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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我怕是活不成了 下——夏汭生

第82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8)

凌九微沉默地在前走着,徐泗抱着齐殇一脸若有所思的在后跟着,各自怀揣着晦暗不明的心思,气氛有些不知所谓的尴尬。

这个小千世界异常大,走出皑皑白骨堆成的山丘,一下山,脚下突然松软沉陷,踏进一片诡异的沙漠,举目四望,除了金黄刺眼的沙土,烫得发白的太阳,一望无垠,寸草不生,要多荒凉就有多荒凉。

徐泗不禁泪洒心田:师父父,你的心境竟如此贫瘠吗?不指望你弄些个花花草草来点缀点缀,颜色多变一点行不行?整个世界就白色骨山金色沙漠,你当你是什么白金圣斗士吗?

“师父,你在找什么?”徐泗被日头晒得有些昏沉,有气无力地停下来,叉着腰询问。

“精魄。”凌九微头也不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差点擦枪走火险些跟徒弟酿成大错感到难为情,他的语气越发一成不变,冷淡成冰,能简则简。

“什么精魄?”徐泗跳上前,与他并肩而行,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态度一如往常的黏人。

“这春风十里桃花帐里的魅族精魄。”凌九微微微偏过头,刻意不去看身边人,拢在宽袖里的手握成拳,“为师既然开了小千世界,它自然也逃不脱。”

“哦……”徐泗沉吟点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还以为这什么什么帐只是一件死物,没成想里头还另有乾坤。”

“那是不是我们只要找到这个精魄,杀了它,就能出去了?”他一拍手,恍然大悟。

“按理说,确是如此。”

“可是我们找了这么久……别说精魄了,连个蚂蚁也没发现,师父,这是你的小千世界,里面的一切事物皆在你的掌控之中,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感知,怎么会……”徐泗虽然自己在清醒状态下从来没开启过小千世界,但是这几年来凌九微给他灌输的理论知识简直太多,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的程度。

凌九微身形微顿,转过身,蹙眉盯着脚尖,“方才,你与我……的时候,未察觉到有何异样吗?”

徐泗眨眨眼睛,天真无邪:“师父指的是,什么时候?”

“就是……”似乎难以启齿,凌九微罕见地神色挣扎起来,目光闪烁游离,不敢直视徐泗,“为师……色欲熏心,对你……”

“噗。”他这副样子实在有些可爱,徐泗忍不住噗哈哈哈,“师父怎能如此妄自菲薄?色欲熏心四字从何说起?”

凌九微张了张口,垂下眼睫,敛下无数情绪,任凭徐泗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徐泗凤眼弯起,笑得魅惑人心,他伸出一只手,胆大包天地挑起凌九微的下巴,深深地望进去,“恋慕一人,想与其亲密与其结合,是普天之下最自然不过的事,何罪之有?把感情一事只以一个色字囊括对自己未免太过残忍,师父是对自己过于苛刻,还是说,师父对我,只有欲,没有心?”

好像有细线缠绕在心脏外,而这根线的一端就在眼前这人手中,他的一颦一笑都会扯动细线,于是心脏被勒的一阵阵发紧。四目相对,凌九微觉得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这份奇异的感情缘何而起,又是何时何地而发。

明明一开始只是把他当成不经事的小孩,有些任性有些狂妄有些黏人,念及他小小年纪家破人亡,所以一直对他怜悯疼爱宽容有加,这份再纯洁不过的师徒情谊却不知不觉间变了味。慢慢地,他时常会察觉出这个孩子安静下来时,眸底会浮现出某些他看不懂的情绪,这让他开始格外留心注意,花多了心思,随之而来的是,潜移默化的吸引。

无论是梅雨时节窝在房里陪他下棋的竹隐,做了噩梦抱着枕头非缠着要与他抵足而眠的竹隐,午间小憩时会偷偷拿薄毯替他盖上的竹隐,还是讲笑话他人不为所动自己却捶胸顿足的竹隐,明明很是害怕也要抖着嗓子讲民间恐怖故事的竹隐,每一个都那么生动活泼,这孩子体内有一个有趣的灵魂,给他那寡淡无味了近三十年的人生添了许多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要是竹隐能一辈子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等他意识到哪里不对时,已经错的离谱。

哪有徒弟会在师父周边转悠一辈子?自己真是怕了孤独。

缠绕在心外的细线收紧再收紧,坚韧的线勒破了脆弱的心脏,鲜血沿着细线慢慢滚落,滴进五脏六腑,凌九微扯了扯嘴角,反问一句,“心?”

徐泗眉心一跳。

“悖德乱沦,为天下所不齿。云虚凌氏不出寡义廉耻之徒。”凌九微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往后,为师自当了断妄念,我们仍以师徒相称。” 我不能毁了你。

“如果我说不呢?”徐泗勾起一边唇角,眼神犀利,满是讥讽。

猝然有种庞大的无力感爬满整个身体,凌九微的面色瞬间灰白一片,“你,你是想与我断绝师徒关系?”

徐泗撩起眼帘,“若是悖德乱沦,那我就不要德不要伦,师父,徒弟任性,从知晓你待我的心思与众不同的那一刻,我便决定了。”

他上前一步,凌九微退后一步。

“往后,我做你的男人,不做你的徒弟。”

在师生恋遍地开花的21世纪,作为走在时代前列观念开放的新新人类,在徐泗眼里,只要没有血缘关系,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爱情可以克服一切,但是在凌九微眼里,徐泗的这番话等同于大逆不道,无视纲常伦理。

这孽障居然要与他断绝师徒关系?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中夹杂着滔天愤怒,让他一时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索性调转身子埋头就走。

“师父?”徐泗浑然不觉凌九微心中的滔天巨浪,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你怎么了?”

凌九微铁青着脸,绕过他。

那一瞬间,徐泗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漫天的失望和痛楚。

“徒弟知错了,”徐泗突然慌了,忙拉住他的手,“师父要如何便如何,我都听你的。”

“放开我,”凌九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一片淡漠,“你若是还听为师的,就放开我。”

不知为何,徐泗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无所谓的神情碍眼得让人抓狂,他轻哼一声,非但不放手,还猛地拉紧,凌九微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一只手趁机搂上他的腰。

狠狠压上去就是一个吻。

两人此刻都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状态。

贴合了近五秒,徐泗撤离,转向凌九微耳边,吐气如兰,“你看,只要一天待在你身边,我时时刻刻都会想着与你做这事,师父,这样你还如何正经做我的师父?”

徐泗扬起脸,描摹着凌九微的眉眼,心想,你也别想着能断了这念想,无论你再活几世,遇上我,结果都是一样的,这就好像是那邪门的命中注定,你会爱上我。

无论彼此是什么身份,隔着几重山,几条大河,都义无反顾。

凌九微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到这个地步若还看不出竹隐对自己的感情,就真是个傻的了,一时间,体内积聚起澎湃的情绪和酸涩的情感,自己的心意,同时也是对方的心意,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不现实的一天。

等这一天真的到来,他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那滋生于阴暗的情愫得到了回应,悲的是他二人之间这种畸形的恋慕为天理不容,世人不齿。

徐泗满心期待地望着凌九微,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掌心凝起真元,一颗心渐渐沉到谷底。

好吧,既然说了那番话,他就做好了觉悟不是吗?

这是要忍痛割爱清理门户了吗?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耳边一阵强劲的掌风刮过,拂起他的发。

身后应声传来尖厉的哀嚎声,徐泗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一张放大的桃红色捧腮尖叫脸。

徐泗悚然一惊:“……”

“只要我们……,它就会出现,在一旁偷窥。”凌九微总是自动和谐一些敏感词汇,徐泗佩服自己居然这样也能毫无障碍地听懂。

这么说他们之前差点脱光衣服酱酱酿酿的场景也都被她看去了?徐泗一时间有点臊得慌,他摸摸鼻子咳嗽一声,嘟囔道:“这都什么猥琐癖好……”幸亏他们没一做到底。

那团桃红色的魂状体被凌九微轰了个烟消云散,春风十里桃花帐随之破解,凌九微收了小千世界。

他们还是在之前那个山谷。

叁岐和凌瞳都在。

那一滩黑水却不见了。

“被他逃了。”凌九微绷紧了下巴,弯腰去探凌瞳的鼻息。

“怎么样?是死是活?”徐泗凑近了,拿脚尖踢了踢凌瞳的小腿。

“尚存一丝气息。”凌九微直起身,看了徐泗一眼,朝凌瞳歪歪头。

徐泗:看我干嘛?

凌九微勾了勾唇角。

徐泗:朝我卖笑我也不干。

几个回合后,徐泗认命地背起凌瞳,三人共御一把剑,晃晃悠悠往云虚山进发。

春风十里桃花帐里发生的事,师徒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屏蔽,好像这样他们就能回到以前。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提不念不想,它就会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错别字一样不复存在。相反,在背阴面,越是压抑,越是见不得光,它生长得越是蓬勃恣肆,终有一天,它会爬过墙头,暴露在众目睽睽与光天化日之下,接受所有人的议论评价与指指点点。

到那时,是当着众人的面掐灭,还是为了它与众人划清界限?

对徐泗来说,这不是问题,他向来不在乎异世界里除了目标人物以外其他的所有人。

对凌九微来说,这也不是问题,他本就离群索居孤家寡人,大不了更独一些。

但是当事情牵扯到对方,关心则乱,一切又似乎都成了问题。

徐泗那一直混沌的脑袋忽然开了窍,凌九微是一门家主,声名比什么都重要,若是传出他与唯一的关门弟子行苟且之事,不光他个人,可能还会连累整个云虚凌氏,因此,他要慎重再慎重,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凌九微则是觉得竹隐正值风华正茂,一身修为还未能扬名修仙界,一旦传出此等丑闻,无异于自毁前程,他如何能以一己之私拖累如此芝兰玉树之才?

二人一路揣度思量,越发相敬如宾,克己复礼。

第83章:抓到一个修仙的(19)

快到云虚山脚下时,凌瞳颤颤悠悠地醒转,转了转眼珠,盯着凌九微的背影看了足有半晌,忽地颤抖着嘴唇淌下泪来,不消片刻,竟哭得声嘶力竭,“家主,小……小叔叔!”

背着她的徐泗被这一嗓子唬了一跳,随即感觉到肩头湿了一大片。

“瞳师姐,你莫哭,这不是活过来了么。”徐泗最见不得女人哭,忙温言安慰,“除了少了一根小指头,哪儿哪儿都健全得很。”

凌瞳却哭得越发伤心欲绝,原本就是泼辣直爽的性子,连哭起来也与别人家梨花一枝春带雨不同,气势凌人,嚎啕到嗓子都劈了。

凌九微御剑的身形猛地一顿,当即落了地。他看着凌瞳从小长大,心性比普通男子还要刚强,从未见过这丫头流过一滴泪,此番哭得委实伤心,教他心生不安。

“阿瞳,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徐泗把凌瞳轻轻放下,凌九微蹲下来,柔声问道。

这一看,凌九微跟徐泗都暗暗心惊,不约而同拢起眉峰。

凌瞳面色苍白如纸,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空洞无神,半天寻不到焦距,豆大的泪珠源源不断地滚落,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抖个不停,放声大哭嚎得累了就转变成压抑的啜泣,被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瞳师姐……”徐泗试着伸出手,象征性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但那一定给她的身心带来了旁人无法理解的重创。

然而出于人道主义的手刚刚伸到一半,凌瞳猛然抬起头,无神的眼睛里瞬间点亮火光,那一瞬间,徐泗咂摸出蓬勃燃烧的恨意与杀气,仿佛深植肺腑多年。

他下意识缩回手后退一步,没成想凌瞳这几年修为也是突飞猛进,出手便一下掐住了他脖子。

“是你吧?司氏孽障!”凌瞳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只是此刻,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满腔的怒火,她眼睛睁得太大,将里面的泪水全数逼出,汹涌成灾,看上去几近癫狂,“没错,就是你,是你屠了我凌氏满门,放火烧了我云虚山!”

此言一出,徐泗几乎忘记了自己小命还捏在人手里,也忘记了要挣扎。

凌九微踉跄一步,死死盯着凌瞳那张长大后越发娇俏的脸,微微侧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扬手,解了她对竹隐的束缚。

凌瞳被真元震得后退一步,犹不死心,毫无章法地扑上来,又要开掐,被凌九微抓住胡乱扑腾的双手。

“阿瞳你冷静一点。”话一出口,凌九微自己都察觉出嗓音发抖,他敛了敛心神,手上力道松了些,“什么叫凌氏满门被屠?你给我说清楚。”

恍若此刻才看见凌九微,身边有了值得依靠之人,凌瞳一下子卸了力,腿脚一软,抱着凌九微的腰瘫了下来,答非所问,“小叔叔,你怎么才来?晚了,一切都晚了,人全都没了,连山都被烧光了。没了……全没了……没了……”

她把没了二字嗫嚅了许久,忽而暴喝一声,目眦欲裂,缺了根手指的手直挺挺地地指向徐泗,“小叔叔,肯定是他,杀了他,杀了他!为我凌家报仇!”

徐泗现在根本顾不上她发疯乱栽赃,心急如焚,“都没了?清岚呢?清岚怎么样了?”他捉鸡小分队的队友呢?

凌瞳冷笑一声,“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前夜,妖兽大军包围了云虚山,除却接了任务下山除魔的弟子,其余所有人都葬送在了山头,前后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一派胡言!”凌九微面如寒冰,“你师父师伯们呢?我云虚凌氏近千年的根基,岂是几个时辰就能颠覆的?”

凌瞳被诘问,脸色古怪起来,“小叔叔,你不在的这几年,各大修仙世家资历颇深的前辈们逐一陨落,且都是翌日清晨被发现曝尸天刑台,像是鹿鸣封氏闭关已久的前任家主封昭,砚池林氏前辈林子易,更有甚者,连梅林方氏早已仙去的方陶道长也被挖出来鞭尸,死法惨烈,残忍至极,人心惶惶有段时日了。”

凌九微拇指碾着食指第二指节,“我云虚凌氏呢?”

“是,是二师伯和五师伯。”

咔哒一声,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徐泗掀起眼帘,二师伯,是云虚凌氏二当家,凌双亓,素以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着称,手下一众弟子怕他怕得如见洪水猛兽,但畏惧之余,也敬佩得很,老人家严于律己,以身作则,修的是清贫道。

相比于凌双亓,五师伯凌五韶就有点歪瓜裂枣了,修为平平不说,人品更是不敢恭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手下的弟子曾经是当年欺负打压徐泗的主力军,徐泗现在提起来都牙痒痒。

“小叔叔,当天我看的清清楚楚,那一众妖兽大军里俨然有当年司芝兰的坐骑叁岐,凶手除了司篁还能有谁?”凌瞳炮口一转,又开始揪住徐泗不放。

这样的论调徐泗听了这么些年早就麻木了,他挖挖耳朵,凉凉地开口,“哦,叁岐啊,刚刚我就是从叁岐手里把你救出来的。”

凌瞳一脸懵逼。

凌九微把她如何被奸人操控,他们如何把她救出魔爪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自然,桃花帐那一段就省略不提了。末了,凌九微还强调一遍,这些年竹隐在他身边寸步不移,不可能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凌瞳依旧一脸懵逼。

徐泗看不下去了,“瞳师姐,我知道你对我多有偏见,但能不能信我一回?我凌竹隐对天起誓,五年来别说是人了,兔子都没能杀一只。再说,各种道长皆是稀世之才,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能相提并论的吗?”麻烦能不能用点脑子?

凌九微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在山上没有比较所以不知道,其实你的修为已经比刚刚列出的那几位里的一两个高出不少了……

凌瞳想当然的认为当年瘦弱的司篁修为再怎么进步神速也比不上自己,坚定的目光产生一丝动摇,但仍然嘴犟,“谁知道你们幽渚司氏是不是有什么秘术,不需要多少修为也能千里取人性命?”

徐泗:特么的蛮不讲理,脸大心眼小,说不通。

说不通索性不说了,他一转身,泄愤似的踢石子去了。

凌九微又安慰了许久,凌瞳哭哭啼啼个把时辰后,总算是停了。

“小叔叔,我定要找出那个凶手,将其碎尸万段!”恨意在她心田肆意滋长,透过眼睛有如实质地迸发出来。

不是,姑娘,你发狠就发狠,看我干什么?徐泗叫苦不迭。

三人最后决定还是回云虚山一趟。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徐泗在看到昔日那座缥缈仙山时,仍是被狠狠震慑了一把,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猛地敲了一记响锣,一直从耳膜震到了心房。

放火烧山之后已经过了两日,曾经葱葱郁郁的山头仍旧冒着滚滚黑烟,浓烈到刺鼻的焦土气味隔着老远就在刺激着嗅觉神经。

三人脚步都很沉重,凌瞳失魂落魄地在前走着,又开始低低啜泣起来,徐泗偷偷觑了凌九微一眼,一眼就心疼得不行。

面上端的一派云淡风轻,只是轻轻蹙眉抿唇,露出袖子的半截拳头却攥得死紧,指关节根根泛白,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隐隐有血渍漫出来。

徐泗上前一步,费了好大力气,偷偷掰开他的手,十指交叉握在手心,死活不肯他抽出来。

凌九微抽了几回没抽出手,才转过头看他,徐泗在心里唉声叹气,明明哀恸到极致,为何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被徐泗扫过不知多少遍的青石台阶坑坑洼洼,他们一路走,一路发现烧焦毁坏程度不一的尸体,惨烈至极,到后来,凌瞳歪在一边呕吐起来。

凌九微跟徐泗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里简直就像是……乱葬岗。

快到山顶时,前方隐约有几个身影绰绰约约,会动,是活的。

徐泗看到了他们,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徐泗这一行人。

双方皆是一顿,手按上兵器,蓄势待发。

“家主!是家主!”对面有人提高了音量,激动地叫嚷起来。

徐泗眯起眼睛打量着为首那个兔子一般狂奔而来的道友,眼睛一亮,“凌清岚!”

那人脚下一顿,原地愣了一会儿,一拍手:“凌竹隐!”

捉鸡小分队久别重逢,不幸中深感万幸,一时间唏嘘不已。

“清岚,师父呢?”一看到清岚,凌瞳紧张万分地拖住他的手,抖地恍若风中树叶,“师父……我父亲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吗?怎么只剩了你?”

凌清岚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师姐放心,师父还在,只是受了点伤,我们把他安置在清净堂,先行出来安葬师兄弟的尸身。”

凌瞳一下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忙道:“快,快领我去见他,不不不,你们忙你们的,我自个儿去。”

说着,抢了凌清岚的剑就御剑飞去。

凌瞳一走,凌清岚领着一干灰头土脸的幸存弟子跪了一地,哽咽出声,“家主,清岚无用,姗姗来迟,未能救家门于危难,请家主责罚。”

凌九微目光有些放空,他举目望了望这人间地狱,再低头看看这仅剩的十几名弟子,悲从中来,“家门深陷水深火热之时,我这家主却未能坐守山门,共御外敌,要责罚也理应责罚我,怎么也轮不到你们。”

“家主……当夜事发突然,可能根本没得及通知您,您莫要自责。”凌清岚忙道。

凌九微挥挥手,示意他起身,默默垂手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地往清净堂去了。

徐泗拍了拍清岚的肩膀,望着那僵直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懊悔萧条之感,想了想,他还是抬脚跟上。

空旷的清净堂里,先一步到的凌瞳正在给昏迷不醒的凌七决灌输真元。

凌七决看上去毫发无损,除了印堂发黑,嘴唇绛紫,更是一点外伤不见。

凌瞳撤了掌,秀眉深锁,疑惑不解,“小叔叔,父亲体内并没有内伤,怎么一直昏迷不醒?”

徐泗一看凌七决这脸色,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跟你昏迷不醒的那时候有点像。”

话一出口,三人俱是一震。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也被那邪祟附身过?”凌瞳惊遽地瞪大美目。

“应该比附在你身上的时间久,”徐泗蹲下来,捧着凌七决的脸左右看看,“之前你昏迷时我就细细观察过,当时你眉心那一块黑气萦绕,嘴唇发紫,脸色惨白,我还疑心你是不是中了什么剧毒,现在想来,应该是被附身后的后遗症……”意识到他们可能不懂什么是后遗症,他随即改口,“就是,被附身后的症状。”

“七师伯面上的颜色,比你之前深了不是一点点,故而我推测,他被附身的时间也应该比你久一些。”徐泗滔滔不绝说出自己推测内容的当口,凌七决倏地睁开眼睛。

醒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在这里?”

还捧着他脸的徐泗被吓得手一抖,捏了一把。

凌七决嘶了一声,怒目圆瞪,本来就长得甚是唬人的眉毛倒竖起来,徐泗忙不迭地起身跳开,躲到了凌九微身后。

“九微?”凌七决看到失踪了五年的家主突然现身了,气不打一处来,“哼,今儿个吹了什么风把家主迎回来了?凌瞳哭什么?”

看这情形,看来是不知道……徐泗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脚尖,预感将有一波大的……

第84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0)

得知自己只昏迷了几天,一觉醒来家门就这么被灭了?凌七决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厥过去,呆若木鸡浑浑噩噩了有半日之久,围着光秃秃的云虚山走了一圈,缓过来后大疯了一场。几个人苦口婆心轮番劝慰,才算是稳住了他想一头撞死的劲头。

“你说那邪祟曾经附在我身上?” 凌七决捶胸顿足,“想必曾顶着我这张脸在山内如入无人之境,如此一来,定是我引狼入室,任由他钻了空子啊!”

徐泗点点头,“二师伯五师伯的死,说不定也是他装作你的模样,出其不意暗下杀手,二位师伯在熟人面前疏于防范……”

“竹隐。”凌九微打断他,朝他摇头。

徐泗这才发现凌七决的面色随着他的话音越来越白,往日的威严褪去,露出他的外强中干,他默默盯着自己的双手,在他的视线下,那双长满薄茧的手从轻微到剧烈不住地颤抖。

“师兄,这只是无知弟子毫无依据的猜测,你莫要胡思乱想。”凌九微一把把徐泗拉到身后,蹲下身,握上凌七决的手,“云虚凌氏只要尚存一丁,就不算亡,你不能倒下。”

淡漠的嗓音没有什么起伏,却传递出异常坚定的力量,恍若一块重重的冷铁,一下子定住了一干人浮动躁郁的心。

“快,先去搜寻是否还有幸存的道友!”门外忽而响起一声喝令,徐泗听着有点耳熟,众人则立刻反应迅速地拔剑,围在凌七决周遭,进入警戒状态,怕是敌人卷土重来。

凌九微一挥手,卸下众人防备,“是方家主。”

徐泗嘴角一抽,哦,当年的绯闻事件女主角……于是多瞟了两眼凌九微,这毫无特色的嗓音就你听得出来……

方飞絮以一种众星捧月的姿态进了清净堂,一眼就看到了完好无损长身玉立的凌九微,登时灰败的眼睛里迸发出夺目光彩,连忙甩开门激动上前,徐泗看着她那架势像是要一头扑进凌九微怀里,于是暗搓搓地拉住凌九微的腰带,打算要是势头不妙他就带着凌九微后退,逃出姓方的魔爪。

只是小计划未能实施,离凌九微三步远时,方飞絮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凌家主。”她矜持地抱剑问候,“今日收到消息,云虚凌氏落难,梅林方氏救援来迟,实在有愧。”

“有劳方家主。”五年不见,凌九微仍是一派清冷模样,“此乃我云虚凌氏的命数,方家主无需愧疚。”

“方才上山时,四处皆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我还以为凌家主也……幸好……,幸好您无碍。”方飞絮的目光直白而炽热,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是在安慰自己,她不断呢喃着“幸好”。

凌九微的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蹙起,他后退一步,泾渭分明,“有劳方家主挂心。”

方飞絮猛然惊醒,亦后退一步,“凌方两大世家交情甚笃,互相引为座上宾多年,飞絮挂心凌家主是理所当然。”

凌九微神色缓了缓。

“不知凌家主往后要如何安排……”

“自然是先要找出这几年为祸修仙界的罪魁祸首,为云虚凌氏报仇,替修仙界除害!”身后的凌瞳越矩代为回答,义愤填膺,正气凛然。

凌九微颔首。

“如此一来,倒是与我梅林方氏志同道合,凌家主何不先去梅林暂住,共商大计?”方飞絮抛出橄榄枝,“其余几位世家的家主日前也相继抵达梅林,为了各家前辈被相继残害的连环事件,据我所知,云虚凌双亓、凌五韶道长也惨遭毒手,故而也邀请了凌七决前辈。”

凌七决点头,“不错,我就是在去梅林的路上被邪祟附身的,否则,此刻我早已到了梅林。”

凌九微只手负到背后,轻轻拍了拍揪着他腰带的那只手,“正好关于此事,在下心中倒有些猜测,自当前往梅林相告。”

“有凌家主在,想必事情要顺利得多。”方飞絮语气轻快起来,尽管她多加掩饰,但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实在让人想忽视都难。

徐泗泪洒心田:唉,居然住进了情敌家里……这走向还能不能好了?

梅林,顾名思义,所在地满眼梅花,梅是纯白色玉蝶型白梅,远远望去,恍若白雪压枝头,空气中暗香浮动。

然而这片小而不起眼的梅林,却以其精致的阵法着称,若没有方家人在前带路,造访者恐怕穷其一生也走不出这片诡异的梅花阵,困死的人成千上万。

一行人被蒙着眼小心翼翼地在梅林中穿行,后一个拉着前一个的剑鞘,生怕一个不慎跟丢了大队伍,就被这变幻莫测的梅花阵吞吃了。

七拐十八弯,拐得徐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之际,总算停了下来。

黑色布带被揭开,徐泗眯缝着眼睛打量起来。

小桥流水人家,白墙黛瓦小庭院,一派姑苏式的温婉水乡景象。

已经来过多次的凌九微目不斜视,跟着方飞絮进了一间坐北朝南,雕梁画栋的大户之家。

“凌家主稍事休息,我先去安排傍晚各世家的大会事宜。”方飞絮派人一一安排了凌氏弟子的住处,依依不舍地先行告退。

方飞絮一走,徐泗抱怨:“师父,方家主给我安排的住处,离你好远。”

“寄人篱下,不可挑剔。”凌九微闭目养神,既没有留人也没有赶人,这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徐泗有点飘飘然。

“徒弟明白。”他搬了把太师椅,正对着凌九微轻手轻脚地放下,窝进去,托着腮大喇喇地盯着凌九微。

或许是徐泗的目光过于专注,吵到了凌九微,凌九微倏地睁开眼,清明的眸子对上那双含笑的凤眼。

徐泗眨眨眼,“师父,你伤心吗?”

“何故心伤?”

“凌氏灭了。”

凌九微一顿,“命数如此。”

“但你还是很伤心,虽然别人看不出来。”

“凌氏择选继位家主向来公平公正,以同辈中修为最高者胜任,虽然我弑师,杀了上任家主,但他们考虑到家规与个中情由,不得不立我为家主,但立我却不认我,表面曲意逢迎,暗地里架空排挤。如此这般,我伤心作甚?”凌九微的话音里满是嘲讽。

“是啊,不值得,师父别伤心了。”徐泗仿佛认定了死理,说不通。

良久,凌九微叹了口气,“凌氏生我养我,无论如何,总有一番恩情。我自当找出真凶,还他们一个死而瞑目。”

徐泗点点头,话锋一转。

“师父,你信吗?除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别的世界,与之相平行?”

凌九微略微侧头,目露疑惑。

“假设存在那些世界,那里也有你我,我们以完全不同的身份生活着,你不是师父,我也不是你的徒弟,说不定我只是一只猫,说不定你是个黑社会大佬,说不定此刻我也在像这样看着你,也在同你说话。”徐泗的笑有些缥缈,凌九微忽然心生不安,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猫不会说话。”凌九微突然严肃起来,“除非你是猫妖。”

徐泗噗嗤一声笑出来,“对,还会变身的那种。”

徐泗这一笑,乌黑深邃的眼眸里泛起迷人的色泽,眼尾微微上翘,唇角上勾,勾起凌九微心内的缱绻柔丝与万千绮念。

“你说的,可是轮回转世?”凌九微自律地松开他的手腕,转而端起几案上青花茶杯,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濡湿。

“可以这么理解。”徐泗皱起鼻子,“因为你不记得我。”

“喝了孟婆汤,你也记不得为师。”凌九微啜了一口茶,忽而端着杯子的手一抖,茶盖与杯身亲密接触,发出一串玲叮轻响。

是啊,人大约只活这一世,错过便是错过了,等到来世,都只落得个空白干净,谁还记得谁?

可是那人却弯着漂亮的眼睛诚挚地说,“不,我会记得你的师父。不光记得你,还会找到你。”

心底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找到我如何?”

“找到你……”徐泗一时语塞,他顺着这个话题一路扯,总算扯到山穷水尽,总不能说找到你完成任务,我好回家见妈妈吧?

而且……他垂下眼眸,他现在一点也不确定他以后找到他,初衷还相不相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吗?

“找到你,把你关起来。”徐泗开始打着哈哈瞎编,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样你就能永远待在我身边啦。”

这话可说是大大的不敬了,简直欺师犯上,凌九微眼眸一沉。

下一秒,徐泗猝不及防被一阵吸力拉扯,整个人就跨坐在了凌九微腿上。

“你要将为师关起来?”凌九微反问一句,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清冷的面上忽而有些忍俊不禁,泛起微红,嘴角似扬未扬。

徐泗扭扭身子,提起凌九微的嘴角,硬是人工挑出一个弧度,“我不光要关起你,我还要对你……”酱酱酿酿。

“嘘……”凌九微忽然抬手捂上徐泗的嘴,面色冷了下来,他目光转向窗口,示意徐泗安静。

有人听墙角……徐泗背脊一僵,来人修为还不低。

朝凌九微眨眨眼,他挪开凌九微的手,悄无声息地爬下来,拿起齐殇一剑戳过去。

窗扉洞开,窗外别说人影,连个鬼影也没有。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凌家主,方家主请您前往议事厅。”

第85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1)

徐泗打开门,门外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纶巾佩剑,斯文白净,模样生得分外清秀,眉眼疏淡,唇色极浅,乍一看,与方飞絮有七八分相像。

徐泗这副皮囊生得美,微微挑眉看人时自带一股灵动风流,少年被盯着打量了一番,耳尖泛红,慌忙拱手:“晚……晚辈方飞叶,特地来为凌家主引路。”

“有劳方三公子,请。”凌九微闻声踱出来。

徐泗侧过身,挤挤眼睛:“师父,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凌九微不置可否,“想跟便跟罢。”

一路上,徐泗叽叽喳喳拉着方飞叶搭讪,“小弟弟,你跟方飞絮方家主是什么关系?”

“家主乃吾胞姊,吾在家中排行老三。”方飞叶是那种少有的极其有耐心的人种,有问必答,绝不含糊。

徐泗笑呵呵,“原来是家主胞弟,失敬失敬。方家主蕙质兰心,钟灵毓秀,想必其弟也是惊才风逸的人中龙凤。”

这辈子学的四字成语都用上了,徐泗一番吹捧将少年差点捧到天上落在云床,他矜持地露出贝齿,“兄台过奖了。”

“有空定要与三公子切磋切磋,”徐泗报上家门,“在下凌竹隐,凌家主的徒弟。”

“百闻不如一见,幸会幸会。”方飞叶热情寒暄,凝眸状似刻意想了想,“竹隐兄莫不是……”

“往事皆云烟,风一吹就散了,还是莫提罢。”徐泗摆摆手。

方飞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凌兄倒是好气量。”

徐泗看着他把不小心露出袖口的半截手又缩了回去,话锋一转,皱起眉头,“只是方家主此等奇女子,至今仍孤家寡人,真真是奇哉怪也。”

方飞叶身形微顿,极快地瞟了一眼身后寡言少语的凌九微,轻声叹息:“长姊她,早有意中人在先,容不得旁人。”

“方家主痴心重情,能做她的意中人,想必福分不浅。”

方飞叶含蓄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福分不浅呐……”徐泗落后一步,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笑盈盈地盯着凌九微面上猛瞧。

“出门在外,注意举止端庄,切记轻佻浮夸,探人隐私。”凌九微面无表情,背在身后的左手却把右手指关节挨个儿活动了一遍。

徐泗耸肩撇嘴,不再跳脱,安静地垂下眼帘,夕阳余晖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暖色。

不知这小脑袋瓜里又在琢磨些什么。凌九微无奈地揉揉眉心,别开眼,瞥见站在门口,大老远便迎上来的封御。

“哎呀呀,凌家主,您还无恙吧?”封御一声大如雷的招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的各位家主忙丢开嘴边的话,出门相迎。

有苦口婆心劝慰的,“凌家主节哀顺变哪……”

有发愤图强鼓舞的,“是啊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义愤填膺振臂一呼的,“我们自当同仇敌忾,揪出幕后凶手,为凌氏讨回公道!”

可是在徐泗眼里,这些人精中带着真情实意的实属罕见,眼神深处闪动的光芒用一个词概括就是——幸灾乐祸,看热闹嫌事小,隔岸观火嫌火不够大的居多,一个个全特么是戏精。

面对这种场合,凌九微拿出了他极高的涵养,表情恰到好处,不过分哀切不过分冷淡,连微微颔首的弧度都无懈可击。众人只道:凌家主果然心性高远,不落俗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实在是修仙者的典范。

全部落座后,凌九微轻飘飘地丢了一颗炸弹:“各种道友,今日灭门之祸恐怕不止于云虚。”

满座哗然。

“凌家主的意思是,对方瞄准的是整个修仙界?”

这时,角落里一位不显眼的灰袍老者幽幽开口,“非也,难道你们还没察觉吗?对方瞄准的是就是那几大世家,这些世家之前都有人曝尸天刑台,那就是给你们的警示。”

话一落,几位家主的面色瞬息万变,越变越严肃。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冤冤相报何时了。”老者也不知是哪个世家门上的,尽管一副寒酸潦倒的邋遢样子,打了结的头发遮了半边脸,但阅历稍深一些的,不难看出此人深藏不露,布衣底下有乾坤。

“道长此言何意?”方飞絮主持大会,正襟危坐于座首,气势十足地问话。

“你们好好想想吧。”那人往椅背上一靠,随意地翘起二郎腿,“死在天刑台上的那伙人当年合谋做了什么事……”

堂内沸反盈天地讨论起来。

“三十年了吧……”老者喃喃自语,“我就说这事当年做的不厚道,报应来了吧?嘿。”

“三十年前,”凌九微淡漠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堂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泰然自若的白衣公子身上,“幽渚司氏司銮夫妇诞生其长子,司芝兰的兄长,司茕。”

“司氏长子不是司芝兰?”立刻有人提出疑问,“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长子?”

“是啊,我也一直以为司芝兰是长子。”

凌九微不理会,犹自说下去,“司茕降生当夜,荧惑与辰星遇,现血月,百年大凶之兆,天降灾星,为祸修真界,惊动各世家。当时以云虚凌氏凌双亓道长,鹿鸣封氏家主封昭,砚池林氏林子易,梅林方氏方陶为首,逼迫司銮交出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焚于天刑台以平天怒。”

徐泗静静地听着,脑中掀起一轮又一轮的惊涛骇浪。

“焚了?”有人多嘴问了一句。

凌九微拇指碾着食指关节,点头。

这段辛秘往事还是当年司芝兰与他交好时一次酒醉无意中吐露,等其清醒过来时,凌九微再问,他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一问三不知了,而不知为何,凌九微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堂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静得掉针可闻,这些方才还吵吵嚷嚷着要揪出凶手的家主一脸吃了哑炮的表情,原本以为自己是备受荼毒的受害者,突然摇身一变,发现自己是加害者,而现在只是之前的受害者复仇来了?角色转变太快,他们一时缓不过来。

“难不成,是那个孩子的亡灵回来报仇了?”封御哆嗦着手爱抚他的小胡子,“那……那五年前幽渚司氏被灭,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不不不,他是司氏人,为何要嫁祸自己家门?”话一说完,他自己摇头否定。

“实不相瞒,当年的事在下也略知一二。”一位斯文柔弱的男子站了起来,徐泗定睛一瞧,呦呵,安无恙。

“当年鄙人父亲只是一名可有可无的旁观者,看得却比一般人清楚多了。”安无恙刷地一下打开手中折扇,这架势像是要唱一出绝世好戏,“幽渚司氏当时的家主司銮亦是个贪生怕死之辈,面对其他家主的劝说与威胁,不顾夫人百般阻挠,毫不犹豫地交出了司茕。只从这一点,想必司茕也恨上了幽渚司氏。而且……当年被焚的婴儿,亦非司茕本人。”

“什么?你说司茕没死?”

安无恙莞尔一笑,“非但没死,修为怕是比在座的都要高。”

“你到底是谁?从哪里得知这些?”徐泗却开始质疑这个安无恙的真实身份,不是很奇怪吗?知道得这么多,怎么还没死?

经徐泗一提醒,众人也回过味来,看向安无恙的眼神多了些敌意和防备。

“当年被焚烧的婴孩乃我安家长子,狸猫换太子这种伎俩,司銮夫人安芷佩可是运用得如鱼得水。哦,对了,安芷佩乃在下姑母。”安无恙丝毫不见怯色,尽管他说出的话分分钟可能丢命,“司茕被司家遗弃后,一度寄养在我维扬安氏。”

锃锃锃,所有人的佩剑出窍,直指养虎为患的安无恙。

大山崩于前,安无恙不为所动,连摇折扇的幅度都没有丝毫变化,“各位道友别激动嘛,反正今日大家都是要死的,何必急于一时?”

堂内瞬间人心惶惶起来,这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家主忍不住在心里拿自己和那些惨死天刑台的前辈相比,一比较,越发惊惶。

“哼,你以为那小子会让维扬安氏苟活?”角落里的老者一拂遮住脸的乱发,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别忘了,安芷佩死后,安氏是如何待他如犬豕,任其流落街头的!”

“是……是璇玑道长!”满堂惊呼。

徐泗:“……”老头子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一眼就看出来!

安无恙冷笑一声,“那是我父亲做下的歹事,与我何干?”

“他若是那种只杀相关人士,不迁怒他人之人,幽渚司氏与云虚凌氏何以被灭满门?”璇玑子老态龙钟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朝空气暴喝一声,“不肖徒儿还不快快滚出来!”

这回连徐泗都震惊了。

不肖徒儿?这四个字在脑海里逡巡一个周天,最后定在了模模糊糊的金牧典三个字上,璇玑子之前那个说是死得不明不白的徒弟?司篁的亲大哥兼仇人?凌九微的同门师兄?凌竹隐的师伯?

这关系真够错综复杂的……

“师父,许久未见。”门口现出一个少年身形。

方飞絮柔荑攥紧了太师椅扶手,惊呼一声,“三弟!”扶手应声断裂。

第86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2)

徐泗看到门外的少年,垂剑而立,浓重的黑气翻滚萦绕着整个身躯,他一点都不惊讶。适才一路跟着他走过来时,徐泗就察觉出一些诡异的地方。

比方说,早就过了在泥塘里打滚嬉闹的年纪,堂堂方三公子身上为何仍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比方说,那只自始至终藏在袖子里,不肯露出来的左手上有什么玄机?再比方说,听到自己状似无意复仇的话语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诧异与鄙弃,好像在看一个懦弱无能之辈……徐泗当时心想,要么他方飞叶本就是一介身负重重见不得光的秘密还很有个性之人,要么就是……此方飞叶非彼方飞叶。

“方家主,此人不是胞弟。”凌九微出言提醒,“司茕不知学会了何等秘技,夺活人生舍轻而易举。”

方飞絮一派矜贵高冷的面上出现一丝裂缝,放大了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攫住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喃喃自语:“我竟未曾看出来。”

众人都已经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颇有压力的精神实质,威压在所有人的头顶,大家心里都再清楚明白不过,这是鱼死网破的存亡关头。堂内活像一只挤满了易爆物品的炸药桶,一丝半点的火星都能瞬间引爆全场。

“哼哼哼~”门口那人剑尖指地画着圈,发出及其愉悦的的轻哼,纤细的嗓音吐出的话令人不寒而栗,他说:“一个一个慢慢来。”

一串随性慵懒的口哨音响起,众人还在茫然之际,四周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哼声,压抑着痛苦溢出口腔,惊讶地望过去,满堂平日里衣冠楚楚冠冕堂皇的家主们此刻全成了缩头乌龟。徐泗抓住一个离他最近抱头打滚的修士,触摸到其头顶被头发覆盖处,颅上三处大穴赫然皆有硬物,徐泗心头一跳,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个位置……

少年的衣袂在黑气中上下翻滚,遮挡住面貌的黑雾散开,露出一双微带笑意的月牙眼,“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是谁杀了你们那些门中前辈吗?”

“我可没亲自动手……”他拈起两侧垂下的鬓发,卷了卷。

抱头呻吟的人几乎同时停止了动作,似乎暂时忘了疼,眼眶里惊遽的黑色瞳仁在剧烈颤动。

“什……什么意思!”一位看上去不过刚及弱冠的年轻人出离愤怒,咆哮而起,挥舞着手中的大刀胆大包天地逼近司茕,边走边摇晃,“说!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这位是……”司茕眯起眼睛打量一番,恍然,“哦~原来是砚池林氏家的公子。”

他一抿唇,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银针射向这位举步维艰的年轻人,“如何?亲手送自己老父亲上西天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快?”

年轻人忽然瞪大了眼睛,支撑不住,双膝卸了力,扑通一声跪倒,“你你你……卑鄙无耻,一派胡言!我怎么可能会……怎么可能……”

“当心!”徐泗瞥到司茕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随即出言提醒。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声急促的哨音,年轻人出手及其快准狠地抬起手中的刀……

抹了自己的脖子。

血溅当场。

由于用力过猛,导致整个颈部被划断了一半,只剩一半还粘连在脊柱上,向后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有胆小的女修已经开始惊恐地尖叫哭泣起来,这种时候,不知道对方在自己身体里下了什么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失控失去理智,完全是一边倒的态势。

绝望在弥散。

有淡薄一切上了年纪的老者,已经开始准备自己先自刎了事,好留得一丝体面在,不至于死得太难看,晚节不保。

凌九微松开竹隐紧紧攥着他的手,上前一步,却被璇玑子抢了先。

“牧典,听为师一句劝,收手吧。”老头子形容憔悴,似是无法接受昔日自己引以为豪的得意弟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来回踱步,“能杀的人你不都杀光了吗?还在执着于什么?”

司茕并不理会他,时不时一声口哨,就有人应声倒下,他玩的不亦乐乎,像是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眼底跳动着疯狂的兴奋。

“师叔,多说无益,师兄他已经迷失了心智。”强敌在前,凌九微一言不合就开启了小千世界。

徐泗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就进了满口沙子。

无数凝着真元的风旋卷着金沙冲向司茕,司茕打开一个又一个结界,结界继而被一个接一个撞裂,周而复始。

骨山脚下,各家家主连同徐泗被掩藏在凌九微精心设置的屏障内。

“各位家主,我有一个法子,或可破解诸位身上的‘蛊’。”徐泗站出来,恭敬一揖。

“你与那司茕同出一脉,让我如何信你?”封御第一个站出来,满脸敌意,“各位道友认清楚,此人就是外面那魔头的亲弟弟司篁啊!”

底下人反应不一,有早就认出来的默默不语,刚刚才知晓的则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看他一直守在凌家主身边,听闻凌家主收司氏余孽做了徒弟,看来此言非虚。”

“哼,拜了名师又如何?司茕拜璇玑道长为师,最终还不是扒开了外面的金缕衣里面是黑焦炭?”封御冷哼一声。

“司篁侄儿,司篁侄儿,你有何法子尽管试,我……我全听你的。”反倒是安无恙,倒是一本正经哀求徐泗。

起码还有一个人信他,徐泗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咦?你不是司茕最忠心的鹰犬吗?如何也被下了钉子?”徐泗觑着他,故作疑惑。

安无恙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红是被臊的,白是被吓的。原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当初不惜为了投靠司茕杀了自己亲爹,忙不迭把昔日安家对无助孤儿所做的一切跟自己撇清干系,没想到到头来,对方毫不领情,依旧想赶尽杀绝,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下了这般阴狠的夺命符。

“司篁侄儿就莫要取笑表兄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我愿做你手下第一个试验之人。”安无恙到底还是有点胆色,豁出去就是一条命,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司篁倒真像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正道中人。

徐泗,“如此,表兄不想追杀我了?”

“不杀不杀,”安无恙连忙摇头,随即正色,“侄儿何出此言,表兄何时想过要害你?”

徐泗一哂,转身到他身后。心想:想了,也做了,只是没做成。否则云虚凌氏就不是现在亡了,而是五年前就……

手掌拂过安无恙的头顶,感应着那三根司氏木钉。

司茕可能真的是千年难得一遇的鬼才,他居然想到把用在妖兽身上的秘术转嫁,用在了人身上,且不说会不会产生什么意外变故,这法子本就妖邪,想必是试验了无数遍才摸到一丝门路,得以成功。

一想到他抓了无数人做试验……

有点……变态……

徐泗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混战成一团的两人,屏气凝神,去除杂念,好一会儿才感受到那么一丝丝的灵力波动。

要想使被植入体内的司氏秘术失效,有两种法子,一是有由种下者亲自取出,二是由司氏血统更纯正更受认可的人以鲜血覆盖其本来咒术,这个法子同样耗损金丹。

上回给叁岐覆盖咒术,证明了司篁的血更受认可,可能因为他是家主剑拥有者的原因……徐泗看了一眼手边齐殇,一手捂上小腹金丹,那次过后,徐泗运丹自行时,就发现丹上现出一丝细微的裂缝。

放眼望去,这里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这要是一个个都治疗过来……裂缝估计得有四分之一。

想了想,徐泗一咬牙,还是割破了手掌,一边默念解咒一边将鲜血淋上安无恙颅上三处大穴。

“啊……”三根手指长的木钉粘连着污浊的血被真元隔空一点点拉出,安无恙忍无可忍地痛嚎起来。

被种下时毫无所觉,拔除时却宛如割心剜肺。

一如很多不知不觉间深植于心的似是而非的情感,徐泗一狠心,一鼓作气。

三根钉子被同时拔出,徐泗点了他头部两处穴位,令其自行运气疗伤。

“如何?你们是想继续被人操控?还是选择信我一回?”徐泗指尖轻触伤口,伤口立刻不药而愈,自行结痂。

“那便有劳竹隐小友。”开口的是方飞絮,众人皆是一惊。

方才那厮催动口哨时,中了这针的人几乎无一不抱头痛呼,方家主却是一直安坐上位,稳如泰山,原以为她逃过一劫……没成想只是特别能忍……

“方家主客气。”徐泗对方飞絮其实很欣赏,这女子除了对他师父一片痴心,哪儿哪儿都是女中豪杰,生的还漂亮,凌九微要真是个异性恋,徐泗觉得,也就方飞絮能与其相配了。

方家主都开了口,其余人也不肯再摆谱,万一人家一不高兴就不给你治了呢?于是都连忙讨好着给徐泗打下手,可是实在也没什么下手好帮的,他们就开始互相帮衬着取出钉子后的后续疗伤。

这边徐泗开始了他的白衣天使计划,那厢凌九微渐渐占得上风。

司茕节节败退,心念一动,忽而莞尔一笑,“师弟,你那宝贝徒弟在不知死活地以身涉险,你也不去加以阻挠?”

凌九微身形一顿,攻势加猛,“他能保护好自己。”

“啧啧啧,那可不一定。”司茕歪头笑得不怀好意,“实不相瞒,我司氏操控妖兽的秘技要是转用到人的身上,所需的真元与鲜血多一倍,同时,对金丹的伤害也多一倍。你徒儿要是再继续这么强行解咒下去,不消几个时辰,就将爆丹而亡。”

凌九微轻轻勾起唇角,“司茕,若是此秘术如此损敌一千自伤八百,为何先爆丹的不是你?”

“你如何知晓我不曾爆丹?”司茕哈哈笑了起来,凌九微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心突然被人扯了一道。

“你难道不知金丹转换之术吗?我可爱的师弟?”司茕缓缓蓄力。

凌九微动作微滞,当即撤身,飞扑向徐泗所在。

还没等他靠近屏障,身后门户大开,一道凌厉的黑气裹挟着真元拍上他的背脊,他毫不避让地挨了个十成十,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来。

小千世界随之抖了三抖。

第87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3)

脚下的沙地突然陷进去一块,骨山微微震动,不少惨白的骷髅头骨碌碌地滚落到脚边,徐泗心头猛跳,愕然抬头,刚巧看到凌九微被重击的一幕,喷溅的血色刹那间刺痛了他的眼。

他一扬手,原本缓慢且小心翼翼的取针进程被粗暴地加快,三根木钉刷地被抽取出来,掌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翻浑身一抽,就厥了过去。

“帮他疗伤。”徐泗朝方飞絮点点头,丢下四个字,拎起齐殇就冲出了屏障。

“师父!”徐泗一抬手,用齐殇挡下司茕的一记真元暴击,张开一臂护在凌九微面前。

“回去。”凌九微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想扒开他的手。

没扒动。

“你……受伤了。”徐泗心疼地瞅他一眼,梗着脖子,立得纹丝不动。

方才那一击徐泗看得真真切切,威力有多大从凌九微踉跄的身形,额头爆出的青筋,和下颌骨鼓出的两团咬肌可见一斑。

伤势只会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

“停下你方才所做之事。”凌九微争不过他,剧烈地咳嗽一声,“护住你的金丹要紧。”

“可是师父……那些人中了司氏……”

“那又如何?那些人于你我有何干系?”凌九微桃花眼轻斜,蔓延上无边的冷意,“都是些道貌岸然贪生怕死之徒,死不足惜。”

徐泗怔楞,同样的话他之前好像听过。

放走红白双煞时,他也说。

“整个修仙界与我何干?”

没错,凌九微向来是个冷漠寡情之人,他淡然出尘不是因为他心性高洁心无旁骛,而是因为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关心他人的好坏死活,自然能做到“花自飘零水自流”的优雅从容。

但是再深入挖掘一些,徐泗摇摇头,其实凌九微也有他自己的温情。司芝兰临终托孤他能欣然答应,徐泗装可怜他能勉为其难给他搓背,凌氏被灭他表面逞强却暗自心伤,包括当年暗中飞石替方飞絮解围……细细数来,太多太多,他本该是个极度温暖之人,到底遭遇了什么让他强行穿上了一层冷硬的外壳?

“齐殇啊……”司茕一双眼死死盯着徐泗手中的家主剑,放射出热烈而贪婪的目光,他啧啧两声,讥讽道,“三弟,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把司氏剑吗?你可是连它一半的威力都没能发挥出来……一把上好的兵器给了个无牙小儿,屈才,屈才……”

徐泗咧开嘴,手执剑掂了掂,“怎么,你想要?”

“我要,你就给大哥吗?”司茕眼珠一转,伸出手。

“那就要看你本事了!”徐泗眉目一凛,长剑刺出。

司茕掌心幻化出一把泛着红光的细长双刃剑,随手起招格挡。

显然刚开始他只把司篁当个毛还没长齐全的小屁孩,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应付着过招,打算玩够了就一掌送他去见他苦命的二哥。

然而越发走招,他越发觉得困惑。

“咦?”手上细剑被挑飞,司茕顺势后滑一步,堪堪避过那刁钻古怪的剑势。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出,他这三弟舞得一套剑法,招招克他,时时牵制他,简直像是提前算计好的,全程压着他打。

徐泗也觉得哪里不对,太顺了!他只是遵循凌九微曾教导他的,随心所动,不去过多计较剑招剑式,全凭身体本能挥剑而已,这么都能胜出,这司茕未免也太菜了吧!

但凝神仔细一想,方才他下意识舞出来的剑招,好像是璇玑老头子之前教他的那套古里古怪的剑法。

对了!璇玑子!他不是司茕的师父吗?眼下人呢?

徐泗神经质地四周一望,完全不见他老人家的身影,现在他有必要怀疑老头儿当初教自己这套剑法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他是不是早就有预感自己徒弟黑化了?!

司茕自然也想到了,普天之下能对自己了如指掌之人除了他师父还能有谁?

“呵呵呵,看来我那不正经的师父教会了你不少东西。”他索性不用剑,一把撕开左手的衣袖,泛着根根黑色经脉的胳膊高举指天,看上去像是什么诡异的拜月仪式。

徐泗下意识带领凌九微后退一步。

天突然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

人在危险的环境中突然失去视觉会引发强烈的不安,徐泗跟凌九微互相紧紧贴着背,注意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师父……外人可以影响你的小千世界吗?”徐泗觉得匪夷所思。

“对方也开启了小千世界。”凌九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而且对方此刻的精神力比我强大,所以完全覆盖了我的小千世界。”

徐泗呼吸一滞,凌九微的伤这么重吗?

暗黑的空间里,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徐泗耳边只能听到凌九微的呼吸,透过脊背感觉到他胸腔带动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徐泗觉得自己其他感官都快麻木的时候,眼前飘起了绿幽幽的焰火,这里一簇那里一点,围着二人慢慢旋转。

“是阴眼烛!”凌九微反身就把徐泗拢在怀里,只手捂上他的眼睛,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别睁眼,别看。”

掌下轻轻颤动的睫毛刷着手心,带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凌九微指尖微微蜷起。

因为凌九微及时的动作,徐泗只瞄到绿焰的边角。

但是凌九微不可避免地看到了。

那一簇簇烛火般大小的绿焰里,都有一只半睁半闭的鬼眼,一旦与人对上,就倏地睁大,来个亲切地三目相对。

被盯着的凌九微起了一身白毛汗,攥紧的那只手被汗濡湿。

据传言,见阴眼见心魔,心魔强悍,泥足深陷,迷失心智。

阴眼烛居然寄生在司茕的小千世界内……说明其已被心魔所控,心智全无。

忽地想起什么,凌九微立刻拂袖掩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怀里的竹隐不见踪影,远方背对他的男人缓缓转过身……凌天轩。凌九微眯起眼睛,他此刻很清醒,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自己多年的心魔。

“多年不见,你可好?”这个曾是他师父的伪君子笑起来满面仁义道德,绝世罕见的伪君子。

凌九微缄默不语,他只关心竹隐在何处。

“那可是你的心爱之人?”凌天轩丝毫不计较徒弟那张万年如一日的冰霜脸,关切询问。

凌九微蹙眉,心爱之人吗?

约莫是的。

“为师倒是不曾想过,会是个男子。不过倒也生的俊俏,与你相配。”凌天轩苦笑出声,“不过此事还是莫让你娘亲知晓得好,她啊,脾气不甚好,怕是会潮气鸡毛掸子抽你。”

一句话吊起凌九微心中燃烧了十年的业火,他咬牙切齿,“你不配提起她。”

凌天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气摇头,转身走远。

凌九微起伏着胸膛,双目通红,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凌天轩早已被他挑破心脏惨死在他手下,不要再为其大动肝火,不值当!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心头火平息了不少。

此时,眼前画面陡然一转,四周一片茂密竹林,正值盛夏,阳光热烈,竹叶蔫头耷脑地贴在竹竿上,显出疲累的倦态。

竹林内,一名男子正手把手地纠正小徒弟错误的剑招,汗水浸透了七岁小孩单薄的衣衫,同样也浸湿了中年男子的白色长袍。

凌九微蓦然睁大眼睛,那名幼童是他。

那名男子……是当年才二十七八的凌天轩。

凌九微冷眼旁观,觉得这师慈徒孝的场面分外扎眼。

再一眨眼,又是八岁的凌九微染了风寒,凌天轩守在他床前彻夜不眠,替他诊脉,渡送真元,送汤喂药。

凌九微攥紧了拳头,他开始不解,凌天轩根本无须对一个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如此百般讨好,有何意义呢?

这样的场景太多,多到目不暇接,多到漫天遍野。

最后,画面定格在凌天轩临死之前,满面痛苦说的那句,“我虽然年轻时犯过错,但对你,我问心无愧,这么多年了,我竟抵不过一个你面都未见过的生身父亲!”

其实他完全可以躲开的。

那一击剜心之痛。

他也以为他会躲开的。

但是他没有……

他是自己迎上去的。

凌九微垂下头颅,眼帘翕动,滚落一颗烫到人心的泪珠。

这么多年,他试图用仇恨给自己洗脑,他杀得没错,那人该死,然而每到午夜梦回,他又会忆起师父带他如亲儿子的好。

当时的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欺骗,都是凌天轩亲手编织的弥天大谎,可是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明白,有些关心是伪装不来的,有些眼神是作假不得的。

当后悔的火苗隐隐蹿起时,他又会再强行说服自己一遍,一次次强调对方是死有余辜,所以自己的小千世界里会重复播放那残忍的一幕。

他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些事做了,一辈子不能回头不能反悔。

否则只会更加痛苦。

但是今天,一切都昭然若揭,行之于光天化日,让他再想藏也藏不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非常怀念自己的师父,那个曾经在他心目中与父亲相比肩的人。

第88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4)

世上很多事都如筑堤防洪,拦得了白浪怒涛一阵子,拦不了一辈子,再加上有外力破坏那层日渐腐蚀摇摇欲坠的堤坝,溃不成军就来的轻而易举,随意一个翻手,汹涌洪水就冲跨了城墙,泛滥成灾。

凌九微的太阳穴阵阵发紧,像是有人用无形的铁丝圈箍住了他的头,不断收拢拉紧。

我没有错!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为父报仇我有何错?他一遍遍念着这句话,铁丝圈就越箍越紧,箍得他头痛欲裂。

相反,只要他产生一丝半点的悔意和动摇,大脑就会骤然放松。

这是在逼他承认,承认自己其实一直都在追悔不已。

阴眼烛像是找到了目标,绿光大胜,疯狂加速,贴着凌九微周身转动起来。

徐泗被捂着眼睛,只觉得贴着自己的那副胸膛震颤不已,阖在自己眼帘上的掌心也渗出了绵密的湿意。

这时,耳边的空气传来波动,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长空,带着哨音急速刺来,徐泗下意识抬起齐殇格挡。

“铛——”东西被挡落。

徐泗扒开凌九微的手,低头一看,那是一缕头发,一缕会动的头发。用剑将头发挑开,头发末端蠕动着一只被齐殇震晕的腹大如鼓的白虫,随着它的动作,腹部传出一声声轻微的哨音。

徐泗头皮发麻,一个激灵没控制住,一剑捅破了那条白虫,随着虫子一声急促的哀鸣,身体化成一股黑烟。

“噬魂虫。”凌九微一手搭在徐泗肩上,使劲儿甩了甩头。

徐泗回头,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倒吸一口凉气。

“师……师父。”他语透焦急,换来凌九微的垂眸询问。

“怎么?”

什么怎么?你的眼睛里黑乎乎一片啊师父父!看不见眼白啊师父父!你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但是话到了嘴边,自然而然变成,“没什么,你看上去有些疲倦,感觉如何?”

“还好。”凌九微听上去不能更正常,方才还黑洞洞的眼瞬间恢复清明,“司茕已经成了魔修,灭之不可心软。”

“嗯……没什么好心软的。”徐泗担忧地瞟了几眼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俊脸,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师父你真的没事吧?”

凌九微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瞬间加力,像是要把那副肩胛骨捏碎,徐泗皱起脸。

“闭目凝神,将真元聚于金丹。”凌九微甚少用这种冷硬的语气说话,徐泗刚想挣脱询问,肩上又是一痛,只好遵从照做。

闭上眼的瞬间,无数拖着长发的噬魂虫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将他们重重包围,凌九微低喝一声,撤了小千世界,凝足真元张起结界。

把自己的精神随着真元一道沉下去,一直沉到丹田处,不出意外地又遇到了这几年来一直存在的问题,他没办法靠近金丹。

每次都在翘首可见金丹旋转的咫尺之处,自己就被一层无形的网给兜住,五年来从未冲破过。他曾经请教过璇玑子和师父,为何他接近不了自己的金丹,二人皆是一副高深莫测学究样,徐徐吐出两个字:随缘。

徐泗愤愤然,觉得这两个人肯定瞒着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正当他再次在那层网周围徘徊不前,时不时做些无谓的尝试,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肩膀处渗透进来,一路朝丹田聚拢,最后停在徐泗真元附近,绕着他逡巡一周,忽然抛开他,朝那道不可见的网冲去。

“破!”耳边乍起一声强而短促的破字。

金丹周围泛起密密麻麻的类似符咒的文字,编织成一层金色的网罩,将金丹团团围住,随着那声破,符咒湮灭成点点闪烁的金色荧光,往四周消散开去。

这是什么鬼……徐泗大脑宕机片刻,随即自金丹处涌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带着似曾相识的灼烧感和疼痛,袭向四肢百骸。

我靠……这不是2333给的洗髓液吗?我还以为是坑爹系统又害我,药力失效了,原来是被凌九微他们封印了!徐泗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雷电击中,抽搐了一下,脸庞散发出金色的光,宛如一尊活佛。

被那股强大的真元强行震出体外的凌九微撤回掌,踉跄几步,结界一下子碎了,那人忽然像是掉了线的风筝,急速坠落,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落地前被徐泗拥入了怀中。

依旧前赴后继而来的噬魂虫一看结界已破,立刻瞅准时机发了狠,腹部的哨音愈发尖锐喧嚣,不顾一切朝二人……朝凌九微飞扑过来,徐泗一扬手,二人身周燃起一道火墙,哔哔啵啵将那些虫子烧了个灰飞烟灭,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飞蛾扑火。

将凌九微独自一人留在火墙包围圈内,徐泗跨了出来。

身体被过于强大的真元涨得隐隐作痛,按耐不住想要爆发出来,一勾手,齐殇飞了过来,徐泗握住剑柄猛地一劈。

黑色的天幕被刷地劈开,有无数张牙舞爪的花蔓从劈开的缝隙中疯狂漏了进来,朝徐泗的方向聚集。

“出来吧,我的好哥哥。”随着夜幕被一点点撕碎,徐泗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心里却爽翻了天,这金手指开得我想跪下叫爸爸!

没人回应。

哼,躲起来不说话我就找不出你吗?徐泗凝眸排查,精神力扫过一个又一个角落,及其有耐心地搜索着。

眼中精光闪过,十点钟的方向,花蔓缠着一个人慢慢升起。

那人耷拉着脑袋,四肢无力地垂落,从腿到腰身被花蔓层层包裹托住,这样他起码能保持直立的姿势。

是司茕……不对,徐泗瞳孔微张,是……方飞叶!

那司茕在哪里?

徐泗的头皮瞬间炸了,他僵硬转身,于那团赤焰中看到之前倒伏在地的凌九微缓慢爬起身。

“我的好徒儿,你叫为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上浮现出盛大的笑容,让徐泗心口阵阵泛凉。

“司、茕、”一字一顿,像是要将念出口的名字千刀万剐,“你若敢伤他一毫,我让你从此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司茕嘴角吊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似哭似笑,“就凭你?满门被灭只当缩头乌龟的懦夫?”

“你看清楚!”司茕一招手,面前浮现出一块银色屏幕,里面是那群惊慌失措笼在黑暗里各家家主,封御那张欠扁的脸尤其被放大了,“这些人可都是当被干死司芝兰的凶手,你居然还试图以德报怨救他们?”

“所有事情都是你在背后撺掇。”徐泗面沉如水。

“是,是我撺掇不假,但恶意揣测可不是我强加给他们的。”司茕想像对付凌九微那样,寻找他内心的短板,借题发挥,潜入其内心,所以他不遗余力地激发司篁心中的仇恨火焰,“想想司芝兰对你呵护备至,你忍心看他忍辱九泉?”

司篁面露不忍。

司茕很会算计,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司篁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易了主,徐泗的感情并不比司篁,理智永远占得感情的上风。他分得很清楚,罪魁祸首是谁,谁是被任意驱使的牛羊,真正该死的是谁。

省省你的口水吧,徐泗在心里翻白眼。

花蔓慢慢地,堪称温柔地放下方飞叶,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抽抽打打向司茕的方向飞去。

照徐泗的想法,他想先控制住司茕,再慢慢想办法将其逼出凌九微体内。

问题就在于,他要活捉,不能伤害到那具身体。这就带来了很大的不便,处处掣肘。

司茕攻心不成,也不着急,他知道司篁不可能真正发动什么毁天灭地的招式,损害他师父的玉体,于是优哉游哉,躲不开索性不躲,那些攻击会自动减弱到没有。

唯一有些难缠的就是那些拼命想缠上他四肢的花蔓,简直无孔不入,生生不息,司茕一时有些疲于防范。

终于,经过锲而不舍的尝试,一根细小不起眼的藤蔓从背后偷袭,触须缠绕上脖子,从脖子延伸,瞬间缠上其四肢,将其吊起。

“好徒儿,你这是想弑师吗?”司茕脸憋得通红,就在他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时,颈部的花蔓突然松了一点。

“你要怎样才肯出来呢?”徐泗脚下生莲,一步一个白花,飘到他眼前。

“你若肯出来,我便放你一命可好?”徐泗弯起眼睛,像只妩媚的狐狸。到时放不放,就是我说了算。

“你若自刎于我身前,我就出来,可好?”司茕不甘示弱,挣扎着一扬下巴。到时我出不出来,可就由不得你。

对峙良久,两人互不信任。

司茕嘲讽地勾起唇角,目光在撞上徐泗背后时,突然黏在了一处,不可置信得连眼球都颤抖起来。

“师父!你!”

徐泗皱眉,蓦然回头,忽见蓬头垢面的璇玑子背着个什么人稳稳落到地上。

老头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璇玑子朝徐泗眨了眨眼睛,放下身后背着的人,花蔓瞬间缠绕上去,把人抬到近前。

“这是……?”

“老朽介绍一下,我那不肖徒弟,金牧典。”

第89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5)

璇玑子他老人家不远万里把司茕的原身扛过来了……

徐泗一时没get到卖小黄书的老鬼什么意思,与他隔着没了灵魂也不腐不烂的身体容器大眼瞪小眼。

先激动起来的倒是司茕,他看上去有些紧张,笑起来面部肌肉有些抽搐,“怎么?你们要对我的肉身做什么?”

璇玑子一甩胡须,直把那一丈长的胡须甩到肩上,他鲜有如此正经的脸色,五官无一不透着刻板严肃。

“招魂!”他手一翻,凝气成刃,直接削去了金牧典的左臂。

司茕眼中闪过惊遽,“你……你居然……”

“当为师是三岁小孩好糊弄的?我说怎么招不着半缕魂魄,原来你在左臂上下了禁魂术!简直胡闹!”璇玑子气得头发胡子一起抖,徐泗都怕他气得背过气去,“为师到底是怎么教的,教出你这副德行!”

徐泗仰天:您确实……也不是什么好德行……

“被施了禁魂术的肉身隔断所有魂体,游荡在外的活魂五日不归肉身就将魂飞魄散,所以你不得不找别的肉身寄居,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璇玑子痛心疾首,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兼爱徒如今倒好,成了个人人喊打喊杀魔修!他一顿足,怒吼一句:

“你简直丢了我璇玑道长天大的名声!”

“就是为了与你撇清关系我才舍弃肉身,你倒好,上赶着认我这个徒弟,你要是不认我,何人知晓我是金牧典!”一直低头被骂的司茕忽然红了眼睛,“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还不都是为了保全师父的那点名声!”

“保全个屁!”璇玑子一急眼就口无遮拦,跳起来指着司茕就骂,“白眼狼!天下哪有师父不认徒弟的道理?你再怎么混账也是我璇玑子的徒弟,你还想赖账还是怎么着!”

司茕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一个字。

徐泗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杀得了亲兄弟,灭的了家门,令无数无辜的人牵连惨死,杀人如麻,到头来,你告诉我你居然还有一丝良心未泯?真是可笑。”

闻言,司茕怨毒的目光在徐泗身上来回审视一番,迷之微笑起来,一字一顿道:“那些人都该死。”

“三弟,你从未被所谓的亲人因为一个滑稽的天生异象抛弃过,你也从未寄人篱下被当成奴隶打骂使唤连屎都被逼吃过,更加没尝过好不容易逃出魔窟,沿街乞讨却差点死在年长一些的小混混手上,我原本也可以像司芝兰,像你司篁,安枕无忧备受宠爱地长大,这一切,都是那些枉称名门正派的世家一手造成的!这些人死再多!死再多也是活该!活该!”

“我不管你杀谁,你不该杀我兄长。”徐泗冷冷地觑着暴走的司茕。

“我没杀他。”

“他却因你而死。”

“那是他自己蠢,非要守着幽渚司氏,他要是带着你逃之夭夭,也不至于被逼死。”

徐泗觉得跟这人无法交流。

“你是想自己回到你身体里,还是想被师叔公用招魂术强行招出来?”他指着金牧典的身体,打算给这走进死胡同的执拗症患者最后的宽容。

但是这神经病并不领情,仰起脖子就是一段急促的哨音。

尖叫声此起彼伏。

眼前陡然又浮现出银幕,那些徐泗还没来得及解除司氏秘术的道友一个一个不受控制地举起手中的兵器,整齐划一地捅了心窝,手边没兵器的则一掌拍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我死可以,能拉一个垫背就拉一双,哈哈哈哈……”司茕邪肆地大笑起来。

“孽畜!”璇玑子额头青筋暴跳,盘腿坐地就开始施招魂术。

徐泗看着司茕的魂魄在凌九微体内左拉右扯,几乎变形,却仍负隅顽抗。

“最后,轮到你爱慕的师父!”徐泗似乎听到这么一句话,心里一惊,忙要让璇玑子停手。

只是太晚了,“啪嗒”一声轻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司茕被强行拉出,又被强行按入金牧典体内。

最后由徐泗把齐殇扎在了他重新跃动起的心脏。

一切归于死寂。

【叮咚】脑海中突然传来系统上线的声音。

“友情提示,徐先生,目标人物的生命迹象正在消失,重复一遍,目标人物的生命迹象正在消失,重要的事强调三遍,目标人物……”

徐泗魂儿都快吓飞了,自动屏蔽了这恼人的提示音,手脚并用地扑向凌九微。

刚才那声破碎声,是金丹破裂的声音!

七手八脚地渡进真元护住命脉,然而强有力的真元进了凌九微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怎么都填不满空洞。

“师叔……师叔祖……”声音颤抖得几乎成哭腔,徐泗求助地望向璇玑子,“师父他……”

刚刚痛失爱徒的璇玑子失神地抬头,一抹脸,连忙凑近。

“除非是爆丹或被强行挖丹,金丹自行运转破裂或自行放弃,不至于没命……”璇玑子一边嘟囔一边把手按上脉门,刹那间变了脸色,“怎么……怎么是爆丹?”

徐泗炸了,他强忍住想冲过去鞭尸的冲动,面色铁青,“你那好徒儿做了什么?”

璇玑子横他一眼,“难不成是金丹转换术?”

金丹……转换?徐泗灵机一动,“那是什么术?能不能把我的金丹转换给师父?”

“可以是可以,没了金丹你要怎么办?”

“我命大。”徐泗一摇手,“不是说自行放弃不会死吗?我放弃我放弃不就行了吗?”

“没了金丹可就与普通人无异,这辈子再也无缘仙道,竹隐,你可要思量清楚。”璇玑子一下子变得婆妈了起来。

思量得不能更清楚啊!目标人物没了我就没了啊!没什么可思量的!

“动手吧。”

******

半个月后。

郝家村新搬来一户人家,听说是兄弟二人,身体都不大好,哥哥一直卧病在床,弟弟也是个病入膏肓的病秧子,一咳嗽起来能把房梁都咳垮。

但是大家伙都巴望着哪天能看上一眼这传说中的病秧子,原因无他,因为人家有一副绝美的皮囊。

据住在隔壁的屠户老婆薛大娘说,那美的真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她这辈子见了这么些男男女女,愣是挑不出一个能与病秧子的长相相媲美的,任何人拉出来跟他一比,那都是云泥之别,高山流水跟下里巴人。

大家伙都知道薛大娘是个粗人,不一定有什么欣赏美的品味,所以也只当个笑话听,在她每回眉飞色舞夸耀起来时,也都是敷衍着调笑两句。再美?再美能美过王府二小姐?

凌九微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落茅舍,傍晚昏暗的光线从破了两个洞的窗户纸射进来,有身影在灶前忙忙碌碌。

“竹……隐……”一出口,嗓子干涩得好似生了厚厚一层铁锈,呕哑嘲哳。

背对他的身影猛地一抖,脚不沾地地转身,眼里瞬间落满了惊喜。

一开口先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

“师父,咳咳骇,你终于,咳咳,醒啦!”

凌九微蹙眉,朝他招手,“染了风寒?怎的咳得这样厉害?”

徐泗忙不迭地扔下在铁锅里胡乱翻搅动的勺子,把手在那件可笑的灰色围裙上抹了抹,才喜滋滋地凑过来,“没事,身子有些虚。”

丹田处隐隐作痛,凌九微按着竹隐肩膀借力坐起来,却在触到那只微凉的手腕时猛地抓住,试着探进一丝真元,探得一片虚无,随即瞪大了眼睛,“你……你的金丹呢!”

徐泗耸耸肩,把准备了半月有余的说辞拿出来。

自己与司茕对战时,惨遭挖去金丹,于千难万险中求得一线生机,而凌九微被附身也受了重伤,后来璇玑子赶到,杀了司茕,救了他师徒二人。

完美。

凌九微信了,不疑有他,只是时不时望着竹隐叹气,闷头不做声。

徐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没能护住他的宝贝徒弟。

“不当修士也挺好,”徐泗哈哈哈,“我原本就馋得很,最怕辟谷,现在好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怕俗物损了修道之身,自在得很~”

唯一的问题就是,失了金丹,徐泗的身体比普通凡人还要弱一些,气温稍有变化他都能染上个风热寒凉,像个永远填不满的药罐子,成天身上一股药味。

凌九微醒来后,再不肯让徐泗多动弹,他偶尔出去帮大户人家除个邪祟消个灾,换得的报酬买些吃食,倒也不愁生计。

最意外的是,堂堂昔日云虚凌氏家主居然学会了下厨做菜,还做得一手香飘十里勾人馋虫的好菜,回回把徐泗撑得直不起腰。

“一人吃饭,好寂寞啊……”某一日,徐泗吃到一半放下饭碗,感叹一句。

全程盯着他的凌九微皱了皱眉,默默地去捧了碗,也坐到桌边,与他面对面,夹起一块油光闪亮的东坡肉。

徐泗连忙压下他把肉往嘴里送的自杀式行为,机关炮似地连声斥责:“你疯了?说好的辟谷呢?你不修仙了?”

日子久了,徐泗再也不肯唤他师父,成天你你你地称呼,有时兴起,还会顶着眼刀唤一句微微,别提多没大没小了。

凌九微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将东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吞进去,“不修了。”

“不修了?”徐泗惊得嘴巴能塞下一整个鸡蛋,急了,“怎么说不修就不修了?师父你受什么刺激了?可是发烧了?”

说着就要来摸凌九微的额头,被他轻巧躲开。

凌九微闷头戳着碗中那一点饭,只把那点饭戳成浆糊,才抬起头,目光闪烁,“为师哪里也不去,不修仙不修道,只陪着你。”

末了加上一句,“可好?”

徐泗愣怔片刻,扒了满口米饭,猛地放下碗。

目光灼灼,“那你为何一直不与我睡觉?”

第90章:抓到一个修仙的(26)

凌九微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筷子。

从未见过把同榻一事拿到饭桌上谈论还说的如此义正言辞之人,凌九微不禁蹙眉,质疑起之前自己于教导上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比如,未教过徒弟何为含蓄羞耻。

他轻咳一声,停箸抬头,一下子撞进一双水光潋滟饱含春情的黑眸,竹隐菱唇微张,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轻咬着竹筷尖尖,目光里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

凌九微呼吸一滞,瞳孔骤缩,心脏疯狂跳脱起来。他忆起那日在春风十里桃花帐内的一场意乱情迷,那上下唇瓣间柔软的触感和舌尖追逐纠缠时的快意轰的一下全部涌入脑海,红晕悄无声息地爬上清矍的两颊,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定格在那张时时在梦里会晤的面庞,不自在地游离开来。

“天热,怕挤在一处让你睡不安生。”他随意扯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

徐泗轻嗤一声,“天冷的时候,又怕自己睡沉了与我抢被子,不小心让我着了风,对不对?”

凌九微的坐姿越发僵硬起来。

徐泗低叹一声,“这鬼地方,除了夏天就是冬天,不是热就是凉,难不成这一年到头,你都不肯上我的床?”

徐泗不明白凌九微在犹豫什么迟疑什么,这茅草屋就一间大通房,只摆得下一张榻,他宁愿每晚去外面睡草垛也不肯与他同床共枕,平日里也相敬如宾得很,不带任何肢体接触的,时间长了,徐泗心头就有一股怨气,好像自己被无故嫌弃,对方碰都不愿碰你一下。

“我只是舍不得你没家似得睡草垛,让你与我同睡榻上,又没强迫你做些什么……”徐泗噘着嘴嘀咕,塞进一棵小白菜,“你若百般不情愿,就算了。”继续睡你的草垛喂蚊子吧!

是夜,凌九微沐浴完,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打开门,倚在门框上定定地看向院里落了一身银辉的人儿。

先一步沐浴完在菜畦地里散步的徐泗闻声转头,眼里闪过惊奇,凌九微一改往日的衣冠齐楚,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衣,露出襟前大片的胸膛。

徐泗眉心一跳,这是个……信号?

“师父如此风流模样……莫不是在勾引徒儿吧?”他出口便是调戏,负手在月光下,笑得吊儿郎当。

“进来吧,你不是要为师与你睡觉的么?”凌九微拨弄着头发,瞄了他一眼。

哦豁!一时间徐泗觉得那不是他师父,那是个眉目流转间皆是风情的公狐狸精!假的,都是假的!白天的一本正经都是假的!

一进屋,沐浴后残留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尽,徐泗嗅了嗅,于热气中嗅到熟悉的檀香。

“师父不焚香有段时日了,怎的身上还有一股子檀香味?”徐泗坐到榻上,吊着腿看凌九微把浴桶抬出去。

“可能是往前熏得太久,香已入骨。”阖上门,凌九微吹熄了烛台,和衣躺到徐泗身边。

黑暗中,徐泗等了又等,身边全无动静,安静如鸡。

原来真特么只是睡觉!说他是根木头都贬低了木头!

“师父?”徐泗低低唤了一声。

没反应。

“微微?”

装睡装得还挺像。

徐泗一侧身,把脚从薄被里伸出来,脚趾蹭着凌九微小腿,一路勾勾画画往上,脚趾一夹,夹住亵裤的腰带就往下扯。

不出意外地,脚踝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徐泗顺势把整个身子贴上来,只手探进衣襟内,摸到凸起便肆意揉捏起来。

听到头顶一声抽气,徐泗满意地缩回手,手肘撑起,撑着脑袋望向浑身紧绷的凌九微,低低笑出声:“师父当真只想睡觉?”

凌九微指尖轻点,床头的烛台重新燃烧起来。

他轻喘抬头,衣衫凌乱,像足了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徐泗噗哈哈哈,“小微微,你生气了吗?为何如此哀怨地看着本相公?哈哈哈哈哈……”

还没哈完,凌九微长臂一捞,将人按进怀里,再一翻身,将人禁锢在双臂之间,一只手向下猛地伸进徐泗亵裤里,握住了。

徐泗瞬间屏息,才惊觉凌九微深沉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隐忍和藏也藏不住的野性。

“说来可笑,为师其实心心念念都想与你翻云覆雨,”他发狠地套弄两把,徐泗立刻爽上天,轻吟出声,“以前是,现在也是,日日饱受悖德乱沦的煎熬,夜夜却怀着隐秘的心思兴奋地肖想你,你可觉得为师下作得很?”

说着,他俯身下来,一口咬上徐泗的嘴唇,徐泗张开嘴回应,他瞬间就把舌尖如饥似渴地探了进去。

徐泗不想说话,也不想去思考情情爱爱和心底一闪即逝的钝痛,他只想做,疯狂地做一把。

他主动勾上凌九微的脖子,轻轻按上他后颈上的那三颗红痣,将他拉近自己,双腿张开,紧紧圈住他劲瘦的腰。

凌九微的舔舐和啃咬狂乱而无章法,又重又迫切,刹那间崩裂出隐藏已久的渴望和排山倒海的占有欲,熊熊燃烧了徐泗。

“我想看你在我身下神迷,想听你在我身下呻吟,想贯穿你,想占有你……”凌九微在床上显得话格外多,絮絮叨叨着他的欲望,徐泗只觉得自己像是大洋中一只随波逐流的小渔船,颠簸起伏,时而被巨浪打翻,沉入海底深渊,继而又挣扎着浮起来,接受柔风细雨的灌溉。

直到他沉沉地睡过去。

“哎呦……咳咳骇……”徐泗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扶着酸到牙根的腰骶坐起来,迎着破碎的阳光先是一顿日常咳嗽。

咳得他娇喘微微,眼泛泪花,门口与人说话的凌九微连忙开门进来,倒了碗温水喂他喝下。

徐泗边喝水边瞧他的脸色,“外面说话的是谁?”

凌九微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一人就卷着风刮了进来。

“凌二公子!是我,隔壁薛大娘!”

来人是个虎背熊腰的女壮士,往那儿一站,虎虎生威,像是一言不合就要与人干架。

“今儿个我来,是替那王家二小姐亲来了,王家二小姐听过没?就是……”薛大娘语速极快,嘚啵嘚啵往外倒豆子。

凌九微冷下脸,“舍弟身体抱恙,耽误不得别人家姑娘。”

徐泗眨巴眨巴眼,从善如流地点头。

“人家哪能不知道呢!只是那王二小姐自从有缘在街上与凌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就哭着闹着非君不嫁了!也算得一等一的痴情女子,你看看这,人家还说了,刚好可以借这桩婚事冲冲喜,没准儿这病啊,就这么好了呢!”薛大娘觉得这是这对兄弟攀上高枝儿的机会,自己还能从中捞点好处,别提多积极了。

凌九微已经面如冷霜,此人常年高居家主之位,有种浑然天成的威压感,薛大娘哪儿见过这等气场,顿时就萎了三分,心想这大哥怕是什么落难贵族,可邪劲。

徐泗连忙打圆场,“薛大娘,就不劳您费心了,实不相瞒,我啊……”

他瞄了凌九微一眼,笑眯眯地压低了嗓音,“好男风,是个实实在在的断袖。”

薛大娘的脸色顿时像是吃了隔年的黄花菜,灰了一大片。

凌九微惊讶挑眉,对上一双喜滋滋瞎嘚瑟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时间,郝家村的病秧子爱好龙阳的名声就这么传了出去,蝴蝶少了不少,又多了好些公蜂。

凌九微头疼不已。

“收拾收拾家当,搬家。”忍无可忍,凌九微决定走为上策,还整了一块丑兮兮的面纱给徐泗蒙上,那控诉的小眼神,分分钟在警告:少给我招蜂引蝶!

“小微微,我想吃桂花糕!”途经一家酒楼,酒香醇烈,徐泗说什么也不肯走了,迈不动腿。

说是想吃桂花糕,其实是想喝酒。

凌九微不能更了解他,敌不过死缠烂打,只能带他进了里。

一进去,便听得一阵喝彩声。

“后来呢!那司茕死了之后,凌家主和他徒弟去了何处?”

徐泗动了动耳朵,听见一道苍老的声线,慢慢悠悠道:“这老朽就不知了,大约去了什么世外桃源过上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吧……”

“呸!老道儿说的什么浑话,人家两个大男人,鸳什么鸯啊!”

“这位小兄弟,你涉世未深怕是不懂,这两个大男人啊……也能做得恩爱鸳鸯呐,这师徒俩都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年岁相差不过十岁,朝夕相处,情投意合,互相看上眼,不足为奇,不足为奇。”老道士捋着颇能哄骗人的花白长胡子,一派仙风道骨,说的话却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底下人叽叽喳喳议论一通后,皆觉得这是老道胡扯。

“那……那四大世家现下如何了?”

“如今几经更替,梅林方氏一支独大,方飞絮方家主巾帼不让须眉,方氏如日中天;封氏本就式微,眼下后继无人,越发日暮途穷;倒是云虚凌氏,虽遭受重创,仍有两位年轻后生一肩扛起重担,复兴有望;至于幽渚司氏嘛……唉,真相大白后,倒是人人追念司芝兰司家主当年的丰功伟绩,吵着闹着要为其沉冤昭雪,开宗立碑,要老朽说,人死魂灭,人家司家主不一定稀罕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底下一众凡夫俗子一阵唏嘘,这些修士的世界委实危险重重。

老道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本道长也算是得道之人,一身本事无人传承,今日想觅得一有缘人收做关门弟子,可有人有此等修仙志愿?”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一圈人立刻缩肩驼背作鸟兽散。

独留一个吃鼻涕小娃娃,一身破烂衣裳,举着一支化了大半的糖葫芦,豁着牙冲其傻笑。

老道郑重点头,“吾看此小儿根骨清奇,天生修仙之材,好吧,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吧。”

说着,乐颠颠地牵着娃娃出去了。

徐泗听得直乐,一饮而尽杯中酒,再去拿酒壶时,却是半滴也倒不出来了。

“师父,你能不能每回给我留第二杯?”他哀怨扭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体弱,不得贪杯。”凌九微扶额摆手。

徐泗掷下杯子,心骂一句酒鬼,拈起一块桂花糕,又想起刚刚那个挂鼻涕娃娃,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我那师叔祖又觅得良徒,我又添了一个小师叔啊,哈哈哈哈……咳咳。”

凌九微一掌抚上其项背,替他顺气,“只要别再教出个魔修来,随他去。慢点吃,别呛着。”

此后司篁的余生,都花在与凌九微二人游遍山山水水,遍尝天下美食上。

凌九微的修为一直停滞在了小千世界,再也没有取得什么长足的进步,徐泗觉得这是凌九微故意为之,为了让他们俩生活得如同凡人正常的夫夫。

既然是正常夫夫,免不了满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还会拌个嘴吵个架。

“为师说了,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让你勿要与他多拉扯,为何不听!”凌九微脾气一上来,就喜欢端出师父的架势,为师为师为师个不停。

徐泗倒也配合,“师父,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来的美貌让人垂涎?诶?你好好说话,别动手!”

“一把年纪?”凌九微别住他双手缚在身后,“方过而立之年便说自己一把年纪,你这是嫌为师老?”

徐泗目瞪口呆:这是个什么脑回路?

“师父自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即使老了也是美大叔。哈哈哈……啊……”

凌九微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使劲儿磨了两下,直嵌进去一排牙印才松口。

徐泗欲哭无泪,这些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没被咬过的地方……

“好好好,我不理睬那人,他给我银子我都不瞅他一眼,好不好啊小微微……”徐泗笑着盘上凌九微的腰,吊在他身上像只树袋熊般甩了甩。

这一招屡试不爽,凌大爷表示很受用。

两人打打闹闹过了大半辈子,都很满足。

弥留之日来的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徐泗的身体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凌九微多方求医问药求来的日子。

只是临死之前,徐泗突然想起那个被他忘到九霄云外的任务,马上就要死了,也没有传来任何任务完成的消息,徐泗心想,算了,完成不了就这样吧,起码陪他完整地过了一辈子,挺好。

就是对不住徐女士了。

“竹隐,我与你提起过吗?”凌九微抱紧了他,喃喃低语,“我时常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皆是一些陌生的面孔,有些人完全长成别的样子,但我总觉得是你。这难不成就是你所言的,平行世界?”

徐泗心里一惊,眼皮却异常沉重,答不出话。

“若是真有平行世界,我还能与你在一起,倒也是一桩美事。”

要是我纯粹只是为了任务跟你在一起,你就不这么想了,徐泗朦朦胧胧地想,眼角一片湿意。

在他终于陷入黑暗时,脑海中传来无比清晰无比有质感的系统上线声,叮咚叮咚两声脆响。

“恭喜徐先生,任务顺利完成。即将启动灵魂传送,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灵魂传送还没开启,系统仍会播报这个世界的紧急信息。

“紧急提示紧急提示,目标人物生命迹象为零。”

徐泗的心突然吊起,又突然沉进了深渊,他闭上眼睛,细细咂摸着心底一阵痛过一阵的撕裂感,他忽然有种身处某个自己无法掌控无法终结的游戏里时才有的无力感,一旦开始了,只能闭眼摸黑走到底,没有回头路。

愣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有点高兴。

这是不是意味着……

下一个世界,我也能遇见你?

第91章:大都是前男友(1)

等徐泗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阴暗逼仄的小隔间内。

什么都很简陋,豆腐干大小的空间内挤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能折叠的小方桌,桌上堆满了干净的或一年没洗的衣物,昏黄的电灯泡滋滋吱吱闪烁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能彻底咽气。

徐泗平躺在泛黄的床垫上,吸进的一口气全是呛鼻的劣质烟味,刺激得他肺部一痛,咳嗽两声,像是要给他回应,隔壁隔间即刻传来男人如雷贯耳的鼾声。天花板在滴水,水珠滴落到早被浸泡得发烂的木板地上,发出不悦的叹息声。

这样一个连绵的阴雨夜,26岁穷困潦倒的沈嵩选择服下了一整瓶的安眠药。

徐泗捂着鼻子坐起身,把床头塞满了烟屁股的烟灰缸拿出门,再转身回屋时冷静了不少,起码……他接受了他很穷的这个事实。

这个穷,是真的穷到捉襟见肘,穷到解决不了温饱问题。

沈嵩,一个高中肄业家里只有一个单亲母亲的落魄青年,年轻时候不懂事学大哥混社会,被人下了套欠下了近三十万的赌债,三十万是个什么概念……这个小外卖员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才两千五百块,不吃不喝完全零消费也要还上个十年,再加上高利贷利滚利,十年后又翻几倍,还完简直……遥遥无期。

但是只要有个盼头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直接导致沈嵩不想再继续过这糟心日子的原因是,前些天他妈查出了癌症,化疗费急需一大笔钱。

重压面前,这个一向有点懦弱的男人,除了一死解脱想不出别的什么更好的法子来。

徐泗唏嘘不已,点亮了国产手机一条缝从头裂到尾的屏幕。

唯一的一通未接电话是医院打来的,估计是来催缴住院费的。

他翻着手机联系人,试图从那些连名带姓的备注名中找出这次的目标人物,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下,这个世界的目标人物还是不是那个人。

无果,沈嵩的手机里,统共就那么几个联系人,妈,老板,刚刚分手的小男友,无关紧要的几个酒肉朋友。

胃部一阵痉挛,提醒着他他已经一整天没进食了。

徐泗翻身从床底下翻出一袋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的方便面,捏碎了,将就着嚼起来。

要说沈嵩的性格,除了懦弱些,没什么大毛病。因为是同性恋,又洁身自好,感情史屈指可数。

高中一段初恋无疾而终,步入社会后,第一段感情就被对方坑进了三十万的无底洞,之后踏踏实实当了外卖小哥,认识了一个学艺术的大学生,对方跟他一样一贫如洗,有时甚至还要沈嵩接济,徐泗就纳了闷儿了,家里穷还搞什么艺术啊?!在得知老妈患了重病后,沈嵩就跟这个大学生分了手,原因是他满足不了对方的许多物质要求。

说白了,就是个一谈感情就掏心掏肺不断倒贴的傻大冒。

徐泗捏捏眉心,循着记忆找到沈嵩藏起来的一份简历,简历上的一寸照片,是三年前的他,眉眼温和,斯文白净,因常年皱着眉,眉心一线清浅的凹痕,照相时明显有些局促紧绷,导致嘴角的那抹笑意不尴不尬地僵持在那里,透着一股写满青涩的无奈。

一眼扫一遍简历,徐泗被特长那一栏填写的信息噎了一下。

特长:腿特长。

这……是冷幽默吗?快来个人告诉我这是个幽默的抖机灵!

整张简历乏善可陈,毕竟高中毕业的学历,再怎么润色修饰,也华丽不到哪里去。

尽管如此,徐泗还是尽最大的可能修缮了一下,通过手机网站海投了电子简历,万一遇到那种不大看中学历的公司呢?徐泗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花了半宿的时间,把这个巴掌大的落脚之处里里外外做了个清洁,因为半夜洗衣服洗床单,哗啦啦的水声把隔壁大叔吵醒了几次,差点没干上一架。

第二天,穿着阴干的衣服,徐泗步行去了他的职场——闲情港式茶餐厅,换了闲情的工作服,坐等电子订单的提示音,然后他就可以骑着小毛炉去配送外卖。

没办法,有面试通知之前,他必须先有个工作混口饭吃。

“哟,小沈,今天来的挺早啊,这才十点。”他的老板,邓光耀,剥削廉价劳动力的一把好手,却自以为对待员工已经仁至义尽,你看,能每天来亲民地与员工打打招呼的上司有多少?

请把你的招呼换成人民币谢谢……

“邓老板早,今天不是周六吗?又碰上下雨,我怕店里一早就开始忙。”徐泗立马换上狗腿的笑。

外卖员最怕的就是下雨天,那一声声电子订单的旋律简直跟夺命连环call一样。

“你还真别说,要是店里其他外卖员能有你这么用心,我也就不愁了。”邓光耀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完悄悄用手上的湿纸巾擦了擦,“小伙子加油吧,月底给你涨工资!”

沈嵩傻兮兮地喜笑颜开,“多谢老板。”

然而,谁也没往心上去。

这话,邓光耀一天要说上几回,从未见他付诸行动。

由于老板抠门,这店里的外卖员流动量非常大,常常来个新人做不到两个月就走了,也就沈嵩心眼实,一干就是大半年。

徐泗八风不动地在心里疯狂诅咒着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一段悠扬的钢琴提示音响起,前台的漂亮小姐姐看了一眼屏幕,大呼:“快快快,大订单,三十份金牌港式叉烧饭套餐,金陵路口广源大厦,11点半之前送到。”

徐泗哀怨地翻起眼白,那是他的配送范围,三十份……套餐……外面还在下暴雨……很可以嘛……徐大爷的第一单外卖就这么大手笔。

背着塞得满满的外卖箱,雨点像是陨石,能在脸上一砸一个深坑,顺着雨衣的帽檐滴落,模糊了视线,徐泗把小毛炉开得像四驱兄弟,在堵得水泄不通叫嚷声此起彼伏的市井街道上横冲直撞,一边灵巧地穿梭一边泪洒心田,完蛋,只剩十分钟了!准时达完不成要扣钱啊!

紧赶慢赶,还不小心摔了一跤,生死时速后,总算如期按响了门铃。

广源大厦是黄金地带的一座办公楼,里面驻扎的公司都有头有脸的,这家岳峰公司好像就是个有名的建筑公司,徐泗站在贴了膜的半透明自动玻璃门前,玻璃门灵敏的红外线检测到有人,刷地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也没个人过来认领外卖。

徐泗想了想,又退了回去,掏出手机拨打淋湿的订单上,那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一遍,没接,两遍,没接,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有人接了。

“喂?”对方喑哑低沉的嗓音透着股浓浓的倦意,和隐忍的火气。

“啊,您好,王先生是吗?您点的外卖……我……”徐泗一段话还没说完,手机里传来男人暴躁的吼声。

“王琪!以后点外卖用你自己的手机号,会议室的座机是你家的床头电话吗?!”

徐泗:“……”

啪嗒一声,电话火急火燎地撂了。

过了半分钟,门内急匆匆地小跑来一位戴眼镜的小年轻,看着像个实习生,他埋怨地看了徐泗一眼,接过那些还热乎乎的叉烧饭,边往里挪边埋怨,“你直接放前台就好了,非挑在莫总开会发火的时候打电话。”

一抬头,看到徐泗一身狼狈,还在往下不断滴水,愣了一下又改了口,自顾自嘟囔,“唉,也不能怪你,都怪我手机突然坏了。”

说着,还塞给徐泗一瓶饮料。

“暴雨天的,小哥辛苦了。”

真是个社会好青年,徐泗被这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温暖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边僵硬地转身,一边偷偷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生活不易啊……

回头按电梯等着的空档,徐泗搓搓手指,烟瘾上来了。

他叹口气,摸出裤兜里一包只剩两根的皱皱巴巴的廉价烟,去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嗯,等抽完这两根,就替沈嵩戒了。

反正他徐泗可是连毒瘾都能说戒就戒的人,区区烟瘾算什么……

脱了湿哒哒的雨衣,穿着背后写着两个大大的闲情字样的统一店服,徐泗十分沧桑屌丝地蹲在角落里,默默尝试着如何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尼古丁有种神奇的魔力,能扫除体内积郁的疲惫和困倦,徐泗叼着烟,磨蹭着手上那一块红肿,刚刚他急急忙忙进这个大厦时,一不小心被光滑的瓷砖地滑了一跤,下意识手撑地,导致现在大拇指下面连接的那一块骨头疼得慌。

“砰”一声重响,徐泗的烟灰抖了一地,他惊讶抬头,通过过长的刘海,看到一位白衬衫黑西裤的白领突兀地闯进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来人原本怒气冲冲地摔上安全门,在看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人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目光随意地扫了徐泗一眼,却并没有识趣地退出去,而是迈开了长腿,走下台阶,倚在扶手上掏出烟,优雅地点上。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已锁定。”脑海中传来2333越发清冷疏离的总攻音。

徐泗手一抖,碾灭了烟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道背对他的颀长身影上,更确切一点,是那人被衬衫直挺的领子遮住的后颈。

两个陌生大男人违和地挤在一个楼梯口,徐泗盯着那人擦得一尘不染能反光的皮鞋发呆,一支烟的功夫过后,那人转过身,徐泗冷静地收回目光,拿了雨衣起身,打算先撤离。

眼下这个状况,身份差距太悬殊,徐泗不敢贸然上前搭讪,怕引起对方的反感。

一手搭上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一声一时兴起的问候。

“外卖员?”

第92章:大都是前男友(2)

徐泗愣了一下,把红肿的那只手插进湿哒哒的口袋,垂头转身。

“先生有事?”

“先生?”

姓莫的一手把玩着那只黑亮如黑曜石一般的打火机,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就个头上而言,沈嵩虽然腿长,但那也是从身材比例上来看。他足足比眼前的男人矮了一个头。

被一个比自己高大的男人欺近,这男人还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出于本能,徐泗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戳在门把手上。

哪里不对……嗅了嗅鼻子,徐泗警觉地察觉出异样,目光自那双锃亮的皮鞋上挪开,慢慢上移。可能是因为天气闷热,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解了两粒纽扣,目光刚刚触及锁骨处那片裸露的肌肤,啪嗒一声,眼前陡然现出一片跳跃的明火,晃花了他的眼。

男人低下头,隔着打火机的光晕挨得极近,徐泗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带着潮气的呼吸喷在脸上,他撩起眼帘,看到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很帅,一本正经的帅,只是这张脸上带着侵略性的神情和傲慢的态度,让徐泗很不爽。

“哈。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真的是你啊。”男人一哂,打火机晃了晃,火舌险些燎到徐泗的刘海,一字一顿,“沈、嵩。”

一掌拍开晃得眼疼的打火机,由于压根没想起这人是谁,徐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沈嵩以前的熟人,只好冷着脸看他表演。

男人玩味地端详一番他的表情,试图翻找出一些愧疚,或者幡然悔悟,或者无地自容,没有,统统没有。

呵。

他一转身,靠在墙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徐泗脚上那双穿了太多年,鞋帮已经泛黄泛出令人恶心的颜色的球鞋上,轻哼一声,“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

话音里的讽刺蛰了徐泗一下,他一下把腰板抻得笔直。

“真是抱歉,我一个高中文凭混成这副鬼样,碍了您这样的大人物的眼。”这纯粹是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的嘴炮,徐泗说完就想拍死自己。

“呵呵呵……”对方却笑了,双腿交叉,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面,“这么多年不见,性格也变了不少。你倒是带给我不少惊喜,哈……”

“先生,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还在上班……”暴戾的雨声直传到隐秘的楼梯间,徐泗捏捏眉心,满脸都是困倦。

昨晚倒腾了半宿,果然吃不消啊。

那张瘦的凹下去的脸颊上浮着浓重的疲惫,大大的黑眼圈强势炫耀着存在感,看着竟莫名其妙的有些心疼?

“我看你脸色不太……”下意识抓住那人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的手腕。

却被大力地甩开。

徐泗在心底嘶了一声,他抓的地方连着那根隐隐作痛的骨头,差点让他想骂娘,忍了又忍,“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然而这个大力甩开的动作却彻底激怒了这个本就蓄势待发的猎豹,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掐住徐泗的下巴,抬高,再抬高,一直抬高到徐泗不得不踮脚。

“你一直先生先生的叫我,该不会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吧?嗯?沈嵩?”一改之前还称得上以礼相待的态度,气氛忽然就剑拔弩张。

我是真的还没从沈嵩那一团浆糊似的记忆里把你择出来啊哥们儿!徐泗泪洒心田,感觉自己的下巴就快被捏碎了。

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一抬眼,看到那双眼睛里暴虐的戾气和恨意,一哆嗦,瞬间什么意思都没有了。

而他这副表情落在莫北涵眼里,就像是在无视他,他当然不会认为沈嵩真的忘了自己,他莫北涵不是一个会轻易消失在对方记忆里的人,他认为,这是沈嵩故意在挑衅自己,或者说,故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偏不。

他毫不介意地勾起唇角,松开了对徐泗的钳制,“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莫北涵。”

说着,修长的手指戳着徐泗的胸膛,戳一下蹦一个字,几乎称得上咬牙切齿,“而你,是曾经利用完我就狠心抛弃我的……可、笑、的、初恋。”

徐泗脑海里轰一下就炸了。

莫北涵?莫北涵?我擦,那个高中无疾而终的初恋?等等,什么叫利用?抛弃?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啊莫总!

徐泗辛苦维持的僵尸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眨眨眼,懵逼之余只有一个念头。

二话不说,他捞过莫北涵往就怀里一带,由于他这一下爆发力十足,某人被猛地一撩一时没站稳,撞进徐泗怀里。

徐泗下手飞快,按着那不安分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重重一砸,伸手就去扯他的衬衫领子。

这出其不意的举动,懵逼的是莫北涵。

这……这是个什么意思?他整个头脸被死死按着,被迫吸进那件闲情工作服上令人作呕的油烟味,还有这人颈间劣质的沐浴露廉价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湿腥气,令他一时反应迟钝,竟然没有推开。

徐泗掂着脚,看到那颈后排列得像是正方形四个角的四颗红痣,一直悬着的心啪叽一下落了地。

他松了口气,才想起这身自己闻着都难受的衣服,连忙抚上对方的窄腰,想把莫北涵推开。

怀中的人腰身猛地一紧,莫北涵刷地捏住了那双手,从他腰上硬生生掰开,举到面前。

“什么意思,又想勾引我,想跟我再续前缘?”

这轻佻的眼神,挑逗的语气,要不是看在这人换了面子没换芯子的份儿上,徐泗早就一拳抡上去了。

手上那根骨头疼得发紧,徐泗勾了勾略显僵硬的唇角,眼眸一转,打算跟他玩一玩,“真勾引的话,你会上钩吗?”

说着,刻意舌尖微探,舔了舔干裂的唇。

莫北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眼里全是被炸过后的震惊,“你……”

徐泗明白他这个反应,以沈嵩的乖宝宝性格,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放浪形骸的动作,但是二人这么多年没见过面,谁都有可能变得面目全非。

他理直气壮一挑眉,“我什么?”

“你是出来卖了吗?”

一句话把徐泗气得差点七窍生烟,这叫风情万种好不好!老子前后加起来都快活到人参果的岁数了!这点风情还是有的!

莫北涵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徐泗背后斗大的闲情二字,眼神愈发阴冷,冷得能六月飘雪。

徐泗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这种不必要的误解一定要解释清楚。

“你才出来卖的呢!有病吧。”他一推搡,推开周身阴郁得吓人的莫北涵,弯腰抓起掉在地上的雨衣。

开门出去,背着身朝他挥挥手,“有缘再见吧。”

这之后,缘分这东西,其实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小沈,又是广源大厦,三十份金牌叉烧饭套餐。”前台小妹一边关掉电子订单的界面,一边撑着天真无邪的下巴嘀咕,“这家公司怎么也不换个口味,天天吃叉烧饭,不腻吗?”

腻!

谁一吃吃大半个月谁都腻!

岳峰建筑公司的员工们简直哀声哉道,“小王,还是那一家吗?”

王琪推推眼镜,无奈点头,“莫总点名要吃这家。”

“还是叉烧饭?”

“莫总说,以后为了方便,午饭就那个套餐。”

“啊……我要辞职,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现在闻到叉烧的味道就想吐!”

“谁不是哪,我的天。莫总到底是怎么了?”

“大概是对我们上次实地测量测出问题的惩罚……或者,可能是最近没有性生活。”

这些对话听了大半的徐泗尴尬地冲他们笑笑,在群众哀怨的目光中把外卖放下,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半路截住他,将他拉了进去。

“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套餐吗?你这样要被你的员工们策反的莫老板,到时候可别说……唔……”

那上下两片喋喋不休的唇瓣看上去简直充满了诱惑,还泛着晶莹的水光,这就是赤裸裸的勾引!所以莫北涵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下去,既然对方这么卖力地勾引了,他就勉为其难的假装动容一下。

腰窝被无意识地掐了一下,这是不管哪个他,在接吻和拥抱时都会有的小动作,是他专属的标志。

徐泗仰起头,踮起脚尖,迎合这个意外的吻。

莫北涵却像是存心逗弄他,刻意把腰板挺得笔直,丝毫没有意愿要纡尊降贵迁就个子矮他一头的徐泗。

徐泗恼了,一拳打在他小腹上,莫北涵闷哼一声,被迫弯腰捂肚子,被徐泗逮到空隙,按住他后脑勺就长驱直入。

眯起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该死的得意。

这个动作就像是烈性春药,瞬间挑起了莫北涵的征服欲。掐住徐泗腰部的大手一用力,徐泗一声压抑的惊呼,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腿圈住莫北涵的腰,正中那人的圈套,一个转身,莫北涵托住身上人的臀部,把他抵在了墙壁上。

令人脸红心跳的唇舌交缠的啧啧水声响在昏暗的楼梯间,沉重的喘息渐渐如火如荼,徐泗整个人的力量都被完全架空抽离,只能攀附在莫北涵的腰上,不断夹紧。

“呼——你想夹断我的腰吗?”莫北涵狠狠嘬了两下徐泗殷红的唇,松开他,调笑道,“夹断了你可就用不了了。”

重新落地的徐泗一时有点站不稳,他扶着墙呸了一声,“谁要用你?”

眼角全是被伺候过的春光,莫北涵差点一个没忍住将他就地正法。

“好好勾引我吧,说不定哪天会色令智昏,包养了你。”他将被徐泗扯开的领带重新打好,呼出一口气,出门前踢了踢一早在门口放着的一个光鲜亮丽的盒子。

“喏,给你买的鞋。别再穿着那双我十年前给你买的破球鞋,看着我膈应。”

第93章:大都是前男友(3)

莫北涵喝下一大口半热不凉的咖啡,放开钩在透明咖啡杯把手上的食指,移到唇角,指腹细细摩挲着,品味着须臾前那个昏暗的楼梯间里,称得上缠绵的吻。

沈嵩变了。

深黑色的瞳孔产生细微的收缩,这么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变得恍若脱胎换骨?记忆中的他羞涩内敛,斯文青涩,能在教室里一坐一整天,像是一朵纤细含蓄自顾自开放的牵牛花,那种安静吸引了当年狂躁不安的自己,而现在……以前不曾见过的热情、魅惑、欲拒还迎,将他灌溉成一朵带刺的黑色玫瑰,让他整个人突然生出一股神秘而陌生的诱惑力,这诱惑化成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胆大妄为地搔挠着自己为之震颤的心房。

不可否认,十年后的沈嵩,似乎更加吸引十年后的莫北涵。

莫北涵自嘲地蜷起手指。

每天中午那人就会准时出现在眼前,跟以前不同,他现在能很快跟人熟稔起来,每回来,都会跟王琪,就是那个新来的小实习生,聊上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小实习生每回都被哄得很开心,转手就给他一瓶饮料。

好像是知道自己就坐在那扇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是从里面能把外面发生着什么看得清清楚楚的窗户前观察他,回回临走前,他都会有意无意地回头扫一眼,有时甚至能跟自己的眼神对上,然后随意地绽开一个明丽的笑。

而自己似乎每天就在等着这张笑脸,因为每次,他都能清晰地听到身体血管里的血液突然转道逆流的声响。

莫北涵擅作主张,把这个动作解释成光天白日下的勾引。

他竟然还有脸明目张胆勾引我?这是莫北涵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随后又很快被第二个念头覆盖,点点头,为了钱,他确实有脸这么做。

毕竟……当年他也没少做这样的事。

人在穷得发疯的时候,会拼命攀附上任何看似救命稻草的东西,莫北涵确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而沈嵩自然也不是傻子,他会不遗余力地试图搭上自己这条船。

而到时候,等他在船上过几天舒心日子,再一桨把他推回去,打回原形。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调的冷气打得过强,让这里像是萧瑟深秋,男人把长腿伸直了倚靠在桌边,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红木桌的边缘,像是潜伏了太久的猛兽,总算锁定了能提起自己兴致的猎物,他的眼里久违地闪动起兴奋的光芒。

给了你美好的幻想再亲手剥夺,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又会怎么做呢?沈嵩……

徐泗拎着那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跑鞋,走出广源大厦,顶着炎炎烈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随手把鞋盒甩进车篓,带上头盔,骑着他的小毛炉呼啸而去。

其实半个月前他就搞清楚了沈嵩跟莫北涵之间的关系,概括起来,大概是个穷小子跟富二代的俗套爱情故事。

当时被爱冲昏头脑一根筋的莫北涵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爱执行者,秉持着爱一个人就要向全世界宣布我爱他的原则,莫北涵公开出柜了。

这行为放在徐泗眼里,简直蠢到了家,放在当时沈嵩的眼里,同样也是蠢,他原本就懦弱,加上接踵而至的各方压力,毫无疑问地选择了退缩。

但是分手之前,沈嵩做了一件不太地道的事,他收了莫北涵家里人的一笔巨款,简而言之,就是分手费,那种收下这笔钱,离开我儿子的狗血分手费。

当时才高二的沈嵩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利欲熏心,挣扎了一番也就收下了,之后就辍了学,靠着这笔钱混了社会,沾染上赌博,输了个倾家荡产,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问题是,这行为落在莫北涵眼里,就是活生生的见钱眼开,就是……沈嵩从来没爱过他,他被欺骗了。

狗血吗?挺狗血的,你要说沈嵩真的错了吗?从旁观人的角度,徐泗觉得倒也不是那么罪大恶极,既然没了爱情,抓住一点面包,也算是现代人的通识。

而且沈嵩也没想过以后再跟莫北涵有任何的牵扯,走的时候什么联系方式都删除的一干二净,连家都搬了,可以说是断得一干二净。

问题是,他徐泗不能断啊……徐泗天天愁,愁得茶饭不思,最后决定还是去求得原谅,摒弃前嫌,再谋求出路。

可是看莫北涵第一次见面时的反应……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能原谅他……于是徐泗又决定细水长流,慢慢感化。

很有心机的他偶然发现沈嵩居然还留着当年莫北涵送他的一双鞋,不知道是故意收藏还是穷得换不了新,反正他充分地利用了起来,天天穿着这双鞋在莫北涵面前晃荡。

今天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徐泗回了店,换上那双新鞋,喜滋滋地跑了两脚,刚刚蹦跶了几下,就撞上一副硬如磐石的胸膛。

“卧……槽……走路不长眼……啊哈?是陈哥啊!”徐泗捂着鼻子抬起头,看清了来人那张穷凶极恶的脸,身体猛地一抖,差点跪下。

这就是沈嵩鼎鼎有名的债主,陈彪,专职放高利贷,自己长得唬人不说,还带着一帮唬人的弟兄,远远看过去就像来打砸抢烧的。

闲情的老板邓光耀警惕地觑着这伙人,手里死死抓着电话准备随时报警,把店里的损失降到最低。

“哟,你还认得我啊。”陈彪身子一歪,随便挑了个卡座坐下。

他身边的人随即也呼啦啦地跟着落座。

旁边几桌吃饭的客人一看这情形,不大好,赶紧结账遁走。

“陈哥,你看,有事咱出去好好说,老板还要做生意……”徐泗笑着打商量,店内温度相当宜人,他却感觉汗水从劣质薄体恤底下的肩胛骨之间流下。

沈嵩的记忆里,这群人很是丧心病狂,为了要钱不择手段,随随便便剁人一根手指的事简直家常便饭。

“哪里说话不是说?小沈啊,当初说好的,每个月还两千,这已经是对你仁至义尽格外开恩了对不对?”

“对对对……”徐泗顺着他的话接,唯唯诺诺。

陈彪却突然大为火光。

“可是你他娘的现在连区区两千块,都拖欠了两个月,是不是不想要你的腿了?”

陈彪一句话,立刻有人过来拿什么东西砸了徐泗小腿一下,徐泗只觉得胫骨一阵刺痛,不得不屈膝跪了下来。

他抽吸一声,“陈哥,我妈查出来癌症,挺严重的,住院化疗,需要钱,她就我这一个儿子……我……”

一句话没说完,陈彪抡圆了膀子就是一巴掌抽过来。

徐泗惊得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

然而对方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只大得惊人的巴掌始终没舍得落下来,转而挑起徐泗的下巴。

“嘿,你们来看看,这小子是不是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陈彪左右招呼。

小弟们一窝蜂围拢过来。

“嗯,还行,就是有点娘。”

“放屁,这叫眉清目秀。你长成这样给我看看?”

“是挺好看的,现在小姑娘就吃这一套。”

“不就是娘吗?我估计也就基佬喜欢这一类型的,你看这腰细的。”

陈彪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我说,你们谁有王老鸨的电话?”

徐泗瞬间变了脸色。

“陈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彪拿过手下递给他的一只手机,朝他猥琐地咧开满是烟垢的黄牙,把手机凑到耳边,“喂?王哥,是我,彪子。你那儿还缺人不?我给你送一个呗?模样?模样肯定好啊,要不我拍张照片给你瞅瞅?等一下啊。”

说着,有人过来按着徐泗的肩膀,一把薅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陈彪咔嚓一声,拍了张正脸照,一边编辑一边发了过去,头也不抬地道,“以后啊,你就跟着王老鸨混,比你干这垃圾外卖员赚钱多了,长的这么好不能浪费资源对不对?到时候你吃香喝辣可别忘了是我彪子引荐的你……”

徐泗翻了个白眼。

半分钟后,手机“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的铃声响起。

陈彪把手臂张开,人五人六地往软皮沙发上一靠。

“价格好说,不多不少,三十万,这是这小子欠我的债,我得把我的钱找回来不是?真不诓你,正好三十万,一分钱都不能少,你也看到了,人是真长的不错……什么?p过?什么叫p过?那东西老子不爱玩……”陈彪这边讨价还价,热火朝天。

徐泗脑筋转的飞快,这尼玛是想把老子卖进窑子被万人骑啊!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老大讲电话的空档上,徐泗蹭地就爬了起来,两记扫堂腿把身边两个壮汉撂倒了,拔腿就跑。

腿长就是有腿长的优势,起码跑得快啊!一步顶别人两步!刷一下就跑出了店门。

“愣着干嘛,快去追啊!到手的鸭子还能让他跑喽?你们还想不想要这个月的工资!”陈彪捂着手机就是一顿狂吼。

小弟们全体出动,离弦的箭一半,撒欢地射出去。

徐泗跑着跑着就越发觉得这副身体不中用,这才跑了十分钟就喘得像破了的风箱,胸腔连着喉咙一整片都火烧火燎的,每一个呼吸都扯着疼,喉头连连泛起一阵阵血腥气,徐泗相信,再这么跑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吐血。

随意一拐,他拐进一个窄胡同,打算找个地儿藏起来。

没想到跟胡同那头搜寻的小弟打了个照面,于是拔腿就往回撤,后面追兵已至。

脑后一记重击下来时,徐泗满脑子都是刷屏的弹幕:天要亡我徐大爷。

第94章:大都是前男友(4)

徐泗摸着后脑勺醒来时,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我到底是无条件配合呢还是无条件配合呢还是无条件配合呢?

毕竟……我打不过这一屋子的黑衣黑脸哪里都黑的彪形大汉啊……

“哟,醒啦?”伏案批改文件的中年男人抬眸,摘下那副洋气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桌上,扭着胯夹着文件走过来。

徐泗原本大喇喇地昏睡在沙发上,随即像是浑身多长了几十根骨头,刷地一下正襟危坐。

“沈嵩是吧?”浑身散发着娘娘腔气质的精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翘出一个优雅无比的二郎腿,“你说你跑什么?被抡一棍子,幸亏抡的是后脑勺,这要是抡脸上了咋办?咱们这一行啊,就靠这张脸吃饭,以后得多上点心。”

徐泗瞥了一眼男人乳白色西装上的烫金色名牌,王发,这位应该就是陈彪口中的王老鸨了……

王发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留着一绺别具风情的小胡子,皮肤真是好,胶原蛋白依旧苟延残喘,让人不禁怀疑,他可能远远不止看上去的四十岁……

男人的手可能疏于保养,手背上的皮肤皱了起来,那是不可磨灭的岁月痕迹,它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桌面上摆放着的那个文件夹,“喏,签了这个,你就是我王发的人了。”

卖身契?徐泗警惕地拿过那个蓝色文件夹,认真翻看起来。

王发很有耐心,甚至还讲解起来,“想必你自己也知道,我花三十万买了你,唉,三十万,在我们这行的眼里,那算个屁啊,你这样的,几个月就能挣回来。”

娘娘腔说脏字儿都说得很有味道。

“我这儿啊,不是那些个低俗的场所,来这里的不是权贵就是大亨,你要真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要我说,有时候端着捏着,反而更吊人胃口。所以你也别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什么氵壬窟,说实话,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来,要不是看你模样好,我还真不稀罕……”

“我要在这里干多久?”徐泗打断了他的自卖自夸,直接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我看这个合同上说是三年。”

“嗯哼~”王发换了条腿架着,姿势拿捏的恰到好处。

“这三年内,一切收入三七分成,我三你七?”

“嗯哼~”王发理所当然地点头。

这比他上一个老板还要周扒皮……

“别担心,三年后,你就自由了,从我的经验出发,相信我,三年后你还会选择留在这里的。”王发伸手捋了捋他略长的卷毛中分,十分从容自信。

徐泗看了看周围的黑衣大哥,问,“我要是想赎身,要多少钱?”

王发瞟了他一眼,轻飘飘地伸出一根手指。

徐泗心里咯噔一声,没了声响。

埋头思忖片刻,他拔开那只金色钢笔的笔帽,签下了丧权辱国的合同,签的时候他还在自我催眠,没事儿没事儿,反正不是签的我自己的名儿……

王发这家鸭店,哦不,高级俱乐部,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夜色撩人”,称得上是整个市内档次最高的鸭店,哦不,同性休闲娱乐会所。

签合同的时候,王发压根儿没问徐泗是不是个gay,徐泗想了想,可能是以他当老板这么些年阅人无数的经验,基达非常准,一眼就看出自己不是个直的。

徐泗不禁想,要万一送来的是个直的呢?王老板是不是会硬生生把他掰成弯的?

那就太恐怖了……他打了个寒颤,跟着一位黑衣大哥进了他暂时的宿舍……宿舍环境很好,类似酒店双人间,一进门儿,里面正躺着一位赤裸着全身看花花公子看得津津有味的同道中人。

“新来的?”那人眼皮也不抬,翻过一页杂志,丝毫没有拉过被角遮一遮鸟儿的想法,徐泗一眼扫过去,发现自己正对着那只没羞没臊的没毛鸟,咳嗽一声,侧身转到里面一张床。

舍友是个不折不扣的暴露狂……徐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窝进被子里。

“不洗澡就上床,脏不脏?”那人大声嘀咕一句,丢来一只枕头。

徐泗闻闻自己身上的汗臭味,腾地下地,去了浴室。

洗到一半,暴露狂闯了进来,惊得徐泗差点扔了手里的牙刷。

“我跟你一起洗吧……”暴露狂长得其实挺清秀,只可惜,不知道用了什么绝佳的保养品,把脸皮保养的这么厚。

“滚。”徐泗一甩牙刷,牙膏沫飞到那张欠扁的脸上。

“干嘛啊,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个多大……”那人扒着门框不松手,抹一把脸,腆着脸道,“我叫小菊菊,你呢?”

我擦,有毒啊……小菊菊是什么鬼啊!这里的人都有毛病啊!

“我叫大黄瓜。”徐泗冷着脸道。

“哦,”小菊菊像是一点没听出来这是徐泗现场瞎掰的艺名,搓手道,“那瓜兄,我能一睹你那什么有多大了吗?”

“滚!!!滚远点!”

洗完澡,徐泗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给沈嵩的妈妈发了一条短信,让她别担心钱的问题,放宽心好好看病。

发完短信,觉得少了点什么,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没有莫北涵的手机号码,有的只有王琪的,而且自己目前这个处境,好像也不适合联系莫北涵……唉,难得有一点进展了,要是又三年不见,一切就又打回原形……

“瓜兄,嘿,瓜兄。”隔壁床的菊花一直试图跟徐泗建立一些特殊的革命友谊,喋喋不休,“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熟人介绍?”

被人卖过来的……徐泗在心里长吁短叹。

“我是自己找过来的,”菊花半天听不到瓜兄的回应,自顾自诉衷肠,“本来在别的地方做,听说这里客户资源优,跳槽来的。你说,我有没有可能遇上一个高富帅,被华丽地包养?”

呵呵,兄弟你的志向非常远大,可以大胆尝试一下,没准儿就撞上一个人傻钱多还瞎的。

在菊花的叨逼叨中,徐泗睡着了,做了一个被万人骑的惨烈至极的噩梦,醒来时还觉得菊花在隐隐作痛。

无所事事一个白天后,到了晚上七点。

“给,瓜哥,我先借你几套衣服穿。”小菊菊热情洋溢地开始拾掇自己,还不忘顺手也替徐泗拾掇一下。

徐泗扫了一眼那些布料少的不能更少的衣料,拎起一件只遮三点的透视装,啧啧称奇。

“看不出来啊,瓜兄喜欢这种风格的?”小菊菊满脸惊奇,随之而来是惊喜,揶揄道,“瓜兄不显山不露水,竟是个极品闷骚。”

“闷骚你个头。”徐泗把那件衣服扔到小菊菊脸上,抚膺长叹,“没有正常一点的吗?这是泳装秀吗?”

小菊菊一脸恨铁不成钢,“露得不多怎么戏睛呢?别人都穿得那么清热解暑,就你裹得紧紧的,被癞子看见了,非罚你不可。”

“癞子?”徐泗拿过一条劈叉劈到腰的牛仔裤,反问。

“就是管我们这片房的经理,赖全杰,那人可贱了……”

一番“精心”打扮后,徐泗经历了整个的三观崩坏和重建,穿着一身露腿露腰露后背的夏日清凉装,被赶羊一样的赶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这里聚集着一大堆搔头弄姿浑身散发着各种奇香的男子。

“看吧,我就说你穿的太保守。”小菊菊恨恨地瞅了这群人一眼,扬起下巴,“这里的人啊,恨不得不穿。”

徐泗无语望天,你跟不穿真没有多大的区别,你看你那丁字裤勒出的形状……

小菊菊不出意料地收获了无数艳羡夹杂嫉妒的目光,这使得他越发妩媚矫揉起来,也使得他旁边的徐泗越发尴尬起来。

“999房来人了,快,我的公子哥们,想去试试的都排好队!”沉重的大门一打开,外号癞子的经理带来了让整个房间沸腾的好消息。

“999啊,不去了,那房的人要求都太高,每回都被刷下来,伤自尊。”一名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但老得很有韵味的男子纹丝不动,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描着他英挺的眉。

闻言,很多有自知之明的也都不去凑那份热闹。

当然,有蜜汁自信的人占大多数。

“瓜哥,你不去吗?”小菊菊看徐泗恨不得屁股黏在椅子上,上前拉拽,“走走走,就当见个世面,反正你迟早也会经历的,小黄瓜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徐泗:“……”

我得罪了谁?我为什么要跟这么一朵菊花做舍友?这朵菊花为什么缠上了我?

“小沈是吧?”拉扯间,惊动了癞子,他人五人六地晃过来,伸手就朝徐泗颈后劈了一掌,劈得徐泗觉得自己颈椎都快断了,癞子一挥手,“去去去,过去排队,别说我不给新人机会。”

999房内,各式各样各种风情的公子哥换了一茬又一茬,四位老板定下了俩,还有两个始终百无聊赖地晃着手中的洋酒,其中一个还偶尔瞥上两眼,另一个眼神根本不往美色队伍上飘。

“我说,你来就是喝闷酒的?”这四个人从小一起厮混到大,彼此间不能更熟。

“张烁,你今天就别指望他跟你一块儿找乐子了,伤心着呢。”

“哟,居然还有人能让莫北涵伤心?他不是我们里面玩儿的最疯的那个吗?”

“得了啊,听说是遇到初恋了,这个初恋刚刚出现又人间蒸发了,诶,你们还记得不,高中的时候,那个……那个……”

“沈嵩?”

“啊,对!就是他,那时候姓莫的不是还疯得不轻吗?”

啪嗒一声,玻璃杯荡漾着棕黄色液体重重砸在镂空水晶茶几上,里面的冰块咯啦咯啦响了一阵,莫北涵抬起黑沉沉的眼,“齐大少,就你他妈的话多!喝你们的酒,玩儿你们的男人,不该关心的事别瞎操心,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

“好好好,依你依你,不醉不归。”张烁搂着身边期期艾艾的小年轻,举起手中的杯子,在桌上碰了碰。

“那……还挑不挑人了?”刚被警告过的齐越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不……”莫北涵不耐烦地扯扯领带,一个不字刚刚脱口,突然刹住,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瞬间僵了半边身子。门外的队伍里,一个人影不期然地落入眼底,那人正倚着墙与旁边的男子调笑。

压在舌头下面的那口烈酒在舌尖滚了滚,流过咬紧的牙关,落入熊熊燃烧的腹中,惊讶、不解、愤怒,几乎淹没他的理智。

“挑,当然挑。”他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敲了敲玻璃杯,仰脖喝下杯中剩余的酒,“让我来一场意外的邂逅。”

第95章:大都是前男友(5)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泗感觉到一股灼热逼人的视线,令他无意识起了一身白毛汗,这跟之前大半个月他每回去岳峰公司送外卖时,总能从那扇窗户后感受到的视线……一毛一样!

他下意识转头,莫北涵看到那双清浅的眼睛里尚残留有欢笑的余烬,仿佛刚刚发生过什么有趣或欢乐的事,然而徐泗却没来得及细究那道目光,999房间打开一道缝隙的门重又被关上。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选美的吗?哼!”癞子发泄地踢了一脚门口设计别致冒着金光的几何垃圾桶,冲最后一支队伍一挥手,“都给我进去,什么抛媚眼提臀咬嘴唇的绝活都给我亮出来,留不下来两个,都他妈别给我混了!”

徐泗:“……”

小菊菊托一托他瘦的几近没有的屁股上两坨肉,朝徐泗抛了个将其雷得外焦里嫩的媚眼,雄赳赳地甩臂进去了,那气势,活像是扛了两袋炸药包要去炸碉堡。

碍着方才那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视线,徐泗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磨磨蹭蹭地缀在队伍最后面,把自己藏在一位肌肉健硕不停摆着各种健美pose的壮汉身后,尽可能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一进门,被挤到门边只好挨着门把手的徐泗瞄了一眼沙发上的四位大佬,顿时腿脚一软,只想直接拉开门就遁走。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细长眼眸时,徐泗的第一反应是:你他娘的敢给老子来狂窑子!随即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窑子里的一员,满脑子就只剩下:这种情形下,逛窑子的遇到出来卖的……谁更火大?

瞬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理亏,再偷偷瞄一眼莫北涵,很好,已经气炸了……

我是有苦衷的……我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小白菜,你要听我解释……徐泗百爪挠心,很想冲上去抱着莫北涵大腿强行解释一番。

莫北涵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抬手招呼赖经理。

癞子喜出望外,心想总算有小祖宗打动了这位大佛,忙不迭地把脸凑过去,莫北涵对他说了什么,癞子一脸惊奇地扫了队伍末端扒着门的徐泗,又确认了一下,得了肯定答复,才笑着应承下。

小菊菊被莫北涵身边那位不长眼的哥们勉为其难地留下。

赖经理祝大家玩儿的开心,众人便潮水般哗啦啦地退下了。

室内的灯被赖经理临走前好意地调到一个几近旖旎的色调,徐泗局促不安、如坐针毡地坐在莫北涵身边,看他一杯一杯猛灌酒,脸色冷得能冰封十里,别人什么感受不知道,徐泗只觉得自己快被冻僵。

其他三个组合玩的不亦乐乎,小菊菊意识到这边气氛很僵硬,爬过来打圆场,“这位大哥,我们瓜哥刚来,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地方,您要多担待点儿。”

瓜哥?莫北涵因为这个昵称,眉角震了震。

徐泗把屁股挪得近了些,搓着手想把肚子里酝酿了许久的解释吐出来,刚刚喊了声名字,莫北涵把自己手里的酒杯推过来,“我买了你,你连杯酒都不喝?你们这一行的,陪酒不是最基本的吗?”

眼神里满是挑衅和鄙夷。

徐泗心里被蛰了一下,把转到嘴边的话压了压,吞回去,抬手抄起杯子,喝了个底朝天。

小菊菊看两人喝开了,转到前面跳起热烈的脱衣舞。

可是他实在没什么好脱的了,三下两下就只剩下一条丁字裤,一根细线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随着胯的扭动,摇摇欲坠。

简直辣眼睛……徐泗扶着额头,对上莫北涵饶有兴致打量他的眼神,犀利得像是要割开他外面那层油皮。

“看……看什么看?”徐泗觉得一阵耳红面热。

莫北涵蓦地凑近,“你穿的什么内裤?”

“你管我!反正不是丁字裤!”徐泗腾地直起腰,差点撞上莫北涵的下巴。

点到即止,莫北涵又退了回去,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一手晃着酒杯,唇角挂着徐泗看不太懂的微笑。

自始至终,他都没问一句,诸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混迹于此,徐泗心里憋着一口气,你不问,老子懒得解释。

脱衣舞在众人的奚落中落幕,张烁转着一副纸牌过来,吆喝一声,“来来来,玩游戏,姓莫的,别装酷了,融入一下集体好不好?再这样下次哥们儿出来玩儿不带你。”

莫北涵哼了一声,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吸纸牌游戏都玩儿过吧?嘴对嘴接纸牌,掉下来的算输,一首歌的时间后停在哪一对,也算输,输的那一对儿,可别怪我们辣手摧花啊哈哈哈……”

什么狗币游戏……徐泗在心里翻白眼,这尼玛不就是摆明了找机会占人便宜吗?

“有异议吗?有异议也驳回,好,开始了啊!”

徐泗觑了莫北涵一眼,对方一副油盐不进老僧入定的状态,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玩这个的高手。

第一轮掉了纸牌的是小菊菊,他没祸害任何人,自己吸着纸牌没吸牢,被罚了整整三大杯纯浓威士忌不兑脉动,整个人喝完就飘了,吵着闹着要脱衣服,暴露狂的本性暴露无遗。

第二轮开始,纸牌在紧张的鼓点节奏中有条不紊地行进,眨眼间就到了莫北涵这儿,莫北涵吸着纸牌朝他挑眉,徐泗扯扯嘴角,硬着头皮凑上去,嘴唇刚刚碰到扑克牌背面,还没挨上,那个黑桃a就飘然坠地,出于惯性,徐泗一时没刹住,啃了上去,甚至磕到了莫北涵的门牙。

刚想撤离,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按,整个人被捞进怀里,一撩眼帘,看进莫北涵深不见底没有半点柔情的眼底,心脏紧紧收缩了一下。

浓烈的酒气铺天盖地而来,霸道的舌尖裹挟着同样浓烈的情绪在口腔内横冲直撞,由于下颌骨被掐着,徐泗被迫张开嘴迎接这单方面的掠夺,啃咬舔舐都花了十足的力气,泄愤的意味昭然若揭,徐泗吃痛,眼角甚至被逼出生理性盐水。

房间内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随即“yoo~”声四起,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边摇旗呐喊,损友当的风生水起。

“震惊!和尚莫北涵今日终于开荤了!这是世风日下还是道德沦丧!”

“看,花和尚把手探进了公子的衣裳!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今天的小黄片真人实况现场解说,今天的主人公是百年难得一见兽性大发的,莫北涵莫少,且看我们……呃……”

徐泗被吻得七荤八素,浑身发烫,惊觉一只大手流连在他腰间,按掐揉捏,这件夏日清凉装根本遮不住把肚脐那一块,腰间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被男人粗糙的手一碾压,瞬间泛起一层潮红,像是探知到奇妙的领地,莫北涵不满足于腰间那一片滑腻的肌肤,顺着腰线慢慢往上探去。

他现在处于完全被本能驱使奴役的状态,根本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酒精在体内疯狂发酵,熏懵了他的神智。

徐泗一睁眼,就看到他那迷离沉醉的眼神,心头一惊。

他妈的,老子真没有做爱喜欢让别人围观的癖好!

一手抵着莫北涵胸膛,一手伸向桌边。

一杯洋酒夹杂着冰块兜头淋下,莫北涵一个冷颤回过神来,整个人都被冰的差点跳起来,房间里再次陷入蜜汁寂静。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拿酒浇北涵!”旁边张烁第一个跳脚,挥舞着拳头就要扑上来。

被齐越眼疾手快地一把拦腰抱住,示意他别冲动。

“不是,你拦着我干嘛?你有病吧?你没看到那臭小子给脸不要脸……”

“说你没眼色你还不信,先别裹乱!”

莫北涵扫了众人一眼,眼神阴骛得骇人,他抖抖衬衫,一块冰块从衣服里滚出来在地上滴溜溜打着转儿,一撩湿了大半的刘海,他二话不说,把冷着脸坐得笔直僵硬的徐泗一把扛起来,甩到肩上。

徐泗挣扎蹬腿,被猛地抽了两下屁股,啪啪两下脆响,回响在大而空旷的999,徐泗瞬间安静如鸡。

“今天的账单划到我账上,你们继续,哥们先撤。”

莫北涵扛着徐泗,自罚三杯,拉拉湿得漏点的衬衫,风度翩翩地出了门。

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不是,齐越,我怎么就看不懂了呢?”张烁眨巴眨巴眼。

齐越把自己摔回沙发,翘起腿,扔进嘴里一个葡萄,“你们难道不觉得那位公子长得有点眼熟?”

剩下两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啧,要怎么说你们两个是石头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莫北涵这么发疯过?”

张烁倏地想起什么,瞳孔逐渐放大,一起放大的还有那张大嘴,他一脸不敢置信,反复用手揪着自己头发,“卧槽,不会这么巧吧?沈……沈……”

齐越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张烁跳起来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号,“那居然他妈的是沈嵩!”

“呵呵,莫少这下是彻底栽了。”齐越搂过身边一位不知道是谁挑的公子,吧唧亲了一口。

第96章:大都是前男友(6)

“夜色撩人”的最顶层,就是与其合营的“moonlight”高级宾馆,名义上是分开的,背地里的老板却是同一个人,用心良苦,昭然若揭,撩完了上来好就近办事,捆绑消费,光明正大赚两波钱,简直不能更机智。

任何自专用电梯直达的尊贵客户,一句话不用多说,自会有专人领路,带其去环境最好价格最昂贵的top套房,全程服务安静如鸡,宾至如归,就算徐泗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被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也没一个好事者飘来一个好奇的眼神,职业素质十分过硬。硬到徐泗觉得,就是莫北涵扛着个死尸,这些人眼皮也都不会撩一下。

“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腿,会走。”徐泗依稀记得自己前几世好几次被他这样对待,已经习以为常,好脾气地拍拍他的屁股,嘘寒问暖,“你不累吗?”

莫北涵全程像走时装周,把徐泗当成他肩部的一个挂饰,单手插兜,长腿迈得有条不紊,冷酷而有格调,让人看了,丝毫不觉得匪气,反而有种很赏心悦目的野性。

领路的客房经理帮忙刷了房卡打开房门,一脸慈眉善目地目送二人进了里。

一进门,徐泗就被摔在了米白色的长毛绒地毯上,是的,两步之外就是那张分外显眼的大床,他却被丢在了地上。

一个骨碌想爬起来,有些气喘的男人意识到他的企图,顺势坐在了他腰上,两条腿一夹,腰被夹得死紧,徐泗整个就被制住。

“能不能好好说话?”他无奈地扭动身子,皱起眉毛,心里可以说是非常的不满了,仗着比自己高比自己壮,就像丢沙包似得把人丢来甩去的,信不信我告你家暴!

“是你先动手的。”莫北涵抖抖散发着浓烈酒气的湿衬衫,再甩甩同样湿漉漉的头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徐泗觉得李子树栽在自家门口,不畏黑脸,据理力争,“你要是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乱摸,我怎么会泼你酒?”

莫北涵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解开衬衫扣子,又没耐心全部解完,索性解了两颗就当套头衫脱了下来,扔到一边,露出精装的上半身,美好肉体面前,徐泗喉骨耸动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习惯了那种场合。”他缓慢伏到徐泗上方,指腹用力描摹着那清秀的眉眼,“你是不喜欢我摸你呢,还是不喜欢那么多人看着?”

徐泗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刚想开口,先嘶了一声,莫北涵侧头咬在了他耳垂上,低低笑出声,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往人心口上扎:“你这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吗?在这里混,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家常便饭?”

这话就很不对味儿了,直接上升到人参公鸡的段位。

徐泗大为火光,冷哼一声,出其不意抬脚曲腿就往他裆下顶去,莫北涵却好像早就料到此人会恼羞成怒,转手就握住了他的膝盖,卸了大半的力道,“别激动,把我踹伤了……啧……”

一句话没说完,一声闷响,他就捂着额头往一边倒去。

徐泗蹭地爬起来,额头上也赫然一大片红晕,他甩甩用力过猛砸出金花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随手操起一只枕头,气势汹汹地一屁股坐在莫北涵背上,手起枕落,啊啊啊啊一顿胖揍。

枕头并不具备什么杀伤力,徐泗纯属为了泄愤,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之后,心里舒坦了一点,身子一歪,瘫在了地上。

全程抱头的莫北涵尚未从混战中反应过来,就听旁边人用一种及其饱受沧桑的语气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就像是勾起层层幔帐的镂空金钩,也勾起他的心尖,他的呼吸因为这一声叹息被轻轻提起。

“不管你信不信,我能再次遇到你,花了很多力气。”徐泗闭着眼睛,一语双关地道,“本来已经想要放弃,可是总觉得有一个人还在无所觉地等着我,于是就算满身疮痍,血肉模糊,我也想撑到重逢的那一天。”

“所以……我希望一切都能平顺一点,我希望能把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但事实上总是事与愿违,比如像现在这种情形,让你看到如此不堪的我,啊……真是头疼。”

他揉了揉发红的眉心,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眉毛难受地拧到一起,唇角也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莫北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窥出些说谎的痕迹,理智告诉他,此人为了钱为了攀附自己能无所不用其极,可感情上,他竟然想去相信他,说实话,他竟有点开心,好像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倏地被移开,阳光一下子从豁口洒了进来,亮堂堂一片。

他不想去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臭名昭着的风月场所,因为他怕涉足这个人的人生,然后再继续不清不楚拉拉扯扯,然后等他再一次沦陷时,这人又会拿了不知道谁给他的钱逃之夭夭。

同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让它再一次发生?要发生,受害者也应该倒过来才对。

这才公平。

于是莫少抛出了他心机深重的橄榄枝,“沈嵩,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徐泗睁眼,转过头,“什么交易?”

“你在这里每个月卖身能赚多少钱,我就当工资每个月发给你多少钱,好不好?”

“我不卖身!”徐泗跳脚,“而且我也不赚钱,我他妈的还欠着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莫北涵表情空白了一会儿,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扯扯嘴角,“这么说……你是被卖进来的?”

“不然呢?”徐泗挑眉,气急败坏,“我外卖小哥当的好好的,想不通辞掉正经工作过来窑子卖身?虽然钱是多了点,我也确实很穷,但是我……我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

莫北涵被这句有尊严搞得表情复杂起来,“那也就是说,我要是想让你跟我走,就要给你赎身?你欠了多少钱?”

徐泗的注意力被“跟我走”三个字全数吸引,“你要买我干嘛?”

“金屋藏娇啊。”莫北涵只手撑着脑袋,侧身摆出一个无比风骚的姿势,“我有钱,你有色,明眼人不是一眼都能看出我的意图吗?”

徐泗愣了半晌,扒拉扒拉头发,食指指向自己的脸蛋,“你要包养我?”

“不是包养你,我是债主,你是欠债人,是债务关系。”莫北涵朝他勾勾手指,徐泗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凑过去。

“你就用你的肉体,来偿还我还你自由的恩惠,时间也不长,三年吧……”

徐泗一把握住莫北涵的手,含羞一笑,“别,三年这么短,五年怎么样……”

莫北涵甩开他的手,躺平,“不行,五年说不定我早就腻了,想另寻佳人。”

“那四年。”徐泗扑过来蹭了蹭,讨价还价一把好手。

“看你今晚的表现……”莫北涵意有所指地斜了他一眼,“你泼的酒,你是不是应该负责舔干净?”

徐泗沉吟一声,对你撩起的火你负责扑灭的论调表示赞同,并且十分乖巧地付诸于行动。

沈嵩跟莫北涵年少懵懂的爱情发乎于情止乎于理,没有任何逾越之举,对于莫北涵来说,这一夜是新鲜而刺激的,他们从地上做到了床上,再从床上做到了浴缸里,又从浴缸转换到阳台的躺椅,如饥似渴,不知疲倦,累了就歇会儿,有了反应就再提枪上阵,几近无底线的纵欲。

但对于徐泗来说,跟莫北涵做爱,就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焕发的第二春,换了一个躯体,还是同一个灵魂,连什么位置最敏感,什么姿势最舒服,那一刻到来时印刻在脸上的神态都一模一样,这些东西仿佛就算没有记忆也依旧存在,时刻提醒着徐泗,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来了不来了,吃不消。”天快大亮的时候,徐泗开始求饶。他开始相信,或许真的存在累不坏的牛和被耕坏的田。

他张开手,一把勾住埋头苦干动次打次的莫北涵,把他强行圈进怀里,不让他动作,“乖,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唔……说了,我……啊……”

经过一夜的奋战,某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如何让徐泗欲罢不能的秘技,他喜欢看这人哭笑不得慢慢被情欲浸染的表情,简直像是令人上瘾的罂粟花,让人不断地想品尝其蕴含的美妙滋味。

徐泗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床上,跟他睡过去的那张床不一样,不是那么大得离谱,就是正常的双人床尺寸,床单是黑色的,举目四望,房间的装潢也变了,处处透着一股性冷淡风。

正对面的墙上,一张放大到铺满整面墙的骚气全身像……是莫北涵。

所以……这里是,莫北涵的家?

徐泗试着坐起身,浑身宛如过电般抽搐了一下,某一处的刺痛迅速由点到面席卷全身,直刺得他眉角直跳。

“咕嘟嘟。”床头柜传来一声提示音,徐泗艰难地挪过去,找到一只全新白色触屏手机,透明的手机壳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粉红派大星,徐泗笑了笑,打开手机,发现微信的消息,来自……债主……徐泗恨恨地戳开。

债主:“夜色撩人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你欠我一笔巨款啊沈嵩。”

刚想回个谢谢老板的表情,连着又是咕嘟嘟好几条。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软膏,我昨天帮你涂了一遍,走之前还肿着,自己再擦擦。”

“哦,家里没现成的吃的,想活下去就自己煮吧,冰箱里有菜。”

接下来,是一张照片,纸质合同,标题赫然是:债务契约遵守条例?

放大了,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甲方(债权人):莫北涵

乙方(债务人):沈嵩

往下滑:

乙方不许对甲方在床上提出的任何要求说不。

契约期间,乙方不许有除甲方以外的其他床伴。

乙方每三个月要定期去医院体检,费用由甲方承担。

乙方每日需要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三顿饭(特殊情况除外)。

……

徐泗发了一个表情过去:冷漠脸.jpg.

第97章:大都是前男友(7)

莫北涵这间公寓是个西洋复式楼,面积也不是大的能跑马,很低调,只是装修得很别致很用心,徐泗从装修上,看到的都是满满的人民币,一条贯穿上下的木质扶手旋转楼梯,上面一层是书房和卧室,下面一层是客厅,开放式厨房和餐厅。

徐泗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发现家里一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他估摸着应该是每天都有保洁阿姨来清扫,装修风格偏冷硬简洁,有棱有角,换句话说,就是一点都不温馨,没有人情味儿。

肚子咕噜叫了两声,他趿拉着莫北涵那双尺寸明显大了一圈的拖鞋,啪嗒啪嗒进了厨房,打开占了厨房一半面积的双开门冰箱,嗯,货挺齐全:基本市面上能看到的品牌方便面这里都有,火腿,芝士,鸡蛋,速热米饭……这是什么?鲱鱼罐头?

徐泗拍了一张冰箱速食图,微信发过去:“你说的菜在哪里?”

正在开会例行骂人的莫总身形一顿,把文件夹啪嗒一声扔在了会议圆桌上,可怜的文件夹像是坐了雪橇从这头滑到那头,“这个方案不合格,把实地情况再勘测一遍,明天下午之前重新交上来一份。”

一屋子苦逼员工收拾收拾,两秒后,遁得不见踪影。

“今天头儿从一大早就心情不大好……”

“是啊,感觉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一直看手机。”

“可能是被甩了。”

“他那副瘟神样真的能找到人?我保持怀疑。”

人都散了,莫北涵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那只只会因为一个人而震动的手机,打开,刚好又是一条新消息。

“你说的菜是这个吗?”

配图是两棵蔫了吧唧的小青菜。

债主:真聪明:)

徐泗:孩子,你能长得这么高真不容易……

这间公寓就在广源大厦的附近,莫北涵午休的时候得空溜了回来,正好撞见徐泗在煮泡面。

“你怎么回来了?”徐泗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拿只鸡蛋,看到莫北涵出现在玄关时,咦了一下。

“公司没什么事。”莫北涵边扯领带边换鞋,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拖鞋,提醒徐泗,“多煮一点,我还没吃。”

“冰箱里只有泡面,你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

垂眼一看,莫北涵找到了自己的拖鞋,在沈嵩脚上,不合脚的拖鞋一直啪嗒啪嗒打着后脚跟,让人走得像只企鹅,一摇一摇,莫北涵却弯了眉眼。他卷起袖子赤脚走过来,在高脚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默默地看着那人煮开水,打鸡蛋,给调料,还把那两棵半死不活的小青菜也洗了择了一道放进去。

“你会做饭?”莫北涵光着的脚丫子在桌下搓了搓,觉得今天的泡面格外香。

“算……会吧。”徐泗想了想,前一世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会一点。

莫北涵点点头,“那我们下午去超市,感觉要买很多东西。”

比如说……拖鞋。

“你平时都没有朋友过来做客吗?”徐泗关火,捞面,盛汤,“我看着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是一人份的。”

“因为刚刚搬过来没多久。”莫北涵接过碗筷,普普通通的泡面多了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多了棵青菜,多了点午餐肉,顿觉色香味俱全,惹人食指大动。

徐泗捧着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莫大债主……”

“嗯?”

“有件事,我觉得我必须跟你商量一下。”

“说。”

“我需要出去找一份工作。”

莫北涵抬起头,挑眉,“你想回夜色撩人?”

“不不不,不是,我想找个正经工作。”徐泗望着碗里那片漂浮的碧绿菜叶子,“我总不能就这么让你养着。”

“我没养你,我们各取所需,而且你还要做一天三顿饭。”莫北涵耸肩。

徐泗没吭声,把莫北涵碗里的胡萝卜粒挑出来,心想,老大,我知道你这是在变相包养我……别逞强了……

其实吧,要是徐泗只有他一个人,他乐得被包养,整天守着莫北涵过日子,简直不能更美好,问题是沈嵩一死百了,却留下一个病危的妈,他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替沈嵩尽孝道,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于情于理也要帮忙赡养父母,而且,他也不好意思让莫北涵再替他付老妈的医药费……

所以……自己挣钱才是王道啊……

“你平时想买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工作什么的就算了,现在工作不好找,而且你……”莫北涵欲言又止,徐泗知道他是想说你一个高中文凭,出去工作吃苦的多。

徐泗撇撇嘴,认真吃面。

此事暂且搁下不谈。

两人凑合着吃完泡面,莫北涵打了一通电话跟公司交代一下事情,就开着车带徐泗去市中心购物。

沈嵩原本就穷得响叮当,好几年不买新衣服,这回搬进莫北涵家,压根就没穿衣服进来,出门还是穿的莫北涵的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那条到大腿的短裤到徐泗身上能当七分裤穿。

所以二话不说,莫北涵先带着徐泗去买几身能穿的出去的行头。

“怎么样……”从更衣室出来,徐泗摆出一个模特造型,这一身干净利落,清新阳光,沈嵩原本长的就看小,这一身看着跟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样。

“好。”莫北涵点头。

“嗯……我觉得你穿这件应该也挺好看的……嘿嘿。”徐泗拿着一件与他身上那件同款的小黄鸭印花白t恤,在莫北涵眼前晃了晃。

这间t恤前面是一直小黄鸭的脸,后面还有一个鸭屁股,十分有童心……

一旁的导购小姐从这一对一进店门的时候,就腐女心泛滥,这两人,一个禁欲正经一丝不苟,一个开朗活泼跳脱耍宝,都是颜值爆表脖子以下全是腿,加上彼此间那种一看就黏糊糊的眼神,导购整个人都在冒粉红泡泡。

“你这是要跟我穿情侣装吗?”莫北涵对徐泗咬耳朵。

徐泗给他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把衣服推进他怀里。

莫北涵接过衣服,手顺势缠上他手腕,轻轻一带,徐泗就被一同带进了更衣室。

徐泗:“……”

“外面有人……”狭窄的更衣室里,处处掣肘,徐泗背对着被莫北涵圈在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颈项,他略微侧过头,露出自耳际到脖子的曲线。

莫北涵觉得这是一个信号,于是他一掌撑在更衣室的墙壁上,一只手扭过徐泗的下巴,低头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他想了一整天了,从走出家门进了公司,喝了一杯没加糖的咖啡开始,他就开始想念这张嘴柔软的触感,像是着了魔一般,不断地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品味。等熬过那场枯燥无味令人火冒三丈的会议后,他终于忍不住一路超速狂飙回了家,他似乎是闯了一个红灯,又好像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一回到家,看到厨房里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时,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神奇地烟消云散。

他觉得自己应该克制一点,他这样很像一个坠入爱河不能自拔的蠢男人,时刻提心吊胆终日惶惶不安,他也知道这可能是所谓的新鲜期,荷尔蒙激荡的发情时期,等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回复平静。

但是当沈嵩说他要出去工作时,他竟然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抵抗情绪,当时他脑海中的想法只有一个:我要把你从此关起来。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所震惊,这种程度的想法……未免太不正常,但是他没有细究,他也不敢细究,他怕挖出什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奇怪的偏执。

这是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徐泗很享受,不霸道不强迫,像是缓缓流淌的钢琴曲,像风,像海洋,像天空,舌尖共舞,跳出一首配合默契的华尔兹,令人身心愉悦。

“时间太长,外面人要疑心了,你想明天就出更衣室高清avi吗?”结尾,徐泗挣扎出来,落荒而逃。

当徐泗顶着被吮吸得肿胀充血的唇出来时,导购美女的眼神可以说是非常的意味深长了,徐泗埋首挠头,十分罕见地觉得有点臊得慌,而后出来的莫北涵显然比他段位高多了,若无其事地挑衣服,若无其事地结账,跟徐泗穿着情侣服,若无其事地走在大街上。

徐泗当时一时兴起,想调戏一下莫北涵,才提出了情侣服的建议,想着着衣服这么幼稚,莫北涵一定不会买,就是买了也只是在家穿穿,谁能想到,莫北涵居然穿着它牵着徐泗的手满大街溜达?

本来男男牵手已经是很高调了,还穿着一模一样的情侣服,简直是在向全世界出柜。

徐泗:“涵啊,你不觉得周围的目光有点直白吗?”这哪是直白?周围人的眼珠子恨不得都黏在你身上!

莫北涵喝着一杯天蓝色晶莹剔透的饮料,转头朝他咧开一口白牙,“怎么?不习惯吗?”

徐泗默默把刘海撸下来尽可能地挡住自己的脸,“嗯,不习惯,感觉我们明天能上头条。”旁边有小女生全程尾随跟拍,跟拍大熊猫似得,还自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拜托,那根狭长的路灯杆子挡不住你魁梧的身躯……

莫北涵停下来,拨拨他凌乱的刘海,这一亲昵的动作引得身后几个妹子疯狂打call,莫北涵瞄了一眼她们,搂过徐泗的肩膀,笑道:“想当年,我高中出柜的时候,这种程度的,都是小case。”

徐泗咽了口唾沫,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小小的报复呢?
第98章:大都是前男友(8)

莫北涵一路招摇过市,逛完衣服直奔超市,买了一大堆的日常用品跟新鲜蔬菜,齐齐往后备箱一丢,开着车就直奔郊外。

徐泗看得出来,某人心情很好,简直就像一只好不容易出来放风溜圈的哈士奇,能把看不见的尾巴翘上天。

车内回响着艾灵顿公爵的《你就别再出现啊》,don't get around muy more的歌词伴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爵士乐节奏,让人情不自禁想跟着摇摆起来,不由自主地放松神经。

“我们去哪儿?”徐泗伸着懒腰,把自己拉长了瘫在副驾驶,舒展开表情。

“吃饭。”莫北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随着节拍轻轻弹跳,他目视前方,眯着眼睛看前面那台蛇形走位的二人座骚气红色小跑车。

“你在想事情。”徐泗歪过身子,一手搭上他的大腿,揩了一把油,“想什么?”

“嗯。我在想你怎么会欠下一笔你自己根本还不起的高利贷。”莫北涵猛踩了一脚油门,强劲的推背力把徐泗摔得贴在玻璃上,他成功超过了那辆像是醉酒驾驶的跑车,睨了徐泗一眼,“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而不是我亲自派人去查。

“呃……”徐泗把手从那条结实的大腿上挪开,沉吟片刻,“遇人不淑?”

“什么人?前男友?”莫北涵直觉很准,直切要害,倒把徐泗噎了一下。

沈嵩看男人的眼光是真的有毒……徐泗心想,除了莫北涵。

“从学校出来后一段时间,结交了一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哈哈哈,就是那种染着绿毛跟着大哥后面耀武扬威的小弟,网吧一起玩儿游戏认识的。在一起之后,发现他赌瘾很重,常常手里有一点钱就去赌场上输光了回来。”

莫北涵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赌徒的那种侥幸心理能传染人,”徐泗说,“有一次,我替他玩了一局,谁能想到居然赢了呢?就是那种最原始的最简单粗暴全凭运气的比大小,尝到空手套白狼的甜头,我就跟着他成了那家地下赌场的常客。”

莫北涵发出一声轻哼,用来鄙视沈嵩早前乱七八糟的生活。

“因为我们总是一起出现,一起离开,不分你我,那小子就经常用我的名义借高利贷,很多次都能及时补上,但那一回,他人跑了。拿着三十万。”

莫北涵没再吭声,他关了空调,按下了窗户,夜风吹了进来,爵士乐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沉默了一段路。

“到了。”莫北涵停下车,把车钥匙丢给热情的泊车小弟,从车头绕过来,把徐泗牵出来。

眼前是一家一看档次就很高的旋转餐厅,有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朝他们投以堪称和善的目光,徐泗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

“别松开。”莫北涵笑着警告。

徐泗任凭他牵着上了电梯。

从进门到落座,到点完菜,开始用餐,徐泗全程都能感受到一道奇怪的目光,还没等他辨认出这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热切注目礼,一位通身贵气的贵妇人就站在了他们桌前,居高临下睥睨着把腰背抻得笔直的徐泗。

徐泗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位贵妇……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贵妇人先一步认出眼前的人,精致的眉毛立刻拧成一股麻绳。

“是你?!”

徐泗:是我没错,您是?他困惑地望向正八风不动地切着盘中牛排的莫北涵。

“我妈。”莫北涵切完自己盘中的牛排,跟徐泗调换一下,又开始慢条斯理切徐泗盘中的牛排,“这家店的老板娘。”

徐泗腾地一下站起来,面色涨得通红,原来这位就是当年让沈嵩拿着钱离她儿子远一点的正主,这就尴尬了,他非但没拿着钱滚,反而拿了钱又滚回来了……

“阿……阿姨好,我……”徐泗想说,对不起,我又回来了。只是话没说完,大婶就一杯红酒泼了上来。

徐泗眼疾手快,抓住餐巾就展开挡在了胸前,红酒泼在了脸上,却没怎么溅到小黄鸭t恤上。

红酒的酒渍很难洗的……徐泗想,弄脏了情侣服不划算。

莫北涵切牛排的手一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徐泗一眼。

“老板,你就是这么待客的?这顿饭钱我可不付。”他放下刀叉,似笑非笑地盯着双目赤红的亲妈,对徐泗道,“直走左拐就是洗手间,去整理一下。”

徐泗愣了半晌,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抬脚就走。

“这种为了钱的货色,也值得你大费周章地把他带到我面前?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徐泗前脚走,女人就发了飚,由于肢体动作太剧烈,身上的金银配饰叮当作响。

“除了他,我带别人见过你吗?”莫北涵叉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一脸嫌弃地吐吐舌头,“我说,这是来自正经顾客的建议,能不能在菜品上多花点心思?环境再好有什么用,照样留不住客人。”

“你什么意思?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跟妈怄气,这回索性把人又领回来,是想气死我吗?”女人没有跟他讨论餐厅经营攻略的想法,直奔主题。

“你说说看你,喜欢男人就算了,就不能找个门当户对一眼看过去配得上你的吗?瞧瞧你这德性,穿的这都什么东西?别被他拉低了档次啊阿涵!”

“我都帮你打听好了,钱夫人他儿子碰巧也是个同,人样子品性都不错,哪天你们见个面……”

“妈……”莫北涵啼笑皆非,“你现在已经在帮我物色男人了吗?”

“你以为妈愿意!还不是被你磨的!反正只要不是那人,怎么着都可以……”

“我也撂下话了,我只要他。”莫北涵擦擦嘴,站起身,“今天把他带过来就是知会您一声,您要是还想用钱打发他,这次得多准备点儿。”

“你!”

徐泗放了个水,洗了把脸,刚刚抬起头,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道。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会碰到……”你妈……徐泗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儿揉搓了一下,还有水珠自下巴滴落,徐泗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怔在当场。

“你他妈的居然还有脸来拍老子肩膀?”徐泗的目光陡转阴沉,看向那人的目光宛如在看一具尸体。

“小嵩……”那人穿着这里waiter的统一制服,看上去人模狗样,当年的杀马特风情被时间残忍淘汰,换上了老实的圆寸和厚道的表情,他搓着手,局促不安,“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呵,是啊,我居然还没被高利贷的弄死,还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徐泗环抱双臂,靠在洗手池上,嘲讽地看向他。

“对不起,当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一个朋友犯了事儿,急需一笔钱。”那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焦急地解释道,“我这些年攒了有十万块,本来打算先给你应急,但是你换了手机号码,我找不到你。”

徐泗静静地冷眼望着他,心想,编,你继续编,当初就靠这装可怜的杰出手腕博得了沈嵩的同情,请继续你的表演。

觉出沈嵩的无动于衷,那人尴尬地松手,“不过,今天看你跟那位帅哥一起到这种高档次的地方用餐,应该也不需要我那几万块了吧?”

徐泗冷笑一声,“不,我可缺钱,你有多少就给我多少,没钱就去砸锅卖铁。”

那人一下变了脸色,“沈嵩,你这可就不道义了,我拿你当哥们儿,当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照顾了你多少?你现在飞黄腾达了,不拉兄弟一把,反倒落井下石?”

徐泗瞠目结舌,什……什么?我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我落井下石?他不可置信地掏掏耳朵,“李赛,你说话前能不能先从脑子里过一下?”

李赛面有不忿,随即又柔和了脸色,哥两儿好地凑上来,“你知道吗?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位帅哥,是这家店老板的儿子!”

“所以?”

“所以啊,只要你替我吹吹枕边风,说不定我就可以升职经理了!你看,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徐泗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就想走,被他一个闪身挡住去路,“小嵩……就当我……啊啊啊……”

李赛搭在徐泗肩膀上的手被扭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他痛苦的扭曲了面庞,逼不得已移开身子。

“疼疼疼……松手。”

徐泗越过他的肩头望过去,莫北涵铁青着脸抓着李赛的小臂,蹦出的字仿佛凝着层寒霜,他瞥了一眼李赛胸前的铭牌,“李赛是吧?明天就会有人送来律师函,你欠沈嵩的三十万就走法律程序解决吧。还有,如果再被我看到你纠缠沈嵩一次,你就不必在这家店做下去了。”

说完,放开手,弯腰在洗手台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遍。

抬头时,发现李赛还杵在原地,他扬起一个带了十足恶意的微笑,“怎么?还有事?”

李赛默默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小嵩,你不觉得这位帅哥长得很眼熟吗?”

徐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今天碰到李赛的一刹那,就发觉了。

莫北涵皱了皱眉头,有些困惑。

“哈哈哈哈。”李赛觉得自己好像扳回了一成,他指了指镜子,“这位帅哥,你不觉得我们俩的眼睛很像吗?”

“小嵩,你不会是找了个我的替代品吧?”他竟然有些洋洋得意起来,眼睛里都放光。

徐泗扶额。

“这位……替代品仁兄?”莫北涵抽了张纸擦干手,眉间的阴郁一扫而空,“真是不好意思,我跟沈嵩开始一段故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染头发呢?”

******

李赛:我好像无形中当了把苦逼助攻?

第99章:大都是前男友(9)

离开的时候,莫北涵的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好了,唇边向上扬起的弧度像是弹簧,刚刚压下来就又翘了上去,像是吸了猫薄荷的狸花猫,就差追着尾巴转个圈。

路边大排档,徐泗狂放地啃了几串脆骨后,忍不住了。

“有这么高兴吗?”

“什么?”莫北涵翘着二郎腿,转着手中透明的一次性杯子,里面橙黄色的啤酒还泛着白色泡沫,一串串上浮的气泡就像是此刻某人放飞的心情,他睨一眼不计形象的徐泗,眼神里满是轻笑,“还行吧。”

“呵呵,你现在脑门上就明晃晃贴着两个大字……倍儿开心。”徐泗把那盘凉拌毛豆推到他面前。

莫北涵挑眉,十分赏脸地夹了一筷子。

这个男人,不管是身处高档西餐厅喝着昂贵的红酒,还是窝在马路窝棚里吃便宜烧烤灌啤酒,都能神态自若应付自如,唯一有些不协调的,就是那低矮的红色塑料凳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太长的腿,令他坐着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你把我带去那里,是特地去见你妈?”徐泗一饮而尽杯中酒,眼神透亮。

“不一定能见到,她也不是时刻在店里。”莫北涵耐心地拨弄着毛豆上沾着的辣椒酱,“今天是你运气好。”

“她泼了我一脸红酒。”徐泗撇嘴。

“你之前也泼了我一身洋酒,扯平。”莫北涵哈哈笑了两声,把脆骨从铁签上撸下来,放到徐泗面前,“放心,以后她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徐泗默默在心里画圈圈,这个人真尼玛记仇……

“不过,这次我们可说好了,三年之内你没有人身自由,不管我妈拿多少钱诱惑你,也要等到三年后。”

脆骨在齿间嘎嘣一声,徐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觑着莫北涵的脸色,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斟酌着用词:“那什么……那次你妈拿钱给我,我……”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莫北涵的面色有一刹那的凝滞,随即被粉饰太平,“我不想提。”

“……嗯。”像是做了错事,徐泗乖巧地低下头。

心里的那个结依旧没能解开。

吃完算是晚饭的夜宵,两人各自手持一瓶易拉罐啤酒,哥俩好一般勾肩搭背地往江边走去,散步消食。

夜风吹拂在脸上,散去一身的燥热,徐泗暗搓搓的把手从莫北涵的肩上滑下来,虚虚搭在他的腰窝,时不时捏上一把,引来莫北涵一记居高临下的摸头杀。

经过一天的训练,徐泗已然对路过的小情侣投来的打量目光产生了免疫力,有时甚至还会回瞪回去,瞅什么瞅?老子男人比你旁边那位帅多了!

约莫走了一刻钟,徐泗喝完了手中的啤酒,又把莫北涵的那一罐喝干净,捏扁了,精确无误地踢进垃圾桶,耶了一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莫北涵静静地望着他,笑他幼稚。

徐泗摸摸后脑勺,笑他没有情趣。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徐泗忽然问。

莫北涵插在兜里的手紧了紧,道,“不好不坏。”

“我曾经有过一段混乱的时期,遇到过很多人。”江边高楼跳跃的灯光映在莫北涵的半边脸上,他垂着双眸,唇边带着浅笑,“各式各样的人,不同身份不同审美甚至不同国籍,有时我一觉醒来,都分不清我身边躺着的人,是叫小红还是叫艾伦。”

“哈。”徐泗发出一个拟声词,表示他在听。

“那段时间,明明身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却是人生中最孤独的一段时期。”莫北涵的笑容僵在一个标准微笑的弧度,“那也是我最想你的时候。”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徐泗的头顶发旋,莫北涵长叹一声,“啊——我醉了。”

“你才喝了三瓶啤酒。”

“人的酒量会随着心情变化而变化的沈嵩。”

“好,那么……醉鬼莫债主,能赏脸给根烟吗?”徐泗一屁股坐在江边阶梯上,朝莫北涵伸出手,他现在觉得颈动脉剧烈跳动,烟瘾来得气势汹汹。

莫北涵如他所愿,把烟递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啪嗒一声轻响,徐泗点燃了烟,又抽出一根,烟头对着烟头共燃了,递给了莫北涵。

“我想在屋子里养花。”风将徐泗手中香烟所冒出的烟吹到莫北涵的脸上,莫北涵的眼睛眨也不眨,他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人,明灭的烟火在指尖静静地燃烧。

他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这个跟他一起吞云吐雾的人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花?”他听到自己喑哑的喉咙挤出涩然的一个字。

“嗯,随便什么花。”徐泗揉搓着手中的烟头,“你不觉得屋子里少了点什么吗?空荡荡的。”

身边的人长久没有动静。

“嗯,好,明天我们就去花鸟市场看看。”沉默之后,莫北涵一口应了下来,指间的烟忽然夹不住,掉了下来,顺着阶梯滚落下去,他的视线顺着火花跃出活泼的弧度。

徐泗跳过来,扑到他背上,勒住他的脖子,险些两个人都滚下去,徐泗大呼一声,“走,回家。”

莫北涵拍拍手,站起身,身上的人却赖着没下来。

“莫北涵,你的背真宽。”那人把脸埋在他后颈,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上扬的尾音透着些撒娇的意味。

心室忽然好像塞满了蜂蜜,甜的能溢出来,莫北涵无声地勾起唇角,把人往上托了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泗像是真喝醉了,说话一股玄学劲儿,“别问为什么,我总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在想着,现在对我百依百顺,三年之后就把我一脚踢开,让我也尝尝你当年是什么滋味对不对?”

莫北涵脊背一僵,迈出的长腿落不到实地,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空在地面上一寸。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徐泗哼了一声,再也没有了声响。

“沈嵩?”莫北涵慌张耸了耸肩,肩上的脑袋无力垂落,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莫北涵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汗,愣了足足有三分钟,才背着人往车里走去。

一到家,徐泗就从昏睡状态满血复活,蹦蹦跳跳踩着节奏去洗漱完,乖乖穿着睡衣笔直地躺在了床上。

莫北涵:“……”

他一上床,徐泗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探出半张脸,可怜兮兮地眨巴着大眼睛,那模样……可以说是十分……装可怜了……

“有什么事,说。”莫北涵坐在他身边,扯了扯被子,没扯动。

“我……”徐泗暗中与其角力,抱着被子不撒手,“那里还在疼。”

莫北涵恍然,一把松开,“所以?”

徐泗以头抢地,哭嚎,“臣妾今日身体抱恙,无法侍寝,皇上莫要强求啊!”

额角的青筋隐隐爆起,莫北涵挤进被窝,咬牙道:“朕还没饥渴到如此程度。”

于是徐泗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捂着屁股去会周公了。

当天晚上,莫北涵做了一个梦,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无关紧要的人不入梦,想念的人也拒绝入梦,所以他的梦空白了太长时间。

梦里,他回到那段青葱岁月,窗明几净的教室,活泼好动的同学,和蔼可亲的老师……莫北涵暗自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自己潜意识里能把这段时期美化成这个样子。

细细想来,理科班的教室里男生居多,应该是成天弥漫着汗臭味和泡面味才对,这些正经午餐不吃的同学,常常在课间端一碗泡面吸溜吸溜满世界溜达。老师也从不和蔼可亲,成天板着张苦瓜脸恍若性生活不和谐得不到应有的滋润,同学间打架更是常有的事,原因从你瞅我瞅你咋地到抢女朋友,隔三差五就操场约一回。

唯一真实没有水分的回忆,就是那个常年在角落发呆的少年。莫北涵朝那个后门角落里望去,他明明长的不高,为什么总被分在最后一排……现在想想,大概是老师早就对这个孩子不抱任何希望,一个回回考试都交白卷的小孩,连最基本的学习态度都没有,迟早会退学,无论是自愿的或者是被劝退的,意思上都差不多。

莫北涵就坐在另一个角落,因为他实在长得太高了,放在哪里都会挡住别人的视线。他常常一转头,就能跨过整个教室,看到那个少年歪着头盯着他,盯着他,又好像只是在盯着他头上的钟,只是每次回望过去,他都觉得自己的心震了一下。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他决定去表白。

他看了很多攻略,最后选择了紫色丁香花,因为书上说,这花的花语代表了初恋。

天知道为什么紫色丁香就代表了初恋?这在理科生的世界观里找不到应该与其对应的解释,但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他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周末,把人约了出来,双手奉上了那束被包裹得精致漂亮的丁香花,男孩子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以为这个动作是因为对方受到了惊吓,连忙把花藏到了身后,一开始准备的告白词也背的语无伦次。

男孩子笑着听完了,轻声道:“真巧,我也喜欢你。”

天一下子就放晴了,于是他又喜出望外地拿出方才被嫌弃的丁香。

男孩摇手,他捏着鼻子道:“但是以后别送我花了,我花粉过敏。”

梦境转换。

“我想在屋子里养花。”

男孩的脸在跨越了十年后,跟江边的男人重合,一模一样的脸庞,莫北涵却第一次感到混乱。

到底是谁在撒谎呢?

第100章:大都是前男友(10)

在怕丢掉饭碗和怕牵扯到法律官司的双重压力下,李赛的第一笔汇款到的非常之迅速,不多不少十万元整,徐泗一大早打开手机,收到汇款通知,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冲出家门,拦了的士,跨越大半个市,来到了那家只在手机短信里读到过的某某附属医院,沈嵩的母亲就住在这里。

沈嵩自从辍学成为一只社会狗之后就很少与他妈联系,双方都不想让对方见到自己不堪的一面,害怕自己成为这个世上对彼此而言仅有的亲人身上最沉重的负担,但是徐泗不是很理解,为何沈嵩临死之前都不来医院看望一下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女人。

医生说,沈丽患者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髓,是的,癌细胞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扩散,化疗做了三次,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伤害到其他的正常器官,考虑到病患的经济情况,因此建议做保守治疗。保守治疗四个字等于是宣判了死缓,表示再也没什么是这些救死扶伤的医生能做的了,除了用大量止痛针剂减轻病人的生理痛苦。

徐泗填补了一大块的化疗费空缺,他跟医生低头哈腰保证了许久,承诺以后绝不再拖欠费用,医院才没有让他立刻把人接回家。

在后院踩熄烟头,走到病房前,伸手拉开房门时,徐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徐女士哪天如果生病了住进了医院,谁会来看她?

沈丽看起来气色还行,也可能是病房的光线比较好,她正在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化疗,她曾经半花白的头发已经全都掉光了,现在戴着一顶颜色特别青春靓丽的五彩线帽,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护士施舍给她的。

徐泗在这样的目光下有些紧张,他尽量拿出沈嵩内敛的做派,朝她微微点头,把果篮子放在了床头,因为不自然,走路似乎有些顺拐。

“笑什么?”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拿出一只苹果,认真削了起来,以掩饰他愧疚的眼神。

“你来了。”沈丽没有责怪他为什么现在才来,只是很高兴他终究还是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我觉得我差不多可以出院啦。”

“不,你还需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徐泗动作顿了一下,柔和了嗓音,“不疼吗?”

沈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中一点点旋转的苹果,徐泗想:我真是在说废话,肯定是疼的。

“你过得还好吗?”沈丽问这句话时,眼角的皱纹微微弯起,有那么一瞬间,徐泗在她身上看到了徐女士的身影。

“很好。”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额……发生了很多事,我感觉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沈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哦……我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也不会告诉我,但是我能问一下,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吗?”

沈丽隐约知道自己儿子与众不同的性向,只是从来不过问。

“是位可靠的男士。”

“哦……”她又哦了一声,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惊喜,“听着儿子,这事要是放在我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我会劝你,最好找个贤惠的女人生个孝顺的孩子,坐享天伦之乐。”

徐泗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里,听到沈丽继续说,“可是我现在不这样想啦,就像我以前不信鬼神,现在却突然相信了一样,因为这样可以模糊对死亡的恐惧,哈哈哈,放心,我没有被什么邪教组织洗脑,人在生死面前,想的东西总是格外不一样。我现在觉得,只要你开心,你觉得幸福,就好啦,父母都是这样的。”

沈丽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很活泼,像是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是吗?父母都是这样的吗?”徐泗把搪瓷杯递给沈丽,沈丽高兴地接过去。

“当然,世上并没有真正拗得过孩子的妈妈。”

“你现在是大人了,你可以看着我自然离去,黑发人送白发人,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沈丽咬下一口苹果,“看到你现在很平静,我很欣慰。当初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处在发疯的边缘。



“是吗?”徐泗查看了沈嵩的记忆,只发现深灰色的一片。

“嗯。你把房间砸得稀烂,想杀了医生,甚至想杀了我……因为我居然没能及时发现,我总认为你后来学习一落千丈,是因为你父亲的死,所以我从不责怪你。”

所以这就是沈嵩对母亲的心结吗?因为她没有及时发现父亲的病症?

“妈,我不怪你。”徐泗说。

“你现在怪我也没用啦。”沈丽耸耸肩膀,“我马上就要去见你爸了。”

徐泗觉得自己的头又硬又重,像是一颗保龄球,他叫出那声妈时,觉得心脏猛地收紧,“妈,我以后一定常常来看你。你有什么想吃的一定提前跟我说,我带过来。”

“好。”沈丽回以微笑,“好,好。”

从附属医院出来的时候,徐泗狠狠地呼出胸腔里的一口气,刚刚他觉得自己差点被憋到窒息,那间病房让他透不过气,忍不住就想尽快逃离,他的心情糟糕透了,却在最糟糕的时候猛地瞥到医院自动感应门的大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看到那人的时候,那人的视线也成功捕捉到了他,怒气在那张略带焦急的面上一闪而过,徐泗下意识揉搓脖子:是巧合吗?

“你跑这么远,来这里做什么?”莫北涵奔过来,一把抓住徐泗的手臂,强劲的虎口死死牵制住手腕,徐泗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似乎有些措手不及,随即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出男人锋利的面孔,“你跟踪我?”

莫北涵此刻显然濒临暴走,根本无法考虑到徐泗的心情,他冷着脸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很多次,为什么不接?”

徐泗想起自己进病房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刚想开口解释,莫北涵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又想逃?沈嵩,你又想逃去哪里?”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来这里是因为我……”

“沈嵩,你还不明白吗?你出去并不会比在我身边过得好不是吗?过去的十年你还不明白吗?你看看你靠自己混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不肯乖乖待在我身边!你……你就这么……”他的两条手臂像钢铁一样缠在徐泗肩上,压得徐泗几乎承受不住。

“别发神经了莫北涵,”他深吸一口气,“我来这里是来看我妈的,不是要走,你冷静一点。”

莫北涵的脸上留下一大片空白,好像是不知该做何表情,肩上的重量慢慢变轻,意识到自己发动了一场无谓责难的他扯了扯上一秒还在因为暴怒而颤抖的嘴皮子,轻轻吐出两个字,“你……妈?”

“嗯,我妈,我不能有妈么?”徐泗没啥好脸色地拍开他的手。方才莫北涵的一顿发火,引得周围无数双眼睛黏在二人身上,角落里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大爷抖着腿边看边摇头,喟叹现在年轻人都走上了邪路。

“伯……伯母怎么了?”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北涵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八十度。

徐泗瞥了他一眼,撞开他拦路的肩膀,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出医院。

没了中央空调,徐泗一下子被扔回到夏日的蒸笼,他气急败坏的一个劲儿猛冲,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生气。

莫北涵默默无闻地跟了一路,直到徐泗自己健步走走得气消了,转过身问,“你车呢?”

莫北涵指了指反方向,徐泗又开始往回走。

“不是,我说,刚刚还理直气壮像是来捉奸的人,现在怎么不吭声了?”徐泗忍无可忍,猛地顿住。

“我以为……”莫北涵拉了拉他的手,被强硬甩开,“你不是收到了李赛的十万块吗?”

“嗯……所以你就觉得我一有钱就迫不及待要远走高飞了?”

莫北涵默认了,“然后你又一直不接我电话,还跑来了火车站附近。”

徐泗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附属医院旁边就是火车站。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莫北涵撩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又垂下,“你手机里,我下了一个应用……跟我绑定了,只要你开机,我就能定位到你在哪里。”

哦豁!这都是些什么黑科技!

“我也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就像之前你无缘无故就人间蒸发了,然后一转眼就被卖到了夜色撩人,谁知道还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莫北涵觉得自己没做错,梗着脖子替自己找到一个十分说得过去的动机。

徐泗凉飕飕地飘来一个眼神,莫北涵乖乖闭嘴。

过了半天,又确认似的问了一句,“真不走?”

“不走。”

得了满意答复,他如卸重负,大热天的,非要把徐泗汗津津的手握进手里。

取了车,莫北涵往城北的花鸟市场开去,他看出身边的人始终皱着眉头,心情似乎很不好,再一联想到医院里的伯母,他试探性地开口:“伯母的病,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一定说。”

徐泗把脑袋抵着车窗,摇了摇头,“医生说采取保守治疗。”

莫北涵心里一紧,一只手抚上徐泗放在大腿上的手,“我把她转来家附近的国立医院,你没事就去多陪陪她。”

“谢谢债主。”徐泗凑过去在他脸上嘬了一口,两人的心情都不怎么明快。

等到了花鸟市场,徐泗一下车,就觉得哪里不对,感觉头皮有些发痒。

莫北涵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正常的问话,眼神里却透着种说不出的古怪。

徐泗吸吸鼻子,说了声没事。

等他们边聊边逛,闻到了甜腻的花香,徐泗越发觉得呼吸不畅了,像是有沾了水的厚重棉花堵在了喉咙口,让他呼吸不过来,同时身上也开始发痒,他一把托住莫北涵的手,“我……我觉得……不太好。”

莫北涵一看徐泗的脸色,拨开他捂着皮肤的手,看到一堆细小的红点,眉头皱得死紧,“你真的花粉过敏!”

“蛤?”徐泗僵硬地转动眼球,什么花粉过敏?沈嵩居然花粉过敏?但是此刻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咽喉,他于是死命掐着莫北涵的手,“快快快,快把我扛出去,我……我快窒息了……”

莫北涵面色一凛,二话不说,背起徐泗就往外面跑,把人塞进车里,风驰电掣地赶往最近的医院。

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莫北涵忍不住骂出声,“笨蛋沈嵩,你忘记自己花粉过敏了吗?!”

“唔……我忘了。”远离了过敏源,徐泗觉得好受了一点,在心里不停咆哮,沈嵩花粉过敏啊!我居然没注意到这种细节!真是失策!

“笨蛋!”莫北涵把这两个字说溜了嘴,一路上都在重复,简直像只人形复读机。

徐泗喘得厉害,又要控制住不让自己疯狂挠身上奇痒无比的小红点,注意力一时有些分散不过来,所以也就忍耐他一路骂娘狂飙车。

等到了医院,输完液,还听到某人在喋喋不休骂笨蛋的徐泗忍不住了,“我说你有完没完?不就是花粉过敏吗?”

莫北涵哼了一声,“我没见过会忘记自己对花粉过敏还执意要在屋子里养花的笨蛋。”

徐泗:“……人活到一定岁数,会忘记很多事。”

“别把我当傻瓜,沈嵩。”莫北涵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刻薄的剃须刀,“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徐泗被噎住,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不想活了吗?”莫北涵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双目,“花粉过敏严重者会导致哮喘窒息,你告诉我,你是想死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如果今天我没有带你去花鸟市场而是直接把花带回家的话?”

第101章:大家都是前男友(11)

一口说出心中的猜测,莫北涵和徐泗一齐愣在当场,莫北涵在听见自己问出这一连串的话后,才认知到自己有多恐惧有多狼狈,他的声带不可抑制地在颤抖。

他惊觉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担心沈嵩会轻生,当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男生的时候,对方就以一种内敛、忧郁、脆弱、极端的形象深植人心,这样的人仿佛随时随地都会从哪个高处毫无留恋地跃下。有时候莫北涵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被他吸引,就是因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他总是莫名其妙会产生一种想拯救他的心理。

徐泗被他不知道是优秀还是糟糕的联想力惊得目瞪口呆,他夸张地在莫北涵眼前挥舞两下双手,“你在想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去死?”

莫北涵一把攥住那只还戳着点滴针头却并不安分的手,直到沈嵩的眉头吃痛地皱到一起,他才惊觉自己用力过猛,他随即把那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你还有我。”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随后便凑过来拥住了徐泗的双肩,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头埋进了那低矮的肩窝。

“所以,不要做这种看起来像笨蛋的傻事。”

莫北涵的语气轻柔得宛若轻轻托着璀璨珠宝的柔软羽毛,平日里张牙舞爪的猛兽此刻温驯地依靠在你身边低声呜咽,徐泗一下子就被软化了,他忍不住亲吻那一头短发,嘴唇贴着略有些硬的发丝,扬起唇角。

“好。这里还有你,我哪里舍得离开?”

相处的时日长了,徐泗发现莫北涵总担心沈嵩会消失,这个消失可能是离开这座城市,也可能是离开这个世界。

其实从某个角度,莫北涵的担心不无道理,真正的沈嵩确实是选择了轻生,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或简讯,就这么吞下了一大瓶安眠药,安静地在一个简陋的小屋结束了潦草的一生。他至死都冷静从容,没有选择任何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自杀方式,比如跳楼或者纵火,他有着坚定的死志。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有一种对生命的极端漠视,和与生俱来的悲剧气质。

沈嵩是可怜并自私的。

徐泗每回来医院看望沈丽的时候,总会这么想。

黑发人送白发人是正常且能够平静接受的,但是若反过来,就是天崩地裂的灾难,这对一个罹患癌症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你来了多久了?”沈丽悠悠醒转。

“十分钟。”徐泗说谎。

“你还是不打算把那位神秘的先生带给我看看吗?”接过徐泗递过来的一盆葡萄,她拈了一颗,因为吐着葡萄皮,发音不太清晰。

“这么想见他?”徐泗帮她把枕头套扯平,竖起来垫在她身后,温暖的空调把室内营造得如同春天,完全隔绝了室外的寒冷。

“唉,他还帮忙给我转院,让我儿子少了路上奔波的麻烦,我难道不应该当面感谢他?”沈丽的气色越发好了,眼神因为发烧而发亮。

是的,免疫力出了问题,就容易高烧不止,低烧不断。

“你说我们是不是母子连心?刚好我安排他今天下班后过来,让你见一面。”徐泗嘿嘿一笑,强行安了个默契的大帽子,双手在两腿之间飞快地掐着短信:下班后来医院,丑媳妇要见婆婆了!

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

“好的!要见丈母娘了好激动。”

切——徐泗啧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就撞上沈丽含笑的眼神。

“怎么了妈?”他尴尬地挠挠头,指指自己带来的壮观的果篮,“想吃别的吗?”

沈丽摇摇头,盯着儿子的脸看了许久,“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起来很幸福。”

“我在你脸上看到了我跟你爸刚结婚那会儿,你爸脸上的那种笑容。”

徐泗抹抹脸,握住雪白的被子上那只发黑肿胀的手,眯着眼睛想了想,“嗯,凑合着过,挺好的。”过了几辈子都不厌。

“那就好。”沈丽瞥见徐泗无名指上的那只银色素对戒,简简单单的设计,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托起他的手,仔细瞅了瞅,“他送的?”

“嗯哼。”徐泗把对戒摘下来,放在沈丽手心,指引着她看向戒指内圈,语气里透着股得意,“看,这里有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这波秀恩爱,即使是亲妈也忍不住后槽牙泛酸,“得了得了,快戴上吧,你们年轻人花样真比我们那时候多多了。”

徐泗嘚啵着腿重新戴上,还伸直了手在阳光下左晃右晃,那嘚瑟的样子逗的沈丽笑个不停。

笑了半天,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用手帕蒙得结结实实的小本本,打开来一看,是一个存折。

“本来呢,这钱攒着是要给你娶媳妇儿的。”沈丽把存折递给徐泗,“没多少,也就三万块,之前卖早饭攒下的。”

徐泗愣了愣,“那时候你没钱化疗怎么不拿出来?”

“这是给你的钱。”沈丽摆摆手,“不能浪费在我身上。”

徐泗哭笑不得,“你拿着,我又不娶媳妇儿。”

“那就当嫁妆呗……”

“妈!”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都笑了。

当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沈丽走了。

拖了大半年,她尽力了。

由于莫北涵手上的一件外地工程突然出了事故,当天下午就临时决定飞去了别的城市,没能见到沈丽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徐泗一个人面对这个不算意外的噩耗时,整个人有些手足无措。

有那么一瞬间,他疯狂地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见一见他的徐女士,看她是否还幸福安康。

“2333,我能见我妈吗?”徐泗坐在医院走廊的冰冷长椅上,裹紧了羊毛大衣,“之前不是有实时画面的吗?”

2333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在他脑海里传输了画面。

徐女士的日子照样过得井然有序,她积极地投身于小区的各种文化活动,每天拉着一大票人做些奇奇怪怪的集体活动。

徐泗看着看着,轻声叹了口气,把腿打开,把头埋进了双手间。

画面定格在那间熟悉的小公寓,一个孤独的身影默默地坐在夜色里,坐在徐泗曾经的房间。

莫北涵赶到医院时,见到的就是令他无比揪心的这一幕:沈嵩坐在那里,看起来颓废又缺乏生气,他仰着脸靠在墙上,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眼泪。

心脏忽然间就跳得飞快,他携带着一身寒气,冲过去将人用力揽进怀里。

“她死了……我把她当做了徐女士……她很好……”徐泗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莫北涵听不懂的话,带着隐约的哭腔,“我把她当做我自己的妈,但是她死了……天呐,我好自责,我要回去。”

“嘘……嘘……”莫北涵一遍又一遍安抚着徐泗崩溃的情绪,“好,我们回去,回去。”

徐泗脊背一僵,“可是我回不去。”

“我载你回去。”

“不,你不懂。”徐泗把手伸进莫北涵敞开的羽绒服,抱紧了他的腰,“我不走。”

莫北涵被他颠三倒四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知道人在悲痛至极时可能会神志不清,于是他选择了乖乖闭嘴,坐下来拥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

“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冷静下来后,徐泗第一句话就问莫北涵。

莫北涵的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跟你生活了大半年。你经常半夜惊醒,摸到我确认我在身边才会继续睡下,有时我起身去厕所,就会迫使你起身满屋子寻找,甚至连床底下都不放过。”徐泗无奈的揉揉额角,“可是我就站在你身后。”

“更别说是手机里的定位软件,时不时就打家里的座机确认我在不在家,只要我出门,一定要每隔半小时跟你发张照片,你这样……就差在家里装摄像头了……”

莫北涵忽然腰背抻得笔直,双手焦虑得掐着虎口,面色有些难堪。

徐泗一怔,“什么?你真在家里装摄像头了?”

莫北涵弯下腰,把手指懊恼地插进头发,“我知道我的行为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了,我大概是疯了,我总担心……担心……”

“别担心。”徐泗拍拍他的肩膀,“时间长了,你就明白,我不会走的。但是我希望你把这些奇奇怪怪的监控设施撤掉,我们需要建立起起码的信任。”

莫北涵虽然不乐意,但是面对徐泗不容置喙的眼神,不得不默默点头。

徐泗觉得自己找到了莫北涵的心理阴影,也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

如果他想尽快回去,他不得不早些对症下药。

“来,告诉我,你都在哪里装了监控?”

莫北涵掰着手指头数,“玄关,客厅,卧室,书房,厨房……”

“等等等等……”徐泗停滞的大脑终于转动起来,“这些监控是24小时工作的吗?”

“嗯。”

“不是,你说的那些地方,有哪里是我们没做过的?”

“家里每个地方我们都做过。”莫北涵忽然有种蜜汁自豪感,“包括卫生间的洗衣机上。”

“那……”徐泗咽了口唾沫,“都录下来了?”

莫北涵眼里出现一丝闪躲,眼神飘忽很久过后,谨慎地点了点头。

“你要看吗?”他问。

“看你个几把看!”

第102章:大家都是前男友(12)

沈丽的丧事办得十分低调,亲戚朋友统共就那么稀稀落落的几个,基本都是娘家那一块的。自从沈嵩父亲去世后,因为一些财产纠纷曾经撕破过脸皮,母子俩和那边的亲戚基本没什么来往,徐泗尽到通知的义务,没几个到场也是意料之中。

他们大概都已经忘了这个遗孀和这个向来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外姓后代。

所有的葬礼都是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整个过程中徐泗尽量把自己抽离出来,以一个局外人而不是一个儿子的身份去送行,因为他最近发现自己的同理心未免太强了一些。

小型葬礼的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吊唁、吃饭、送殡,直到那包装精美的骨灰盒被郑重放进了莫北涵高价买来的那一小格狭窄的空间里,尘埃落定。

锁上玻璃小窗的那一瞬间,徐泗觉得他锁起了一个平凡女人的一生。

“好了。”他长叹一口气,退后一步,扭头问莫北涵,“我表现得还行吧?”

莫北涵此时才深刻地察觉到,沈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脆弱的沈嵩,他分明已经足够坚忍强大。

“挺好。”他拍拍他的肩膀,竟也觉得这副肩膀比以前似乎宽阔平整了好多,而这些改变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回去拆了家里那些不仔细看真会忽略过去的微型摄像头,徐泗洗了澡,正趴在床上看他之前在网上买的一些文物类专业书籍,莫北涵的手机就开始不停地震动起来。

“你不看看吗?”他拿脚踹了踹床尾剪脚趾甲的莫北涵。

“不看,还不是那群人吵着闹着要见你。”莫北涵手一抖,差点把趾甲剪劈了,使劲儿瞪了徐泗两眼才作罢。

徐泗摘下眼镜,捞过那只手机壳上印着海绵宝宝的黑色手机,点亮屏幕。

莫北涵的那一帮狐朋狗友在微信群聊得热火朝天,说来说去就一个话题,要见一见将莫少管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胜似深闺黄花女的那位高人。

齐越:你们别吵了,我特么在冥想,再吵我退群了啊。

张烁:你退啊,没事儿天天整什么冥想,你怎么不出家当和尚?对了,出家之前先把欠老子的酒钱都还上。

齐越:好,你厉害。继续唠,反正人姓莫的肯定不会把他小娇妻带出来。

张烁:不是,为什么啊?我上回不是那什么喝多了吗?给我个机会赔礼道歉啊!

孙一一:你那天没喝多……

张烁:嘿,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吗?

齐越:明明你才是那个成天蹲在群里不说话会死的,别欺负一一。

张烁:小猫咬床单委屈巴巴.jpg

孙一一:唉,都半年没怎么见着莫哥,我还真挺想他。孤独摘花瓣.jpg

张烁:呕……

徐泗被这群人逗乐了,噗哈哈哈笑出来,“我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大家出去玩玩也不是不行嘛……”

莫北涵头也不抬:“不去。”

“为……”徐泗刚想表达一下不满,一个私信窗口跳了出来。

备注名空白,头像是个挺有逼格的深灰色背影。

一个字,“在?”

徐泗撩起眼帘,看了一眼莫北涵,回了一个字,“在。”

对面没了动静,徐泗啧了一声,打开刚刚还活跃个不停忽然间就安静如鸡的群。

聊天界面上出现了一个从始至终没吭过声的人,一吭声就好像直接在群里扔下了核弹级的冰封十里。

苏眺Ed:莫哥的小娇妻?

徐泗看看此人的头像,再退出群聊界面,再看看私戳的那位,嗯,同一个。

张烁:苏眺?你小子回国了?

苏眺Ed:嗯,前两天刚刚回来。

张烁:哦。

张烁:回来挺好啊,火锅串串糖醋排骨烧烤大排档欢迎你啊!

齐越:我们正在讨论让莫少把他那位带出来溜溜,到时候你也来吧,刚好也为你接风洗尘。

孙一一:嗯,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苏眺Ed:可以。

直觉让徐泗拨紧了颅中那根松弛的弦,他放下书,支起上半身。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是苏眺。

“有新男友了?”

徐泗咂摸了一下这句话,不是有男友了,而是换新了……又联想起莫北涵之前坦白的那段乌七八糟的生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大概是哪个余情未了的老情人……

徐泗费力地挪到莫北涵身边,枕上其大腿,把手机屏幕拿到他面前晃了晃。

“喏,有人问你是不是有了新男友。”

莫北涵把指甲剪扔开,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哦,跟我们这群人玩得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徐泗自下而上觑着他冒出些青色胡茬的下巴,抬手摸了摸。

莫北涵低头含住他的手指,叼着舔了舔,口齿不清地道:“不然呢?”

徐泗嗅了嗅鼻子,缩回手,把头埋进莫北涵半敞的天鹅绒睡袍,“唔……我闻到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难道不是醋味吗?”莫北涵夸张地捏住鼻子,闷声道,“满屋子飘的都是酸味,熏死我了。”

徐泗一张嘴,惩罚性地咬在他紧实的腹肌上,用鼻子哼哼,一把扯开那件纯粹多余的睡袍,伸手往下一探,就握住对方要害,他贼贼一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许动,让你见识一下本大爷隐藏已久的氵壬威!”

莫北涵随即配合地躺倒,“来吧大爷,我真不动,您千万别手下留情。”

一阵乱啃后,上下顺序已然被强行颠倒,徐泗深吸一口气,觉得额角的青筋噗噗直跳,忍无可忍地推了一把面前坚实的胸膛,说出的话却软得不成样子,“喂,你动一下。”

莫北涵负距离地埋在温热的地方,懒洋洋地贴在徐泗的胸膛上,气息不稳,“你不是说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氵壬威吗?”

徐泗翻起白眼,“你倒是让我在上面啊!”

“你没本事怪谁咯。”

“你!哈……唔……别停!”

说着,面上漾起一抹绯红,连带着耳朵尖尖也红透了。

莫北涵低低笑了一声,本就低沉的声音此刻压着说不出的喑哑撩人,“好,都听你的,我让你见识一下永动机的威力。”

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过后,徐泗抬起脚尖戳了戳莫北涵的腰,“老莫,带我去见见你那些朋友呗,上次也没正式介绍一下。”

莫北涵捉住他作怪的脚,攥着脚踝往自己身边一拉,把人环进怀里蹭了蹭他细软的发丝,“好,我明天把大家约出来。”

第103章:大家都是前男友(13)

莫北涵跟齐越他们约在了大学时期常去的一家清吧,酒吧老板跟他们是熟人,事实上,老板总有本事跟这座城市里但凡算得上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混成熟人,更何况,这个城市也不那么大,一个圈子里玩儿的总能碰见。

据莫北涵交代,跟齐越张烁他们由于家里长辈之间有生意往来的关系,是从小就相识恨不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而那个苏眺是他们大学才半路结交的,原本跟张烁玩得好,张烁觉得这哥们儿不错就把他引进了这个小团体,四人帮扩展成五人帮,苏眺就开始常年跟着他们插科打诨,喝酒遛鸟。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苏眺突然就一声不吭地出国留学了。

徐泗扣上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什么事?”

莫北涵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不知道,那天我喝断片,具体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

“张烁没告诉你?”徐泗咦了一声。

“没,那三个人跟商量好了似得,一问三不知。”

“你不会是……”徐泗尴尬地搓搓手臂,“强了人家吧?”

莫北涵冷不丁空出一只手,揪起徐泗脸皮往外扯了扯,“瞎说,我再怎么神志不清也不可能占哥们儿便宜。”

被揪了这么一下,徐泗白皙的左脸上赫然两道指印,他委屈地捂着脸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

“你的直觉没错。”莫北涵忽然开腔,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了个大弯,“他好像对我有意思。”

徐泗眨眨眼睛,愣了一秒钟。

也是,以莫北涵敏感毒辣的眼睛,他徐泗能感觉到的,莫北涵没道理是根不开窍的木头,要真是木头,也是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空心木头。

“他对你有什么表示了?”徐泗戳戳他,露出八颗皎洁的牙,“我家帅裂苍穹魅力四射的涵涵?”

莫北涵被他一声涵涵叫得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他稍稍坐正了,目视前方,“好像有,好像没有。”

“哦?”

“不好说。”

“呵。”

“所以我说,别来了吧……你不听。”莫北涵啧了一声。

“没事,我要去宣扬一下我的正宫位置,呸,我要去宣扬一下你这朵花本大爷采了,其他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莫北涵勾了勾唇角,停了车,牵着他的手进了那家装修十分古朴雅静的餐厅,说实话,从外面一眼看过去,徐泗只以为这是某个保存完好的宅院,风格偏日式,透着股年代的沧桑感和曲径通幽的遁世感。

徐泗对这里的好感一下子有了质的飞跃,当那位引路的穿和服的服务员也不问话,就直接把他们领向包间时,他越发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

“这个地方是不是很有特点?”莫北涵捏了捏徐泗的掌心,轻声道,“前院是餐厅,后院是清吧。老板是日本人,来中国留学后被我泱泱大国的文化所吸引,就定居在了这里。”

徐泗矜持地点点头,他今天出门特意打扮了一下,浅蓝色的绣花衬衫搭配黑色窄腿裤,把他那双直挺挺修长如竹的长腿体现无遗,衬衫随意地束在腰间,恰恰把窄腰的线条勾勒出来,配上那张看上去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吸引了店内无数路过少女的目光。

莫北涵掐了一把他的腰,附到他耳边,“你今天看起来真好吃。”

徐泗拍开他的手,笑着道:“给我忍着。”

“诶,你们也刚到?”这边边走边打情骂俏,后面赶上来一个大嗓门。

“张老板最近哪里忙?看你都忙得喝出了啤酒肚。”莫北涵一掌拍在张烁日渐鼓胀的肚子,噼啪一声,打得张烁肉直颤。

张烁捂着肚子直躲,“别别别,再忙也忙不过莫哥,莫哥,今儿个我请客,你再多忙忙。我那一笔资产可都捏在你手里,半点差池不能有,不然我家老爷子非削死我不可。”

“张老爷子看来身体挺好。”

“好得能赤手空拳打两个我……呃,这位就是之前……沈弟!幸会幸会!”张烁从第一眼就看到了莫北涵身边的清秀男子,有了上次的教训,怕认错仔细看了两眼,确定了,这才伸出手。

徐泗含笑点头,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幸会,沈嵩。”

“张烁。”张烁挠挠头,“你应该经常听北涵提起我,虽然肯定提不到我什么好,哈哈哈。”

三人有说有笑进了包厢,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菜都上了大半,进去后又是一顿打招呼加自我介绍。

其实也就基本是让徐泗认认脸,好对号入座。

那天在夜色撩人根本记不清人,徐泗现在才好好认识了这些人,微胖的是张烁,瘦瘦高高的是齐越,斯斯文文带副小眼镜的是孙一一,全程目不转睛盯着莫北涵的那个——是苏眺。

徐泗牙痒痒地咬了咬筷子,心想:正主还在这里,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觊觎美色,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没关系,谁让我大度呢?

莫北涵看着他把碟子里的一块和风豆腐戳得稀烂,皱了皱眉。

“嘿,还真别说,小沈跟当年一比,真的丝毫没变,岁月在我们脸上就是把杀猪刀,在他脸上就成了美容刀了,啊……老天爷对我们太不公平了。”张烁摸着自己肚子长叹一声。

“不是我们,只有你,我觉得我还风采依旧。”齐越抹抹头发,默默补刀。

孙一一翻了个白眼以示响应。

苏眺灌了一杯清酒。

“小沈,你说怎么能保持身材不走样?”张烁虚心求教。

齐越:“少吃多动,对你而言这辈子都没指望,你只能寄希望于让它不要鼓得太快。”

孙一一再次翻了个白眼。

苏眺又一杯酒。

徐泗:“……”

张烁挤挤八卦的眼睛,“你们……谁在上面?据我所知,莫哥从来都是笔直的……喂……唔……”

莫北涵把一块擦手的手巾塞进了他嘴里:“吃吃吃,人也看到了,吃完就散了吧。”

话音刚落,苏眺幽幽开了口,他生来一双窄窄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总觉得带着几分鄙薄,“这位小沈,就是当年那个拿了钱跑路的沈嵩?”

一语激起众人心头千层浪,饭桌上陡然安静下来。

“莫北涵,就这种为了区区几万块就抛弃你的人,这种货色,你也要吃回头草?”他显然早就知道沈嵩的存在,还相当为莫北涵打抱不平。

“Ed,说什么呢?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张烁斥责一声,连忙圆场,“小沈,他喝多了,你别介意。”

徐泗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沾了芥末,放进莫北涵的碟子,仿佛丝毫没听见两人说什么,只淡淡地对莫北涵道:“他说的没错,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拿钱跑路的事我也确实做了。”

莫北涵默默低着头看着那块橙红的鱼肉,他以为沈嵩会当场发火,却没想到他竟一口承认了。

徐泗继续道,“那时的我懦弱胆怯,喜欢你却不敢与你行走在光天化日,我怕自己拖累你,我是那么的敏感自卑,而你是那么的耀眼高傲,我觉得我们不配,所以私自决定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我跟在座的各位都不一样,这些理由听在你们耳里可能觉得很荒唐,但当时确确实实是盘桓在我心中太久的想法,北涵,如此一来,你……你还怪我吗?”

徐泗这番话准备了很久,是他多方揣摩后悟出来的。

沈嵩的气质注定了他没有追求爱的勇气,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现实的逃避注定会把他推离莫北涵,但是从李赛跟莫北涵神似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沈嵩确实爱着莫北涵,这份爱埋在心底,卑微而无奈。

他今天只是把沈嵩的心声说了出来,或许有些刻意的煽情,但绝不是谎言。

桌上的人都静了,如果说张烁一开始也对这根回头草有点意见,此刻估计也散了,他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小沈,当年你离开后,这小子可是疯了很长的时间。”他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齐越扯扯领带,“反正那段时期的莫北涵我不想承认我认识他,跟条逮谁咬谁的疯狗似得。”

孙一一这回没翻白眼,“跟我还打过一架。”

莫北涵心底倏地有些刺得慌,他从未考虑过沈嵩的心情,当年出柜也是他一意孤行,从未与沈嵩商量过,现在想来,他根本不够了解他。当初想勾引沈嵩再抛弃他的初衷此刻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嗫嚅着嘴唇 ,刚想开口,被苏眺抢了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莫北涵,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人对你是真爱吧?你就这么确信他看上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钱?”他原本白得有如白种人的面上泛起薄怒的潮红,“我听说你有了新男友,本来抱着祝福的心态来看你的另一半,过来一看,居然是当年伤你如此之深的烂人。你让我怎么做到安心地放下你?”

哦豁,说出真心话了?

莫北涵重重地放下筷子,竹筷敲击陶瓷筷架的声音原本很轻,此刻却被无限放大,他抓起徐泗的手放到台面上,那两只手上的对戒耀武扬威地闪着银光。

“苏眺,注意你的言辞。”一出口,所有人都知道莫哥这是动气了,声音冷得像是从寒潭里撩出来的,他轻轻扫了情绪激动的苏眺一眼,“不管他看中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钱,只要我身上能有东西让他留下来,就行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说完,他瞥了余下三位一眼,一把拉起徐泗,“饭吃完了,我们就先走了。”

“呵呵呵,我真没想到,你莫北涵原来只想把人圈禁在身边,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爱自己,你竟然这么爱他,竟然这么作践自己?”

苏眺也跟着站起来,情绪已经到达一个顶峰,要张烁拉着才不至于冲上来缠住莫北涵。

徐泗松开莫北涵的手,转过身,对苏眺道:“我爱他,十年前的我爱他,现在的我更爱他。这位苏先生,我不管你对北涵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都请你忍着,不要打扰到我们的幸福,谢谢。”

说完,他一甩刘海,回去又牵起莫北涵的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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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泗:正宫娘娘表示这场撕逼,我好像赢了?噢耶

第104章:大家都是前男友(14)

“我看你也差不多得了。”张烁一把拽下苏眺,苏眺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坐垫上,神色戚戚然。

“你啊,之前被伤的还不够?那小子疯魔了,心里一直就没放下过那人,那天晚上你不就彻底明白了吗?要么不喝醉,一喝醉就抱着人喊沈嵩,整个就是一情种。你当时不就一狠心决定出国放下的吗?现在搁这死磕什么啊?”张烁不忍心见他一副惨遭抛弃的样子,出言规劝。

苏眺动也不动,恍若未闻,只失神地盯着那道半掩的推拉木门。

齐越瞥了他一眼,凉飕飕地道:“认清现实吧,人家那是两情相悦,该放手就得放手,洒脱一点,不然哥们儿都做不成。”

两情相悦四个字好像蛰了苏眺一下,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脸,眼里满是嘲讽,“两情相悦?那个姓沈的就是为了钱,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其他三人皆觉得他弯进了死胡同,说了也白说,摇摇头,默默吃菜。

过了半晌,孙一一抬了抬眼镜,罕见地开了口,“就算那人真的是为了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轮不着你什么事啊……”

“啊哈哈哈,一一就是这么俏皮,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让人想疼爱一下他,哈哈哈。”张烁赶忙把孙一一的头塞进自己腋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苏眺立刻就炸了毛。

他蹭得跳了起来,撇红了脸想反驳回去,但回头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他顶多不过算是暗恋莫北涵了几年,在莫北涵心中,他甚至没有张烁这帮人来得重要,越想越气,拿了手提包一跺脚就跑了出去。

望着那气急败坏而去的身影,三人面面相觑。

“你说说你,让你平时少开口,一开口就得罪人,难怪那时候莫哥揍你。”齐越叹了口气,越发觉得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索性撂了筷子,“不是,怎么每次到后来,都只剩下我们三个?”

张烁看看他,再看看孙一一,“真不想看见你俩的脸。”

徐泗拉着莫北涵一鼓作气,方向也不辨,气鼓鼓地走出好远后,才发觉自己越走越往深了走,已经完全不知道大门在何处,这才脚下顿住了。

后脑勺随即被轻轻拍了一记,徐泗缩缩脖子,转过身,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双手慢慢抬起,环住对方的腰,收紧。

“刚刚那是告白吗?”莫北涵的唇抵着他的耳朵,轻轻摩挲,话音里带着笑意。

“哼。”徐泗有气无力地拿鼻孔出气,头一歪,倒在那副宽阔的肩膀上。

“我好高兴。”莫北涵确实高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扬着藏也藏不住的激动,“我现在大概能脱光了飞到大街上裸奔一圈。”

徐泗被他一句话逗笑了,“我之前不就说过,我不会离开你吗?”

“但是你从来没说过爱!”莫北涵环着他的臂膀加重了力道,“你知道吗?一个人选择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可以有很多理由,没有爱也丝毫不影响共生关系。”

“哦,不知道,我不明白没有感情要怎么一起生活,要怎么一起睡一张床,逢场作戏可以,一辈子怎么做到?”徐泗说出自己的见解。

“太多了。”莫北涵蹭了蹭他的头发,拉开一点距离抵着他的额头,“就拿我爸妈来说,政治联姻,各取所需,生完孩子后就形同陌路,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他们之间就没有爱。”

徐泗抬起眼睛,看向莫北涵,他想注视对方的眼睛,可是因为距离太近,他差点成对眼,索性垂下眸子,盯着他的嘴唇。

“本来我想,就算你对我没有什么爱,也无所谓,只要你不讨厌我,愿意留在我身边就好,我爸妈那种婚姻我也不那么排斥,我不介意只有我一个人爱着。”莫北涵的嘴唇一开一阖,吐露着心声,陡转激动,“但是你今天说……”

剩下的半句话被徐泗用唇封在了喉咙里。

吻分很多种,表达出的意思也不尽相同。有的吻狂野霸道,宣示了一种主权和占有欲;有的吻暧昧炙热,分分钟要把人融化,那是对方想跟你上床的前奏;有的吻缠绵温柔,带着一颗虔诚的心细细地舔过口腔内每一个角落,仿佛都能感觉到对方过于小心而导致的轻微战栗,这时如果你偷偷半睁开眼睛窥视,就会发现那人的表情柔得像是一汪春水,而若对方恰好也在同时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时,你就会被他眼中的情意深深震撼,脑中的弦被狠狠一扯,心境荡漾。

莫北涵此刻就觉得那双眼睛宛若有着神奇的魔力,瞳孔淡淡地反射着灯光的光晕,一瞧进去就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马里亚纳海沟,掉进了名为欣喜若狂的旋涡,不管如何挣扎,爬都爬不出来。

徐泗把自己所能表达出的情感尽数化在了这个吻里,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有多少,他在爱情上一直是个蠢货,只有在情愫积累到一定程度,从量变到质变而突然爆发时他才会幡然醒悟。

哦,原来我已经这么喜欢这个人了吗?

当徐泗领悟到自己爱上了这个人的时候,他很迷茫,他只觉得心很痛,他甚至不能明确叫出他到底叫什么名字,而对方也每一次都不记得他,他需要借助另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接近他,更可怕的是,他也不知道对方爱上的是不是自己,是不是这个身体里的灵魂。

就像现在,莫北涵吻的,究竟是沈嵩,还是他徐泗?

沈嵩是徐泗吗?现在是的,但是以前不是。那么莫北涵爱的是哪一个沈嵩呢?如果他得知沈嵩不是沈嵩,而是徐泗,他会不会就不爱了呢?

“嘶……”莫北涵猛地弯下腰,呻吟一声,徐泗惊觉自己无意中咬破了他的舌尖,一尝到血腥味他就连忙退出来,有些手忙脚乱。

“啊,对不起,我没注意……”他忽然退出一步,小心翼翼地询问,“疼不疼?”

怀里的人忽然没了,莫北涵倒是被那一瞬间生出的疏离感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安排山倒海而来,他随即长臂一捞,把人又捞回来,拿手指指腹磨了磨徐泗一侧的虎牙,笑道:“不疼,看来我养了个会咬人的小老虎。”

说话还有点大舌头。

徐泗龇龇牙,拉拉莫北涵的领子,“所以啊,以后别再让我遇到你以前招惹的那些个花花草草,不然我见一回咬你一回,让你的舌头再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勾引别人。”

莫北涵喊冤,“明明是你男人太有魅力,我能管住自己的心,可我拿别人的心没办法啊!”

徐泗咧开一个无邪的笑,“那要不,我顺手把你毁容吧,这样可能会排除一大堆外貌主义的威胁。”

“别别别,我怕到时候你也跑了。”莫北涵咳嗽一声,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个让所有男人都略感尴尬的话题,他搂过徐泗的肩膀,“走吧,既然都到了这里,我们去吧里坐坐,我送你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

“说出来多没意思。”

“反正待会儿我就知道了。”

“没关系,能保持几秒神秘感就保持几秒。”

徐泗:“……”可把你美的……

第105章:大家都是前男友(15)

跟所有的清吧一样,这里的色调昏暗暧昧,流淌着节奏缓慢的轻音乐,此刻大多数人还在吃晚饭,所以有客的桌子寥寥无几,演奏乐团正在低头调弄着手中吃饭的家伙,那位略显沧桑的驻场歌手正坐在高脚凳上发着呆,那神情,像是在缅怀着什么。

莫北涵拉着徐泗,熟门熟路地在吧台点了两杯纯蓝清澈的鸡尾酒,好像是叫什么忧郁星期一,尝一口,舌尖充斥着橙皮兑酒精的味道,有点甜,有点涩,几乎让人流泪,但徐泗满脑子转悠的都是莫北涵要给他什么礼物。

不得不承认,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大人或小孩,在听说将会收到礼物时,都难免会有那么一点期待,哪怕最后对方送了一张画得像屁股的爱心,期待的过程总是美好的。

徐泗眯缝着眼睛,看着莫北涵跟那位长得像清吧老板的中年男子打了声招呼,低声说了什么,那位穿着和服趿着木屐的寸头男朝自己的方向探了探头,笑得十分和善,欣然点了点头。

莫北涵回来后,徐泗那手肘戳戳他,“那是你说的那位日本老板?”

莫北涵啜了一口鸡尾酒,点点头。

“你们聊什么了?我看他一直瞅我。”徐泗对上那位老板再一次投来的好奇目光,冲他咧开牙笑了笑。

“嗯,我跟他说,我今天跟我爱人一起来的。”莫北涵搂过徐泗的腰,冷不丁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一声轻响后,他盯着徐泗的眼睛,双目含笑,“所以他很好奇,谁这么幸运。”

“嘁……”徐泗抹了一把脸,心想:这真是他经历过的这么些世界里最自恋的一个了。

台上那位满脸沧海桑田的歌手演唱的第一首同样沧桑的民谣唱到一半,戛然而止,眼神朝这边飘来,徐泗瞬间坐直了,直觉有事要发生。

“咳咳。”那人清了清嗓子,清吧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台上望去,此时已经是店里的黄金时期,人慢慢变多了起来。

“今天呢,有一位浪漫的先生想借此机会,为他心爱的人献上一首深情的歌,爱情的道路总是布满荆棘和陷阱,谢谢你跨越艰难险阻来到我的身边,在座的各位,你们愿意见证他们——这两位男士的爱情吗?”

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口哨声,这里的人大多内敛,连打探的视线都掩饰得极好,要借着喝酒的动作才偷偷瞄上两眼。

徐泗的脸烧了起来,他向莫北涵投去疑问的目光,耸耸肩:你在搞什么?

莫北涵朝他挑眉,捏捏他的手心,一口气喝完那杯忧郁的星期一,拉拉身上那件黑色的开衫。

“想听我唱歌吗?”他问。

徐泗捏着眉心,地心引力拯救不了他上扬的嘴角,反问,“你还会唱歌?”

“大概……不走调的水平?”莫北涵冲他眨了眨眼睛,便转身上了台。

那位歌手已经先一步让了位,跟莫北涵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又朝后面的乐队交代了,便把麦克风全权交给了莫北涵。

当莫北涵调好麦克风杆子的高低,一条腿弯曲踩在高脚凳的踩脚上,一条腿自由垂落在地时,徐泗觉得他身上仿佛有万丈光芒,让他挪不开眼。

底下响起小小的议论声,徐泗听到隔壁桌的女性由衷赞叹了一句腿真长,又听到后面桌的人开始鼓吹性别不同如何相爱的言论,眼神一撇,似乎看到门口闪入一个熟悉的身影,但转耳听到麦克风里传来跟平时似乎不太一样的声音,注意力被立刻集中起来。

“Wish that I could tell you。送给你。”

等悠扬的前奏响起时,徐泗跟很多人一样,还没从莫北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中回过神来。莫北涵低着头,平时总一丝不苟地固定住的头发今天就这么慵懒乖顺地垂在额前,由于跟朋友出来聚会,也不像平时上班那般穿的西装笔挺。

那件有些大的黑色开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让他看上去低调得像是一个神秘的黑洞,只静静地坐在那儿,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Wish that I could tell you how I really feel,I wish you could believe my love for you is real。”

这是一首温润、深情的歌,男子低低诉说着自己的爱恋和希冀,旋律并不激昂,却饱含了浓郁的情愫,徐泗觉得鼻根一酸,他瞪大了眼睛,眼神死死锁住台上的人。

嗯……我的爱人,他想起莫北涵刚刚对老板介绍他时所用的词。

“You're my moon,river,my dream

Maker of my soul

Mature like gold。”

“你是我的月亮,我的银河,我的梦想。

我的灵魂编织者,

像金子般闪着光。”

莫北涵抬起了头,直直地望进等待着他的那双眼睛里。

深情到骨子里的歌词震撼着徐泗的神经,四目相对,目光缓缓流动互相纠缠的时刻,他想起好多好多事,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嚣张跋扈打火机差点烧着他头发的人,在夜色撩人偶遇时的尴尬,再久远一些,仙风道骨冷冰冰的他,因失明而心思异常敏感的他,猜忌多疑的他,一直到最初那个一身飞鱼服一把绣春刀的他。

你怎么总是能遇上我?徐泗笑了,你怎么总是伤痕累累需要我来救赎?你怎么……怎么能这么……一次次让我轻易地介入你的生命?

整首歌下来,莫北涵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一角,目不转睛,没有移开过视线,被温情的嗓音环绕,徐泗眼中耳中只有一个人,他能听出莫北涵的歌声里想表达什么,那是一种感谢,他在庆幸自己的爱终于得到了回应。

傻瓜,徐泗揉揉眼睛,应该是反过来才对,是我一直在等着你重新爱上我。

歌曲接近尾声,莫北涵站起身,粲然一笑。

“看得出来,我的爱人很感动,我今天貌似很成功?”

底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帅哥再来一首!”更有听得不尽兴的,不让他下台。

“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这首歌练了我个把月,其余的还真不会,不能污染你们的耳朵,最后,祝在座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清吧里响起掌声,那是陌生人的祝福,莫北涵在掌声中走下来,朝徐泗走来,一步一步,轻快而有节奏,却每一步都踏在徐泗心口上。

当他听到系统上线的声音时,笑容就凝固在了唇边,当他听到那数字直线下降到25%时,泪水已经啪嗒啪嗒糊满了脸。

“要不要这么感动?”莫北涵走近了,被他脸上晶莹的泪光唬了一跳,连忙把人拉进怀里,“别哭。”

徐泗佯装生气地在他衣服上乱擦一通,“谁特么让你煽情。”

“我没想到你泪点这么低啊……”莫北涵只觉得心里揪得慌,任他鼻涕眼泪抹了一身,抹完了,徐泗觉出害臊来了,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连忙拉着人奔了出来。

“噫,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一路狂奔出来,莫北涵喘着气哈哈大笑,后知后觉道。

“你也知道你幼稚。”徐泗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叉着腰笑骂,夸张地跺跺脚,“我到现在都头皮发麻。”

“看来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智商突不破零,是真的。”莫北涵像是磕了药,吸了笑气,笑个不停。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徐泗假正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啧啧啧,你这样子就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莫北涵不客气地弹了他一个脑瓜镚儿,弹得徐泗眼冒金星,发了狂,咿咿呀呀追上来要揍他。

两人疯了一阵,徐泗瘫在躺椅上,莫北涵去马路对面买冷饮。

徐泗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双手在两腿之间交握,掌心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很近了,脑中2333机械冰冷的播报声让徐泗有些颤抖。

徐泗的一系列行为让莫北涵对这段感情的不安正在慢慢消除。

这回,不会是自然病死,那么我会怎么完美地在莫北涵的眼前离开呢?他焦虑地撩起眼帘,看到莫北涵拎着两杯饮料朝他挥手。

徐泗站起身,回以微笑。

笑着笑着,他听到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徐泗看到马路尽头的一辆红色法拉利朝莫北涵全速驶来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再当他看到车里那张白到恐怖扭曲的脸时,他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当他推开莫北涵,被撞上空中开始自由落体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由于太沉醉,他压根没留心刚才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后来到清吧的苏眺面前,无意中大方且张狂地秀了一把恩爱,把这个苦心暗恋者的怒火烧到了毫无理智的地步。

人在被嫉妒和狂怒的支配,是不讲道理,他只想毁灭,不管是谁,毁了就快意了。

落地的时候,徐泗感觉到脑后温热的液体在源源不断地流失,他应该是脑部受了重创,脊椎好像也断了,当那人奔过来时,他只能看到绰约的虚影。

任务完成的通知下达,莫北涵再也不怀疑沈嵩会抛弃他远走高飞,谁会怀疑一个会为了自己而去死的人会有半点想离开的心呢?

“泗……”徐泗一张口,就吐出一口血。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沈嵩,你再忍忍,再忍忍,很快的,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泗,徐……徐……”徐泗伸出四根手指,他觉得有些滑稽,但是想着音译也是好的,他想让他知道起码知道自己叫什么。

“嘘?”莫北涵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我的天,你想对我说什么?没关系,省点力气,以后我们慢慢说,不急,不急。”

徐泗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脑中却倏地响起一片可怕的忙音,震耳欲聋,直把他震得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举目一片黑暗。

“我在哪里?”他对着虚空问,“哈弟?”

长久地没人回应,恐惧排山倒海而来。

当徐泗差不多快忘了自己问过这句话的时候,2333的声音终于响起:“徐先生,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死亡,二是接受惩罚继续执行任务。”

哦,这就是对他擅自泄露自己身份的处置吧……被关小黑屋了。

“什么惩罚?”徐泗问。

“下一个世界将会升至S级难度。”

“S级?”徐泗心想,原来这还分难度等级的?

“在此,我要先提醒徐先生,S级难度的任务成功率是10%,生命随时都有面临威胁的可能。”

第106章:与死神共舞(1)

最近死神尤西很郁闷,他喝了点酒,现在他怀疑好友哈利送他的白兰地可能是绝世假酒,还是掺了迷魂药的那种,因为他只喝了一口就昏睡了整整一天,一觉醒来,悲惨地发现自己的任务没完成,一个该死的凡人居然没死成。

按理说这不太可能。

对方只是一介普通凡人,又不是需要武力收服的恶魔,命数到了,随随便便一个花盆都能把他砸死。

那天,尤西虽然喝了点酒,但是他已经提前把局都布好,只要那个凡人像往常一样去那家咖啡店买一杯美式浓缩,像往常一样边喝咖啡边穿过马路,途径那条护城河的时候被一只失了智的疯狗吓得慌不择路,不慎坠入河中,就此溺毙,收割就完成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经过精心计算,只等他隔天来提魂就行了,然而事与愿违,那瓶假酒让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那个凡人在河里游了一圈又上来了……

尤西从拿到死神牌照的那一天起,就没遇到过这种事。为此他特地重新翻阅了此人的生平,怕真是自己疏忽了,但是那两页薄纸翻来翻去,都没有记录此人会游泳的事实,这忽然而至的傍身之技,真是……令人头疼。

但,古老的东方有一句谚语说得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尤西之后的几天,整顿好精神,打算简单粗暴不追求美学地进行收割。

可是……

他安排吃西餐的时候,隔壁先生与女伴发生了争执,那位实在算不上有涵养的女士气急败坏地抓起餐桌上的餐刀就朝先生射了过去,由于这位女士曾经是国际飞镖联赛的亚军,她的先生机警地躲过了,但那把刀子却直直插进了隔壁安静用餐的那位的头颅,一击毙命。

原本万无一失,但那个凡人在紧要关头弯腰系了一个鞋带,餐刀从他头顶低空安全飞过,把落地窗戳了一个洞,碎了一地玻璃渣。

当然,尤西把这归结为这个凡人意外爆发的好运,他不可能总是这么好运。

第二次,他设定此人在用吹风机吹头发的时候,吹风机短路,一番噼里啪啦后被电死。

可是吹风机的故障都已经搞好了,此人却一反常态,洗了头囫囵擦了两下,就直接上床睡觉,第二天还重新买了一个新的吹风机。

尤西表示他现在不光头疼,他还蛋疼。

第三次的时候,他忍不住亲身上阵,打算把站在楼顶吹风的凡人直接推下去。

没想到的是……

被……被……被躲开了……

徐泗忙中得闲,上顶楼吹风,只觉得脑后一阵阴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侧过身子,把手中的矿泉水空瓶哐当一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接近一个星期了,第一次从河里爬上岸的时候,看周围人和自己的肤色、发色和所说的语言,基本就可以断定这是某个西方国家,这个身体的主人叫米凯,是个骨科医生。

经过一个星期的适应,在原主的记忆和技能基础上,他已经能面无表情的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室锯别人的大腿骨,血肉与骨渣齐飞,令人叹为观止。

他把米凯的身份适应得很好,却一直没遇到那个人。

这次你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呢?徐泗捻捻拇指与食指,这是他想念尼古丁的动作,米凯不抽烟,但徐泗保留了上一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就会下意识这么做。

尤西一个前扑没扑到人,来不及刹车把自己甩了出去,他飘在空中,陷入沉思。

这个凡人……难不成……能看见我?

怎么可能几次三番这么巧呢?

于是他瞪大了眼睛,偷偷靠近,一旦心里有了这种猜测,尤西不得不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他拉拉洁白的花边衣领,确认自己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束得紧紧的黑色小马靴发出哒哒的轻响。

“凡人,你能看见我吗?”他停在米凯面前,高傲地扬起下巴。

一阵风吹过,徐泗背靠栏杆,仰起头,这里的蓝天特别蓝,让徐泗想起那杯蓝得纯粹的忧郁星期一。

尤西眨了眨他与头发同一个色调的灿金瞳眸。

米凯·霍勒,此人真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尤西忽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他长得几乎符合所有人的审美,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恰到好处不惹眼也不平凡的褐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绿的蓝眸简直像件艺术珍品,唯一有些不足的,就是那略显锐利的薄唇,连颜色都淡淡的,令他有股天生的疏离感。

再加上医生这种高级职业,简直是所有单身待嫁女性的首选。

他又凑近些,近到两人的鼻梁几乎挨上。

他心想,这样你总不会还故意看见还当没看见吧?

“米凯,你能看见我的,对不对?”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尤西几乎屏住呼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澄澈的蓝眸,他看到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他几乎能数清他翕动的眼皮上有多少根睫毛。

米凯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他在享受清风拂面的滋味。

像是一位等待采撷的少女。

看着那张淡淡的唇,尤西忽然觉得它也不是初看时候那么锐利了,说不定,它的触感很柔软呢?

见鬼了。

这个姿势委实诡异……尤西吞了口唾沫,直起了身,拉开距离。

s级的任务难度,不会有系统的任何提示。

徐泗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除了耐心的等待,他没什么可做的。

不过他最近总觉得身边时不时就阴风阵阵,比如现在,那种感觉挺瘆人的,像是突然就有人兜头一盆冰水浇到底,让他凉得牙齿骨头都打颤。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发低烧了……

所以……这人几次三番逃过收割,只是因为运气好吗?尤西抽抽嘴角,抹了一把自己僵硬的脸,他方才居然一直在无意识地维持着微笑。

这个世界有死神,有恶魔,有凡人,也有天使,众生存在皆有理,死神靠收割凡人死魂和恶魔魂体保持法力和长生,恶魔靠凡人生魂和欲念苟且偷生,天使数量最少也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到底,凡人还是食物链的底端,但至今为止,尚且保持着平衡,毕竟恶魔少之又少。

“嘿,尤西大人,为何独自买醉也不邀我陪同?”

死神界的一个小酒吧,哈利找到了没事就泡在这里的中阶死神尤西,他的好哥们儿。

这个长相妖娆实力高超,不容小觑的同事。

“喝了你的假酒,我决定跟你绝交。”尤西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摆出一副拒绝同桌的姿态。

“假酒?”哈利莫名其妙地坐下,“你这样说可就伤透我的心了尤西,那瓶白兰地可是我父亲的珍藏。”

“你父亲?”尤西拧眉,他差点喷出口中的黑啤,“我的天,哈利,你是说你那死了快一千年的父亲?”

“是啊,我只有一个父亲。”哈利翻了个白眼。

“原来你给我喝的是发酵了一千年的酒精……”尤西头都大了,“你知道我喝了一口,就醉得不省人事,结果引出一连串麻烦的事吗?”

“什么事?”

尤西把这几天诡异的事情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他一次又一次逃过我的收割,可是他看不见我。”

哈利默默摸了一会儿下巴,“他看不见你,但或许他能感觉到你,或者你的法力呢?”

尤西愣了一下,“据我所知,有这种能力的只有一类人。”

“没错,灵媒。”

“别开玩笑了哈利,这种级别的灵媒几乎百年难得一遇。”尤西显然保持怀疑态度。

哈利耸耸肩,唤酒保拿来一瓶同一个牌子的黑啤,“那不代表没有啊。”

尤西没制止他,等于接受了他同桌的行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不是很危险?”

“肯定啊,他的生魂能让不管什么阴沟里的杂碎得以进化成大恶魔,他的死魂能让低阶死神进阶成高阶死神,哈,简直就是灵丹妙药。”

哈利倒了一杯酒,跟尤西碰杯。

“他是我的。”尤西甩甩他略显凌乱的长发,一饮而尽,“我要他完整无缺的死魂。”

哈利看着他眉心那五角星似得红痣组成的胎记,忽然觉得看久了也挺好看的。

第107章:与死神共舞(2)

同事们发现最近米凯·霍勒医生变了,似乎比以前好说话一点,比以前风趣一点,也比以前平易近人一点,虽然只有一点,但是大家都觉得米凯终于察觉出自己贫瘠的交际手腕和糟糕的人际关系,打算努力做出些改变了。

这是件好事。

他甚至早上还会给那个可怜的小助手捎一杯咖啡了,天知道,当那个小助手比尔捧着那杯不加牛奶的黑咖啡时,那张受宠若惊的脸有多滑稽。

“霍勒医生。”比尔拿着一张银色硬纸板,上面夹着一周的值班日程,他愁眉苦脸,“很不幸,这次是周六晚上。”

“嗯。”徐泗翻阅着手上的病患记录,眼皮都没撩一下。

比尔觉得惊奇,按往常,米凯肯定会抱怨一整天,他最讨厌休息日在急诊室对着白墙和病患发呆,“霍勒医生,你周六晚上没有约会吗?”

徐泗抬起头,推推眼镜,“没有,漂亮的姑娘还没开始行动。”

“啊哈,那我觉得是霍勒医生眼光太高的缘故,米娅还来托我问你周末是不是有空。”

徐泗歪头想了想,米娅是谁。

“就是那个刚刚调来的新护士,你真该去看看,身材真是惹火。”比尔善意提醒。

“抱歉,我想我希望一个人安静地在家看部无厘头的喜剧电影。”徐泗笑着拒绝。

比尔耸耸肩,好吧,长得好看的人拒绝起美女来总是没有丝毫犹豫。

“好的,那我去把下一位病人带上来,唔……好像是一位不小心手腕骨折的倒霉蛋。”他拿著名单出去了。

不一会儿,面前就笼罩下一个阴影,徐泗抬起头。

愣了一下。

应该说,愣了很久。

“医生?”那人把那只完好的手撑在台上,抵着下巴笑道,“是我太帅了吗?”

徐泗回过神,挑挑眉毛,捏紧了手中的钢笔,“先生确实英俊。”

终于舍得出现了吗?

徐泗简直花了十二分的气力才忍住不冒冒然就冲上去给他一个喘不过气的拥抱,但是他做不到把自己的目光从此人身上撕下来,从他眉心那淡淡的六颗红痣上撕下来。

尤西觉得他的目光不同寻常地炙热,简直灼到了自己,顿时有些坐立不安,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不可能啊,出门前他仔细地照了几遍镜子,检查了自己的变装,头发收起变成现代正常男人的长短,一身休闲的运动装,主要是为了配合他打篮球折了手腕的设定,食指上的化戒也乖乖地待在原位,哪里都天衣无缝。

但是顺着米凯的目光,尤西发现他盯着的地方是自己的眉间,哦,他恍然大悟……是那个该死的胎记,用法术无论如何也不能隐去它,充其量只能让其颜色变淡,看上去不那么惹眼。

“很独特吧?”他摸摸自己的眉心,“都说胎记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标记,我想我真是够独一无二了。”

“很漂亮。”徐泗展开一个爽朗的微笑,露出他洁白的牙齿,“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标记。”

“呃……”面对这么直白的夸赞,尤西有些吃不下,他僵了一会儿才道,“谢谢。事实上,很少有人这么说。”

“人们总是吝啬赞美。”徐泗站起身,到他跟前蹲下,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你的手吧,尤西。”

尤西伸出那只自己掰折的右手,“我姓范布斯特。”

“好的尤西。”徐泗捏捏他的腕骨,尤西嘶了一声。

他并没有称呼他为范布斯特先生,尤西觉得此人第一次见面未免也太自来熟了。

徐泗捏完他的腕骨,打开他的掌心,轻轻握住,左右摇晃两下,感觉到他体表的温度很冷,或者说,只是他的掌心很冷。这只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是那种斯文柔弱的好看,徐泗握着它能感觉到就算它骨折了也暗藏着一股劲力。

尤西觉得自己似乎过分敏感了,他觉得米凯检查他手的伤势总带着一股暧昧,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热量。死神的体温很低,但这对死神来说是最适宜的温度,现在有个火炉塞进手里,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出汗了。

“恭喜你尤西,基本可以确定是骨折了,但是我们还需要拍个片子,确认一下,然后我们再进行复位,打石膏这些后续治疗。”徐泗抬起头,抽出手。

离开的一瞬间,尤西又觉得对方似乎有意无意挠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皱起了眉头。

等等,生平档案上说米凯·霍勒是个实打实的异性恋,总不会这也有错吧?

“放射室出门后左转。”徐泗回到桌后,提醒道。

“好的,那我过会儿再来。”按捺下心中的异样,尤西拿着诊单出去了。

但是徐泗今天一整天都没能再等着这个尤西,他跑了。

徐泗认真回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过了火,情绪把握得不到位,让对方感到了不舒适?但想来想去,自己既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也没有激动地窜上天,没道理就把人吓走了啊……

他不知道的是,尤西只是害怕进那个什么放射室,那里的辐射太强,会扰乱化戒的法力,到时候一个不小心他凭空在室内消失了,恐怕会造成小范围的恐慌,而且,他还不希望自己这个身份用过一次就彻底曝光。

徐泗怀着久别重逢的隐秘兴奋,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天,最终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有些挫败地回了家,他后悔没要尤西的电话,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这让他简直想扇自己两耳光。

到了家,他坐了一会儿,脱了衣服围着浴巾坐了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没给浴缸放水,刚起身,门铃就响了。

大概又是那位天天坚持不懈上门传道的老太太。徐泗等了一会儿,门铃依旧不停地响个不停,他一耷拖鞋,烦躁地拉开门。

“梅里太太,我说了,我不接受任何宗……”

一句话被卡在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咳嗽一声。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吊着一只手臂,尴尬地怔在原地的……尤西?居然是尤西?!

“你……”徐泗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霍勒医生?”尤西同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住这里吗?”

“呃……嗯。”徐泗扒拉扒拉头发,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只围了一条浴巾,“我刚刚想洗澡来着。”

“看出来了。”尤西暧昧地上下扫了他两眼,由衷赞叹,“霍勒医生的身材真好。”

“叫我米凯就好。”徐泗把半掩的门打开,“你是……”

“哦,我今天刚刚搬来隔壁,我们似乎很有缘分。”尤西一副懊恼的样子,“我想把我的小沙发搬上来,但是你懂的……”

他扬了扬自己打了石膏的那只右手,徐泗秒懂。

“好的,你先坐一下,我穿个衣服来帮你。”边说边返身进屋。

他进屋的同时,尤西也闪了进来,因为他察觉到室内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透着下水道里经年日久的腐烂腥臭。

“米凯,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他在客厅大声询问。

徐泗在卧室含糊应了一声。

得到了同意,尤西打来洗手间的门,进去后反手关上,上锁。左手掌心凭空现出一只比人还高的黑色镰刀,那是死神的标配,每一个死神都有一把专属于自己的镰刀,用来收割死魂和恶魔。

这把镰刀刀身上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盘根错节一直延伸到黑色把柄末端,泛着冷光的刀刃上折射出一双冷然的灿金瞳眸。

“就你这种低等货色,也敢来觊觎我的东西吗?”尤西扯了扯唇,勾出一抹嘲讽。

第108章:与死神共舞(3)

浴缸底部积着的一滩不显眼的水渍慢慢变了色,渐渐转红,由浅入深,凝重的黑红色液体轻轻晃动,恍若新鲜血液,尤西盯着它,将镰刀横于胸前,攥紧长柄先发制人,朝那坨粘稠的不明物劈去。

黑红色的液体瞬间暴涨,利用流体柔软灵活的特性避开刀刃,试探性地往前一扑,尤西镰刀回勾,刀刃一转自他后方钩来,毫无意外地把它劈成了两半。

一劈开,这东西就又化成了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似乎是明白自己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它小心翼翼地往下水道孔眼流窜,边走边还停下来抖一抖,像是在讨饶。

尤西轻嗤一声,收了镰刀转身。

刚要打开门,那东西忽然反扑过来,液体聚拢幻化成一把尖锐的匕首,对着尤西的后脑勺直直刺过来,尤西感觉到凌厉的攻势,头也不回,左手猛地出击,那只手忽然血肉尽褪,露出森森白骨,指骨捏住那把刺过来的匕首,那东西被捏住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冒出滚滚白烟,不一会儿,就炸成了一滩水,这回是彻彻底底的一滩死水。

尤西收回手,嫌恶地收回白骨手,皮肉自动生长攀附,重新把骨头包裹起来,他甩了甩,打开水龙头,想把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洗一遍。

但由于右手打着石膏,他有些行动不便。

“尤西?你还没好吗?”徐泗换好了衣服出来,他发誓他刚刚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叫声,不十分洪亮,却说不出的凄惨,像是幻听。

“好了。”尤西单手按了把洗手液,不知道该怎么一只手揉搓起泡。

“需要我帮忙吗?”徐泗敲了敲门。

“如果你不介意帮我洗个手的话?”尤西索性放弃了,举着湿淋淋的手看向门外。

徐泗打开门,探了头进来,一看他那副相形见绌的模样,连忙走上前来。

一边把他掌心的洗手液揉搓开,一边笑道,“你家里有人照顾你吗?你一只手干什么都不方便。”

米凯的动作很轻柔,专注而认真,连指甲缝里也不放过,他比犹西矮一点,从尤西的角度,他能俯视到他长长的睫毛,和微翘的上唇。尤西心想:我是不是该凭空捏造出几个家人来才显得正常?

丰富而细腻的泡沫底下,徐泗偷偷与他十指交叉,尤西看起来很是神经大条,并不觉得有任何的异样,一瞬间的满足后,他迅速撤离,打开水龙头,“我看你还像个学生,你的父母呢?”

尤西愣了一下,学生?

再看自己一身装扮,好像是把自己捯饬得太年轻了,这也是为了迎合打篮球折了手腕的人设……于是将错就错。

“啊,父母在乡下。”尤西顺口扯谎,“我来城里上大学。”

在尤西口中,死神大人瞬间就变成了进城求学的乡下人

徐泗不疑有他,反正他也不在乎他到底什么身份。

洗完了手,他拿了一块毛巾替他擦干净,带他出去,拉开门时,他忽然转头问,“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尤西回答地斩钉截铁,一脚踩在地上那滩水上,这一次倒是比之前两个问题答得快速多了。

出了门,徐泗捏捏掌心,尤西的手真凉。

两人到了电梯口,看到那张造型别致的小沙发,真皮面料,却到处缝缝补补,贴满了各种花式补丁,而且补得很不走心,像是随手拿到一块布就糊了上去,有波点的,有条纹的,有牛仔布,有帆布,甚至有报纸,看上去像是什么后现代潮流艺术。

其实更像是,某个捡破烂的家里的珍藏。

徐泗表示可能是他跟不上这里年轻人的潮流,审美相差很大一截。

尤西却显得十分高兴,没想到哈利效率这么高,这么快就把他的宝贝移送过来了。

“就是它了,有劳霍勒医生。”他活动活动仅存的那只手,弯下腰,抓住沙发的一块角。

徐泗点点头,一抬,发现这个沙发轻得很,他狐疑地看了尤西一眼,对方则是一副已经快吃不消的表情,便以为是自己这副身体常年锯骨头把手劲儿练出来了。

轻而易举地把沙发搬进尤西的公寓,徐泗环顾四周,发生这里一团乱,箱子堆了一地,什么都没打理好。

“唔……需要我帮忙吗?”他撸起两根袖子,眨眨眼睛。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尤西高兴地想拍手,被石膏限制了行动,他改为拍额头,“作为回报,我请你吃晚饭。”

“你会做饭?一只手?”徐泗挑眉,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单人床。

“那是自然没问题的,人间唯美食不可辜负也。”尤西把他的不锈钢锅举起,美滋滋地弹了一下,“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好的,那今天我有幸要好好见识一下。”徐泗笑了笑,“我家冰箱里有菜,你看着拿,碟子调味料这些你也先用着。”

尤西嗯嗯啊啊地应承着,抱着锅屁颠屁颠地去了。

等他再回来喊徐泗吃饭的时候,徐泗已经把他的房间整理好一半,整理的过程中,徐泗发现尤西是个很念旧的人,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有种年代的沧桑感,比如说那个不知是哪个倒闭的厂家生产的过时且掉毛的绿毡,那个斑驳的飞镖盘,和那套看上去十分华丽却依然老旧的滑雪服。

如果单单只看这个房间的物品,徐泗会以为这是一位上流老绅士的收藏室,用来缅怀那些逝去的青春。

但是当他看到那张年轻的脸庞和他做的那一桌子菜时,他又觉得这只是个涉世未深又有些古怪的小孩罢了。

“尤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蔬菜沙拉上淋芝麻酱和醋的混合物吗?”徐泗吃了一口,觉得此味道只应天上有,根本不应该来祸害人间,“似乎……还有点番茄酱的味道?”

尤西啧啧称奇,“霍勒医生你真棒,居然能猜出我这个秘制酱料五味中的三味,怎么样,是不是味道非常独特?”

说着,自己叉了一大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徐泗艰难地把那一口吞下去,真是太他妈独特了……独特到他并不想知道剩下的两味是什么。

他调转刀叉,伸向面前那一盘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牛排,心想,我这挑的是最好的牛排买的,最菜的厨师都能把它做出朵花儿来,于是放心地切了一块,放进口中。

“尤西啊,你……牛排吃几分熟?”他优雅地装作擦嘴,把那口带血的牛肉吐出来。

“一分熟。”尤西吃得很开心,显然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但其实,我觉得生牛肉更好吃,淋上柠檬酱,简直美味。”

徐泗尴尬地笑了两声,原来他把牛排做成一分熟已经是最大程度上考虑到我的口味了啊……啊哈哈……

一顿饭吃得徐泗如坐针毡,为了分散尤西的注意力,不让他发现自己食欲不振,他不得不多说些话,“尤西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难倒了我们的死神大人,尤西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多大了,大概是一千多岁,可能是一千多几岁,也可能是一千多几十岁,这个真的无从考究,他觉得自己思考的时间太长有些招人猜疑,忙停止了对自己年龄的计较,胡诌起来,“再过两个月就二十岁了,你呢,霍勒医生?”

徐泗起身,自冰箱拿出一瓶香槟,慢慢踱过来,“再过两个月就三十岁了。”

“哈。三十岁,又是一番新天地。”尤西递过面前的高脚杯。

酒瓶轻斜,发出深沉的咕嘟声,白金色酒液闪烁光芒,流进透明的杯子,散发出馥郁的香气,荡漾不已。

“为什么开香槟?”尤西感到困惑,“霍勒医生是想庆祝什么吗?”

“庆祝……”徐泗也替自己倒上,与其碰杯,“庆祝我们能相遇。”

当的一声,他仰起脖子,将杯子里的酒液全数倒进喉咙。

尤西困惑地眨眨眼睛,他觉得似乎哪里不对,这个凡人为什么要庆祝遇见我?你知道你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死神吗?是时刻觊觎着你的灵魂盼望着你早些死去他好稳升高阶死神的人吗?

这么一想,尤西打了个恶寒,觉得自己有些可恶,将香槟一饮而尽。

“我刚刚替你整理物品时,发现了一套滑雪服。”徐泗道。

“嗯,我喜欢滑雪,到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背着装备去山里。”尤西觉得香槟比红酒好喝多了,他毫不客气地开始自斟自饮。

“我也想试试。”徐泗一只手抵着腮帮,撑在桌上,勾起一抹微笑,“你愿意教我吗?”

那抹笑到达眼底,使得他平添一股风流,尤西觉得他好看极了,他从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凡人好看,但现在,那种好看好像更生动了,仿佛脱离了静态,开始缓缓流动,更加触动人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愿意两个字的,他好像还说了今年冬天就带他上山,还兴致勃勃地讲了几次他经历过的雪崩。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他可能会把自己是死神这件事全盘托出,他在那抹微笑下全无抵抗力。

“我想我该回去了。”尤西站起身,“今晚我过的很愉快,米凯。”

“我也是。”徐泗目送着他有些惶急地离开了自己的家门,直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响,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自己那盘近乎全生的牛肉上。

他端起盘子,刷上一层黄油,把它放进微波炉。

火候明显还不到,无法食用。

第109章:与死神共舞(4)

尤西在隔壁落了户,徐泗觉得两个房间之间的那堵墙很是碍眼,他把卧室搬到了之前书房的位置,把床挨着东面墙壁,因为那里离隔壁最近,但由于隔音效果太好,徐泗只能把耳朵贴着墙,才能偶尔听到隔壁发出一些比较大的声响。

很好,没有床的吱呀声,也没有躁动的喘息声。

要知道,这个国家的小年轻都开放得很,而尤西又长的那么抢眼,投怀送抱的不要太多。

徐泗觉得自己有点疯魔,指不定哪天他就趁对方不在家在墙上钻个小洞,饱饱眼福,堕落的想法很强烈,但最终还是被道德底线兜住了,于是他想方设法地寻些理由到隔壁串门。

比如,秉持着邻里之爱,以自己骨科医生的身份时不时对尤西的伤进行复检,虽然真没什么好看的,骨头自己生长的挺好,不需要你时常惦记着。

比如,自己做饭做多了,邀请对方一起解决,虽然吃不完剩下了放在冰箱明天再吃也可以。

比如,同事免费送了两张电影票,他实在找不到人陪同观看,而这时候,隔壁邻居就是个很好的同伴。

尤西觉得米凯真是一个热心的好人,他们很快就热络了起来,前后仅仅花了……一周的时间。

我们的死神大人在同僚的眼里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人,这么多年也就哈利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他对自己这么快就和米凯·霍勒相熟,感到无比的吃惊。

尤其是,他只是搬来隔壁等他哪一天死去,好收割死魂而已。当然,他会偶尔帮忙除掉一些不速之客,但那都是因为他要守护好属于自己的东西。毕竟……进阶成高阶死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有速成之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今晚要值班?”尤西自来熟地窝在徐泗家的沙发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变换着频道,表情很是寡淡,找不到合胃口的节目。

“嗯。”身上已经打上尤西专有物标签的徐泗洗完碗,甩甩手,放下衣袖。

“一整晚?”尤西打了个哈欠,“真是辛苦了。”心想,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医生,我们死神失去了好多收割的机会。

“好了,你是想留在这儿继续看电视,还是回自己屋?”徐泗套上西装,把自己钥匙扔给他,“走的话,记得帮我锁好门。”

尤西接过钥匙,站起身走过来,靠着玄关,食指转着钥匙扣,一脸不解,“霍勒医生,你不怕我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搬光?”

“不怕,你要是缺钱,挑哪个顺眼的就搬吧,对了,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床头柜里那块金表,当了应该值很多钱。”徐泗欺身过来,朝他笑了笑。

真是个怪人,尤西翻了个白眼,却在对方靠近时猛地嗅到一丝气味。

他一把伸出手,捞过对方的腰,把头埋进他的颈间。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徐泗脊背僵硬,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一阵狂喜袭上心头,手情不自禁地就要慢慢抚上对方的背,就在指尖刚刚触及那轻薄的棉质t恤时,尤西放开了他。

“米凯,你是不是喷了香水?”尤西像只闻到肉味的大型犬,在徐泗身上嗅来嗅去。

“呃……没有。”徐泗用手拨开他在胸前磨蹭的头,脸色不佳,“我没有喷香水的嗜好。”

“那为什么这么香?”尤西两手交叠插在腋窝,摸着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难道是某位女伴身上的?”

徐泗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我什么也没闻见,可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吧,那味道我习惯了,感觉不到。”

尤西摇摇头,认为那香味跟消毒水相比,可真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闻过这味道,泛着古怪的甜味,尾调有些苦涩的香气。

可是他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他还在拼命回忆的时候,米凯已经离开了,门砰的一声被砸上,尤西回过神。

他刚刚似乎搂了霍勒医生的腰?捻捻指腹,男人的腰怎么能这么细?再摸摸后背,刚刚好像感觉到了手掌的热量?

徐泗到了医院,为自己轻而易举就被撩了还差点缴械投降表示深深的懊恼。

“嘿,霍勒医生,居然准时在七点看到了你。” 助理比尔在急诊室看到米凯时,表达了自己的惊奇,要知道,放在以前,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比尔,你有空在这里大惊小怪,不如去重症病房转一转,那里的病人看到你简直跟看到亲人一样。”徐泗换上白大褂,眉头紧锁。

“好吧,”好人缘比尔耸耸肩,“那位可怜的肾衰竭老爷爷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他的孙子,并且觉得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大概这就是我在这里干下去的原因。”

“祝你好运,比尔。”徐泗目送他离开,那位肾衰竭患者大概活不过明天日落。

这里是医院,每天都面临着死亡。

有时候,一名医生就算用尽毕生本领都无法挽留住一个生命,尤其是面对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时,医生肩上的责任沉重得说不出来,生命的逝去无论面对多少次,都无法适应。

徐泗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就做了一台联合手术,病人是位醉酒驾驶摩托车的十九岁小伙子,长得很帅气,他运气不好,撞破栏杆跌入悬崖,全身粉碎性骨折,断了的肋骨插入了内脏。那台手术,几位医生一起作业,耗时近五个小时,小伙子还是没能挺过去。

主刀的主任医师走出手术室,抖着手抽了一根烟,他对身边的米凯说,这种事,一生还要面对多少次才能习惯?

徐泗惨然一笑没说话。

从那天起,他发现大多数医生都是抱着救死扶伤的情怀加入的白衣天使的行业,徐泗以前从不觉得这些人伟大,但现在,他觉得这些人就是伟大。

给一位轻微骨错位的急诊病人包扎完,徐泗觉得有点饿,一看手表,凌晨1点,他拿出一碗泡面,朝开水房走去。

尤西开着电视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可能是睡觉的姿势太随性,压迫到了心脏,他做了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梦。他梦见长了牙齿的电梯,每上行一个楼层就嚼碎一个人;他梦见一个小丑将自己微笑的头颅踩在脚底下,还蹦了两蹦;他梦见一个人体轮廓浮在水面上,他伸出手抚摸,温热且带有死亡气息;他梦见恶魔班特,以及与他战斗时闻到的那股诡异的香气……

香气,甜蜜又苦涩的香气……

尤西霍地睁开眼,金色的头发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快速生长,绣着红色暗纹的黑色长袍自上而下覆盖了原先的t恤短裤,他猛地站起,拿掉化戒。

班特……

盛满了开水的泡面轰然落地,在干净的地板上炸开了花,调味料的香精气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开水间,头顶上那个本就有些接触不良的电灯此刻像是中了邪,疯狂地明明灭灭。

徐泗被倒吊了起来,头部血管不断鼓动,仿佛快要爆炸。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一秒钟的时间,没有人,没有绳子,有违牛顿重力定律的惊悚事件就这么发生了。

他尝试移动,像条失了水绝望摆动的鱼,他试着抬起上半身,看看自己是不是踩了什么陷阱,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可还没等他成功查看,一张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以同样倒挂着的姿势。

徐泗被那张脸骇了一跳,心脏骤然紧缩,原本都聚在头脸上的血液一下子冲破重力重新流回心脏,带动它跳出生死存亡的频率。

那是一张小丑脸,却一点都不滑稽,相反,夸张的血红的嘴巴,像是扑了很多层粉的惨白的面孔,全黑的瞳孔,都折射出森然的恐怖。

徐泗觉得自己应该尖叫出声,可是由于太害怕,他反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瞪大了眼睛,跟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面面相觑。

小丑先生朝他伸出手,放在他的心脏位置,桀桀笑了起来,“哦,我亲爱的米凯,你在害怕吗?”

徐泗吞了口唾沫,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因为熬夜产生了幻觉。

小丑缩回了手,给他一样把双手垂下来,“你有什么欲望吗,米凯?”

他忽然凑近了,露出打磨得尖利的獠牙,“我帮你实现你的夙愿,你把你的灵魂给我。”

“我的夙愿就是活着。”徐泗下意识脱口而出。

“哦?是吗?”小丑露出不满的表情,上扬的嘴角垮下来,“那我只好让你主动放弃这个愿望,重新想一个出来。”

什么意思?徐泗眨眨眼,他被放了下来,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小腿一阵刺痛。

“我把钩子扎进了你的小腿骨哦~”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徐泗的耳廓,徐泗剧烈挣扎起来,一挪动,那份疼痛就深一点。

紧接着,扎进他小腿的钩子迅速向上移动起来,徐泗像条腊肉一样被拖动着再一次被倒吊。

他发出惨叫声,手指甲在地面划出划痕,他希望有人能听到他的惨叫赶过来救他。

小丑先生却一点都不怕他引来旁人,反而他叫的越大声,他就越兴奋,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把徐泗甩来甩去。

忽然,他停了下来,徐泗听到了火的哔剥声,“现在,我手里有一把火钳,我很想把它烙进你的肋骨间。可以吗米凯?”

腿上的鲜血顺着身体流到脸上,徐泗浑身都在颤抖,“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坏人一般都不会做自我介绍的米凯。”徐泗感觉到滚烫的铁片挨近了皮肤,“你不知道吗?话多的反派会死的很快的。”

“啊——”火钳印上皮肤,空气中弥漫出烤肉的香气。

“嘻嘻嘻,我才刚刚碰到你。”小丑先生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声音很愉快,“所以,你真的不考虑换一个愿望吗?换了,你就能平静地去天堂,不用忍受这种酷刑。”

徐泗疼得浑身痉挛,但他混乱中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或者说,这个魔鬼的目的,他想要自己的灵魂,想要顺利拿到自己的灵魂他一定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恶魔的条件?

******

班特:啊,我的米凯,你开心吗?

尤西:开心你个大头鬼,辣鸡作者你给我出来,尝尝我镰刀的威力。

第110章:与死神共舞(5)

徐泗瞬间反应过来,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答应他,否则命就没了。

而对方显然走得是让你生不如死的路线,他非常慢条斯理,不见半分急迫,这就是通常人所说的,吃相很优雅。

他甚至在享受着这种折磨他人肉体和精神的过程,徐泗听到他来回踱步踩踏地面的声音,知道他穿着硬质鞋底的皮鞋。

“让我来猜一猜你渴望什么。”小丑先生围着他轻声说话,徐泗甚至觉此人的嗓音可以称得上美妙,说话抑扬顿挫,像是极富自信的演说家,“我想你并不需要太多的金钱,也不需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观察你两天了霍勒医生,你更像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是说,那种向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徐泗默默地忍受着小腿骨被刺穿的疼痛,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脑部充血让他额头的青筋根根爆起,他尽可能地抿紧了嘴巴,不让自己溢出痛苦的呻吟。

“所以……你渴望家庭吗米凯?渴望亲情?至死不渝的爱情?”小丑先生不断地猜测着,把这当成一个趣味游戏,“还是说,你想要一个人?”

徐泗的眉角不自觉抖动了一下。

“哈,被我说中了?”那人的语调瞬间兴奋起来,“告诉我她的名字吧米凯,我会让你得到她。”

徐泗:抱歉啊老铁,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要怎么告诉你?

徐泗咬紧的牙关令小丑先生很是不爽,他的左手上幻化出一只黑亮的乌鸦,那乌鸦只有一只眼睛,徐泗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却能看到那只乌鸦,这真是太奇怪了。

“米凯,你再不乖乖配合,它就要残忍地啄下你一只眼睛了。”小丑先生露出了乖戾的表情,那只乌鸦的眼睛里闪过嗜血的红光。

徐泗咽了口唾沫,思考着自己是留左眼,还是留右眼,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抉择。

然而下一秒,一道光闪过,周围忽然陷入了静默。

徐泗什么都看不见,他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到小丑先生略带愤慨的咆哮声,“怎么又是你!”

又是你?是谁?哪路神仙来救我了?

可是他听不见另一个人的回答。

死神的声音凡人怎么可能听见?

“班特,好久不见。”尤西站在米凯的身前,挺直的身板,俊雅的面容,跟上一次见面时一样,金发黑袍小皮靴,还有那把令人心跳加快的镰刀。

该死的镰刀!班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是怎样狼狈地从那把镰刀下落荒而逃,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把镰刀怎样把自己的脸一劈为二!那次战役简直是他班特恶魔一生的耻辱。

班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抖落面上的白粉,“怎么?这位先生是你的人头?”

尤西倨傲地扬起下巴,看他那阴沉沉的眼神,隐含怒气绷得死紧的唇角,可以说是十分不悦了,班特怀疑自己是动了他的情人。

那把镰刀的刀刃转了一个角度,反射出冷光,班特立刻绷紧了全身肌肉,刀刃扫过他的身侧,劈开一条口子,他制造的幻境瞬间破裂,徐泗刷地睁开了眼睛。

重见光明的他擦了擦眼睛,那位半分钟前还装逼到飞起的小丑先生,此刻真的成了跳梁小丑,左蹦又跳,时不时出手发出一阵气流,对着空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周围的空气在不同寻常的震动着,连凡人都能感觉出紧张的战斗气氛。

徐泗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小丑先生无暇顾及自己,便连忙检查起自己的伤势,把自己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白大褂还完好无缺地套在身上,没有溅上一滴可疑的血渍,腿上也没有折磨他的钩子,眼睛也没有被啄瞎,掀起衬衫,也没有任何烙印。

他这是真的撞鬼了……徐泗拍了拍自己的脸,抬起头,那位小丑先生似乎力有不逮,转眼就化作一缕黑烟。

一切都平静下来,他又重新闻到泡面的味道。

徐泗盯着空气瞪了足足有一刻钟,他知道那里绝对有人。

“你不现身让我看看吗?”徐泗道。

对方没有回应,说不定已经走了。

“我认识你吗?”徐泗依旧自顾自说话,心跳没有平缓的迹象,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里回过神来,手指抓着裤子,不停地颤抖。

保持说话似乎能让他感觉好点,“你是鬼吗?”

尤西收回镰刀,一步步朝米凯走去,米凯看起来非常不好,像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目光呆滞,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事实上,他说话时声带也在发抖。

冷眼旁观过班特对付凡人的那套刑法,尤西心底顿时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他差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所有物,真是没用。

徐泗等了一阵,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冷意朝他靠近,随后,异样的冰冷覆上自己的手背,他盯着自己的左手,鬼使神差地轻轻把右手盖了上去。

遇到了障碍物!

他猛地按住,不让两手之间的东西挣脱。

“抓到你了,”他泛白的唇扬起弧度,“你是谁?”

“我是不是听不到你讲话?”

手下的东西动了动,算是回应。

“这真是太遗憾了。”徐泗叹了口气,“谢谢你救了我,当面道谢是不可能了,你需要什么报酬吗?或者,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这人跟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概是有所求。

尤西坐在他身边,翻了个白眼,心想:我想要你的死魂,你可以早点去死吗?

显然米凯不会答应,他抽出手,从米凯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打开备忘录。

“你的泡面没了……想吃什么别的吗?我可以帮你买。”

徐泗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机悬在半空,屏幕上凭空出现一句话。

收拾好表情,他摇摇头,“不用了,没胃口。”

说着,他挪动酸软无力的四肢,以一个很不雅观的姿势爬起来,“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就得赶快回急诊室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碗没能顺利到达肠胃的泡面,不知道是不是后遗症,他总觉得小腿很疼。

尤西看着他一瘸一拐的,于心不忍,轻轻翘了翘手指,地上的污渍瞬间就一扫而空,原地蒸发。

徐泗眨眨眼睛,对着虚空比了个大拇哥。

接下来的时辰,那股阴寒一直环绕在自己身周,徐泗紧了紧衣领,“你不走吗?”

手机屏幕上:“班特逃了,说不定还会回来。”

“班特?那位小丑先生?”徐泗浑身的汗毛又竖起来了,连忙坐直身子。

“不用担心,有我在他不会得逞的。”

徐泗意外地感到温暖,虽然不清楚对方到底什么身份什么目。

“谢谢。”他郑重地道。

终于胆战心惊地熬到了早上,徐泗顶着黑眼圈揉揉眼睛,手机屏幕上又开始自动键入文字,这货竟然默默陪了他一夜。

“你看起来很累,不适合开车,要不要叫人过来接你?”

徐泗笑了笑,摇头,“我一个人住,没人会来接我。”

说完,他顿了一下,“如果那位可爱的邻居愿意的话。”

“这位?”说完,手机竟然自动拨打了尤西的号码。

我擦?徐泗劈手就把手机夺回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头已经响起慵懒的问候。

“早啊,霍勒医生。”

“唔……早,你还没起床吧?”徐泗硬着头皮接话。

对方答非所问,“你下班了吗?”

“嗯,刚刚下班……那个,我……”

“你听上去很疲倦?需要我去接你吗?”

“啊?”徐泗按下他翘起的呆毛,由于熬夜他现在脑袋里一团浆糊,稀里糊涂的就,“好……啊……”

“好的,那我们待会儿见。”

“诶?等等。”

徐泗回过神再想解释一下的时候,对面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挠挠头发,扪心自问,这事情是不是发展的太顺利了?尤西本来就这么关心自己的吗?

第111章:与死神共舞(6)

徐泗站了起来,挠着头来回踱了两圈,顿了顿,拔脚就往厕所跑。

尤西接完电话刚从走廊上飘过来,就看到他狂奔的背影,当下心中一凛,以为班特卷土重来,霍勒医生孤立无援慌不择路,变一头扎进了厕所,这么一推测,他连忙尾随上去。

可到了跟前,完全没有感受到一丝恶魔的气息。

徐泗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向镜子中狼狈的自己,头发因为趴在桌子上打盹儿跟手臂亲密摩擦,飞翘起几簇,衬衫皱皱巴巴。熬夜加上惊吓过度,使得皮肤异常苍白,配上浓重的黑眼圈,眼球上布满的血丝,这幅尊容,淋上鸡血可以直接去当僵尸片的群演。

“咦……”他垮下肩膀,那脸埋进手掌,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想,尤西是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自己在这个世界都快三十了,平时干净整齐点倒看不出多大的差异,现在这副邋遢样子,瞬间就将他打回原形,这还怎么在人面前树立帅气成熟的美好形象?

现在再打电话让他别来了说不过去,徐泗认命地洗了把脸,拿手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把那两簇不听话的毛压下,尽量把衬衫扯扯平整,咕噜咕噜含了口漱口水。

然而那两簇毛像是刻意与他作对,顽固地保持着挺立的身姿。

尤西兴趣盎然地倚在他身后,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捯饬自己,一边整理还一边不停地啧啧出声,像是极不满意自己的造型。

挺帅的啊……尤西看了一眼镜子中的米凯,眼皮耷拉着,眉心紧皱,有点委屈,有些凌乱的头发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出乎意外地让人生出一种想要……继续祸害他的心情……

尤西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一下,默默收回懒散的四肢,立正站好,尴尬地转身,几近落荒而逃。

算准了时间,他一晃身,戴上化戒,现身在医院楼下,给米发了一条我到了的短信。

过了半分钟,手机铃声响起。

尤西接起电话,对面传来轻微的喘息声。

“你在做什么?”尤西的声线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徐泗边蹬蹬蹬地下楼梯边说话,“我……我在下楼梯,现在是上班高峰期,呼……电梯轮几波都挤不上,你在正门口吗?”

尤西根本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他满脑子满耳朵都充斥着喘息声,忽然想到哈利古早时期给他看过的不堪入目的片子,手机蓦地发烫,一直烫到耳根,他喉骨耸动了一下,又突然忆起米凯那么细的腰,顿时整个人都在腾腾冒着热气。

“喂?尤西?”

“你……你先不要说话。”他咬牙切齿,随即又更正,“也不要喘气!”

徐泗拿开手机,莫名其妙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就在咨询台,你下来就能看到我。”说完就飞快撂了电话。

徐泗:“……”

下了楼,二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的尤西一直落后两步,像个吊在身后的小跟班。

“你刚刚电话里怎么了?”徐泗碍于今日形象不佳,乐得二人保持一点距离,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那辆经济适用型的suv前方的两个大灯扑闪两下,钥匙便飞到了尤西手中。

“没什么。”尤西咳嗽一声,拉开主驾驶的车门,拉开长腿坐了进去。

“没什么你让我气都不要喘?”徐泗哭笑不得,扣上安全带,调笑道,“行啊小子,挺霸道啊。”

尤西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心想:就是听不得你喘气。

等徐泗一觉醒过来时,发现身边没人,自己的座椅往后调平了,车里的空调打得很足,身上还多了一件薄毯子,徐泗把毛毯拉到眼前细细瞅了瞅,发现是自己家沙发上的那条,脑袋瞬间宕机了片刻……再往外一看,发现是自己家楼下……

“醒了?”主驾驶的车门忽然打开了,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徐泗盯着尤西,准确点说,盯着尤西手中的纸袋。

“都快中午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尤西把纸袋里的三明治拿出来递给他,徐泗接过来捏了捏,温热的。

又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酸奶。

“我特地让他没放番茄酱,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尤西把酸奶放到他手里,“吃完了再上去睡觉吧。”

徐泗啃了一口三明治,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不喜欢番茄酱了?忽然又记起,那天尤西第一次做饭时的那个黑暗沙拉,把各种奇怪的酱料混在一起,其中就有番茄酱,他当时可能一时没管理好表情,让尤西看出来不合他胃口。

然而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并不是番茄酱的问题……

“尤西,这世上有恶魔吗?”徐泗啃着三明治,突然道。

“那谁知道呢?”尤西耸耸肩,“个人认为,应该是有的吧?人类了解到的东西是那么的狭隘。”

徐泗点点头,“如果有恶魔,那也应该有天使吧?普通人看不见的那种。”

“除了天使,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多了去了。”

“哦?比如说?”

“比如说……死神。”尤西靠在椅背上,双目微眯,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跟他的金黄色短发融为一体,令他整个人都跳跃着耀眼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比起罕见的天使,死神算得上与我们常在了。”尤西勾起唇角。

“可能吧。”徐泗捏捏肩膀,转动脖子,“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我的身边。”

尤西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盯住他,似笑非笑,“被死神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他长得够帅,我不介意他把我的命拿走。”徐泗嘻嘻笑道,酸奶见了底。

尤西挑了挑眉,“为什么不是长得够漂亮?米凯,你喜欢男人吗?”

徐泗差点被最后一口酸奶呛到,心想:啊,没错,老子就是喜欢男人,再缩小一点范围,喜欢的就是眼前的你。

“大概吧。”徐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露出苦恼的神情,“之前我喜欢的是女人,但是一个人的出现,让我有些混乱。”

尤西被他钩子一般的眼神撩得想入非非,那眼神看似散漫却隐约带着专注,还有些炙热,尤西的脸上慢慢现出红晕,心脏砰砰直跳,难道是我吗?是我吗?他要是真的喜欢上我怎么办?

徐泗注意到他有些慌乱的目光,渐渐发红的脸色,大发慈悲决定不再逗弄他,“好了尤西,谢谢你特意赶到送我回来,昨晚我真的累惨了。”

他潇洒地打开车门,下了车,“现在我要去洗个澡,躺在柔软的床上睡到天黑。”

人一走,尤西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呼出了胸腔,他一个晃身,火急火燎地飞回了死神界。

“哈利!哈利!都几点了你居然还在睡!”

砰的一声,一阵旋风飘了进来,尤西还没站定,房间里响起女人尖厉的叫声,分贝直逼世界第一女高音,直把尤西喊懵了,捂着耳朵呆站床前。

“嘿,哥们儿,过来不能事先打声招呼吗?”哈利从被窝里赤条条地爬出来,把那位吓得梨花带雨直筛糠的女士按了进去。

反应了一会儿,尤西总算搞清楚了状况,他僵硬地转过身,“抱歉,我什么都没看见。”

愣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她跟我半个月前看见的那位,不是同一个。”

“什么?”被窝里的女士忘记自己光溜溜的身子,腾地坐起来,“哈利?你欠我一个解释!”

“亲爱的,别听他瞎说,他对女人脸盲。”哈利蹭地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完毕,拉着尤西就跑。

“这位哥们显然被什么天大的问题困扰着,亲爱的,我马上回来!”

小酒馆里。

“尤西,你不能这样,作为兄弟,这种事你就算看穿也不能说出来。”哈利灌下一大杯啤酒,愤愤道。

“上一个碧翠丝,是叫碧翠丝吧?我觉得挺好的。”尤西抱着手臂,一副审视的模样。

他的好友,哈利·布莱克,是整个死神界出名的花花公子。

“嘿,别这样看着我,我们活了这么久,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吗?你要我对着同一个女人几百年吗尤西?天呐,那种事我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哈利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用以表示他真的无法接受。

“可我记得,你曾经想一直跟简在一起,在她死之前。”尤西有着极佳的记忆力,他还记得那个中世纪的人类女子。

“可是她死了。”哈利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尤西,“好了,别兜圈子了,你想跟我探讨什么?别跟我说没有,你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吗?”尤西摸摸自己的脸。

“如丧考妣。”哈利毫不客气地道。

“好吧,”尤西喝下一口气泡酒,吐出一口气,凑近了些,低声道,“听着,你喜欢过男人吗?”

哈利喷出口中的啤酒,显然对这个问题大吃一惊,并且他对此毫不掩饰,“我的神啊,尤西,原来你喜欢的是男人!”

随后他忽然拨开云雾见青天,用一种诡异的腔调嚷嚷:“怪不得你认为世上所有女人都长一个样!还有,上一个女人不叫碧翠丝,她叫海伦。”

“我不知道,哈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周围的人朝他们投以注目礼,尤西有些窘迫。

哈利乖乖地闭上了嘴,“兄弟,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你知道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性恋,只喜欢大胸和美腿。”

意料之中,尤西撑起下巴。

“不过,”哈利敲敲桌子,“喜欢男人喜欢女人又有什么差别呢?我想,大概就是,你恰好喜欢的人,他是个男人罢了。这跟我喜欢的人恰好都是女人是一个道理,没什么好苦恼的。”

尤西舒展开眉头,又听到哈利说。

“你需要苦恼的另有其事,如果对方是人类,他不能像我们死神一样长久地活下去,他会老去,会死亡,我劝你不要跨出那一步。”

哈利放下二郎腿,“如果当初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会离开简。”

******

哈利:天呐我的基友是个gay,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有危险?

第112章:与死神共舞(7)

尤西消失了。

他在门上贴了个有事外出的纸条,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两个月。

徐泗想了想,他应该是察觉了隔壁男人的意图不轨,觉得隔应,觉得无法接受,经历一番我把你当好邻居你居然想上我的思想斗争后,煞有其事地最终选择了逃之夭夭……挺合情合理……徐泗也懊恼,自己当时怕是熬夜熬得肾上腺素飙升,给了人家小年轻那么赤裸裸的暗示,成功把人吓跑了。

可再想想,隐隐之中又觉得快慰,这个过程总要来的不是吗?迟一点早一点的问题罢了,他本来就心思不纯,总要捅破这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关系才能更进一步。

当然,时机不好,可能倒退回原位。

不幸的是,心情所致,时机总会被忽略,那股剖白的冲动有时就像火山岩浆,滚烫又具有破坏性,常常灼烧着五脏六腑,一个忍受不住突然就喷发出来,惊到原本毫无所觉在火山脚下跳脱的无辜小白兔。

小白兔尤西其实每天都要来米凯的公寓逡巡一圈,像只极有领地意识的野兽,检视一番,再随手下几重禁咒,驱赶驱赶小杂碎,然后赶在米凯下班回来之前离开。

尤西也很困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米凯,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然变质,变质的东西在朝一个可怕的方向发展,因为他发现自从米凯说了那句话,他说一个人的出现让他有些混乱时起,他就不可避免地把自己代入他口中的“一个人”。

其实就是自己吧……尤西瘫在米凯家的沙发上,盯着黑洞洞的电视屏幕发呆,近期出现在米凯身边的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而且,他说那句话时,注视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那么的让人心慌。

心慌……尤西叹了口气,我堂堂一个死神,被一个将要被自己收割的马上要成为死魂的人盯着,居然会心慌?

还有,我躲什么?

单身了近千年的尤西终于在两个月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躲着米凯?他恋慕我是他自己的事……

可是,这时候哈利的话又浮现在耳边,“他是一个凡人,他会死亡,他会老去,等他一天天老去而你依旧是这副磕了长生不老药的模样,这将带给他无限的痛苦。他会歇斯底里,然后跟你分开,然后抱着遗憾孤独终老。”

“所以,不要开始,就算你蠢蠢欲动,心痒难耐,也不要开始。”

“咔哒”一声轻响,锁孔含住了长驱直入的钥匙,门毫无预兆地被打开了。

尤西被惊得原地蹦起来,心脏猛地跳出了摇滚的节奏,米凯怎么在这个点回来?刚想急急忙忙晃身走人,眼神略过门口那人的一刹那,却无论如何也移不开脚步,事实上,他都做不到让自己的目光移开。

他意外地发现他有点想念这个人,他看见他的时候,内心闪过不可否认的欣喜。

与他相反,米凯的情绪很低落,看起来很狼狈,全身都湿透了,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他显然没有打伞,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全部凌乱地贴在了面上,水滴从他的棕色公文包滚落,随后被他无情地甩在了鞋柜上。

拖鞋,扯开领带,动作机械而僵硬,看起来像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尤西又坐回沙发里,盯着米凯,他发现米凯独处的时候,很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与跟自己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几乎连眼珠都很少转动,表情少得可怜。

拿毛巾擦了把脸,米凯像是想起什么,趿拉着拖鞋又出去了。尤西咦了一声,他不及时把湿衣服换下来要去哪里?于是好奇地跟出去。

然后在自己那个临时的家门口,他看到了伫立原地的米凯,贴在门上的那个纸条还在那儿,让人毫不怀疑即使再过十年它依旧会在那儿,他看到米凯默默站了一会儿,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尤西的心一寸一寸地下沉,在看到米凯转过身时那张脸上的表情时,他忽然有点自责。

他应该是每天回家都会来看一遍……然后每天都收获了失望……

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尤西跟着米凯进屋,愣愣地看着他脱衣服,脱袜子,脱衬衫,纤长的手指扯开皮带……

像是被十万电伏电到了,死神大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蠢蠢欲动……

他知道知道,出于礼貌,他现在应该转过身去,蒙上眼睛,但是这个想法一闪即逝,事实上他只是耸动了两下喉骨,一动不动。

然后他就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两条大长腿,再往上,紧紧包裹着臀部的湿答答的白色内裤……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锁定在湿内裤勾勒出的凸起,瞪大了眼睛,像只紧张炸毛的猫。

徐泗感到屋里越来越冷,快入冬了,感冒了不说还遇上大雨,他搓搓手臂,打了个喷嚏,钻进了浴室。

这回尤西保留了残存的理智,知道自己再跟进去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偷窥狂……

但是他又舍不得离开,于是傻里傻气地守在门外,听见水流的哗哗声,入水的声音,撩动水的声音……

然后……响起了奇怪的喘息声。

尤西认真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升起一股怪异的热流,等他忽然领悟到什么,便猛地蹿出去几步远。

他……他在……做些单身男人大概都会做的事……全身的血液刷地涌到面部,尤西有些堂皇,那声音简直像是酷刑,刮搔着他的耳蜗,而他正左摇右摆眼神游移时,死神自带的杰出听力让他听到了一声轻唤……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便是一声攀爬到顶峰的呻吟。

那人唤着自己的名字释放了出来……

所以,他做那事的时候是在幻想着和自己……

尤西不可抑制地想入非非,简直要原地爆炸的时候,浴室门倏地拉开了。

他跟米凯无比尴尬地打了个照面,当然,这只是单方面的。

米凯头上搭着一条毛巾,发丝来在往下滴水,带着氤氲的雾气,面上是暧昧的酡红色,眼角噙着潮汐过后余韵未散的媚态。

尤西顿时像是带上了化戒,仿佛对方能看得见自己,连忙开口解释,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冠以变态的称号:“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嗯,恰好。”

然而对方只是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跟他擦肩而过,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留尤西一个人兀自尴尬着,发热着,害臊着,心情呼呼地坐着过山车。

等他那阵面红耳热的劲儿过去之后,米凯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他趴在那儿,半边脸深深的陷进被子,把他的嘴角硬是挤出一个略显搞笑的弧度,湿湿的头发胡乱擦了两把,在被子上渐渐晕出痕迹。

尤西指尖上光芒轻闪,他半跪在床边,犹豫地伸出手,放在了米凯头上,柔和的光芒下,湿头发快速变干,几分钟的功夫,又恢复成它日常蓬松柔软的形象。

尤西忍不住揉搓了两把,不过瘾,又摸了两下,完全停不下来。

睡得昏昏沉沉的徐泗只觉得有人在不知轻重地按他的脑袋,十分不悦,慢慢聚拢了眉峰,那人是个看不懂人脸色的,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等尤西意犹未尽地罢了手,就看到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尤西心下一惊,第一反应去查看手指,没戴化戒啊……再抬头,人已经坐了起来。

只见他慢腾腾地拨弄一下头发,慢腾腾地钻进被窝,把自己只穿了一条内裤的身躯塞了进去,裹紧。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泗突兀地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在尤西耳朵里,无比的性感。

尤西已经在原地石化成人像,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脑袋上砸下一个霹雳:什么?他能看到我?

“你不就在那里嘛?说话。”对方没有反应,徐泗把手机扔到尤西的这个方向。

尤西愣了愣,总算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上次从班特手里救下他的时候的交流方式。

而且,米凯不知道救下他的人是自己。尤西松了口气。

但是……即使这样,这个场景还是略尴尬,毕竟之前……

“我洗澡的时候你就在吗?”徐泗偏头问,由于眼神无处放置,只好盯着手机屏幕。

尤西抖了抖,连忙拿起手机。

“没有!我刚到!!”

“嗯哼……”徐泗慵懒地应了一声,挑起眉毛,咳嗽了两声。

“抱歉,我感冒了。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帮我倒杯热水吗?”

尤西忙不迭地去了,几秒钟后,徐泗面前就出现了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水杯,杯身上印着海绵宝宝。

徐泗愣了愣,接过杯子捂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尤西这时候才发觉他脸上的酡红有些不正常,忙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徐泗只觉得滚烫的额头上突然一片冰凉,特别舒服。

“你发烧了。吃药。”手机上现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命令语式。

“吃过了,刚刚在医院吃过,现在到了药效发挥作用的时候。”徐泗阖上眼帘,打了个哈欠,低低道,“冬天到了。”

尤西看了看外面的暴雨,点点头。

“有那么一个人,曾经答应我冬天要带我去滑雪。他大概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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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鼻涕:趁我没揭穿你,你快自己现身吧

第113章:与死神共舞(8)

尤西记起来教他滑雪这档子事,十分惭愧,他真的忘了。

“我休了年假。”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濡湿了徐泗长长的睫毛,他眯起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打算坐列车去西部的一座雪山,唔……那座雪山叫什么来着?”

他歪着头想了很久,可惜脑袋里被感冒病毒搅和得只剩一团浆糊,而那个拗口复杂的山名则像是凭空蒸发,抓不住一点尾巴。

“抱歉,我明明昨天晚上还记得的。”他尴尬地笑了笑。

手机屏幕上默默打出了一行字。

“荷伐斯诺得雪山?”

徐泗极快地点点头,“嗯哼,就是它。你也知道吗?”

“这是西部最著名的滑雪胜地。”

“大概吧,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徐泗喝了口热水,把被子紧了紧,“看来这座雪山真的很有名,只希望我能少摔几跤。”

“一路顺风。”

徐泗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走的旅行随时随地信手拈来,他买好车票,去一家功能齐全的专卖店买了昂贵的滑雪装备,还有一些必要的急救物品,其中大部分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尽管烦心的感冒还没好利索,但是他已经愉快地奔赴旅途。

列车的速度并不快,可能是沿途的风景实在太美,列车长照顾到度假旅人的心情,刻意放慢了速度。徐泗双手手肘抵着小桌板,撑着半张脸饶有兴致地观赏雪景。灵敏的几只小鹿在雪地上欢快地追逐蹦跳,它们黑漆漆的眼睛像是玻璃球,美丽又有神,很难想象会有人能在这双眼睛面前残忍地剥下它们额头上的犄角。

徐泗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瘦削有力的手上,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的旅行会有很大的收获。

雪山很美,但是这里也是由光线构成的地狱。即使戴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墨镜,徐泗的眼睛还是感到剧烈刺痛,生生逼出些生理盐水。阳光照射在白皑皑的雪上,白雪将光线反射给太阳,看着雪原就像是望入一片疯狂闪烁着光芒的钻石海面。气温很低,每次呼吸,呼出的二氧化碳都会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徐泗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迈出了第一步。他穿着藏青色的厚重的冲锋衣,背着能把他压垮的滑雪装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提前预订好的小旅馆走去。

旅馆就在山脚下,离车站很近,徐泗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就到了,这家旅馆真的很小,总共才六个房间,现在是滑雪的旺季,徐泗很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间。

丁零当啷一阵脆响,徐泗在门口风铃的迎接下踏进旅馆,迎面便扑来暖洋洋的热气,这是醇香的咖啡味和壁炉燃烧的木炭味。

老板是一位胖乎乎的老妇人,红鼻子小眼睛,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让徐泗想到列车上坐在他隔壁的小女孩的祖母。

“先喝杯热咖啡吧。”老妇人把一杯用搪瓷杯装着的咖啡塞进他冻僵的手里,才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叫我勃朗特太太就好。”

丁零当啷又是一阵风铃声,徐泗循声望去。

“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勃朗特太太扒下她那金丝镶边的老花镜,挂在鼻头上,提高了音量,“先生?!”

徐泗被这中气十足的吼声惊了一跳,手中的咖啡也溅出来几滴,落在那锃亮的柜台上。

“什么?”

“身份证,先生。”

“哦。”他连忙掏出钱包,手却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拔了几次才把证件从钱包夹缝里拔出来。

勃朗特太太用纸巾抹去咖啡残渣,接过证件,抬起眼镜看向门口,那位漂亮的年轻人正在朝柜台走来。

“抱歉,年轻人,今天的客房满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但是据我所知,附近的旅馆都生意爆满,你可能要走得远点。”

“嘿,霍勒医生。”那位年轻人全然没有听到她的建议,他热情地朝她刚刚接收的房客打招呼。

原来是熟人。老妇人撇撇嘴,低头专心做自己的事。

徐泗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转过身,“嗨,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尤西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薄薄的防风衣,似乎不怕冷。他摘下他那看上去年代久远的棕色大毡帽,露出金黄色的头发,那张脸一点都没变,依旧那么年轻帅气。虽然只过去了两个月,徐泗总觉得他们一别数年,此刻连眼神都不能坦然交汇。

“我每年都会来这儿。”尤西把毡帽放在柜台,在高脚凳上坐下,问老板要了一杯热可可,“倒是你,霍勒医生,你又不会滑雪,怎么会在这里?”

“人总不会一出生会就滑雪。”徐泗笑了笑,“再说,你不是答应了要教我吗?”

“万一你没有遇见我呢?”

“那也没关系,多摔个几次,自然就会了。”

“哈哈哈。”尤西爽朗地笑了起来,“米凯,你对自己真有自信。”

徐泗耸耸肩,“我可是能锯人大腿骨的男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尤西喝了口热可可,夸张地点点头,活跃起来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又沉闷下来。

“这是你房间的钥匙,霍勒先生。如果是两个人入住的话,需要另外再交三分之一的房费。”老板递过来钥匙,精明的目光从眼镜下方射向二人。

“额……尤西他……”

“米凯,刚刚这位太太说客房已满,你愿意收留我吗?”尤西接过话,噙着笑看他,“我想我会更认真教你滑雪的!”

徐泗挑眉,点点头,一口气喝完咖啡,付了那三分之一的房费。

“你去哪儿了?”上楼的时候,徐泗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尤西在拐角处侧过身,堵住了他的前路,“你这么问,是想我了吗霍勒医生?”

徐泗张了张口,又闭上,面对突如其来的暧昧,他险些嚼到自己舌头,“尤西……”

“开玩笑啦,”尤西闪身,朝他眨眨眼睛,“霍勒医生你别这么紧张,放松。”

徐泗这才发现自己握着楼梯木扶手的那只手,因为抓得太紧,指关节都泛白。

他讪讪地把手背到身后,撞开他,噔噔噔上了楼。

“你打算在这里逗留几天?”徐泗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尤西就这么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他。

“五天。”徐泗头也不抬地道。

“好,我带你好好观光一下。我对这里简直太熟了。”尤西踱进来,把背包放下,也不整理自己的东西,就这么反着跨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搁在椅背上盯着忙碌的人。

“为什么这么看我?”徐泗停下手,转过身,气场冷淡。

尤西认真地揣测了他的表情,“你在生气吗?”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太帅了。”

“……”

“我不喜欢一个比我还帅的男人跟我睡同一张床。”

“……”

“我会忍不住做些奇怪的事。”

尤西愕然抬头。

“是你自己要挤进来的,后果自负。或者说,你现在逃走还来得及。”说完,他猛地摇了一把尤西盘踞的那把椅子,搞乱了某人耍帅的造型,扬长而去。

尤西瞪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把“奇怪的事”四个字反复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脸上越烫,眼神发飘,无意中飘到米凯敞开的背包,又十分眼尖地瞅到层层衣物间的一抹白,那个形状……像是那天看到的白色内裤。

一瞬间,当天的情景又一股脑儿的牵丝带根地翻出来,由于太过深刻以至于历历在目。

他匆匆瞥了一眼,忙作贼心虚地伸手替主人把背包拉链拉上,十分正人君子的咳嗽一声,慌不择路地从窗户飘了下去。

刚刚落地,迎面撞上了出门的米凯,两个隔着十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徐泗看看他,再看看身后,“你从哪里出来的?”

“跳下来的。”尤西十分诚实地回答。

徐泗抬起头,看看三层楼的高度,翻了个白眼,套起手套。

“马上天就要黑了,天气预报说可能会有暴风雪,你去哪里?”

尤西跟在他身后,语气称得上关切。

“我只是四处走走。”徐泗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脚印,尽量不让自己踩上别人的脚印。

尤西注意到他的举动。

“你真有意思,米凯。”他笑出了声,“正常人都会选择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因为可以节省很多力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痕迹,”徐泗低着头,“谁都不希望自己留下的痕迹被覆盖被抹去。”

“嗯……”尤西沉吟一声,觉得米凯的话透着古怪,但细细想来,好像也对。

只不过……这只是脚印而已,为什么要对脚印耿耿于怀?

这时候,灰蓝的天空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米凯细长的睫毛上,落在他挺立的鼻梁上。

尤西伸出手,替他把雪花拂去,这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徐泗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尤西没带手套,他的手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冰冷的瓷器,跟皮肤亲密接触时,能感觉到它的光滑细腻。

徐泗注视着他,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小鹿的眼睛,清澈至极。

“你在跟我调情吗?”徐泗抓住那只撤离的手,不让他有任何的退却。

尤西其实也对自己的举动有些迷糊,但是他喜欢自己的手被这人抓在手心的感觉,“我只是帮你把雪……”

“不要做这些。”徐泗生硬地打断他,“这些模糊的举动会让我有错觉。你不知道吗?”

“我可不是只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邻居或是朋友,尤西。”

“在我眼里,你是男人,我想亲吻想触碰想一起做一些下流事的男人。”

“你不就是意识到这一点,才留下纸条离开的吗?”

第114章:与死神共舞(9)

尤西灿金色的瞳眸轻微闪烁了一下,略带点讶异,似乎是没想到米凯居然会这么直白,他平直的唇角拉起一丝弧度,让他看起来有种似笑非笑的痞气。

“米凯,你并不了解我。”他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徐泗,他们之间的距离已逼近私人界限的极限,他吸了一口气,“真正的我跟你所看到的,说不定完全不一样。”

徐泗微微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他们的身高差在近距离对视的时候接近压迫感,“你的眼睛真漂亮。”他说,“真是少见的瞳色。”

“我是说,或许你应该再想想。”

“想什么呢?我们彼此都有隐瞒,你能保证你能够彻底地了解一个人吗?”

“不能,但是……”

“你在盯着我的嘴唇。”

尤西把目光移开,又落进那双澄澈的眼睛,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简直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而哈利说的话正在离他远去。

不对,从他戴上化戒,在这里现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哈利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刚刚在想什么,尤西?”徐泗继续用蛊惑的声音低低地问。

尤西能做的只有抿紧嘴巴,控制好自己漂移的眼神。

徐泗笑了起来,“你想亲吻我,尤西,你为什么不直接做呢?”

一闪而过的隐秘念头被人揪了出来,尤西微微偏过头,无意识地舔唇。

他们相对站了一秒,又多站了半秒,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

徐泗的手指感到刺痛,仿佛本来很冷,现在突然又暖和起来。他伸出手钩住尤西的脖子,拉低他的头,同时挺身踮起脚尖,他的眼睛失去焦距,成为闪闪发光的海洋,接着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张。

他这一系列动作都做的很缓慢,给了对方充足的时间拒绝和推开他,但是尤西并未移动一毫,他任由米凯动作,直到感觉到米凯温热的唇贴上了自己,含住了他的下唇。

这感觉,仿佛腹部被刺进一把甜蜜的匕首,犹如注射进一剂强力吗啡。

整个世界都旋转了起来,尤西动了动嘴唇,徐泗伸出舌头在他的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随即撤离,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第一次的吻,尤西糊里糊涂,但是第二次的吻,则给了尤西剧烈的身心震撼。

说不清是谁吻上的谁,可能是目光交错杂糅的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可能是无处发泄的荷尔蒙在捣乱,尤西主动低下了头,搂住了米凯的腰。

比起第一次的浅尝辄止,这一次则明显热烈奔放了许多,尤西在这种事上见过很多,可实践经验基本为零,第一次身临其中,他觉得新鲜极了,几乎称得上是用力地在吮吸。

徐泗被亲得头昏脑胀,尤西的力道之大,让他毫不怀疑待会儿自己的嘴唇会红肿得不忍直视。

这时,他听到耳边隐约传来隆隆声响,声音低沉,速度似乎有点儿慢,不是向前冲刺的声音,听起来恍若远处的雷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激动出现了幻听,但很快,他发觉这声音是那么的真实。

“你听到打雷了吗?”徐泗轻轻推开尤西,靠在他肩头微微喘气。

“雷声?”尤西的声音低沉又喑哑。

他屏住呼吸,听到的是另一种轰鸣声,频率很低,犹如重低音喇叭的声波,这种声波可以振动空气,连腹部都感觉得到。尤西以前听到过这种声音,只一次便让他令他印象深刻,因为那天,他收割了无数死魂。

“雪崩!”他大吼一声,朝米凯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然而他的声音被愈演愈烈的轰鸣声覆盖,没等他说完,突如其来的大雪朝他们倾倒,瞬间覆盖了他们俩。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和漆黑。徐泗试着移动,但完全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似乎被放进了铸模之中,四肢被固定了起来。

雪崩发生的一刹那,徐泗脑中突然闪过火车上看到的一本安全指南,及时把一只手放在脸前面,做出一个容纳空气的空间,但他不清楚这个空间中是否有空气,因为他无法呼吸。

指南上说,当你被埋在雪中,这表示你只剩下血液中的氧气可以使用,大约是一升,而人体的氧气正常消耗量是一分钟零点二五升,所以四分钟内你就会窒息死亡。

四分钟……

恐慌来袭,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很快,昏沉就会来袭,脑部会开始关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关闭,就像临近淡季的饭店一样。一分钟,两分钟,二氧化碳开始浓烈,徐泗停止了用右手朝左手挖掘,他将死在这里,迷人且诱人的死亡将他拥入怀中。

何必反对?何必抵抗?早很久之前他就应该接受命运,屈服于死亡,何必选择另一条路?他闭上了眼睛。

等一等。

尤西。

他说不定还在等我……

一句话又忽然闪现,似乎是徐女士有次看一部逃生电影时说的:人,宁愿死于积极求生,也不愿意死于漠然。于是他又开始机械的挖掘。

距离雪崩,时间过去了三分钟。

尤西踏着黑色小皮靴,站在雪堆上,金色长发在风雪里飞舞,连带着他那身黑漆漆的风衣猎猎作响,眉心的五角星形状的胎记在此时越发红艳,他白着脸,看向厚重的雪。

这是千载难逢收割死魂的机会,他想,米凯·霍勒在很久之前就应该死亡,现在终于到了最后的一刻。

他马上就能进阶为高阶死神。

但是……

冥冥中却有什么让他焦躁不安,他旁观过无数人的死亡,就像守株待兔的猎犬,这是第一次,他出现这种陌生的情绪。

他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唇,几分钟前,这里还停留着使人着迷的温度,此刻依旧残留着独特的气味。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尤西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伸出手,掌心聚力。

等他迅速地把所有的积雪一次性清除的时候,他看到了面朝下趴着的米凯。

米凯一动不动,即使是身上的重量被清除,脱离了困境,他也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尤西捏了捏拳头,皮靴踩着积雪,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他突然有点害怕,是不是自己出手的太晚了?

每走近一步,他都感觉到一股悲伤,他上次感觉到悲伤还是在哈利失去简的时候,他应该是在为米凯而悲伤,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一分钟前,他还在这人的生命跟高阶死神之间权衡犹豫着。

徐泗感知到有人靠近,但是他无法做出反应,缺氧一段时间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但是新鲜氧气涌入肺部的冰凉感觉让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可能是就在附近的救援部队,又或者是哪位路过的好心人,总之他很幸运,但是他没空去理会这些,他下意识揪住那位拥住他的人,拼尽全力打开僵硬的牙关。

“还……还有一个人。”他紧紧闭着眼睛,鼻子里耳朵里都是雪,所以他听不到对方的回应,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还有一个人”



“嘘……我知道,我知道。”尤西抓住他冰冷得像是尸体的手,放到唇边,眼里集聚着风暴,“那个坏小子不值得你一直挂念。”

说着,托着米凯后脑勺的手发出一圈白光,米凯动了动眼球,昏睡了过去。

第115章:与死神共舞(10)

徐泗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小旅馆的床上,床尾散乱着他的背包,房间里空无一人,暖气开得很足,源源不断的热流驱散了彻骨的寒冷,令他有些昏昏然。

当他转动起他那差点缺氧僵死的脑仁时,亲吻,雪崩这些字眼首先急不可耐地蹦了出来。

尤西……

他掀开被子,慌乱下地,可是当两条光溜溜的大长腿荡在床边时,他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只穿着一条白色内裤。

来不及想自己是怎么被扒光的,他捞过背包里一件风衣往身上一套,纽扣也来不及扣上,就急匆匆地往门口冲。

雪崩之前,尤西就在他的身边,应该是跟他一起被埋在了雪里,他得救了,那尤西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得知任何关于这人的消息,哪怕是噩耗,由于太过激动,他的手颤抖着按在门把手上,试了几次才终于将把手按下。

与此同时,门外也有人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米凯,你醒啦!”来人手里捧着一碗热汤,香气四溢,即使被猝不及防地撞上,汤也没有撒出来半滴。

徐泗愣在那里,像是从未见过眼前这人一般瞪圆了眼睛看他,徐泗张了张嘴,蠕动双唇,声音十分微弱,尤西从他的唇形推断出是在唤他。

“我在这。”尤西越过他把热汤放在小桌上,徐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是刚刚惊吓过度还没缓过神来的孩子。尤西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于是他反身抱住了他,拍拍他的肩膀,尽量把声音放柔。“被吓到了吗?害怕?”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点了点,尤西把他搂得更紧了,“第一次亲密接触就引起了雪崩,看来上天都在嫉妒我们啊。”

徐泗伸出手,环住尤西的腰身,闷闷道:“不怕雪崩。”

“嗯?”尤西想起他头发的触感,又开始意犹未尽地揉搓起来,一边还不忘打趣,“别逞强了米凯,你现在还在发抖。”

“我怕的不是雪崩,而是你不见了。”徐泗抬起头,他昏睡时一直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泛起了一丝血色,眼神依旧找不到焦点,“我在雪里找不到你。我很害怕。”

这样的米凯尤西以前从没见过,事实上,他也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人。

尤西的脊背有些发僵,他不得不直起腰,“嘿,是我把你从雪里挖出来的,你居然还在担心我?”

“是你吗?”徐泗皱起眉头,“你说谎。”

“我说谎?”尤西张开双臂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一把把徐泗抱起来,“我不光把你从雪里挖出来,我还把你抱回了旅馆,像是这样。”

他把徐泗掉了个个儿,抄起徐泗的膝盖窝,以标准的公主抱的姿势,慢慢往床上走去。

徐泗踢了踢腿,把脚上的拖鞋踢掉,乖乖地被放到床上。

“而且,我还帮你把湿衣服脱掉,像是这样。”他把那件凉凉的风衣褪了下来,把光溜溜的徐泗按进了被窝,然后把被角仔细掖好。

一系列动作十分流畅。

“还在怀疑我吗傻瓜?”尤西在床边坐下,扬起下巴,一副你得了我很多照顾的高傲神情。

徐泗像只洋娃娃一样任其摆布,此刻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乖巧极了。

尤西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还帮我换了内裤吗?”

尤西尴尬地停止了揉头发的动作,缩回手摸摸鼻子,“那什么,要换就换全套嘛……这叫服务到家。”

“哦……”徐泗吸吸鼻子,觉得并没有什么。

可是尤西却臊红了脸,觉得他那声哦意味深长,忙急着解释道:“我先声明午我什么都没偷看,我也没有偷偷比长短!”

“……”

“所以呢?你长还是我长?”徐泗顺着他的话问。

尤西浑身散发出一股自豪的气场,仿佛自己的儿子在运动会上为他扬眉吐气,“自然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接收到米凯揶揄的眼神,反应了过来,一个“长”字死活没说的出来。

“好吧,出于起码的尊重,以及对霍勒医生男性魅力的肯定,我就瞄了一眼。”尤西转而坦荡荡地承认了。

“嗯哼~”徐泗半坐起身子,歪在枕头上,香肩半露,“但是呢……”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睛,“自然状态下跟应激状态下的长度是不一样的。有些人,虽然平时萎靡,但临阵拔枪时,一点不落下风。”

尤西挑了挑眉,表示就算兴奋起来,米凯也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你不想比比看吗?”徐泗弯起眼睛笑起来,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尤西能看到他脸上发着光的细细绒毛。

有那么一恍神,他想就这么溺死在这笑容里。

他指尖微动,把手覆在了米凯从被子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上,他现在喜欢上了跟这人的一切肢体接触。

然后我们的死神大人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你刚刚受到了惊吓,应该硬不起来。”

徐泗:“???”

“来,先喝点热的。”说完,他就屁颠屁颠的起身去拿那碗热乎乎的鸡汤。

“我自己来就好。”

徐泗劈手想夺过剩下的半碗汤,却被尤西轻轻松松地躲过。

“没关系,我不嫌麻烦,啊……张口。”

徐泗无奈地捏捏眉心,不是兄弟,有你这么喂人的吗?你怎么不把勺子直接塞进我的喉咙呢?不对,你这力道,应该是想直接丢进我的胃里……

正当徐泗饱受着煎熬,门外响起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徐泗一张嘴,咬住伸过来的瓷勺,朝门口点点下巴。

尤西把碗塞进徐泗手里,起身去开门。

“嘿,尤西。”在门口拗出一个无比风骚的姿势的,是尤西的熟人兼好友,哈利。

尤西不动声色地拿身体挡住米凯张望的视线,抱臂靠在门框上,低声道,“出了什么事吗?”

哈利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朝他抛了个媚眼,“你猜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还是碰巧遇到你的?”

尤西懒散的姿势紧绷了起来。

“又或者说,我是追着什么东西追到这里,然后刚好发现,你在这里度蜜月?”

哈利唇边的笑意消失,他吹了个口哨,重新带上墨镜,原地消失。

“尤西?你的朋友吗?”徐泗一口气喝完了汤,伸长了脖子询问。

“嗯,之前每年来滑雪的时候都会遇到的同道中人。”尤西转过身,背在身后的手掐了个指决,然后拿起沙发上的羽绒服。

“我想我要出去买点暖胃的烧酒,这里的酒是远近闻名的特产,你一定要尝一下。”

“好,早去早回。”徐泗朝他笑了笑,看着他走了出去。

听着地板的吱呀声愈行愈远,徐泗滚下床,在衣柜里找到了雪崩时他穿的,现在已经洗完晾晒好的冲锋衣,他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挖掘了半天。

被洗过的话……说不定早就没了……徐泗叹了口气,把手拿出来,退出来时发现指尖被什么东西缠绕住。

他眼睛一亮,把东西拉了出来。

阳光下,那是一根金黄色的细细的……长发……徐泗眯着眼睛打量这根头发的长度,远远超过了尤西的头发,居然比一般女人的头发还长。

他当时迷迷糊糊之际,记得扯掉了拥着自己那人身上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塞进了口袋,没想到是头发。

那不是女人……徐泗仔细地回忆着,他还从没见过那么高大的女人,肩膀那么宽阔,力道那么大……

尤西说是他救出了自己,这根头发是尤西的吗?

哈利坐在小旅馆的屋顶上,看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不少雪地摩托拉风地驶过,摩托车发动机的隆隆声让这片雪地得不到片刻的安静。

他听到砖瓦被踩踏的轻微声响,然后耳边响起某人不耐烦的声音。

“你就不能找个低调点的地方吗?”尤西拿鞋底扫了扫屋檐上的积雪,挨着他坐下。

“低调什么?这些人又看不到我们。我喜欢高处的风景。”哈利眺望远方,“那位就是让你沦陷的男人?”

尤西横了他一眼,“我没有沦陷。”

哈利干笑了两声,“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你们俩,正抱在一起使劲儿亲嘴。”

被好友窥见这种事,还是被哈利这种一旦知道了恨不得天天在耳边损你的损友,尤西抽抽嘴角,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

“恕我直言,就你那技术,小情人不跑那都是真爱。”

“闭上你的嘴吧哈利,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尤西恼羞成怒,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人的嘴巴缝上。

哈利耸耸肩,“我要是把嘴闭上,你就无缘知道为什么我会在那个时候碰巧看到你们亲亲我我了。”

“你跟踪我?”尤西信口开河。

“我是在跟踪一个人,但不是你,是大恶魔,红胡子大卫。”哈利语气里的轻佻消失,他这人总是能很好地把握分寸,这就是为什么尤西不嫌弃他的浪花本性跟他成为朋友的原因。

“然后,我看到大卫制造了雪崩,把你们俩埋了。”

尤西:“……”

“嘿,你不能怪我袖手旁观,你知道的,我打不过红胡子大卫,我不能白白去送死。”哈利无奈地摊开手,“而且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不可能被雪埋死。”

“红胡子大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尤西拧紧了眉毛,“他已经是大恶魔,不需要盯上米凯。”

“他盯上的是你。”哈利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恶魔班特吗?”

“嗯。”

“你不知道吗?班特是大卫的爱人。”

“什么?”

“就跟你和米凯的关系一样,你把班特打成了重伤,让他直接降魔了。”

“……大卫为什么看上这么弱的一只恶魔?”米凯对大卫的取向表示不理解。

“嘿,醒醒,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你打得过大卫吗?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按照红胡子大卫出了名的以牙还牙的性格,昨天又目睹了那个场景,估计会把目标对准你的小情人。”哈利分析道,“让你也尝一尝,爱人被重伤的滋味,不过,米凯是人类,太弱了,他估计会直接让你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

尤西的目光凌厉起来,“我要带米凯回死神界。”

第116章:与死神共舞(11)

哈利愣了一秒,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好友脑袋里进了硫酸,把脑组织烧得只剩下了渣,“我没听错吧?你想带他回死神界?那里只有死神才能进去的尤西,你在想什么?你要把那个人类弄成死神吗?”

“有何不可?”尤西随手拈起身边瓦片上的雪,冰晶状的六角雪花在死神没有温度的指腹上并不会融化,尤西盯着那点固执的白雪,勾起嘴角,“红胡子大卫总不会追到死神界来杀人。”

“你疯了吗?”哈利皱起他称得上英俊的脸,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成为死神的吗?生来便有灵力的凡人死后进行魂葬,亡灵进入尸魂界,熬过一百年被元老级高阶死神相中,才能有幸脱离地狱进入死界灵术学院修炼,修炼时间看个人天资不定,但少说前后也得两百年才能肄业。这一来一回,三百年就过去了,只要他没能正式成为死神,他都会受到大卫的威胁,你懂吗?大卫随时都能要他的命。”

“而且,你能保证能护他三百年吗?如果你还有命在的话。”哈利一摊手,“其实如果真动起手来,你也打不过大卫不是吗?”

尤西撩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不是还有另外的办法让凡人成为死神吗?方便又快捷。”

“你在说什么,哪里来的……”死神界的一个传说忽然在这个时候蹦了出来,哈利像被刺猬刺到了,跳了起来,“你是说那个法子?”

尤西点了点头,知道他默契的朋友已经猜出了他的想法。

“那只是一个传说,尤西。”哈利激动地飘了起来,围着尤西乱转,“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经由这个路子成功成为死神的人,据说这个法子无比危险,没有死神愿意这么做,一不小心,你的法力就会被吸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尤西安稳且平心气和地坐在那儿,他顿了顿,接着道,“其实我见过这种代理死神。”

“谁?”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自陨了,因为他觉得做死神一点也不快乐。”

“自陨?你是说罗凯?”

“嗯。”

“我怎么不知道?”哈利抱着双臂,仔细地回忆着罗凯这个人,“不对,你怎么知道?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尤西摇了摇头,“我跟他喝了一场酒,他喝醉了。”

“我的天,你相信一个醉鬼说的话吗尤西?我喝醉了还说自己是死神界第一美男子呢!”哈利用鼻孔哼了一声,“别异想天开了,还是考虑一下收割死魂进阶高阶死神的事儿吧,一旦你得以进阶,大卫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我的朋友。”

“要是简当年也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哈利乱转的身影突然停顿,他抬起他碧绿色的眼睛,盯着尤西,“谁是简?我忘了。”

尤西挑了挑眉毛,吹落指腹上的雪花,“忘了也好。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红胡子大卫的事,哈利,回见。”

说完,人就原地蒸发,哈利对着空气龇了龇牙,叹息这千年不开化的臭石头头一回撞上桃花,就栽得这么彻底。

夜幕降临,尤西才回了小旅馆,他去四周转了转,没嗅到一丝大恶魔的气息,无功而返。到了小旅馆跟前,才发现自己允诺米凯的烧酒没买,于是又折回去买了酒,回来的时候米凯已经睡了。

他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借着夜晚雪原反射的月光,把酒壶轻轻放在了小桌板上,然后脱了厚重的羽绒服,在床前蹲下。

米凯依旧喜欢趴着睡,额前稍长的刘海被他压在半边脸下,因为受到挤压,他的嘴微微嘟起。房间里暖气过胜,让他有些缺水,因此嘴唇上起了干皮,轻微皴裂。

尤西想起雪崩前的那个湿湿的吻,盯着睡梦中米凯的唇越发想入非非。

米凯说,他想和我一起做一些下流的事……米凯说,他想触摸我……米凯说……那张充满了诱惑的嘴唇被无限放大,尤西满眼满心只剩下亲吻,谁能想到那些简单的动作居然能给他带来如此愉悦的感受呢?简直愉悦得能让他飞起来。

亲一下就好。

于是他俯下身,侧过头,把唇黏在了米凯的唇上。

一触碰到,心跳顿时就紊乱了起来,扑通扑通像是雷声,在静谧的夜晚尤其令人在意,尤西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把米凯吵醒,于是依依不舍意犹未尽地退了开。

就在他将退未退睁开眼睛之际,月光下,他看到了米凯那双温柔似水的瞳眸,静静地在黑夜里绽放光芒。

尤西被惊了一跳,偷亲别人还被发现,简直让我们的死神大人无地自容,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急急忙忙撤离。

撤离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下意识撑了一下床,这一撑,刚好把手插在了米凯的大腿中间,不知道摸到了什么,一下子跟触电似得弹了开,差点直接闪身表演从三楼跳下去的绝活。

徐泗坐起身来,好笑地看着把自己窝在小沙发埋着头的尤西,“你在干嘛?”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尤西不敢看他,低着头十分委屈,好像被占便宜的是他。

“你是指偷亲我,还是指摸我?”徐泗歪着头觑他,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尤西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坦诚相待,“亲你是蓄意的,摸你……是无意的。”

徐泗扬起下巴,尤西看得分明,那下巴勾勒出的线条是那么完美,再往下,还有迷人的锁骨。

“那……蓄意犯罪的亲爱的尤西先生,你能来睡觉了吗?”徐泗半敞开被子,示意那人进来。

尤西不能保证自己现在走过去能不能克制住身体里蓬勃的野性,所以他尝试着拒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我可以睡在沙发,像这样,把羽绒服盖在身上。”

他一边说,还一边演示。

徐泗啧了一声,干脆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床,他穿着宽松的睡衣,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人物,那张放大的海绵宝宝一步步朝尤西走来。

尤西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了来到他眼前的一只修长的手,在月光下反射着神圣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任由那只手牵引,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进入的一瞬间,米凯轻轻抖了抖,他没有经过刻意调节的体温冷到了他,尤西立刻调动起内息,尽快地让自己暖和起来。

“你要穿着硬邦邦的衬衫和牛仔裤睡觉吗?”徐泗不满地发出抗议,事实上,衬衫一点也不硬,他只是嫌弃有隔阂。

“我没有带睡衣。”

“那就把衣服脱了,光着睡。”

尤西:“……”

行动力极强的徐泗开始自力更生替尤西解开扣子。

“对了,既然你醒了,要不要现在尝尝这里的烧酒?”千钧一发之际,尤西忽然坐起来,指着小桌上那瓶绿色瓶子的烧酒,突发奇想。

“这都快凌晨了,喝什么酒啊……”徐泗抱怨。

尤西握住他继续往下解纽扣的手,“喝了酒微醺的状态下,最好入眠,你等着,我去拿,我们来喝两杯。”

说完,一跐溜就下了床。

“光喝酒没劲,我们不如来玩游戏?”徐泗把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笑嘻嘻地眨着眼睛,全是狡黠。

尤西也来了兴致,拿着酒和一次性纸杯坐上床,“说说,什么游戏。”

“我说三件事,里面两件是假的,一件是真的,你要把真的挑出来,搞错了罚酒三杯,猜对了对方罚酒三杯。”

“听着挺有意思。”尤西笑了笑,一口应下,“来吧。”

“一,我今年二十二岁。二,我爱上了一个叫尤西的男子。三,我喜欢吃尤西做的地狱沙拉。”

徐泗用膝盖夹着酒杯,往杯子里倒酒,等着尤西说出正确答案。

“你这么想喝酒的吗?”尤西撑着下巴,内心像是塞进了满满的棉花糖,软软绵绵,一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你管我?”徐泗一个像模像样的肘击,打在尤西的腹部,尤西也配合他勉为其难地吐了一口假血。

“既然你想喝酒,怎么能拦着你?我选三。”

徐泗已经凑到嘴边的酒杯硬生生被转了个弯儿,进了尤西的口,某人喝完还故意砸了砸嘴儿。

“什么味道?”徐泗巴巴地问。

“醇厚甘冽,余韵悠长。”

“切。轮到你了。”没想到尤西为了喝酒可以昧着良心选错项,徐泗胸内郁结一股翻腾的血气。

“好。”尤西干完三杯,眼神清亮。

“一,我今年十六岁。二,我对霍勒医生没有好感。三……”

“三什么?”

“三,我的真实身份是死神。”

时间仿佛被定格,窗外就连雪花似乎也停止了飘落,坠在半空。尤西似笑非笑地盯着背着光的米凯,米凯的脸被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双闪烁着微光的瞳眸,褪去了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两相对望之后,徐泗夺过尤手中的酒瓶,“那我选二好了,虽然有点伤心,但感情这种事,慢慢来也好。”

酒瓶发出一声咕嘟的呜咽。

“米凯。”尤西抓住他倒酒的手腕,冰冷的手指掐着动脉,令徐泗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他听到尤西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说真的,我是死神。”

******

小鼻涕: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好像是在说我是咸蛋超人。

第117章:与死神共舞(12)

徐泗盯着手中荡漾的半杯酒,“那是什么?”

“你是问死神是什么?”由于他说话的音量太小,近乎呢喃,尤西不得不靠近他……

徐泗点点头。

“顾名思义,会给人带来死亡的人,或者说,在一旁急切地等待着收割凡人的生命用来增强法力的人。”凑得近了,尤西看清了米凯的表情,眉眼舒展,平静得不像话,跟他熟睡时别无二致,尤西怀疑他可能压根是没睡醒,“怎么,你不害怕吗?”

徐泗抬起头,看向他,“那你出现在我身边,是来收割我的性命的吗?”

“曾经是的。”尤西与他肩并肩,注视着他所有的面部表情,说实话,尤西现在有点紧张,对米凯的反应非常在意,“你……很奇怪,期限已到,你本该早就溺水而亡,但是却一次又一次地躲过收割,原本我是想待在你身边好好观察,但是……”

他自动把怀疑米凯是灵媒的事跳了过去,暂时不提。

“但是,你却爱上了我。”徐泗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哈,死神大人爱上我,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他也不会把自己并不是米凯,所以才会“死而复生”引起死神尤西注意的事告诉尤西。

两人依旧彼此都有秘密。

“你……你就这么接受了?”尤西满脸惊奇,“我以为你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你会对我敬而远之。”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不是一个种族,这不是很常见吗?很多人都会对异类,尤其是强大的异类,产生特殊的排斥和恐惧心理。”

“那我可能是少数人。”徐泗耸耸肩,“你很强大,我觉得很好。”

尤西的目光幽暗了一些,“我并不强大。”也没有能力从红胡子大卫手中保护你,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徐泗捶捶他的肩膀,“你几次三番救了我,在我眼里已经足够强大了。”

尤西转动食指上的化戒,“几次三番?”

徐泗背过身,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根金黄的发丝,长长的头发还被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一伸手,递给尤西,“这是你的吧。”

“你怎么会……”尤西看着自己的头发,思考着自己哪天现了真身被他撞见了。

“雪崩那天,有人抱着我,我无意中顺手捞过来的。”徐泗忽然凑近了,几乎贴着尤西的脸,仔细看了一阵,“所以,你本来的样子和现在是不一样的对吗?”

“我能看看吗?”

他一脸期待的模样,眼睛里几乎闪着光,令尤西平白生出些逗弄的心思,“万一我的真容很不好看怎么办?”

“不会的。”徐泗断然下了定论,“你一定很好看,没有原因,我就是知道。”

“那还真不一定,如果我鼻歪眼斜,一脸麻子,豁牙不说还地包天,你该怎么办?”尤西说的一本正经,半点不见开玩笑时的促狭。

徐泗认定死神尤西是个美男子的念头不免有些动摇,心里砰砰直跳,“丑……丑也没关系,我想看你本来的面目也不过是想坦诚相见,美如何,不好看又如何?说实话,你换再多的皮囊易再多的容都不碍事,我总能认出你。”

这段略显激动的剖白听在尤西耳朵里,仿佛甜甜的糖水从耳朵灌入,一路甜到心底,是他丧失五感,全身经脉都泡在了蜜中。

他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拥住了米凯,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那好。”

徐泗只觉得颈项里尤西的呼吸从温热变得冰凉,扑薮薮地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生理战栗。

然后一绺金黄的长发自肩头垂落,反射着月光飘到了他的眼前,呼吸间,那绺发丝随飘来荡去,徐泗看着心痒,伸手一把薅住。

手贱地扯了扯,引来身后人的痛呼。

徐泗倏地转身,看到按着头皮把脸皱成一团的尤西。

作为死神的真正的尤西,看着跟平时似乎有些不一样。肤色更白了,白得能让人联想起寒冷的冰原,鼻子似乎也更挺立了,下巴也更尖削,整个的面部轮廓立体了许多,线条变得刚硬。这样看起来,褪去圆润稚气,年龄也不止二十岁,有种成熟的气质因为外貌的改变散发出来,眸色加深了,眉心那个胎记的颜色也深了不止一点点,平时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红艳得成了整张脸的焦点。

徐泗一时看得怔了,原本囫囵一看,似乎差不多,可待仔细再看,却是每个位置都有一点点不同。他伸出手环住尤西,这边量量那边比比,身材也变了,骨骼更长,肌肉硬实地几乎有些硌人。

尤西趁机把他按在怀里,不让他起身,低低笑道:“怎么?看你这反应,还满意吗?”

徐泗闷闷的声音传来,“一点都不丑,你怎么又骗我?你是不是骗我骗上瘾了?”

“嗯,上瘾,你的成瘾性堪比吗啡。”尤西浅笑。

这是个什么破比喻?徐泗蹬了一下脚,被子隆起一个包,他不满地抬起头,意外地收获了一个吻,长长的发丝拂在他脸上,带来酥痒的触觉,一直痒到了骨子里。

这回尤西变得大胆,像是摸到窍门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想试试他发现的极有意思的游戏,撬开牙关,顺利滑了进去,扫过上颚,一气呵成,同时更加勒紧了米凯,他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美妙晕眩的漩涡之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对方的眉骨,耳垂,颈部肌肤底下颤动的蓝色静脉,接着,他更加贪婪地往下探去,隔着睡衣触摸他的胸膛,胸膛上的凸起。

米凯扭动身子,发出深沉的呻吟,尤西顿时仿佛打开了一扇一直尘封的大门,从缝隙中窥见五彩斑斓的世界,这令他满身的冷血开始沸腾。

徐泗发觉,袒露了真实身份,现了原本相貌的尤西变得不再退缩不再压抑,跟之前羞涩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米凯,我也想。”尤西放开被吻得头晕目眩的徐泗,抵着他的额头,目光里染上野性,他盯着徐泗有些发散的瞳孔,专注得像是头盯着猎物的狼。

“想什么?”徐泗卷起他柔软的长发,一圈两圈三圈,然后任其解开,在指缝间慢慢滑落。

“我也想跟你一起做下流的事。”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哪个笑点,他的肩膀抖动起来,笑声溢出,“米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告白。”

徐泗有点囧,敛起神色,“不许笑,那是我的心声!”

“嗯。”尤西的肩膀果然停止了抖动,“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心声。”

他那只大手一路往下,握住了那根早就抵着自己的硬物,徐泗嘶了一声,瞬间软了半边身子,他靠着另外半边身子翻转过来,跨坐在尤西腰上。

他们一上一下,两相对望,窗外偶尔有雪地摩托经过的呼啸声,有些人喜欢在夜晚滑雪,寻找白日里没有的刺激。

“是你吗?那个在医院里替我打退了恶魔的人?”徐泗脱掉睡衣,光滑的胸膛在月光下展露无遗。

尤西下意识点点头,但是他马上就发现,这代表他也承认了另一件事。

“所以,你在浴室外面都听见了?”徐泗脸上有点发烧,但经年日久的锤炼让他仍能保持镇定,不至于让他垮下来把脸埋进被子。

“嗯,听见了。”尤西大方地承认,还不忘夸奖一句,“你叫我名字的那一声……很性感。”

要不是此刻美色当前,饶是徐泗这种厚脸皮也忍不住想挖条地缝钻进去,他清了清嗓子,企图挽回形象,“你听我说,这是一个长期没有伴侣的单身男人有利于身心健康的十分有必要的日常活动……”

尤西含笑看着他,十分理解地点点头,“我偶尔也会这么做。”

“死神也会?”徐泗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拖着下巴在他胸膛上趴下,一副想要交流心得的样子。

“死神生前也是人,当然会。”尤西搂着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腰,“但是我好像都是在梦里,对象是谁也看不清。”

徐泗心里咯噔一下,以前似乎也有人跟他提到过梦,还有梦里的男人。

“但我能确定,是同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那就是一种感觉。”尤西曲起手臂,枕在脑下,“不过,前两天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长相。”

“什么样子?”徐泗颇有些紧张地问。

“你的样子。”

简简单单四个字的情话让徐泗很是受用,他哼唧了一声,正搜肠刮肚把他之前几辈子收集的情话筛检一遍,想挑出一个合适的,便听得外面轰隆一声巨响,几乎把这个破旧的小旅馆给原地震三震。

尤西脸色骤变,猛地按住徐泗肩膀,把他塞进被窝,然后立即起身,那身死神的行头就自动回到他身上。

徐泗还没来得及欣赏这身死神的装扮,尤西就在徐泗额头飞快地落下一枚吻,叮嘱了一句,“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然后嗖的一声,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徐泗的手上甚至还残留着尤西冰冷肌肤的触感。

看尤西的神情,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特别棘手的事。徐泗冷静了一下,刚刚那声巨大的轰隆声听起来可怖极了,比上次雪崩的声音还要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炸开,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想爬起身,凑到窗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尤西告诫过他不要出来,也没说清楚是不要出被窝,还是不要出门,于是他只好按捺下强烈的好奇和焦躁,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被窝里。

作为一个弱小的人类,唯一的目标就是不成为同伴的软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困意排山倒海而来,徐泗用手指扒开眼皮,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状态,他要等尤西平安回来。

然后他听到了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在狭窄的房间里,在暗夜里有种说不出的瘆人,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室内的能见度极具下降。

是洗手间的水龙头没关好吗?徐泗不得不起身去查看,却发现水龙头关的好好的,没有任何漏水的迹象,而这时,滴水的声音也停止了。

徐泗转出来,摸索着墙壁,尝试着打开灯,却发现这种时候居然停电了,那个开关像是一个无用的摆设品,按多少下都不会带来渴望的光明。

而等他放弃开灯,再坐回床上的时候,滴水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徐泗听得分明,是在门外。

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结结实实敲打在心头,徐泗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恶魔班特对他的虐待,恐惧像是茁壮成长的爬墙虎,迅速从他脚底开始缠绕,一直漫过头顶,把他封的严严实实。

他就这么警惕地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要知道,一旦战斗起来,这扇门就是最脆弱的防护。

第118章:与死神共舞(13)

接着,徐泗听到一声男子的轻叹,听起来仿佛一滴水落入极深的井里,他全身的肌肉因为这声叹息紧绷起来,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得非常剧烈,几乎到了疼痛的地步,像是要爆出来似的

那不是尤西的声音,门外的人不是尤西。

徐泗慢吞吞地爬下床,套上大衣,摸出背包最底层的手枪,弹匣里早就预先装满了子弹。这是那次班特事件后,他特地去买来防身的。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对非人的恶魔有没有用,但当他“咔哒”一声将那把黑色沉默的武器上了膛,再把食指扣在扳机上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下来。

然后他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门,慢慢朝窗边退去,他想起自己带了应急用的登山绳,必要的时候他可以利用它从三楼逃生。

就在他把绳子系在床脚,把绳子荡下去的时候,门板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声,往里荡了开来,徐泗猛地转身,可是门外空无一人。

心脏跳动得犹如低音鼓,沉沉鼓动,仿佛想要将更多血液送上脑部,提供氧气,比起恐惧,此刻的他油然而生一种愤怒,他意识到这个躲藏在黑暗中的人正在兴致盎然地盯着他,玩弄他,看他如何害怕得瑟瑟发抖,甚至流下屈辱的泪水,跪地求饶。

呵。徐泗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眼睛此刻完全适应了黑暗,他退到了窗口,但仍然盯着那扇黑魆魆的门,只要门口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就会转身跃下,不会在这间屋子里坐以待毙。

但是下一秒,他就发现他赖以逃生的出口被堵住了,背后从窗外传来桀桀的笑声,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反身抬手,砰砰砰射出几发子弹。

他连人都没看清,只是看到一个一闪而逝的虚影从窗边掠过,然后那个虚影就到了跟前,鼻梁对着鼻梁地贴着他。

徐泗近距离充满震撼地看到了一双赤红的双目,猩红的瞳仁闪着嗜血的光,以及他脸上火红色的络腮胡子,几乎能盖住他大半张脸。

长得真是放肆……徐泗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评价,然后他就不由分说地被一股外力震出了窗外,一刹那脱离了暖气,寒风穿透外衣,内衣,皮肤,肌肉,钻入骨头。

下坠的过程中,他拼尽全力掌握身体平衡,伸长了手臂抓紧了帖在墙壁上的那根救命麻绳,幸运地停止了下降。他向下望去,只看见越来越密集的回旋雪花,前仆后继地奔向雪白的大地,而他独自晃荡在白色雪花和黑色墙壁之间。

一阵强风吹过,风雪迷了徐泗的眼睛,绳子在风中剧烈摇摆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可能快的挪动手脚,把自己往地面送去。

等他下到一层楼的高度,大概距离地面四米时,他定了定神,这是个既安全又不安全的高度,在人体的可承受范围之内,从这里落下,不会死,只会受一点伤,当然,如果你不是头部着地的话。这时,绳子的支撑力倏地消失,应该是那个红胡子久久没听到底下传来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终于发现了这根不显眼的绳子。于是徐泗如同自由落体般往下坠落,速度快的惊人。

他知道,在空中不管做什么都不能有效地减少落地时的冲击力,重要的是你落地的姿势。他将身体尽力张开,落地的瞬间脚掌先着地,立即下蹲然后翻滚卸力。

很好,安全着陆,逃过一劫,徐泗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拍拍身上的积雪,迅速跳上一辆没人的雪地摩托。

这里的雪地摩托是租借的,上一个租车的人是个非常粗心的家伙,竟然没有拔下车钥匙,又或者,原先的车主只是把车短暂地停在这里,然后去对着墙根放水了。

但不管怎么样,徐泗来不及思考随便抢别人的车是不是不太道德,直接发动了引擎,带上头盔,一个甩尾就扬长而去。

飞驰的过程中,徐泗明白,他刚刚碰上的是另一个跟班特一样的恶魔,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算骑着雪地摩托飞出光速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拖延时间,保护好自己,撑到尤西赶来。

徐泗这是第一次驾驶雪地摩托这个庞然大物,但是很快,他就掌握了窍门,驾驶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完全取决于你能否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改变你的重心位置保证正确的直线行驶,有时需要身体前倾,有时需要左右轻斜,有时甚至需要你站起来,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急剧跳动的心跳,而能见度随着风雪的加大愈来愈低。

这让他不得不降低车速,没过多久,他背后根根竖起的汗毛感知到危险的逼近,然后一阵红光闪过,他闻到了布料烧焦的气味,那个红胡子在他背后放了一把火。

天知道,那火是怎么在没有助燃物的情况下在雪里熊熊燃烧的!很快,空气中弥漫开类似于烤肉的香味,灼烧的痛感从背部渐渐扩大,徐泗忍无可忍地跳下车,几个翻滚,把背部紧紧贴在雪地上,疼痛的炙热后是疼痛的冰寒,他背后的衣服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面目狰狞的烧伤的创口。

徐泗口中发出嘶嘶的喘息声,用来缓解钻心的痛感。

跟班特比起来,这个红胡子恶魔一点都不废话,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依然是一副不想废话的神情,徐泗眼睁睁看见他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长的管状物体,造型很夸张很奇特,上窄下宽,还覆盖着鳞片,应该是什么武器之类的东西。

他艰难地用背部蹭着雪地,往外挪去,想逃脱面前恶魔巨大的阴影,乌云重新解放了月光,徐泗看清了红胡子全部的相貌,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恶魔有一条长长的尾巴,而他手上捧着的那个东西,就是他的尾巴……

对于这个恶魔的真身到底是什么,徐泗已经完全没有想猜测的欲望,他把手悄悄伸进口袋,想掏出那只手枪,被红胡子发觉,他捧着他的尾巴对准了徐泗,然后那只尾巴的末端喷出了火舌,燎了徐泗的手。

“嘿!有话好好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徐泗立刻举起他起了燎泡的手,一副缴械投降,深入谈判的模样。

“没得商量,我现在不会杀你。”红胡子睥睨着他开了口,不会杀我?徐泗顿时卸了口气,“我会等尤西来,然后在他面前杀了你。”那口气卸早了。

“然后再灭了他。”徐泗又提起了那口气。

“你……跟尤西有仇?”徐泗试探着问,“他杀了你爱人?”

显然,这是一种仇杀,根据全世界通用的以眼还眼的规则,徐泗推断出尤西以前对这人做过类似的事。

“哼。”红胡子哼了一声,拒绝沟通,顺便又喷了一团火。

等徐泗在雪地上打完滚,扑完火,衣衫褴褛地爬起来的时候,他还带着那顶白色的头盔,心想:你烧吧,别烧到我脸就行了。

“呵呵,你的情人终于赶到了。”红胡子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徐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搜的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拔腿就跑。

他不能成为红胡子要挟尤西的筹码,最好他能跑到尤西身边,不然……

红胡子的尾巴除了会喷火,还有一个功能,就是甩人,徐泗当下小腿就被扫了一记,摔了个狗啃泥,然后他的一只脚就被缠住,巨大的托力把他整个往后拽去,他把指甲嵌进雪里,抓住了雪层下的枯草,随即枯草被他连根拔起,他又把指甲嵌进黑土,刨出一道道指痕。

当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快骨折的时候,那阵托力突然消失了,身后传来红胡子愤怒的骂声:“妈的!”

徐泗旋即转身,他的脚上还黏着一截颤动的尾巴尖,它被迫跟主人分了开,正颤颤巍巍抖动着粉红色的肉,那切口齐整,一刀截断。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黑色的高筒小皮靴,紧致地裹着笔直小腿的一截,在往上,就是那身暗纹流动的黑色风衣,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雪花里尤为惹目,而最光芒万丈的,是那把比人还高的弯弯的镰刀,镰刀看上去古老而神秘,手柄上繁复的花纹低语着她经历过的时代和收割过的平凡或特殊的灵魂,不需要打磨就锋利如新的刀刃在月光下亮的惊人,像是一盏白炽灯,照亮了执着他的人。

死神的镰刀叫什么来着?斩魄刀?

徐泗的一声欣喜的尤西哽在喉咙里,他看到尤西背在身后的左手,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可是并没有流血。

徐泗定定地盯着那只手,心底一阵抽疼。

原来,死神是不会流血的。

“你的手……”徐泗挤出了三个字,尤西把手拢进衣袖,没有回头,“听着米凯,我可能打不过大卫,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徐泗的眼前飘过来一张泛黄的纸,像是从哪本古老的书籍上被暴力撕下来的,纸张边缘毛毛的,纸上画着一系列的插画,旁边附有文字咒语和注释,徐泗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特殊仪式的步骤。他看到一开头就有一长串红色醒目的字,像是严重警告,但是那个文字他并不认识。

“照着纸上说的做。”尤西吩咐道,而他身前的雪原,已经响起了兵器交刃的玎珰声。

“你还找了帮手,尤西,让我来看看这是谁?”红胡子大卫兴奋的声音传来,“哈,原来是风流死神哈利,你不去睡女人跑来这里趟什么浑水?”

哈利反唇相讥:“你不在窝里陪着你奄奄一息的情人跑来打什么架?”

大卫被他一句话激得暴走发狂,“今天我让你们全都为班特受到的痛苦付出代价!”

“给,这是仪式过程中必须的材料。”尤西又塞给徐泗一包蓝色碎步包裹着的东西。

徐泗忽然心生不安,拉住急匆匆赶去支援哈利的尤西,“等等,尤西,这是什么仪式?”

“能让我们活下来的仪式。”尤西拍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坚定的微笑,“相信我。”

第119章:与死神共舞(14)

哈利是个闲散死神,正如外界所说,他的人生目标致力于泡遍死神同僚妹子,顺手收割几个自己撞到他镰刀上的死魂,漫长的人生中偶尔也会遇到大大小小的战役,但是他惯常作为旁观者喝茶嗑瓜子,很少会亲身参与其中。一来,是他天性不喜逞强斗狠,二来,他确实也没那个本事。

“哈利,你去护着米凯!”战斗到一半,明显看出哈利开始力不从心的尤西冲他大声吼道,“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哈利十分乖巧地一点头,脚底抹了油一般迅速撤退,事实上,他是被大卫的法力一把震出去的,颇有些不太光彩地落了地,差点连镰刀都没握稳。

他颤颤悠悠地站起身,收了镰刀,掸了掸满身的积雪,朝那个凡人走去,直到走到跟前,那人都没抬头望他一眼,埋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哈利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像是怕不小心把这个脆弱的凡人拍出脑震荡来,自以为十分贴心地掌控了力道,“米凯是吧?看到哪儿了?时间不等人啊,再拖下去尤西就撑不住了。”

徐泗抬起头,哈利这才看到他手里捧着的东西,蓝色碎布包裹着尤西两根手指的白骨,在月光在发出幽微的冷光,哈利心里揪了一下,心想这小子这回真是栽大发了。

“哦,这个仪式需要尤西的一点白骨,你知道的,死神只剩下一副白骨,就是要血肉咱也没有。” 哈利和颜悦色地冲一脸苍白的米凯笑了笑。

这个凡人现在这副样子可以说是非常狼狈了,身上的衣服被烧得这儿一个洞那儿衣料尽毁,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都是火烧的痕迹,遍布燎泡,有些地方烧焦了,黑漆漆的皮肉发出诡异的气味,全身上下也就脸上完好无损,哈利瞥了一眼他身边的白色头盔,知道应该是它的功劳。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冻的,他在不停地发抖。唉,脆弱又可怜的凡人,哈利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女人。

“你是尤西的朋友吗?”徐泗看向哈利的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哈利愣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点点头。

点完头才发觉这人的气场可并不脆弱,他比简强得不止一点点。

“那你能告诉我,这个,到底是什么吗?”徐泗扬了扬那张泛黄的纸,眼里仿佛跳动着火焰,哈利忽然发现这人的颤抖可能是因为气愤,而不是他以为的疼痛或寒冷,“这个仪式是不是会对尤西造成很大的伤害?我需要你全无保留地告诉我。”

看来尤西并没有将这个禁术完完整整地告知他,哈利为难起来,他是应该帮好友保守秘密呢?还是应该秉持诚信原则,把一些可能遇到的风险预测托盘而出呢?

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前方战场上忽然腾起风雪的旋涡,雪浪直通天上,尤西擎着斩魄刀立于旋涡中心,岿然不动。雪花在强有力的风力作用下噼里啪啦地抽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这还是最外围的相距几里的人的感受,身临其境如红胡子大卫,此刻恐怕有如万刀剐过。

没时间了……哈利蹲下来,一把按住徐泗的肩膀,使劲儿晃了晃,“好,我告诉你,这个仪式进行到后来,我能保证的结果只有一个,你会以生人之躯成为代理死神,然后跟我回死神界。那个长得吓人的红胡子,追不到死神界,这样你就能保住你的命!”

“那尤西呢?”徐泗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迫切的执着,“我不傻,这个仪式中,用到了尤西的白骨,说明他是作为不可或缺的材料之一,他跟我一样参与其中,最后我成为代理死神,他呢?他会怎么样?”

哈利站在他面前,替他遮挡漫天暴走的风雪,对方的沉默如同雷鸣般响亮,徐泗的心一点一点往下陷落。

“死神会死吗?”他听到自己的声带在颤抖。

“死神不会死。”哈利回答他,“死神只会消失。”

“米凯,赌一把吧,最好的结果是你们都能活下来,米凯只是稍微失去一些法力,但是如果你再迟迟不发动仪式,你们两个可能都会断送在这里。”哈利此时想叼根烟,缓解一下自己的头疼,“那小子,他已经疯了,他发动了死亡风刃,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内我们还不走,风刃会吞噬尤西。”

徐泗的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膛,这一撞,把他的眼泪差点疼得掉出来,他掏出那把手枪,对准自己的掌心来了一枪,子弹穿透了皮肉,带着血沫飞了出去,鲜血溅到哈利脸上,他瞠目结舌。

“你在干嘛?”对这种自残的举动表示不能理解,哈利甚至跳了开,“一点血就够了,没让你这么大剂量的放血!”

“没关系,起码我有血可以放,不需要断骨。”徐泗的面部肌肉因为疼痛痉挛起来,他把全无血色的嘴唇抿地死紧,把血浇在那两根骨节上,专心照着那张纸上说的,开始走步骤,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半……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哈利面色复杂地觑着他,心想:这两个人天生一对,一个疯癫成性,一个走火入魔。

当徐泗翕动的嘴唇停止,念完纸上被好心翻译过的咒语,一刹那,暴风雪的旋涡戛然而止,苍白忧郁的冬季晨光从云端倾泻下来,一缕缕薄雾犹如棉絮般漂浮在光线里,原来他们竟然已经纠缠了一夜。

等视线清晰,场上一站一跪两个人,皆不动弹,徐泗紧紧盯着那把插在雪里的镰刀,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尤西!”哈利迅速反应过来,一个闪身掠到跪着的那人面前,把人扛在了肩上,再一个闪身猛冲回来,把昏迷的人连带那把镰刀扔给了给了徐泗,徐泗呆愣愣地接过人,发现尤西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轻得吓人,相反,倒是那把镰刀,委实太重。

“你感觉怎么样?成功了没?”哈利手中幻化出属于他自己的镰刀,紧张地盯住朝他们走来的红胡子大卫,显然刚刚那场战斗的胜负已分,大卫尽管受了一点伤,仍满脸骄矜之色。

“现在只剩下你了,第一没用的哈利。”他的红瞳此刻因为兴奋而剧烈抖动,那只左右摇摆的尾巴替他开路,扫开他面前挡路的积雪,刚刚尤西发动的死亡风刃,把周围的积雪全都聚拢过来,围起了一圈圈矮墙。

“我……我不知道,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成为代理死神了吗?”徐泗架着尤西,那人紧紧闭着双目,眉心的五星胎记黯淡无光,他蹙着眉毛像是极不舒服,徐泗于是艰难地换了个姿势搂住他的腰。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大卫一步步逼近,哈利暴躁低吼,“不行了,我打不过红胡子,必须得撤,成不成功,能不能进入死神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撂下一句话,哈利挥舞他手中的镰刀,那把镶满各色宝石极尽奢华之能事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黑色的气息从半圆中翻涌而出,徐泗差点一个站稳被刮进去。

红胡子大卫立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加速往这边奔来,风把他引以为豪的胡子吹到脑后,露出他不太齐整的牙齿,看上去有些滑稽,“胆小哈利,打不过就跑,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

哈利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啧啧摇头,“打不过还硬打,你当我是愚蠢的尤西吗?”

紧接着,他二话不说,抬脚一踹,把徐泗踹进了那黑色半圆,徐泗甚至来不及吭气或抱紧尤西,就被黑暗湮没,他听到外面红胡子大卫的怒吼,“有种别跑!”

之后他又听到哈利洋洋得意的放肆大笑,“死神原本就留不下什么种,再见了大卫!”

一阵天旋地转,一被丢进来徐泗就因为失重被转了个人仰马翻,再缓过神来,怀里的尤西已经不见踪影,他在虚空里大声喊了几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管是哈利还是尤西。不安席卷而来,他听到自己的身体传来悉悉索索的异样轻响,似乎是皮肉新生重新愈合的声音,疼痛和寒冷褪去,他感到自己被什么包裹,温暖又舒适。

等一切细碎的声音重归平静,他蓦地睁开了眼睛,明亮的光线射入他的瞳孔,使他看起来犹如焕发新生。

“嘿,你看起来真不错。”耳边炸开哈利爽朗的声音,徐泗的眼睛慢慢聚焦,他发现自己居然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面前站着神清气爽的哈利。

哈利退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真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禁术居然真的成功了!你们真是太幸运了!”

徐泗眨眨眼睛,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尤西呢?”

“那小子啊……”哈利抱臂环胸,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食指不停敲击着,他意味不明地摇摇头,“他的情况比起你,算是差多了。”

徐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意思?”

“起码你能站着来到死神界,他只能躺着被送回来。”

“他人呢?”

哈利朝里屋指了指,徐泗拔脚就往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这一跑,身上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刚刚的天旋地转又回来了,他不得不扶着墙壁停下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身衣服,黑靴黑裤黑风衣,跟尤西的那身如出一辙。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串银色的铃铛,上面刻着金黄色的耀眼花纹,一动就叮当作响。

第120章:与死神共舞(15)

这是一间大而华丽的卧室,叫它卧室实在是跟它的高调不相匹配,应该叫它寝殿,墙上和高高的穹顶上是美轮美奂的壁画,地上铺着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地毯,每个角落都透露着一种中世纪的尊贵宫廷风。

那个面色惨白的精致男人仰面躺在正中央那张深紫色的大床上,穿着黑色的睡衣长袍陷进泛着丝绸色泽的被子里,金黄色的长发乖顺地铺开在枕头上,一只白皙修长原本完美无缺此时却断了两指的手伸出被子,虚虚地搭在外面,远观,生出一种高贵得让人不敢接近的距离感。

徐泗愣怔地站在床前,沉默地看着。

“哈,是不是觉得这小子睡觉的地方特别夸张?”哈利在他身后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羊毛垫沙发上,“他没告诉过你吗?他在成为死神之前,还活着的时候好像是哪个小国家的伯爵,养尊处优惯了,他的这间卧室完全照搬了他生前住的地方。”

徐泗点了点头,仍没有靠近,“他怎么了?”

“突然失去了一半的法力,有点虚吧。”哈利抓起果盘里的一只长相喜人的苹果,啃了下去,边嚼边含糊不清道,“他现在的法力估计跟你差不多,你们两,一个代理死神,一个低阶死神,有的慢慢熬了。”

“他原本是什么段位的死神?”

“中阶,再中规中矩干个几年,马上就能进阶成高阶。”哈利装模作样地惋惜了一下,嘻嘻笑起来,“要我说,什么段位其实不碍事,过得开心就好,死神能活太久,不必执着于这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美人今朝睡。”

徐泗脚步微动,一动,手上的铃铛就响了起来,生怕吵醒了沉睡的人,他僵在原地,只转动头部,看向哈利,“我手上这个铃铛是怎么回事?可以取下来吗?”

哈利也觉得新奇,他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擦擦手,踱了过来,举起徐泗的双手细细看了一番,得出的结论跟徐泗如出一辙,“这是个什么东西?”

徐泗:“……”

这时,床上的人悠悠醒转,不动声色地坐了起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好友抓着他爱人的两只手,两人在窃窃私语。

“难不成,代理死神都有这个铃铛?”哈利摇了摇那只手,铃铛响了起来,伴随着铃铛声传来的还有某人像是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声音。

“哈利·史果科,你在干什么?”

尤西只有在生气或警告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称呼他,久经情场的哈利抖了三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某只领地意识超强的发情猛虎打翻了醋坛子,他迅速甩开米凯的手,转身扑了过去,在床上打滚一周后停了下来,“我亲爱的尤西,别误会,我在替你的爱人解答他的疑惑。”

徐泗叮叮当当地走到尤西面前,看进那双灿金色的瞳眸,又看了看那只断了两指的手,相顾无言,泪水却悄无声息地蓄满了眼眶。

气氛浓厚,哈利窜了起来,以光速闪身走人,临走前还好心地替二人带上了房门。

“你不亲吻我一下吗?”尤西勾起一边唇角,看向米凯,“你看起来帅气极了。”

徐泗笑了笑,“好,吻遍你的全身。”

尤西的眸子一下子点亮了,可是在看到米凯脸上的泪水时,又黯淡下来,他把人拉进怀里,揉了揉那头松软的头发,“哭什么?你不愿意做死神吗?对不起,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但是米凯,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必须得试试,红胡子大卫是因为我才盯上你的,我不能让你出任何的意外。”

“不是,要是这么说,你是因为我才伤了班特,才引来了大卫,追根溯源,起因还是我,你还因为我断了两根手指,天呐,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两根指骨的时候有多心疼,它们还能接上去吗?我是骨科医生,也许我可以试试!”徐泗想挣扎出尤西的怀抱,查看一下还有没有接上去的希望,却被死死地按在怀里。

“你是因为那两根骨头才哭的吗?”尤西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极了,像是圣诞节的小孩,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礼物,“那不算什么米凯,一点都不疼!用两根手指换你的生命,特别划算不是吗?”

“还有你一半的法力。”徐泗补上一句,他捧起尤西的手放在两手之间,“你实话告诉我,让我变成代理死神的那个禁术,一旦运气不好,你是不是不止是失去一半的法力而已?”

尤西靠在枕头上,他现在的身体真的很虚弱,说两句话都觉得体力不支,体内似乎空了一大块,嗖嗖地灌着凉风,他阖上眼帘,“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我消失,但是你能更好地活下来。”

徐泗哭笑不得,爬上床,窝进他的怀里,喃喃道:“你错了,你消失了,我会跟着你一起消失。”

尤西倏地睁开眼睛,“你在说什么?”

这是游戏的规则,徐泗心想,目标人物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他也会同时死在这个世界。

“你觉得你因为我而消失,我一个人能独活吗?”徐泗道。

“为什么不可以?”尤西有点激动,因为说不定他差点就导致了最坏的结局,两个人都没能活下来,“你看哈利,简死了,他依旧活得风流快活,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哈利确实风流,那他真的快活吗?”徐泗撇撇嘴,把头埋进尤西敞开的睡衣里,脸贴上冰冷皮肤的一刹那,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尤西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倒是一本正经地思索起哈利是不是真的快活这个世纪难题,等他好像抓到一点头绪的时候,腹部突然传来温凉的触感,湿湿滑滑。

米凯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小腹上,酥麻的触感瞬间传输到脊椎,激起全身的战栗,他嘶了一声,按住那颗攒动的头,把人提起来拉到眼前,“你想……”

“吻遍你的全身。”徐泗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我说过的。”

“全身的话……是不是包括……”尤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尖刷地红了,他一手按上徐泗的腰,手掌一挥,徐泗身上的衣服瞬间无影踪。

但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还在,尤西咦了一声,抓起徐泗的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徐泗抬起头,跟着尤西一起端详铃铛,“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声音有点吵人。”

“这上面的花纹……”尤西凝眉想了想,随手把他的镰刀幻化了出来,巨大的斩魄刀横在床上,徐泗冷汗直流,这个场景下拿出把刀,简直不能更煞风景。

“你看,铃铛上的花纹跟我镰刀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尤西指给徐泗看,仔细比对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这是不是代表,你是我专属的代理死神?”

“专属的?”这个词太美妙,徐泗荡漾了一会儿,问道。

“嗯,代理死神,顾名思义,死神的替代品,遵从其他死神的吩咐,在他们繁忙没有空暇却有大量死魂等待收割的时候,就会召唤代理死神。一般来说,代理死神是公共用品,不管是哪个死神什么段位都可以召唤。”尤西解释着解释着笑意越来越大,“但是你不一样,你被打上了我的烙印,只能受我召唤。”

徐泗恍然大悟,他这是从大众替身,变成了专属替身,听起来挺清闲……

既然是烙印,那就随它去吧,吵一点也无所谓。

“那么,我独一无二的死神大人,准备好接受我的服务了吗?”徐泗解开尤西睡衣上那条松松垮垮的腰带,轻声道。

尤西一声有劳尚且哽在喉咙里,那人就低头含住了他的那里。

雍容华贵的紫色床单,赤裸俊美的男人,抑制不住的喘息,清脆急促的铃铛声,香艳的画面和声音带给人极大的视听冲击,尤西享受着全方位的贵族服务,连进入都是米凯扶着自己坐下来,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能忍受更长的时间,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定力远远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他迫不及待地将人翻转过来,凭借着本能开始冲刺。

慢一点,深一点,快一点,再深一点,等他抵达最深处的时候,他的心脏剧烈鼓动起来,那个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经在泥土里被腐蚀殆尽的心脏,此刻兴致勃勃地跳动起来,好像它真的存在似得。

第121章:与死神共舞(16)

死神界还有一个名字,叫阿尔特曼大街,据说阿尔特曼是世上第一代死神,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条没有白天只有黑夜的街市。@

死神界说大不大,笼统就这一条不知道是东西走向还是南北走向的大街,街旁是参差不齐风格各异的住房,没有岔路没有拐弯,一条道走到死;说小也不小,没人知道这条街有多长,究竟住着多少死神,门牌号到底排到多少位,大家似乎也都对这不感兴趣。

徐泗在这里住了几周,发现死神这个族群中大多数人跟哈利一样,耽于享乐,追求无拘无束的生活,他们对美酒的疯狂嗜好超过了徐泗以往认识的一般意义上的酒鬼,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在阿尔特曼大街上看到或坐或躺,或茕茕独立或三两成群,或沉默或痴傻的醉汉,所以他在心里默默给死神大人们贴上一个标签:泡在酒坛子里的族群。

但凡你在酒馆遇到一个浅尝辄止很有把控力的死神,不必多说,那一定是个跟徐泗一样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尚没培养出对酒的痴迷,也尚且对死神这个职业充满了憧憬和敬仰之情,成为不可多得的严肃正经的一股清流,但很快,这股清流就会被泥石洪荒吞并。

“我觉得你真不容易。”卧室里,徐泗盘着双腿坐在床上,托腮看向坐在沙发上阅报的尤西。

大概是死神们都不思进取,以至于他们跟不上外界发达的高科技和网速,所以大多数人仍保留着每天早晨阅读纸质报纸的习惯,当然,他们没有实质意义上光线充足的早晨,但是这不妨碍他们人为规定了什么时间应该起床,读的报纸也是仅此一家的亡灵日报。

尤西把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框眼镜取下来,拇指和食指拿着手帕优雅地擦拭着镜片,镜腿儿上荡着的白色玻璃珠串发出清脆悦耳的和声,越是与真实的他相处,徐泗越能感觉到这人一举一动间散发出的贵气与高傲。

“什么不容易?”尤西露出温柔的微笑,“在床上很不容易吗?”

徐泗挪挪屁股,拉起深紫色的被子把满身的吻痕藏了个严严实实,苦哈哈地干笑两声,心想,这禁欲禁了千年的男人真的是可怕至极,每天晚上都这么精力充沛,基本化身喊停无用没有理智的泰迪,实在有点吃不消。

“不,不是,我是说,你当了这么多年死神,酒量却依旧这么差,太不容易了。”徐泗嘿嘿笑道,“这要是阿尔特曼大街举办一场拼酒大赛,你肯定能毫无悬念地拿到最后一名。”

真不怪徐泗嘲讽他,尤西在“泡在酒坛子里的族群”中浸染了千年,酒量竟然还不如刚来的徐泗。

此言一出,尤西的眉角抽了抽,报纸扑薮薮抖了两下。

一看他这反应,徐泗夸张地捂住嘴,“不会真有这么个比赛吧?”

尤西的脸色更不好了,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这种比赛毫无意义,不务正业,腐人心智,应该趁早取消。”

徐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比赛?”

尤西把报纸翻转过来,正对徐泗,徐泗眯起眼睛看了两眼,报纸头版头条上印着斗大的字,“狄奥尼索斯赛酒狂欢节拉开帷幕”,后面跟着三个加粗的红色感叹号。

“狄奥尼索斯,酒神?”徐泗来了兴致,从被子里钻出来,披上黑色的丝绸睡衣赤着脚下了地,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小跑着钻进尤西的怀抱,就着他的手一起看报。

“嗯,在西方文化体系中,酒神狄奥尼索斯代表了阴柔、忧郁、狂暴、解放、自由的悲剧精神,最重要的事,狄奥尼索斯重生不死,你不觉得跟死神信奉的东西很像吗?”尤西重新戴上眼镜,展开报纸。

徐泗大致浏览了一下关于狂欢节的信息,执笔者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狂热的追捧,对美酒的颂扬,对节日历史的详细溯源,对获胜者的崇敬,这似乎是死神界最盛大的节日,所有人都对其趋之若鹜,报名者能挤满偌大的菲特广场。

比赛规则十分简单粗暴,谁喝的最多保持直立的姿势挺到最后,谁就是摘得桂冠的胜利者,每年前三甲的奖品在揭晓前都保持高调的神秘,每次也都能在揭晓时引起轩然大波。

报纸上说,去年第三名的奖品就是化戒,徐泗意外地看了一眼尤西。

“去年的第三名是哈利。”尤西明白他眼神的含义,自动解释道,“这个化戒他留着没用就被我要过来了。”

“上面说,第一名的奖品是个什么权杖。”

“奥丁之眼,”尤西耸耸肩膀,“那确实是个有点用处的宝器,打斗的时候能提高战斗力。”

“这些奖品听起来都很有诱惑力嘛,我们去参加吧尤西。”徐泗的双目已经开始聚拢兴奋的光芒,“你不好奇今年的奖品是什么吗?万一天上掉馅饼砸到了我们呢!”

尤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下了定论,“放心,砸不到你的。那些人喝酒如饮水,都是无底洞。而且……”

“而且什么?”

“最开始倒下的人,也就是倒数三名,会有惩罚。”

“什么惩罚?”

“跟奖品一样,每年都不一样。”

尤西的眼底掠过一丝尴尬,被徐泗敏感地捕捉到,“你参加的那一年,是什么惩罚?”

“我从不参加。”

“别骗人了尤西,你肯定参加过,至少一次。”并且光荣地位列倒数三名。徐泗玩弄着他长长的金发,弯起眼角,放柔了声音循循善诱,“告诉我嘛,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米凯一撒娇,尤西就会无条件放弃抵抗,他僵着脸道:“酒醒之后,吃三碗,尸魂拉面。”

“那是什么?”徐泗眨了眨眼睛,“某种黑暗料理吗?”

尤西的面上突然浮现菜色,仿佛记起了那东西的味道,他蹙紧了眉毛,喝下一口咖啡,“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我一边吐一边吃,之后三年再也没往嘴里塞过任何食物,除了水。”

徐泗:“……”连口味清奇的尤西都闻之色变,他瞬间也不太想追根究底了,于是安慰地拍拍他的头,“或许今年的惩罚方式会人道一点。”

“哦,绝对不会,一年比一年惨,去年就是围着菲特广场花式环飞一周。”

“环飞一周?”

“嗯,裸着。无论男女,高唱黑暗圣歌。”

“噗哈哈哈……”徐泗爆发出狂笑,“哇,你们死神还是挺敢玩的!服气!哈哈哈,哇,想想那个场面都辣眼睛。”

尤西默默地缩缩脖子,眼神一撇,瞥见日报边缘角落里的一小则新闻,面色顿时一沉。

“尤西,我决定还是去参加,体验一下,多难得啊……”徐泗突然感觉到环抱自己的人身体猛地僵硬,他不安地扭动一下,顺着尤西的目光看过去,报纸却被迅速翻了页。

“好啊,到时候不幸吃了惩罚,可不能哭着来找我。”尤西拍了拍他的屁股,绽开一个坏坏的笑,仿佛刚刚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因为同一个姿势坐久了引发肌肉不适,“我很乐意围观你裸奔,让所有人见识一下我专属代理死神完美的身材。”

“呸!”徐泗啐了一口,“不行,你跟我一起参加,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心里想的则是,有你在就多一个垫底的。

尤西似乎轻而易举洞穿了他的想法,宠溺一笑,薄唇轻启,吐出来两个字,“我不。”

“不准说不!”徐泗伸出两只爪子一边一个抓住尤西垂在两边的长发,将人拉近,吧唧亲了一口,“给你一个亲亲,美人乖乖陪我去喝酒。”

“美人”被人薅住头发,伸手就往徐泗腰际招呼,方才还气势十足的人顿时蜷缩成活蹦乱跳的脱水活虾,笑声把门口哈利急匆匆的步伐生生止住了,他难得礼貌地敲了敲门,给里面玩闹的两人充分的时间收拾干净。

“进来吧哈利。”尤西停止了动作,把米凯敞开的睡袍两襟往中间拢了拢。

哈利一进来,看到米凯坐在尤西大腿上,两手攀着尤西脖子,眼眶微红,带着微微湿意,顿时觉得自己眼睛要瞎,像是吃了一万斤的死神专用美味狗粮。

“你们……一大早,咳咳,克制一点。”哈利砰地一声坐进对面沙发,满面苦恼之色,眉眼间的忧郁能溢出来把人呛死。

“怎么了?你的情人们又打起来了?”徐泗调侃道。

“嘿,那算什么事儿?”哈利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种事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几起,算不得什么烦心事。”

徐泗吐了吐舌头,再次仰望哈利在女人面前的迷之魅力。

“说吧,到底是什么?能让你这么坐立不安的事可不多见。”尤西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严肃问道。

“我……”哈利拔了拔头发,神情非常委屈,像是要哭出来,“好像睡了一个不该睡的人。”

“好像?”徐泗拨拨腕上的铃铛,对哈利睡了什么女人这种花边新闻提不起什么兴致,毕竟这太常见了。

“我喝醉了,完全不记得,早上一起来,发现跟她睡在一起,脱得光光的,我的天。”

“居然有人能把你灌醉?哈,对方是谁?”

哈利张了张嘴,愣是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尤西的声音幽幽飘过来,“你不敢睡的女人,酒量还跟你不分伯仲……伊丝卡吗?”

哈利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等同于默认。

“很好,你惹上了麻烦。”尤西幸灾乐祸,“你应该知道左撇子聂格拉斯追求伊丝卡几百年了吗?”

“哥们儿,这件事传遍了整个阿尔特曼大街,不然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这么头疼?”哈利苦笑。

尤西点点头,气氛沉默下来。

“嘿,没人跟我解释一下你们在苦恼什么吗?左撇子聂格拉斯是谁?”徐泗不满地发出抗议。

“你应该听说过他另一个名字,狂犬死神。”尤西施舍给哈利一个怜悯的眼神。

“哦,”徐泗恍然大悟,“如雷贯耳。逮谁咬谁的坏脾气高阶死神。”

“自从聂格拉斯单方面宣布伊丝卡是他的女人,整个死神界没有男人再敢靠近伊丝卡,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你是个勇士,哈利,居然敢跟她喝酒。”尤西啧啧称赞,就差举起双手为他鼓掌。

“她很美。”哈利深沉地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无法拒绝美女的邀请。”

“我想这件事,我们帮不了你。”尤西摇摇头,“对方是高阶死神,他有权利把低阶死神直接驱逐出死神界。”

这时,阿尔特曼大街上那只古老的广播发出滋滋的异样电流声,这是每逢举世瞩目的重大事件才会出动的老古董,广播里传出平淡的男子声音,“以下传达一道即时消息,高阶死神聂格拉斯·皮特向中阶死神哈利·史果科发出挑战函,于明日举办的狄奥尼索斯赛酒狂欢节上一决高下,赌注是我们永远的女神伊丝卡,输的人将失去伊丝卡的追求资格并自愿滚出死神界。以下重申三遍这则消息。”

卧室里的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徐泗腾地站起来,“不行,哈利这段时间不能出去,外面红胡子大卫肯定在四处找我们,他现在出去等于自寻死路。”

哈利面如土色,失魂落魄地撩起眼帘,“我可以不接受挑战吗?”

广播里继续传来噩耗,“以下是关于死神对决的条例,高阶死神向中阶或低阶死神宣战,如不应战,则视为自动无条件接受高阶死神的要求。也就是说,如果史果科先生不接受挑战函,我们以后将只能在凡间继续与他喝酒了。”

哈利发出一声哀嚎,颓废地从沙发里跌落出来,蹲到地上。

“哈利,接受吧,你可是去年的季军,我相信以你的酒量,拼得过那个疯狗的!”徐泗为他打气。

尤西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米凯,去年的冠军就是聂格拉斯,亚军是伊丝卡。”

徐泗:“……”

哈利木然抬起脸,生无可恋,“尤西,我可能要与你永别了。”

第122章:与死神共舞(17)

尤西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吐出两个字,“应战。”

“啊?”

“啊?”

徐泗跟哈利同时张大了嘴巴,发出同一个音节。

“同时,提出你的条件,如果哈利·史果科赢了,哈利·史果科仍会放弃对伊丝卡的追求资格,但聂格拉斯需要替哈利做一件事。”尤西从沙发里站起来,抖了抖那件跟徐泗质地相同的丝绸睡袍。

“既然我赢了,为什么要放弃追求伊丝卡?”哈利的脑袋依旧转不过美人关。

“你以为你这次赢了,继续接近伊丝卡,聂格拉斯就会放过你吗?狂犬的外号可不是别人一时兴起随便封的,下次就不只是喝酒这种小把戏,你想在角斗场上直接面对一位高阶死神吗哈利?”尤西在房间里开始背着手慢慢踱步,这种老派的姿势代表他在思考,他语重心长盯着哈利,“稍微收敛一下你的花花肠子吧。”

哈利把头低了下来,知道自己这次闯了祸,“好吧……但问题是,我根本没有把握赢他。”

“会有办法的。”尤西勾了勾唇角,灿金色的瞳眸里闪过一丝光亮,“说不定明天你的状态奇佳。”

“你想要聂格拉斯做什么?”徐泗插口问。

“当然是一直以来困扰我们的那件事。”尤西的语气欢快起来。

“你想让他帮忙除掉红胡子大卫?”徐泗的语调微微提高,听起来有些激动。

尤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如果是狂犬聂格拉斯的话,完全有这个能力对付大恶魔。”

“他会愿意帮忙吗?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徐泗的指节敲着茶几,表示质疑。

这时,哈利突然一跃而起拍了下手掌,仿佛得到什么灵感,“他会非常愿意帮忙的!”

“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聂格拉斯痛恨一切恶魔,越是级别高的恶魔他就越恨之入骨,他的那把镰刀收割的恶魔魂魄可比凡人还多,狂犬的称号一方面是由于他的性格,一方面就是因为这个丧心病狂的嗜好!”

“呃……他为什么……”

“因为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的亲妹妹被恶魔哄骗,献出了自己十六岁年轻的灵魂。”尤西淡淡道,徐泗看到他踱步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些,“但是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法力微薄的低阶死神,没有能力挑战那位大恶魔,于是他勤加修炼,等他某天终于有能力了,却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位大恶魔,哪怕是翻遍整个世界,掘地三尺,所以他就把仇恨转移到了所有的恶魔身上,他恨这个种群。”

“哦,可怜的人儿。”哈利的同情心无时无刻不在不分对象地泛滥成灾。

“好了哈利,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儿回去睡一觉,让自己清醒清醒,准备好让酒精奔腾在你全身的血液。”尤西鼓舞道。

“真不知道你对我哪里来的自信……”哈利仍旧苦着一张脸,对情势一点都不乐观,“告诉我尤西,你一定是有什么绝好的法子能让我躺着喝赢!”

“我有一颗相信你能躺着喝赢的热烈的心!”尤西哈哈笑了起来。

哈利翻了个白眼,随即又拍拍自己的脸,为自己打气,“没错,老哈利在天上会保佑他儿子的,毕竟他是因为喝酒才猝死的!”

临走前,他变幻出镰刀,朝天一指,镰刀的刀刃爆发出红色光柱,直冲云霄,随即整个街道上都热闹了起来。

这道光柱代表了风流哈利接受了狂犬聂格拉斯的挑战。

所有喜好看热闹的人都沸腾了起来,冲出家门,热议着明天狄奥尼索斯赛酒狂欢节上意外加入的瞩目彩蛋,赌徒们甚至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下注,谁会赢得明天最终的胜利并且抱得美人归?当然,只要是有些常识的并且脑子不坏的,多半都押在了多次蝉联赛酒会冠军的狂犬头上,虽然他们从内心同情并支持好人缘的哈利,但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说吧,你想怎么帮助哈利赢得明天的比赛?”徐泗关上窗户,隔绝外面近乎喜气洋洋的喧闹声,看向从容的尤西。

尤西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低头轻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牙尖触碰到汩汩跳动的血管,他逐渐迷恋这种鲜活的动力,无法克制地用牙齿来回磨蹭,引起徐泗轻微的战栗。

“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吧。”他轻声道。

当天晚上,尤西穿上了黑色的风衣,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把一顶插着黑色羽毛的黑色礼帽加在腋窝下,牵着徐泗出了门。

每走一步,徐泗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每每这时,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尤西精心养着的一只宠物吉娃娃。

“我们要去哪儿?”他挽着尤西曲起的手臂,顶着狂风艰难行走。

现在是死神界的凌晨两点,为了把自己的身体献给明天狂欢节上的免费酒精,大家今晚都选择了节制饮酒,所以街上的醉汉显得格外的少,两侧房屋静悄悄地矗立着,森然幽冷,路灯散发着不那么明亮的近乎昏黄的白光,徐泗不自觉地紧了紧衣领。

“跟着我走就好。”尤西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冰凉的手指触到肌肤,徐泗又抖了抖。

然后,尤西腋下那只帽子上的黑色羽毛被风吹到了空中,徐泗眨眨眼睛,看到那只羽毛幻化成一只只剩骨架子的鸟,白骨鸟扑闪着它的翅膀,事实上它的翅膀只有几根骨头,但它依旧能顺畅地飞起来。

白骨鸟在他们头顶飞了两圈,确认他们跟上了,便认真地开始在前方不远处带路。

徐泗按捺下惊奇,啧了一声,看了尤西一眼,感知到他的目光,尤西转头朝他挑了挑眉,拉着他加快了步伐。

等他们在狂风中跟着白骨鸟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尤西在一家低矮房屋前停下了脚步,徐泗抬起头,并没有在这一家大门的左上角看到应该有的黑底白字的门牌号,但显然,它似乎没有门牌号才正常。

尤西把那顶黑色礼帽戴上,敲了敲那扇门,三下。

吱嘎一声绵长的拖音,门被朝里打开。

尤西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进去,贴着徐泗的眼帘,闪过一道亮光,有人提着灯笼打量来人,趁对方打量自己,徐泗也毫不示弱地打量起这个尤其矮小的人。

但很快,他发现这人不是矮小,她是因为太老了而腰背佝偻,小眼睛宽鼻子双层下巴,稀疏的头发配上稀疏的牙齿让人无端猜测起她的真实年龄,臃肿的肚子大到拖在地上,那身宽大的长袍都托不住,因为太矮,她要伸长了手臂才能把那盏破风灯举到徐泗面前。

这真是他见到过的最丑的死神……徐泗心想。

看到徐泗的时候,她浑浊的小眼睛里露出鄙夷的神色,可当她眼神一转,看到旁边的尤西时,那盏破风灯剧烈颤动了一下,险些把里面的火苗抖熄了。

“大人。”她十分灵活地把风灯收回去,神色尊敬异常,“您好久不到这里来了。”

尤西轻轻颔首,径自迈开长腿,那老妇人提着灯缀在身后,不时打量着徐泗,似乎对他格外好奇。

“夜婆,你的主人在家吗?”尤西问。

“在在在。”夜婆忙不迭点头,“这会儿正在用膳。”

尤西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迈开,“这么晚才用膳。”

“主人近来失眠,日夜颠倒,您知道的,被禁足后他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憋坏咯。”夜婆咯咯笑了两声,被尤西一记冷眼吓得禁了声。

徐泗心里打鼓,看这个老婆子的神情,像是特别畏惧尤西,可是……尤西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

一路走来,徐泗已经晕头转向,脑部供血不足让他无法思考。

他路过了一大片盛开的玫瑰花园,只是里面种植的玫瑰都是腐败凋零的憔悴样,像是多年无人打理,走过花园,又经过一片坟地,墓碑罗列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没有一根冒头的杂草,不见恐怖只见肃穆,倒像是天天有人打扫。

再往后,就是一座歪歪斜斜的破落宫殿,徐泗还能辨认出这是一座宫殿着实不易,倒坍的墙壁,倾斜的屋顶让人怀疑它随时会被风吹垮,也就顶端尖尖的穹顶还保留着昔日的辉煌,这是徐泗之所以能看出这是所宫殿的依据。

“夜婆,带米凯随处转转。”尤西停下步伐,吩咐道。

夜婆立刻讨好地上前一步,凑到徐泗跟前。

“尤西。”徐泗唤了一声,“我不能一起去吗?”

尤西拍拍他的头顶,亲了亲他的嘴角,徐泗以为他就要松口,他却说,“抱歉,我马上就回来。放心,夜婆会照顾好你的。”

一边的夜婆谄媚一笑,许是太久没做过这么丰富的表情,稀疏的牙齿竟然掉落了一颗,在地上滴溜溜打转,徐泗起了一身恶寒。

尤西站在餐厅的大门前,酝酿了很久的情绪,才终于把手握上那曾经镀着黄金此刻早就斑驳锈蚀的把手,推开了门。

室内传来平静诡谲的咀嚼声,像是在吃什么带着脆骨的骨肉,嘎嘣作响,用膳的人听到动静,眯起眼睛,抬起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置信,但随即,他敛下情绪,优雅地用白色餐巾擦了擦唇边鲜红的肉酱。

“我以为你把我这可怜的弟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的死神哥哥。”那人有着一张跟尤西大同小异的脸,同样精致俊美,却更加苍白,透着一股病态与邪气,眉心也没有独特的胎记,睁开的右眼上是一片白色阴翳。

“好久不见,加尔。”尤西拉开那张长得过分的餐桌对面的椅子,一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好久不见。”加尔撇撇嘴,一挥手,桌上的食物被撤走,他知道他那自诩清高的兄长不喜欢看到自己用膳,“你装模作样的死神生活过得还好吗?”

“还好。”尤西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手指交叉。

“你不是被大卫逼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吗?居然还有脸说还好?哈哈哈哈哈……”加尔突然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金色的头发狂舞,“虽然我被禁足了,但是这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尤西,还记得吗?我曾经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恶魔。”

“你不是。”尤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搓了搓手指。

加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脸便秘地想起什么事,嘲讽地勾起唇角,“嗯,我不是,我还有个处处压制我一头的亲哥哥。但是他半路幡然醒悟当起了什么可笑的死神,自甘堕落,简直弱得不行。”

“我来是想问你借一样东西。”尤西没有耐心再陪他闲扯下去,直奔主题。

“我要是不借呢?”

“聂格拉斯还在找你。”

“哈,尤西,你居然也学会了威胁人?”加尔的笑容狰狞起来,“是你把我藏起来的,你以为你把我交出去,你的那些同僚会放过你吗?”

尤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加尔,你的法力已经大不如前,你还不明白吗?只有躲在这里,你才不会被你那些仇家纠缠到死。”

“哼,我这样活着不如去死!”加尔站起身,双手猛地一拍桌面,脆弱的长桌摇晃了几下,竟然挺住了,显然他的主人还没有失去理智,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个餐桌,打垮了就没得用了。

“我需要借你的替坠一用。”尤西道。

“怎么?你受伤了?”这时,加尔突然瞥见尤西一只手上手指的数量不太对,他刷地掠到跟前,紧紧盯着那只手,“这怎么回事?还有两根指头呢?”

“被我自己砍了。”尤西淡淡地道。

“你比我还疯吗?”加尔百思不得其解,这时,他听到庭院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他立起耳朵,露出一个尖刻的笑,“跟你一起来的是谁?”

“等等!”尤西还没把话说完,眼前的人就倏地没了踪影,他无奈地揉揉眉心,追了上去。

第123章:与死神共舞(18)

夜婆提着那盏一步三摇的破落风灯贴心地走在前方三步远,时不时回过头冲徐泗展露微笑,由于每一次回头那副笑容上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徐泗怀疑她自始至终就没把嘴角放下来过,这么一想,觉得真挺难为她的,连带着对她外表的嫌恶程度也下降了不少。

夜婆原本打算带他去那片衰败的玫瑰花园转悠一下,但徐泗见不得残花的可怜相,脚尖一转,鬼使神差地往坟地走去,夜婆似乎是犹疑了一下,但很快,她决定遵从客人的决定。

“我能冒昧问一句,先生与大人是什么关系吗?”夜婆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老态龙钟,听不出实际年龄,清朗有余,中气不足,竟然也悦耳动听。

徐泗轻轻笑了一声,“如您所见。”

“哦……”这句话大概是证实了夜婆的猜测,但她的声音里依旧透出不小的惊奇,“这真是天下第一等奇闻,伯爵大人他居然……”

“居然选了一个男人?”徐泗接过话,他们不紧不慢地穿梭在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墓碑之间,徐泗发现渐渐地,他能在这些墓碑上找到一些乐趣。

比如……躺在这里的尸骨都是什么时候亡故的,看到年代特别久远的,他会暗暗吃惊一下;再比如……墓碑上经过这么多年依旧清晰可辨的墓主人相片,遇到特别帅气或漂亮的,他也会驻足多看上两眼。

“不不不,男人女人都不是问题。”夜婆咯咯笑了两声,“其实呢,可能是血缘作祟,范布斯特家族的男人似乎都钟情于同性,他们喜欢强大又有能力的另一半。”

“既然性别不是问题,还有什么问题呢?”徐泗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而是这里几乎所有的墓碑都被精心呵护,有些过于破旧的还被细心翻新过,但这一块,碑面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缠绕着浓密的青藤,几道深深的裂缝差点把这块特别不受人待见的墓碑劈成几瓣儿。

夜婆见徐泗在这里停了下来,耷拉的眼皮仿佛触电般猛跳了两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可怖的笑容,“没什么,我只是对这件事感到惊讶,毕竟大人他……在漫长的这么多年里,都是孑然一身,从没见他带什么人回来过。”

徐泗对她口中的这么多年报以微笑,他俯身靠近那块墓碑,拨开上面的青藤,看到一张女子的遗像,她看上去那么年轻,不,应该说,甚至有些稚嫩,徐泗推断她可能还没成年。鹅蛋脸,大眼睛,腼腆秀气,小波浪卷发配上波点蝴蝶结,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她的眼神也像洋娃娃,没有丝毫生气。

他的目光下移,甫一触及到女孩的名字,一股怪力袭来,夜婆猛地拽了他一把,力道惊人,差点把他拽个踉跄。

“怎么了?”冷不丁地被这么一吓,他惊魂未定地瞪着那张丑陋的脸,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夜婆不动声色地挪挪她肥胖的身躯,挡住了墓碑,“刚刚您小腿那儿有条蛇。”说着,她把她的左手伸出来,蜷曲的手指正捏着一条花蛇的七寸,徐泗觉得她看向那条蛇的眼神像是在看美味的盘中餐。

“是吗?多谢。”徐泗白着脸点点头,扭头往另一边走去。

这片墓碑林的最前方一排,矗立着三块并列的墓碑,碑上还放着精致的白色花圈,看起来像是什么顶重要的头号人物。

徐泗自然而然地踱到它们跟前,从右往左,经过的第一个墓碑的主人叫做加尔·冯·范布斯特,当他第一眼看到那张黑白照的时候,身体的血液突然凝固,变得沉重,一直往下坠,像是要把他的胃坠出胃穿孔。

太像了……徐泗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跟尤西几乎长得一样的男人,要不是他的神态和一只白色的眼球,他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尤西。

他愣了一会儿,喉结滚动,夜婆善解人意地在旁提醒道:“这位就是我的主人,加尔先生。”

徐泗转过头,像是第一眼看到夜婆一样认真端详她一番,随即快步往前走,中间的那块墓碑比左右两块都要高大一些,是一位英俊的中年男人,戴着跟尤西看报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镜,他没有做任何的停留,继续朝最后的,最左边的那块墓碑走去。

于是他如愿地看到了熟悉的尤西·冯·范布斯特。

照片上的他上半边脸戴了黑色的面具,遮住了眉心的胎记,从面具两只孔里射出来的目光阴鸷冰冷,像是被千年寒冰冰镇过,如果不是尤西的名字大大方方的刻在照片下方,他可能会更偏向于刚刚的第一位加尔先生是他。

这是尤西吗?徐泗问自己,他慢慢蹲了下来,跟照片中的人平视,越看越觉得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墓碑上说,尤西是范布斯特家族的长子,范布斯特家族曾经是一国最富名望的贵族,世袭伯爵,后来却在一夜间被一把火焚烧殆尽,整个庄园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从此彻底没落。

“被烧死的么……”一阵夜风吹过,徐泗呢喃出声。

“对,我放的火。”背后突然响起一声戏谑的嘲讽,“烧尽了这个腐败的庄园,烧尽了这个庄园里荒氵壬无度的人。”

徐泗背后瞬间出了一层薄汗,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又慢吞吞地转过来,而加尔最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平淡无波、镇定自若的脸。

“主人。”夜婆恭敬地弯了弯腰,她本来就矮,这一弯腰,几乎匍匐到地面。

加尔并没有理睬她,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徐泗,围着他转了两圈,凑近嗅了嗅,“人?死神?”

“代理死神。”徐泗如实回答,“你是尤西的弟弟?”

加尔轻蔑地挑起左边眉毛,似乎徐泗没有资格问他任何问题,“你是尤西的情人?”

徐泗微笑看着他,“你也是死神吗?”

“哈?”加尔像是被他噎了一道,面色复杂,十分不屑,“我怎么会是那种没用的东西!”

徐泗的微笑收敛回来,“那你是恶魔吗?”

“如果我说我是恶魔的话,你觉得尤西是什么呢?”加尔笑了起来,“他当了太久的死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加尔!”尤西匆匆赶来,一阵风一般插到两人之间,推了一把加尔,同时带领徐泗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看着尤西如此冷淡的动作,加尔似乎很受伤,他露出夸张的失望表情,“怎么,我的好哥哥,你怕我吃了他吗?”

尤西面沉如水,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徐泗感觉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还是说,你怕我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惊天秘密,吓跑了他?”加尔吐了吐猩红的舌头,顽皮的表情像是一个天真活泼爱恶作剧的少年。

场面一度进入诡异的沉默。

“什么秘密?”徐泗突然侧出半个身子,开了口,“你想告诉我,尤西跟你一样,也是恶魔吗?”

尤西的背影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他想回头看一看米凯的表情,但是脖子却很僵硬,怎么都拗不过来,紧接着,他又听到他说。

“就算是恶魔,那又怎么样呢?”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连匍匐在地面不敢大声喘气的夜婆都抬起了她丑陋的脸。

“那又怎么样?”加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他尖刻的笑容放大到极致,像是庄园内那片枯萎却依旧华丽的玫瑰,“恶魔之所以诞生,是因为他目睹过地狱!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一把火烧了整个范布斯特庄园近千条人命,而可爱的尤西目睹了整个过程却并没有阻止我,他理解我并纵容我,协助我锁上了所有逃生的门。所以他跟我一起,成了恶灵,再通过互相残杀,捕食其他恶灵和生灵,成为强大的恶魔。换句话说,我们是世上最肮脏也是最伟大的存在,有着残忍的天性和沉到淤泥里消失不见的良心,你说那又怎么样?”

尤西站在那儿,没有阻止加尔的任何一句话,他异常的沉默幻化成坚韧的细线,勒紧了徐泗的心脏,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抓住了尤西缺了两根手指的手,并感觉到那一刹那,尤西在震颤。

他在害怕,徐泗心想,害怕自己会因为黑暗的过去而远离他。

“那都已经过去了。”徐泗的语气带上安抚,“不管你是恶魔,还是死神,还是凡人,对我来说,你就是尤西。”

尤西终于转过身,对上那双灿金色瞳眸的一刹那,徐泗觉得心疼,那眼神是那么的小心翼翼,近乎带着恳求。

这边有情人深情对望,加尔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恭喜你了尤西,你找到了一个傻到不介意你是恶魔的缺根筋,可喜可贺。”

“怎么?羡慕吗弟弟?”徐泗十分不见外地换了称呼。

加尔的脸色由白到红,再由红转青,像是被扔进了大染缸,“谁是你弟弟,乱叫什么?照我比你大的岁数,你应该叫我祖宗!”

“诶,小祖宗。”徐泗从善如流,“尤西过来应该是问你借什么东西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能高抬贵手帮帮我们吗?”

没想到尤西找的是这么个厚脸皮的货色,硬生生被冠上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名头,加尔抽了抽嘴角,惯常讽刺道:“尤西只要把他的恶魔力觉醒,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不是弃暗投明了吗?”徐泗叹了口气,“看在他对你这么好的份儿上,你忍心看我们送死吗?”

他这句话,让在场两兄弟都别扭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对我好了?”加尔几乎被气笑了,“他要是还顾念一点兄弟情谊,就不会把我一直囚禁在这该死的死神界!”

“我说了,你打不过聂格拉斯。”尤西皱起了眉,他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弟弟。

提到聂格拉斯的名号,徐泗敏感地察觉,夜婆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他咦了一声。

“当然,如果你把他妹妹归还给他的话,我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尤西意有所指地往地上瞄了一眼。

“这你得问她本人愿不愿意。”加尔耸了耸肩,“我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

第124章:与死神共舞(19)

徐泗听到这儿要是还没领悟过来聂格拉斯的妹妹是谁,就真的是缺根筋了,于是三个人的目光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匍匐在地上的夜婆……

“柏格妮,我说了,不要扮作这副鬼样子,你的恶趣味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加尔额角的青筋隐隐有爆出的倾向,显然夜婆惯常扮出些不讨喜,起码不讨加尔喜欢的装扮。

夜婆闻言抬起头,浑浊的小眼睛里满是无奈,她像慢动作播放似得一帧一帧站了起来,每站起来一帧徐泗就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拉长,那种感觉像是诡异的缩骨功,她拿宽大的黑袍袖子捂着脸,徐泗开始好奇她原本的面貌。

“您要放弃我们之间的契约吗主人?”依旧是清朗有余,中气不足的嗓音,夜婆,或者说,柏格妮·皮特将手臂放了下来,徐泗看清了那张文秀清丽的脸,就在十分钟之前,他刚刚在一个破败墓碑上看到过她,那张脸依旧尚显稚嫩,左脸靠近耳朵的地方印刻着特殊的黑色暗纹,小波浪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让她看起来干净利落,仿佛植物标本室的一朵清新雅致的花。

加尔看着她,目光竟然有些闪烁,“恶魔的契约一旦缔结,不会变更。”

“但是如果我只是去见一面哥哥,然后再回来,也不影响契约内容,不是吗?”柏格妮咯咯笑道,看来这个小姑娘只会这么咯咯的笑,徐泗心想。

“如果能让哥哥从此放下仇恨,就更好了。”

“柏格妮,”加尔看上去有些挣扎,随后像是想通了,那只瞎了的眼睛上覆盖的白色阴翳都仿佛清澈了一些,“你不用勉强自己,聂格拉斯他不会放你回到我身边的,他会重蹈覆辙,把你囚禁起来。”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柏格妮了。”柏格妮扬起天真烂漫的脸庞,徐泗觉得她现在的表情比照片上生动多了,“我可是恶魔的仆人。”

加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像是拍一条忠心的狗,“听话,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可是……”柏格妮叹了口气,“主人不能总是待在这里,您很不开心。”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

“我想,这件事可以以后再商量。”尤西打破了沉默,微微弯下腰,与小柏格妮对视,“我现在需要聂格拉斯的帮助,也需要利用他对恶魔的仇恨,所以,你暂时还是先陪着加尔。”

柏格妮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但徐泗看得出来,她悄悄松了口气。

“你借我的替坠做什么?它只能转移伤痛,没什么大的作用。”加尔抱着手臂,冷冷觑着尤西,“我觉得你觉醒自己的恶魔力会更快更可靠一点,这样什么事就都解决了,顺便还可以帮我弄死聂格拉斯,放我出去。”

“我当年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封印了自己的恶魔力,你觉得我会重新唤醒它吗?”尤西的态度异常坚决,“有半分可能我都不会再回到过去。”

“可是你已经觉醒了一部分不是吗?”加尔轻启薄唇,平淡无奇地往徐泗心里丢下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瞪大了眼睛,迎接到加尔转移过来的视线,他听到加尔阴阳怪气的尖细嗓音,“是为了他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手腕上那个铃铛表面的花纹,是你的恶魔契约吧?别告诉我我已经老眼昏花了尤西,你现在难道不是在拼命抑制你身上外溢的恶魔气息吗?”

徐泗的身体猛然一抖,腹部蹿上一股寒意,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尤西的侧脸,后者并没有被人戳到痛处的紧张感,他只是略微皱了皱眉,握紧了徐泗的手,轻声安抚:“这件事,回去后我再慢慢跟你说。”

那只手冰凉干燥,而徐泗的手心却早已遍布汗水,湿滑一片,内心不安的阴影在一点一点慢慢放大,遮天蔽日,令他透不过气来。

“这还轮不到你来担心,加尔,”尤西继续道,“替坠可以转移的不只是伤痛,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酒精。”

“酒精?”

“别再追根究底了,我得马上走。”尤西显得有些焦躁,“在这里呆的越久,我体内的恶魔力就越汹涌。”

加尔撇了撇嘴,并不想再过多的为难他,轻轻地抬起手,绕到颈后,解下了脖子上的水晶吊坠,手臂一伸,“记得原物奉还。”

尤西匆匆看了他一眼,接过替坠,拉着徐泗就往外走,徐泗踉跄着经过柏格妮的时候,小姑娘朝他露出友好的微笑,徐泗觉得换了张脸,那笑容依旧不好看,可能夜婆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也可能是柏格妮不太习惯笑得太灿烂。

加尔心情大好,带着笑意的声音追溯在身后,“我亲爱的尤西伯爵,不要隐藏你的真实面目,不要违抗我们的天性,放弃抵抗吧,你以恶魔的身份重生,也会以恶魔的身份消亡。最大的恶魔,汝弟期待你的回归!”

徐泗听得惊心动魄,他跟着尤西越过门槛,走上大街,狂风在耳边肆虐,呼嚎的声音像是没上油的铰链所发出的哀鸣声,阿尔特曼大街一到晚上就会刮起这种没来由的风,越到凌晨越猛烈,催促街上的醉汉早些回家。

手腕上的铃铛一阵狂乱作响,徐泗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剧烈奔跑而跳出胸腔,而尤西终于带他拐进了两栋房子之间的空隙,停了下来。

那双灿金色瞳眸在黑夜里,在昏黄的路灯下,熠熠生辉,胶着在徐泗的脸上,盛满了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揪住哪根线头慢慢抽丝剥茧,把自己剖开。

“我在等着。”徐泗呼出一口郁结的气,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墙壁上,放松躯体。这个动作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他能借着路灯的光清晰无误地看到尤西的表情。

“你想知道什么?”尤西温柔地询问,“你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你今天带我来,就是想全盘托出的吧。”徐泗紧紧盯着他,“为什么?你本来可以瞒得更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尤西摇了摇头,“就像加尔察觉到的,我的恶魔力在外溢,瞒不了太久了。所以我想,我该提前给你选择。”

“选择什么?”

“得知真相后,选择离开我。”

徐泗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嘿,我的伯爵大人,你不是跟我缔结了契约吗?你会放我走吗?”

“那个契约……没有束缚作用,它的内容是让你获得跟我一样长的寿命,仅此而已。”

徐泗的笑容停在半开不开的弧度,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什么叫……一样长的寿命?代理死神本来就是永生的,为什么还多此一举设下这种契约?

尤西垂下眼帘,蠕动嘴唇,“没错,那个仪式并没能完全成功,你虽然成为了代理死神,但是法力太过低微几乎等于没有,眼看着即将消散,当时我受到重创,法力不够,不得不觉醒一点恶魔力来维持你的生命,所以……到目前为止,你都没有能力拥有属于自己的镰刀。”

“所以加尔才说,你的恶魔力是因为我,才觉醒的……”徐泗喃喃低语,眼眶发热,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尤西的手腕,“那这是不是意味着,由于我靠着与你的契约活下来,所以你不能完全抑制外溢的那一点恶魔力?否则,我就会一起……”

尤西第一次觉得米凯的力道这么大,抓着他手腕的手宛如铁钳,死死地箍住他,“它找到了一丝出口,如果不马上抑制,只会越来越壮大……”

“所以你不得不选择现在就告诉我。”徐泗替他完成了下半句话,“因为说不定某一天,它就会彻底爆发。”

“在我的恶魔力彻底冲破封印觉醒之前,我们要先出去,还有加尔,否则,我们将面对整个阿尔特曼大街的死神。出去后,如果我的恶魔力没有马上觉醒,我们又会遭遇大卫的威胁,加尔也不得不面对聂格拉斯的挑战。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先除掉大卫,等我们出去后,再做打算。”尤西将他的计划说出。

徐泗没想到尤西原来一个人为他们两人的将来秘密谋划了这么多,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良,呆傻傻地盯着那双坚毅的眼睛。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选择帮助加尔?”他鬼使神差地问。

“你是说,范布斯特的那场大火?”

徐泗点了点头,那是一切的起点,尤西不朽的生命拉开序幕的最初的地方。

“那些人该死。”尤西突然变冷的语气和凌厉的眼神令徐泗直起了腰背,那一秒,他意识到尤西身体里有一道裂开的口子,朝外鼓动着凉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了米凯,尤西立刻收敛起情绪,沉沉的嗓音开启了尘封了太久的往事,“我跟加尔,是双胞胎,都是老范布斯特的奴仆所生。”

“如你所见,老范布斯三十岁出头就死了,他的正妻没有子嗣,所以我侥幸世袭了伯爵爵位,那年我才三岁。跟我不同,加尔作为双胞胎里的弟弟,比我晚了十秒钟出生,与爵位无缘,所以他只能作为我的玩伴陪在我身边,但是我们十分要好。”

“所以当我知道我的仆人、马夫、甚至是园丁,都在暗中欺凌他的时候,我非常气愤。”尤西放在身侧的拳头被捏得咯咯作响,“那天我惩戒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恶人,并告诫他们,再被我发现,就是死刑处置。”

“米凯?”

“嗯,我在听。”徐泗应道。

“但是显然我的命令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那个时候我才十岁,老范布斯特的妻子掌握了庄园所有的权力,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孩子的威胁,他们只是行事更加隐秘。而我被蒙在鼓里,享受着表面的平静,随着年岁渐长,我也只是发现自己的弟弟,性格越来越阴暗扭曲,他很漂亮,可是某一天他却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没错,他自己把扎花的铁丝戳进了自己的眼球。我吓坏了,我觉得加尔可能真的像他们说的,精神异常。”

“后来你发现了事实?”徐泗问。

“没有。我只是发现了原因。”尤西冷笑了一声,“我看到四个马夫,那些人的面孔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在深夜喝醉了,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加尔的房间,屋外还有在闲聊的女仆,她们朝加尔的房间看了一眼,继续她们关于女主人偷情的八卦话题,然后……那四个马车夫轮奸了加尔。那一瞬间,我理解了加尔的自残行为。”

徐泗眼前浮现出加尔刻薄的脸,发觉背后抵着的墙壁冷硬地吓人。

“我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听到了加尔的尖叫,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潜了进去,用随身的匕首扎进了其中一个人的心脏,其他三个人都吓坏了,鲜血飚了他们一身,他们光着下半身大声求饶,加尔趁我不注意,夺走了我手中的匕首,果断地解决了他们。”

徐泗的心脏轻轻颤抖起来,他柔声道,“尤西,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

但是尤西置若罔闻,他彻底沉浸在了那天的噩梦里,“加尔狂笑了起来,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像是经历了一场狂欢,他蹲在地上把那几个马夫扎成了马蜂窝,然后他去厨房搬了许多食用油,宣称要烧了范布斯特庄园。我看着他吃力地拖着油箱,我觉得我该搭把手,我是他的哥哥,但是我什么都没帮助过他。加尔的愤怒感染了我,或许我本来就很愤怒,这个庄园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可怜的加尔遭受的虐待,但是他们都选择了冷眼旁边,甚至煽风点火。”

范布斯特庄园的那场火仿佛燃烧在了那双灿金色的瞳眸里,尤西定定地盯着徐泗,面部表情变得僵硬,徐泗放开他的手,顺着他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把他拉近自己,贴紧。

因为怒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徐泗作为一个弱的不行的菜鸟级别代理死神,既然嗅到了他身上浓郁的恶魔气息,那是一种能让人窒息的腐败气味,他在心里暗暗吃惊。

必须让尤西平静下来,他想,否则会引来其他的死神,有恶魔潜进了阿尔特曼大街,这可是比明天的赛酒狂欢节还要了不得的事情。于是他匆忙踮起脚尖,贴上了那紧抿的两瓣唇。

尤西的牙关咬得死紧,下颌骨鼓出两块硬邦邦的咬肌,徐泗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直到感觉到那两团肌肉放松下来,牙关被轻松打开。

尤西原先伫立不动像根木头一样的僵硬姿态被打破,徐泗感觉到他的双手自然地搂上自己的腰,开始回应他的吻。

同时,那股可怕的气息慢慢平息,直到消失不见。

他把高高悬起的心轻轻放下,奖励性地拍了拍尤西的后脑勺,表示他把恶魔气息抑制住了做得很出色,但显然尤西会错了意,他以为米凯是在鼓励他可以更进一步。

徐泗:“……”

第125章:与死神共舞(20)

狄奥尼索斯赛酒狂欢节在众死神高涨的热情与呼声中在菲特广场拉开帷幕,死神们以他们独特的响雷方式代替了传统礼炮,炸醒了所有还在沉睡的同僚。

在这特殊的节日,阿尔特曼大街所谓的“白昼”依旧漆黑一片,只是少了呼啸作乱的狂风,添了些人来人往的热闹气象,人群慢慢聚集在菲特广场。

菲特广场上空悬挂着一颗巨大的发光球体,柔和的白光照亮了目所能及的整片区域,绝大多数死神都不会介意特地来凑这场热闹,他们能在这里进行无限制免费畅饮,跟平时不常见面的同僚聊聊近一年来遇到的趣事吹吹牛皮,运气好的,还能邂逅几朵春意盎然的桃花。

徐泗跟尤西漂浮在屋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攒动的身影,人多却井然有序。

广场的正中间是一排巨大的酒缸,那酒缸比两三个人叠起来都高,腰身上是一圈银质的水龙头,轻轻拧开,就会源源不断地流淌出不同颜色的酒液,有麦芽色的黑啤,有醇香清澈的米酒,有尊贵优雅的葡萄酒,任君挑选,大多数死神都不拘小节地围着酒缸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谈天说地。

整个菲特广场都被酒的香气浸染,闻不惯的人会觉得酒气熏天,忍不住掩鼻而逃,但对于对酒无比熟悉的死神而言,狂欢节的气氛因为酒香才变得热烈而浓郁。

此刻喝得兴致颇高的当然不包括即将登上前台,已然脱颖而出的十名有力的竞争选手,而今年大家的焦点,无非是狂犬聂格拉斯和风流哈利之间的巅峰对决,十位选手修整了半个时辰,就又被马不停蹄地拉上了台。

坐在第一个席位的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聂格拉斯,徐泗今天才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真人,他试图从这位哥哥身上找出点小柏格妮的影子,但是盯着瞧了半日,徒劳无用。

跟柏格妮截然相反,聂格拉斯生的魁梧壮硕,高大威猛,手臂上虬结的肌肉有普通女子的大腿粗,一双冷静阴寒的鹰眼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前咬上一口,让人们知道他狂犬的名号绝不是空穴来风。

只有在低头看向台下安静坐着的一位女子时,这个剑拔弩张戾气横生的男人才会露出那么一点堪称柔和的目光,徐泗一下子就推断出,那位美丽妖娆的女士就是让狂犬失去理智的伊丝卡。

目光一溜儿往下扫,扫到最末端的哈利时,徐泗皱了皱眉,转头问尤西,“那个吊坠,你给了哈利没?”

尤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他已经成了那副尊容?”徐泗揉了揉眉心。

哈利的状态不大好,显然他已经喝得有些兴奋,眼眶通红,目光灼灼,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一个纠结的鸟窝,衬衫的扣子不知曾经被谁解开过,此时歪七扭八扣得丝毫不对称,他甚至还十分浮夸地撅起嘴唇给台下的追随者送了一个恶心的飞吻。

“你不知道吗?”尤西也有点不忍直视,默默半侧过身,“他一旦喝开心了,就是这样。你知道的,酒精会使人精神亢奋,情绪高涨。”

“道理我都懂。”徐泗哭笑不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你看看人家聂格拉斯,酒精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行为举止,你再看看哈利……他是不是已经快到极限了?”

“按理说,他的酒量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尤西把手背到身后,缓缓下降,落到屋檐上,“一旦他到了极限值,替坠会把他的体内的酒精转移到别人身上。”

“别人?谁?”徐泗寸步不离地缀着他,突然压低了嗓音,“不会是你自己吧?”

尤西用一种奇怪地目光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哈利加上十个我都不是聂格拉斯的对手。”

老兄你很有自知之明……徐泗无比苟同,“那是……”

“是伊丝卡。”尤西接话道,“由于赌注原因,她今年没有参加比赛。”

徐泗咂舌,“她……她自己同意吗?”

“替坠需要双方自愿,伊丝卡不同意,这个方法就没法奏效。”尤西摸了摸下巴,“刚刚我去把替坠给哈利戴上,刚好遇到伊丝卡前来问候,她对连累到哈利表示抱歉,我趁机试探了她的口风,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大概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受够了霸道的聂格拉斯。”徐泗表示理解,摊了摊手,“现在怕是没有谁比她更想摆脱狂犬。”

尤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台上,比赛已经正式开始。

每人面前摆上了一坛乌黑发亮的酒坛,这些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浓度烈酒,专家预测,喝完一整坛后,不出意料,将会有一半的人倒下,剩下还屹立不倒的,会有人用一些非常简单的题目来测试他的神智清晰程度,如果连一加一等于几这种也回答不上来的,基本也可以被扛下去了。

随着一声哨音,大家开始放开了喝。

聂格拉斯属于典型的狂放派,抱着坛子就直接灌,引来底下死神们一片鼓掌叫好,而其他更多选手选择把酒斟到小碗里,一碗一碗来。

哈利也属于风格迥异的,他从怀里抽出根长长的吸管,把酒坛往大腿上一放,开始慢慢吸……

徐泗的眼皮跳了跳,与尤西相视一笑,一同默契地背过身,眺望远处黑漆漆的风景。

“对了,柏格妮跟聂格拉斯兄妹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嫌隙?”徐泗看到聂格拉斯,就想起柏格妮闻之色变的表情和颤抖的身躯,忍不住问道。

“聂格拉斯他……”尤西显然斟酌了一下用词,斟酌来斟酌去,决定了以下句式,“似乎不太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嗯,从他追求伊丝卡的方式可见一斑。”

“不,对于伊丝卡,他已经有所克制了。”尤西纠正道,“有些人的占有欲能达到不择手段、旁人无法理解的地步,聂格拉斯就是这样。他从小父母双亡,跟柏格妮相依为命,由于自己尝尽了人间冷暖,所不希望妹妹受到伤害,为了不让她与外人有任何的接触,规避所有可能的风险,他把她囚禁在了阁楼。柏格妮的所有童年都在那间小阁楼里度过,因此沉默寡言,忧郁木讷。”

“他把柏格妮当做了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徐泗看了一眼已经喝完整整一坛酒,悠闲地抱臂打量着哈利的聂格拉斯,觉得背脊蹿上一股凉意。

“柏格妮十四岁那年,因为一些外部原因,聂格拉斯不得不选择搬家,那是柏格妮第一次走出那间昏暗的阁楼,她见识到了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也跟除了哥哥以外的人进行了简单交流,这让她感到新奇和痛苦,她开始向往阁楼外的世界,也开始畏惧囚禁她的哥哥,也再也无法忍受与世隔绝的生活,之后她遇到了闲逛的加尔。”

“看得出来,加尔很喜欢柏格妮。”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柏格妮的遭遇跟他很像。”尤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开始每天跟柏格妮聊天,跟她讲述外面世界发生的很多奇闻异事,我想,那段时间,他们之间产生了类似友情的东西。再后来,你应该能想象到了。”

“嗯……”

这时,酒坛和瓷碗碰撞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响声接二连三地传来,徐泗听到看客们发出一声声惊呼。

“又倒了一个!”

“哎呀,老杰克的酒量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太好了,哈利还站着,看哪,我觉得我的赌注有希望回本儿……哈利,挺住!”

“别想了,哈利再能喝,也不可能喝得过海量狂犬。”

看来替坠发挥作用了。徐泗的目光转回台上,出乎意料地看到神清气爽的哈利,哈利笑眯眯地跟他对视了一下,冲他扮了个鬼脸,徐泗也毫不吝啬地给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伊丝卡。

伊丝卡尚且瞧不出任何端倪,脸不红气不喘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偶尔也端起酒杯啜几口,用来掩饰她身上越发浓郁的酒气。

“哈利加上伊丝卡,怎么着也能喝赢聂格拉斯了吧……”徐泗的语气轻快了起来,朝着天空吹了个短促的口哨。

尤西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后退一步,从背后圈住徐泗,“接下来只需要让聂格拉斯答应条件,除掉大卫就行了。”

他呼吸间喷出的冰冷气息打在脖颈上,徐泗打了一个激灵,微微移开一点,转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出手,狠狠锤了他胸膛一拳,“我们事先可得说好,这次危机化解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可千万别再瞒着我,我生起气来,那可是相当恐怖的,不能保证可能会做出什么丧偶的行径。”

尤西看着张牙舞爪、眼里满是威胁的他,心里某处顿时仿佛塌陷了一块,绵绵柔柔的感觉溢向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那一身干枯的白骨像是坠进了一亩洁白的棉花地,酥软得让人害怕。

“好,此生再也不骗你。”

他的一句话被淹没在人群新一轮的欢呼中,最后还站着的两个人只剩下了聂格拉斯和哈利,这似乎是几乎所有人都想看到的对峙局面,紧张又刺激。

第126章:与死神共舞(21)

当比赛进行到第二坛酒的中途,聂格拉斯沉静的面容开始出现一丝裂缝,他甩了甩越来越重的脑袋,看向人影逐渐成双的哈利·史果科,看到他意气风发地朝台下挥舞双手,嘴角挂着属于胜利者的微笑,看起来万分碍眼。

尤其是当他冲台下的伊丝卡做出充满挑逗意味的挑眉动作时,他感觉到自己头脑中的一根弦嘎嘣一声断了。

“看哪,聂格拉斯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他是不是醉了?”台下的死神开始热议纷纷,因为聂格拉斯在比赛中途放下了自己的酒坛,正摇摇晃晃地朝另一边的哈利走去。

“尤西。”徐泗紧张地拉了拉尤西的胳膊,“他要对哈利做什么?”

“即使他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尤西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让他放松,“台下有十名高阶死神维持秩序,一旦发生暴力事件他们会马上出动。”

但是这个暴力事件的含义很难定义,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哈利双脚离地,被聂格拉斯粗壮的双臂揪着衣领举到空中,都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尽管他们都知道没等聂格拉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就会被迫紧急叫停。

哈利被一位高阶死神进行着死亡凝视,心脏突突打鼓,他尽可能地拗出一个善意非常的笑,略一偏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嗨,皮特先生。”

聂格拉斯那双尽管醉意朦胧却依旧震慑力不减的鹰眼上下扫了他一圈,说了他整场以来第一句话,“你,给我远离伊丝卡,你不配在她身边转悠。”

粗犷沧桑的声线听来并不是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哈利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狂……皮特先生,您误会了,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即使今天我哈利走了狗屎运侥幸赢了,我也不会再靠近伊丝卡小姐。但是,您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聂格拉斯盯着他,沉默了半晌,放了手,哈利便被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巨大的大理石台面被砸出了一个人形浅坑,底下的死神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利活动着差点被震散的骨架,捂着腰慢吞吞爬了起来。

“你的酒量不错。”聂格拉斯坐在浅坑旁,朝他招招手,“再喝下去,我不是你的对手。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哈利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了想,还是没敢坐下,垂首立在一旁,“皮特先生听说过大恶魔红胡子大卫吗?”

“略有耳闻。”聂格拉斯双眸微阖,由于二人离得很近,声音又放得低,所以台下的观众听不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不耐烦的催促声此起彼伏,“唠什么嗑呢?还比不比了?”

“其实呢,是这样的。”哈利把场外的催促声当犬吠,仔细地把他的苦衷声情并茂地跟聂格拉斯说了一通,又再三保证对伊丝卡没有非分之想,聂格拉斯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一拍地面,腾地站起,“好,铲除大恶魔这种事,就算你不求我,哪天他被我撞见了,也是死路一条。今天为就做个顺水人情答应你,帮你一回。”

哈利几乎喜极而泣,尚且没有对他表示一下由衷的感谢,聂格拉斯就转头面向台下,说了一句“不比了,我弃权”,说完便原地消失,留哈利一个人目瞪口呆地跟台下一众死神面面相觑,场面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

“风流哈利这是赢了?”有人小声地问了一句。

“大概是吧,聂格拉斯弃权,就等于是认输了吧?”

“哈利赢了?”

“哈利赢了!”

“哈利居然他妈的赢了?!”

菲特广场有史以来第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马就这么戏剧性地诞生了!死神们讶异之余都不忘给倒霉蛋哈利送上祝福,庆祝他终于可以不被逐出阿尔特曼大街。

徐泗跟尤西相视一笑,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

等他们一转身,想先行回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聂格拉斯,和他那把沾满恶魔鲜血的镰刀。

“你身上有恶魔的气息。”聂格拉斯目光沉沉地盯着尤西,他眯起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若隐若现,时有时无。我在半醉不醉的时候,这里就特别灵敏。”

他指了指自己宽阔的鼻子。

“酒精让您的判断产生了偏差,皮特先生。”尤西恭敬地弯了弯腰,“这里是死神界,没有恶魔能混进来之后还完好无缺地站在您面前。”

聂格拉斯狐疑地瞄了一眼周围,徐泗感觉到刀子一般犀利的目光几次三番刮过自己的脸庞,他的手心已经被细密的汗水濡湿。

“这位,似乎是个新面孔。”聂格拉斯凑近了一步,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起路来像是在踩棉花。

“这是新上任的代理死神,米凯·霍勒。”尤西介绍道。

徐泗觉得自己在接受缉毒犬的检视,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冲聂格拉斯礼貌地微笑点头,聂格拉斯鹰眼里的精光收敛回来,微微颔首,又退了开,自言自语地拍拍额头,“看来很久没拿恶魔祭刀了,我已经开始想念起他们身上令人作呕的腐臭了。”

尤西暗中捏了捏拳头,笑道:“皮特先生真是以除魔大业为己任,佩服佩服。”

聂格拉斯摆了摆手,转过身,“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罢了,用现在人类的一句话概括,这就是万恶的种族歧视。”

徐泗跟尤西目送着他离开,等看不到人影了才解除周身的防备,徐泗垮下肩膀,感觉逃过一劫,“不愧是令恶魔闻风丧胆的聂格拉斯。”

尤西的目光闪了闪,紧绷的下巴一直没有缓和的迹象,他一言不发地绕过徐泗,跳下了屋顶。

当天晚上,徐泗第二次拜访了阿尔特曼大街上隐藏的恶魔庄园。

小柏格妮今天并没有以那副夜婆的装扮吓唬客人,她几乎是有些高兴地迎来了尤西伯爵和他的伴侣,这意味着她的主人明天的心情也会像今天一样晴空万里。

尤西把那只替坠原封不动地还给加尔,加尔此时正在墓碑群里游荡,他每天都要像现在这样巡视一遍他的“战利品”,感受一番从心底涌出的喜悦和自豪。

“事情办成了?”加尔接过替坠重新戴上,他苍白的面上一直洋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徐泗默默地把他的笑容跟夜婆的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主仆二人的笑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差不多。”尤西背着手踱在他身后,“接下来,等聂格拉斯除掉大卫,我就带你出去。”

加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今天穿着一件华丽耀眼镶满钻石的红色长袍,走动间一片星光璀璨,等他停下脚步,星光也一并停止了闪烁,“你不再担心聂格拉斯对我穷追不舍?”

“到时候,我会帮你摆平。”

“怎么摆平?杀了他?”加尔侧过头,“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夺去任何一个本不该死的生命吗?”

“我有别的办法。”尤西灿金色的瞳眸看向他时,里面的温度似乎有了一丝改变,加尔恍若看到了当年那场大火里,他将那几个人高马大的马夫捅成筛子后抬起满是鲜血的脸,替他擦脸的尤西哥哥。

“哥……”他嗫嚅出声,自从尤西想方设法背弃恶魔的身份,与他分道扬镳后,他们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就裂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觉得这代表着尤西也背弃了他。

多久了,他没有认真叫过他一声哥哥。

尤西笑了笑,道,“今晚高兴,给你们做一顿正经晚饭。”

徐泗、加尔:“……”

“你知道他做饭什么口味的对不对?”加尔迅速低下头,小声地跟徐泗通气。

徐泗恶寒地抖了抖,“待会儿我可能要提前走,他心情越好,做出来的东西越可怕。”

“你不去帮帮忙?控制一下他放调料的量?”加尔急的脸都绿了。

“不爱吃,你不吃就好了。”徐泗哭笑不得。

“那不行。”加尔直起腰,面如菜色,“上回他给我做饭,我说了一声这味儿有点怪,他就五年没理我。”

“那确实是有点过分了。”徐泗对他表示同情,心里想的却是,幸亏那时候我忍着没说一个不好的词儿!

“对了,加尔。”徐泗停在柏格妮的那块破落墓碑前,唤了一声。

“嗯?”加尔下意识应了,应完发觉这人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熟了?明明昨天才认识……随后又开始感慨,哥哥不愧是哥哥,看中的人都很奇特。

“你昨天说,恶魔的契约一旦缔结,不会变更?”徐泗的音量放得极轻,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但显然控制好了距离,他身边的加尔能毫不费力地听到。

“嗯,不会变更。”加尔看了一眼他在灯下发光的侧脸,心生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想解除跟尤西之间的契约。”徐泗苦笑了一下,据实以告,他摆摆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

加尔挑了挑眉,伸出手,徐泗顺从地把手腕送过去,加尔捏住他的手腕仔细看了一眼铃铛上的金色花纹。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尤西跟你结下的契约,能保你的命。”加尔把他的手轻轻放下,“一旦解除,你应该明白后果。”

“嗯,我会死。”徐泗淡淡地道。他心想,我已经死过了很多次。

“为什么?”加尔应该是在问他为什么想不开要送死,“你不解开,可以跟尤西永远在一起,你知道我说的永远是什么意思吧?永生。”

“但只要这个契约一天在,尤西就不能遏制他的恶魔力,他那么努力地想摆脱过去,怎么能因为我过他不想要的生活?”徐泗看了一眼加尔,觉得他的脸色不大好,“额,不是说恶魔的生活不好,只是尤西他……”

“我知道!”加尔愤愤地低下头,毫无血色的嘴唇被他抿出青紫色,“当年他为了封印恶魔力遭受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想不明白……”

“每个人的性格和追求都不一样,加尔。”徐泗仰起头,发出一声叹息,“我不介意他是恶魔,但是他自己介意,即使我在他身边,他也并不快乐。”

二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前面玫瑰园的枯萎气味送来,徐泗伸手摸了摸鼻子。

“其实……解除契约的方法很容易。”加尔开了口,“只要把恶魔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移走就好,比方说,柏格妮如果想解除我和她之间的契约,那她只需要把她脸上那块印刻着我花纹的皮割去就好。”

徐泗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铃铛,“可是它……取不下来。”

“想把它取下来,方法太多了。”加尔轻轻勾起唇角,“比方说,把手剁掉。”

徐泗紧了紧拳头,把手藏进了宽袖。

“背着恶魔,被缔结者强行单方面解除契约,将会受到契约反噬,当然,反正一旦解除你就会死,反噬对你而言也无所谓。”加尔善意地提醒他,“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死亡比你想象中的要可怕多了。”

说完,他朝着夜空大吼了一句,“夜婆!”

柏格妮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双手交叠弯下腰,“主人有什么吩咐?”

“快快快,快去厨房盯着尤西,他在做饭!”加尔的语气像是性命受到了什么致命的威胁,而机智的柏格妮也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即将面临怎样的灾难,忙一闪身,冲进了厨房。

在柏格妮拼死的百般阻挠下,晚饭出乎意料地可以下咽。

“哥哥,看来这些年来,厨艺见长。”加尔违心地捧着后槽牙微笑,他刚刚喝了一口蘑菇汤,酸得他后槽牙发颤。

徐泗面色如常,下筷丝毫不见停顿,很快就把自己的那一份吃完了,于是放下筷子深情地与尤西对望,暗中掐着自己的大腿。

“饱了?”尤西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贴心地问道。

徐泗乖顺点头,“饱了,很好吃。”

加尔在心中啧啧称奇,哥哥看上的人果然不是普通人。

几人随口聊了几句,吃完了饭,尤西跟徐泗就告别了。

“主人,霍勒先生真是一位不错的伴侣。”柏格妮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冲加尔微微一笑。

“你笑起来真难看。”加尔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以后还是不要笑了,简直比尤西做的饭菜还可怕。”

柏格妮委屈地垂下头颅,“我正在练习,总要有个过程不是吗?”

加尔翻了个白眼,看到远处的米凯牵起了尤西的手,他慢半拍地沉吟一声,“嗯。米凯确实很不错。希望他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徐泗他们回到了住所,哈利早就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一看到二人,冲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

“哈哈哈,我居然赢了无底洞聂格拉斯!兄弟们,你们知道吗?我成了阿尔特曼大街的传奇人物!”哈利兴奋地简直找不着北,似乎那个被聂格拉斯把地面砸出一个坑的怂包不是他。

“作弊成功了很光荣吗?”徐泗啧了一声,嫌弃地把他从身上扒拉开。

“那我可不管,反正我心里头爽。”哈利哼了一声,感觉自己变相地出了一口恶气,爽完之后,他想起了后续计划,“对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由我们当诱饵,把大卫引出来,再由守株待兔的聂格拉斯收割大卫。”尤西把自己扔进沙发,“这件事越快进行越好。”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哈利哀嚎,“先让我享受几天胜利的喜悦!”

“那就由我出去当诱饵,你跟米凯留在这里。”

“不,我要一起去。”闻言,徐泗立刻反驳。

“哥们儿,你的法力太弱了,去了也是给尤西添麻烦……啊……”哈利的话被脚背上的剧痛噎在喉咙里,只能干巴巴地做出些痛苦的表情。

徐泗收回脚,盯着尤西,严肃地道:“我一定要去。”

尤西没有做过多的辩驳,欣然答应,“好,我会护好你的。”

纠缠的视线黏糊糊地慢慢靠近,徐泗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尤西仰起头,吻住了他,这件事他今天想了一整天了。

哈利抱头鼠窜,“你们给我记着!下回我带一个辣妹在你们面前上演吻技一百零八式,膈应死你们这对狗男男!”

徐泗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嘶了一声,他被尤西惩罚性地咬了一口,嘴唇瞬间红肿起来。

他把手绕到他脑后,把他长长的头发挠成爆炸头,挠完之后促狭地憋着笑,十分自得地欣赏起自己的杰作,尤西也不恼,任他胡作非为,只是宠溺地看着他,那眼神,简直能融化冰雪。

“你的头发真漂亮。”徐泗由衷地赞美,一点一点帮他把杂乱的发丝抚平,接着又抚上他的眼睛,“眼睛也漂亮。”

“这里最漂亮。”他在尤西的眉心落下一枚轻轻的吻,那只五星胎记似乎感应到别人对他的赞美,颜色越发艳丽。

“米凯。”尤西埋在他的胸前,收拢双臂抱紧了,“我总有种错觉,我觉得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你。”

“你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真的见过我的前世。”徐泗给了他一个美好的幻想,“东方不是有轮回的传说吗?一个人既有今生,也有前世和来生,说不定,一百年年以前,当你在人间游荡的时候,曾经驻足过,我们有一面之缘,你长得这么漂亮,当时我一定惊为天人,所以想着下辈子一定要再遇见你。”

“然后我就成了米凯。”徐泗欢欣地道。

“听起来很有意思。”尤西被他沉浸于想象的样子逗乐了,“如果真是那样,那我肯定是得了什么失忆症,才会忘记我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徐泗的笑差点没绷住,但那只是一个轻微的面部神经抽动,随即恢复正常,他大方地耸耸肩。

“真是失忆症的话,那我不怪你。”

第127章:与死神共舞(22)

那一天来得很快,聂格拉斯是个效率极高的猎手,他几乎是回家睡了一觉醒了酒,就上门找上了哈利,彼时哈利还在温柔乡里呼呼大睡。

然后哈利把人带来了尤西这里,四个人一同出了死神界,落脚点依旧是荷伐斯诺德雪山,除了聂格拉斯,其他三人几乎是大摇大摆毫不隐藏地出现在了当时的战场。

哈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边抱怨边往山下走,“怎么又选在这个鬼地方?”

“为了能让大卫省点事,不至于找我们找上个一年半载。”徐泗发现他变成代理死神后,便感觉不到特别刺骨的寒冷,哪怕他此刻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风衣,他只是觉得风雪有点大,糊住了他的眼睛。

尤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副护目镜,给他戴上,凑在他耳边问,“好点儿了吗?”

徐泗灵活地眨眨眼睛,点点头。

“你还是没能教我滑雪。”他忽然想起这档子事,颇有些遗憾。

“以后有的是机会。”尤西拍了拍他发梢上的雪,“要不……今天先来个简易版本的滑雪?”

徐泗摊手,“没有装备。”

“所以我说是简易版本。”尤西冲他露出牙根,往地上一坐,伸直了双腿,冲徐泗招手,“过来,米凯,坐我腿上。”

徐泗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不要,太危险了。”

尤西却是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腕一用力,一阵丁零当啷的铃铛声后,徐泗背对着尤西,跨坐在了他腿上。尤西握着他的腰,在他耳边笑得愉快,“米凯,你是不是还没有把意识转变过来,我们是不会死的。”

随后又补上一句,“顶多撞个骨折,掰一掰就好了,就像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第一次见我?徐泗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跟尤西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里,他是骨折了来找的他,“那是你自己掰折的?”

尤西挑了挑眉,笑而不语,双手往后一撑,加速度加上重力,让他们飞快地贴着雪地冲了出去。

“喂!你们两个疯子!等等我!我他妈就不应该跟着来!”哈利杀猪般的叫声回荡在风中,激起回声,仿佛来自疯狂的布道坛,被尤西的大笑声所掩盖。

徐泗则觉得颈动脉剧烈跳动,压缩着喉咙的空间,让他无法张开口,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游乐场坐过山车时也从来都吼不出来,兴奋抑制住他吼叫的功能。他看见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壮阔磅礴,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尤西的笑声灌进耳朵,仿佛直接灌进胸膛,导致那里鼓胀得像是要爆炸。

“我们——要怎么——停下来!”他大叫着问尤西。

尤西埋下头颅,听清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想停下来吗?”

徐泗:“……”

“抱紧我——”尤西吼道,徐泗迅速收拢手臂,抱着尤西紧紧环住他的手臂。

尤西屈起双腿,强行制动,飞溅起的雪花扑打在两人脸上,噼啪作响,徐泗感觉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尤西一个转身带着他一起翻滚起来,徐泗全程被紧紧护在怀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面朝灰色的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雪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徐泗后知后觉地侧身弓起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由于灌了满口的雪,心跳又跳得过于剧烈,他差点笑岔了气。

“刺激吗?”尤西一只手肘曲起,撑着头,侧身看他。

因为激动加上被风雪抽打,徐泗的双颊微微涨红,瞳眸也蒙上一层水汽,闪着漂亮的微光,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浅红泛着湿气的唇让尤西想起他情动的时候,这让他克制不住地凑近,捧起他的脸,吻了下去。

徐泗的嘴里刚刚融化了冰雪,一片冰冷的潮湿,此时又闯进来更冰冷的舌尖,热情地翻搅,不一会儿,他自己上涨的体温又快速地覆盖了原先的冷意,一时间,他已经分不清是冷是热,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站在高高的山顶,把头伸进云层,聆听天使在天堂快乐歌唱,但同时你也必须聆听,聆听地狱的岩浆在你脚底下发出的,噩梦般的嘶嘶声响。

于是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泪水浓稠得犹如水泥泥浆。

尤西被怀中人的战栗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米凯紧紧闭着眼睛,睫毛轻颤,而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地自两侧滚落,落入冰雪里,升起烟雾,融化出小小的坑洞。

“抱歉,吓到你了?”他手足无措地把人按进自己怀里,有些笨拙地拍打着徐泗的脊背,像是一个不得章法的新生儿妈妈,在安慰哭闹的孩子。

“不是。”徐泗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他泛红的鼻尖,“没听说过喜极而泣吗?”

尤西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表情,没发现再多的异样,“唔……你知道的,我不当人类很多年,一些奇怪的情绪可能已经丧失……”

“去你的。”徐泗锤了他一拳,拍拍手,笑嘻嘻地站起来,“我看你什么情绪都不缺,就是缺心眼。”

他伸手指了指高高的山坡,只见那里一片黑气冲天,尤西脸色变了变,一跃而起,“来了。”

“我们走。”说着,他拉起徐泗,一个闪身就上到坡顶。

那边,红胡子大卫已经跟聂格拉斯缠斗得昏天黑地,哈利则悠闲自在地坐在自己的镰刀把柄上,浮在半空中,盘着腿拖着腮专心致志地观看。

“你不去帮帮忙?”徐泗在左边猛地拍了一下他肩膀,差点把人吓得滚下去。

“嘘。”哈利面色凝重地打断他,“你看出来没?大卫的法力比之前跟我们对战的那次,高多了。”

“嗯。”悄然浮在他右边的尤西沉吟一声,“他应该是把班特吃了。”

“什么?”哈利咂舌,“不是说是爱人的吗?恶魔都这么丧心病狂的吗?”

尤西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所有恶魔都像他这么不择手段。但大多数恶魔喜欢趁虚而入,大卫估计是觉得班特已经没用了,与其让它苟且偷生,不如吃了它给自己增加法力。”

“行了,这些事我都不管,重要的是,我怎么觉得聂格拉斯好像不是他的对手?”哈利咕哝道。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出言不逊,聂格拉斯抽空横了他一眼,哈利立马缩起脖子,安静如鸡。

“尤西。”看着看着,徐泗也觉察出不对劲,“聂格拉斯的手脚好像被什么缠住了,施展不开。”

“是幻影。”尤西冷声道,“只有恶魔能看到的影子,死神看不到。”

哈利懵然一问,“你看到了?”

尤西没回答,他手中幻化出镰刀,秃鹰一般俯冲下去。

“你刚刚怎么不拉住他?”哈利扭头问呆站着的米凯,“他就是一个低阶死神,上去不是找死吗?”

“因为这里虽然有个中阶死神,但是他不愿意帮忙。”徐泗翻了个白眼,“而且,你觉得我拉得住吗?”

哈利叹着气摇摇头,只好百般不情愿地站起来,犹犹豫豫地心想:我的专长不是打架啊……怎么最近老在打架呢……

刚下去,他发现战况陡然生变,原本聂格拉斯打得束手束脚,往往无法第一时间躲避冲击,似乎被架着,肢体僵硬,但自从尤西下来后,他就仿佛彻底解放了手脚,开始大开杀戒。

至于尤西……哈利拄着镰刀若有所思地盯着尤西,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尤西这小子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在干嘛……看起来像个神经兮兮跳大神的,拿着镰刀这里戳一戳,那里砍一砍,可以说是非常搞笑了,他不厚道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尤西煞有其事地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猛然掀翻出去,飞出很远后连滚数圈,而且并没有逃脱攻击,对方穷追不舍地咬了上来,他双手架着镰刀,像是在与什么抗衡。

“哈利!快去帮帮尤西!”场外,徐泗大声吼道。

哈利脑海中忽然闪出尤西方才的一句话,像是有人将冰柱敲进他的头盖骨,可是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冲了过去。

“什么位置?”他大喊道。

“十点钟方向!”尤西迅速回答。

哈利想也不想地挥舞镰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砍中,但是尤西明显松了一口气,自己爬了起来。

“谢了,哈利。”尤西朝他迈出一步。

哈利后退一步,面色警戒,“你看到了什么?尤西。不对,我应该问,你为什么能看到?为什么我看不到?”

尤西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但胶着的战况并没有给他任何的个人时间,他沉着脸,继续挥舞镰刀。

哈利依旧旁观着,只是眼神开始逐渐冰冷,但每回尤西遇上困难,他也会帮上一把。

米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周围。

“米凯,你一直知道,对吗?”哈利头也不回地问。

“不,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他居然……居然是个……怎么可能呢?”哈利的表情像是喝下了一杯落进了死苍蝇的白开水,“我跟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是死神,没错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的,他是死神,他以后也只会是死神。”徐泗拍了拍他的肩膀。

红胡子的幻影被牵制,聂格拉斯的攻击越发咄咄逼人,无路可走的他开始想办法遁逃,噼里啪啦胡乱丢出无数火球。

“皮特先生,他要逃,截住他的左后方!”徐泗冲聂格拉斯喊道,聂格拉斯一个光影闪身,出现在大卫左后方,大卫原本用火球掩护,往前猛冲,没想到对方比他的速快多了,一时间急刹都刹不住。

于是,他自己主动把脖子撞上了那把透着冷冽寒光的斩魄刀,刺啦一声,他几乎都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声,身体就开始冒出汩汩的黑气,然后化成了一滩恶心的绿色脓水。

战斗结束,聂格拉斯并没有把镰刀收起来,他朝尤西的方向走去,一脚踩在了那滩脓水中,脓水溅在了他光洁如新的黑靴上,他也并不嫌恶,只是面无表情地把脚拿出来,甩了甩,一路上留下散发着恶臭的黑绿色印迹。

徐泗跟哈利都默默地向尤西聚拢,他们心里祈祷着聂格拉斯什么都没察觉到,但是显然他们是在自欺欺人,聂格拉斯多年来跟大大小小的恶魔打交道,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幻影?

这种恶魔在战斗中惯用的伎俩。

“你们两个干什么,瞎子吗?他不是我们的同类!”聂格拉斯的表情经过一场战斗,愈发狰狞,他愤怒地吼叫着,那双鹰眼里射出堪称深恶痛绝的目光。

“皮特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徐泗双手平举,试图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尤西他刚刚一直在协助您。”

“所以呢?”那双鹰眼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又迅速转回到尤西面上,“他是恶魔。看哪,他已经沉不住气了,我闻到了越来越浓烈的堕落的臭味。”

******

哈利: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128章:与死神共舞(23)

徐泗跟哈利同时愣了一下,因为他们也闻到了澎湃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魔气息,这股味道几乎铺天盖地,一瞬间无所不在,灼烧着人的气管和肺叶。《 徐泗心下大骇,下意识转头,却在尤西脸上看到了同样惊讶的表情。

不对,不是从尤西身上散发出来的!

“是加尔。”尤西的眸中闪过精光,低沉的嗓音透露出些许紧张。

加尔?

“皮特先生,小心身后!”徐泗的眼角瞄到一团黑雾,正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来,于是大声提醒。

聂格拉斯几乎是同一时间原地跳起,浮到空中。

黑雾紧接着掠到跟前,从中露出一张跟尤西神似的脸,鲜红的唇边挂着嚣张的弧度,男子的一只眼睛覆盖着透明的白色薄膜,仿佛眼珠上被不小心泼洒了牛奶。

“回去。”尤西冷着脸,发出命令。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趁着你的封印减弱,逃了出来,怎么能回去呢?”加尔嬉皮笑脸地向徐泗挑眉,等于是打了招呼,徐泗回以微微颔首。

“而且,我还有一笔陈年旧账要跟这位皮特先生算一算。”加尔无视尤西冰冷的眼神,悠悠转过身。

他身后的徐泗几乎是瞬间看到了聂格拉斯脸上爆裂开的表情,先是半秒钟的呆滞错愕,随即狂暴的怒意和歇斯底里爬上那张原本冷酷阴鸷的脸,“独眼——加尔!”

他愤怒地大吼一声,眼珠子几乎瞪出那双盛不住它的眼眶,咬牙切齿,“你总算是现身了!”

“阁下找我有什么事吗?”加尔嘿然笑道,仰着头挑衅地看他。

聂格拉斯全身都因为气愤而抽搐起来,“你杀了我的柏格妮,你觉得我会找你有什么贵干呢,只配活在下水道的渣滓!”

加尔和尤西皆是脸色一变,聂格拉斯已经提着刀不由分说地砍了过来,加尔冷笑一声,挺身迎上。

“尤西,加尔现在打得过聂格拉斯吗?”徐泗问。

“如果放在很多年以前,他还没有遭受万魔重创之前,聂格拉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现在,他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尤西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弟弟,看上去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助加尔。

“等等等等,”哈利已经晕头转向,试图理清其中关系,“那位看起来非常……唔……强大的恶魔先生是独眼加尔?”

“没错,加尔。”徐泗点了点头。

哈利愣了足有三分钟,猛地跳出三尺,“那尤西跟他是什么关系?”

“兄弟。”

哈利张大的嘴可以塞下一只鸡蛋,说话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打桩机,“独眼加尔是尤西的兄弟……那尤西,尤西,尤西是……范布斯特伯爵?那……那……那个传说中的恶魔伯爵?!”

“他们确实姓范布斯特没错。”徐泗略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因为他并不知道尤西兄弟俩曾经的名声,所以也不能领会哈利闻之色变的心情,“你没事吧兄弟?”

“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哈利面如菜色,惨笑着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挪开,蹲在很远的地方抠起脚下的雪。

“他看起来很受打击。”徐泗看了尤西一眼,“我想以后你需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尤西轻描淡写地开口,“反正今后,我们也不会是一路人,趁早桥归桥,路归路。”

“可是,你还是喜欢做死神的不是吗?”

尤西把头转向一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觉得没有意义。

加尔跟聂格拉斯的交战胜负渐分,不出意料,加尔节节败退,他的武器是一柄长剑,与镰刀在空中碰撞出迸溅的火花和激烈的声响,剑刃一直被镰刀压制,然而加尔的气势丝毫不见减退。

徐泗敏感地察觉到尤西的气息开始波动起来,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徐泗忽然在想:加尔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点冒出来,挑战他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可以打赢的聂格拉斯?

还是说,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彻底激发出尤西的恶魔力?因为他知道,在他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尤西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是一脉同宗的亲兄弟。

这时,聂格拉斯的左手突然化出一根权杖,徐泗记起来上一届赛酒大会第一名的奖品,好像是叫奥丁之眼,权杖顶部果真是一只眼睛形状的图案。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原本闭着的眼角突然睁开,随即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加尔闪避无暇,腹部被金灿灿的光束洞穿,然后他像是手脚被钉住,无力地跪倒下来。

徐泗看到他往尤西这边看了过来,唇角依旧上扬,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尽管他现在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在聂格拉斯面前。

聂格拉斯咆哮着举起镰刀,徐泗感觉到身边罡风鼓动,比加尔身上还要强劲的气息掩盖住了徐泗的口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尤西。

黑色的大衣变成了赭红色长袍,金色的长发被罡风吹舞,跟风雪纠缠在一起,黑气从他的脚底喷薄而出,仿佛是从他身体里挣脱了桎梏,争先恐后地翻涌四蹿,徐泗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蹙起的眉峰,似乎饱受煎熬。

只差最后一步……徐泗摆了摆自己手腕上的铃铛,走向哈利。

“喂,借你的镰刀用一下。”他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哈利抬起头,缩缩脖子,“做什么?我马上就走了,这里太可怕。”

“借用一下,马上还给你。”徐泗冲他展露微笑。

在他和善的笑容下,哈利鬼使神差地交出了自己的镰刀,然后他看着米凯把他的镰刀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计较是不是称手。

“它是不是很锋利?削铁如泥的那种?”米凯问。

“废话,这可是我们吃……”哈利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地看到米凯把他的镰刀抛到了空中,他咆哮出声,“米凯!你这混蛋!要是把它身上一颗宝石摔下来我就……”

一句话又没说完,他看到米凯伸直了双臂去接镰刀,镰刀的刀刃向下坠落,他想说,你这样接很危险,有可能伤到自己,可是还没等到他开口,他就发现米凯丝毫没有躲避的迹象,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那儿,伸直了手臂。

一阵血光闪过,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洒到他的脸上,与此同时,他听到铃铛的丁零响声,是米凯手腕上的铃铛,一阵乱响后归于静止。

紧接着,他好像听到了尤西的喊叫,他大叫着米凯的名字往这边扑来,生硬地撞开了自己的肩膀。

那边,聂格拉斯的镰刀也落下了,但是并没有落到加尔的身上,一个短发女子低着头蛮横地冲了进来,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斩魄刀自女子的左肩砍入,被固定在她的胸膛。

聂格拉斯皱着眉毛抬起头,对这位不速之客分外不满,可是当他看到那个女子脚上的洋红色小皮鞋时,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这让他握不住他那把斩杀了无数恶魔的镰刀。

柏格妮微笑着抬起她秀气的脸,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失焦,“我与主人签订契约自愿放弃生命,一切都是我自愿,哥哥。”

聂格拉斯像是不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事实,这个雄壮的男人,瞳孔却开始震颤,难以置信,“为什么?哥哥对你不好吗?”

“好,但我只想逃离你。”柏格妮的身体无力地垂倒下来,被她身后的加尔稳稳接住,“因为你囚禁了我的灵魂,而加尔大人他,叫醒了我,拯救了我。所以我选择跟他走。”

“柏格妮。”加尔轻声唤她。

“我在,我的主人。”柏格妮的脸转回来,对着加尔。

“我想我们是朋友,柏格妮。”加尔看到她的容颜开始消退,他们之间的契约开始脱落。

“嗯,抱歉带给你这么多年的困扰,我的朋友。”柏格妮伸出手想要抚摸加尔的脸庞,可是她的手已经开始化为白骨。

“噢——不——你怎么能做到这么狠心!”聂格拉斯抱着头发出惨叫,他双眼涣散地看着他甜美可爱的妹妹正慢慢化成一堆白骨,他还没享受到一丝丝重逢的喜悦,就亲手葬送了说不定可以言归于好的机会,这一切正无情地大声嘲讽着他这些年的偏执和顽固。

“我想,我现在应该说一句,我自愿解除与恶魔尤西之间的契约关系。”徐泗躺在尤西怀中,虚弱地微笑。

他现在头脑非常清晰,他能听到一切,也能看到一切,只是一种麻痹的冰冻感从他的肩膀开始,向下蔓延到腹部,向上蔓延到头皮,他的身体似乎在结冰。

这意味着他要赶在他的脑子还没被冻住之前,说完他想说的话。

“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死神,尤西,恶魔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它会不断提醒你那些黑暗伤心的过往,你经历了太多,遗忘对你而言是更好的选择,比我待在你身边还要好。”他感觉到冰块已经哽住了他的喉咙,因此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尤西紧紧地抱着他,他没有眼泪可以流,可能是他的大脑对这一突发状况还处在质询状态,没办法下达悲伤的指令,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抱紧米凯,他甚至生出一种想吃了他的冲动,似乎只要这样做了,米凯一样可以跟他一起永生。

但是他毕竟太多年没有当恶魔,那个想法一出来就遭到了无情的遏制,被理智狠狠地踩在脚下。

“你没有什么想到对我说的吗?尤西?”徐泗最后问。

“我不知道说什么。”尤西摇摇头,“我觉得我似乎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场景,每次我都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想或许——”

徐泗没听到尤西后来说了什么,他听到了叮叮咚咚一阵连环音乐的响声,然后他感觉到灵魂被狠狠抽离,被打包成一团然后塞进了一个大箱子,箱子里密不透风,几乎让他窒息。

“还记得我吗徐先生?”徐泗听到耳边炸起熟悉的总攻音。

“嘿,好久不见,哈弟。”

“我想我是来宣布一个好消息的,幸运的徐泗徐先生。”2333系统的声音十分欢欣雀跃,您可以回家了。“

回答它的是长久的沉默,于是它试着提醒,”徐先生?“

“回家?”徐泗喃喃出声,猛地一抽搐,颤抖着睫毛睁开眼。

第129章:狂想曲

“副馆长?徐副馆长?”办公室里响起女助理略带沙哑的嗓音,室内的空调打得很低,人一进来就直打冷战,但靠在座椅上低头睡着的男人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满头大汗。

卢青抽了两把餐巾纸,叠得方方正正捏在手里走了过去。她做了三年的秘书,从来都是一身笔挺西装的中性打扮,她不需要像别的女秘书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用以取悦年轻的上司,因为她的上司对女人丝毫不感兴趣,这一点,她第一天就职时就被毫不避讳地告知。

整个蜀阳博物馆因为一周前在明坊发现的那批文物,已经熬了五天的通宵,馆长去上头开会递交报告,文物搜寻和保护工作由副馆长亲自开展操持,这批文物的出土量和年代价值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所以上头很重视,馆内更是忙得人仰马翻有如前线战场。

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前线勘测的专家已经陆续到达会议室。

“副馆长。”卢青在椅背后站了近五分钟,再次出声。

旋转靠背椅猛地震了一下,差点向后倾倒,卢青眼疾手快地托住,关切出声,“又做噩梦了吗?”

回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卢青几乎以为上司又睡了过去,正欲开口报告外面的情况,椅子转了过来。

“几点了?”连续的熬夜使人疲惫到极点,连声音都变得嘶哑,徐泗揉了揉眉心,摸到满手心的汗水。

卢青递上一早准备好的餐巾纸,“近两点了,王教授他们带着各自的副手已经到了。”

她观察副馆长的表情,眼神迷茫,找不到焦点,青白的脸色和下压的唇角显示出他现在的情绪糟糕到极点,程度堪比博物馆失窃。

徐泗深呼吸两口,胡乱擦了两把汗,把湿透的餐巾纸团吧团吧扔进了垃圾桶,甩了甩头,接着弯腰摸索,把随便扔在桌子角落的无框眼镜捡了起来,眼神顿时清明了许多,“走吧,会议两点整开始。让我先去看看我可爱的宝贝儿们在照片里长什么样子。”

卢青的嘴角漫出笑意,这个刚刚过完33岁生日的男人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副馆长的位置不无道理,除却格外的人格魅力,就是这种从来不把任何情绪带到工作上的魄力,很多资格比他老的同事老奶奶都不扶就服他。

第一次的实地勘测结束,根据专家的汇报和意见整合,徐泗决定隔天跟着一起去查看查看,专家们对徐副馆长这种时不时要求同行的要求已经见怪不怪,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人特别爱折腾自己,也就一口答应了,只是苦了周末约了相亲的卢青也要被拖着一起下乡。

徐泗像是什么都规划完毕之后才想起来这档子事,出于对下属的人道主义爱护,他礼貌性地说了一句,“青青啊,你不是要相亲吗?要不周末就别去了吧?回头伯母又要说我耽误……”

没想到的是,卢青这个平日里的工作狂这次居然一口回绝,“好啊副馆长,那我明天就不去了,唉呀,你也知道,家里催得紧。”

“诶?卢青青,你怎么能这么三言两语就放弃组织了呢?你的奉献精神呢?党在看着你,人类文化遗产和精神瑰宝在看着你——”

卢青本人已经一溜烟跑远。

徐泗望着她毅然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摇头叹息,看来工作狂的阵线又少了一位盟友。

“叮铃”,手机传来一条短讯。

卢青:“头儿,外面下暴雨。记得打伞!”

徐泗脚步一转,去办公室拿了他的大黑伞,等出了大门,才发现像这种风力十足的暴雨,打不打伞基本一个样儿,顶多呵护个发型。

等他好不容易挨到了馆里给他配的那辆过时大众车跟前,一进去,发现全身已经湿透,打开冷气,连打三个喷嚏。

他发动车子,驶出地上停车场,这才有空回想起午休时间做的那个梦。

算起来,距离他大学毕业整整过去了十年,其中因为坠楼伤到脑袋昏迷了一年半的时间,住了两年的院,醒来之后,他就经常做这个冗长的梦,长到牵扯了几生几世,脑袋里还住进了一个系统。

十年来,除了度数日渐加深的近视,他收获最多的就是这个梦。

他曾经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试图从各个角度深度剖析他的梦境反应出现实中的他所面临的压力和困惑,剖析来剖析去,那位医生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他说,“徐先生,你相信命运吗?”

妈的,什么狗屁庸医!徐泗又打了个喷嚏。

手机铃声响起,他顺手按下免提,徐女士抱怨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到哪儿了?是不是刚出发?怎么又加班?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从你那儿过来又堵,你就不能提前一点儿?这个工作累死人不说还不挣钱,咱不干了!”

“哎呦老母亲,我不干了你养我吗?”徐泗打趣。

对方沉默了一阵,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你赶紧给我嫁人!找个有钱的相夫教子去!”

自从跟徐女士出了柜,这位妈妈从强烈抵触到慢慢接受顺其自然,花了太久的时间,现在已经到了能随时随地开玩笑的地步。

徐泗推了推眼镜,笑出了声,打了一把方向盘,“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咱们徐女士……”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厉刺耳的响声,眼前突然掠过一道白色人影,徐泗猛地踩了一脚急刹。

“怎么了儿子?”手机里传来徐女士惊慌失措的询问。

“没事,妈,差点闯了红灯,我先不说了,在开车呢。”说完挂断了电话,拉下手刹,打算下车查看究竟,他刚刚似乎感觉到了碰擦声,因为暴雨天能见度不高,他行驶的速度非常低,按理说不会撞到猫猫狗狗。

然而还没等他拉开车门,有人却先他一步拉开副驾驶车门,猫腰钻了进来,带进一车的雨水。

徐泗悚然一惊,怎么的?大雨天的遇上抢劫的了?

眼看着那人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什么东西,徐泗连忙举起双手,“兄弟,不要掏家伙,有话好商量,我把身上所有财物都给你。”

闻言,那人抬起脸,徐泗立刻低下头不去看他,怕被歹徒杀人灭口。

“额……你误会了,我只是把钱包拿出来,想让你方便的话送我一程。”

车内一阵沉默的尴尬,徐泗把高举的双手放下,悻悻地擦了擦鼻子,这才敢转头去看他。

“你这人,拦车的方式有点特别啊……”

那人把湿透的刘海往后一撩,水珠撒到车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五官,他冲徐泗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一带根本拦不到的士,过往的车辆中就你开得最慢。”

徐泗目光闪了闪,别开眼睛,发动车子,“钱就算了,你要去哪里?”

“华天酒店。”那人听见徐泗答应捎他一路,声音里染上喜色,“你跟我顺路吗?”

徐泗想说一点都不顺路,但话到嘴边在牙关转了转,又被他吞了下去,“算是顺路吧。”

反正地球是圆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怎么着都能绕回去,怎么着都能顺路,没毛病。

那人也不计较他的话里的“算是”是什么意思,低头开始玩手机。

徐泗用眼角的余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心想,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巧的事吗?这人拦个车都能拦到我?十年的时间真长,徐泗不清楚自己身上有多少变化,但这人似乎变了很多,帅气依旧帅气,却不似以往那样锋芒毕露,棱角分明的钻石终究会在时间的洗礼下变成圆润内秀的珍珠,只是……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莽撞。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玩手机的人抬起头,忽然出声。

“我长着一张大众脸。”徐泗弯起嘴角。

“这么帅的大众脸可不多见。”

“哈哈哈哈,谢谢夸奖。”

那人继续低头摆弄手机,过了半晌,他把亮闪闪的手机屏幕凑到徐泗跟前,红灯前徐泗踩下刹车,扭头看过去。

屏幕上,是徐泗跟他的合影,当时的徐泗年轻有朝气,笑得有点拘谨别扭,当时的萧景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在大学毕业典礼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虽然对于徐泗来说,他对隔壁系的这个男生简直了如指掌,但萧景对他却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徐泗的名字。那天,徐泗鼓起勇气上前,支支吾吾地想要跟校草合影,校草爽快地答应了,由于后面还有一排小女生叽叽喳喳焦急地排着队,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徐泗笑得很仓促。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徐泗挑了挑一边的眉,表情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好久不见,萧景。”

“好久不见,徐泗。”

徐泗一边的眉挑得更高了,“你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你很出名。”萧景笑了,“至于是因为什么出名……”

徐泗脸上有些挂不住,“大概是风流成性,渣男。”

萧景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我没觉得你风流……我一般看人很准。”

“那你还真是看走眼了。”徐泗无奈地笑了笑,余光瞥到右边人的小臂,心里猛地一跳,“你……出血了。”

“嗯,刚刚拦你的车蹭到的。”萧景不在意地甩甩胳膊。

“你等等。”徐泗开了双闪,在路边停下车,冒着雨打开后备箱,又冒着雨回来,雨水糊满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在衬衫上胡乱擦了擦,“我这儿常年备着急救箱。我找找红药水。”

一阵乒乒乓乓的翻找声之后,他如获至宝,“找到了!我就说我记得买了的,不知道有没有过期,我先看看保质期,啊,对了,给,这里有生理盐水,你先自己清洗一下。”

然而对方压根没有响应他的要求伸手接过生理盐水,徐泗疑惑抬头,萧景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桃花眼里含着笑意,把徐泗看得微微发怔,心跳加速。

萧景接过透明小瓶子,指尖若无其事地刮擦到徐泗的掌心,他打开瓶盖,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还喜欢男人吗,徐泗?”

第130章:交响曲

徐泗颤了颤睫毛,不动声色地拉过他的手臂,用棉签沾了生理盐水,替他擦拭伤口上的血渍和污水,动作不轻不重,不疼不痒,一如他说出的话,“都这把年纪了,谁还会谈喜欢?”

“这可不像当初跟男友相约跳楼的你啊。”萧景眼中闪过失落,嘴上依旧揶揄道,手臂上顿时一阵刺痛,徐泗加重力道按了两下,萧景皱皱眉,没有任何不悦,话锋一转,“那之后,我去找过你。”

徐泗有点诧异地抬头,其实不怪萧景误会,当初那次乌龙事件闹得挺大,还登了报纸头条,那些嗅着鼻子寻找大新闻的记者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他和那个龟孙子安上了一顶大帽,说什么不堪社会和舆论的重负,这对忠贞不渝的大学恋人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界宣告同性之间存在真爱,他们饱受歧视别无他法,只能用生命发出抗议,并由此,推动了社会话题,大声谴责恐同者并呼吁同性恋平权法案的落实,最终竟然引发了不小规模的游行。

徐泗那个时候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是非曲直全凭那个龟孙空口白牙胡扯,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事情早就石沉大海,大众早就习惯性地选择遗忘,他再想辩驳也无济于事,只好顺其自然,如今再被提起,除了膈应,也再没别的情绪波动。

“那件事……说来话长。”他清洗完伤口,开始涂红药水,“不过,没想到你也来病房看过我?”

“嗯。”萧景看着红色的液体被棉签沾染,再一点点染上自己的皮肤,“刚好碰到你的那位也在病房。”

“大概是因为愧疚吧。”徐泗耸肩,徐女士说那龟孙有段时间天天守在病床前,守了一个月熬不住了才离开。

“我当时还祝福了你们俩。”萧景笑了笑,徐泗分不清那个笑容里夹杂着什么情绪,看着有点苦。

“不过看样子,我的祝福并没有奏效,你现在似乎是单身。”

你的祝福要是奏效了我才苦逼……由于没有绷带,徐泗给他贴上了几道创口贴,看来看去还是有点不放心,“我这里有消炎药,你带回去,记得吃。”

萧景默不作声地接了,也不把那一小瓶消炎药放进口袋,就这么攥在手心里。

徐泗重新发动了车子,驶上主干道,雨势小了些,车速也提了起来。

徐泗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意外的相逢似乎点燃了他行将就木的心火,但是当他看到萧景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只朴素的银色素戒时,那团火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微弱的火苗都没有挣扎着扑腾两下,就毫不犹疑地熄灭了。

十年过去了……萧景要是结婚得早,孩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

他自嘲地勾勾唇角,把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这把伞给你。”他从后座把那把大黑伞抄过来塞进萧景手里,又叮嘱他记得吃消炎药,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没下车,他投去疑问的目光,怎么?要我帮你拉开车门吗?

萧景斜着身子握着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中杂糅的情绪令徐泗头皮发麻,让他分分钟怀疑萧景可能是个基佬,如果不是他明确记得他曾经放言自己有个青梅女友,不接受其他任何表白的话。

“你……”徐泗紧了紧方向盘,“要跟我交换一下微信吗?方便以后……”

萧景二话不说,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那速度丝毫没有之前磨磨蹭蹭不下车的犹豫。

原来是想交换联系方式又不想主动开口,所以才一直僵着的?徐泗失笑,接过他的手机。

“以后常联系,老校友。”把手机塞回去,萧景看了看手机满意地下了车。

徐泗刚刚把车子开出酒店暂停区,微信就叮咚一声。

头像是这个人一如既往喜欢的海绵宝宝,徐泗点开。

萧景:今天谢了,路上小心。

徐泗把手机揣回兜里,掉个头,原路返回,回了徐女士那里。

一进门,徐慧正在把重新加热的饭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徐泗看看手表,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听见房门的动静,徐慧抱怨,“可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哎呦,我都快饿死了。想你了老妈~”徐泗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顺便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徐慧笑开了花,嘴角忍不住上扬,说出的话却仍旧是嫌弃,“给我闪开点,没看到我手里端着汤呢?去去去,去洗手。”

徐泗嘿嘿笑了两声,从她手里接过浓白的鲫鱼汤,转身去洗了手,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像是头天从监狱里放出来一样!”徐慧从他背后经过,大力地拍了一掌他的后背,差点把他口里塞满的米饭拍出去。

徐泗哎哎呦呦,“妈,你这铁砂掌威力不减当年。”

“那是,广场舞不是白跳的,晨跑不是白锻炼的。说到身体,我可比你强多了,看你这副病恹恹的瘦猫样。让你搬回来跟我一起住非不听,三餐又不好好吃……”

徐慧一端起饭碗就开始唠叨,徐泗乐呵呵地听着,自从他受伤醒过来,他跟徐女士就没再吵过一次架,翻过一次脸,可以说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谁说唠叨不好呢?听多了还能听出节奏感。

“听到了没!”徐慧见他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敷衍模样,反手又是一巴掌。

“听到了听到了,我也想搬回来跟你一起住,有个免费的保洁阿姨多好啊,但是老妈你也不担心打扰我的二人世界?”徐泗翻了翻眼睛,把一块剥了壳的虾放进徐慧碗里。

“哎呦呦,你还有二人世界?可别逗我了,就你这工作忙的,哪有什么心思谈谈小恋爱?我看你还是多攒点钱自己养老吧。”徐慧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徐泗撇撇嘴,正打算去添碗饭,手机响了。

萧景:到家了没?

徐泗又坐回来,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琢磨来琢磨去,正在输入的字样维持了很久,最后发出去两个字:到了。

对方也一直是正在输入的状态,徐泗盯着那几个字,腰板僵直,然后他收到了一个字:嗯。

……

“啧,我怎么看着有情况?”徐慧察觉到儿子深锁的眉头,紧绷的脸色,那种盯着手机屏幕的紧张感她坐在桌子对面都能感觉到。

“没什么。”徐泗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捧起饭碗扒拉两口,结果发现碗空了,一抬头,就撞上徐女士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眼神,莫名有点心虚。

“缘分到了,就要抓住哦儿子。”徐慧鼓励道。

徐泗龇着牙笑了笑,不是我不想,可是人家是已婚人士啊……

洗完澡,徐泗躺在床上处理完工作,已经将近十二点,他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打开手机,翻起萧景的朋友圈。

此人更新朋友圈的频率可以说是非常低下了,一个月发一条,有时候甚至半年才发一条,还都是一些无关痛痒莫名其妙的语句。

最新发的一条是今天早上的:我回国了,好久不见。

半个月前的:意外从教授口中听到曾经心心念念的名字,像是玩儿击剑时被重重刺中,辗转反侧一夜,我决定回去。

越往下翻,徐泗一种隐秘的猜测越清晰,叫嚣着闯入脑际,似乎……没有秀恩爱?没有晒结婚照?更没有晒娃?看他发的那些动态,好像是在暗恋别人?这么说……是单身?!

这一认知一旦形成,就如星火坠地,瞬间燎原。

他兴奋地手指都在颤抖,按了好几次才戳中头像,编辑了数次,删删改改,他问:萧景,你还是单身狗一只吗?

嗯,语气很好,诙谐中透着揶揄,符合朋友间互相打趣的设定,嗯。

捧着手机转了个身,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等待最终审判的焦灼感,他深呼吸两口,坐起来,曲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摇晃着身体点着头,下巴磕在坚硬的膝盖骨上都磕出了红印。

过了有五分钟那么久,叮咚声再次响起,徐泗迫不及待点亮屏幕。

萧景:汪。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徐泗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完发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幼稚,他咳嗽两声镇定下来,捞过手机再想发消息时,萧景先一步发来了。

“你还不睡吗?明天还要赶飞机。”

他怎么知道我明天要起早赶飞机?我说过吗?大概吧,先不管这个,他按键如飞,“我看你无名指戴着戒指,以为你孩子都可以喊叔叔了。”

等了一会儿。

“没有,那个戒指十年前就戴上了,我自作主张戴的,希望有一天能亲自为那人带上另一只。”

徐泗蓦地一阵心酸,有些唏嘘,“有暗恋对象?”

“有。”

一个有字让徐泗退却了,他现在都搞不清萧景是弯是直,再试探下去恐怕自己就露馅了,但是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回什么,是祝他早日追到心上人,还是劝他看开点,追了十年都没追到希望也不大了。

聊天对话停在这里,气氛有点尴尬。

萧景率先打破沉默:你想看看我的暗恋对象是谁吗?

不想……徐泗的心脏一阵紧缩,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可以啊,来让我看看是哪位美颜盛世。

对方沉默许久,应该是在找照片。

徐泗脑袋放空地等着,等到叮咚声起,他机械地点开图片。

瞳孔微微放大。

照片上是一个侧影,地点是大学阶梯教室,照片中的人坐在前面第三排,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照片拍的就是这么一张半张脸的模糊睡颜,那人在课上睡得格外香甜,压根预测不到他即将被历史老师点名起来回答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狗屎问题,然后被老师赶出教室。

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像是有个毁灭全部的原子弹在他的世界爆炸,一幕幕的记忆洪水般涌进来,徐泗的所有认知里被席卷得只剩下三个字:这是我。

这tmd是我啊!萧景暗恋了十年的人是我吗?他不是直的吗?他的青梅女友呢?木着一张“卧槽”脸,他愣了不知道多久,小小的房间静谧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

徐泗隐约猜出是谁,他的微信号跟手机号关联。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对方保持着长久的沉默,徐泗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想见你。”萧景开了口,嗓音低沉,四个字像是花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徐泗立刻蹦起来,歪着头,耸起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套衣服一边说:“你等我。”

说完挂断电话,拿了钥匙就往外冲。

听着手机里传来忙音,萧景紧紧攥着手机,全身的血脉都在鼓动,心脏撞得肋骨生疼,他……他终于说出了自己藏了近十五年的秘密,从半个月前在教授那里偶然听到徐泗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这股渴望就从来没有停息过。

现在如愿以偿,他生出一种解脱和欣喜。

当年他不敢说出口,他知道徐泗私生活混乱,也不太把感情当回事,所以虽然经常接收到他暧昧的目光,但总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毕竟……那人对很多人都那样,男的或者女的。他怕自己的感情受到轻视,被冷嘲热讽,他曾经无意中撞见过徐泗回绝别人时的冷言冷语,那个神情那个语气,同样的事情加诸在自己身上,他不确定自己能一笑而过。

那时候,自己心有所属,但找他告白的女生一波又一波,实在无力招架之余他只能撒谎说自己已经有女友,用以避免过多的骚扰,谁知道这件事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了出去,那之后,徐泗连暧昧的眼神交流都杜绝,他知道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等他终于煎熬过四年,临近毕业,他突然想托盘而出,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却突然发生了跳楼事件,震惊之余,他只能拾起自己碎得一塌糊涂的心,强撑着去医院看望他,还无奈地送上了祝福。

那天他买下了一对对戒,飞去了别的国家。

萧景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稍微移开点,那里已经印下比周围皮肤都要白上一个色度的戒印。他把行李箱翻开,从夹层里翻出那只深蓝色的戒指盒,打开,白色的灯光下,剩下的那只崭新的戒指泛着银光,静静地立着,在素白的戒托上投下黑色的阴影。

手机的叮咚声响起。

小鼻涕:房间号。

他捏紧了戒指盒,揣进兜里。

等他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下来一路狂奔,在门口发现换了身衣服又湿透的徐泗时,所有的情绪都奔泻流出,融进了夜幕,化进了雨中,凝固在没有打伞立在雨中的人身上。

穿过雨幕,视线直直地相撞纠缠,平静的海面下翻腾着汹涌压抑的洋流,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就这么对视着,隔了十年的时间,再次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当年激动得难以自已的心情故态复萌。

萧景忘记打开那把黑伞,就这么抓着伞冲到他跟前。

“我叫徐泗。徐徐图之的徐,涕泗横流的泗。”雨水冲刷着徐泗的脸,他撩了把贴在额头的湿发,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深刻地望进萧景的眼睛,“考古系的萧景同学,我暗恋你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他妈忘记到底多久,我是个男人,你也是个男人,但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能接受我吗?”

这是十年前徐泗想对他说的话,一段自我介绍加告白,他熟稔于心。

萧景的脊背似乎颤了颤,黑伞从他手中脱落,溅起水花,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面前的人,身体因为激动而发烧,沿着脊椎一直烧到他的脑子。

“你抢了我的台词。”萧景在他耳边,气息不稳,“我连戒指都准备好了。”

他掏出戒指盒,单膝跪地,扑通一声引起周围路人的注视,所有从车里下来撑着伞进入酒店的人都停下了匆忙的脚步,酒店门口也早就围了一圈人。

“我错过了十年,不想再错过你生命里任何一秒,让我待在你身边,好不好?”温柔的声音浸润着雨水,简直能融化每个人的心。

打开的戒指盒里,那枚戒指并不是什么花纹都没有,上面有六个点,点连成线形成一个小小的六角星。

徐泗扬起微笑,伸出了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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