片刻,徐泗摸摸自己凉下来的手臂,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狠心拒绝那张充满诱惑的床的,他只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拖着懒散的音调,“不了,你先睡。”

意识再不清晰,他现在也明白一件事。

他跟小屁孩之间的感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哪里有点不对劲。

刚刚在浴室,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面对少年毫无遮拦的身体时,那股单方面的蠢蠢欲动。本来以为是自己一时的一厢情愿,可是当他发现对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理反应时,心底那股隐秘的悸动简直喷薄欲出。

这给他敲响了警钟。

徐泗向来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可不能保证,两个人躺在这么一张狭窄的床上,肌肤不可避免会亲密接触的情况下,一时精虫上脑,不会发生什么擦枪走火的事。

在猫的形态下倒也算了,偏偏现在……

背后的窗户大开,隔着纱窗吹进来的自然风让徐泗混乱的意识略微清醒过来。这座城市在夏日的昼夜气温相差挺大,褪去了白日里太阳直射蒸发出的灼烧炎热,晚上竟也能感觉到丝丝清凉。

他把半湿的发丝往后拢了拢,看到乔冉煦坐在床沿,半点没有躺下的意思。

“不想睡?”徐泗半坐在办公桌上,一只脚着地,一只脚乱荡,低头抠着自己长得有些过分的指甲。

这尼玛,自带小女生的那种美甲效果,徐泗张开手戳戳指尖,很硬,非常想找个指甲剪绞了它。

乔冉煦没说话,半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徐泗还是从他僵硬的肢体动作里读出了倔强。

你不睡,我也不睡。

徐泗:“……”我是把床让给你睡的啊大爷,爸爸我都困死了!

既然这样……

“那我先睡,等我变回猫,你再上床?”徐泗提议道,不能两个人都这么僵持着,便宜了床啊。

乔冉煦显然对这个提议很赞同,挪挪屁股起身,坐到了床尾的椅子上。

徐泗满意地点点头,觉得小屁孩挺孝顺,十分不客气地一个仰倒把自己摔进床,铁质的单人床发出一声悲壮的嘎吱声。

滚来滚去,最后趴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徐泗急急忙忙就要去会周公。

然而刚刚摸到周公飘飘衣袂的一角,铁床又发出一声悠悠绵长的慢节奏呻吟,身边有人紧挨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躺下。

“下去。”徐泗把头埋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地丢出两个字。

身边人躺到一半的动作一滞,像是有些犹豫,终于还是一咬牙,彻底躺下来,侧过身,尽量把自己跟床的接触面积缩减到最小。

徐泗由趴着的状态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离乔冉煦远远的,看似想杜绝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其实是怕挤到对方,特地多给他留出一些空间。

果然,乔冉煦不知不觉中把长手长脚伸展开。

迷迷糊糊中,徐泗觉得身边人用脚在轻轻蹭着他的脚踝,忍受了一阵,对方或许以为他睡着了,胆子大了起来,把手臂搭上徐泗的腰,还小力捏了一把。

徐泗抽抽嘴角:小孩,你在玩火。

阿光就躺在身边,以人的形态。乔冉煦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身边有一块巨型磁铁,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自己的注意力,撩拨着他大脑中的琴弦,奏出各种交响曲协奏曲奏鸣曲。

想要紧紧挨着他,抱着他,死死圈住他不让他逃跑的想法,像是疯长的杂草,在心底深处扎根发芽,很快,那片荒凉了十六年的不毛之地就铺满了生生不息的顽强小生命。

他不明白,对自己这种想彻底圈禁阿光的占有欲感到疑惑,这就好像是平白出现,与生俱来的本能。好比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不用人教,就知道四处寻找妈妈的乳房渴求母乳。

那只原本安安分分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开始作怪。摸索着沿着腰线,在平坦的肚子上流连,犹不餍足,贪心地往胸膛游走,在堪堪要触到胸前的凸起时,徐泗猛地睁开眼,无声无息地捉住那只一路点火的手。

徐泗扭过头,嗓音喑哑,“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乔冉煦深灰色的眸子里有隐忍,他把头埋进徐泗发间,触到那双柔软的猫耳朵,圈着徐泗窄腰的手臂倏地一紧,把人整个拉近自己,让徐泗赤裸的脊背抵着自己起伏的胸膛,严丝合缝。

“阿光,”少年的声音朦胧,因为仓皇的呼吸,有些曲折,听上去竟然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

梆梆梆,像是冰雹狠狠地砸向大地,在暗夜里无比清晰。

根本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乔冉煦的,徐泗深吸一口气,现在小孩的撩汉技能简直逆天啊!

“没。”他生硬地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一个字,拉开乔冉煦的手想挣脱出去。

刚想把自己贴向墙壁,乔冉煦一个翻身仰面朝上,同时不忘攥着徐泗的胳膊,一个猝不及防,徐泗整个人被拉过去,脑袋被一双手硬生生按着,耳朵贴在乔冉煦的心口。

一系列动作并不温柔,带着半强迫的意味。

徐泗:“……”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斯文,怎么一到床上这么粗鲁?跟换了个人似的。

“现在听到了吗?”乔冉煦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徐泗不敢再说没听到,他怕乔冉煦直接把心剖出来放在他眼前,血淋淋地问他听没听到。

“好奇怪。”少年手上力气松了些,兀自喃喃自语,“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碰到你,它就跟疯了一样。”

它,指的是心脏。

徐泗吸了吸鼻子,不确定乔冉煦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情场老手那里,这就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表白,可是放在不经人事的愣头青身上,味道就完全变了。

徐泗压抑着自己想直接把人扑倒干完再说的欲望,话音再出口,哑得调调都变了,“你觉得这代表着什么吗?”

“大概你跟别人不一样吧。”乔冉煦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忽然想起什么,面朝徐泗的方向,“阿光,男的跟男的之间,可以有爱情吗?”

徐泗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了,少年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太有迷惑性,他索性撑起身子,“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摇摇头,像是正经八百地在困惑着,“李院长的妻子还在世的时候,经常来扶助中心陪我们玩。有一次听到他们大人闲聊,聊到年轻时候李院长追求他妻子的时候,每天写一封情书。李夫人取笑,说李院长对她一见钟情,一看到她就心跳加速,这句话还总出现在情书里。”

乔冉煦捏着徐泗的猫耳朵,各种揉搓,“后来我问李院长,为什么看到夫人会心跳加速。李院长说……”

“因为爱情?”徐泗下意识接口道,其实他想说的是,因为荷尔蒙。

乔冉煦勾勾唇角,“他说,因为从他见到他妻子的那一天起,就有个小人踩在他心尖上,只要一看到她,那个小人就激动地跺脚,把他心脏踩的怦怦跳。”

“嗯,挺文艺的说法。”徐泗撇撇嘴。

“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心尖上有个小人。”乔冉煦瞪大了无神的眼睛,转了一圈,回到那个问题,“可是对方是个男人。”

徐泗顿了一下,直起身,慢吞吞地从乔冉煦身上撤离。

“可能是你的心脏出现了问题,”他贴着墙壁,笑了笑,“男人跟男人之间怎么相爱呢?思考得用脑子,有时候,心跳具有欺骗性。你的社交障碍让你在接触陌生人时,偶尔也会心跳加速不是吗?”

异性恋是一条多么明亮的康庄大道啊,非要往一点都不好走的,既崎岖又艰难,还饱受歧视的同性恋小路上走,这不是有毛病吗?

再看看吧,小孩子心性还不成熟,可能只是一时兴起,骨子里喜欢的大概还是女人,毕竟乔冉煦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不是么?

嗯,绝不能误导人家孩子。

“是吗?”背后,徐泗的离开让乔冉煦有些失望,真是自己的心脏欺骗了自己?

徐泗肯定地道,“是,别瞎想了,快睡吧。”

被这么折腾了一通,徐泗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闭目养神,酝酿睡意酝酿了一会儿,乔冉煦又窸窸窣窣地捣鼓起来。

“又怎么了?”徐泗腾地撑起半边身子,额头的一根筋噗噗直跳,这觉是没法睡了。

乔冉煦听出徐泗嗓子里压着的火气,有点委屈。

“阿光帮我。”

“帮你什么?”徐泗从来没见过乔冉煦这么羞答答的神色,语气柔和了些,一看少年面色酡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去探他的额头,“哪里难受?是不是发烧了?”

乔冉煦往徐泗身边蹭了蹭,一条腿压上徐泗的腰,把盖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手里,往下面送去。

隔着裤裆摸到什么,徐泗哭笑不得,触电般地缩回手。

“我不是让你自力更生吗?”

乔冉煦哭丧着脸,“我在浴室试过了,出不来。”

徐泗:“……”那估计是你技巧不够……

“你不是说男人之间这样,很正常的吗?”乔冉煦弓着腰,一个劲地往徐泗身上黏,活像一只欲求不满的小泰迪。

徐泗:“……”妈的,老子这都立的什么死亡弗莱格!

m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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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鼻涕:小孩,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很残忍?

小煦:你自己立的弗莱格,怪我咯?

小鼻涕:不要这样,我们可以当互撸娃。

小煦:一根藤上七个娃?

小鼻涕(沧桑夹烟):mmp

第60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6)

这种时不时的单方面撸啊撸生涯一直没羞没臊地持续到一年后,乔冉煦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参加一位享誉全球的著名小提琴家举办的个人大型音乐演奏会。

对于一名年轻的后起之秀,这是无上的殊荣,乔冉煦踌躇满志,一连几天兴奋地茶饭不思,一遍又一遍练习着届时将会演奏的特定曲目。

这一年来,大大小小也有一些国外的演出,长则在外待上一个星期,短则两三天,头两次还跟着飞来飞去的徐泗,在每回坐飞机都联想到上一个世界千载难逢的恐怖坠机事件后,说什么也不一同去了。

况且,作为三无人员,来路不明的徐泗,根本不能以人的形态过安检,只能作为宠物托运。讲真,跟一群狗狗猫猫隔着专用航空箱大眼瞪小眼若干个小时,听他们惊慌失措地嚎叫呜咽又若干个小时,一点都不舒服。

所以这次,徐泗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小煦煦充满期待的热情邀请。

“真的不去吗?”乔冉煦一身称体的浅色西装,黑色波点的白领结让这身剪裁过于板正的西装透出点活泼和俏皮,跟少年尚显稚嫩的脸庞相得益彰,他扒着门框,对着虚空最后一次问,“这次演出可是我音乐生涯的里程碑,你不陪我一起见证吗?”

徐泗拿肥嘟嘟的屁股对着他,懒洋洋地揣着手,头也不回地赶人,“快去吧,再磨叽赶不上飞机了。”

“少爷,我们要抓紧点时间了。”门外,吕争鸣拖着拉杆箱催促,语气里带着焦急。

乔冉煦垂下眼眸,虽然被拒绝过许多次,他依旧习惯不了一次次的失望,且有越来越失望的趋势,他一天都不想跟阿光分开。

为什么阿光不这么想呢?他怎么能这么平静且主动地忍受分离呢?

“阿先,我给我的小提琴取了个名字。” 驶往国际机场的专车后座里,乔冉煦忽然道。

“什么名字?”吕争鸣好奇。

“你猜。”乔冉煦道。

吕争鸣拧眉想了一会儿,“我猜不到啊少爷。”

“我说它的名字叫,‘你猜’。哈哈哈。”

吕争鸣:“……”少爷,你什么时候这么顽皮了?

从后视镜里端详着乔冉煦越发英俊姣好的脸庞,因为成功捉弄到别人而得意地挂满了笑容。吕争先啧啧称奇,这一年以来,每次见少爷,都有新感觉。

他发现以前那个敏感冷淡、沉默寡言,偶尔还有些神经质的少年,正慢慢地变得开朗健谈,爱笑。有时甚至会出现一些特色鲜明的乔式冷幽默。

想了想,自从那只猫到来后,少爷的性格就从本质上开始扭转,之前还听说他常常去残障儿童扶助中心做代课小老师,搁在以前,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毫无疑问地,这种扭转是积极的。

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人能做到的事,那只猫做到了。

除了偶尔,少爷会旁若无人地跟那只猫说话,而那只猫也会附和着喵喵叫,好像两人真的是在交谈,场面过于诡异之外,没什么值得警惕的。而且就连那个诡异场景,见多了之后,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后来的引以为常,前后也没花多长时间。

主要是因为,他发现那只猫是真的听得懂人话,它跟少爷之间说不定真的存在某种超越种族的奇妙联系。

真是一只聪明的猫啊,吕争先打了一把方向盘,驶近停车场,感叹一声,会认路会数数会点餐会照顾人,比世界上智商最高的狗都聪明多了。

被某人拿来跟狗比智商的某徐在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粉红鼻子上直接吹出一个泡泡。在毛毯上蹭了蹭,他跳上电脑桌,按下电源。

“哈弟,近况如何?”一边浏览着关于那场著名演奏会的信息,徐泗一边跟2333唠嗑。

“挺好的,”2333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提不起劲儿,“徐先生,一年过去了,对方40%的心理阴影面积才下降了5%,您这是要细水长流啊。”

“我也没想到这次的目标人物,阴影数据少是少,但是异常顽固啊。”徐泗漫不经心地回答,“而且,对方是个小屁孩,我有点无从下手。除了慢慢熬着,想不出别的法子。”

2333高冷的总攻音沉吟一声,“难道不是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况,不想打破吗?”

徐泗一个键一个键按键盘的猫爪一顿,继而啪嗒声又响起,“想什么呢?我还想赶快回去见我家貌美如花的徐女士呢。”

“希望徐先生还记得自己的目标,”2333没有拆穿他,警告道,“很多任务者会沉迷在异世界,彻底迷失自己,导致任务失败再也回不去。”

过了半晌,徐泗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2333等了一会儿,看徐泗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想告辞下线,临行却听到徐泗故作淡漠的声音又响起。

“他们,在我离开后,生活得怎么样?”

“他们?”2333反问,“他们是谁?”

徐泗打开一个视频,悠扬的小提琴音从音响里传出,屏幕上是乔冉煦闭着眼睛拉小提琴的特写镜头。沉浸在音乐海洋里的少年,怎么看都闪闪发光。

欣赏了一会儿,意识到2333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嘴唇张开又阖上,反复几次,徐泗终是没问出口,“没什么。”

但是作为一个高智能高效率高匹配率高成功率的优秀系统,稍作一点数据分析就明白过来徐泗吞吞吐吐想问的是什么,2333公式化地应答:“徐先生,对于之前目标人物的后续追踪,是机密。”

“哦。”徐泗简单应了一声,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电脑主机发出的低弱杂音,嗡嗡嗡。

“他们过得很好。”下线前,2333有点不忍心,违规透露了一点讯息。

按下暂停键,盯着屏幕里定格的那张脸,徐泗无声地勾起唇角。

那就好。

然后,徐泗很快绝望地发现,有人动手脚,硬生生拆散了他和小煦煦。

这个坏人就是乔奕绫女士。

从某人不要脸自封的辈分来讲,徐泗跟乔奕绫女士是平辈。同样是监护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乔奕绫直接趁这次出国的机会,让人把她儿子的签证护照一一没收,给他报名了当地最著名的商学院,让他在国外进修三年,三年内每学期的学业必须全部达到合格,才能回国。否则,一门学科不合格就往后延迟一年,重新再学,直到所有科目合格。

还雇了一大帮的保镖,看似保护儿子,实则软禁。

目的显而易见,你不是不愿意学吗?我就拿钱拿时间跟你耗,看谁耗得过谁。

wtf?这是什么虎妈教育?徐泗接到乔冉煦偷偷摸摸打回来的越洋电话时,当时就惊呆了,懵逼了很久,愣是没整明白乔女士是个什么想法。

“放我回去。”五星级酒店里,乔冉煦颓然坐在床边,竭力压制着满腔怒火。

吕争先站得比青松还直,“少爷,您就听夫人的话,尽快修完课业就可以回国了。”

“我说,放、我、回、去!”乔冉煦猛地起身,摸到床头柜一只装了半杯水的玻璃杯就往声源的方向砸去,着实气得不轻,他全身都在颤抖,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我不学!”

玻璃杯不偏不倚恰巧砸在吕争先的额头,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玻璃杯跌到地上厚厚的毛毯上,骨碌碌打了几个转停了下来。

气氛压抑得让人直想夺门而出,两人僵持不下,吕争先温声劝慰,“少爷,您不是一直想把阿光接过来吗?接下来的一年要是好好表现,夫人一高兴,说不准就答应了呢!”

呵,乔冉煦冷笑一声,“不会,之前绝食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我对阿光有多重视,这样一来,她只会利用阿光做诱饵和威胁,一直拖着我,直到我学完三年的课程。”

知母莫若子。吕争先咽了口唾沫,之前他跟夫人汇报少爷因为想把阿光接过来而绝食,请求夫人把阿光送过来的要求当即就被拒绝,而夫人当时在电话里说的话,竟然被少爷猜得分离不差。

“阿先,”乔冉煦伸出手,摸索着走近,吕争先立刻上前一步,乔冉煦摸到他脸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对不起。”

吕争先低头沉默,打从心底里,他也不赞同夫人这种极端的做法。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乔冉煦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一旦反抗,不光你,你妈也会被辞退。想必你妈那边也对你施加了很多压力。”

吕争先挺且直的腰板微微弯曲,少爷虽然年纪不大,很多事看得却比大人还要通透。

“您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他略一鞠躬,恭敬道。

“我听那人的话,好好上课,你只要每周让我往家里打一次电话就好,还有,让人照顾好阿光。”乔冉煦的情绪平复下来,面寒如水。

“少爷放心,阿光那边,夫人不敢怠慢。”毕竟这是一个大大的软肋和把柄,她不敢保证,那只猫要是死了,她儿子还会不会乖乖听话。

“至于通话……”吕争先略一犹疑,咬咬牙,“您可以每周趁我不注意用一次公共电话。”他自己的手机已经被装了窃听器,拨出去的电话都有监控录音。

乔冉煦点点头,攥紧的拳头松开,灰色的眸子里闪过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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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鼻涕:我想挠人。

乔冉煦:等着,不用你出手

第61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7)

徐泗重新变回了一只流浪猫。

乔奕绫始料未及,她每天让保洁阿姨打扫那间巴掌大的小公寓,更换猫粮猫砂饮用水,偶尔还加点餐,让人给猫戴上猫圈领它出去散散步,定期体检打疫苗,真心把那只胖胖的橘猫当主子在伺候。每回打电话都千叮咛万嘱咐,让保洁阿姨记得锁好门窗,不要让猫跑了。

结果,一个没防住,猫还是跑了。

开玩笑,老子的灵魂是个人!徐泗蹲在马路牙子上舔爪子洗脸,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汇聚成奔腾不息的灯海,哈出一口气,热气在脱离口腔后瞬间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弥散在夜空中。

自从入了冬,徐泗脱毛的症状好了很多,不光不脱毛了,每天还会新增出御寒的新绒毛,看上去威武雄壮不少。

本来就肥,再加上厚厚一层蓬松的毛,视觉效果就是——奇肥无比。远远看过去,一时找不到四条小短腿在哪儿,全被圆滚滚的肚皮遮挡了视野。一只移动的球。

徐泗拿小短腿蹬蹬脖子,掐指一算,今天就是小屁孩的十八岁生日了,一眨眼的功夫,乔冉煦一个人在国外整整一年。

每周的周日晚上,徐泗都会接到一个号码次次不相同的电话,不出意外,对面会传来少年褪去残留的那一点稚气,变得越发成熟清冷的嗓音。交谈会持续半个小时,一分钟不多一秒钟不少,内容不过是互相汇报一下近况。

徐泗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每回都一言以蔽之:就那样。但是对面的人会滔滔不绝地讲很久,他结交了新朋友,学到了很多新奇的玩意儿,课程很难考试很操蛋,第一次去参加了派对,参加了同性恋游行,被女生告白了,图书馆的盲文书特别多,很多珍藏版……

好像,他在那里的生活里从没有阴暗和艰难,全都是阳光和新意。

徐泗有时候觉得,送他出去见识世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离开自己,他也能很好地融入社会。

这个想法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频频失落。

“阿光。”最后一次通话,乔冉煦兴奋的叙述戛然而止,他轻轻唤了一句,尾音轻轻荡漾。

徐泗现在总有种错觉,阿光两个字从那人口里吐出来,总带着些莫名的留恋和温柔,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

“我好想你。” 轻柔缱绻的四个字,乔冉煦待着厚厚手套的手捏紧了公用电话的话筒,跺了跺脚,这个国家的冬天简直冷得能生生把人冻成冰棍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也想你。”

阿光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调调,时间的流逝没有带给它任何的改变,乔冉煦很想知道,阿光作为人的形态,是不是也跟他的声音一样,永远保持着原先的样子。

他曾经趁着阿光睡着,摸着他的脸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想象。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阿光长得一定很好看。脸盘很小,鼻梁很挺,睫毛长的不可思议,下巴有点尖,嘴唇……唔……软软的。

乔冉煦勾了勾唇角,冻僵的手指摩挲着话筒,他一字一顿道:“等我回去。”

徐泗:“好。”

然后徐泗就从公寓里逃了出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近一年的逃出,方案a方案b一直到方案n过后,一只橘猫漂洋过海,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眯着他金灿灿的猫眼蹲在马路牙子上。

街的对面,就是传说中那个赫赫有名的商学院。大气磅礴,威严耸立,沉淀了一个世纪的文化底蕴,进进出出的学生个个衣冠整齐,光彩照人。

相比较而言,徐泗低头看看自己原本雪白的猫爪,此刻溅了刺眼的污渍,他的境况不大好,近一个月的流浪让他全身的毛都脏兮兮的,结了硬块,怎么用舌头梳理都梳不开,因为肚子空空,显得精神不济,蔫头耷脑。

他悠悠跳了下来,往里走。

“系统提示,您正在接近目标人物,八百米,七百米……五百米。”

徐泗的眼睛倏地一亮,一扭头,是个鸡蛋形状的别致建筑物。

“这是哪里?”

2333,“图书馆,徐先生。”

徐泗头皮一阵发麻,作为一个大学四年压根都不知道自己学校图书馆门朝哪儿开的学渣,一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这座建筑物瞬间充满了神圣的学霸之气。

虽然门口的牌子上醒目地写着宠物不得入内,徐泗还是靠着智商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贴着墙根穿过一排又一排高耸的书架,徐泗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的男生。

图书馆里开着空调,厚重的羽绒服被挂在座椅的椅背上,男生穿着松垮垮的枣红色高领套头线衣,半张脸被领子掩盖住,他带着耳机,垂着眼眸,手下是一本敞开的大部头,他正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摸着凹凸不平的盲文。

男生的气质很独特,远看温和懒散,走近了却寒气扑面。

微皱的眉头,不耐烦地敲着太阳穴的食指,伸到过道上的笔直长腿,无一不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再加上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位青松挺且直的黑衣保镖,以至于尽管空位稀缺,也没人敢坐到他附近的那两张空位。

徐泗胡须轻颤,满脑袋转的都是,好像哪里不对?

“hey,qiao.”一个金发碧眼,大胸蜜桃臀的妹子偏偏不信邪,在乔冉煦身边的那张空座坐下,歪着头打量这个东方小帅哥,“listen,我、为里,学了,宗文。”(我为你学了中文)

徐泗:“……”妹子你好棒棒哦。

乔冉煦没什么反应,正常人一定会以为是他戴着耳机没听到,但是徐泗知道,以乔冉煦敏锐的感知力,甚至能察觉到一个人坐到他身边时带来的气流,遑论是说话声了。

他只是单纯不想搭理人。

妹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手想去摘他耳机,还没靠近,后面的黑衣大哥猛地欺身过来,一把捏住了那只雪白的手腕。

妹子应景地一声吼,整个图书馆的人都看了过来。

动静实在太大,乔冉煦不得不摘下耳机,摆手让保镖放开。

“clara,有事?”既然妹子特地学了中文,乔冉煦领情,全程中文交流。

妹子眼睛一亮,“今天是你……额……birthday,so,额……我们为你举办了party,在alan的宿舍。”

原来妹子身负重任,是来请寿星的。

“不了,谢谢。”乔冉煦一秒钟都没犹豫,“我不喜欢。”

“but,” clara急了,一个中文都蹦不出来,“you know,fiona wants to……”

“那麻烦你转告fiona,”乔冉煦起身整理书包,穿上羽绒服,“我喜欢男人。”

徐泗&妹子:“!!!”

黑衣大哥很有眼力见地过来,乔冉煦搭上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徐泗:我可爱的小狼狗,怎么感觉养歪了?

而很快他就发现,没有最歪,只有更歪。

上厕所的时候,黑衣大哥在门外守着,乔冉煦一个人进了里,而里面早就有个跟乔冉煦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等着,往他包里塞了几听啤酒几包烟还有几颗不明的白色药片,然后互相一击掌,相约一起排完水,交易完美达成。

徐泗:“……”wtf……

那个小伙子先出去,乔冉煦慢条斯理地拉拉链,洗手,烘干,才不紧不慢地把手插进口袋往外踱。

“你学会的东西不少嘛。”一只脚刚刚踏出门,身后响起一道声音,那道声音在梦里回荡了无数遍,以至于他不管身处何时何地,都能精确无比地辨认出来。

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地前所未有的圆,第一反应是幻听,压抑着狂跳的心脏,他拉下遮住唇和下巴的高领,试探着对着虚空唤了一句,“阿光?”

回应他的是沉寂,期待和激动的火苗不甘地慢慢平复,却又在重新响起来的一声回答后猛地蹿起。

“怎么?已经不记得我的声音了吗?”徐泗不满地跳上洗手台,尾巴拍打着光滑的大理石。

像是被雷砸中,乔冉煦木然站在原地,那道惊雷直接麻痹了他的大脑神经、他的心脏、他的四肢,有那么一瞬,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没有意想之中热情的欢迎,徐泗气得直哼哼,想直接上去挠花那张帅脸。

知道老子是怎么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来到你面前的吗!

“阿光!真的是你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乔冉煦开始往声源方向到处摸索,嗓音激动地颤抖,“你怎么来的?你一个人吗?阿光你在哪里,我的天,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被猝然逮进怀里,徐泗接受了一整轮狂轰滥炸的亲亲抱抱举高高,满足后,紧接着就是一脸生无可恋。

他推拒着那张不断蹭着他肚子的脸,哀嚎,“你不觉得我身上臭臭的吗?”

“嗯,臭。”乔冉煦很诚实。

“那还不放开我?”

“不!”

黑衣大哥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少爷出来,怀里还多了一只脏兮兮的肥猫,看着少爷那股不同寻常的欣喜若狂的劲儿,眼神复杂,怀疑他是不是背着自己磕了药。

“吕哥,少爷精神状态不太对。”黑衣大哥发了一条短信。

过了两秒。

“什么症状?”

“跟一只猫聊得特别嗨。”

“猫?什么猫?什么颜色的猫?是不是橘猫?是不是很肥!”

“吕哥怎么知道?”黑衣大哥四周望了望,怀疑吕争先是不是在时时刻刻盯着他,一时间腰板挺得更直了。

吕争先:“……”

这只猫简直是神猫……前两天刚刚接到电话,说阿光不见了,转眼就到了跟前。这简直是……奇迹,两个国家直线距离相差一万公里啊……

摩挲手机屏幕摩挲了很久,吕争先把手机揣回兜儿,在夫人跟前,他决定先把这件事瞒下来,观察观察再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住五星级酒店顶层的某小土豪,一回房扔下背包就去给阿光洗澡。

等一通涮涮洗洗之后,徐泗总算觉得自己的颜值重回骄傲的猫中美男子了,吹干毛发,让黑衣大哥去买的猫粮小鱼干也到了。

徐泗大快朵颐了一顿,伸了伸全身的懒筋,肚皮朝上躺在乔冉煦大腿上。

乔冉煦也刚刚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拎着听啤酒搭在沙发扶手,一只手撸着猫。

“你怎么过来的?”乔冉煦闭着眼睛,眼皮上的那颗痣分外显眼。

“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徐泗站起来,来回走着猫步,气呼呼,“谁教你的,我去揍他。”

“没人教,”乔冉煦勾起的唇角勾着徐泗的心跳,“偶尔尝试了一次,喝醉了的感觉挺好。”

“哟呵,都学会借酒浇愁了。”徐泗哼了一声,“小屁孩,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小屁孩?”乔冉煦不爽地皱眉,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刚好响起铃声,乔冉煦放下啤酒,摸到手机晃了晃,“十八岁。谁是小屁孩?”

徐泗:“……”

“好好好,大屁孩。”

乔冉煦:“……”

徐泗重重地踩了一下乔冉煦的肚子,这一踩,硬邦邦的,徐泗惊讶了,双爪并用去挠乔冉煦的浴袍。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头顶传来乔冉煦不怀好意的笑声。

变了变了,曾经的纯情小狼狗一去不复返了。

“迫不及待个屁,说,你是不是瞒着我健身了?嗷!腹肌啊!”徐泗挠开浴袍,整整齐齐形状优美的一排巧克力横亘在眼前,摸一摸,紧实有弹性,手感绝佳。

某徐心理不平衡了,有些人随随便便就能拥有这么美好的腹肌,有些人天天跑健身房还是白斩鸡,上天太不公平了。

小腹被肉垫各种花式地摸来摸去,过电的感觉脉冲一样一阵一阵袭上脊髓,乔冉煦哭笑不得,单手抓住那两只小短腿,挑眉,“你是故意的吧?”

徐泗一愣,随即绽开一个笑颜,“嗯,故意的。嘻嘻。”

下一秒,超级美少女大变身,徐泗以一个不可描述的姿势趴在乔冉煦半裸的胸膛上。

勾起乔冉煦的下巴,徐泗吹了一口气,“生日快乐哇,乔冉煦。”

******

乔冉煦:亲爱的阿光终于要吃我了,泪目。

第62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8)

那口气吹在乔冉煦敏感的耳垂,引起的战栗从耳际一直延伸至颈项,红了一路,腰身不自觉地紧绷。

那声“生日快乐”,刻意压低的嗓音性感撩人到极致,分分钟挑战着本就低到尘埃里的忍耐极限,他一手按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那细窄的腰,拉近自己。

“你想替我怎么庆祝?嗯?”这话里的轻佻和狎昵不可谓不露骨了,“我看以身相许就很实在。”

徐泗啧啧两声,本来想调戏一下,没想到小屁孩一年不见,段位进阶得如此迅猛,虽然脸红心跳,但说出的话一点不见羞涩。

“喜欢男人,嗯哼?”徐泗有心多撩拨两下,拿鼻子蹭着他的脖颈,“我刚刚可都听见了。”

乔冉煦一顿,唇边的笑意凝固:“那时候你就在了?”

“嗯啊,”徐泗点头,笑出声来,“刚好撞见你当众出柜,看你那神情,简直不能更坦然。怎么了你就认定自己喜欢男人了?拒绝妹子也不能用这种借口啊。”

“你不信?”乔冉煦拉开一直蹭蹭蹭的徐泗,神情严肃。

“信什么?信你喜欢男人?”徐泗眯着眼紧紧盯着乔冉煦,声音里的笑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你喜欢过吗?”

“你是男人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徐泗的问题,乔冉煦转口问。

“劳资当然货真价实纯爷们儿。”徐泗跨坐在乔冉煦腰上,支着手臂,有点炸毛。

“嗯,那我就是喜欢男人。”乔冉煦无比自然地顺着说。

徐泗:“……”

听到想听的话,他有点飘飘然,嘴巴咧到耳根,“哦~”“一句哦百转千回,九曲十八弯,最后吐出四个字。

“你喜欢我。”

“嗯,我喜欢你。”乔冉煦伸出手,抚上徐泗的脸庞,大拇指摩挲着面颊边缘,四指伸入他柔软的发间,慢慢揉搓着,“所以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待在一起。”

徐泗的头皮被他揉捏地很舒服,哼哼一声。

“可是你好像不这么想……”乔冉煦动作一停,忽地失落下来,睫毛轻颤,“从以前就是这样,你总能坦然地跟我分开。”

“这次也是,明明早就看到我,却一直等到后来在厕所里才现身。”语气里满满都是委屈,“要知道,你只有十年的寿命,过一分钟就是少一分钟。”

徐泗的心脏狠狠一抽,他呆呆的望着乔冉煦,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一直在纠结着这个问题,相反,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孩子有点黏人,恨不得去哪儿都要把他别在裤腰带上。

即使是自己那么明确地表达了不想坐飞机,他依旧每回都锲而不舍地恳求几遍。

他是害怕,失去我啊……

“好,以后我一定好好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徐泗捉住乔冉煦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印下一个轻如蝉翼的吻,同时也印下一个承诺。

明显感觉到那只手抖了一下。

亲完抬起头,徐泗望进那双灰色的眸子,尽管知道里面倒映出的人影并不会传输到大脑皮层,他依旧攫住它,“那我们下一分钟做什么?”

“下一分钟,我们将会接吻。”乔冉煦一勾唇角,按着徐泗后脑勺的掌心一个用力,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先是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双温热的唇,确定了位置,毫不犹豫地侧头吻下。

没有任何躲避,徐泗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吻,薄唇配合地微启。

湿润柔软的舌尖立刻裹挟着热切的欲望钻了进来,扫过牙关,带进乔冉煦特有的微苦金盏花气味,徐泗深吸一口气,刚开始还有些躲闪的舌头缠上去,一层层加深。

原本还缱绻温情的吻立刻被蓬勃的荷尔蒙支配,带上点野性的追逐和蛮横的碰撞,乔冉煦青涩却凶猛的侵略攻势居然让自诩为情场老手的徐泗,一时间有点招架不住?

“唔……”对方的牙齿不自觉地啃噬着唇,徐泗吃痛地哼了一声,推开他,两人的呼吸都紊乱得不成样子,浓重的喘息让双方的意图都昭然若揭,只是微微一顿,乔冉煦再次强势地卷土重来。

“再下一分钟,我们做爱。”乔冉煦边亲边呢喃,托着徐泗的臀部就把人抱起来,徐泗下意识夹紧腿,缠着乔冉煦的腰,以防掉下去。

对这间房间令人发指的熟悉程度让乔冉煦即使看不见也能精准定位,两人一路走一路脱,徐泗自己扯掉背心裤衩,还顺手抽掉了乔冉煦的浴袍系带,脱得都只剩下内裤,两人肌肤相贴,摩擦起火。

滚到床上,乔冉煦依依不舍地从美味的唇上撤离,凌乱的吻摸索着往下,落在喉结,锁骨,胸膛,上下起伏的小腹……

隔着内裤,乔冉煦的手握住。

“哈……”徐泗舒服得脚趾头一根根蜷起,目光迷离。

“以前都是你帮我,”乔冉煦转向他耳边,声音喑哑晦涩得不像话,手探了进去,“今天我来。”

“等……”徐泗装模作样的推拒淹没在强烈的快感中,后腰一阵阵酸软,头发丝儿都在欢快地打颤。

当苦行僧当久了,憋得实在对不起天地良心,没两下徐泗就缴械投降。爆发完毕,他哼唧着把头埋进被子,脸上红潮不退。

老子曾经金枪不倒,这都是憋久了的锅!

他是满足了,小小煦还在威风凛凛。

乔冉煦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细细密密地亲吻他的脸庞。

全身散发着“该轮到我了”的气场。

腾出一只手在徐泗身上各种游走,最后在腰臀部位流连,不停地揉扁搓圆,力气还不小,徐泗觉得自己可怜的小屁屁肯定红了。

“你……会不会?”憋了许久,迟迟不见乔冉煦进行下一步动作,徐泗终于问出口。

乔冉煦一顿,趴在他身上大喘气,大冬天的,他出了一头的汗,鬓角湿透,面有隐忍,额角的青筋条条爆出,咬紧了的下颌骨突出一块。

徐泗把手搭上额头:“……”看这样子,确实不会。

一个翻身,两人调换了上下。

说真的,徐泗上下扫了乔冉煦一眼,不知道国外的伙食怎么养的,当年还有些羸弱的少年现在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身量,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异常修长的骨骼,秀色可餐。

徐泗第一次在床上这么纠结,他挺想当攻的,非常想,想得不行。可是……他又怕吓到他家小煦煦,毕竟不管怎么做好润滑措施,受方第一次都有点疼……

思量来思量去,爸爸还是体谅体谅一下,舍命陪君子。

徐泗挠挠头,拉着乔冉煦修长的手指来到自己臀缝间,一路引导。

意识到徐泗的意图,乔冉煦手指一蜷,竟然有点紧张。

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徐泗轻笑,眼角都是媚态,“怎么,没想过这种事吗?”

乔冉煦喉结耸动,下巴线条有些紧绷,“阿光,我怕伤到你。”

“不会,慢慢来就好。”徐泗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呻吟随着乔冉煦手指的动作满溢出来。

结束一个漂亮且高难度的脐橙后,徐泗瘫软,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而且他发现,他们厮混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个小时,他居然还没变回猫,难道变身的时间延长了?为什么?难道因为嘿咻过了?我擦,这是什么奇葩设定?

徐泗天马行空且光怪陆离地想着什么,意识有些混沌,眯着眼睛,猛地一个激灵。

乔冉煦拉着他的手腕张嘴就咬。

“你干嘛?”徐泗一脸懵逼,抵住他的额头。

“留下我的印记。”小年轻的世界总是充满奇奇怪怪的浪漫,乔冉煦拿虎牙蹭着手腕上薄薄的肌肤,理所当然。

徐泗却觉得遍生寒意,太奇怪了,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咬人?什么时候∫M的倾向这么大众化了?狐疑地看了乔冉煦一眼,没有任何一处相像的地方,徐泗嘟囔一声,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你可以留下吻痕什么的,不一定要咬。”徐泗缩回手,嘴角抽了抽。

“那个,马上就会消失。”乔冉煦有些不甘心,却也没有执着于此,搂过徐泗,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下巴蹭着那双毛茸茸的猫耳朵。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欢爱过后,乔冉煦的声线慵懒,全是幸福的味道,“我好像生来就为了等你。”

徐泗听着这情话只觉得别扭,翻了个身子拿屁股对着他,“说什么瞎话,哪有人一生只等一个人,而且,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是那个你要等的人?信我,总会有更适合的人出现的。”

这话符合徐泗的三观,他觉得挺正确的。

他曾经听过这么一句话,在新的时代,没有人会为爱情真正舍弃什么,就算暂时舍弃了,往后也会后悔。

这种论点可能有点自私,但是徐泗一向也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唯爱至上的人,什么为爱舍弃家人,舍弃事业,都是特么扯犊子放屁。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也没资格谈论这些,毕竟……

他好像也没真正爱过一个人。

拥着自己的人沉默了一阵,徐泗以为他是生气了,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

“我经常做一个梦。”那人轻轻开口,气息吐在徐泗的掌心,“梦里有个人朝我走来,我却看不清他的脸。”

类似的梦是人大抵都做过,徐泗嗯了一声。

“我想我之所以看不清他的脸,是因为我看不到又想象不出。”乔冉煦拉着徐泗的手架在他嘴上,“但是现在我有一种预感,那个人肯定是你。”

徐泗:“……”哦,这大概是玄学?

眨眨眼睛,困意袭来,徐泗纯粹把乔冉煦的话当成旖旎的情话,尽管他说的认真,他也只左耳朵进右耳朵,没有当真。

要是能预知未来,他绝对会刨根究底地问一遍,什么样的梦境,那人大概的外形,身高,等等等等,一切细节。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买。

乔冉煦叹息一声,把睡着了就离自己远远的阿光扒拉回自己身边,“既然你来了,就不许走了。”

第63章:这回都不是人了(19)

“你打算怎么办?”阳光自落地窗扫进来,徐泗变回了猫,把自己拉长了,瘫在乔冉煦胸口晒毛,“继续上学,等着将来继承遗产?”

乔冉煦原本闭着眼睛,放空了大脑享受着期盼已久的重逢,过了好久才若有所觉地睁开眼,“你知道我这一年都在学什么吗?”

“商学院的话……人力资源管理,企业管理,财务管理这些吧……”徐泗当年填报专业的时候,差点就下海从商了,所以对这个专业还算有点了解,虽然最后凭着一腔中二热血,硬生生拉了回来,填写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

文物与博物馆学……听着就很大气,很有文化,很冷……就业全靠运气,不转专业全靠爱。

“嗯……我在学习怎么搞垮一家公司。”乔冉煦捏着徐泗的后颈,动作放得极轻,语气也极柔,“她不是想让我继承公司吗?公司都没了,还怎么继承?”

徐泗身子一僵:“……”现在小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怎么总动不动搞个鱼死网破?

“放心,这个念头,在昨天你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就打消了。”他把徐泗想竖起来的脑袋重又按回去,“我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现在我的每一分钟都那么宝贵。”

“所以?”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跟我私奔吧阿光。”乔冉煦抓起一只猫爪,捏了捏肉垫,“我看不见,一个人没办法走很远,但是如果有你,我哪里都可以去。”

乔冉煦的语气云淡风轻,却透着异乎寻常的坚定。

私奔啊……徐泗耳朵颤了颤,一时脑热,蹦出来一个好字。

蹦完才觉得自己冲动了,“你的护照签证都被没收了,怎么私奔?”

“等待三年的学生签证过期,被遣送回国。”乔冉煦弯起眼睛,“还有两年。”

徐泗一时语塞,居然还有这种办法……

不行,他得劝劝,“小煦煦啊,你知道一个人生活还是很难的,首先,要面对资金短缺的问题。”可没人赞助你私奔啊!

“我不缺钱。”乔冉煦眨眨眼睛,“她冻结了我所有银行卡,却没有发现我的隐藏账户。”

“而且,我又不是不会赚钱,放心吧,养一只猫不是问题。”

乔冉煦已经展开了他的美好蓝图。

除了顺从,徐泗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着,就由着小孩性子来呗。

人生难得几回放纵?

一不做二不休,得知儿子不见了的时候,乔奕绫整个人是懵逼的。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盲人?还不快给我找回来!你让我儿子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生活!”乔奕绫一发火,格外像母夜叉,天生还一副好嗓子,怒吼之下不带破音,直击人脆弱的耳膜。

吕争先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对面一通火发火还没开始下一波的间隙,连忙插话:“是,夫人,我们这就去找。”

说完就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火速撂了手机。

拿了椅背上的羽绒服,给底下人分配了搜寻任务,吕争先偷偷摸摸地去了一家很有格调的西餐厅。

点了一份牛排,听着悠扬的小提琴音,抿了一口红酒。

除了桌子上那只满脸横肉的橘猫外,一切都很完美。

“喵。”你来干什么?

橘猫的眼神如刀子,锃锃锃地射过来,一扎一个血窟窿。

吕争先换了一条腿跷二郎腿,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演奏小提琴的乔冉煦,即使只是一家餐厅的小舞台,他依旧那么光彩夺目,吸引着全场人的目光。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来押他回去的。”吕争先瞥了一眼橘猫,到目前,他依旧以为这只是一只极通人性极护主的猫。

“喵?”橘猫歪了歪脑袋,面露不解。像是在问为什么。

“虽然只是一名助手,但我是看着阿煦长大。”吕争先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通身的气度,一点都不像一个保姆的儿子,“他就跟我亲弟弟一样,我并不想看着他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橘猫停止在桌面上来回逡巡,趴了下来,一双溜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在审视。

“怎么。不信?”吕争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一只猫解释这么多,但他还是拍拍手边的文件袋,“我这次来,就是把护照这些东西还给他的。”

橘猫眼睛一亮,走近他,谄媚地喵了一声,还在他手背上舔了舔,表示感谢。

第一次被这只猫亲近,吕争先有些受宠若惊,犹疑着摸了摸猫头,见它没有反抗,一时摸地停不下来。

“喵喵喵。”好了好了,要秃了。徐泗一只爪子把吕争先的手踩在爪下,扭扭屁股,回到乔冉煦身边,蜷缩在他脚下。

一曲毕,乔冉煦在橘猫的指引下,径直在吕争先对面落座。

“怎么找到我的?”没有一丝被抓包的紧张。

吕争先推了推文件袋,“这家西餐厅是你为数不多的好友家的产业,不用调查,几乎猜都能猜到。”

乔冉煦笑了笑,阿先对他了如指掌,他本来也没想瞒着阿先。

“阿姨辞职了?”接过文件袋,乔冉煦摸到手边的白开水,喝了两口。

“嗯,”吕争先点点头,“我也另外找了工作,待遇挺可观的。”

“那就好。”

两人相对无言,枯坐了一会儿,乔冉煦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

“阿煦,”吕争先咬咬牙,“你的才华不能埋没在这种位置,你不想重返舞台了吗?”

“不想,”乔冉煦垂眸一笑,荡漾起无限的宠溺,摸着怀里的猫,“这件事可以放到十年后再考虑。”

吕争先:“???”

徐泗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吕争先,幽幽叹了口气,“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导致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杨贵妃。”

乔冉煦边走边捏捏阿光的肚子,“从体型上看,挺像的。”

徐泗一脸生无可恋:“向左转,诶我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胖!”

“你化人的样子不胖,很性感。”乔冉煦低低笑出声。

“当心台阶。”徐泗,“可是我大多数时间是猫!你之前还说胖胖的摸着手感好来着,哼,果然一吃到嘴什么甜言蜜语都忘了!臭男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泗心安理得地完全把自己排除在外,毕竟他只是只猫。

乔冉煦:“你长什么样都不重要,反正我也看不见。你就放心地丑吧。”

徐泗炸毛:“老子明明帅裂苍穹!”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也看不见。”乔冉煦一脸“你开心就好”的欠扁表情,徐泗一跃跳到他头上,把他头发揉成一团。

乔冉煦停下来,好不容易强行把猫拖下来,还不幸拽掉了几根头发,“说说,想去哪里?现在我们有护照了,可以到处飞。”

徐泗现在的变身时间变长了,只要不是超过8小时的航班,基本都可以坐,他一撅屁股,“想回国,我一个英语战五渣,去哪里都饱受歧视。”

“你饱受歧视是因为你是只猫……”乔冉煦纠正他,“不是因为你英语差。”

“哦,那可能是因为你没听我开口讲过英语。”徐泗龇牙,“痛苦的不是我,是妄图想听懂的人。”开玩笑,大爷我的话是一般人能揣测的吗?

乔冉煦:“……”

逗留了三个月,回了国,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徐泗发现小屁孩乔冉煦的存款数目惊人,所以也就放下一颗忧心经济拮据的心,每日吃吃睡睡不思进取,越养越肥。

“加油,还有一公里!”这几个月,乔冉煦每天晚上拉着他出门散步。

日你大爷的,散步散几公里?!

徐泗腿一软,赖地上不起来了,把头埋手里,爱谁谁,我不减肥。

“兽医说你再不减肥,会影响心肺血管。”乔冉煦蹲下来,“为了健康着想,动起来。”

拽了又拽,徐泗岿然不动。

“少吃跟多动,你选哪一个?”乔冉煦也不勉强了,抱臂环胸,直接撂下一个世纪难题。

“我……”徐泗隐约觉得此刻应该维护尊严,但是在美食诱惑下,尊严算个p,于是他抖着腿又站起来,垂头丧气得挪动,“我选择多动。”

乔冉煦给他一只猫,制定了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生活作息表,还拿着表去咨询兽医专家,专家点了头,他就肆无忌惮地实施起来,半点都不马虎。

一开始还很抵触的徐泗在长期的软磨硬泡后,被成功攻略,成为了世界上作息最规律的猫。

回国后的第二年,乔冉煦又回到了那家残障儿童扶助中心,安安心心有偿当他的小乔老师,听李长青的意思,想培养他当扶助中心的接班人。

徐泗每天看着一群小朋友围着乔冉煦热情地叫着小乔老师,小乔老师,心坎里就软软的,像是踩在云端,柔得不像话。

于是徐泗也跟着他的学生一起,喊乔冉煦小乔老师。

“小乔老师,轻点。”床上的时候,徐泗有一次这么叫。

乔冉煦的面色顿时有点复杂,“你叫我什么?”

看着脸皮现在已经厚的可与城墙媲美的乔冉煦竟然脸红了,徐泗来了兴致,整个过程不停地在他耳边调情。

叫得乔冉煦青筋直跳,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既然你都认我做老师了,为师我就好好管教管教你。”

夫夫生活十分地没羞没臊,等乔冉煦二十好几的时候,他身边的长辈都着急起来。

“阿煦啊,那什么,你要不要见见我外孙女?”某一天,李长青扭扭捏捏地过来乔冉煦的一人尊享宿舍,开口提相亲。

乔冉煦冷淡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近来有点忙。”

忙个p。徐泗蹲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除了每天那两节课,成天跟他腻歪在屋子里。

“唉,我那外孙女不知怎么的,一听说乔冉煦三个字,跟魔怔了一样,说什么都要来见上一见。”李长青有些恨铁不成钢,“听她说,以前跟你是校友。”

乔冉煦擦拭小提琴琴弓的手一顿,“您外孙女叫什么?”

“小语,师小语。”李长青连忙道。

“哦。”乔冉煦点了点头,再没吭声。

第二天,师小语就找上了门。一旁的徐泗瞅了瞅,小姑娘明显已经长大成人,褪去了稚涩,成了一个端庄贤淑,眼睛特别漂亮的女人。

她倒也没对乔冉煦说什么旁的,只是问候了两句。

再过一个礼拜,扶助中心来了新的美术女老师,人长得漂亮,还是李院长的外孙女。

众人都在猜测,好好的姑娘来这里干嘛?

徐泗表示,这妹子还挺有毅力和恒心的。

相比于周围教职人员的热情,乔冉煦则显得冷漠多了,几乎把人家姑娘当透明人。

徐泗好几次看着师小语盯着乔冉煦欲言又止,勇气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次之后,她也不积极主动地靠近了,选择默默地守在一边,眼神依旧炽热,但不再迫切渴望。

“我要是一只猫该多好。”某一天,她右手夹着教材,蹲下来,左手抚摸着徐泗的脑袋,轻叹口气。

徐泗:你不会想做一只只能活十年的猫的。

到后来的几年,徐泗睡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常常睡一整个白日,晚上才强打起一点精神,刚刚吃几口猫粮,就又睡着了。

那天下午,小宿舍里迎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是乔冉煦的那个窝囊爸爸。

徐泗撑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嗯,是个英俊的老男人。

“你妈来找过我。”唐铭泽一坐下,就直奔主题,“让我来劝你回去。”

这两年,乔奕绫来了很多回,每次都无疾而终,儿子强硬的态度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心碎成齑粉,但下一次又提前勇气再来敲门。

乔冉煦眉毛轻扬,语出讥讽,“为什么她觉得我会听你的话?”

被这句话噎了一道,唐铭泽苦哈哈地弯了弯唇角,“可能是病急乱投医吧。”

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父子俩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徐泗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两人眉目神态几乎如出一撤,只不过一个满是倔强,一个满是愧疚。

“对不起,冉煦。”最终还是唐铭泽先开了口,“我没想到那个女人会采取那么极端的方式逼你听话,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出监护人的身份。”

乔冉煦轻嗤一声,“你从来也没当过监护人。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好吗?”

唐铭泽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溅出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光我知道,我妈也知道,早八百年就知道了。”乔冉煦的嗓音前所未有地冷酷,“从一开始,最先背叛这个家庭的就是你。”

唐铭泽也不否认,他放下茶杯,“你妈太强势,我实在跟她过不了日子。”

“既然早就跟她没什么感情,你又何必来替她说情。”乔冉煦捏捏眉头,满脸不耐烦。

“她终究是你妈,是我孩子的母亲。”唐铭泽颓废地松开领带,“再怎么犯浑,你要明白她都是爱你的,让你继承公司,对你来说也是……”

“呵,那她的爱我还真是消受不起。”乔冉煦起身,打断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什么时候回去,我自己决定。你既然从来没履行过父亲的义务,自然也不会享受父亲的权利,换言之,你没资格来这里对我进行忠告,干涉我的人生。”

比起乔奕绫,他心底对这个父亲更冷漠。

唐铭泽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自顾自点燃,烟雾缭绕下,中年男人硬朗的五官柔和下来。

“你十岁那年被绑架,我们俩一天一宿没合眼,你妈哭了一天一宿,眼睛肿的跟核桃似得。”

突然提起这件事,乔冉煦身体一僵,当时险恶的场景至今依旧在眼前挥之不去,歹徒有一张他熟悉的脸,却挂着陌生的笑容,那笑里隐含着嗜血的杀意。

“当时你妈就说,只要孩子回来,她倾家荡产也没关系。”唐铭泽吐出一个烟圈,嘲讽地一咧嘴角,“是不是跟现在的她很不一样?”

乔冉煦紧了紧拳头,一言不发地铁青着脸。

“我也不明白后来她怎么成了这样,但是我想,人的本质总不会变太多,她只是走进了死胡同。”唐铭泽自顾自说着,“她就是脾气很倔,一旦认定了自己选择的没错,就一条道走到黑不带回头。当年她就是靠着这股牛脾气,跟我私奔的。”

“她跟了你,你却并没有给她一个像样的人生。”抨击渣男的时候,乔冉煦总是不遗余力。

唐铭泽并不打算为自己背叛这段婚姻做任何辩解,他只是接下去道:“后来你被解救,歹徒居然是我多年好友,那个成天给你买糖吃的陈叔叔。你妈顿时就炸了,觉得是我引狼入室,说不定还牵扯其中,整天对我疑神疑鬼。”

从来没想过这一层的乔冉煦有些错愕。

“哪有父亲会为了钱绑架自己孩子的?”唐铭泽至今想起来仍是怒火中烧,掐灭了烟头,“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再深厚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猜疑和忌惮中都会消耗殆尽,唐铭泽尝试过挽回,最终选择了放弃。

“当时我的律师顾问公司资金链上出了点问题,你妈借我一笔款项,前提是跟我约法三章,不让我过多地接触你,免得又给你带来些危险。”男人把手指插入头发,十分懊恼,“当时我以为她总不会做得太绝,我还是低估了她。”

乔冉煦想起来每年生日,父亲都从来不现身,只是匆匆托人给个礼物,以往觉得这个男人无情无义,现在才意识到,可能不是他不想来,而是来不得。

“我承认,当年有眼无珠,结交了那么个人渣,差点赔了自己孩子,但是我受到的惩罚已经够多了,还要我怎么样?”唐铭泽情绪有点失控,激动了一阵,勉力平静下来,“罢了,现在你也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孰是孰非,你自己心里有把秤。”

“为了你,你妈也算是连夫妻感情都不要了,你自己想想吧,要是没了你,她会怎么样。”像是不忍再继续话题,唐铭泽拿起公文包抬脚就欲走。

未及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爸。”

唐铭泽全身一个激灵,关节像是生了锈,一点一点转过脸,面部表情非常丰富,激动、不敢置信、期待、忐忑、受宠若惊,糅杂成一团,“你……你喊我什么?”

“一起吃个饭吧。”乔冉煦拿了钥匙,抱起徐泗,跟他一道出门。

“诶……好,好。”唐铭泽慌忙扶过他的胳膊,手都在抖。

第64章:这回都不是人了(20)

扶助中心的员工宿舍前面,有一大片草坪。由于平时疏于打理,杂草丛生,乔冉煦上课的时候,徐泗常常就趴在草坪边缘的一颗光滑大石头上晒太阳。

他最近在猫的状态下,很少能保持清醒的意识,时常就在梦里魇着。

繁杂的梦里,他一会儿是妖冶邪肆的厂花,一会儿是恶趣味丛生的空少,一会儿又是一只又懒又肥的猫,他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那一幕幕场景跑马灯地闪过,生不出任何真实感。

跟常人相比,他过了很多个不同的人生,遇到了很多个重要的人。但是他冷漠的眼神里闪过疑惑和不解,那些他经历过的人生好像离他很远,那些人是他又不是他,那些曾经抵足而眠轰轰烈烈处过的情人,也都不会再记得他。

他以别人的身份活着,以别人的身份死去,在异世界里活成一个鬼魅。

他也确实是一个鬼魅,徐泗的唇角勾出一个苦涩的笑,从一直以来的状况看,他确实有点像是附在死物上的魂魄,打着做任务的旗号,行走在光天化日。

有脚步声传来,徐泗动了动耳朵,一双手悄悄地靠近他,慢慢地沿着石头摸索,触到毛发,随即一手托着他的脑袋,微凉的指腹从肚皮下穿过,把他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微苦的金盏花味道,乔冉煦的味道。

徐泗鼻翼翕动,吸进更多这股令人安逸舒适的气味。

“你又睡着了。”

男生,哦不,男人经过岁月的沉淀,声线越发低沉而有磁性,自胸膛震动而出,带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音,蕴含了深情与宠溺,温柔得恍若棉花糖,一口咬下去,从舌尖甜进心底。

徐泗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歪斜着脑袋,任由他抱着。换来男人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路过的同事与他们打招呼,“小乔啊,阿光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么?”

乔冉煦礼貌地朝声源的方向笑了笑,并没有搭腔。

等乔冉煦走远了,那两个同事敞开了嗓音肆无忌惮地议论。

“那只老猫活了挺久了吧?”

“是啊,从我第一年在这里的时候,它就跟在乔老师身边了,少说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

“诶,你还真别说,这只猫真是成了精,聪明着呢!”

“是啊,比导盲犬还伶俐。你说它要是死了,乔老师得多伤心啊。”

两人长吁短叹,一字不落地落在徐泗耳朵里。

是啊,我要是走了,小煦煦怎么办呢?

对了,他会忘记我……

趁着乔冉煦在浴室洗澡,化身人形的徐泗捞过他的手机,给乔奕绫发了条短信,呆坐了一会儿,又给师小语发了条短信。

虽然大家都知道乔冉煦一个盲人,从来不会使用短信功能,但是他相信,这两人理智上不管怎么否定,情感上还是会偏向于选择相信,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橘猫在一天天老去,但是徐泗的人形依旧跟当年第一次现身时一模一样,不说高矮胖瘦,十年间连头发都没有长长一毫米,时间在他身上仿佛被无限冻结。

但即使他能永葆青春,生命却始终跟一只猫系在一起。

青春跟寿命,不可兼得。

徐泗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躺在床上。

这十年来,他可以说是无作为,整天混吃混喝等死,想尽一切办法拖延阴影面积的衰减,可即使是这样,乔冉煦的心理阴影依旧在不停地减少,现在已经摇摇欲坠,只差那么1%,就要拜拜了。

也到了不得不拜拜的时候,把头埋进枕头,徐泗睁着眼睛,眼前有一根头发,他把发丝拈起,凑到眼前瞧了瞧,乔冉煦的,于是他把它攥进手心。

要么完成任务,他离开去往下一个世界,阿光死去;要么寿终正寝,他死,阿光也死。

怎么选择,乔冉煦的阿光都是个死。

这时候,徐泗一侧头,瞄到书桌上那一盆灿烂的月季花,忽地又想起了徐女士,徐女士挂满泪水的脸和撕心裂肺的哭嚎宛如当头一棒,在他脑海里丢了一大把窜天猴,整个儿把他炸醒。

呸,真他妈的不孝,不配给人当儿子!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就差指着自己鼻子骂。

恰逢乔冉煦出了浴室,徐泗刷地跳下床,冲进那人怀里,勒紧了人劲瘦的腰身,把头抵在那副蹦跶着沉稳心跳的胸膛。

乔冉煦猛地被人这么扑了个满怀,愣了愣,随即揉了揉那一头柔软得不像话的头发,笑了两声,“怎么?又想吃小鱼干了?都说了不行,医生说……”

“不是,不吃小鱼干。”徐泗抬起脸,胡乱吻了吻他的脸颊,“我要吃你。”

四个字带着强烈的不满,缠绵的撒娇,露骨的控诉。

“我、要、做、爱、”徐泗捧着乔冉煦的脸,一字一顿地道。

自从徐泗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精力越来越单薄,乔冉煦就开始尽量减少欢爱的次数,生怕累到徐泗。

压缩压缩再压缩,往日的乔小泰迪都快憋成吃斋念佛四大皆空的和尚了,甚至到了徐泗都已经不记得上次撒欢是什么时候的地步。

今天好不容易乔冉煦有了感觉,自己得以幻化成人,他要好好把握机会。

说干就干,徐泗两条大长腿紧紧缠着乔冉煦的腰。

要是浪起来,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像是倾尽最后一点余热在极尽挑逗和勾引,他诱惑着乔冉煦与他一道沉沦深渊,拼尽全力满足对方的予索予求。

像是……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来……道别。

多年的夫夫生活让双方都对彼此的身体熟稔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随意一个轻巧的动作,都能直戳敏感点,唤醒对方身体内沉睡的欲望巨龙。

“准备工作够充分了,快点进来!”被乔冉煦轻柔舒缓到极致而显得有些磨叽的动作搞得欲仙欲死,徐泗咬着牙关请求对方给个痛快,被欲望熏得通红的眼角满是不耐。

话甫一出口,乔冉煦猛地提抢,一杆到底。

徐泗一口气没提上来:“……”

能不能打声招呼?

“阿光。”

“我在。嗯……”

“阿光。”

“我在啊……”

“阿光,阿光,阿光……”重复着机械而充满力量的动作,乔冉煦俯在徐泗身上,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我在,我在,我在。”徐泗一一应下,快感让他逼出了生理盐水。

“阿光……”像是不知疲倦,男人喑哑的嗓音时不时响起,想不起旁的话说,每回都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只是这两个字里,仿佛盛满了千言万语,盛满了世上最动听最美好的情话,盛满了无能为力,教人心生酸涩。

“叫我徐……”徐泗,刚刚起了一个话音,脑海中就是一阵刺耳的忙音,直把徐泗震得险些失聪,耳膜像是裂成了八瓣。

“徐先生,任务中不能透露任何有关任务者的信息,您忘了吗?”2333的声音严肃地崩成一条线,不容置喙。

“我……我,”突然被猛烈袭来的快感顶上天,徐泗抽吸着凉气与乔冉煦一起到达欢愉的顶峰,又一起缓慢坠落。

随后便是满室粗重的喘息,和长久的沉寂。

乔冉煦扳过阿光的脸,吻过他的眼角,鼻尖舔到咸咸的苦涩味。他慌忙捞过被子帮他擦了起来,可湿意却越聚越多。

“怎么了,是我弄痛你了吗?”乔冉煦扔了被子,把人揽进怀里,一遍一遍自上而下抚过徐泗的脊背,柔声细语。

徐泗摇摇头。

他只是不甘心。

对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我爱你啊,”乔冉煦把下巴磕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更爱你一点。”

“我常常在想,你是谁呢?”他们此刻以最亲密无缝的姿势贴合在一起,彼此听得见对方的心跳,“我想问你,可我又不想逼迫你,想等你主动开口。你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凭空而现,没有来源没有目的没有因果。”

“可是独独有死亡。”

这些天来,死亡一直是他们之间的禁词,乔冉煦避讳到抵触一切跟死有关的字眼,什么翘辫子去了走了吹灯拔蜡,但凡有人说了,乔老师的脸立刻就能黑的跟锅底一样。

今天他倒主动提起来了。

徐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直起腰,反搂住乔冉煦的头,扣在自己颈间。

直到感觉到一片濡湿。

“你会活得更好的。”他说。

乔冉煦从后面拥着有点发抖的人,徐泗安心地倚靠在他怀里,缓慢地闭上眼睛。

【叮咚】

“恭喜徐先生,顺利完成第三世界的任务。虽然耗时良久。”2333生硬的总攻音里像是融了冰碴,吐出来皆是寒气。

徐泗睁开眼时,灵魂已经抽离出来,浮在床的上空。

床上原本躺着他的位置此刻是一只肥嘟嘟、老态尽显、浑身僵硬的橘猫,乔冉煦翻过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压抑但剧烈到哽咽的抽泣声响在白灯晃晃的房间,徐泗的心脏狠狠一跳,脸色都白了两分。

“徐先生,您的灵魂波动值达到顶峰,请先深呼吸,冷静一下。待会儿还要进行灵魂传输。”2333一板一眼地陈述着。

徐泗听他的话,深呼吸。

低头一展开手心,没看到他一直攥着的那根头发,脸色接着又白了两分。

“徐先生,您再不调整一下心态,我将判定您为不符合传输要求,暂时需要先禁闭一周,一周过后,将重新评判。”2333每说一个字都是在往徐泗心上扎刀子,扎得他想直接撂挑子不干。

“好。”徐泗忍气吞声地别过眼,勉力平静情绪。

【输送即将开始。3、2、1、】

最后一眼,徐泗隐约看到乔冉煦白皙的后颈上现出两点红痣,然而一切只是一闪而过,只剩下残影,徐泗觉得自己可能是泪水糊了眼,产生了错觉。

下个世界,老子还是少付出一点感情比较好,真是蛋疼。

向来没心没肺的徐泗这么劝告自己。

第65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

徐泗闭着眼睛捂着小腹呜呼哀哉,不是因为风力漩涡足有十二级的灵魂传送太煎熬,而是因为他一恢复知觉,全身立刻传来席卷肺腑的剧烈疼痛,把他痛了个十成十,直逼之前戒毒的时候。

“我去,刚刚穿过来,就给老子送这么大一个见面礼。”

徐泗疼得冷汗涔涔,低头一看,腹部被划拉了一道面目可怖的大口子,血液不断地从指缝往外渗,他满口腥甜,一个稍微粗重些的喘息,就能逼出胸腔里浮动的血。

捂着伤口的指尖捻了捻衣料,从第一个世界穷奢极欲的富贵生活中学到的知识来看,触手温凉细腻,是上好的纱质衣料,绀青色的长袍,素白腰带被血染红,隐约可见精致蝉纹。

徐泗估摸着,这又是个古代架空世界。

等记忆伴随着着血液的不断流失缓缓而来,徐泗抖动着苍白的唇,气息悠长且平静地说出一个字:“艹……”

这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古代世界,这尼玛是个活的修仙世界!这个世界人人以修仙问道为荣,随便临街的楼上砸下去一个花盆,砸中的十有七八是修士,剩下的那两三个,是成功避开的修士。

什么是修士?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长生不老,怎么碉堡怎么来的存在。一瞬间,各类繁杂的信息涌入已经负荷过重的大脑,什么练气、筑基、结丹等等的一些修仙阶段,什么各大修仙世家,什么心法术法剑法……徐泗一脸大写的“我在哪里、我是谁、我要往何处去”的懵逼。

从原主那浩瀚如烟海的记忆中,徐泗优先择出最基本的信息。

原宿主是个刚满13岁的少年,名叫司篁,出身于显赫的修仙世家,幽渚司氏。他亲哥司芝兰是幽渚司氏的家主,是一度叱咤修仙界牛批到飞起的风云人物,而司篁本人是小小年纪业已结丹的修士,天资聪颖极具慧根,但还未寻到机会崭露头角得到众人瞩目的机会,人人只道,这是司芝兰的胞弟。

然后……发生了一件震惊整个修仙界的丑闻,司篁全家就被灭了。

徐泗:“……”

不行,他得逃命。

一直专注于身上的疼痛,他现在才听到身后滔天的呐喊声,群情激愤的叫嚷声夹杂着不时尖锐冒出的哀嚎,徐泗全身一个激灵,转脸一看,整个幽渚地界都是红彤彤的一片,火光掩映中,穿着不同颜色修士服的各家修士纠缠在一起,个个都杀红了眼。

这群殴的场面有些玄幻,地上疾行土遁的,天上御剑而飞的,满场乱飞的是斗法时各种五光十色目眩神迷的光束,一不小心就会误伤到他人,原主刚刚就是被一道紫色闪电状的光划了一道,一命呜呼。

徐泗默默拖着疼痛的身体在地上爬行,间或遇到人,立马躺倒装尸体。

没办法,这里战斗的各家修士都是冲着一个目的来的。

斩杀幽渚司氏。

而司篁,是幽渚司氏家主的弟弟。

众矢之的。

徐泗蹭了把腹部的血抹在脸上,伏倒。

不知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壮汉,一脚从他背上踩了过去,差点把徐泗踩得背过气去。

目前来看,倔强团结的司氏人还在顽强抵抗的已经寥寥无几,战况几乎已成定局。至于为什么各家要齐灭幽渚司氏,徐泗不知道,不对,应该说,是司篁不知道。徐泗估摸着长辈们应该是从不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谈论什么局势大事,只让他专注于修习。

扒拉扒拉记忆,唯一有点眉目的线索,是司芝兰,也就是司篁他哥,在修士大军杀过来之前曾唤过司篁,在他眉心点了点,告诉他一句话:我幽渚司氏无愧于天地,他日你若有成,一定替族人讨回公道。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真是冤死了,你要是能活下来,一定要替家族报仇啊!一定!

徐泗:“……”我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然后司芝兰就把司篁托付给了家族内修为最高的修士,领着族人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迎战了,结果呢,那个被托孤的修士被一群人,少说也有二十个吧,围殴致死。

啧啧啧,回忆一帧帧重放,徐泗像是在看一部特效逼真的魔幻电影,一边看还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两句。

等他一边装死一边缓慢蠕动到一处小树林,实在力所不逮,他倚在一颗枝干遒劲的大树后使劲儿喘气,一点点忍痛竖起上半身,循着记忆默念心法。

据说这个心法能疗伤……不管信不信,反正试一下总没什么损失。

念了有半炷香的时间,丹田处微微发烫,伤口的血止是止住了,却压根没愈合,吸口气,依旧把他疼得直抽抽。

这次的目标人物会是谁呢?徐泗小心翼翼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沉思。

“快快快,司芝兰被封家主和方家主合力活捉了!”

“真的?走,我等速去围观!”

从小树林借道而过的几名修士匆匆掠过,激动地议论着。

徐泗眉心一跳,倏地睁开眼,这一睁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吓晕过去。

头顶上斜生出来的树杈上,赫然直挺挺地站着一名男子,一袭胜雪白衣似女鬼,手上的剑未出鞘,金属剑鞘反着泠泠白光。

月光如练,那人持剑而立的身影将他背后的月光剖成两半,而他的脸庞则被掩盖在阴影里,脸都看不真切,遑论对方的视线。

徐泗心里咯噔一声,不能确定这人是否看到了自己,因为他刚刚抬头,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垂头静静地站着,以原主司篁现在人人得而诛之的身份,所有人看到他都不该是这个反应。

于是徐泗尝试扶着树慢慢站起身,那人仍旧没有反应。徐泗又走了两步,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既然这样……他放心大胆地撒丫子逃命,说不准,那人是站着睡着了呢?徐泗侥幸地想。

人家小龙女能在一根绳子上睡着,指不定就有人能站在树杈上睡着嘛,反正这个世界又不能靠科学知识安身立命。

一口气跑出老远,徐泗刚想歇口气,一道凌厉的剑气陡然正对他面门袭来,徐泗下意识连连后退,转头避开剑锋,一把长剑自他耳边擦过,徐泗都能清晰地听到剑的锋鸣声,随后剑刃一转,下压。

热血就飚了出来,徐泗抬手捂住脖子,那一剑虽然没割破气管,却也并不浅,一时间,险些丧命的恐惧攫住了他,生生逼得他一屁股墩跌坐在地上。

机械地抬眼,对方是个冶丽女修士,纤细的嬛嬛楚宫腰,长发随风而舞,她美目圆瞪,疾言厉色,呵斥一声:“司氏残党拿命来!”

斥完,就嘴唇翕动,催动剑诀。

徐泗眨了眨眼,尚还呆滞着,他身后剑身一半没入泥土的那把剑就自己飞了起来,从背后直取他心口!

徐泗堪堪转身,眼见着剑尖已经近到几乎抵着自己胸口,斜下里破空又刺来一把剑,锃的一声,把那把要取他性命的薄剑挡了开。

“家主。”女修自己的剑被劈飞,丝毫没有恼怒,反而恭恭敬敬地对来人一鞠躬。

徐泗回过神,往后一瞄,是之前站在树杈上的男子。

这下他看清了男子的脸,不知是因为重伤还是男人本能作祟,他瞬间血液翻涌,脑海里只剩四个字,惊、为、天、人。

他就这么痴痴傻傻地盯着来人看。

“天人”的眼是标准的桃花眼,双眼皮的那道褶皱又深又宽,眼尾拉得很长,本该是最具妩媚风情的眼型,镶在这张脸上却意外地有股凛然不可侵的风雪之姿。眼珠子漆黑,里头映着的漫天火光恍若逐水而流的飘零杨花,他的目光飘忽迷离,兜来转去才落到徐泗脸上。

蜻蜓点水般顿一下,又再次飘走。

只是一眼,徐泗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他从没见过如此这般……无欲无求的眼神,平静得好像他眼里落入了万物,却一样都没有真正落进他心里。

徐泗在那双眼里看到三个字:无所谓。

【叮咚】

系统上线的声音。

“目标人物已锁定。云虚凌氏家主凌九微。”

徐泗果断地出手如闪电,一把抱住与他擦身而过的那道身影。

那人身体一僵,随即一道磅礴的真元迸发,把吃豆腐的某徐震出几丈远,落地时五脏六腑瞬间移位,互相碰撞,他捂住胸口哇地一口吐出血。

“哼,一只丧家之犬竟然胆敢纠缠家主,简直不识好歹,嫌命太长!”那名女修架着剑,指着徐泗鼻子冷嘲热讽。

徐泗这才看清,这名女修身上的衣服跟凌九微是一个样式的,白衣胜雪,袍边滚着银色卷云纹,腰间坠着一块从外形上看差不多的玉牌,看来是一门统一的修士服。

凌九微把人震开,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从容不迫地继续往前走。好像他刚刚震开的只是一只蚊子。

徐泗一咬牙,再次飞扑过去,这回还没碰到袍底,就被震开。

“大胆!不与你一般计较,还得寸进尺!看我不把你一双手削下来!”女修看不下去了,这少年胆敢用那双脏手玷污她家家主!她气势汹汹地提剑大踏步过来,举剑就欲砍人。

徐泗缩了缩脖子。

“阿瞳,不得轻举妄动、滥杀无辜。”凌九微停下脚步,朱唇轻启,吐出一句话。

被唤作阿瞳的女修剑势猛顿,剑尖堪堪停在徐泗鼻尖前一指处,“可是,家主,看这人的修士服,分明是幽渚本家人。”

“那又如何?”凌九微半侧过身,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个少年炯炯有神恍若寒星的双眼。

“哎呀,家主!”阿瞳理所当然道,“司芝兰对各世家犯下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就连我们云虚凌氏也折了不少人,难道不该为我们殒命的族人报仇吗?”

“害人的是司芝兰,与这小孩有何干系?”凌九微的桃花眼聚焦在那女修身上,无形中的压力兜头而来,压得女修低下了头,“你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如此邪性,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

“小叔……”看出来凌九微生了气,阿瞳挣扎一番,委屈地垂下手来,耷拉着脑袋转回家主身边,转身前还不忘狠狠地瞪徐泗一眼。

徐泗松了一口气。原来凌九微是这女修的小叔叔。

凌九微宽袖轻拂,背手迈步欲离去,却发现腿上猛地一沉,垂首一看,腿上盘着一个人。

那少年竟仍旧死不悔改,扬着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汩汩流着鲜血的嘴巴咧开一个傻笑,“嘿嘿,抓住你了吧?”

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洋洋得意。

凌九微眉头微微聚拢,将皱未皱。

阿瞳一看这场景,登时就炸了,惶恐地看看自家小叔,再看看那个满身污血的小孩儿,如遭雷劈,等缓过神来,立刻伸手去扒小孩的手。

造孽啊造孽,凌九微有天大的洁癖,修仙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不巧,徐泗不知。

他缠人腿很有经验,双手双脚齐上阵,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旦缠上,绝没有下来的道理,任凭阿瞳东西南北的花式扒拉,他自岿然不动。

“松手。”头顶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嗓音。

徐泗,“我不。”

阿瞳:“???”这孩子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想要什么?”那道声音继续道。

徐泗,“你。”

阿瞳:“……”这孩子脑子确实有病。

徐泗也觉得得给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动机,让人不会以为他就是为了缠上凌九微而缠着他,他嗅着鼻子想了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师父。”

不远处的一对师徒正在热切讨论着自己今天灭了几条为祸仙界的孽障,那个徒弟全程一直在拍马奉承,把自己师父吹的天上有地上无修仙界第一高手。

徐泗灵光一闪,眼睛一轮,梗着脖子自下而上对上那道清冷淡漠的目光,“你很强大,我要拜你为师。”
第66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

凌九微这回眉头不皱了,但是他不皱眉的话,那张脸上仅剩的表情都没了,愈发显得面若冰霜,一言不发地盯着徐泗,像是一尊被冰封了的活人像,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透出股森冷的意味。

徐泗被他这么一盯,心里发慌,手脚瞬间卸了力,毫无支撑点的身体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阿瞳现在不是怀疑这孩子脑子有病,她怀疑这孩子根本不是修仙之人,从未入得修真界。

因为但凡是个修士,哪怕是七八岁的孩童都知道,云虚凌氏的家主凌九微,她小叔叔,不收徒。至于个中缘由,她一直不太明白,哪有家主不收徒的?一身本事无以传承,不光对自己,对本家也是巨大的损失。

阿瞳十三四岁的时候还会问长辈,小叔叔如此惊才绝艳之辈为何不像其他家主那样广收徒造福族人?那帮人精老头子平时嘴皮子贼顺溜,一面对这问题,连姿势都出奇地一致,皆捋胡子摸下巴意味深长地咳嗽一声,闭着眼睛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实在被逼问得急了,就仰天长叹一句:此事说来话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胡搅蛮缠到后来,阿瞳的好奇心早就被扼杀殆尽,此刻却被那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话重又勾了起来,她觑着小叔阴沉的脸色,有些不可言说的幸灾乐祸。

想当年,在平辈中天赋最强的她为了拜小叔叔为师花尽了心思,百般讨好阿谀,把女孩子家的脸面都豁出去不要了,最终还是换来了残忍拒绝,不得不拜自己的半吊子亲爹为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孩乞求的眼神,有些病态地期待着他跟她一样被拒绝,聊以慰藉她碾碎成渣渣的幼年玻璃心。

徐泗敏感地觉出气氛哪里不对劲,他抹了一把脸,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全被他抹开了均匀地摊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像浸在清水里的漆黑玻璃球般的眼睛。

他挪动膝盖,趴在凌九微脚边,显得顺从又低微。

“凌家主,您也看见了,场上的修士现在已毫无理智可言,见着我这一身绀青色修士服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得。我虽是幽渚司氏人,但生平连蚂蚁也没碾死过一只,何以就成了死有余辜的大奸大恶之人?难道各位道友修仙,修的就是不问青红皂白随意牵连之道吗?况且我如今身负重伤,您不管我就等同于见死不救。”

徐泗一腔悲愤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最后还不要脸地小小威胁了一把。因为情绪太激动,不停地有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

“呸,你没本事逃出去倒强说我家家主见死不救,真真是不要脸。”阿瞳抱着剑,啐了一口。

徐泗不理她,只专心与凌九微对视,十分卖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楚楚可怜”。

然而凌九微完全不为所动。

少年眼中熊熊燃烧的名为希望的火光渐渐死灰般沉寂下去。

正当徐泗以为自己可能要另谋生路的时候,凌九微悠悠开了口,问出的话差点把徐泗三魂吓去七魄。

“你是司篁?”

徐泗跟阿瞳同时怔住。

“司芝兰的弟弟。”凌九微又补充了一句。

先反应过来的是阿瞳,她随即手一挥,薄剑出鞘,在空中刹那分裂出数十把剑影,齐齐像徐泗袭来,全部剑尖向里,把人团团围住,分分钟能把他刺成刺猬。

一圈剑指着自己,徐泗全身冷汗都下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如雷。

没想到凌九微居然认识司篁!要知道,他之所以敢缠上凌九微,前提是他这要命的身份万万不能暴露啊……

我居然要死在目标人物手上了吗?徐泗惨笑一声,目光如炬:“是又如何?”

凌九微没说话。

阿瞳炸了,她头皮发麻,“是有如何?不杀你难道留着你养虎为患,等你长大后为兄报仇吗?灭你满门的人中也有我云虚凌氏,你竟然要拜弑兄仇人为师?”

她不知这小孩是怎么想的,只觉得他小小年纪,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心思可怖。

“我无意复仇。”徐泗耸耸肩,说了句大实话,虽然看在别人眼里纯属瞎话。

“孬种,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没想到幽渚司氏竟出了你这等胆小如鼠、苟且偷生之辈,实乃家门不幸,奇耻大辱!”阿瞳丹凤眼一瞪,毫不客气地羞辱道,“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徐泗胸口涌起一阵无力感:姑娘,讲讲道理。我要报仇,你要杀我,我不要报仇,你还是要杀我。给条活路吧……

凌九微菱唇微启,刚想说什么,被一声“家主”打断。

三人同时转头,远远的跑来一个青年修士。

那修士跑一脚颠三颠,体态过于丰盈。

徐泗感慨着,同样款式的修士服穿在不同人身上,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别人穿着那是轻盈飘逸一尘不染仙气逼人,他穿着除了像出丧的就是像守孝的。

可见皮相还是很重要的。就这么一张坑坑洼洼的脸配上水桶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不了。

“家主,司芝兰豢养的妖兽全数出动,方家主那边有些吃力,邀您前去助一臂之力。”“月球表面”慌慌张张地急刹车,敛敛衣袂,举手投足间皆彬彬有礼,他握剑抱拳,垂首鞠躬,温声细语道。

司芝兰三个字吸引了徐泗的注意力,随后他又捕捉到一个词,妖兽,随即脑海中与之相关的记忆直接迫不及待地蹦出来。

要说这幽渚司氏靠什么本事闻名修真界,得以跻身修仙世家的行列,让各方人士不可小觑,就是靠司氏能操控妖兽为己所用的独门绝学。

其实原理很简单,只要在捕获到的妖兽头颅上,分别于百会穴、上星穴、风府穴三处大穴上钉进三根裹了司氏秘制符咒的木钉子就行了,这之后,妖兽神识被封,只听命于给他下钉子的那位司氏人,以击掌与口哨为提示。

原理简单归简单,却只有幽渚司氏能做到,而且亦非每个姓司的都能做到,这项独门绝学只传本家嫡亲弟子,血缘上隔得有些远的旁系都与此秘术无缘,木钉上的符咒里亦需嫡亲弟子的血做引子才能奏效。

妖兽神识被封后就是最忠心耿耿的士兵,被豢养后又经过长年的精心照料,战斗力更甚从前,幽渚司氏的妖兽大军一度曾令人闻风丧胆,所向披靡。

可到了现任家主司芝兰手里,不知为何,这支妖兽大军已然沉寂了太久。

这是一场硬仗。

在场所有的修士皆面色沉重,但一想到本门弟子被残忍戕害者不知几许,又都咬咬牙,心中暗暗发誓,今日非要把幽渚司氏全都挫骨扬灰,让所谓的妖兽大军永远沉寂。

徐泗脱了自己那身招人眼刀的外袍,团巴团巴裹成一个球抱在怀里,仅穿着一件薄如蝉翼又被血染红了的里衣,颤颤巍巍像个跟屁虫似得一路黏在凌九微身后,腹部伤口的疼痛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他只是不停地在出着冷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得,软的像面条,走两步喘口气。

他真的很不想去围观围剿他“兄长”的宏观场面,可以为了跟紧目标人物,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缀上。边走心里边不停地骂娘,恨不得把2333拉出来千刀万剐,再鞭骨头泄愤。

阿瞳想拿条绳子绑他,免得教他跑了节外生枝,被凌九微用眼神制止,才发现,这小孩哪里也不去,只一个劲跟着他们。

阿瞳也觉得奇怪,时不时眼神飘过去打量徐泗,心想这小孩不趁乱逃命,非要凑过来看众位道友如何降服他哥哥,真是怪胎。

徐泗:“……”姑娘,收起你的目光,不要随意揣测本大爷的想法……

原路返回的途中,徐泗发现所有的修士都在往北边跑,那里应该就是妖兽大军大战群修的地方。

待走近一些,人与兽的混战让徐泗抬脚抬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迈出步子。

大概每三四名修士围着一只妖兽,合力镇压,而场上少说也有百头妖兽,这些妖兽体型巨大,形态不一,却各有各的恐怖;技能不一,却各有各的威力。一时间,修士的惨叫声,妖兽的嘶鸣声不绝于耳,不知是人的还是妖兽的鲜血,四处飞溅。

场面好惨烈……徐泗觉得有彻骨的寒气自脚底升起,一路流向心窝,冷的他牙关打颤,他搓搓膀子,发现凌九微已经走远,连忙扯着僵硬的腿跟上。

这时,突然有只看上去并不那么高大的妖兽横在了他面前,长得也有点“可爱”,挺符合徐泗的审美趣味——如果它不是瞪着绿光闪烁的竖瞳,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猩红猩红的蛇信子的话。

徐泗翻了个白眼,直接抱着头就蹲了下来,活像只缩脖子等死的鹌鹑。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徐泗很快就悲哀地发现,以这条蛇为首,所有的妖兽都在往他这边聚拢而来,前赴后继,跟饿了一年突然看见肉骨头的狗似得,别提撒丫子撒得多欢了,完全视刚刚还在殊死缠斗的修士为粪土。

完了完了。徐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第67章:抓到一个修仙的(3)

不过是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场上几乎所有妖兽全都挤攘到了一处,体型小一些的在里大一些的在外,头朝外尾巴朝里,一圈一圈形成包围圈,整齐划一地像是统一服从了某人的命令。

妖兽圈中心的徐泗蹲在地上转了一圈,心跳频率逐渐回归正常水平,他发现这些顶着奇形怪状面孔的妖兽并没有恶意,也没有对他发动起任何攻击,相反,这包围圈把他与所有修士隔离了开,妖兽们很安静,只有在有修士试图突破进来的情况下才会反击。

这护犊子一般的情形,倒像是在保护他。

徐泗心里纳闷儿,但他现在被团团围住,压根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情况。

“司芝兰,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一声洪亮如钟的男声响起,徐泗屏气凝神,调动全部神识聚集到声源处。

“呵呵呵呵,封家主,我司芝兰做错了何事,有何道理乖乖束手就擒?”

这声音应该就是司篁的哥哥司芝兰了,徐泗默默地爬上那条蛇,踩在蛇脑袋上伸长了脖子张望。

司芝兰年少成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桀骜不驯张扬跋扈的邪气,很不把场上这群迂腐守旧,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放在眼里。

他立于一只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的黑熊背上,绀青色长袍在夜风中上下翻飞,左手持着长剑,有鲜血自剑槽不停往下滴落。

月光下,剑身映出的冷光约莫三尺宽,恰好映在他苍白的面上,他狭长的眸子微眯,下巴一扬,无端端生出一股睥睨群雄的气场。

“为何?”御剑飞行空中,正对着司芝兰的封御嗤笑一声,手中拂尘一扫,“你司氏如此祸害修仙界,众世家联合前来讨个说法罢了,你倒好,铁证如山面前还拒不承认死不悔改,居然还召出妖兽大军负隅顽抗,怎么?今天司家主莫不是还以为自己能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这封御乃鹿鸣封氏的家主,已经年过半百,生就一副尖酸刻薄相。鹿鸣封氏现在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和一个虚名,大半是因为现任家主实在资质不佳,于修为上毫无长进,繁文缛节倒是一大堆,迂腐古板之极。

“司家主,为了避免产生更多无谓的牺牲,也替您门下弟子考虑,您还是早些俯首认罪的好。”封御身边的一位清冷女修说话尚算客气。

“我门下弟子?”司芝兰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里头迸发出的精光令人骇然,他长剑一挥,状似疯癫地转了一圈,“你看看你看看,哪里还剩下我族人?被你们灭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居然还敢腆着脸说替我门下弟子考虑?”

“哼,拥护你这等伤天害理的家主,死有余辜!” 封御急赤白脸地吼了一句,面上的皱纹被撑开,倒像是年轻了不少。

司芝兰血色全无的唇挑起一抹笑,太突兀太惊悚,有些不怀好意,活像地狱里上来的罗刹鬼,下一秒,一把剑就横在了封御的脖子上,“老头儿,你有种再说一遍?”

封大家主立刻就没了声响。

四大世家的各位家主里。论资历辈分,封御是第一名,论修为造诣,他是倒数第一名。

梅林方氏家主方飞絮是四位家主里唯一的女修,巾帼不让须眉,她使的一手双剑出神入化,方氏的“梅落歌行”剑法几乎可说是独步修仙界。还没意识到对方是如何出手,只看到方飞絮那一双冷冰冰的眼掠过,司芝兰的剑就被挑了开。

“司家主,您已身受重伤,不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时间?”方飞絮一掌拍过去,封御被推了开,逃脱司芝兰的控制。

与此同时,司芝兰一跃,又跳回黑熊身上,眼角看到一抹白色身影,他松了一口气。

此刻,眼尖一些修为高一些的人会发现,司芝兰眼下的状态实在不算好,真气极度不稳,应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可气势丝毫不减。看上去像是头受了伤狂性大发的猛兽。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司芝兰不慌不忙,拿衣袍的袍边细细擦拭着他手上的那把剑,这是他幽渚司氏的家主剑,“齐殇”。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会当成是临死前的狡辩,但我还是得说一句。”他幽幽开口,眼里满是阴鹜,“我幽渚司氏,我司芝兰,无愧于天地,无怍于众位道友,我门遭奸人诬陷构害,今又惨遭世家联合围剿,满门几乎全灭,谁来还我幽渚司氏一个公道?”

“你说你是冤枉的?除了司氏嫡亲弟子还有谁能操控妖兽?你倒是举出一个例子来让我们瞧瞧?”底下有别的小门派带头人大声质问。

司芝兰闪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珠转向他,那人被这修罗一瞪,登时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我也正在彻查中。”司芝兰僵硬地吐出一句话,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该不会是你幽渚司氏出了叛徒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群情哗然。

“要是当真出了叛徒,那这锅也得司氏背,教出这样凶残的弟子,难辞其咎。”

“是啊,死得也不冤,要我说,像这种操控妖兽的禁术就不能够长存,谁知道这些妖兽什么时候就脱离控制狂性大发了呢?”

“就是就是,这禁术本就阴损得很,也就幽渚司氏拿它作为安家立命之本。”

“诶,你们别忘了,当年与魔道一战,要不是妖兽大军力挽狂澜,哪儿来的如今修仙界的太平盛世?真是一群忘本之徒!”

“我忘本?你家没死人你当然说风凉话了! 光上个月就有多少世家弟子死在被操纵的妖兽利爪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底下人哄哄闹闹吵成一团。

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孩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司芝兰所站的那只黑熊屁股上,徐泗小心翼翼地趴着,再往前几步,就能跟司芝兰相逢了。

不知是受原主记忆的影响还是怎么,他竟对前方那抹背影生出些复杂缱绻的好感。

“别过来。”徐泗刚刚往前迈出一步,司芝兰的声音猝然进耳,这感觉像是另一个2333在他脑海里说话,徐泗下意识止了步。

“阿篁,你听好了,现在我就把这幽渚司氏的家主之位传给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另觅良机重振司家。”司芝兰依旧只拿冷冰冰的脊背对着他,或是自己也觉得语气生硬了些,他清了清嗓子,放柔了些,“你放心,兄长定保你一命。”

前几个世界里,徐泗穿到原主身上后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跟他们的家人巧妙错过,这次好歹有一个活的至亲,没想到马上就又要死了。他一时间五味杂陈,唏嘘不已。

为了不穿帮,他连忙惊恐万分地啼哭起来,“兄长,这家主我当不得,你留着罢,我只要你活着。”

司篁本就是个有些内向懦弱的少年,现在这番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司芝兰脊背一僵,叹了口气,“你也是时候学会独当一面了。坚强点。我幽渚司氏没有懦夫。”

徐泗眉心一跳。

撂下一句话,司芝兰倏地张开双臂,刹那间天地变色。

黑夜成了白昼,星空尽皆散去,明晃晃地挂上一轮泛着冷光的白日,气温陡降,周遭的景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片白茫茫。

天上纷纷扬扬地撒下些什么。

徐泗摸了摸鼻尖,有点冰有点湿,是漫天飞雪。

“这是小千世界!司芝兰居然练成了小千世界!”有人惊呼一声。

“什么?小千世界?我不信,他有这般能耐?”

“你是瞎的么!这不是小千世界是什么!”

“小千世界之内,杀个人跟踩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快跑啊快跑啊!”

“急什么,凌九微凌家主不是还在吗?看你这副怂样。”

“你懂什么!同样是小千世界,先开启的那个占优势!凌家主就算现在开,也敌不过!”

“那还愣着干什么,打不赢跑啊!”

底下众修士顿时乱成一锅粥,沸沸腾腾冒着乌七八糟的泡。

其余三位家主面色不尽相同,封御的震惊大过惊恐,随之而来的是羞耻感,他这么大岁数了,修为还远远不够开启小千世界,被凌九微抢先一步就算,现在就连司芝兰都领先于他,嫉妒心一时像是淬了怨毒之火,可劲儿地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方飞絮不动声色,秀眉紧蹙,显然也对目前的状况很是棘手。

一直作壁上观的凌九微微微挑眉,漆黑的瞳眸里闪过忧虑,他看出来,以司芝兰目前的身体状况,强行开启小千世界恐怕有性命之忧。

“芝兰兄,不可勉强。”他注视着司芝兰的眼睛,凝音成线。

司芝兰苦笑着勾勾唇角,眼神一凛,手中“齐殇”一挥,结冰的地面登时地动山摇起来,一根根尖锐的冰棱平地而起,直插云霄,未及闪避的修士有些被插个正着,直接被冰棱穿胸而过,顶上了天。

所有修士能御剑的全部御剑飞到半空,在空中躲躲闪闪,刚刚逃过一劫,司芝兰一个挥手,又有冰棱从天而降,又是一阵噗嗤噗嗤的血肉穿刺声。

哀鸿遍野。

司芝兰三千黑发尽皆散落,衬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像是纸糊的,形同鬼魅。

“住手!”封御一边躲闪一边以气凝剑,隔空朝司芝兰连下数道橙色剑气,全部被轻巧地一一闪避,气得他差点御剑都御不稳。

地上不停有冰棱刺上来,天上亦不时有冰棱落下来,且角度诡异,这些冰棱像是长了眼睛,专挑有人的位置刺。

司芝兰垂下眼眸,看了看满地惨相,觉得杀回了本儿。

“要我住手可以,你们应我一个要求,我现在就在你们跟前自刎谢罪。”他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满天乱飞的修士,觉得甚是可笑。

方飞絮双剑劈开一道斜刺里袭来的冰棱,冷着面问:“什么要求?”

“呸。你也配提要求!”封御啐了一口,梗着脖子嘴硬。

“封家主,您想有来无回吗?”司芝兰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喉咙里倏地涌出一阵腥甜,他拼命地压了回去,“你若执意如此,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不行,他还不能倒下去。

千算万算,没算到司芝兰修为进阶如此迅猛。

封御一眼扫过去,看到自己门下弟子惨烈的死相,知道再这么下去,定然是全军覆没,只好强咽下一口气,“说吧,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今日你们灭了我幽渚司氏近乎满门,我亦杀了你们这么多弟子,算是扯平。眼下,我只想各位能留下我幽渚司氏一根香火,不至于赶尽杀绝。”说着,司芝兰偏过头,“阿篁,过来。”

众人只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从司芝兰身后钻了出来,一双恍如天上星子的眼扑闪着泪光。

“今日,司某要你们一个誓言。日后绝不对我司氏唯一的香火痛下杀手!如若不然,大家就一同葬送在我这‘冰雪洞天’。”司芝兰拿剑抵着自己喉咙,剑刃划破皮肤,他眼中一片猖狂之色。

小千世界的开启者若是死在自己的小千世界里,那么所有困在其中的人都要跟着开启者一同陪葬。

“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你别冲动。”封御第一个举双手双脚赞同,忙不迭地答应了。

反正……明着不能下杀手,可以暗着来。

底下一片附和声。

只有凌九微知道,司芝兰的法力已经难以为继,过不了多久,这个小千世界就会被迫关闭。他已经能看出司芝兰眼中势在必行的死志。

“嘿,老头儿,咱们可都是千年的王八精,装什么大玄武?你发的誓,我一个字也不信。”司芝兰轻蔑一笑,他转身面向凌九微,“凌家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被说成王八精的封御脸色难看地都绿了,可转念一想,这小子是个连自己都骂进去的疯子,也就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被点名的凌九微一愣,微微颔首。

“可否收我篁儿为徒?庇护他不为奸人所害?”司芝兰望过来的眼神里略带些祈求,“把他放在你身边,你也好行代为监看管教之责。”

说完,他拿讥诮的目光环视四周,“你们不是怕我后人东山再起,怕斩草不除根,养虎为患吗?有凌家主出面代为监管,你们总该放心吧?这样一来,各位道友既能化解眼前的危难,又能免去后顾之忧,而我只想留一点血脉,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场上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大着胆子扯着喉咙喊。

“是啊,凌家主,我看这法子甚好,要不你考虑考虑?”

“凌家主,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可都在您一念之间啊,点个头的事,您不如就破个例吧?”

众修士吵嚷起来,全然忘了凌九微不收徒的硬规矩。

“凌家主,你若觉得为难,我也可以代为监管。”一旁的方飞絮朝他低声道。

凌九微皱了皱眉,摇摇头。

司芝兰这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骑虎难下,虽明知这不过是个把戏,可当他对上那对兄弟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的期盼目光时,不知为何,他竟狠不下心来拒绝。

蓦地想起少年时与司芝兰意气风发把酒言欢时的光景,想起那个小孩年幼时曾经抱着他的手指头啃他一手的口水。

末了,轻声叹口气。

“芝兰兄,我应你便是。”

第68章:抓到一个修仙的(4)

徐泗不傻,先不说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幽渚司氏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司芝兰现在这做法,明摆着是想一命换一命,护他周全。

这让徐泗心头像是被沾了醋的针尖扎了似得,止不住的泛酸,司芝兰真正想换的那条命早就陨落了,现在这副身躯里的不是他的血肉至亲司篁,而是他徐泗。

拼了命救的人不是对的人,这太特么悲剧英雄了。

愧疚犹如洪水猛兽撞击着理智,徐泗差点就脱口而出,大哥,我不是你弟弟,你先别急着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豁上性命。

可话在舌尖滚着牙龈绕了一圈,他挠挠头,决定还是换种保险的说法。

“兄长,对家门而言,你活着比我活着更有益。”他拉了拉司芝兰垂落的衣袖,抬头望着他的下巴,“弟弟尚年幼,羽翼不丰,振兴家族之事还不知得花多少年,若是学艺不精,恐怕这辈子都复兴无望,你何必……”寄希望于这么大的一个变数身上?自己动手不是更好吗?

换言之,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看,把两条命放在天秤上称一称,司篁的远远不及司芝兰的。

司芝兰垂首,对上少年尚还濡湿却已经透出些冷静的眸子,惊觉自己的弟弟仿佛一夕间成长了不少,他把笼在宽袖里的手拿出来,拍了拍司篁的头顶,眉眼弯弯,凝音成线。

“因为为兄自知活不久了。既然横竖都是个死,自然要护你一程。你不必自责,我活不成自然不是因为你,要是能活,哪怕有一线机会我都会跟你一起活下去。”

徐泗瞪大了眼睛,竟是自知命不久矣?

“兄长你修为如此之高,何以……重伤至此?可是那两个家主干的好事?”徐泗的嗓音压得低低的,裹挟着一股阴冷,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封氏方氏两位家主。

从刚刚的表现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里压根就没几个好货色,全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假道士。

司芝兰鄙夷一笑,眨眨眼,“哪能啊,这些人不过是三流货色,还伤不到为兄。”

狂妄猖獗的话说得很大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也没解释他深入肺腑的重伤从何而来。

紧了紧“齐殇”,他一挥手,撤了小千世界。

周围的景色瞬间恢复原貌,日头撤去,夜幕重新降临,那些幻化出的冰棱飘雪全都消失无影踪,只剩下一地横尸。

不知是脱力还是故意为之,司芝兰忽然身子一欠,单膝跪地,直面徐泗。

徐泗一惊,立马也跟着跪了下来。

司芝兰背对着众修士,只有徐泗能看到,他之前强撑出来的气势刹那间消弭无形,面上露出些疲态,眼睛里也蒙上一层阴翳,目光散漫。他双手捧着家主剑“齐殇”,递到徐泗面前,吐出一口血。

血沫溅到徐泗的脸上,心脏随之狠狠一抽,他目光一凛,双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接过家主剑,这把剑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手腕。

司芝兰垂下手臂,又吐出一口血,他朝徐泗笑了笑,眼神里满是鼓舞和期望。

拂袖擦去唇边的血,司芝兰软绵绵地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幽渚司氏第一百五十七代家主,来,把家训背与我听。”

徐泗赶忙抽取了记忆,挺直腰板,用生平最严肃最正经的语气念道:“夫修仙之道,慕先贤,绝私欲,弃疑滞,悲天悯人,驱使以正义;忍屈伸,去细碎,除悭吝,立身无愧,坦行于大道……”

徐泗念得很是字正腔圆,洪亮大气,十三四的少年正处于变声期,乍听之下有些尖锐有些喑涩,不大动听,却没有人来打扰他,就连封御也只是静静听着,甚至还一脸若有所思。

司芝兰边听边点头,很是欣慰,要知道,这孩子从小不爱背书,背什么都磕磕绊绊,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仿佛有人强行逼迫他开口,今日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篁,”等少年背诵完毕,他把手搭上那双羸弱的肩膀,徐泗抖了一下,他知道司芝兰这是要说临终遗言了,“之前曾传与你的司氏秘术,不到迫不得已,能不用尽量不用。”

司氏秘术应该就是指能操控妖兽的秘术,这么牛批到像开了挂的东西为什么不用?徐泗按捺着满腹疑问,只乖巧地听着司芝兰继续往下说。

“复仇之事,振兴家门之事,都随你,你若是不高兴,不做也罢。要我说,不做更好,乐得逍遥自在,身负仇恨之人总是走不远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是,阿篁,无论如何,你要还我门一个清白,仇可以不报,但真相不得不查。这么大一个屎盆子扣我们头上,怎么想都觉得窝囊。一天不沉冤得雪,我无辜惨死的族人在地下一日不得安宁。你可明白?”

徐泗心念一动,“阿篁明白。”心里想着,老兄,徐泗虽然脸皮厚但不是不要脸,我既然得了这个身份,受了你的恩,日后一定会还幽渚司氏一个公道。

冷眼旁观着这对兄弟情深义重的戏码,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司芝兰一个后悔,回过头还是觉得把人杀干净了的好,皆两股颤颤,紧迫盯人的目光里满是惊惧和忐忑,若不是顾及颜面,这群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恐怕早就撒丫子溜之大吉。

这时,司芝兰慢慢站起了身,所有人齐刷刷后退一步。

只见司芝兰半仰起头,望向已现出一丝鱼肚白的天际,余光扫了一眼注视着他的凌九微。

“凌家主,阿篁就托付与你了。”

凌九微咂摸了一下凌家主三个字。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皆以家主虚名相称了?想当年,司芝兰一向人前人后小九微小九微地唤他,很是不见外,此刻凌家主这三个字倒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银河天堑,这道逾越不过的鸿沟隔着昔日袍泽之谊,隔着数辈恩怨情仇,马上就要相隔黄泉碧落。

“你放心。”凌九微负在背后的手捻了捻手指,嗓音一贯的波澜不兴。

在太阳跳出地平线的那一刻,幽渚司氏家主司芝兰自绝经脉而亡,走得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亲手解决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随手掐下了初春里刚刚沐浴到阳光的一片新叶。

司芝兰一死,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悬在头上的那把虎头铡总算有惊无险地落了下来,金辉洒满大地,噩梦般的一夜悄然过去。

望着满地的同胞尸身,剩下的人一方面庆幸着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一方面又后知后觉地涌出些痛失亲友的悲恸。

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闪着幽光,紧紧盯住了最后一名司氏人。

徐泗被那些视线盯得浑身发毛,他一点不怀疑只要自己拿剑的那只手稍微有个小动作,这些人就会果断扑上来要了他的小命,把他拆吞入腹,骨头渣滓都不剩。

既要扮演伤心欲绝的司氏遗孤,又要展示出司氏一门的铮铮铁骨,一身凛然傲气不可折,同时,还不能表现的太过欠扁从而激发出别人的杀意。

徐影帝觉得这份事业真的……挺要命的。

凌九微脚下微动,走到那个抱着剑站得笔直,防御姿态明显的少年面前,朝他伸出手。

“家主,你真要收这小子为徒?”阿瞳急了,凭什么?凭什么司篁就能做小叔徒弟?凭什么小叔要替这些懦夫收拾这烂摊子?

站在她身边顶着一张“月球表面”脸的修士扯了扯她的膀子,示意她噤声,“家主在众人面前允下承诺,你难道要家主背信弃义不成?这要是传出去,我云虚凌氏颜面扫地遭人诟病,岂不得不偿失?”

阿瞳任性惯了,但也不是蛮不讲理,罔顾大局之人,她瘪瘪嘴,把自己膀子扯回来,气呼呼地把脸转向别处,眼不见为净。

“你可愿跟我走?”凌九微淡淡地问道,伸出的手一直停在徐泗眼前,不近不远,恰巧能把徐泗的视线填满。

有那么一瞬,徐泗恍然有种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只手的错觉。

自然是愿意,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刚想递过去,看看凌九微全身上下一尘不染,自己那只爪子实在怎么擦也不干净,怕人家嫌弃,转而拉住袖口。

这一系列动作悉数落进凌九微的眼里,他看着低着头怯生生的少年,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只觉得这小孩跟小时候是全然不一样了。

“从今日起,司篁改名凌竹隐,收做我凌九微的弟子。众位道友放心,在下定然悉心管教,晓以大义。”凌九微转过身,朗声道,“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他日我这徒儿若有任何大逆不道之举,凌九微首当其冲自愿受罚。”

这番话有两大作用,一来,替司篁改名,等于是昭告天下司篁脱身于幽渚司氏,并隐晦地提醒了众世家的修士,现在司篁是云虚凌氏的人,有凌九微罩着,任何想要图谋不轨暗下杀手的都是与云虚凌氏作对;二来,对司篁恩威并施,凌九微庇护了他,同时,他往后的一举一动都与凌九微息息相关,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考虑一下师父的立场,让他不得轻举妄动。

有凌九微作保,没人敢有异议。

自此,围剿幽渚司氏一役成为了每位在场修士的心中刺,没有输赢没有成败,双方伤亡人数几乎持平,没有谁占了谁的便宜,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众人还都在议论着司芝兰轰轰烈烈的死以及小千世界的磅礴威力。

倒是没人在意幽渚司氏冤不冤的事,只道其罪有应得。

徐泗一来二去,瞎猫碰到死耗子,得以成功地在凌九微身边安家立命。

第69章:抓到一个修仙的(5)

在这片修仙大陆,各大修仙世家层出不穷,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往往某一家偶尔冒出个风光霁月惊才绝艳之辈,这个家族就忽然间从无到有声名鹊起,等那位“惊才绝艳”的仁兄没等到飞升的那一天就坐化了,一时又后继无人,这个家族就又重新跌回到籍籍无名。

如此周而复始,更迭交替。能自始至终占有一席之地而威名不倒的世家寥若晨星,云虚凌氏就是个中翘楚,每代必出一两个独领风骚的钟灵毓秀之才,执修仙界之牛耳。

云虚凌氏每任家主的性格都千差万别,却各有各的鲜明,有恃才傲物骄矜不逊之流,也有虚怀若谷才德兼备之贤。

只这现任家主凌九微,自从继任以来,不显山不露水,除却重要场合,常年闭关,低调得教人时不时会忘了有这号人物。若不是历数当世得开小千世界之人时会想起他,大概早被人忘到九霄云外。

不过也有人说,凌九微这般清心寡欲,倒才是真正静心修道之人,飞升之日指日可待。

“竹隐,今日怎的做的这样慢?你再偷懒,怕是又赶不上吃晚饭!”云虚山半山腰,两名道童模样的少年一立一躺,翩翩衣袂迎风而动。

站着的那个眉清目秀,从身量上看比躺着的那个年纪稍长一些,他皱眉冷脸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哎呦,歇会儿歇会儿,我腰都快断了。”徐泗一滩烂泥般黏在台阶上,叼着一根叶茎,捶着僵硬的后腰,“大不了不吃了,我再去捉只野鸡烤着吃。怎么样,小清岚,今日也加入我的捉鸡小分队吗?”

“呸!”清岚瞬间炸毛,“上回我犯了病跟你一道厮混,烤鸡烤到一半被师叔抓个正着,以云虚山头不准杀生为由罚我担了一个月的水,你还有脸说!”

“还有,我虚长你几岁,你成天小清岚小清岚的唤,目无尊长,成何体统!”凌清岚正经板起脸来很有他师父的风范,像个严肃的小老头儿。

徐泗心里吐槽,老子比你大老子说了吗?显摆什么啊……

“我不也被罚天天扫山径吗?”徐泗不跟小孩子计较,苦起一张脸,“诶,你说,我师父是不是时时刻刻盯着我?怎么我干什么坏事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还每次都挑在要紧的时候,你说他要是晚来那么一刻钟,等我们把烤鸡吃了再被罚,那也不冤。”

凌清岚也在他身旁坐下,想起那只泛着油光香喷喷的鸡,咽了口唾沫,颓然道:“是啊,一口肉没吃到还被罚,好冤啊……”

凌清岚也是凌氏本家弟子,跟凌瞳是平辈,二人的父亲是亲兄弟,只不过凌清岚老爸死得早,所以他也拜凌瞳的父亲凌七决为师。可能因为同是孤儿,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在整个云虚山,乐意跟徐泗交朋友的就只有他。

这对狐朋狗友道心都不稳,清岚想着到了嘴边却飞走了的肉,徐泗望着那绵延至山脚,光空手爬就要爬上半天的阶梯,望“梯”兴叹。

凌七决那老匹夫没事总摇头晃脑,曰:“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飘渺绝迹幽隐于山林,诚欲远彼腥膻,守心之清净也。”

转换成人话就是,修仙要在山上修。

独占一座小山头的修仙世家有不少,云虚山可说是风水绝佳的福泽灵秀之地,苍翠巍峨,三面环水,隐有仙气缭绕盘桓。

徐泗头一回上山时,远远望来,整座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就像是几笔淡墨,抹在蓝色的天边,散发出某种说不出的缥缈清秀,让徐泗顿时生出一种自己好像很俗气的自惭形秽之感。

其实他每天扫的那通天青石阶,平日里走的人并不多,大多数的修士修为达到了都是御剑直接飞上山顶,但即使罕有人迹,为了门面,每日也必须安排一名弟子清扫一遍,而这名“幸运儿”大多是各位师父手下犯了小错的弟子,被罚来扫径。

人家师父罚个一日两日小惩小戒,徐泗他师父倒好,一罚就是一两个月。

徐泗:“……”他娘的有苦说不出。

“你继续扫吧,我也要去担水了。”清岚拍拍他肩膀,投以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唉声叹气地走了。

徐泗来云虚山少说也有半年了,这半年内他心不在焉。一来,他一直联系不上系统2333,很多信息无从获取,这让他很是焦虑,有种被遗弃的感觉;二来,感觉完成任务遥遥无期,因为这半年里他总共就见了目标人物五次,每次还都是在他犯了事的情况下从天而降,话也不多说,回回扔给他一本心法,再罚他扫台阶。

这当的是哪门子鬼师父?

徐泗气鼓鼓,看看人家凌清岚的师父,古板是古板了点,严厉是严厉了点,可人家毕竟身体力行,每日费心劳力地教授徒弟心法术法,盼着徒弟早日出师成材。

而徐泗除了每日与同门所有弟子一起练习凌氏本门剑法“鹤归剑法”之外,其余的时间,除了背心法还是背心法,半点法术没学。

说到底,大概还是因为他是区区一个外来者,还是幽渚司氏的余孽,不值得费心教导。

自觉饱受歧视心情低落的徐泗磨磨唧唧,扫台阶扫到近乎半夜,也没人喊他吃饭,喊他休息,他叹口气,收拾收拾扫帚,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饥肠辘辘地往回走。

刚好可以练练辟谷……

山顶上的整片庭院住宅里,可能没谁比徐泗住的更偏了,别的弟子大多三四个住一起,徐泗一人霸占一个小院,哦不,应该说,他跟凌九微两个人霸占一个院子。

云虚凌氏鲜少有师父徒弟住在一处的,上山第一日,凌九微说要让竹隐入住他的“藏院”时,就有人提出异议,说什么……怕小孩聒噪扰了家主的清修?

徐泗就呵呵了,真心觉得这些人完全低估了自家家主的定力,这半年哪怕他在院子里放炮仗唱摇滚敲锣打鼓闹翻天,凌九微紧闭的房门都没见开过,有人状似无人,徐泗甚至偶尔会怀疑,凌九微是不是偷偷跑出去自己逍遥快活了。

“藏院”整个小院都被竹林覆盖,不对,应该说藏院本就建在一片竹海里。这片竹林有些年头了,绿得像一块无瑕的翡翠,像一道碧色的天然屏障,一眼望去,只见幽篁不见砖瓦,怪不得叫“藏院”。

很有点离群索居的意思。

安静极了。

除了风过时竹叶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虫鸣鹤唳,云虚山这一隅静得掉针可闻,静得清虚恬淡。

沿着青石砖铺就的一条通幽小径穿过半片竹林,道路尽头就是藏院。

院门口两盏漂浮着的静止不动的白色长明灯,刻着一圈黑色符咒,常年在暗夜里燃烧着不灭的烛火,光晕却比星光还要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两盏灯之间的桃木匾额上,只一个字,“藏”,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下笔者的风骨可窥一二。

徐泗一入得院,门口的长明灯就灭了,好像亮着是专程为了等他回来。

一抬头,院里的石桌上坐着一个人,徐泗眼睑一跳,握紧了手中扫帚,等走近一看,认出那是自己八百年都无缘一见的师父父。

“师父。”徐泗恭敬地唤道。

男子背对他而坐,长发披散,只拿一根玄色布带轻轻绾着,也未着云虚凌氏的修士服,一身宽松的月白色长袍,点缀纹饰全无,朴素清雅到极致。他只手手肘撑在石桌上,手握虚拳抵着太阳穴,对徐泗的轻唤毫无反应。

徐泗目光下移,看到桌上一壶酒并一只玉盏,抽了抽嘴角。

背着我喝酒,还喝醉睡着了。

真不够意思,有酒大家一起喝嘛……

他不动声色地摸到桌边,拎起酒壶,晃了晃,空的。再看杯子里,见了底,也是空的。

一滴不剩。

没想到凌九微居然是个酒鬼……

徐泗摇摇头,踱到酒鬼跟前,蹲下来,撑着下巴打量“睡美人”。

凌九微睁着眼睛时,脸上全部的光彩都被那双疏离淡泊的桃花眼吸引了去,令人自动忽略其余的五官,等这双焦点一般的眼睛一闭上,徐泗感叹,世上竟真有如此精致的人物。

自上而下,眉色深一分则显浓墨重彩,浅一分则嫌寡淡无味;鼻骨挺一分过于凌厉,矮一分落于平庸;唇弓上扬一分显得轻佻,下压一分又有些哀怨。这张脸上,没有一处不长成刚刚好的模样,像是造物者照着最完美的模型花足心思捏出来的,多一厘少一毫都是不足。

徐泗看着美男,心中毫无绮念,也生不出什么绮念,任何一点关于这人不纯洁的思想都是对他的玷污,徐泗纯粹是怀揣着欣赏的心理盯着他师父看了半个时辰,思考着,师父的心理阴影会是什么呢?直到受不住腿麻,他才想起来挪挪脚换个重心蹲。

只这一点窸窣的声响,凌九微悄无声息地掀起了眼皮。

月正当空,银辉自头顶洒落,四目相对。

徐泗屏住呼吸,暗自错愕,与他对上的那双眼睛毫无情绪,空洞茫然,望进去恍若望进一口枯井一片荒漠一汪死海,而眼前这人就像个精致冷漠的木偶,过了足足三秒,那双瞳眸深处才泛起一丝活气来。

眨眨眼,徐泗腿一抻,一屁股坐在地上,阴阳怪气道。

“师父,酒好喝吗?”

凌九微放下撑着额角的手,垂首,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竹隐。

不过半年的功夫,少年蜕变很大,原本因养尊处优兼之挑食导致体形清瘦单薄,现在看上去强健了不少,个子也抽条了,看来罚他做些体力活倒是效果显着。

“你的剑呢?”凌九微一开口,浓烈醇香的酒气扑面而来,徐泗怀疑他不只喝了这一壶。

“在屋里。”徐泗视司芝兰给他的“齐殇”如珍宝,捧着怕磕了,提着怕撞了,放在青天白日怕人偷了,所以他轻易不把它拿出来显摆。

“拿出来。”凌九微道。

“嗯?哦……”

这是要干嘛?徐泗在心里哀嚎,深更半夜的要开始教我真功夫了吗?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来自己是当师父的了?可是……不能改天吗?我今天很累的呀……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剑都扛不动!

第70章:抓到一个修仙的(6)

等徐泗抱着剑出来,凌九微正就地取材,手执一把匕首坐在石凳上削竹子,他挑了一根细长的幼竹顶端,把旁生的枝叶悉数除去,只留下一根光杆竹身,再将发带解下缠绕在竹剑把柄处,免得手滑。

“‘临江一鹤’学到第几式了?”凌九微掂了掂新鲜出炉的竹剑,瞥眼看向徐泗。

云虚凌氏的家学剑法“临江一鹤”总共就三式,每一式分为三十六招。第一式,“晴空一鹤排云上”,招式活泼,灵巧多变,飘逸绝尘,舞出来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第二式,“松高白鹤眠”,相较于第一式,招式陡然变沉变稳,凝滞缓慢,讲究的是一个返璞归真,大巧若拙,以不变应万变;

第三式,“鹤唳几万重”,这最后一式自第一招起就势头劲猛,所有招式皆大开大阖,大起大落,剑势浩瀚磅礴,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疏狂之态。

徐泗学到第三招,只勉强囫囵记了个大概招式,个中精髓一知半解,有些完全是依样画葫芦,别说精气神了,要他从头到尾耍一遍都耍不利索。

看他这副支支吾吾的作态,凌九微心中了然,也不多加苛责,只平静地——出了招。

徐泗眼睁睁地看着那竹剑到了眼前,势头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直戳他的左眼,他心下一凛,后退一步,下意识拔剑格挡,“齐殇”甫一出鞘,一个眨眼,眼前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人呢?徐泗稳住身形,四周环顾,除了竹叶婆娑声,院子里格外静得诡异,东南西北都没人,徐泗眉心一跳,抬头就看见竹剑一点正飞快地下降,直击他天灵盖。

这是第三式“鹤唳几万重”中的招式,半空惊鹤归,旨在出其不意,快准狠地发动攻击,全部真元都凝于剑尖一点,在实战中杀伤力极大。

一直以反应力一流着称的徐泗竭力一个滑步,堪堪避过剑锋,竹剑自上而下刺在肩头,轻轻一挑,肩膀上那块衣料就被挑破,徐泗不出意外地香肩半露,与倒挂的凌九微打了个照面。

这个招式机巧有余,缺点也不小,一击不成之下,因为重力原因,整个人倒着没有着力点,想要收势再重新起势难如登天。

徐泗瞅准时机,挥剑前横,凝足了真元往右扫出一波剑气,只是没想到凌九微能无缝衔接,一个凌空转体,足尖轻碾身旁的一根斑竹,借了力,又是一招气势汹汹的“鹤舞百尺”。

徐泗一边狼狈不堪地见招拆招,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算是看出来了,凌九微表面不与人相争,淡泊宁静,实际上内心是个十分有棱有角的凌厉之人,从他招招只取人要害上可见一二。连徐泗一直以为是个撑台面的花招“鹤舞百尺”,华丽有余,杀伤力不足,都被他使得恍若生死交锋,寒意泠泠。徐泗好像第一次认清了这个招式的真正用法,华丽与繁杂褪去,露出其作为意在取对方性命的剑招该有的真谛。

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竹剑上仿佛凝着杀意,穷追猛打,无孔不入,偏偏凌九微还身姿轻盈,悠哉游哉,每一个刺出和转避都优雅从容,漫天剑花下像是在跳一支雅致缱绻的舞。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徐泗面对这片刻不停的攻势,能做的只有节节败退,而且……凌九微虽不伤他,却故意挑破他的衣裳,用来统计他成功刺中了多少剑。

一场下来,徐泗喘着粗气,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竹剑划拉出的长形破洞,堪称乞丐流苏装。

这做法尼玛好像有点侮辱人?徐泗犟驴脾气上来了,盯着完好无损的凌九微,腹中升起一股邪火。

“若是实战,你早就死了一百零八次。”凌九微燕子般轻巧地落在不远处,平静无波地道,“而我只用了两成的功力。”

“昔日的司家二公子听闻小小年纪业已结丹,原以为是如何芝兰玉树之才,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年已然冒火的眼睛,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简单粗暴却屡试不爽的激将法,对徐泗这种大多数时候智商在线,脾气一上来瞬间智商成负的人来说,一秒被激怒,直接提着剑就缠了上来。

从一开始凌九微就看出来,竹隐在克制自己很多身体的本能动作,使出的招式匠心过重,一招一式完全严格遵循着平日里前辈所教,分毫不差。这就像科举考生只注重于八股骈文的格式,全然忘记了文章的精髓与流畅度,给自己圈定死了,如何写出才思敏捷的洋洋大观之章?

而云虚凌氏这套剑法讲究的是道法自然,万念可入剑,凌于招式之上的是心神,是洒脱恣肆的意境。

被激怒的徐泗随心起势,也根本不去想哪个招式具体怎么演练,全程跟着感觉走,有时候连刀法的砍劈都使了出来,看上去实在不伦不类。

却让自始至终只用两成功力的凌九微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招式虽然像是狗啃的,但威力大大提升,这孩子天赋异禀,身体的本能反应很迅捷,目标意识亦十分强烈,所有招式的落脚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比如说,他现在的目标仿佛盯在自己的左襟上。凌九微有些不解。

一记“横江孤鹤去”,霸道蛮横而来,凌九微勾了勾唇角,打算借力卸力,却不想对方吐息间,真元暴涨,“齐殇”的速度倏地加快,剑锋直取凌九微眉心。

两成的功力已经不足以抵挡这次进攻,凌九微只好选择退避,足尖轻点地面,他屈膝向后滑去,同时竹剑扬起,直指对方咽喉。

没想到的是,这孩子冒着一剑刺穿咽喉的危险欺身上来,很有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鱼死网破的意思,凌九微微微皱眉,手腕下压,竹剑自徐泗耳边擦过。

一方停了手,徐泗剑尖一挑,也收剑入鞘。

得意洋洋地望向凌九微,一挑眉,“师父身材真不错。”

仔细听,很有点流连于烟花之地的风流脂粉客的调戏语气。

凌九微一愣,垂首看向自己,左襟的三颗盘口被剑齐刷刷挑断,长袍微敞,他本就未束腰带,此刻则露出大半个胸膛,徐泗顺着他的视线一路往下,隐约看到胸前一点和紧致的腹肌,舔了舔唇,喉头一紧。

凌九微面色坦然,握着竹剑的手松了又紧,从容不迫地抬手拉上,清心寡欲的他根本不会把小孩的心思往龌龊的地方想,只道是竹隐小孩脾性,爱拈贫耍贱。自己挑破了他的衣裳,他也要还回来。

“方才那场比试,你可悟得什么了?”他解下竹剑上的发带,重又束上头发,幽幽道。

徐泗摸摸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好像悟到些什么。”又好像啥也没悟到。

凌九微本就是个凡事不欲多话的人,既然竹隐说悟到了,只淡淡道:“那便好,往后要记住今日的感觉,谨记道法自然四字。”

徐泗郑重点头。

实则啥也没听懂,这些修仙的道士天天讲的都是些啥?能不能好好说人话?整的我感觉自己好像小学没毕业哦……

“夜深了,早些洗洗睡吧。”凌九微把竹剑置于石桌上,抬手拍拍衣袍,转身欲进屋。

徐泗,天真无邪仰着脸,“师父你要与徒儿一起洗吗?”

凌九微背影一僵,想也没想就要开口拒绝。

“往前都是兄长替我搓背。如今……”徐泗,卖惨装可怜。

真·天真无邪凌九微顿了顿,默默脚尖一转,又走了回来,“走吧,去流萤池。”

徐泗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

果然,男人之间没什么事是打一场架解决不了的,一场不行,就打两场。

“流萤池”就在藏院背后,是一汪溪水汇聚而成的池子,清澈见底,很适合夏日过来冲凉泡澡。

之所以称其为“流萤池”,是因为此处每到夏日,便成了萤火虫的聚集地,数不清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栖息在池边草丛中,能把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徐泗这辈子没见过几只萤火虫,很是新奇,随手扑了一只来放在手心,凑近了观察着小虫子忽明忽暗的腹部,这副憨态,倒也符合懵懂小孩的人设。

等他玩心过了,一转头,凌九微已经脱光了进了池子,整个人浸在池水中,只露出头脸和上面一小半的胸膛。

徐泗:“……”

玩儿屁的萤火虫啊,忘记偷看美男脱衣时的裸体了!这池水再怎么清澈也没有真空状态来的清晰啊!

没关系,待会儿还有出来的时候……徐泗暗搓搓地偷着乐。

第71章:抓到一个修仙的(7)

徐泗七手八脚地褪了那一身被凌九微划拉成乞丐装的衣裳,光不溜秋地噗通一声入了水。

迸溅的水花溅了凌九微满脸,他侧侧脸,不动声色地抬手捋去水珠。

池水很凉快,方才比试出了层薄汗,滚烫的身躯甫一下去,被凉水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徐泗嘶了一声,抱着双臂猛搓了一顿。

搓完很快适应了温度,他一手搭在池沿,掀起眼帘看向对面的凌九微。

萤火虫的幽光映在池水上,给池面铺上一层熠熠闪烁的暖色调,连带着凌九微原本淡漠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睑上投下一层阴影,他垂眸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一方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三千黑发丝绸一般铺散在他背后,在水面漂浮荡漾。

凌九微全身都很白,不是那种终日足不出户没见过太阳的青白,而是天生的晶莹剔透,肤白胜雪,白到极致给人一种圣洁之感。

徐泗见过无数美好的肉体,他遇上的人好像都不差,但没有谁能让他产生现在这般奇异的心情。

撩人吗?很撩人。

想上吗?并不想。

他只想就这么远远看着,甚至生出一丝想逃跑的冲动,如果不是这流萤池就这么大,他真的还会离得更远些。

免得自己这污浊的魂魄玷污了人家这朵高岭之花。

这么想着,徐泗忽而局促了起来,裸体也不看了,本来大喇喇地搁在池边的手臂收回来,坐得笔直端正,安静如鸡。

“你不是说要搓背?为何躲为师如此远?”凌九微看着突然乖巧,离他远远的少年,开了口。

仔细听,其实凌九微的嗓音有种说不出的魅力,每一个字都发散着强有力的磁性,仿佛要把人全身血液里面的铁质都吸引了去,只是他平时很少开口,音调也没什么大的起伏,所以乍听之下总有些清冷。

徐泗一愣,看来是他这般疏远的动作让对方误以为徒弟害怕自己,故而不敢亲近。

现在凌九微一招手,徐泗自然不敢不遵从,连忙小狼狗似得摇着尾巴凑近了。

一凑近,徐泗就闻到一阵香气,这是一种温和而隽永,清淡而悠长,圣洁而内敛的气味,他大口吸进周遭的空气,嗅嗅鼻子。

“师父身上好香。”

凌九微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缓缓道:“室内燃着的檀香,沾染到了些许在身上,檀香能清心、宁神、排除杂念,于冥想和入定有益。”

“师父也会有杂念?”徐泗感觉到凌九微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指腹轻按在他肌肤上,带来一阵莫须有的战栗。

“但凡身处凡尘,何人无杂念?”凌九微轻嗤一声,另一只手的掌心一下一下揉搓过少年略显瘦弱的肩背,腰线,力道不轻不重,竟真是在给徐泗搓背。

徐泗点点头,有些受宠若惊,爽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他乖顺地把两只胳膊交叠撑着下巴,趴在池边,任凌九微给他搓背,别说是力道恰好,哪怕是皮搓掉了他都不敢吭一声。

“半年过去了,你可放下了?”背后突然传来一句突兀的问话,徐泗僵了一下,知道凌九微是在问司篁,是否已从满门被灭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徐泗眯着眼睛想了想,按正常人的情感走向,任凭谁遇到这种灭顶之灾都会意难平,于恨这一字,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勘破。

何况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正逢偏激执拗的时候,短短半年,自然走不出这犄角旮旯,思来想去,徐泗选择把头埋进臂弯,保持了沉默。

此时的沉默落在凌九微眼中只有一种解释,放不下,却也不可说。

“自从幽渚司氏被灭后,各大世家的妖兽袭击案件就再也没发生过。”凌九微手下不停,动作甚至可以说是轻柔有加,“这更是印证了众人对幽渚司氏的恶意揣测。”

凌九微顿了一顿,“或者说,对你兄长的揣测。”

徐泗拧着眉毛。一时没办法估量凌九微在此时旧事重提意欲何为,难道是想说司芝兰是死有余辜,好劝司篁放下仇恨好好做人?

你看,司芝兰在的时候,妖兽袭击案屡见不鲜;司芝兰一亡,就全都销声匿迹了,这不就是司芝兰的锅吗?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但是徐泗潜意识里并不相信司芝兰是会纵凶草菅人命之人,可能是受原主的记忆影响,或者是司芝兰死之前的那一番话,让徐泗总是倾向于司家蒙冤的假设。

“万一是有人可以陷害呢?如果幕后之人的目的只是为了灭了幽渚司氏,既然他目的达到了,又何必再下杀手?再次下手不就为司氏洗白了吗?”徐泗愤愤不平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凌九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往徐泗背上撩了一把水,转而道:“我曾与你兄长互相引以为知己,虽然后来多有龃龉,发生了太多不快之事,但是于他的为人一点,我还是十足信任的。”

徐泗倏地转过头,对上那双分不清是多情还是无情的桃花眼,“这么说来,师父也认为我兄长是遭人陷害?”

凌九微没说话,光滑的身子靠上池壁。

“既然师父信任兄长,何以当日出现在幽渚?”徐泗有些没来由的恼火,当年一战,云虚凌氏在其中亦出了一份力。

“你来云虚山住了半年有余,难道还不明白我这家主只是虚有其名?”凌九微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徐泗这下是彻底明白了,怪不得凌九微住得如此偏僻,还终日闭关,每日里盯着门中事务和弟子训练的只那几个冥顽不化的老头子,合着,凌九微只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光杆司令!

“本来那日我还被蒙在鼓里,是阿瞳那丫头说漏了嘴才被我得知,若非我硬要前往观战,恐怕连你都保不住。”

“到了那里见到你兄长我才知道,无论如何,他是活不下来了。”凌九微把脑后的长发顺到一侧,露出纤长白皙的颈项,他就着池水打湿了发梢,慢慢搓捻,掀起眼帘瞥了徐泗一眼,“此事你也知晓不是吗?”

徐泗点点头,司芝兰那时的身体状况,别人看不出来,以凌九微的道行,却是一眼就摸了个底。

“你可知他为何落得那般境地?”凌九微随口问道。

“不知。”徐泗据实以告。

“罢了,逝者莫追。”像是一早知道司篁不知情,凌九微摆摆手,恢复了他特有的无所谓态度,“往后,此事就莫要再提了。”

“要提也得等到有些人按捺不住先露出马脚来。”

徐泗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凌九微居然跟他志同道合,是一条阵线上的人,之前他都想好了,要瞒着凌九微自己偷偷调查,免得事情闹大了让他下不了台,这样一来,倒可以毫无顾忌了。

“别高兴得太早,与司芝兰无关,但司氏恐怕仍难辞其咎。”凌九微继而又泼了一盆冷水,“毕竟那秘术没有司家人的血,发挥不了作用。”

徐泗讪讪地摸摸鼻子,确是这个道理。

僵持了一会儿,徐泗突然欺身,“师父,我来帮你濯发!”

讨好的意味十足。

凌九微看了看少年殷勤且带着期盼的脸庞,无可无不可地转过身,徐泗忙伸手捋过那束濡湿的黑发,擎在手中,却在无意的一瞥后,整个人被冻住。

一阵彻骨的寒意自脚心蹿起,迅速游走全身。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上凌九微的后颈,像是确认一般,掌心颤抖着附上那片肌肤,蹭了蹭,又蹭了蹭。

蹭不掉。

意识到少年诡异的动作,凌九微一把擒住他的手腕,虎口压在急促喧嚣的血液肆意奔腾的动脉上,一转头,对上徐泗略显仓皇失措的眼。这双眼睛里蒙着一层潋滟水光,朦朦胧胧,宛如一层轻纱覆于其上,虽深不见底,却能感受到那道滚烫道灼热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孩子仿佛透过他在看向别的什么人。

还是以这种动情的眼神……

凌九微冷眼看着他,心头蓦地一跳。

幽渚司氏惯出美人,无论男女尽皆一表人才,女子美艳不可方物,男子十有八九都男生女相,雌雄莫辩,当年的司芝兰于外貌上就是个中翘楚,尽管性格乖张,仍旧吸睛无数,引得无数男修女修尽折腰。而司芝兰更是从小就流连花街柳巷,男女不忌。

今日看来,以司家二公子的皮相,日后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放开那只细细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没想到指尖刚刚离开又被少年轻颤的手心覆上。

凌九微眉间轻蹙,面露不悦。

徐泗却恍若未见,紧紧地盯着凌九微的眼,嗫嚅着嘴唇,舔了舔,“你……你颈后有三颗红痣?”

此刻徐泗的心情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一下子夺去了他的神志,让他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是巧合吗?除了红痣的数量,位置、形状都与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真是巧合吗?天底下有这般雷同的巧合?

凌九微摸了摸刚刚被温热的掌心拂过的位置,不明白少年眼中的急切和焦灼缘何,“似乎是胎记。怎么?”

胎记啊……徐泗咽了口唾沫,那个人曾经也是这么说。

面对凌九微探究的眼神,他连忙摇摇头,违心地说了一句,“没什么,真别致。”

第72章:抓到一个修仙的(8)

洗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鸳鸯浴”,徐泗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那件怎么穿都穿不齐整的“乞丐衫”被他囫囵个系在腰间,上了床也没解下,躺倒了就开始狂敲那个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玩失踪玩了大半年的系统。

怎么敲,对方都是毫无动静,像是一潭死水,半天不冒一个咕噜泡。徐泗气急败坏地出了一身汗,干了,又覆盖上新的一层汗,如此循环往复几个时辰后,被褥都湿了,终于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叮咚”声。

“你特么死哪儿去了!”一接通,徐泗像只憋到极限的窜天猴,整个就在空中炸开了花,“要是想撂挑子不干的话,跟我说一声啊大哥,直接把我送回我自己的世界,大家都省事!”

2333一上线,面对一顿激情控诉,宕机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找回他风采依旧的总攻音,起了个所有做错事的渣男在说谎时统一制式的开头,“那什么,徐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徐泗下意识地:“我不听我不听!”

2333&徐泗:“……”

“你说。”

2333尴尬地咳了一声,“是这样的徐先生,这半年我虽然上线的次数较少,但我一直在幕后默默地关注着您,看到宿主身体的各项指标,还有您的灵魂阈值都在良好状态,想必也没什么重大的急事需要我出面的……”

徐泗想了想,好像这半年除了想找他聊天,确实没啥事。但是这不能作为他对自己不管不顾的借口!

“你就这么不想与我说说话吗?我独自一人在这鬼魅魍魉横行的修仙世界,饱受歧视,内心寂寞空虚冷的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唉……”徐泗一副小媳妇样,泫然欲泣。

2333越发尴尬了,总攻音都出现了一丝裂缝,“是这样的徐先生,这半年来我确实忙的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手下一个新人出了岔子,我跟着在后面擦屁股都弯得腰疼,上头的人还一直催得紧,这熊孩子不知道怎么想的法子,居然成功打破了灵魂阈值跟人私奔了,还有啊……”

2333诉起苦卖起惨来比起徐泗,不遑多让,有过之而无不及。还配合着放起了哀婉幽怨的背景乐。

“哦。”徐泗回以一句朕知晓了,爱卿辛苦了的帝式冷漠,言归正传,“我要问你一件重要的事,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徐先生请讲。”2333立马停了背景乐,恢复公事公办的官腔。

“我发现目标人物后颈上似乎都有红色的痣?除了痣的数量不一样之外,其他的,不管是位置还是形状都毫无差别,这是什么隐藏的标志吗?所有的目标人物都有?”徐泗翘着二郎腿,眯眼望着白色纱帐账顶的卷云纹。

这事自从被他发现了,就像是一根哽在他喉咙里的鱼刺,也不很疼,就是膈应得慌,总让他想起之前的世界,一想起来呢,心底就没来由的一顿抽抽。

不爽透了。

2333,“后颈的红痣表明,此人之前已被成功治疗过,之后也服用过我们研制的‘黄粱一梦007’,通俗点讲,也就是记忆消除剂,此药剂使用一次就会留下一颗红痣,使用过多少次就会留下多少颗。”

凌九微居然有三颗!那他之前在不同的平行世界已经被治疗过三次了?徐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了,这次你还没告诉我目标人物的心理阴影和形成原因。”

2333回答,“目标人物的心理阴影面积是89%,徐先生。”

果然,很高……没想到凌九微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实际上的执念却比谁都深。

他又想起刚刚洗澡的时候,那朵高岭之花说的一句,“但凡身处凡尘,何人无杂念?”

你这杂念也太深了啊喂师父父!

“那形成原因呢?”

2333支支吾吾很为难,“徐先生,不瞒您说,我之前之所以没告诉过您,其实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徐泗:“???”wtf?

“你不知道谁知道?”

2333,“记忆消除剂服用过三次及三次以上的目标人物,会自发产生抗体,潜意识里会对我们隐瞒有关心理阴影成因的事件,所以……”

徐泗扶额:“……”我要你这弱鸡系统有何用?

似乎是听到了徐泗的心声,2333清了清嗓子,想找回些场子和尊严,“徐先生放心,任务难度直线上升,对此我们也会有些额外的辅助。”

徐泗一听有辅助,直接腾地坐起,眼睛放光,“快说说,什么辅助,能不能开挂?”

“用你上个世界累计的所有积分换取一瓶洗髓液,此药专门为修仙世界而设计,服用者能修为暴涨,凭借自身天赋,或可一夕之间达到小千世界的程度。”2333声音里满是自豪,“此药的威力足以保你性命无虞,正常情况下,以这么低的价格是决计买不到的,一滴都买不到。”

2333这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那么一下,徐泗瞬间就心痒难耐,然而总攻音下一句话开了个头就让徐泗又清醒了过来。

“只是……药效太猛,总会有些副作用……”

徐泗想起第一个世界那破玩意儿的副作用,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不会又是什么类似春药的设定吧?”

“不不不,徐先生,我有必要强调一下,我们是正经的组织。”2333急忙撇清,“这药的本质是洗髓,且三个月自行洗一次,过程……额,有点痛苦。”

“有点?”徐泗表示百分百的质疑。

“好吧,根据使用者的反馈,确实很痛苦。”2333打了一巴掌,又给颗糖,“但是徐先生是连毒瘾都扛过来的人,这点痛必然不在话下。”

徐泗:我只想肢解了这个狗比系统。

“先留着吧。”权衡再三后,见识过小千世界威力的徐泗还是被那种力量所蛊惑,“用不用,到时候看情况吧。”

“好的徐先生。”2333欢快的嗓音让徐泗怀疑自己又被坑了。

“哈弟,你说,有没有可能在不同的世界里遇上同一个人?”过了半晌,徐泗突然问。

难得这次2333没有干完事就跑路,“大概有可能吧,但是这可能性极低,你要是能在千万平行世界中随机抽取能抽到同一个人,也算是你们之间的缘分。”

徐泗:千万平行世界?那差不多赶上中彩票了,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那哈弟,现在大家那啥的时候都流行咬人吗?”徐泗又问。

2333,“徐先生,我只是个人工智能……”

哦,人工智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对不起了哥们儿。

一人一系统许久未见,在脑海里聊得热火朝天,不对,是徐泗这话痨自顾自聊的风生水起。

正当此时,敞开的窗户吹进一阵燥热的夜风,徐泗忽然脊背一僵,以他那点算是同辈中佼佼者的修为,方才那阵风里,他敏感地感知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有人。

徐泗假借佯装打蚊子的动作,随意翻了个身面朝外,挠了挠脸,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这会儿他又察觉不到那股气息了。

他估摸着“齐殇”离自己的距离,心里进行着精密的计算,就凭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这一点,来者明显比他强上不知多少个档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凌九微赶来之前成功保住这条命。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紧了紧握成拳的手,意识到手中还握着刚刚2333给他的那瓶洗髓液,他一咬牙,打算直接喝了,却在将将抬手的瞬间,一股凝着杀气的真元朝他面门直击而来。

徐泗绷成弦的神经反应极快,反手一撑床板,一个鲤鱼打挺避过那一道真元,借着月光抬头一看,差点被吓去半条命。

来人带着一副极为瘆人的面具,一半红得凶恶异常露着青青獠牙,一半白得鬼气森森眼眶淌血,简直发挥出了现代恐怖片的精髓。

徐泗倒吸一口凉气,心一跳,脚一崴,几乎是滚下床。

那人的武器是一只看上去极重的巨斧,一击不成,紧接着又是一斧头劈头砍过来。

这要是被砸中,立马脑浆迸溅,徐泗想也不想,全靠身体本能地拼尽全力向桌边滑去,那里斜靠着他的“齐殇”,同时又用牙齿咬开手中洗髓液的瓶盖,仰直了脖子一口灌下去。

什么滋味是一点没尝出,只觉得喉咙连着胸腔像是被火舌燎了似得,火烧火燎的,咽口口水都像是受了一番酷刑。

我擦……这三无产品里不会是掺了硫酸的吧?

等又是一记磅礴的斩杀横腰而来,徐泗指尖堪堪摸到“齐殇”,眼看着就要够到了,斧刃却已然到了眼前,其上裹挟着的真元已经触到他上身裸露裸的肌肤,皮肉瞬间裂开一条血缝。

眼看着自己即将不幸地被开膛破肚,一道浑厚的剑气扑面而来。

兵器在暗夜里发出一声铮然的相撞声,隐有火光迸现,徐泗还没来得及看清替他把巨斧挡回去的人是谁,自己就被人一个拉扯圈进了怀里,那人护着他一个翻滚,原先的位置就炸开了一个深坑。

鼻尖除了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一阵幽冷的檀香。

他那一直不大负责的师父总算是来了。

第73章:抓到一个修仙的(9)

“师父……”徐泗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手拽着圈住自己的那条臂膀,气若游丝。

方才那斧刃上的真元犀利无比,猝然劈下来,杀伤力比实际刀刃更大,徐泗刚开始毫无察觉,只觉得腹部受了一击,手上一片粘稠温热,现在缓过劲来,登时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为师来晚了,你先忍忍。”凌九微瞄了一眼他的伤口,站起身,一手执剑,一手搭上徐泗的肩膀,浑厚的真元通过两人的肌肤相触处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徐泗闭上眼,勉力调整内息。

约莫是疼得糊涂了,徐泗用糊了满掌心鲜血的手擦了擦鼻子,心想,师父身上就连这真元,似乎都凝着冷冷的檀香味。

“红白恶煞莅临我这破旧寒舍,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对付我家小孩,不知是受何人指使?”凌九微身长八尺,比那什么红白恶煞整整高出两个头,他逆着月光低头四十五度瞅着那矮胖墩,无端地让徐泗想发笑。

这红白恶煞原本就指望着靠偷袭一击得逞,眼下最好的机会溜走了,他自然是打不过这赫赫有名开得了小千世界的凌家主,二话不说,转身就欲逃之夭夭。

凌九微一个闪身,身形恍若一道青烟,轻飘飘地落在那人跟前,一道“白鹤展翅”,剑尖挥洒出一道霸道的罡风,红白恶煞脚下还没稳住,抬手就举起巨斧做格挡,两相交锋,后者连退数步,被逼回室内。

“阁下要是不说,今日怕是出不得我这小小藏院。”凌九微仗剑横在窗口,冷然道。

“哼,幽渚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要甚的幕后指使?”这红白恶煞的声音十分粗粝,乍一听,还很有正气,大概是矮胖身材的都中气特别足,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来一首豪迈国歌。

凌九微轻嗤一声,“我倒是不知,一向拿人钱财替人销灾的红白恶煞,还有此等‘为天下除奸邪’的高风亮节。”

一直安静如鸡的徐泗不厚道地笑了。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嘲讽让红白恶煞有些恼羞成怒,抡圆了臂膀就猛扑了上来,“废话少说,要命一条,问话没有!”

凌九微脚下的步伐诡谲,快得只看得见残影,一眨眼人便到了身后,而红白恶煞刚刚那气势十足的动作完全是个假把式,就是想引开凌九微,也不管身后门户大开,不管不顾地就朝窗外跳去。

当然,他不是自己跳出去的,而是被剑气扫出去的。

一出去,得了空隙,也顾不得背后的伤,他吹了个尖利悠长的口哨。

庭院的竹林里扑薮薮几声,蹿出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等徐泗拖着身子坐到门槛上时,一时有点懵,怎么?还是个双胞胎?

“大哥,你受伤了?”面具后发出的却是个娇婉女声。

呦呵,还是个龙凤胎。

仔细看了,徐泗才看出点名堂来,这两个红白恶煞的面具一左一右半张脸是完全对称相反的,就像原本是两张独自的面具,硬生生自中间劈开了强行凑合拼成一张。

二比一,徐泗磨了磨后槽牙,一半身子虚弱地歪在门柱上,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凌九微会吃亏,就是体内涌出的那一股又一股灼烫的热流,焚烧着五脏六腑,让他有些吃不消。

这大概是那个什么洗髓丹发挥效用了,徐泗有些后悔那时慌不择路吞了那三无产品,现在整个人就像是在被扔进炉鼎里架着烤,血液都沸腾了,活像是岩浆流过血管,一路攻城略地,烧的他神志不清。

试图用场上精彩纷呈的打斗来转移注意力,徐泗瞪大了眼睛观战,越看越胆战心惊,没想到这红白恶煞一加一的效果远大于二,其中一个受了伤还能不落下风,真不愧是修仙界三大毒瘤之一。

要说这两人的真本事如何倒也不见得,但彼此间配合默契,纠缠躲避的法子也刁钻古怪得很,凌九微使出的许多招式都像是踩了堆软棉花,落不到实地。兼之二人体力又好,打斗半日不见有气短之态。若对手是平常人,此刻估计已经开始心浮气躁自乱阵脚,一旦对方的防守出现纰漏,那二人就会像终于等到机会的毒蛇,亮出毒牙,发起致命一击。

凌九微自然不是寻常人,虽然死在红白恶煞手上的不乏当代有头有脸的名士,但那个名单里绝不会有凌九微三个字。

大概摸清了他二人的路数后,凌九微一个凌空打横,一脚踹在男子的胸膛上,同时气贯长虹,转体就刺向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使的一手鸳鸯双锏,双锏交叉铰住长剑,女子力道到底不足,被压得屈了双膝。

凌九微轻喝一声,灌注了真元的长剑白光暴涨,直接将那双鸳鸯锏劈成了两半,眼看着剑尖即将劈开面具,身后的男子一把抱住凌九微的双腿想甩飞出去,无奈凌九微抽身比他快,屈膝一抬,膝盖顶了那人的下巴,徐泗距离那么远都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男子哀嚎一声,捧着自己的下巴说不出话。

徐泗后知后觉地望了一眼场上,挑眉,凌九微似乎很懂得怜香惜玉,那名女子除了断了武器,全身无虞,而她的大哥虽没什么致命伤,却浑身不成样子,遍布着淌血的伤口,狼狈的很。让徐泗自然而然想起自己被凌九微划成乞丐衫的那身衣服。

难不成这是凌九微的恶趣味?不要人性命,只要人颜面,直把你揍得羞愧不如。

那名女子是个开明的,看出来再怎么拼命他二人都拿这凌家主没办法,人家凌九微跟玩儿似得陪着他们耍猴,何必再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平白自讨无趣。

“凌家主,我二人修行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莫再羞辱我们。”她站起来,扔掉那双断锏,愤愤道。

“我这云虚山上,不杀生。”凌九微背对着徐泗,轻声道。

“那你要如何?”女子喉咙里隐忍着火气,拖起她半身不遂的大哥。

“只需告诉我你们受何人指使便可。”自始至终,凌九微的目的都很明确。

“恕难从命,”女子断然拒绝,“我若是告诉了你,也是难逃一死。横竖都是个死,干脆死在你手上。”

徐泗一怔,看来这幕后之人,手段很是了得。

那女子看了一眼病恹恹的徐泗,再看一眼凌九微,“不瞒凌家主,这小孩是祸不是福,留在身边恐遭大殃,连累自己不说拖累整个云虚凌氏,不如现在给了我们,永无后患之忧。”

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也在觊觎着要司篁的命,而且说不定会把脏水泼到凌家头上。

也算是好意提醒,凌九微心领,他收剑入鞘,“你们走吧”。

话音刚落,女子拖着她大哥一个隐遁就没了踪影。

“为什么放他们走?不为修仙界除害吗?”徐泗抖着双唇,话音也在颤。

凌九微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他腹部那道伤口有些严重,吃不得痛,便一把把他抱起来,往自己寝室走去。

“他伤了你一刀,我还了不下十剑,扯平,何故要取他性命?何况,整个修仙界,又与我何干?”

冷淡平缓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徐泗皱皱眉头,此人果然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

“那师父当时为什么又答应收我为徒呢?”

凌九微没有回答,把他轻轻放到榻上,握着少年的掌心,慢慢渡进真元替他疗伤。

没等到回答,徐泗也不觉得沮丧,相反,他现在还有些兴奋。

半年来第一次得以踏进这间屋子,就算精神再不济他也强撑着看了一圈,屋里很整洁,窗明几净,整洁得不像是有人居住,加上凌九微辟谷多年,平时只喝水,这房里愈发没有一丝的烟火气,时间都仿佛在这里静止,唯一的动态就是窗前几案上静静燃烧着的檀香,烟雾徐徐,笔直而上,清冷到极致有了丝不大正宗的仙气。

徐泗觉得他师父再这么下去,可能马上就要羽化而登仙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凌九微凝神渡着真元,等他的真元在竹隐体内循环一个周天,再从头开始时突然遇到了一股奇怪的阻力,凌九微轻轻地加以试探,却在甫一触及时被猝然弹出体外。

疑惑和惶遽漫上那双平日里总空无情绪的眼眸,方才那一触即分的试探足以让凌九微意识到,那是一股磅礴到跟自己不相上下的真元,他连忙敛神再去探。

这回却已经近不了竹隐的身。

他周围结起了一道透明屏障。

徐泗被体内那把火烧的迷迷糊糊,此刻突然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只觉得有一阵他驾驭不住的真气冲撞着他的肺腑,骨架仿佛在嘎吱嘎吱地响,像是有人在嚼着他的骨头。

脑海里有无数道繁杂的声音在叫嚣着,徐泗择菜一样挑来选去,蓦地找到了那声低微的呼唤:“阿篁,来我这里。”

是司芝兰的声音。

徐泗下意识顺着那道极具蛊惑力的声音慢慢踱去。

“唔……”床上不停挣扎着的少年倏地睁开眼,满眼血雾。

******

小鼻涕:都离我远一点,我要黑化了!

凌九微:不好意思,我这徒弟脑袋有点先天不足,我领回去言周教一下

第74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0)

作品评分: 还不错

“竹隐。”

恍若有人隔着无数重山在唤他,那声音缥缈且失真,像是被裹在层叠的山岚里,传到耳边已经近乎于一声嘤咛。

徐泗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方才司芝兰的一声轻呼,步随心动,离那一声声“竹隐”越来越远。

通过一条幽暗狭长的甬道,前方终于现出一抹熟悉的绀青色身影。

司芝兰。

徐泗心头一跳,抬脚欲追上,那道身影却像是有心跟他捉迷藏,不管徐泗是加速还是减速,他都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那么一瞬间,徐泗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没有思想的应声虫,引领着自己走的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身上流淌着司氏血液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越往前走步伐越重,就在徐泗都快拖不动他那双腿时,忽的脚下一轻,他松了一口气,应该是到了司芝兰想他来的位置。

举目四望,眼睛一时被红光所刺,有些适应不了。

那抹绀青色身影与自己同处在漫天血雾里,目及之处一片绛红,红到极致透出些妖,周遭的气流在缓缓流动,迎面皆是热浪。

“兄长。”徐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朝那道背影叫了一声。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来。”司芝兰转过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叹了口气。

徐泗满腹疑问,“兄长你还活着?还是我在做梦?”

“自然是死了。”

哦,那我就是在做梦。

“这只是那日我留在你识海里的一缕神识罢了,为的就是等这一天。”

徐泗想起司芝兰之前在司篁眉心点了一点,恍然。

“这一天?”他顺口反问,出于直觉,他觉得这幽渚司氏浑身上下都是谜。

司芝兰远远端详了他一番,又走近了两步,弯腰再仔细瞅了瞅,瞅得徐泗以为自己暴露了,忐忑之际司芝兰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脸,“当初我把唤醒我这缕神识的前提条件设定为——你具备能开启小千世界的修为,没想到短短半年,你竟然如此突飞猛进,小九微是给你吃了什么金丹?”

脸皮被拉扯到极致的徐泗:哦,不是金丹,是一种三无产品……

“兄长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传达吗?”他抽回自己的脸,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一直好奇吗?为何我司氏的血液能操控妖兽?”司芝兰,哦不,司芝兰的那一缕神识倒也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司篁好奇,徐泗也挺好奇的,很久之前,他就猜测,这司氏不会有什么上古神兽转世为人,所以其血可号令百兽使其臣服……之类的玄幻背景……

司芝兰苍白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那不是什么神力,而是巫蛊之术。”

“我幽渚司氏本就以巫术起家,绝学不离根本,也不奇怪。”徐泗这半年翻着司篁的记忆,早就把幽渚司氏的溯源历史了解的无比通透。

“只是这绝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什么值得传承的好东西。”司芝兰看了“司篁”一眼,“你忘了,我司氏每一代家主,都活不过不惑之年。”

徐泗一怔,确实,司芝兰跟司篁的父亲三十岁不到就英年早逝,再上几辈,有些甚至一生下儿子就撒手人寰。

这个家族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似得,短命得很。

“得天下妖兽而操控之,听起来倒确实威武,但每操控一头,每立下一次血契,施术者的金丹表面便生一丝裂缝,裂缝日渐扩大,日积月累,到后来,自然丹爆而亡。”司芝兰平静地叙述道,“当年我幽渚司氏第一代家主,因缘巧合之下,发现此等秘术,先遍饮万兽血,再以万兽兽魂祭祀,困其七七四十九天再逐一灭魂消魄,方得以在血液中混入万兽忌惮的咒术,但由于这法子过于血腥,天降九重天谴,以丹爆而亡为惩,让司氏子孙得到不世之力的同时,不得不忍受反噬之痛。”

“兄长和父亲都是因为金丹爆裂才……”司篁抿了抿唇,面色陡然变白,嗓子有些说不出的干涩。

“当年魔道一战,形势惨烈,我不得不以妖兽大军相抗,金丹早已摇摇欲坠。”司芝兰面沉如水,完全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神色,“金丹爆裂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稍稍加速了一些。”

徐泗垂眸,要不是以修仙界安危为己任,司芝兰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而这样的人反倒被昔日道友血洗满门,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门历代家主,于修为上天资愚钝,为了个人名誉,为了跻身修仙世家的行列,延续昔日辉煌,不得不用此秘术。”司芝兰拍了拍徐泗的肩膀,“如今幽渚司氏已不复存在,你也没了这责任与重担,兼之以你现在的修为,大可不必涉险。”

徐泗疑惑了,“若是我这辈子达不到小千世界的修为,早早地用了秘术呢?”

司芝兰为他的一缕神识设下这重保险,修为不到小千世界听不到这警告,万一司篁也像其他家主一样,为了弥补自身修为低微不得不依靠秘术呢?要知道,司篁从小就学习了如何使用这劳什子的妖兽操控术,届时这警告未免也太鸡肋。

司芝兰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一次也没尝试过?其实吧,我教你的那个符咒,是假的,哈哈哈哈……”

徐泗:“……”坑弟界翘楚。

“好了好了,今天我就把完整正确的符咒授予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你也大了,如何抉择全听你,到时别说为兄没提前告知你后果。”司芝兰一看司篁嘟着嘴满世界不乐意,连忙哄道。

教完了,那道神识原地化成了一缕青烟。

司芝兰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为幽渚司氏洗冤。

徐泗应了,他第一次在一个世界里有这么强烈的冲动,他想履行宿主的职责。

司芝兰不能白死。

凌九微远远望着床上的少年睁着被血色覆盖的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除了睁着眼睛之外,倒像是睡着了,气息平稳,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那层血雾逐渐褪去,竹隐重又闭上了眼睛。

此后发生的状况让凌九微眉心一跳。

寝室里的景象一变再变,几案桌椅一一褪去,床榻不见了,少年开始平躺着缓慢升至半空,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腰间那件破烂长袍掉落,露出少年精瘦的腰身。

脚下生出一地白花,空气中弥漫起一阵香甜到迷人神志的花香。

这居然是一个不太完整的小千世界!

凌九微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之所以说不完整,因为还能明显看出一些不太契合的地方,比如这一片花的海洋里,那个燃烧着檀香的炉鼎还悬在原先的位置。

越是完整越是精妙的小千世界,越是没有破绽,杀伤力也越大。

但是就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而言,已经实属难得,凌九微暗暗心惊,当年他也不过二十才开启小千世界,至今不过五年时光。这小孩比他整整提前了十年。

此乃旷世奇才。

小千世界的布景完全是相由心生,开启者想如何布置就如何布置,在小千世界里,开启者就是王,能主宰困在其中所有人的性命。

凌九微转了一圈,开启者——竹隐现在处于昏睡状态,所以小千世界没有激发攻击状态,一切都还很平和。

一阵微风飘过,满地白花摇曳,掉落的花瓣卷进风中,拂过脸庞。

忽有轻微的痛感传来,凌九微抬手,大拇指擦过唇角,指腹上几滴血珠,随后,一枚沾了血的白色花瓣掉落在他的掌心,凌九微挑眉,暗暗凝足真元护在周身。

这片小千世界的武器就是这些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锋利无比带着佶屈锯齿的花。

那片沾了凌九微血渍的花瓣落了地,像是感应到血气,整片花海瞬间变色,仿佛天降泼墨,白花陡然转黑,那黑色逐步转深,黑的低沉诡谲,充斥着危险,紧接着天色也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徐泗一走出那片血色之地,就又开始感知到疼痛,丹田处那股暴涨的真元游走全身,在各个骨缝里逡巡游弋,像是刀子一遍一遍刮着骨头,一开始疼得比较温和,越往后越剧烈。徐泗忍不可忍地低吼一声,真元瞬间像是感应到什么,不顾一切地扑向胸口。

与此同时,与开启者的精神世界紧密联系的小千世界受到感应,立即进入攻击状态。

狂风裹挟着堪比匕首的花瓣袭向这小千世界里唯一的活物——凌九微。

凌九微的那把剑不在身边,又不能伤着竹隐,只防守不进攻。

暴怒的狂风旋涡一下又一下凶狠地撞击着那层真元凝成的屏障,四周又不停的有新的旋涡加入进来,凌九微顶着风,一步一步朝漂浮着的竹隐走去,越是靠近,风力越强。

眼看着伸手可触,脚下的花蔓毒蛇一般缠绕上来。

******

凌九微:你这是想弑师啊!你这是要搞事情啊……

小鼻涕:2333,这个我真不知道。

第75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1)

花蔓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那层真元凝成的防护罩,像是有生命有意识一般,缠紧了就开始收缩,想把整个防护一举捏碎。

这些花蔓很结实,上面附着微弱的真元,寻常人若是毫无庇护地被缠上,这些嗜血花蔓能立刻将人绞杀得片甲不留。

它们争先恐后地黏到凌九微周身,直围得密不透风,远远看去,宛如一个缓缓移动的碧绿小球。

凌九微的视野被遮盖,举步维艰,他一挥衣袖,左手立掌,右手变幻几个指诀,合于一处,刹那间真元暴涨,防护壁障陡然迸发出刺眼白光,顷刻扩大,将那些攀附其上的花蔓一一挣断。

断裂成一小截一小截的藤蔓漫天飞舞,掉落下来,噼里啪啦抽打着那层防护壁障。

扫清障碍后,凌九微不再拖延,撤去防护的刹那间飞身一扑,拽住了竹隐抽搐的小臂,用力将人拉入怀中。

随即防护又再度开启,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凌九微仍然被一只无孔不入的花蔓缠住了脚踝,留下一条血印。

怀中的少年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煎熬,纸糊一般惨白的脸浸泡在细细密密的汗水里,他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紧抿着唇,睫毛扑薮薮抖得直教人心肝也跟着一起抖。

凌九微蹙眉,拈起衣袖替他擦了把汗,再次尝试把自己的真元渡进他体内,这次他更加小心翼翼,谨慎有加。

那股在徐泗体内暴虐的真元似乎没有意识到另一股陌生真元的侵入,它只顾着疯狂折磨着这具想一步登天的身体。

徐泗朦胧间只觉得体内缓慢流动起一阵凉爽的清流,涓涓缕缕荡涤过被苦苦折磨的骨缝,带来一丝神奇的安抚和慰藉,他轻吟一声,下意识抓住挨着自己的那只手,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

凌九微一愣,盯着那只抓住自己小拇指的手看了半晌,终是没有挣开。

随着开启者慢慢平和下来,小千世界里的狂风也开始收敛,天色亮了起来。

凌九微一脸探究地观察着少年,那张稚嫩的面庞上,拢紧的眉毛舒展开来,他的心也蓦地随之轻松起来。

很显然,这小孩体内突然暴涨的真元并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这股真元阴狠强横,隐约透着点邪气,像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而他自己还对该如何运用这个庞然大物一无所知。

如运用得当,自然是锦上添花;如不得章法,恐怕要误入歧途。

幽渚司氏以巫术起家,难不成除了妖兽操纵之术,这也是司氏家主的秘术之一?凌九微一边思考着,一边轻而缓慢地安抚着少年体内那道暴躁的真元。

说来也是巧合,一番试探后,凌九微发现,竹隐体内的真元性属火,而自己的真元恰巧性属水,堪堪能克制安抚。

等徐泗一觉醒来,已经过去了三日,他头昏脑涨地瞪着眼睛,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脑袋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塞得满满当当,坠得疼。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他头不动,眼珠子扫了几圈,发现自己在凌九微床上……床上……再低头一看……自己光着……光着……

我记得我只是脱了上衣外袍,没脱裤子啊……徐泗夹了夹腿,凉飕飕的。拼命地想忆起点什么,却跟酒后乱性似的,过程啥的一律想不起来。

只记得当时身体里涌入的那股清凉……

唉呀妈呀,肯定是我想歪了……徐泗捂着脸钻进被窝,再一想,这副身体才十四岁,凌九微再怎么禽兽也不可能……他又严肃地钻了出来。

如此肖想师父,大逆不道!呸!

呸完,凌九微捧着一身干净衣裳进来了。

“醒了?”

“师父……”徐泗骨碌碌转着眼珠,声音细若蚊呐,总像做错事的小孩。

“身上可还疼?”凌九微把衣服放在床头,坐下来捏过徐泗的手腕。

“不疼不疼。”徐泗连忙摇头。

凌九微凝神,脉象平稳,探一探真元,风平浪静,确定他彻底好了之后,幽幽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徐泗继续摇头。

“你开启了小千世界。”凌九微言简意赅。

“哦……啊?”徐泗的嘴巴可以塞进两个鸡蛋。

2333诚不欺我啊哈哈哈哈,他惊讶完在心里乐开了花。

“你这股真元并非自己修炼所得,是从何处而来?”凌九微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表情。

徐泗挠挠头,“我只是梦到了兄长。”

扯起谎来,徐泗一向自信得很。

凌九微看了他几眼,没看出什么来,“以后我会教你如何运用这股真元,你自己莫要轻举妄动。”

徐泗连连点头称是。

说完凌九微便站起了身,“你之前的衣裳被汗浸湿了,我重与你寻了一身来。穿上它,跟我下山。”

“下山?”徐泗一头雾水,“师父去哪儿?”

凌九微头也不回,“看缘分。”

“???”徐泗捧着衣服,心想,我们这是要去流浪了吗?

“师父,我们为何不走正门?”徐泗抱着齐殇,在后山一处悬崖上瑟瑟发抖,山风强劲,徐泗觉得自己分分钟被吹落悬崖,他哆嗦着腿,“我可以走台阶下山。”

“你还不会御剑?”凌九微稳稳地踩在他那把看上去空灵秀气的剑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徐泗心道,凌清岚也不会啊。面上却要作出羞愧之色。

“拔剑。”凌九微开始现场教学。

“锃”的一声,齐殇出窍,这把司氏家主剑很是威武大气,剑身比寻常剑都要宽上几分,平时不觉得是什么优势,等到要踩上去的时候,徐泗顿时感慨,还是宽点好啊……

“屏气凝神,调动真元,将真元聚集到足下涌泉穴、太白穴,继而提气,半屈膝,催动御剑剑诀。”凌九微一口气说完,抱臂觑他。

徐泗硬着头皮站到剑上,脑海里把凌九微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一照做,果然齐殇就动了起来,飘飘悠悠晃至空中。

“师父!快看快看!我可能是个天才!”徐泗激动地围着凌九微转了一圈,嘚瑟得差点从剑上掉下来。

“为师七岁御剑。”凌九微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徐泗看到了嫌弃。

由于徐泗首次御剑飞行,磕磕绊绊不大利索,凌九微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等上一等,花了足有一刻钟二人才下了云虚山,刚到山脚,迎面就撞上了一支大队伍。

徐泗心头一跳,为首那两个人他认得,鹿鸣封氏家主封御和梅林方氏家主方飞絮。

真是尼玛冤家路窄,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凌家主,巧得很,我等正欲上山寻你。”封御老归老,眼神却特别尖,大老远就看到了凌九微御剑而来。

凌九微自空中慢慢落下,长袍宽袖,仙姿卓约。

“不知几位家主率道友前来,有何要事?”他慢条斯理地一一见过各位家主,这里面还有近来崛起的修仙世家——维扬安氏家主安无恙。

这个安无恙听说也开得了小千世界,乃势头正猛的后起之秀,长得挺斯文柔弱,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徐泗还是多看了他两眼,没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这人全程盯着自己,那眼神,好像有点……炽热?

徐泗撇撇嘴,该不会遇上了恋童癖吧?

“不瞒凌家主,这两日想必贵派也有所耳闻。”封御看了一眼昔日幽渚司氏的二公子,有些忌惮,压低了声音道,“妖兽又卷土重来了!”

徐泗倏地把目光转回来。

“我梅林方氏这两日连番受袭,其他世家也没能幸免于难,只这云虚山倒是太平得很。”方飞絮不像封御那般避讳,朗声道,意有所指地望向徐泗,“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方家主此言,莫不是以为这妖兽乃是我凌九微的弟子操纵的?”凌九微微笑道,面上却已是冰寒一片。

“除了他还能有谁!”封御气得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吹胡子瞪眼,指着徐泗毫不客气地道。

“老匹夫你再说一遍!”徐泗梗着脖子,双眼冒火,“大丈夫敢作敢当,要真是我干的我绝不赖账!但我没干过的事,谁也别想诬陷我!”

“哼哼,黄口小儿骂谁老匹夫?”封御最恨别人说他老,这一下简直气得要打滚,手中剑已出鞘一寸。

“封家主也听到了,”凌九微挡在徐泗跟前,隔开封御,“我这徒弟虽顽戾,好在直率,既然他已经说了不是他,自然不是他。”

何况竹隐在他跟前昏睡了整整三日,如何偷偷摸摸做这种事?

“凌家主,这事可不是您说了算。”安无恙远远地插进来一句,“毕竟您是他师父,少不得有包庇之嫌。”

这句话一出,在场人都安静了。

这是在赤裸裸地质疑凌九微本人的品行啊,何人敢触这逆鳞?

凌九微一贯散漫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射向说话那人,“我凌九微向来只分是非,不念亲疏。”

“哈哈,是是是,是啊,安小弟,你放心,我们凌家主绝非姑奸养息之人。”封御连忙擦着冷汗打圆场。

“哦?”谁知那安无恙竟是狂妄得很,他一挑细眉,紧接着道,“若非心里有鬼,何以在我们上山之际,连忙带着他弟子下山呢?”

“照我看,这云虚凌氏包庇幽渚余孽是板上钉钉的铁事,当年凌家主与司芝兰私交甚好,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把司篁交给凌家主,无异于放虎归山!”

安无恙一番话可说是极端惹火了,当年一战,凌九微为顾全大局被逼无奈才收司篁为徒,现在这人空口白牙话锋一转,倒成了狼狈为奸。

当时在场的方飞絮第一个反驳,“安家主未免出言不逊,当年之事,我身临其境,看得比你清楚,明明是凌家主迫于无奈代为管教,何来放虎归山一说!”

“封家主,当日你也在,可真是如此?”安无恙枪口调转,问封御。

封御竟然讷讷不言。

“封御!你!”方飞絮怒视封御,又看看安无恙,“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安无恙笑了,“我看是方家主为情所绊,想方设法也要为情郎开脱吧?”

徐泗立刻竖起耳朵,啥?谁是情郎?

方飞絮一贯清冷的面上竟忽然飞起了两抹红霞,她偷偷瞄了凌九微一眼,恼羞成怒,铮然拔剑就朝安无恙刺去,“大胆狂徒,休得一派胡言!”

情郎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我这师父还招桃花……徐泗觑着面无表情的凌九微,凉凉地想,这桃花还挺漂亮。

******

小鼻涕(害羞):你脱光了我衣服是想做什么?

凌九微:我不光脱了你衣服,还给你洗了澡。

小鼻涕(对手指):侬时不时暗恋偶。

凌九微:你睡在我床上……

小鼻涕:嗯哼?

凌九微:脏。

第76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2)

这方飞絮作为各修仙世家里罕见的女家主,自小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十五岁那年就在“云泽大典”上首露锋芒,初战便声名远播,那手出神入化的“梅落歌行”剑法技压群雄,一时间,道友皆称“方氏有巾帼,飞絮满梅林。”

梅林方氏向来香火旺盛,子弟众多,竞争也激烈,此后不出五年,方飞絮力压同辈,拔得家主头筹,实力愈发不容小觑。

不少人揣测,何人能将此等奇女子收入账下。

提亲者络绎不绝,踏破了方家的门槛。

当时刚刚年满二十的方家主却放言,此生无意婚配,一下子断了无数英雄少年郎想抱得美人归的痴心妄念,众道友只道方飞絮小小年纪便超脱红尘一心向道,惋惜中却又暗暗钦佩。

没成想,原来方家主早就心有所属,只不过对方是个真超脱红尘的,剃头挑子一头热,兼之心性刚烈,宁缺毋滥,不愿委曲求全,自然只好终生不嫁。

一招“梅落似飞雪”,方飞絮身轻如燕,空中一个画圆,带起一地尘土,脚尖轻点滑向安无恙,剑锋擦着安无恙的肩膀而过,划破了外袍。

安无恙侧身躲闪,并不出招攻击,他的招都在嘴皮子上,“啧啧啧,方家主,难为你一片维护之心,看看人家,全然不为所动,何苦呐!”

“放肆!凌家主的名声岂是你这等宵小之辈随意玷污的?”方飞絮不愧是女中豪杰,出手凌厉,招招直击要害,可看似凶狠却并不下死手,所以每次得以被对方巧妙避开。

“都这个关头了,你心心念念的都是凌家主的名声,丝毫不顾念自己的?”安无恙嗤笑一声,“痴心一片,可鉴日月啊……”

安无恙攻心为上,方飞絮当下动作一滞,露出破绽,左翼门户大开,安无恙眼神一厉,出手迅猛,手呈鹰爪袭向方飞絮的咽喉。

方飞絮瞳孔骤缩,避身不及。

徐泗看得心惊,忽觉身侧有轻微的真元波动,一粒小石子被悄无声息地吸进凌九微掌心,再一弹,石子凝着真元破风而来,不偏不倚击在安无恙的眉心,瞬间砸出个流血不止的窟窿。

没人看到是何人出的手,只能猜出个大概方向。

“凌九微!你居然做出此等偷袭的勾当!”安无恙捂着眉心嗷嗷直叫,目光像是淬了毒,死死盯着凌九微,“真真是愧对你苦心造诣树立的正人君子形象!”

“竹隐,为师说了多少遍,不得暗箭伤人。”凌九微不与他计较,转而面无表情地呵斥徐泗,十分的道貌岸然,一本正经。

徐泗:“……”

看来凌九微的人设跟大家想象中的还是有些出入。

“那人口出狂言,欺负漂亮小姐姐,好不要脸!”徐泗默契地陪凌九微演完这场坑徒弟大戏,“徒儿实在看不过去!”

“二位家主只是在切磋罢了。”凌九微语重心长,“以后不得如此无礼。”

“是,师父。”徐泗委屈地瞪了一眼一脸懵逼的安无恙,乖巧地退到凌九微身后。

“安家主见谅,童言无忌。”凌九微又朝安无恙道,“只是不知安家主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平白污了方家主雅正的名声,今日,若是安家主能拿出切实的证据来倒也不提,若只是听信市井谣言便在此地当着诸位道友的面恶意宣扬,怕是少不得要向方姑娘赔礼道歉。”

一番话中肯有礼,落落大方,何人听了都觉得凌家主明是非识大体宽宏大量,越发衬的安无恙一张小人嘴脸,尖酸刻薄,还跟个婆娘似得,八卦得很。

这两人之间感情的事儿,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瓜田李下,哪来什么证据?就算方飞絮有心行苟且之事,无奈凌九微那边没戏啊!

安无恙一时哑口无言。

“安无恙,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还不夹着尾巴滚回你的维扬小城。”道友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附会之声此起彼伏。

“今日我来,是要捉拿操控妖兽的幽渚余孽,孽障还未落网,为何要走?”安无恙梗着脖子把话题又扯回了司篁身上,他原本想在凌九微身上泼一盆脏水,好让众道友看清他的嘴脸,质疑他维护司篁的初衷,没成想跳出一个方飞絮维护他,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此刻悔的牙根痒。

“凌家主既然做了担保,此事与他徒弟无关,凌家主为人,老朽还是信的。”这时,人群里出来一位仙风道骨胡子恨不得有头发长的老道友挤了进来,朗声道。

来人德高望重,乃散修璇玑子,年轻时也是一代风云人物,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至今约莫有十余年了,稍微年长一些的修士都识得他,神情一下子都肃穆起来。

“璇玑道长,久仰久仰。”封御彼时还是籍籍无名之徒,对前辈只可远观,从未就近说过话,这次得见自小儒慕的偶像,连忙上前巴结。

璇玑子却是瞥也不瞥他一眼,绕过他走到凌九微面前,背着众人朝他眨了眨眼,颇有点老顽童的精髓。

凌九微不动声色地朝他作揖,“道长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只是这里有个安无恙却是有恙。”璇玑子说了话,却并不看那个被他点名之人,只兀自拉过躲在凌九微身后的少年,“你就是那个司家二公子?”

徐泗抬头看了凌九微一眼,凌九微点点头。

“晚辈乃云虚凌氏凌竹隐。”徐泗纠正道。

“无妨无妨,名字只是个称号罢了,我看你这小孩生得水灵,讨我喜欢,跟我走好不好?”璇玑子笑得和蔼可亲,怎么看怎么像狼外婆。

“道长,这是我徒弟。”凌九微轻声提醒,徐泗听出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关系没关系,小友,你介意多一个师父吗?”璇玑子随即鼓动真元,把他那宽大破烂的衣袍鼓得宛如一个氢气球,“我能教你很多你这个师父教不了的。嘿嘿。”

徐泗:警察叔叔,这里有个诱拐儿童的人贩子!

“璇玑道长,这小孩与此番频繁祸害修仙界的妖兽颇有渊源,您……”安无恙在一旁焦急提醒。

“一派胡言。”璇玑子立刻把胡子甩到肩膀上,褶子脸都被严肃地拉平了,“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可爱的小娃娃能做得那般血腥的事了?你当操控妖兽这事,是个人都能干的?”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啊道长!”安无恙气急败坏道。

他这话一出来,倒是暗合了今日到场的许多人的心思,不管是不是司篁,先圈起来再说,毕竟司芝兰已死,他现在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照你这话的意思,不管这事是不是这小娃娃干的,他都难逃一死?唉,阔别十年,这修仙界竟是这样的修仙界了啊……”璇玑子感慨一声,让不少人垂了脑袋。

“错就错在你生在幽渚司家!”安无恙还在一旁红着眼,喋喋不休。

“凌家主带着小娃娃下山,是想去哪儿啊?”璇玑子只把他当苍蝇,转而问凌九微。

“云游一番,走到哪儿歇在哪儿。”凌九微据实以告。

璇玑子捋着胡子上下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意外,而后点点头,“如此一来,便与我同行吧。”

“不……”凌九微连忙想拒绝,璇玑子已经一拂衣袖,三人登时不见踪影。

留得一行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一团乌龙。

“安家主,你看这……”封御刚刚被璇玑子拂了面子,此刻忿忿不平,他凝音成线,对安无恙道,“璇玑道长道行深不可测,不可硬拼。”

安无恙擦了擦眉心的血渍,勾出一抹阴狠的笑,“上头说了,无论如何,司篁的命留不得,硬的不行,咱们阴着来。”

“师叔,你来趟什么浑水?”三人现身于一处山林,一落地,凌九微冷然道。

徐泗一愣:原来这老顽童是师父的师叔……那岂不是我的……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叔啊,”璇玑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十分不乐意,“我看你方才一口一个道长,还以为你不认我了!”

凌九微捏紧了剑鞘,“师叔这些年去了何处?”

璇玑子摆摆手,不理他,拉过徐泗的手,用哄骗小孩的语气道:“来,叫声师叔祖听听。”

徐泗乖巧地喊了一声,心里苦哈哈:老子的辈分是越来越小了。

“乖。”璇玑子笑得满脸褶子,捏了捏徐泗光滑的小脸蛋儿,从怀里掏出个机巧玩意儿,“给,师叔祖与你第一次见面,送你个有趣的见面礼。”

徐泗双手接过,放在手心端详,这是个正方形的木头块,表面打磨的光滑平整,由同样是正方形的小格子拼成,看着像是现代的魔方,他天真烂漫地抬头:“师叔祖,这是什么?”

凌九微眼尖地看到了璇玑子偷偷摸摸塞给竹隐的东西,登时脸色一变,忙劈手欲抢。

璇玑子抱起徐泗就地打了个滚,避开凌九微的魔爪,迎着风边跑边吼,胡子跟头发缠到一处漫天飞舞:“做什么做什么,这是我对小徒孙的一片心意,你想让他像你一样一辈子当个寡淡和尚吗?”

徐泗被璇玑子扛在肩膀上,颠簸得只想吐,从刚刚璇玑子的那句话,他好像隐约猜到了这东西里面是什么。

他把手心打开,看了看那个“魔方”,把中间那个小方格按了下去。

瞬间有光影自盒子里映射出来,徐泗抬头,惊叹出声,这这这……好像现代投影技术啊!碉堡了……

只是这投影的东西有点三俗……上面一对赤身裸体纠缠在一处的男女,正在做些不可描述的大和谐之事,徐泗一眼扫过去,小人儿还挺逼真传神,事无巨细画得十分贴近生活,再按一下旁边的小方格,居然还特么能翻页!

他这老不正经的师叔祖其实是个倒卖小黄书的吧!

“师叔!”凌九微略显暴躁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徐泗手一抖,不知按了哪个小方格,盒子里登时传出些咿咿呀呀嗯嗯啊啊官人讨厌的氵壬言秽语。

徐泗:噢漏,这功能贼齐全啊!

******

璇玑子:我看我这小徒孙机警得很,自学成才的一把好手。

小鼻涕拨弄着“魔方”:师叔祖,这里面没有男男欢爱的小黄书吗?

璇玑子:你居然有这种癖好?

小鼻涕(害羞):嗯,我还想拿给我师父看一看……

璇玑子:嗯……我也想看看师侄看到这个时什么表情。

凌九微(拔剑):师叔,你想跟我切磋一下吗?

第77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3)

这师叔侄二人绕着山头追了足有半日,不知是闹着好玩还是怎的,凌九微追一会儿,抱着剑冷眼看一会儿,徐泗在他老不正经的师叔祖肩头上晃晃悠悠的,竟然十分心大地睡着了。

“方才我探知这小孩体内的真元,可把老头子我吃了一惊啊。”璇玑子头发并胡须齐飞,立于一棵参天古木斜生出的枝桠上,垂眸望了一眼倚靠在树干上,席地打坐的凌九微,“怕是与你不分伯仲。”

“他尚且不能运用自如。”凌九微放轻了声音,竹隐就睡在他腿边。

“这股真元暴戾非常,不是他这副小身板能够驾驭得了的,随时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我自作主张暂时先将其封了一半于丹田处,于他也少些痛苦。日后待他年纪稍长,修为日臻成熟,你再给他解开吧。”璇玑子正经起来,丝毫不见撒泼顽劣之相,只让人觉得这是个十足可靠的长辈,他顿了一下,疑惑起来,“他这真元从何得来?”

“不知,三日前忽而便有了。”

璇玑子啧啧称奇,“据我所知,倒是没什么灵丹妙药能一夕助长修为至此,哪怕是神绝丹,接连服上个七八年,才能增长那一星半点的修为。这孩子倒是机缘不浅。只是……不知这机缘是福是祸。”

凌九微动了动手指。

“我看盯着他的人委实不少,带着他在身边,你恐怕难得消停。”璇玑子这话里怎么听,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凌九微不语。

“唉,带他下山也好,免得牵连到云虚凌氏无辜门人。”璇玑子一语道破凌九微的初衷,他之所以选择这时候带竹隐下山,还特地碰上山脚那群人,就是想当着众人的面公布司篁已经不在云虚山,让那些不怀好意之辈不用紧紧盯着云虚山门。

璇玑子继而自顾自捋须点头,“没想到你这傀儡家主当了几年,耳濡目染的,竟真培养出一些替凌氏着想的胸怀和担当。”

凌九微闭目养神,过滤掉璇玑子的叽叽喳喳,忽觉腿上一重,竹隐竟然摸索过来,把头枕在了他大腿上。徐泗睡得不大安稳,还以为身处藏院,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下总算摸到了枕头,他满意地咂咂嘴,摸摸脸下的“枕头”,高度适中,软硬适中,朕甚满意。

凌九微僵了僵,尽量放松身体,好让肌肉不过于紧绷坚硬,能让竹隐枕得舒服些。

“唉,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愿收徒呢。”看着这对师徒友好相处的场景,璇玑子感慨丛生,“看来当年我那混账师兄犯下的事,你多少也放下了一些。”

醒了却装睡,装睡还装的很成功的徐泗动了动耳朵,混账师兄?说的是凌九微的师父吗?

“璇玑道长……”

璇玑子立刻把头摇得像要从颈子上飞出去:“不提不提,你别翻脸就不认人啊,你一不唤我师叔,我就浑身都不自在。怪瘆人的……”

凌九微紧闭的双眼睫毛轻颤,似在忍受着什么。半晌,他道:“你那宝贝徒弟呢?”

璇玑子瞬间满脸黑线,飘飘然落地,悄无声息,连片叶子也没惊动,“嘿,你小子,我无意戳了你的痛处,你就加倍奉还,睚眦必报,枉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凌九微睁开眼,目中有困惑,“师叔何出此言?师兄何时成了你的痛处?”

“你不知道?”璇玑子也开启困惑模式,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璇玑子想起来他这师侄性格寡淡,常年闭关,消息闭塞,想必确实还未耳闻,他咳嗽一声,目露悲切,“唉,那不孝徒竟然死在了我这老人家前面。想当年我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择取这么一个根骨奇佳又极具慧根的,悉心培养这么些年,没成想阴沟里翻了船,竟是个短命的!”

乍闻昔日旧人的死讯,凌九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牧典师兄修为在我之上,如何……”

凌九微这师兄金牧典,也是修仙界响当当的头号人物,散修璇玑道人唯一的关门弟子,起点就高出同辈不知多少,据说当年璇玑道人于一群临街乞讨的小乞丐里一眼相中他,当即拍板收他为徒。自此金牧典脱得泥淖飞上枝头,兼之确实也不负师望,苦心修行,除魔卫道,随便一个手指头,妖魔尽皆退散,年纪轻轻在修仙界德行甚高。

“这就是最奇的地方!”璇玑子痛失爱徒,悲从中来,老眼混沌,恍若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于飞雁谷闭关,我看时候到了,他却迟迟不出,便进去瞧上一瞧,就见他端坐着,眉目舒展,面带微笑,本松下一口气,你猜怎么着?再一探鼻息,却早就没气儿了!”

“周围可有打斗的痕迹?身上可有伤口?”凌九微追问。

璇玑子摇摇头,“没有,我细细检查了尸身,别说致命伤了,连个指甲盖大小的划痕都没有,全身经脉也无受损之处,更不是中毒,简直走得安详,安详得我都快以为他直接飞升大乘了!”

默默围观的徐泗:“……”这师父估计也是个坑徒弟的一把好手。

“肉身完好……会不会是……”凌九微刚刚开了个头,璇玑子立马接上话,“我与你想的一样,所以此番下山,就是为了查探一下。”

徐泗:诶?你们师侄有默契,心照不宣,这不还有一个状况外的吗?会不会是什么啊?

他一赌气,急的朝里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凌九微小腹上。哼,就你们有默契。

“可查探出什么来了?”凌九微说话间,小腹起起伏伏,隔着薄薄的衣料,竹隐灼热的鼻息忽近忽远,激起一片痒意,清冷惯了的凌九微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接触,他直起腰,尽量把自己往树干上贴。

璇玑子一撩衣袍,在他身旁打坐,失望道:“我下山近半年,毫无所获,按我那徒儿的心性,大半年居然没掀起一点风浪,你信吗?反正我这当师父的不信,所以,可能真是没了。”

凌九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甚少有亲近之人,更不懂如何劝慰伤心人,憋了半晌,他转头盯着璇玑子老态龙钟垂头丧气的脸,干巴巴地道了一句:“师叔节哀。”

“节哀,节哀,不节哀能怎么着?只是可惜了我这十年钻研出来的一套剑法无人传承,”璇玑子悲叹一声,把目光转向埋首凌九微怀中的竹隐,腆着脸道,“所以啊,师叔想借你这小徒弟用一用,替我传承传承剑法,可好?”

“明日你自可询问竹隐。”凌九微恢复了无所谓的语气,“他说好便好。”

徐泗:我当然好啊,有人免费教我功夫还不收钱,这么难得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啊!现在多学一点,以后都是金手指啊!

这一晚,徐泗想的如此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之后的五年,徐泗只想穿越回去一巴掌抡圆了把自己呼醒,叫你占倒卖小黄书人的便宜!

五年的时间对平均寿命远大于普通人,随便闭个关就五六年的金丹期修士而言,简直是弹指一挥间,不声不响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可是对于徐泗而言,日了鬼了,他这辈子没过过比这更凄惨的日子。

“唉呀,你真是我教过最笨的弟子!”璇玑子手一弹,竹条飞起来抽在徐泗膝盖上,“屈膝屈膝,你膝盖里灌的是铁吗?”

徐泗咬着牙弯下膝盖,泪洒心田:老头子你真是欺人太甚,你一生就特么的指点过三个人,自己那个英年早逝威震修仙界的徒弟自不必说,还有一个云虚凌氏的现任家主,怎么算,我都是你教过的最不开窍的那一个好不好?谁敢跟那两人相提并论啊?

“肩膀放平头摆正,水碗要掉下来了。”璇玑子叼着一瓶酒的壶口,懒洋洋道,“掉一只围着修雅峰跑十圈。”

徐泗眼泪都要飚出来了,简直丧心病狂到鬼见愁!他想爆粗口,无奈他嘴里还咬着一只绳子,绳子另一端还系着一块砖,重的他牙都要松了。

这尼玛,这真的是修仙世家吗?为什么老子觉得自己在练金钟罩铁布衫?就差铁砂掌和胸口碎大石了!

“啪叽”一声,头顶的那只碗不幸坠落,碎了一地,随即徐泗像是犁了十亩地的老牛,一屁股坐地上吭哧吭哧喘气。

“累不累?”璇玑子抖着长眉,亲切地凑过来,撞了撞他肩膀,“是不是觉得自己全身在抖?”

徐泗连翻个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动动手指,比了个中指。

璇玑子显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酒喝多了脸上两坨高原红,他笑得不怀好意,一把握住那根中指,“走,跑十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徐泗惊觉自己体力好了不是一点点,明明他第一年刚开始的时候完整跑完一圈都像是死过一遍,现在居然五圈都游刃有余,简直逆天了。

白天是璇玑子的地狱仇杀模式,晚上是凌九微的天堂友好模式,故而徐泗天天盼着天黑。

“今日又被罚了?”月光如练,凌九微看着瘫软在庭院中,五体着地挺尸的竹隐,递给他一盒点心。

徐泗睁开眼睛,看着那精致的朱漆食盒愣了半晌,反应过后一跃而起,欢天喜地地伸手接过,“师父今日下山了?”

“嗯。”凌九微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在看到点心的瞬间,竹隐的眼眸被倏地点亮,恍若落入了满夜空璀璨的星子。

凌九微轻描淡写地勾了勾唇角。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改头换面,现在的竹隐跟之前相比,出落得太过明亮耀眼,在此之前,凌九微从不知道,一个男子竟然能好看到这种地步,教人只看上一眼便难以移开目光。

这让他这师父有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想起两年前带竹隐下山,去布庄定做衣裳,那布庄老板没见过世面,一看到竹隐,惊为天人,扯着嗓子大呼小叫,闻呼前来一睹美男风采的人直把布庄围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最后逼得他二人不得不御剑逃离。

此等事件屡见不鲜。

更可怕的是,竹隐这种好看还带上了幽渚司氏的特性,透着点妖,总有一股子蚀骨的邪性。这让他整个人就像是行走的春药,即使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在刻意勾引,总能让人想入非非。

比如此刻,狼吞虎咽的他注意到凌九微的视线,便突然停了下来,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的残屑,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凌九微眉头猛皱,生硬地别开眼。

竹隐却突然欺身靠近,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鼻尖在他唇边嗅了嗅,“师父你又偷偷喝酒!”

第78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4)

徐泗在这五年里,一天天认识到一件大事,那就是——他,哦不,是司篁,长成了一个绝世大帅哥,有多帅呢?这么说吧,徐泗一般轻易不照镜子,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到镜子里那张脸,一个控制不住,就自攻自受了。

如果说凌九微的帅,是帅得让人自惭形秽无心染指,随便肖想一下都像是恶意玷污了这般圣洁之人。那么竹隐的帅,就是帅得让人游思妄想遍生涎念,一面足以令人终日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将其压在身下予所予求。

简言之,一个帅的让人甘心远观,一个帅的让人只想推倒。

徐泗:人比人气死那个弱逼。

没错,他没有把这种差异归结为他的帅有些妩媚妖冶,而是归结为,他太弱,修为远远比不上开挂的师父,所谓人菜被人骑,所以旁人毫不避讳毫不掩饰那种恶心直白的眼神……

是的,他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单纯。

这种天下人都想推倒我我好怕怕哦的心理状态,从另一个角度想,是浪到没边的自信,徐泗每揽镜自照一回,就要大笑三声。

但是这张脸蛋在凌九微眼里,就像自动打了马赛克,大概等同于……璇玑子的那张干瘪橘皮脸,因为徐泗看不出,他的眼神在这两张脸上自由切换时有任何温度角度情绪的变化。每每如此,徐泗都捧着爆棚的自信心在心里叫嚣:能不能给朕一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目光!

不怕人漂亮,就怕人意识到自己很漂亮,还刻意做些撩拨挑逗之事。

徐泗往前以为凌九微是根木头,对他一切有意无意的撩拨视而不见,但他今天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同为男人,他一眼就能敏感捕捉到。

燥热的夜风拂过,一片叶子晃晃悠悠落到二人缝隙之间,徐泗贴着凌九微,这些年在徐泗的软磨硬泡兼无理取闹下,凌九微已经不那么排斥跟他有些轻微的身体接触。

四目相对,徐泗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略有闪避的眼神,跟初见时那种总也落不到实处的缥缈不同,这是一种飘忽不定不敢直视的心虚。

“师父?”徐泗薄唇微启,成功定住凌九微的目光。

瞳孔骤然紧缩,方才竹隐舔过嘴角残屑时留下明亮的水光,凌九微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四指扣在那只白皙颈子上的动脉处,大拇指转到唇边帮他轻轻拂去。

“慢点吃。平日里习惯了辟谷,一下子吃猛了别又积食。”

徐泗知道他这又是喝多了,平时话不多又冷淡,一喝完酒就温柔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佛平时里的那一腔温情把他憋坏了,酒后要全部发泄出来。

“被罚跑了几圈?”

“腿可酸疼?”

“为师来帮你捏一捏。”

“师叔委实把你逼得狠了些,明日我就去跟他掰扯掰扯,又不是他的徒弟他自然不心疼。”

“对了,竹隐可想去参加‘云泽大典’?”

一顿啰嗦完,凌九微停了下来。

徐泗心里咯噔一声,又来了……

凌九微每年只喝两回酒,连日子也是固定的,一回在夏日七月初六,一回在冬日腊月廿十,喝完酒就会拉着徐泗比试切磋。

对徐泗而言,这特么跟一年一度的期中考期末考一模一样。

须臾后,二人手持还带着葱绿叶子的树枝,摆开阵势。

从去年开始,跟凌九微一年两度的比试中,徐泗就不持齐殇了,因为刀剑无眼,前年比划的时候他不慎给凌九微划破了一道口子,可把他给愧疚的,说什么也不肯再抱着真家伙上场了。

“来。”凌九微手一震,树枝灌输了真元,发出莹莹柔和的白光。

“等等!”徐泗手掌一竖喊了个暂停,把树枝咬在嘴里,闷头就开始原地脱衣服。

凌九微不自觉地退后一步,眼里升起疑惑与警惕。

徐泗扯开一个无奈的笑,“师父你喜欢折腾人的衣服,我干脆脱了好省点布料钱。”

偏头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凌九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是为师疏忽了。”

月光下,十步以外的竹隐赤着上身,自从那一年替少年搓背,凌九微就再也没如此坦诚地见过他。跟记忆中的青涩瘦弱完全不同,眼前的是完全属于一名男人的身体,肩膀不宽所以显得他依旧瘦,瘦归瘦,却丝毫不见羸弱,劲瘦的腰身没有一分赘肉,那紧绷的肌肉仿佛蓄满了永远花不完的精力与激情。

只蜻蜓点水地掠过,他转移目光,不期然撞上那双斗志昂扬,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好比一头死死盯着猎物的幼豹,充满期待地想要进行人生的第一次捕猎。

那双眼睛让凌九微想起当年的自己,心脏因此快速地跳动了一下,身体深处沉寂已久的什么东西被这挑衅的目光成功激起,久违的开始喧腾起来。

徐泗礼节性地扬了扬下巴,率先发起进攻。

如果说当年的第一次比试纯粹是徐泗单方面挨打的话,五年后的今天,少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完毕后,凌九微已经不能用当年两成的功力来敷衍了事,他必须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对手。

一招两招三招……五十招……百招。

寂寂庭院中,只有树枝轻微的碰撞声,偶尔的肢体碰撞和真元对冲声,一切都很和谐,轻盈飘逸的一袭白衣上下翻飞,宽大的衣摆拂过对方赤裸的胸膛和腰背,一柔一刚,场景几乎称得上唯美柔情,只有徐泗才明白。

真特么疼死了!

凌九微浑身都灌注了真元,连衣摆也不放过,带着真元的衣袂不是“拂”来,而是“抽”来,跟鞭子似的,一下子下来像触电,抽的他眼皮直跳。他想方设法想躲过那要命的衣摆,无奈其无处不在,没过多久,白皙的皮肤上就红成一片。

徐泗一边泪洒心田,一边忍无可忍地下定了决心,猛地反手就抓住了抽过他小腹的衣摆。

“嘶啦”一声,布料被撕下一大片,打蛇顺杆爬,再“嘶啦”第二声,开叉到腰上,再接再厉,“嘶啦”第三声的时候,凌九微的状况就跟徐泗差不了多少了。

凌九微停了下来:“……”

“师父要不也跟我一样?公平嘛。”徐泗两手举着一长条白色布料,任其随风飘荡。

凌九微脸色不大好,倨傲的下巴绷起来,站了一会儿,继而一言不发地扯掉身上所剩无几的残布。

这下场景越发美好了,两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身材,徐泗不消说,凌九微是标准的宽肩窄腰大长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界的扛把子,加上个人气质,随随便便就能站成一幅迷倒众生的名画,遑论此刻还上演赤身诱惑。

徐泗觉得有点后悔,原先疼就疼点吧,起码严肃认真,现在倒好,注意力能不能集中都是问题。

于是乎,稳住的平局开始发生侧倾,徐泗这方的颓势渐显。

满眼晃悠着小樱桃和巧克力,谁能一门心思只打架?徐泗脑子里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妖精打架。

“方才那招,我手上若是正常长度的剑,你已经输了。”凌九微冷静的声音拉回徐泗飘到外太空做梦的思绪。

“可师父手上只有一根小树枝。”徐泗反驳,“若是长剑,我定有另外的法子化解。”

“没有法子,即使有,你的速度也跟不上。”凌九微毫不留情地拆穿。

徐泗顿时停住,啧了一声,转身去折了一根长一些的树枝递给他,高冷地道:“我说有就有,不信来试试?”

试就试。

凌九微接过树枝,甩了甩,凭着记忆把之前的招式走了一遍,树枝尖尖凝了真元穿过腋下,手腕一转,直取后心,徐泗发现这个动作十分近身,原先树枝短小他可以金蝉脱壳从他臂弯下滑过去,可是现在树枝长了些,他还没弯腰就会被刺穿。

为了避过锋芒,唯一的法子,就是他必须顶腰贴近凌九微,再趁机击其一掌。

有点投怀送抱的嫌疑。

但是脸皮深厚的他,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豪不忌讳地一头扑进凌九微的怀里,环着他的后腰就挠了一把,大片肌肤亲密接触地瞬间,凌九微猛然一惊,腰眼一酸,瞬间卸了手上真元,再一个踉跄,徐泗就这么把他师父推倒在地。

“看吧,我就说有法子。”徐泗支起胳膊,趴在凌九微身上,二人的脸只相距一寸。

徐泗为他的小伎俩得逞而一脸洋洋得意,满面红光,今晚他可能吃了熊心豹子胆,能一直盯着凌九微的眼睛毫不躲闪。

“你先从为师身上起来。”凌九微抿紧唇,不知为何,周身气温陡降。

******

凌九微:从我身上起来。

小鼻涕:我不。

凌九微:那好,你自己动。

第79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5)

两具赤裸的胸膛虚虚实实地贴在一处,随着两人的呼吸高低起伏,短暂触碰后又匆忙分离,互相沾染上充满彼此味道的汗液,徐泗有那么一瞬间神思恍惚,满身心都被那股冷然檀香充斥,色令智昏的他壮着胆子埋首那人颈窝,深深地吸进一口。

灼热的鼻息喷在颈侧敏感的肌肤上,凌九微浑身一僵,从耳根到颈间红成一片,他握住身上的那双肩膀猛地推离自己,却在看到竹隐发红的眼眶时蹙紧了眉头。

徐泗失魂落魄地撩起眼皮,对上那双桃花眼,里头迸发出的森然寒意让他怔了怔,这让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太过轻浮逾矩,触碰到了凌九微的底线。

太像了……徐泗慢吞吞地爬起来,像一只行动缓滞关节生锈即将没电的机器人,对主人给他下达的命令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同时智能内核也出现了故障,无数零星的记忆片段疯狂地涌入进来,造成了短路障碍。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凌九微怎么想,他皱着眉头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早没发现?明明……明明很像。

徐泗直起腰,从趴在凌九微身上的姿势转变为跨坐在凌九微腰上的姿势,正打算抬腿起身,手臂一紧,人又被重新压了回去,心脏不知轻重地狠狠一跳,撞得他肋骨疼。

“谁!”却听凌九微低喝一声,一只飞镖嗖的一下挨着徐泗头皮划过,带着气旋钉在了茅屋的门框上。

凌九微就着把徐泗按在怀里的姿势,反掌一拍地面,身体朝后平行掠起,再手臂一扬,二人的衣袍尽数落到身上。

师徒二人披着衣裳屏息凝神感知了一会儿,并没有探知到任何的陌生气息。

“师父来看。”徐泗拔下飞镖,镖的红色穗尾上绑着一根飘荡的粉蓝色小荷包,上面绣着银白色的卷云纹。

一看到那只荷包,凌九微脸色变了变,上前一步。

徐泗打开荷包,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全身一震,差点把荷包整个丢出去。

“师师师师父,手指。”徐泗丢烫手山芋似的把荷包扔进凌九微怀里,悚然地搓搓膀子。

看那根手指纤细的程度,应当是属于一个女子……

凌九微看了两眼,眉头越蹙越紧。

“是阿瞳。”

徐泗倒吸一口凉气,“瞳师姐她……”

“回云虚山。”凌九微直接下了命令,边穿衣边道,“去把你师叔公唤来。”

“没道理啊,我这无名小山头终日开着防护壁障,迷雾与陷阱重重,没有我领路什么人能混进来?”璇玑子瞪着那只天外飞镖抓头发挠耳朵,希望飞镖能被他瞪怕了,自己招出点什么来。

“这个荷包……”凌九微抱着剑,神情肃穆,“是我母亲缝制的,银线里掺了我的发丝。”

“发丝?”徐泗把脑袋凑近了,果然看见一片银线中的一小截黑线。

“阿瞳小时候见了,很是喜欢,便要了去。”凌九微若有所思。

“所以,是有人根据这荷包里你的发丝,下了什么引路的咒术,把这飞镖和这根……手指,带来的?”徐泗说出自己的猜想。

璇玑子跳起来,使劲儿一拍他的后脑勺,喜道:“没错!真不愧是本道长的徒子徒孙,聪明!”

徐泗在心里翻白眼:再怎么聪明天天被你“疼爱”后脑勺,迟早得傻。

“在我看来,这倒像是刻意引你下山。”璇玑子收敛收敛,故作高深,沉吟片刻,“山上机关重重,他上不来,便想办法引你出去。说不定,这根手指也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人的。”

“走。”凌九微把他的话全然当耳旁风,御剑至半空,“不管是真是假,也是时候该出去了。”

徐·唯师父马首是瞻·乖巧·泗立刻御剑跟上。

“你与师叔待在此处。”凌九微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有危险。”

想都不用想,徐泗自然不依,开玩笑,要是把目标人物弄丢了,他要去哪儿找?

“竹隐不惧危险,誓死追随师父。”他蹲在齐殇上,拖着凌九微那把剑的剑柄不松手。

“是啊,竹隐长大了,修为也精进不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也好。”璇玑子在下面难得的替徐泗说好话。

凌九微低头看了看顺着剑柄摸上来,扯着他衣袍不松手的竹隐,眉角一抽,明明身量已经跟他差不多,怎么行为还总是像个撒娇耍泼的小孩?这不禁让凌师父认真思考起这几年他是不是在教导上出了问题。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回你的剑上去。”他把自己衣袍扯回来,冷着脸道。

徐泗知道这便是答应了,连忙欢欢喜喜地回到齐殇上,尾随着凌九微下了山,日夜兼程往云虚山飞去。

等到东方渐现鱼肚白时,徐泗实在困得差点自剑上掉下去,凌九微体恤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歇整片刻。

然而刚刚阖上眼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徐泗就被野兽的一声怒号惊醒,一睁眼,发现身上披着凌九微的外袍,四周一环顾,不见外袍主人的身影。

野兽的怒号似乎就在不远处,一声比一声凄厉,徐泗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外袍起身往声源处靠近,近了便能听到打斗的声音,白色的真元裹挟着剑气时不时迸发,紧跟着就是怒气腾腾的嚎叫。

徐泗悄无声息地御剑,借着树木阴影的遮掩靠近,等看清场上形势,他有点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一群被操控的妖兽,他师父凌九微,还有另一个女子……我擦?那不是手指头的主人凌瞳吗?

搞什么飞机?

怎么凌瞳跟她小叔叔打起来了?

徐泗疑窦丛生,隐在草丛中观望,等待着时机,他密切注意着凌九微的周围,一有危险他就出其不意地施加援手英雄救美,或者……他把目光投向那名熟悉的女子,一有机会他就擒贼先擒王。

“小叔叔,你不是最疼阿瞳了吗?为何不应了阿瞳所求呢?”凌瞳缺了小指头的手捂着唇巧笑倩兮,另一只手不停变幻着指诀,随着她的指诀,妖兽们做出相应的攻击。

凌九微一剑削下一只狼头,立在那只巨大无比的狼兽的肩头,睥睨着她,语气八风不动,“你不是阿瞳。”

失去头部的狼兽依旧能听从指挥,它一爪子拍向肩膀,凌九微又是刷刷几剑,直接卸了狼的四肢,那匹只剩下躯干的妖狼倒地时还在不停地蠕动。

“咦?明明是阿瞳的身体,你却说我不是阿瞳,好生奇怪。”“凌瞳”美目一转,掌心黑气翻涌,“小叔叔,你就告诉我,那司家小儿在何处,求你了。”

徐泗蹙眉,原来这妖孽是冲着我来的。

等等,她也能操控妖兽,难不成……她就是犯下所有杀戮再把罪责嫁祸给幽渚司氏的罪魁祸首吗?

怒火自丹田乍起,焚烧着五脏六腑,徐泗想起司芝兰,按捺不住想上去撕了那人嘴脸的冲动,连呼吸都带上几分沉重的怒意。

“做梦。”

凌九微吐出两个字,在各妖兽间穿梭自如,沉默地刮起一股血雨腥风,妖兽的血格外的腥气,他即使小心避让也难免被沾上污血,这使得他有些烦躁,眼神愈发冰冷,剑法越发凌厉,一路杀出重围,往“凌瞳”这里一步步走来。

徐泗在心里暗暗叫好,他一向对凌九微有着蜜汁自信,修仙界最强大的男人,就是他师父,简直不能更长脸。

眼看着凌九微跟“凌瞳”只有十步之遥,“凌瞳”站着的那块土地陡然升起,碎石泥块铺天盖地地落下,生生砸的徐泗直不起腰。

那是一条生着巨大羽翼的玄色大蛇,蛇身有两个成年男子合抱那么粗,巨大的蛇眼如葬礼上的白色灯笼,竖瞳一线,徐泗仰头望了望,咽了口唾沫。

这蛇拉直了得有几百米……他在心里飞快地给这条蛇估量了一下,眼皮直跳。

端坐蛇头的“凌瞳”再次开口,这次却是男子的声音,“凌家主应该还记得这只巨蟒吧?”

“幽渚司氏当年大败魔界的妖兽大军里,司芝兰的坐骑,叁岐。”凌九微也略有错愕,目光复杂。

“凌家主好记性,交出司篁,我免你不死。”“凌瞳”威胁道。

“他就在你身后。”凌九微道。

“哈哈哈,凌家主可是在寻我开心……”“凌瞳”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转头,齐殇已经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她脖子上。

他居然没能察觉到身后何时有了人……笑意凝固在施了粉黛的脸上。

“阁下连脸都不敢露,要借我这小师姐的容貌才敢见人,可是自己的容貌太丑,怕遭人耻笑?”徐泗握紧了剑柄,齐殇的剑锋贴在“凌瞳”的喉间,划破一层油皮。

“竹隐。”凌九微出声提醒,“这是阿瞳的身体。”

“是啊,这可是未来云虚凌氏的家主——凌瞳的身体,你要割喉,那小丫头可就永远回不来了。”“凌瞳”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又恢复成凌瞳本来的声音。

“不好意思,你这招只能威胁威胁我师父,说来这凌瞳跟我还有点仇,我甚是厌恶,倒不如趁着这机会,讨一个误杀的名头,既除了你也除了这枚眼中钉,岂不两全其美?”徐泗冷笑一声,剑锋又近几分。

凌九微盯着完全变了一个人的竹隐,忽觉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与他相处了整整五年的徒弟。

“凌瞳”果然瑟缩了一下,“凌家主,你教出的徒弟好啊,残害起同门来毫不手软。”

凌九微默默不语,看上去竟是有些失望。

徐泗心中仿佛被针扎了一道,再下一剂猛药,“凌瞳啊凌瞳,今日我便报当年你对我的羞辱之仇。”

剑锋凝了真元作势要刺进去,凌九微神情一凛,与此同时,一团黑雾自凌瞳口中逃逸。

“师父!”徐泗大喊一声。

凌九微一掷长剑,穿透了那团黑雾。

黑雾里发出男子一声痛苦的闷哼,被切成两半的黑雾,一半就地化散,一半逃进了巨蟒的血盆大口。

刹那间,巨蟒的竖瞳闪过黑气,身体飞快地动了起来,一尾巴裹着泥石,扫向不远处刚刚落地的凌九微。

第80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6)

“师父当心!”徐泗被一阵罡风一刮,差点滚下蛇头,他把齐殇狠狠地插进叁岐头部,虽然只刺破最外层一层厚实坚硬的铠甲蛇皮,但勉强能靠着这点抓手不至于被甩飞。

他死死地抓着剑柄,胆战心惊地看着凌九微略显狼狈地躲避着蛇尾的疯狂攻击,此刻,别说是妖兽腥膻的血了,凌九微那身白衣已然泥渍斑斑,全然不见往日的飘逸洒脱。

有惊无险地躲过蛇尾一击,凌九微拈起剑诀,掷出去的长剑转了一圈回到他手中,下一秒,他毫无停顿地发起进攻,凝聚了几乎十成真元于剑锋上,轻盈地跃至半空,一个急速俯冲向下,长剑与叁岐的铠甲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迸溅出无数冒着金星的白色火花。

徐泗暗暗心惊,这条蛇简直开了外挂啊!居然连凌九微这种数一数二的高手应付起来都这么吃力……他敲了敲那层坚如磐石,不对,硬度比得上金刚石的外壳,思考着它的弱点在哪儿。

凌九微一击不成,轻巧撤身,落在不远处,他蹙眉看了看手中那把剑,剑刃起了卷,钝得不成样子,索性扔了。

叁岐那双弥漫着黑气的蛇目紧紧盯着他,他走动一步,蛇目跟着移动一寸,嘶嘶的吐着猩红的蛇信子,耀武扬威。

一人一蛇僵持的片刻,徐泗又爬上蛇头,这回他摸到了三根钉子,那是司氏的特质木钉,到底当年司芝兰是怎么穿透叁岐这层坚不可摧的铠甲把木钉钉进去的,徐泗不得而知,但是他抚摸着抚摸着,心底泛起一种奇妙的感应,蠢蠢欲动,似乎是感应到徐泗的存在,那三根钉子也一闪一烁地亮起红光响应他。

徐泗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他是不是可以凭借幽渚正脉重新接管叁岐?还有那团黑雾,他是如何操控叁岐的?难不成他身上也流着司氏的血?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旁门左道?

“竹隐,危险!”凌九微一声暴喝急速靠近,徐泗猛地抬头,他的正前方,从叁岐头部的上星穴处,一道黑色人影慢慢升起,化形。

明明没有脸,徐泗却能感觉到那人在笑,他想御剑逃离,可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道黑影伸出手掌,汹涌翻腾的黑气瞬间喷涌而出。

糟糕!徐泗的脸色一下刷白,眼看着那道满是邪气的真元破空而来,自己却除了眼珠哪里都动不了,千钧一发间,一道白色身影抢在那道真元前面凌空掠来,一把按住徐泗的肩膀把他圈进了怀里,还未来得及闪避,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道。

徐泗耳边几乎响起了骨裂的声音,他惊悚抬头,一滴鲜血冷不丁地滴在自己的左眼皮上,“师师师……师父。”他一出口,惊觉嗓音涩的吓人。

“逃。”

凌九微对他说了一个字,恍若无所觉地擦了擦嘴角,再擦了擦徐泗的眼皮,徐泗感觉到他拂过自己眼帘的指腹在轻微颤抖,应该是痛到了极致,再怎么克制也无法避免的生理反应。

他默念了几句口诀,徐泗身上被下的定身咒被解除,他随即反手抱起凌九微,脚尖几个轻点,带他逃离。

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一路乘胜追击。

“没想到有朝一日,凌九微也会打不过就撒丫子逃,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不枉此行!”蛇头那一团黑影发出桀桀的笑声,听来不似人声,“凌家主你不是可以开启小千世界吗?怎么迟迟不见你动手?莫不是浪得虚名吧?”

徐泗反手就是一掌真元暴击,啐了一口,“对付你这种小杂碎,还用不着我师父放大招!”

“杂碎?”那人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他停顿数秒,阴恻恻道,“那好,今日你们师徒两就葬身在我这卑微不堪的杂碎手里吧!”

话闭,叁岐张开血盆大口,一瞬间,有磅礴杂乱的声音闯入耳际,鼓动着耳膜,那声音在脑海里翻腾出浪花,徐泗捂着耳朵,只觉得自己被鼓噪得意识涣散,头晕目眩,一个踉跄自齐殇上坠下。

不清不楚间他抱着凌九微一个翻身,让自己做肉垫。

凌九微虽然受了重伤额角渗汗,但意识尚存一丝清醒,他随意起了一个指诀,二人周身便结起一道屏障,阻隔了叁岐的音量暴击。

可是这并不能解决他二人急速坠落的事实,脑海中喧嚣的杂音褪去,徐泗猛地清醒,心中一凛,连忙唤回齐殇,在离地只有十米时稳住身形。

“师父,我有一个法子,打算试一试。”徐泗眨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手牵着凌九微,输入真元。

凌九微呼出一口浊气,也调动起真元修复受损的身体。

“什么法子?”即使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眼里还是一如既往地花自飘零水自流。

“说来话长,师父只需助我一臂之力,送我到叁岐的脑袋上。”徐泗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眼前这情形,要么生,要么死,逃是逃不掉了。

“好。”凌九微应了。

等叁岐追到一处山谷,正前方赫然负手立着凌氏家主。

“凌九微,我要的可不是你的命,你就识趣点,不指望你拱手相送,作壁上观总行了吧?”那人左右摇晃身体,他现在只露出了半个身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想杀我凌九微的徒弟,自然要先从我尸身上碾过。”凌九微赤手空拳地说出这么一番狂妄的话实在不像他的风格,引得那人放肆地笑起来。

“好好好,我就成全你这爱徒心切。”他笑完,语气忽而一转,变得暧昧起来,意味深长,“不过凌九微,我看你那徒弟可是美艳得很,连我看了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你这爱徒心切是哪种爱还真不知道呢,呵呵呵……”

被施了隐遁术默默爬上叁岐尾巴的徐泗脚一滑,偷偷去觑凌九微的脸色,后者像是吃了只千年老鳖,脸色黑得能跟锅底相媲美。

于是他二话不说,一言不合就开打。

虽然攻击基本都没用,但凌九微的防守却是滴水不露,总能恰到好处引得对方穷追猛打,而自己总能巧妙地闪避,徐泗只觉得,全天下没有他师父拖不了的时间。

“这就是凌家主的实力?”那人有些不耐烦了,“就凭你的体力,怎么耗得过叁岐?”

说完这句话,那人好像幡然醒悟,凌九微是在拖延时间!

他倏地转身,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看到司篁朝他邪魅一笑,用齐殇划破手掌心,双手贴在了叁岐那三根木钉上。

钉着木钉的三处大穴冒起汩汩白烟,叁岐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啊啊啊啊啊,你离我的叁岐远点!滚!滚!给我滚!”那人痛苦地哀嚎起来,黑黢黢的身体慢慢融化。

徐泗眼睁睁看着他融化成一滩泛着恶臭黑水,喉咙里直反酸,这是什么恶心的邪术?

叁岐总算安静下来,缩起翅膀,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三角脑袋有气无力地搭着。

徐泗吁出一口气,忽然眼角一扫,那团黑水里又咕嘟咕嘟冒起了气泡,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徐泗恼了,抬手举起齐殇就是一劈。

那团黑水震了震,伸出一只惨白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条桃色纱带,徐泗凝眉瞅了一眼,纱带就脱了手,朝凌九微的方向飘去。

徐泗心头一跳,那纱带陡然撑开变大,浮在凌九微头顶,眼见着要将人全部笼罩进去,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飞身向凌九微扑去。

“出去!别进来!”凌九微看清浮在他头顶的物事后,目眦欲裂,朝徐泗怒吼一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桃色纱带将二人一起包裹。

那滩黑水回光返照般又开始桀桀笑起来,兴奋地咕噜咕噜冒泡,“成全你们的师徒情深。”

天地被一片桃色充斥,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师父……”徐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看凌九微的脸色,自己应该是真的做错了什么而不自知,他扯开一抹笑,讨好道,“您消消气。”

凌九微真是气急了,气得脸色都红了,双眼喷火地瞪着他,从来没见过凌九微发火的徐泗瑟缩了一下肩膀,伸出手靠近他。

凌九微连退数步,避之唯恐不及。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徐泗心头一刺,不尴不尬地举着手,他是想再为凌九微渡点真元疗伤的,却热脸贴了冷屁股,他悻悻地缩回手,垂头丧气地盯着脚面。

“师父,这是哪里?我们该如何出去?”

“师父,你先别生气,出去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师父,唉,你看,你吼我我都没生气……”

“师父……”

“师父?”

徐泗抬起头,大惊失色。

凌九微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长发凌乱地披散开,衣襟半敞,肉眼可见地不住发抖。

徐泗何曾见过凌九微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他手足无措地跑过去,强行捧起他的脸,只一眼,徐泗脑袋轰的一声,头皮发麻。

那双平日里处变不惊冷淡寡情的桃花眼里,充斥着的,是……熊熊燃烧的……情欲?

徐泗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看岔了,想再看看清楚时,就被一道不轻不重的真元一把震开,撂得远远的。

“竹隐,听为师的话,离远点。”凌九微红着眼,看向徐泗的眼神宛如盯着小白兔的大灰狼,那里面再明显不过的东西让徐泗抖了三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泗嗫嚅出声。

“没听过恶名昭着的春风十里桃花帐吗?”凌九微闭上眼睛,沉重地喘息一声,轻蔑地勾起唇角,“没想到我也会有幸莅临观光。”

徐泗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破纱帐,总算搜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就有点尴尬了,他歪着身子靠在那桃红色墙壁上,这春风十里桃花帐据说是魅族的不世之宝,任何进到账中的二人,只要一方怀有一丝半点的不轨之心,就会如同服用了烈性春药,无论修为多高,都逃不脱那蚀骨锥心的欲望。解决的方法,要么两情相悦行苟合之事,要么心思不纯还一厢情愿的那一方强要了对方,或者修为不如被对方砍死,要么……忍到极致自爆身亡……

所以常有正道中人为了自证清白,特意借来一用以示自己毫无非分之想。

想到这里,徐泗心头一动,“师父你……对我……”

凌九微不想跟他说话,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上撕下来,此时此刻,强烈的羞辱感淹没了他。

竟然对自己的徒弟抱有那样可耻的念想?凌九微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胸口一股气流左冲右撞,令他懵得厉害。他以前从来没发觉过,也从来没细细想过,何时他的感情竟然脱轨得如此离谱?简直……简直可笑至极!

掌心凝聚真元,他想先把自己打昏,免得真做出什么禽兽不如悖德忘伦的事,却微微一怔,听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他撩起眼帘,眼前的光景让他不可抑制地把他那双桃花眼瞪大到极致。

竹隐在他面前,拉开领口,扯出肩膀大片光滑的肌肤,继而指尖轻移,扯开腰带,掷在地上,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每走一步脱一件衣裳,等他搂住自己腰身时,已经是赤身裸体。

血液原本就在身体里激烈地奔腾涌动,此刻更像是分分钟要冲破血管,凌九微握着怀中人的肩膀,由于控制不好力度,像是要把那副肩膀捏碎,徐泗轻哼一声,凌九微触电般松手,却又控制不住流连在对方的背部。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喑哑着嗓子,喷出的热气烧着了徐泗的神经。

“徒弟自然知晓。”

“你不必做到这份上。”凌九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他明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人压倒在身下,理智根本早就灰飞烟灭。

徐泗轻叹一声,吻上男人绷紧的下巴。

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我是自愿的,我欠你的。

第81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7)

凌九微的吻和他的人一样,也带着淡淡的檀香,凌九微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在轻轻颤抖,凌九微的身体滚烫得像是在被烈焰炙烤……

徐泗被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搅得意乱神迷,也不忘全身心地去体味对方,唇瓣相贴,碾压摩擦,逐渐深入,分不清是谁先入侵的对方领域,当那条略显笨拙的舌尖不经意间扫过上颚时,带来一股爆发式的熟悉的酥麻感,徐泗眯起眼睛,静默地望着这个睫毛轻颤的男人。

看了一会儿,单手绕到他颈后,重重按下,加深这个吻。

身体的本能让凌九微开始略显粗暴,他将徐泗死死地抵在了桃色的墙壁上,一条腿强横地挤进那两条充满诱惑的长腿之间,还不自觉地用膝盖朝上顶了顶,被顶到某个雄赳赳不可描述部位的徐泗发出一声闷哼,伸手推拒一把。

然而这把推拒委实过于欲拒还迎,凌九微单手握住抵着他胸膛的那双手的手腕,推到头顶,这个姿势让徐泗不得不挺起胸膛,像是故意把胸前的粉红送到对方眼前,凌九微却之不恭地低头含了。

“唔……”过电般的快感让徐泗不自觉的呻吟满溢出来,他抬起一条腿,环住凌九微劲瘦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方才那番激烈的唇舌追逐战褪了凌九微的外袍和上衣,二人此刻仅仅相隔一条薄薄的亵裤。

男人该有的东西就这么挨在一起,稍微一个扭动摩擦,都会带来愉快到极致的战栗,凌九微的呼吸粗重浓烈得不像话,像是要把怀中人彻底融化揉进身体,他沉沉地望着面有隐忍之色的竹隐,蹙眉,吻上他的脖颈。

肩上传来尖锐的痛感,徐泗仰起脖子。

两滴泪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凌九微的锁骨上,他浑身一震,错愕抬头,看见了竹隐糊了满脸的泪水。

尽管理智早就飞出九霄云外,此刻却硬是被他拽回来一点,白皙的肩膀上赫然陈列着被他咬出的牙印,目光呆滞地一转,那张冶丽的脸上委屈的眼泪,刺痛着他的眼睛和神经。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神经质地推开徐泗,铁青着脸,忍着体内一浪高过一浪的欲望,哆嗦着手一件一件往回穿衣裳。

徐泗愣了半晌,手一抹才惊觉自己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囫囵把眼泪揩干净,红着眼睛去拉凌九微,扯着他腰带哀求道:“师父,别这样,你会死的。”

凌九微的双眸被逼的满是血丝,意外地闪过一丝狠厉,眨眼被他平复,“你不必勉强自己,为师尚能自控。”

徐泗:勉强个头啊!你想要自爆身亡吗?!

显然他是把那场莫名其妙的眼泪当成是我忍辱负重不甘心了!徐泗在心里干嚎,不是啊师父父,你误会了……你看不出来其实我很主动的吗?

“师父,方才徒儿失态是……是因为……”徐泗转着乱成浆糊的脑袋,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必解释。”凌九微拦下他的话音,顺手也把他的衣裳捡起来,抛给他,意有所指道,“你……也当自重。”

徐泗一口凌霄血,日了鬼了,搞得我好像趁机引诱你,上赶着要跟你怎么样一样……不是,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吧……这是个什么拧巴的性格……真是一世不如一世……

一边吐槽着,徐泗慢吞吞套上衣服,凌九微不肯他靠得太近,他只能站得远远地盯着打坐打得一身汗的“凌和尚”。汗水浸透了他整身衣裳,湿哒哒地挂在身上贴紧了皮肤,面上也密布着汗水,时不时自下巴鬓角滚落下一颗,由于牙关咬得太紧,下颌处鼓出两块硬实的肌肉,口干舌燥让他总是耸动喉骨来吞咽唾沫。

徐泗有些心疼,一边啧啧称奇,想招呼人来围观,看看,这就是千年难遇一回的忍界高手,一边疯狂吐槽着这人怎么这么自虐,放着简单的路子不走,非要折磨自己。

倏地,凌九微睁开了眼睛。

歪着身子开启疯狂吐槽模式的徐泗立刻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不知为何,他觉得凌九微方才睁开眼的一瞬间,黑沉沉的目光里蔓延过一道杀气。

他从来没在这张脸上看到过这种不和谐的表情,还有那种分分钟要将人撕碎的气场……

紧接着,暧昧桃色逐渐褪去,徐泗心头一跳,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凌九微居然开启了他的小千世界?

说实话,徐泗其实一直对凌九微的小千世界停好奇,曾经无数次卑躬屈膝地央求过师父父开给他看,但无一例外都被婉拒了,这就越发激起他旺盛的好奇心,眼看着沸反了五年的好奇心即将被满足,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手中齐殇,瞪大了眼睛,一丝不苟地观望着。

小千世界以开启者的神识为具象,按照徐泗的理解,就是说,小千世界是人的潜意识的外化表现,有些人的小千世界鸟语花香中蕴含杀机,有些人的小千世界穷山恶水黑暗不见天日,凌九微轻易不肯开启小千世界,徐泗猜测,可能是他的小千世界……太丑。

可真的看了之后,徐泗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丑算个什么呢?总比这累累白骨堆成山的瘆人景象好太多了……

徐泗咽了口唾沫,一时有点不敢看凌九微,他也不大敢随意走动,因为每走一步,都踩在某位仁兄的头盖骨上,发出咯咯吱吱的骨裂声。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是太过逼真,总让人有些膈应的心理障碍。

“师父。”徐泗开口轻唤,蓦然发现背对他而站的凌九微面前,还有一个人。

那是谁?是真人还是凌九微凭空造出来的?

徐泗一时有点吃不准,他不确定小千世界里还能凭开启者的意志自己造出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仙风道骨,虽然是中年人的形态,但也算是个相貌周正的美大叔,加上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正气,很难让人不对其生出好感。

“你要杀我?”美大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遭遇了全世界最匪夷所思的事,他怒不可遏地指着凌九微,“我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是要弑父!”

师父?徐泗愣了愣,这是他货真价实的师公?从来没听璇玑子跟凌九微提起过的恍若从来不存在的那位师公?

凌九微笑了两声,徐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种反派式的冷笑是什么鬼啊?师父父你不要一言不合就黑化啊!

“师父?”他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吐了出来,讽刺道,“凌天轩,你杀我生父辱我亲娘,有什么资格配得上师父二字?”

杀父夺母之仇……信息量太大,徐泗一时懵得找不着北。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上去甚是可疑,“当年的事真相如何多说无益,这些年来我倾囊相授,待你如亲生儿子,你难道就这么抹杀我们之间的师徒情分吗?”

“是啊,如今想来可真是可笑,”凌九微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徐泗看不见他的表情,更想象不出滔天盛怒下的凌九微应该是什么表情,“我竟然认贼作父,荒唐了这么多年,若是我父亲在天之灵在看着,该如何的痛心疾首!”

“你父亲当年那是死有余辜!”那人一甩衣袖,同样怒发冲冠。

“死有余辜?”凌九微诡异的语音俏皮地上扬,“凌天轩啊凌天轩,我父亲与你是同胞兄弟,你居然做出此等弑弟夺妻丧尽天良的禽兽行径,此刻被揭穿了还反咬一口,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心!”说着,凌九微出手如闪电,直取命门。

凌天轩教出了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徒弟,还没走满五十招,就败下阵来,凌九微一剑贯穿其胸口,竟真活生生挑出了其心脏。

徐泗忍着想吐的冲动,拧着眉毛一扭头,发现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凌九微,徐泗看看这个凌九微,再转头看看疯的癫狂,状似无可救药的凌九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也能看见?”身边的凌九微负手而立,淡漠地开了口。

徐泗:“……”这不是废话吗?这么大的场面,看不见的大概眼睛长在了腚上吧……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凌九微解释道。

徐泗支愣愣地站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好像一个不小心窥见了别人藏了很久很久小秘密的偷窥者,一阵心虚。

“那一般什么人才会看见?”徐泗问。

说话间,那边激烈的场景好像按了倒放键,又开始从头播放,徐泗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这居然还是无限单曲循环。

“它想让谁看见,谁就能看见。”凌九微的面色可以说是麻木的,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又欢呼着回归了。

“它?”

“他在这小千世界里渗透进的一丝神识。”凌九微转身,“并不受我的控制。”

徐泗听懂这个他应该就是被杀的那位凌天轩,那人死了却还能留下这循环往复的死亡回放,也真是……奇才……

但是吧,徐泗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说不出的诡异,如果说是凌天轩的神识,视角应该是以凌九微为主,可是现在这个视角……

忽然抓到一线什么,徐泗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凌九微的心理阴影?也就是之前凌瞳说的,凌九微不收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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