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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成为猫妖之前 下——清泉出石

第48章:城南旧事(1)

沈庭知千算万算没有料到林之羡竟然没有来得及阻止景韶那一箭,不过这反而更加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想——无论哪个世界,只要任务完成,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他忍不住想到自己原来的世界,若是将人生当作一场任务,他之所以死亡,会不会也是因为完成了什么使命呢?

竟有了庄生与蝴蝶般的想法,沈庭知忍不住自嘲。他想要扬起嘴角笑一笑,才发现自己全身绵软无力,竟连微微挪动一下手指也分外费劲。

沈庭知这才想起,他已经穿越到了新的世界了。

自从中箭掉落悬崖之后,他便一直处在混沌中,若非系统提示任务完成,沈庭知恐怕要忍不住怀疑这次任失败了。毕竟“庄序影”已经死亡,没有人能阻止齐銮夺位了。

而如今看来,齐銮是已经放弃了?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沈庭知才有了些微知觉,他第一反应便是——这具身体太柔弱了,感觉似乎命不久矣。

他这边才有了一些反应,耳边就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有一个青年在叫谁,虽然他刻意地放低了声音,但沈庭知仍然听到了。

“宋伯父,清彦醒了。”

青年的声音温润和煦,如同潺潺的溪水缓缓流过,让沈庭知心头的疲惫略有舒缓,但身上那种提不力气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沈庭知听着这个声音,认出这人是原身的挚交好友辛楚。

了解了这个讯息以后,沈庭知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更加担忧了。辛楚医术精湛,神医之名远扬,而他刚才对原身父亲说的那句话里却全然没有任何喜悦,而是带着十足的沉重。

他的身体状况究竟有多差,竟然让身为知己的好友都束手无策?

沈庭知微微喘了口气,才缓缓将眼睛睁开。

入目便是一张成熟而不失俊朗的脸,与沈庭知本身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沈庭知父母早亡,穿越几个世界的身份也与父母无甚缘分。不知为何,看到这张脸,他竟觉得分外地亲切,看着对方满脸的担忧急切,沈庭知心中酸楚,竟情不自禁地脱口喊道:“父亲。”

他气力不足,说话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如同刚出生的小猫。

宋煦宁听着这声音,见自己孩子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中一痛,几欲掉下泪来。

辛楚在一旁看着,唯恐他在好友面前泄露情绪,影响他的身体状况,急忙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衣服。

宋煦宁偏了偏头,勉力压抑了自己的情绪,才露出一丝笑容对沈庭知温声道:“彦儿身体可还有不适?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他们这般反应,沈庭知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他已经没有几天可活的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怎么完成任务?这般想着,沈庭知仍旧没有忘记回应宋煦宁的问话。

他缓缓摇头,小声道:“孩儿想要喝些汤水。”

只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他不仅做得极为艰难,还引起了一阵头晕,胃中也极为恶心。直到此时,沈庭知才意识到,健康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他如今这般状况,无论提什么请求,宋煦宁都会答应。

可就这小小的要求,宋煦宁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急急忙忙地应了句:“好,好,爹爹这就让人给你炖汤去。”

说罢,便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辛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极为难过,他怎会不理解宋煦宁的想法?

一来,好友性子乖巧,虽然在病中,却从未提过无理取闹的要求,他此时若骄纵些,要些不健康的吃食,让伯父为难一下,或许他心中会好受些。

二来,因为生来便患有恶疾,好友从小便与药食为伴,旁人喜爱的那些他通通不能碰。如今病重则更甚,连米粒都无法进食,成日只用些汤汤水水,看着好好的一个人日渐消瘦得不成样子,便是他,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见辛楚转过头来,沈庭知淡淡一笑,唤道:“阿楚。”

辛楚轻声应了句“嗯”,为他掖了掖被子嘱咐道:“你莫要多想,好生将养着。”

“你莫要驴我,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你是神医还是我是?”辛楚暗暗握紧了拳头,嘴上却还强硬道:“你若再这样没遮没拦地胡乱咒自己,可别怪我不客气。”

“哟,”沈庭知取笑道:“世人口中温润如玉的辛公子要怎样对我不客气呢?”

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满嘴的调笑,看起来那般无邪,让人生不出任何的恼怒。偏生那苍白没有血色的唇,没有任何气色的脸庞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人了。

辛楚看着自己一生最知心的好友这个模样,那种无力的绝望感几乎蔓延至全身,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那苍白消瘦却精致迷人的脸。

触摸到他皮肤的那一刹那,辛楚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他慌乱地看对方的表情,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又闭着眼睛睡着了,浅浅的呼吸生机微弱却又坚强。

他轻轻地磨蹭着手下微凉的肌肤,就这样愣愣地出了神,直到躺在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他才慌忙收回手,快步走出房间,临到门口还被凳子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沉睡中的沈庭知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他失态的身影,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知自己突然以那种方式离开,柯闲该有多难过。

而后的几天里,沈庭知都是昏昏沉沉,少有清醒的时候。

房间里时常有人进进出出,但是动作都放得很轻。

宋家乃是商业大户,宋煦宁只有宋清彦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从小就捧着护着,可终究还是不能保住。

沈庭知常常能够在沉睡中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守在他的床边,他知道,那个人乃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有时候沈庭知真心希望能够都留一会儿,即便是给这位可怜的父亲多一点陪伴自己孩子的时间。

然而沈庭知的到来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他在一个夜晚完全地失去了意识,那种骤然不能呼吸的感觉让他知道,这具身体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阵喧闹,脚步声伴着人声嘈杂而又凌乱,惊起枝头欢快歌唱的鸟儿。

沈庭知趴在墙头,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叫喊着从墙外的街头跑过,他探着脑袋想要看个究竟,可是视角有限,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只能听见依稀有人喊着什么“将军还朝”之类的话。

沈庭知没有复生,他变成了一个游魂。

是的,一个游魂,还是一个行动受阻的游魂。

自从“宋清彦”死后,他便一直困在这里。

从开始时旁观别人办着自己的葬礼到目送宋煦宁带着一家子远离这个伤心地,沈庭知始终无法离开这个宅子。

“妖妖灵,你确定今天任务对象会出现?”沈庭知问,先前他因为每日处于昏睡,一直没有气力与系统交流。

如今倒是没有病痛的感觉了,只是身体轻飘飘地,即使很普通的行走,一到他身上就变成了游荡。

系统:“是的,宿主这具身体生前曾经受到过诅咒,所以死后一直无法离开主宅,待今日任务对象出现之后,宿主便可以自由了。”

沈庭知撑着下巴,随口便道: “那我猜,任务对象肯定是个将军,说不定正好是今日还朝,等下就会回来找我,再—续—前—缘。”

系统:……

“喵~”

“咦。”沈庭知悄悄地躲在墙后,小声地对系统道:“那只小猫又来了诶。”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偷瞧了一眼墙那边。

沈庭知不敢现身,听说猫这种动物对于灵异的东西特别敏感,他现在是个鬼魂,古代最忌讳这种东西了,保不准有人请道士来收了他。

沈庭知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猫,刚变成游魂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就会晃到墙头尝试着出去,虽然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这只猫似乎每天都会来这边,沈庭知怀疑他是不是认识这宅子里的哪个人,可惜人都搬走了,它注定等不到。

自从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沈庭知对于猫总会有种特殊的感情,看着小猫每日没有希望的等待也会有些不忍。

小猫从墙角边转到了门口,又回到原地。

以往每每这个时候,它就该离开了,然而这次不知为何,小家伙竟然还待在那里,它蹲下身来,眼睛看着远方的街道。

沈庭知顺着它的目光疑惑看去,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很快他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人骑着高头骏马正朝这边赶来。

沈庭知凝神看去,只见那人穿着银色的盔甲,剑眉星目,身材高大威猛,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整个人看起来英勇不凡。

想来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也该是这个模样,沈庭知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瞪大了双眼——

不会真被自己的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第49章:城南旧事(2)

那人驾马还未行至门前,便纵身跃下马背,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急切,他的身形看起来竟然有些不稳。

沈庭知看着他快步走到门前,踌躇片刻才推开门。

宋家乃是商业大户,宅子建的恢宏气派,红色的雕木大门更是奢华大气,然而如今人去楼空,宅子无人打理,连大门也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沈庭知见那人情绪似乎更加低落,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宅院。宋家人搬走的时日不长,里面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了,却还算干净整洁。

但可能是因为前夜刚下过雨,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枝叶,为这空落落的宅子平添了几丝凄凉。

那人似乎对此地并不陌生,脚步虽慢,但却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走,而是有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他边走边向四周张望,仿佛在打量周围的环境。但沈庭知看他神色,又觉不是,他脸上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怀念。

沈庭知心中疑惑,便多看了他几眼。他现在是魂体,不必担心被发现,所以便大大方方地看。

渐渐地,他便看出些异样来。

他竟然觉得这人有些熟悉,似乎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般。

这并非他的错觉,沈庭知想,或许“宋清彦”真的见过这人,只是记忆不够深刻,所以他无法想起来。

他这才出了会神,便发现那人不知何时竟停了下来。

沈庭知疑惑地转身,却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停在了他的院子里,严格来说,是“他”生前居住的地方。

莫非此人认识宋清彦?

看他神色,似乎还不陌生。

只见那人孤零零地站在院中,高大的身影在风中竟有几分脆弱感。他神色落寞,面上带着深沉的悲痛,本来显得有些严厉的眼睛分明红了一圈。

沈庭知本来作为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此时心中便有些不安,他尝试着向系统问道:“这人莫不是真对这宋清彦有着不可说的心思吧?”

但他等了半天也无人回答,沈庭知已经习惯了系统神出鬼没的状态,他其实也没指望对方回答自己,只是这“鬼”当久了,也着实有些孤单。

他本以为,既然那人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观他之前模样也该是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死讯,如今无论如何也会进那房间瞧一瞧,全作怀念,谁知他却只是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门,思绪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那人一直站在那里,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

突然一声猫叫惊醒了他,沈庭知这才发现方才站在墙外的那只猫竟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

那人转过身,脸上紧绷的神情似乎在看到那只小猫的时候放松了几许,但他的表情仍然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沈庭知蓦地,也有些难过起来。但看着那一人一猫,沈庭知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了。

这只小猫之所以每日来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初宋清彦有一回跟着上庙求香,在路上遇到了这只快死的小猫,于是顺手让人给救了起来。

只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这旁人都认为小猫小狗什么的不干净,唯恐会让他的病情更加严重,宋夫人便自主将那小猫给送走了。

宋清彦虽然心中不忍,但终究不愿让双亲担心,便也默许了。

只是自那以后,那小猫便时时来这附近转悠。

宋清彦看到,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便时时瞒着双亲带了些食物来喂他。他对小动物也是喜爱之极,有时一待便忘记了时间。

一日他又如往常一样偷偷给小猫喂吃食,为他放哨的贴身小厮突然传信过来说他母亲正往这边来,宋夫人对这猫很是面熟,又是在他家附近,宋清彦唯恐被他母亲看出异样来,情急之下便随手从路边拉了个人,将猫食塞到他手上让他帮忙。

他当时没有留意那人长相,如今沈庭知细细思来,可不正是眼前之人?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这只小猫,他蹲下身,轻柔地摸了摸它的毛发。小猫走到他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一人一猫竟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谁也没有出声,似乎在一同怀念逝去的某个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来人很快就到了眼前,他作小厮打扮,看到刚才那男人急忙躬身行礼。

“将军,陛下急召您入宫。”

“嗯,知道了。”男人沉声应道,他弯腰抱起那小猫,示意小厮在前方带路。

没想到他真是刚刚班师回朝的将军,沈庭知暗暗思忖,下意识地就跟上了他的步伐,等到回过神来之时,沈庭知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出了那宅子。

突然获得了自由,沈庭知反倒有些不适应了。左右也无处可去,沈庭知便一路跟着那将军去了将军府,说是去了将军府,其实那个将军并没有进门。

他跟着那小厮到了将军府,一个年龄比较大看起来像是府中管家的老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在沈庭知的印象中,如他这般建功立业的将军,回朝时阵仗应该是非常庞大的,什么万人空巷,街坊百姓夹道欢迎,府中奴仆家眷集体在门口等待之类的。

然而眼下,即使加上两个看起来功夫不错的侍卫还有几个看门的守卫,左右也不过七八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沈庭知在墙头听到的动静说不定正是百姓在迎接大将军,只是他没有亲眼看见而已。但无论怎么说,眼前的状况总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

只见大将军将怀里的猫交给了管家,嘱咐道:“有劳周伯给他喂些食物,我先进宫面圣,去去就回。”

周伯接过猫儿,点头应下。他抿了抿唇角,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终究只是轻声地叹了口气。

沈庭知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见将军府邸门就要合上,他便也轻飘飘地溜了进去。

将军府没有沈庭知想象地奢华,反而处处透着简朴低调,即便一些必要的装饰,也是美感不足,庄重有余,这不免让沈庭知想到了这府邸的主人,似乎也是一副严肃死板的模样,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有情调的人。

沈庭知这般想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院落,他闲来无事,便随意推开了一扇房门。

他一眼望去,顿时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房间里到处都挂满了丹青,而这些画像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人。

有那人站在柳树下淡淡蹙眉的模样;有那人摸着小猫微微一笑的模样;有那人坐在茶楼浅抿一口清茶的模样……

有全身的画像,也有局部的细节。

这未免也太过疯狂了吧?沈庭知暗暗咋舌,更关键的是,这画上的人跟他本身的长相简直一模一样。

若非知道自己乃是穿越之人,沈庭知都要忍不住怀疑,这画上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了?

沈庭知一愣,突然想到了“宋清彦”。

他急忙冲出房间,找到一处水井,本想打个水照照自己如今的模样,却突然想起自己根本无法抓住实物,只因魂体会从中穿过。

不仅如此,他还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旁人你无法看到他,想必水中也无法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想想那个场景,沈庭知还是有些背后发凉。知道自己是鬼是一回事,亲身去验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被自己变成鬼的事情打击到,沈庭知便失去继续逛宅子的兴致,他正打算出门去街上晃几圈,还未出门,就见才离去不久的将军竟然已经打道回府了。

这么快?

沈庭知心中惊讶,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将军身上竟然穿着便服!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刚才进宫之前并没有脱下战甲。

他该不会是……

“纪飞寒已经将兵权交出去,请旨解甲归田了。”

系统突然出声把沈庭知吓了一跳,后者闻言急忙追问:“他干嘛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做?”

系统:“这我就不清楚了。”

沈庭知便道:“那事情的经过你应该知道吧?就是纪飞寒出征之前的事。”

系统:“胡人突然大概一个月前胡人突然进犯,正巧纪飞寒当时因为受伤请旨在家休养,所以朝中对于谁领军一直争执不断。一日纪飞寒找到皇帝,主动请战,但是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

“纪飞寒战功显赫,声名在外,皇帝当然乐意派他出战,对于他的要求自然满口答应。只是这当今圣上是个没有远见的,自以为手中有纪飞寒想要的东西,便无所顾忌,便执意等纪飞寒得胜还朝之时方能应允他所求之物。”

沈庭知惊疑不定,追问道:“ 他要的东西该不会是与宋清……与我有关吧?”

系统:“纪飞寒所求之物正是传说中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还魂草。”

沈庭知作为一个现代来的医生,对于系统口中之物持一种怀疑态度。

“这种东西真的那么神奇吗?”

系统:“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不重要,皇帝只想要捷报,纪飞寒也做到了。”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拿到还魂草,宋清彦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沈庭知接道,话中不免有些唏嘘。

第50章:城南旧事(3)

一见纪飞寒回来,管家周伯立马让人赶出了一辆马车,看样子竟是要出远门。

如今纪飞寒已经不是将军了,他此番离开将军府莫不是要搬家?看起来纪飞寒早有准备,沈庭知暗暗思索。

马车停在纪飞寒身前,先前被纪飞寒抱回来的小猫若有所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灰色的车帘搭在他的颈脖上,让它多了几分娇憨。

纪飞寒站在门口,对着周伯沉稳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府内走去。

沈庭知紧紧跟着他身后,他之前只顾着看府内的装饰,这时才发现偌大的将军府,竟然只有几个仆人,而且看起来似乎都无事可做的样子。

见此,沈庭知估摸着,纪飞寒或许早就传信回府吩咐过了。

早到什么时候呢?也许在他得知宋清彦死讯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了打算吧。

想到这里,沈庭知突然很庆幸自己有多坚持几天。他不敢想象,若是纪飞寒在驱逐胡兵最关键的时候得到噩耗,那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场景。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一无所知,满怀希望地在战场上厮杀。而当他最终获得胜利并欢喜地以为能够挽回心上人的性命,到头来却发现一切只是一场空之时,他又该是多么悲痛。

是的,如果沈庭知还看不出来纪飞寒喜欢“宋清彦”,那他未免也太过迟钝了。

尤其是——当沈庭知看见纪飞寒怀里抱着一堆卷轴出来。

他回头看了看空落落的马车,又看着纪飞寒来来回回,一趟趟将他之前无意中发现的画像一堆堆搬出来将马车堆满,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插手。

沈庭知已经不知道纪飞寒究竟跑了多少趟,显然,画像远不止沈庭知刚才看到的那些。

沈庭知一开始还疑惑,他这般爱惜这些画,连旁人碰一下都舍不得,为何不将它们用箱子装起来?

直到纪飞寒坐上车驾,拉起缰绳,他才明白,他竟然没打算带上任何人,也没打算再回来。

周伯站在一旁全程旁观,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纪飞寒收拾好一切,看着这个默默纵容自己的老人,犹豫片刻,终于道:“周伯,保重。”

他不善言辞,却也并非不知感恩的人,周伯对他有多年的陪伴之情,但他有自己的家人孩子,纪飞寒不可能带着他一起,所以他已经将能给的都留给他了。

周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府。

纪飞寒耳力好,周伯进门时叹的那口气虽然很轻,但还是被他听见了,但他只是抿了抿唇,马鞭用力一扬,马车便在街道飞快地跑了起来。

那只猫就坐在车厢门口,身后是几乎满满一车的画卷。明明被挤得没有地方可以待了,它却一点也不闹腾,反而乖巧地待在一旁,仿佛在守护那些画。

沈庭知趴在马车车顶,马车的晃荡他完全感觉不到,他盯着纪飞寒赶车的背影,明明还是那个严肃的人,沈庭知却决定收回之前的那句话——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情调的。

马车出了城,还是一路向南行去。沈庭知也不知道纪飞寒要去哪里,感觉他似乎不过是随便选了个方向而已。

不过,刚才在马车出城门的那一刻,系统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中响起:“主线任务一开启,请宿主保护纪飞寒的安全。”

沈庭知都快忘了,纪飞寒是他的任务对象这件事了。如今被系统提醒,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有任务在身的人。

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沈庭知还是不明白这次的任务要怎样完成,更何况,纪飞寒一个将军,他都搞不定的危险,自己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能帮什么忙?

不过话虽这样说,纪飞寒有情有义,曾经又是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若是他真遇到什么危险,即使系统不发布这样的任务,他也会拼尽全力去救他。

马车在城南郊外的一处小庭院前停了下来,沈庭知本以为纪飞寒简装出行,应该没有带多少钱财,倒是没料到他还准备了这样一处地方。

这庭院大概类似于中国传统的四合院,以中间庭院为中心,正房,东西厢房分布在四周。庭院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纪飞寒一下车,那只坐在车厢门口的小猫也跟着跳了下来,主动给纪飞寒腾出地方。

纪飞寒一愣,自从将这小家伙带回来,他便一直没有时间管它。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家伙这般懂人性,同病相怜的感情让纪飞寒有些荒芜的心得到了一点安慰,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纪飞寒小心翼翼地将画轴一堆一堆的搬到东厢房,房间分明有人打扫,干净而整洁,纪飞寒细心地将那些画卷摆放好,其中有一些他便展开挂在墙上,似乎每一张里面画的是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每打开一张画,他便要呆呆地看上好久。沈庭知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纪飞寒突然朝他这边看过来,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是那一刻沈庭知还是下意识地躲了起来。

纪飞寒疑惑地收回目光,摇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脸上的失落分外明显。

“他的感官好敏锐啊。”沈庭知低声地对系统道,悄悄地跟着那一人一猫进了院子。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他特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不知不觉天便黑了,大概是白天折腾了很久,夜间纪飞寒很早就熄灯上床歇息了。沈庭知自从变成了游魂,便不怎么需要睡觉,但他心理上却不怎么习惯,为了贴身保护纪飞寒的安全,沈庭知便特意选在他房间的房梁上闭目养神。

每到夜间,沈庭知的五感便会特别敏锐,只有有一点动静他便能发觉,或许是因为城郊人比较少,沈庭知只觉得今夜似乎安静得厉害,竟然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只有丝丝风声,而这淡淡的风声,竟也好像带着一股寒凉之气。

一切都有些不寻常。

沈庭知顿时就警惕起来,这种不寻常透着十足的诡异。不仅如此,沈庭知的内心隐隐还有着某种预感——

一种对于同类的敏感嗅觉。

果不其然,一阵微风拂过,随着窗户“吱呀”两声清响,一抹黑色的身影突然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他从窗户飘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实体,仿佛只是一团黑烟,但他一进入房间,就开始凝成实形。

一身青衣,发丝散乱地披在肩头。他长长的衣摆垂在身下,让人看不见他的脚,因为他压根就不是站在地上的,而是飘在空中。

那个身影背对着沈庭知,所以他没办法看清那个东西的长相,然而只是一个背影,那黑暗中的一袭青衣也散发出浓浓的阴森。

沈庭知正打算绕到前面去看看这东西长得什么模样,那本来躺在纪飞寒床脚下的小猫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它湛蓝的眼睛在夜色中分外地明亮,它就这样看着那抹站在床前的身影。

沈庭知觉得,它应该已经看见了那个人,不,应该说是那只“鬼”。

果然,那家伙还未走近纪飞寒,小猫便凄厉地尖叫一声,它竖起全身的毛,目光凶猛地落在那鬼身上,爪子还在地上前后抓挠着,仿佛一只已经蓄势待发的猛兽。

或许是它的叫声吵醒了纪飞寒,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纪飞寒久经沙场,身上的气势是浴血奋战练出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充满了戒备,浑身的煞气也毫不遮掩,那鬼显然有所忌惮,一见纪飞寒醒来,顿时急忙转身变成一缕黑烟从门缝中遁走了。

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沈庭知只看到对方脸上青白的皮肤以及脸上瘦到只有面皮和尤为明显的骨头,在夜色中分外可怖。

那古怪的家伙一走,小猫顿时就安静下来了,纪飞寒从床上下来,蹲身将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毛发,轻声询问:“怎么了?”话里竟然带着几分柔情。

小猫十分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完成了一件光荣的任务。

纪飞寒谨慎地环视了一圈房间,若有所思的目光停在半开的窗户上,他走过去将窗户完全打开,向外张望了一会儿。

沈庭知知道纪飞寒并非那种只会耍刀弄枪的粗武之人,看这情况还以为他有什么发现,便大胆地从房梁上飘下来想探个究竟,谁知他才探出半个身子,对方突然转过身来。

沈庭知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僵硬,待在原地愣了一瞬间,待反应过来,沈庭知急忙躲上房梁,整个人惊疑不定。

纪飞寒皱了皱眉,他最近总是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但他每次转身却又发现根本没有人。

自从清彦死后,他便有些心神不定,有时候做梦梦见他,醒了也分不清现实,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不曾离去过,一如这么多年,他一直默默地在远处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猫,小家伙顿时从他怀里钻出来,讨好地蹭了蹭。

沈庭知这次不敢再露面,心中暗自庆幸刚才那只猫并没有看见自己。

第51章:城南旧事(4)

次日纪飞寒很早就出门了,沈庭知经过昨晚的惊吓,这次不敢再跟着他,他闲来无事,便晃到东厢房去瞧那些字画。

纪飞寒显然已经将这间房当作书房用了,除了那些他昨天一同带来的字画,房间里还有一些书。

沈庭知没有办法拿起那些书和画,只能看个大概,除了一些兵书外,纪飞寒还收藏了一些医书。

关于这些医书,沈庭知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谁。

他还没待多久,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小猫探出头来。

沈庭知对于这只小猫就颇有好感,加上昨天它救了纪飞寒,沈庭知对它更是多了几分喜爱。

他有心多与它亲近亲近,但碍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却有些犹豫不决。

他本来躲在书架后面,怕被发现想换个地方,谁知一抬头却大惊失色。

只见门上却趴在一个身影,他泛着黑红色气息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下方毫无所觉走着的小猫,嘴角还泛着邪气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嗜血又阴森。

最让沈庭知担忧的是,那只鬼手中正抱着一只易碎的花瓶。

他想做什么?

“叮——支线任务一开启,请宿主从恶鬼手中救下小猫。”

系统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沈庭知甚至来不及疑惑为什么这个恶鬼可以拿着东西而自己不能,他现在只想快点让那只小猫远离那个古怪的家伙。

直到此刻,沈庭知才发现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不方便——

他既不能发出声音引起它的注意,也不能拿东西将它赶开。

情急之下,沈庭知只好赌一把,在它面前现身,他现在不远处,冲那只小猫不停地招手:“过来,快点过来~”

没想到那只小猫竟然真的可以看见沈庭知,不仅如此,它甚至似乎认出了沈庭知就是它之前等的那个人。

小猫毫不犹豫地便冲沈庭知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待它跑到自己面前,沈庭知这才放下心来,他转头看向门上的家伙,就见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得沈庭知背后一阵发寒。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他是看着他这个方向的,沈庭知却感觉他的目光没有落到实处,只是在他周围一小圈范围内寻找,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他盯着沈庭知所在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沈庭知几乎以为他就要这样离开了,然而那只恶鬼竟然就这般明目张胆地举着花瓶又往这边过来了。

他飘在上方,小猫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它刚才想往沈庭知身上爬,却直接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眼下正围着沈庭知转圈圈玩得不亦乐乎。

恶鬼很快又重新靠近了小猫,沈庭知向周围看了看,一狠心便往书架中钻,转眼便如同一阵轻烟般消失在其中。

小猫咪见他不见了,转头找了找。沈庭知从书架中探出半个头向它招呼了声,后者果然欢喜地钻到架子底下,它从另一头出来又见他出现在身后复又钻了进去。

它就这样被沈庭知哄着一直打转,恶鬼半天也没找到机会下手,然而他又不清楚沈庭知的具体位置,根本没办法知道他下一步的打算。

两鬼一猫就这样一直耗着,直到院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纪飞寒的声音传来:“有劳各位大哥了。”

那恶鬼似乎很忌惮纪飞寒,听到他的声音竟然有些犹豫地放下了手中的花瓶,然后逃走了。

沈庭知这才缓缓放心下来,然而等了半天,他都没有听到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看来那只恶鬼并没有放弃杀死小猫的打算,沈庭知想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唯恐小猫泄露自己的行踪,急忙趁它没有发现之际,飘到窗外躲了起来。

此时纪飞寒正好推门进来,他似乎没想到会在书房里看到小猫,轻声地“咦”了一声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也想念他了是不是?” 他弯腰抱起小家伙,低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小猫躲在他的怀里,冲着一边弱弱地喊了一声:“喵~”

细嫩的声音像是在撒娇,纪飞寒自从将它抱回来,从未听它这般叫过,软软的,像孩子一般。

纪飞寒疑惑地朝它看去,却见它专注地看着窗口,没一会儿又低叫了一声。

沈庭知在窗外听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虽然知道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他还是忍不住紧张。

纪飞寒向窗外看去,见外面鸟语花香,一片安逸静谧,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将小猫放在窗口,小家伙探头张望了一会儿,垂着小脑袋失落地叫了一声便要望纪飞寒身上爬。

纪飞寒不知它怎么突然变了样子,关上窗便向外走去。

沈庭知其实就在院子里,所以刚才小猫在窗口看不见他,这下纪飞寒带着它来到院中,沈庭知便偷偷地躲在树后面。

那只恶鬼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沈庭知不敢走得太远,他现在急需想办法改变自己现在的状态。

院子里摆着一堆堆木材,看样子就是纪飞寒今天一上午的成果,沈庭知看不懂他要做什么,他待在树上闲来无事,便在意识里与系统交流。

“那恶鬼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为什么对纪飞寒那么仇恨?”沈庭知问道,显然昨天晚上那恶鬼是冲着纪飞寒来的,只是因为小猫咪一见到他反应便非常激烈,他才会将目标放在小猫身上,毕竟只要小猫在场,他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系统:“这其实也是跟宿主你有关。”

“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庭知惊讶无比,难道纪飞寒是因为宋清彦得罪这只恶鬼的?

系统:“当朝礼部尚书的儿子不知道宿主记不记得?”

“你说那个小恶霸?”

沈庭知对这人有点印象,因为“宋清彦”从小便体弱多病,京城的郎中无一都被他父亲请来府中过。一日他突发急病,又恰好辛楚不在京城,宋熙宁急忙亲自去请京城有名的郎中周悬来看诊,正好碰上了这个小恶霸。

那小恶霸不知得了什么病,竟要周悬长住他府中为他治疗,他一见宋熙宁来求医,二话不说便将他赶了出去。

宋熙宁深知民不与官斗,但为了亲子的性命,他只有妥协。但无论他怎么求情,那小恶霸没有丝毫的动摇,直接叫人将他哄了出去,还扬言如果他在纠缠,便要叫人把他那“病弱儿子”弄死。

若非辛楚当天连夜赶回来,恐怕宋清彦就熬不过去了。这件事“宋清彦”还是后来听辛楚说起的,他当时不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详细经过还是“宋清彦”无意中听到下人谈论时才知道的。

系统:“就是他,他其实得了一种无法生育的病。”

沈庭知职业病发作,反射性地回了一句:“不孕不育?”

系统:“……”

大概就是这样没错。

“周悬既然是京城有名的郎中,不可能仅仅只是医术好那么简单。小恶霸虽然对他各种威逼利诱,周悬却看不惯他的做派,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后来小恶霸误信了江湖神棍的谗言,认为这种怪疾必须食用人心才可以治愈。”

沈庭知闻言暗暗咋舌,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按照这种情况……

“他把主意打到宋清彦头上了?”

系统:“是的,他认为周悬之所以不肯跟他回府,就是因为那天宋煦宁的不识相。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觉得让宿主你给他做药引是你的荣幸,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他甚至还为自己放过了其他人为荣。”

系统说到这里,向来机械的声音竟然带上了十足的气愤。

“那后来是因为纪飞寒的介入,所以宋清彦才逃过一劫?”宋熙宁虽然富有,但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是最低下的,礼部尚书在朝中影响力不低,他儿子能够那样无法无天,肯定是因为他爹在背后撑腰,他若真想把宋清彦怎么样,普通人肯定是拦不住的。

说到这里,沈庭知倒是想起一件事。

“那个时候宋清彦年龄应该还小吧?纪飞寒竟然那么早就认识他了?”

系统:“早年宋熙宁带着儿子求医之事,曾找到过纪飞寒的师傅,想来应该在那个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纪飞寒就把这件事情奏明当今圣上,顺便把礼部尚书和他儿子的一些不良行径一同上报了。这件事引起了朝中的轰动,于是皇帝下旨彻查,最后也不知怎么就查出礼部尚书勾结外贼,通敌叛国的证据,然后恶霸一家就被诛九族了,真是大快人心。”

沈庭知听完,沉默半晌才道:“那恶鬼就是小恶霸?”

系统:“没错,小恶霸死后怨气难消,魂魄遗留在人间不肯离去,随着时间的增长,他的恨意更甚,这怨恨助他凝聚成形,化为厉鬼。先前纪飞寒不是在阳气旺盛的战场上,便是在真龙脚下,恶鬼无法接近,如今纪飞寒离开京城,他自然找上门来寻仇了。”

第52章:城南旧事(5)

而后的几天,纪飞寒都待在家里没有出去,一开始沈庭知没明白他在干什么,后来才发现,他是在做家具。

但仔细想想,如今纪飞寒一个人居住,又没有收入来源,确实要谋一份生计,只是纪飞寒还有这门手艺,倒是着实让他意外。

那只恶鬼出现过不止一次,但不只是因为忌惮沈庭知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试图靠近小猫咪,对于纪飞寒更是躲得远远的。

沈庭知总觉得他是在寻找自己的踪迹,系统曾经告诉他,他只是一抹幽魂,所以即便是恶鬼也无法看到他的身影。然而为什么小猫能够看到他,他却一直无法得到解答。

或许,猫这种生物,生来便有些灵异吧?

所以沈庭知不敢贸然现身,恶鬼虽然看不见他,却能够凭小猫的反应找到自己的位置。按照他的行事作风,估计也会想要将自己当作障碍清除掉。

然而自从那天沈庭知现身之后,小猫咪似乎爱上了这种捉迷藏的游戏,每天都会翻遍整个屋子去找他。

沈庭知不敢离得太远,有几次还真是不小心让它给撞到了。毕竟在小猫眼里,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大活人。

平日里纪飞寒要出门倒还好,若是碰上下雨天,沈庭知便只敢待在屋顶房梁上。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差点被它在纪飞寒眼皮子底下逮了个正着。

沈庭知叫苦不迭之余,也对这只猫对于自己的喜爱有了更深的体会。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它惨遭恶鬼的毒手。

一日,沈庭知又因为被小猫追赶而躲藏在树上。这棵树与院墙相距不远,再不济,他也可以逃到院外去。

天气有些热,那小家伙跑得久了,就凑到院中纪飞寒为它准备的木盆里喝水。

沈庭知暗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还不待他这口气喘匀,他便看见那只许久不见的恶鬼就站在小猫咪身后,泛着青白的手指正要向它伸出。

然而他的眼睛却阴沉地盯着沈庭知所在的那棵树,嘴角斜斜地扬起,笑容极其恶意。

沈庭知总觉得他今日有些怪异,然而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便纵身跃下树枝,一下子飘到小猫咪前方不远处,挥手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小猫本来正专心地喝着水,一看见他,顿时水也不喝了,活蹦乱跳地跑到沈庭知面前,摇着尾巴围着他欢快地打圈圈,嘴里还发出喜悦的叫声。

沈庭知抬眼向那恶鬼看去,见他并没有试图向自己走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庭知的右后方——那是大门的位置。

沈庭知心中一凛,不安地转头。

纪飞寒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方向。

他应该是看不见我的,沈庭知心想。

然而看着脚边像个孩子一样玩得极其开心的某只,沈庭知突然有些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奖励十个心愿值,希望宿主继续努力。”

沈庭知再转身时,那只恶鬼已经消失了,但他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他想要借纪飞寒的手除掉沈庭知。

沈庭知一下也不敢动,他怕只要他有任何的动静,那只猫便会让一切更加可疑,虽然他觉得纪飞寒已经知道什么了。

“阿玉,是你吗?”纪飞寒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但他一开口,略微颤抖的声音便泄露了一切。

沈庭知身体一僵,然而这并非因为纪飞寒发现了他的存在,而是因为他的称呼。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宋清彦的小名也叫阿玉吗?

沈庭知不由得想到了赵柯闲,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沈庭知小名便是阿玉,他爷爷沈潜在为他取名之时,便是希望他能够如同庭中的玉树般,风度潇洒,又能知微知彰,聪明睿智。

赵柯闲一直唤他“阿玉”,沈庭知以前没有意识到,如今他才想起,赵柯闲第一次唤他“阿玉”时,还未见过他的亲人,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小名的呢?

他之所以记得这件事,只因为他对赵柯闲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他当时还心道,这人怎么这般自来熟,一见面便喊他小名。

经过之前几个世界的巧合,沈庭知便感觉自己经历的这些并非全无联系的。

然而纪飞寒实在与赵柯闲相去甚远,若真要说沈庭知生前认识的人中,哪一个与他相似的话,沈庭知倒觉得卫罄是最合适的。

然而说来说去,一个称呼终究说明不了什么。

或许真只是巧合也说不定呢!

沈庭知自然不可能,也没法回应纪飞寒,然而他脚下的某个小东西却因纪飞寒的这句话将尾巴摇得更欢了。

“嘘!”沈庭知蹲下身,简直想将这只小东西抓起来:“你别叫了!”

可以小猫咪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它一边伸出爪子试图去碰沈庭知,一边还将目光转向纪飞寒。

那模样,就像是在叫纪飞寒过来和他一起玩抓沈庭知的游戏。

纪飞寒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庭知的方向,明明在他眼里,那里根本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神却依旧专注。

仿佛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了。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迈进了几步。

沈庭知见此,竟有种落荒而逃的想法。他转身便想走,却被纪飞寒喊住。

“阿……清彦,你别走,我……我不过去就是了。”

纪飞寒自然看不到他转身的动作,然而小猫咪一见沈庭知要走,撅起屁股就跟了上去,边走还边叫,仿佛沈庭知是个遗弃孩子的大恶人。

纪飞寒知道自己刚才靠近的动作惊到了对方,也清楚对方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他心中既欣喜又酸涩,明明之前设想过无数次站在他的面前,然而真当面对面的时候,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庭知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办法狠心真的当场离去,最关键的是,明明之前从未相识,看着纪飞寒的样子,他竟有些心疼。

或许看着他这些天的样子,他终究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吧。

“你,你一直在这里吗?”纪飞寒斟酌道,他非常想知道答案,然而无论他用哪种说法问出,似乎都有些唐突,又或者说,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

没有回答,空旷的院中只有微风拂过的声音。

“你不能说话吗?” 纪飞寒有些失落,他看了眼小猫,知道沈庭知还没有离去,心中又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

“这样吧,如果是,你就向右走两步;若不是,你便向左走两步。”他说完,唯恐沈庭知会不高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清彦意下如何?”

沈庭知向右走了两步,小猫的目光便转向了右边。

纪飞寒的眼睛亮了亮,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脸上的喜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沈庭知的回应让他大感意外,他给出的答案更是让纪飞寒受宠若惊,他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是连说话也不利索了。

“你……你累了吗?坐,坐一会儿。”他急急忙忙从一旁搬了个椅子到前面,又默默地退回原位。

沈庭知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人是不是发烧了?鬼哪里需要坐凳子?

不过看着纪飞寒傻愣愣的模样,沈庭知又有些心酸,这人也不知暗地里为宋清彦付出了多少。

他沉默着坐上椅子,没什么感觉,跟平时飘着差不多。

纪飞寒看了眼小猫的反应,笑容更加灿烂。

沈庭知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竟没来由地想起了方晋聆,他笑起来也是这样,有些傻,却又很阳光,跟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为了弥补之前错过的时光,又或许是害怕沈庭知离去了便不再回来,纪飞寒一直在努力地跟沈庭知交谈,从太阳高照说到日暮西沉,从院中树下聊到室内灯下。他像是不知疲倦,从头到尾,竟然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尽管纪飞寒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是沈庭知能够感受到他的努力——

他会谈朝中形势,战争沙场;会说他的童年,他的人生;也会聊些民间趣事,人文风情……

只是唯独不提他对宋清彦的感情,甚至连与他的相遇也只字不提。

仿佛这些都是无人能触碰的禁忌,也或许他害怕这些会引起沈庭知的反感。

沈庭知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在他询问的时候做出一些回应,而这些通通是通过小猫咪这个媒介实现的。

渐渐地,他发现,他与纪飞寒有种奇妙的默契,他们在许多方面都不谋而合,无论是对人对事的态度,还是一些见解,都有着近乎一致的契合,仿佛他们并非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这不仅仅是他作为宋清彦带来的,更多的,却像是他与生俱来的。

这种感觉让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甚至不需要相视而笑,即使只有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倾听,也能够感受到交流的乐趣。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庭知终于明白了系统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就是他,他就是你。直到此刻,沈庭知才真正感受到他与宋清彦已经融为一体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已经没有使用任何人的躯体。他只是他,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灵魂。

纪飞寒比之沈庭知尤甚,以往沉默寡言的他在今日滔滔不绝,仿佛有说不完的要倾诉。

他喜欢与那人相处的感觉,即便看不见他的脸,触摸不到他的手,只要在他身边,他便会感到安心。

他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说不完的话要说,然而却不知从何时说起。他想说自己心悦他已久,想说自己愿意一直陪着他……

第53章:城南旧事(6)

夜色渐深,昏黄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纪飞寒无意中看了眼天色,忽然沉默了。沈庭知见此坐直身子疑惑地看向他,小猫也向他看去。

纪飞寒脸上有几分尴尬,他看着桌上的烛火,神情有些恍惚地道:“天色已经晚了,清彦你先休息吧。”

沈庭知微微侧目,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说,他本以为以纪飞寒的兴致,今晚应该会彻夜长聊。

纪飞寒似乎明白他的想法,他垂着眼睑,低低地解释道:“你身体不好,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沈庭知没料到原因竟是这个,闻言顿时五味杂陈,百般情绪在心中翻涌。

纪飞寒唯恐他有所误解,又补充道:“若是清彦愿意,我随时……随时陪你。”

最后几个字虽然声音极小,但他仍旧勇敢地说了出口。

他虽有诸多不舍,但过去之事终究给他留下深深的阴影,若是,若是……

“清彦若是睡不着,我可以,可以给你讲……”他话还未说完,本来蹲坐在凳子上的小猫突然纵身跃下凳子,它没跑几步便身姿轻盈地跳上了床。

它从床上转过身来,看着还呆呆地愣在原地的纪飞寒。

那一瞬间,纪飞寒脑袋中一片空白。他觉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一切像是一场梦。

小猫向身后看了一眼,又冲纪飞寒叫了一声,仿佛在催促什么。

纪飞寒连连摆手,坑坑巴巴道:“不是……不……我……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沈庭知坐在床上,觉得他这个样子正是网络上那句“我是谁?我在哪里?”的真实写照。

这一刻,他突然很希望自己能够现身,好问一问眼下的纪飞寒,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不过取笑归取笑,纪飞寒一直站在那里也不是个事。沈庭知在小猫的目光中指了指某个站在桌子旁的傻大个,示意它去催促纪飞寒。

小猫聪明的不得了,瞬间就明白了沈庭知的意思,它毫不犹豫地跳下床,便要向纪飞寒跑去。

纪飞寒看不见沈庭知的动作,看见小猫离开床,当即便会错意,以为沈庭知走了它才离开,顿时就慌乱地不知所措。

情急之下,他急忙开口道:“清彦你别……别生气,我睡觉就是。”

他说着便直接冲到床边,竟是连鞋都忘记脱便躺上了床,待反应过来,纪飞寒更是慌乱得无以复加。

他急急忙忙脱去鞋子,弄了半天才搞定,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额头竟然渗出细密的汗水,脸也涨得通红。

沈庭知见他这般紧张,心里有些好笑,不知怎地,竟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

他本坐在床里侧,见纪飞寒那么大一个人,却小心地缩在床沿那点位置,沈庭知慢悠悠地飘过去,手撑着床头,鼻尖对着纪飞寒的鼻尖,若非旁人看不见他此时的动作,两人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

沈庭知也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是莫名地,他觉得以纪飞寒的敏锐,应该能够感觉到。

他靠近的时候,纪飞寒耳边有些微清风拂过,很细微,他下意识地撇过头去看床下的小猫:“清彦?”

小猫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纪飞寒正疑惑,鼻尖上突然传来一抹微凉,他顿时身体僵直,不敢再动。

“清……清彦,”纪飞寒声音干涩,大气也不敢喘,他很紧张,为自己荒谬的猜想而紧张不已。

“你,你在……在哪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鼻尖,锐利的眸子几乎成了斗鸡眼。

沈庭知被他这有趣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当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你怎么这么逗?” 沈庭知自言自语道,他突然想到这人刚才似乎说到,自己若是睡不着,他可以讲……

讲什么?讲睡前故事么?

他竟不知道纪飞寒还有这等好本事!沈庭知想到那个场景,顿时笑得更加厉害——

那画面简直太滑稽了。

微风在纪飞寒的面上拂过,他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道:“清彦,你在笑吗?”

哎?

沈庭知止住笑,好奇地看着眼前人,他伸手在纪飞寒面前晃了晃,却发现他还是不能看到自己。

全凭感觉啊……

沈庭知失望地往他身边一趟,枕着自己的双手微微地闭上眼睛。

小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上了床,挤在两人中间乖巧地趴好,纪飞寒似有所察,心中估计他约摸是累了,便略显拘谨地低声道:“晚安……阿玉。”

一阵风拂过,桌上的灯悄悄地灭了。

沈庭知其实并未睡着,他还有些疑问尚未得到解答,见纪飞寒已经躺下,他这才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宋清彦,庄序影,余温还有长宁,都是一个人是不是?”

系统:“宿主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沈庭知这次并没有就这样把事情揭过,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实在让他分外抗拒。

“我觉得你有必要跟我说清楚,我经历的这些世界跟我原来生存的世界有什么关系?而我重生后的这些身份又为什么与我这般契合?纪飞寒呢?我一直觉得他与景韶,方晋聆有很多共同点,他们也是同一个人?那第一个世界,他是谁?嵇和?不……不可能,嵇和与我是对立的。”

沈庭知将自己心中积蓄已久的疑问一下子倒了出来,其实除了这些,他还有很多,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比如为什么他每个世界都要救至少一条命,而且救的并非他刚才说的那些人。

第一个世界的青谷,第二个世界的徐可沛,上个世界的仲淳,还有这个世界……

对了,是那只猫。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

系统:“我只能告诉你,你所经历的这些世界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都是你的人生,所以你才会觉得宋清彦他们是同一个人,因为事实本就如此。”

“宿主如果想知道全部,便努力完成所有的任务吧,只要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事情便会真相大白了。若是我提前将一切告知,整个世界的能量便会失衡,眼前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宿主也无法获得重生。”

“而且,我相信以宿主的智慧,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是吗?你只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便不会出错。”

系统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庭知自然不可能再咄咄逼人,其实系统说得没错,他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之所以非要问个答案,不过是求个心安而已。

况且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着,还有便是,他想知道,为了重生,代价是什么?

沈庭知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退而求其次问道:“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成形?你应该知道,按照我如今的境况,如果恶鬼真的想出什么计策要对纪飞寒下狠手,我根本无能为力。”

他这话倒是不假,且不说能不能救下纪飞寒,便是这两次护下小猫都是侥幸,上次是恰巧纪飞寒回来,这一次则是因为恶鬼的目标转移到他身上了。

如今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更遑论救人了。

系统:“宿主应该还记得上次突然化成人形的事情吧?”

沈庭知一听这话,差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当然记得,不仅记得,印象还尤为深刻。

说实话,像那种突然发生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的经历,他还真是不想再回忆第二次。

于是他的声音难免就带了些恼怒:“你直接说重点吧。”

“还有,那根本不能算是人形。”

他虽然有些没好气,但也发现系统似乎比以前多了些人情味,不过这想法来得荒谬,他便没有细究。

系统:“这些是由于宿主体内的能量不稳所引起的,之前只能幻化耳朵,尾巴这些肢体部分,但是上个世界却几乎能够全部幻化,说明宿主体内的能量已经能够支持宿主化形,只是宿主还无法很好地控制而已。宿主在这个世界已经完成了一个任务,对于化形应该有所帮助,宿主或许可以尝试一下。““你说,化成那天晚上的样子?”沈庭知不确定地问道:“可是我现在是鬼啊。”

系统:“那不影响的,而且宿主体内的能量属于外来能量,虽然会受到这个世界形态的影响,效果却不是很大,所以是可以被看见的。”

“那我的耳朵和尾巴呢”

沈庭知问道,虽然这样的说话听起来还是有些不靠谱 ,但是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系统:“耳朵和尾巴也会一同出现,但具体情况还要看宿主体内的能量如何起作用。”

“宿主可以尝试深呼吸一下,看看能否感受到体内的力量,对于宿主来说,一旦能量足够,其实化形就像行走起身一样简单。”

沈庭知听完系统的解说,并没有立即行动,他能够感觉到身边的人并没有睡着。

纪飞寒太过拘谨了,以至于呼吸声有些沉重,沈庭知只做不知。

“按照你的说法,我每完成一个任务,能量就会增加,对于化形也会更加自如?”

系统:“正是如此。”

第54章:城南旧事(7)

这一夜,沈庭知睡得很好,他本不需要睡眠,然而却奇异地感觉到自己睡着了。

躺在他身旁的纪飞寒却是整夜未眠,他心中雀跃不已,一切美好地就像一场梦,他生怕一觉醒来,沈庭知便会消失不见。

然而即使是睁着眼睛,他仍旧有种不真实感。更要命的是,他甚至没有办法亲眼确认这一切的真实。

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小猫咪窝在一旁安稳地睡着,纪飞寒时不时地张望一下,生平第一次觉得夜晚是如此地漫长。

天未亮时,小猫就醒过一两次,但是它蹭了蹭枕头,很快又睡着了。以往它醒了,还会叫两声,这次似乎出奇地乖巧。

纪飞寒反而因此安心许多,然而等天大亮之时,他又忍不住心焦起来。

而这种不安,在小猫醒来四处张望之时达到了顶峰。

它的反应告诉纪飞寒——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对于小猫咪来说,这不过是日常的捉迷藏,于是它开始满屋子乱跑,四处寻找沈庭知。

纪飞寒也不死心,就这样跟在它的身后。两人才走出屋子,便见一个人匆匆向这边而来。

严格来说,他并不能完全算是一个“人”。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身躯几乎可以看到他身后的景物。

见到他的那一刻,纪飞寒惊讶地无法言语。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几乎将他淹没的欣喜。

他痴痴地注视着那个人。

他能够看到对方俊秀的脸,明媚的双眼还有微扬的唇角,这些曾是他做梦也无法企及的。

他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

胸中只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然而它们一下子堵在心口,竟不知如何宣泄。情至深处,纪飞寒竟不自知地呢喃道:“阿玉……”

沈庭知一见他这反应便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今听他呼喊自己 ,便知道纪飞寒是看到自己了。

昨夜听了系统的解释,他便打算找个无人的地方试一下,免得哪天突然现身将纪飞寒吓到。

那恶鬼虎视眈眈,沈庭知自然想早点化形。然而小猫在旁边,纪飞寒又没有睡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了深夜,他好不容易想偷偷溜出去之时,那恶鬼又出现了。好在他只是这边晃荡了几圈,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纪飞寒的事情。

沈庭知猜测,他一定是想看看纪飞寒发现自己这只鬼之后,有没有采取什么实际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不过尽管如此,沈庭知也不敢在夜间出去了。毕竟他化形也是为了保护纪飞寒,若是恶鬼趁他不在,吸食了纪飞寒的阳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他才会趁刚才那么一会儿跑出去,但以防万一,他也没离得太远。

沈庭知按照系统说的办法,深呼吸之后,的确感到自己身体有些异样,但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感觉。

而所谓调动体内的能量,更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他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一边运用意念,一边掌控自己的呼吸节奏。

整个过程中,沈庭知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变化。之后他又询问了系统,尝试了不同的方法,然而都是犹如石沉海底,没有半点动静。

眼看日头高升,时间已经不早了。唯恐纪飞寒发现他不在,沈庭知只得急忙赶回去。

而如今……

沈庭知估摸着自己一定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变化,然而他跑得太急,根本没有发现。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沈庭知内心惴惴不安,说话的气力也小了几分。

“你……你能看得见我?”

纪飞寒专注地看着他,眼神热烈得让沈庭知几乎能够感觉到那其中的温度。

“是,看得见,”纪飞寒呆呆地道。

“很清楚很真实。”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像是条件反射地回道。

沈庭知被他这幅模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别……”纪飞寒紧张地想要去阻止,却没能来得及。

“啧!”沈庭知才一碰上去,顿时急忙把手拿开,然后用力的抖了抖。

这感觉……

他的手直接穿透了自己的脸,就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

然而一想到这场景,沈庭知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汗毛,如果他可以的话。

纪飞寒见此,急忙上前几步,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

他停在沈庭知面前,看着他似乎有些惊吓到的模样,想要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有干巴巴地道:“没……没关系,你这样挺好看的。”

沈庭知倒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又听他这话,便好奇地歪着脑袋问道:“我现在是什么样?”

他没有见过宋清彦的模样,是以并不知道其实他如今这模样,就是自己十六七的样子,只是因为体弱多病,看起来要更加柔弱而已。

他年龄本就小,清秀的长相加上纯净无垢的眼神,歪着脑袋的样子简直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尤其是,此时他脑袋上还耷拉着两只可爱的小耳朵。

纪飞寒完全不觉得他的样子有什么不对劲,一看到沈庭知,他的脑子又开始卡壳了,对方问话的模样传到他的脑子里,自动就变成了昨晚的场景,他仿佛看到沈庭知正趴在他面前,鼻尖对着他的鼻尖,两只耳朵不安分地抖动着,微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低声地询问:“我这个样子怎么样?”

纪飞寒的心脏跳得飞快,舌头也开始打结:“像……像水做的,好……好看。”

“是吗?”沈庭知自言自语道,忽而又惊讶起来:“你也可以听见我说话了?”

他一抬头,就见纪飞寒脸涨得通红,耳朵也红了个彻底。

“哎——你脸怎么这么红,天气很热么?”

沈庭知这话倒不是调侃他,他现在的确感觉不到气温的改变。而纪飞寒脑海中的画面他更是不知,所以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突然变得这么红。

“不……不是。”纪飞寒顿时不敢再看他,对于他的问话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想到自己方才的想法,纪飞寒更觉自己欺负了眼前之人,心中羞愧不已。

莫非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文雅?沈庭知暗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他以前是看不到自己的,如今能够看见半透明的蓝色衣衫,上面隐隐绣着简洁的云纹。

沈庭知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而随着外面日头渐烈,身上竟开始传来灼烧感。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纪飞寒站在一旁,虽然因为刚才之事不敢与沈庭知对视,但目光还是偷偷地放在他身上,因为他一有不适,纪飞寒顿时就感觉到了。

“阿……清彦,你哪里不舒服,快点进屋吧。”

虽然不知道沈庭知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但在纪飞寒心里,能够看到他,陪在他身边,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如今得以实现,他早已求之不得。

避开了阳光,那种灼烧感果然很快就消失了。

沈庭知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一进门便开始找铜镜,边找嘴里边道:“你以后想喊阿玉便喊吧,不用忌讳那么多。”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倒是看纪飞寒改口改得甚是辛苦。

“嗯。”纪飞寒轻声应了一句,因为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得到他的允许心中又有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再小不过的认同都犹如恩赐。

“阿……玉,你在找什么?”

已经得到了同意,纪飞寒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好几次张口才敢出声。

“铜镜。”沈庭知在房间里找了一圈,这才认清了‘纪飞寒一个大男人是不会有镜子这种东西的’。

看着沈庭知有些失望的神色,纪飞寒更加愧疚。

“你等等,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沈庭知见他转身就要出门,急忙喊住他:“哎别去!”

他一出口,纪飞寒果然停住了。

沈庭知看他一个大个子就那样堵在门口,一副想走又不敢违背他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转身。”

纪飞寒僵硬地转过身子,却不敢看沈庭知。

沈庭知只好又道:“你过来。”

纪飞寒僵硬地朝他挪了几步。

沈庭知对他这般听话很是满意,于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又不需要镜子,买它做什么?”

纪飞寒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是你想要。”

沈庭知无奈:“我也不想要。”

纪飞寒也不辩解,张口便道:“万一你哪天想要呢?”

沈庭知为他这般说辞感到好笑,便顺势问道:“我想要你便给我买?那我想要豪宅宝马美人呢?你当自己是天下第一首富啊?”

他本是开玩笑,谁知纪飞寒“噌”地一下突然抬起头来道:“地契在西郊,我的马就养在城东猎场,是正宗的汗血宝马,都给你。最后一个……”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小,最后已经听不清了,连神色也变得落寞起来。

沈庭知没料到他竟当真了,尤其是那句“地契在西郊",更是让他惊讶万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说的西郊应该是指宋清彦的埋骨之地。

第55章:城南旧事(8)

“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如今长什么模样罢了。”

沈庭知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碰碰茶壶,自从能够看见自己,他就充满了好奇心。他如今仍旧可以穿过物体,只不过终于有了一点落在实处的感觉。

“不然,你给我画?”

沈庭知突然想起纪飞寒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便随口提议道。

纪飞寒一愣,突然想起他一直跟着自己,自己画的那满满一车画像想必也早就被他看见了。

想到这一点,纪飞寒更是不敢看沈庭知,仿佛他内心那不为人知的邪恶秘密已经赤裸裸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然而心上人好不容易提一次要求,纪飞寒又哪有不答应之理?

他正要开口说好,沈庭知却已经自己开口否决了。

“算了,太麻烦了,你画完了我也不能收着。”

沈庭知展开双臂,一副孩子气的模样。

“我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

“你不是!”

沈庭知这厢还没感叹完,纪飞寒却直接出口打断了他。

沈庭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自昨日以来,纪飞寒在他面前格外地好脾气,甚至连一个“不”字都不会说。

看着他有些执拗的眼神,沈庭知只好改口道:“好,我不是,我有家有房,还有一匹汗血宝马。”

纪飞寒闻言低声“嗯”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几分腼腆。

“哎,我现在是不是还有两只耳朵?”沈庭知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我是说这里。”

纪飞寒看了看他的手指,觉得他现在指着脑袋的样子可爱极了。

“嗯!”他点点头,说道:“还有一条尾巴。”

“啊?”沈庭知下意识地向自己身后摸去,却什么也没摸到。他扭了扭头,才勉强看到尾巴尖。明明他现在是穿了衣服的,为什么尾巴还是露出来了?

“你不觉得这个样子有些奇怪么?”沈庭知问道,他其实更加担心纪飞寒会问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因为他既不能告诉他真相,也不忍心骗他。

然而,庆幸的是,纪飞寒似乎完全不感到好奇,似乎他变成这个样子再正常不过,沈庭知问什么,他答什么;沈庭知不说的,他也不去探寻纪飞寒:“没有,这样很可爱。”

沈庭知听他今晚重复这个词很多次了,也不当真,他绕着房间转了一圈,随手拿过一个盒子,他方才找铜镜的时候就看见了,心中很是好奇里面是什么玩意儿。

他抬头看着纪飞寒,见他垂着眼睑,轻轻抿了抿唇道:“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沈庭知听他这话,更加好奇:“给我的么?”

看这盒子木质精良,上面的花纹精致繁复,沈庭知估摸着里面的东西应该挺贵重的。但是纪飞寒搬家的时候,他又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大概是最近才出现的。

他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并不是什么珠宝玉器之类的,而是一条……

像是项链。

沈庭知看了一会儿,这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近几个世界,他似乎总是会出现这种感觉,一开始他觉得是错觉,如今沈庭知可以确定,这绝非他的错觉,也不可能是巧合,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

因此他并没有就这样算了,反而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

材质看起来像玉,形状似桃花,盛开在纯黑的圆盘里。沈庭知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这根本不是玉,而是一块木头雕成的。

沈庭知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东西分外地熟悉了,只因他是长宁之时,便送过萧文清一朵木雕的桃花,而眼前这条链子竟与当初他送萧文清的那条像足了十成十,除了颜色相去甚远,雕工形状都几乎完全一致。

纪飞寒会是萧文清么?沈庭知暗自思索,目光也不自觉地转向纪飞寒,心中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实在不像,他反倒跟九霄有几分相似,虽然他看起来比九霄要年长一些。

纪飞寒见他刚才盯着那链子看了半晌,脸色看不出喜怒,本就有些不安的心更是七上八下。

“阿玉,你,你不喜欢么?”他试探着问道。

沈庭知回过神来,急忙摇头:“没有,很漂亮。”

他提着绳子,将链子拿起来细细端详。

“这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看起来像玉,摸起来却像是木头,倒是别致的很。”

纪飞寒:“是木头的,上回我去购买木材,无意中得到的,说是珍稀的合木,我看着觉得很特别,寓意也好,便买回来了。”

他没有说,他之所以将这块木头买回来,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听说它能招魂。而如今他真的回来了,纪飞寒却知道并非是因为这条链子。

“确实挺特别,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木头呢。”沈庭知打量半晌,又道:“可惜你送给我,我也不能戴啊。”

纪飞寒从他手中接过绳子,突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火折子,他将火点着,就要去引燃那桃花。沈庭知正欲阻止,却被纪飞寒避过。

他道:“别碰,小心烫。”

沈庭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的一个东西消失在火舌中,然而奇怪的是,那桃花燃尽了,绳子也烧没了,地上却连一点灰烬却无。

“这是怎么回事?”沈庭知问道,然而他话才说完,却感觉到脖子有些痒。

他本不会有感觉的,这种异样引起了他的注意,沈庭知一低头,就见那链子不知何时便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庭知奇道:“好神奇,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的?”

纪飞寒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容也多了些,他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试试。”

沈庭知:”这东西看起来很贵重啊。“就这样随随便便烧掉真的没有问题么?

“不贵。”纪飞寒不甚在意地说道:“况且要是不能送给你的话……”留着也没用。

“谁?”他话未说完,突然眼神一厉,突然追出门去,但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黑影消失在屋顶。

沈庭知站在门口,神色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惊讶。

纪飞寒走回他面前,皱着眉问道:“你见过刚才那东西?”

他以前便时不时得感觉到房间有人,以前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度产生了错觉,直到沈庭知出现,纪飞寒才知道不是。

既然阿玉能够回来,那就代表世上真的有鬼怪之说。这也让纪飞寒比以前更多了几分警惕,因此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不对之时,便及时地做出了反应。

沈庭知看着那黑影消失的地方,淡淡地回道:“是关弄。”

纪飞寒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也回来了?”

他才说完这句,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是不是要对你不利?”

沈庭知摇摇头:“没有,他的目标是你。”

“那就好。”

纪飞寒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沈庭知却被他这个反应气笑了。

“什么叫那就好?你知不知道,他好几次都想置你于死地?”

纪飞寒见他脸色不好,急忙改口道:“不是,阿玉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说,比起你,我更希望他的目标是我。”

他不解释倒还好,他一解释,沈庭知的脸色更加难看。

纪飞寒见自己将事情弄得更糟,只好转移话题。

“那你们之前有没有正面对上?”

沈庭知见他有意把事情揭过,也不再追究,反正在纪飞寒的心里,他自己的命绝对没有他的命来得重要,自己再怎么说,恐怕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道:“没有,他之前跟你一样,看不见我。”

纪飞寒:“那现在我能看见你了,他也能?”他见沈庭知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又皱起眉头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完全忘记沈庭知刚才说的‘关弄的目标是他自己’。

沈庭知本不想增加他的忧虑,但是如果能与纪飞寒有效的沟通对于自己保护他毫无疑问是有帮助的,因此他还是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我觉得他对你有所忌惮,所以之前只选择在晚上对你下手,然而小猫每次一见到他反应就很激烈,所以他暂时便把目标转移了。幸而运气好,小家伙逃过了一劫。然而上次一事,他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所以昨天才会借助小家伙让我在你面前泄露行踪,目的可能是想让你引起警觉,从而请人来除掉我。”

只可惜关弄没有料到纪飞寒竟然如此机敏,竟一下子便认出了沈庭知。

“他刚才过来想必就是为了验收成果,这次没有成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计划,也有可能他会直接将目标对准你,所以你千万要小心。“纪飞寒根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的最后一句话上,他完全沉浸在自责当中。

阿玉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了这么多危险,他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保护,而如今他更是为了自己承担了他不应该承担的风险。

听着沈庭知的讲述,纪飞寒整颗心都绷紧了。

若沈庭知听到他的心声,只怕恨不得打醒这个人,他的重点在于——关弄的根本目标还是他自己。

拜托,纪飞寒你有点对自己生命安全的危机意识好不好?

第56章:城南旧事(9)

自从那日关弄被纪飞寒发现并且逃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但是沈庭知的内心却莫名地感到不安,他总觉得,这种平静之下,正潜藏着一种巨大的阴谋。

纪飞寒心中其实比沈庭知更加着急,如果他要对付关弄,就必须面临着会伤害到沈庭知的可能性,因为他们都是同类。

然而即便如此,两个人仍然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而这段时间,沈庭知发现,纪飞寒真是一个绝世好男人。会做饭,会缝衣服,家务做起来毫不含糊。

沈庭知也是独居惯了的人,平时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来,但是偶尔也会犯懒。所以看了纪飞寒之后,他更是感叹不已。

这日,纪飞寒一如既往地在院中处理他那些木材,沈庭知就坐在一旁一边看,一边跟他闲聊。

为了不让沈庭知被阳光伤到,纪飞寒特意做了张凳子,凳子背后留了专门的地方可以固定伞柄。

小猫咪就窝在沈庭知的脚边睡觉,时不时地还会蹭一下,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沈庭知和纪飞寒不约而同地向大门看去,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严肃。

纪飞寒起身,柔声对沈庭知道:“阿玉你先回房去吧,我担心来者不善。”

应付凡人这种事,沈庭知自然处理不来。他也不坚持,冲纪飞寒点点头,他便转身而去了。

看着沈庭知的身影被隔绝在门外,纪飞寒这才收回目光。

敲门声越来越重,声音杂而乱,还伴随着众人纷乱的议论声,叫喊声。纪飞寒无动于衷,淡淡地扫了门一眼,他冲着刚醒来正冲他不停叫喊的小猫道:“阿玉回房了,去吧,保护好他。”

小猫屁颠屁颠地转身跑开了,俨然比他还要像一个得志的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

做完这一切,纪飞寒又环视了院中一眼,这才去开门。

他一把门打开,一群人便一拥而入,纪飞寒急忙退后几步,眼神凛冽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自若,那种傲视沙场的气势顿时就出来了。

那群人刚进来时,还是盛气凌人的模样。他们冲进来之后本打算直接进入他的院子,如今却被纪飞寒堵在门口,一群人挤在那里,不敢再前进。

后面的人不知情,还想往前挤,却被前面的人推了回去,有几个不平的人骂骂咧咧,场面一时更加吵闹。

纪飞寒转头看了眼房间,皱着眉低吼一声。

“闭嘴!”

他这一吼,众人瞬间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也正因为如此,为首的几个人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我们村这几天接二连三地死人,大师算到,那个作怪的恶鬼就在你这里。你休要抵赖,快点让开让我们收了那恶鬼。”

说话的人是一个身材矮小,体形肥胖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像是这群人的领头,但面对着纪飞寒,他明显有些瑟缩,说话也底气不足,虚到不行。

纪飞寒根本不理他话里的内容,直接问道:“哪个混账东西说的?”

那男人听到纪飞寒称他嘴里的“大师”混账东西,气氛地想要反驳,但一接触到纪飞寒的眼神,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向后耸了下右肩,低声地对身后人道:“请大师。”

接着他身后的众人便是一阵骚动,大家向两边散去,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带着道士帽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他左手手持一面八卦镜,右手紧握一把桃木剑,剑上还贴着几张符咒。

道士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走到最前面,神情傲然,不可一世。他之前没有看到纪飞寒与众人之间的互动,如今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更是看也不看纪飞寒一眼。

他装模作样地举剑在空中挥了两下,又摆出铜镜,嘴里念念有词。他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向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纪飞寒面前,道士皱着眉头,心道是哪个“不识相”挡着他作法,一转头就见纪飞寒凝着寒霜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道士被他这毫无感情的一眼吓得一抖,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但一想起身后的群众,他又立刻挺直了胸膛,虚张声势道:“你是何人?莫拦着老道作法,你这里阴气太重,若没老道给你除了这阴魂,你待命不久矣。”

他每说一句,纪飞寒的脸色就沉一分。那道士心惊胆战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纪飞寒冷着脸道:“滚出去!”

他这话一出,道士后面的村民顿时忍不住了,一群人愤愤不平地叫喊起来。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恶鬼在我们村里到处害人,你别想包庇它。”

出于对纪飞寒的畏惧,他们一直不敢冲进来。

但随着众人的声讨,想到村里接二连三的死人,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以多欺少的侥幸渐渐掩盖了村民对纪飞寒的忌惮,也不知是谁往前迈了一步,众人像是一下子炸开了,纷纷往前挤,嘴里还喊着“铲除恶鬼,还村里安宁”一类的话。

眼看一群人就要全部涌进了院中,冲到纪飞寒面前。纪飞寒突然不知从哪里拿到一把斧头,手腕一用力,那把重若千钧的斧头顿时从脱手而去,擦着为首人的鼻尖,直接嵌到了门上。

一时之间,竟无一人说话。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在场的人全部都宰了。

尤其是那个为首之人,回过神来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刚才的场景眼睛不自觉地往自己的鼻子看去,唯恐自己的鼻子已经不在了,苍白的脸上只有恐慌。

纪飞寒眼神扫过安静下来的众人,浑厚的声音缓缓传来:“我这里没有什么恶鬼。就算有,凭这个坑蒙拐骗的混子也做不了什么,你们回去吧。”

他把话说完,众人还是寂静无声,静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动。

纪飞寒淡淡地瞟了一眼门上的斧头,村民们顿时吓得屁股尿流,纷纷鸟作兽散,不敢再留下来。

转眼之间,门口便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只有那个道士还呆呆地站在一旁,整个人如同吓傻了一般。他方才离得最近,那斧头几乎是在他眼皮底下打了花儿。他以往只是欺骗一下那些无辜地村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待他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下纪飞寒一人,正目光凛冽地看着他。

“啊!”道士大叫一声,撒腿就跑,木剑铜镜符咒丢了一地。

纪飞寒根本没打算找他算账,见道士跑了,他踩过掉在地上的八卦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将门关上。而那被他踩过的地方,竟然只留下一堆堆粉末。

关好门,纪飞寒转身便准备往房间走去。

他一抬头,正巧却见沈庭知开门出来,纪飞寒下意识地便想扬起唇角,却见沈庭知脸色大变。

“小心!”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阵阴风,纪飞寒反射性地偏过身,一把悬空的斧头便劈了过去,幸而他反应及时,不然早已成为斧下亡魂。

那把斧头就像有人抓着一样,紧跟着纪飞寒,但它却毫无招式可言,只是冲着他一顿狂砍。

纪飞寒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用来抵挡。握着斧头的怪物虽不及他,但因为无形,又一直不依不饶,纪飞寒只好耐心与它周旋,暗暗寻找机会夺过斧头。

突然,一把木剑迎面刺来,目标却不是纪飞寒,而是斧头上方那个“无形人”。

纪飞寒看清对面的人,顿时焦急不已。手中便不自觉下了狠手,木棍一格一挡,竟用力将那斧头打飞了出去。

而此时,那个“无形人”却突然化作一阵黑烟逃了去。纪飞寒无心管它,急忙跑到沈庭知身边。

沈庭知看着掉落在地的木剑,上面的符咒已经褪去了部分黄色,留下淡淡的焦黑。那道士没什么本事,但是那符咒却不知是从哪里求来的,倒有几分作用,竟然将关弄给驱跑了。

“你有没有事?”纪飞寒将沈庭知上下打量一番,焦急地问道。

“没有。”沈庭知摇头,悄悄地将手伸到背后,那里现在还传来一阵麻痒。

纪飞寒怎么会没注意到,但他又不能贸然去抓沈庭知的手。

“把手伸出来。”

“哎?”沈庭知见他板着一张脸,总觉得他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他只好将手伸出来,只见它不知何时竟变得更加透明,在手臂的衬托下,有些分明。

纪飞寒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

纪飞寒:“先回屋子,外面太阳太大了。”

此时经过刚才那一阵闹腾,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但争论这件事显然没有什么意义,尤其此时纪飞寒的心情似乎不怎么愉快。

他盯着沈庭知的手已经有一会儿了,他也不说话,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庭知知道他心中有气,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便道:“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恶鬼的力量显然强大了很多,行事也会更加嚣张。”

第57章:城南旧事(10)

纪飞寒是个全心全意为国为民的大将军,虽然如今他已不再朝中,但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关弄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死无辜之人而坐视不理。然而只要纪飞寒不死,关弄便极有可能为了提高自己的力量继续作恶。

于是,两人商量之下,最终决定前往云阑寺拜访民间威望颇高的悟尘大师。

悟尘大师乃是得道高僧,虽然他从未出山除鬼驱邪过,却为不少人解答过难题。

纪飞寒之所以没有直接请道士做法,正是因为关弄本性邪恶,若是不能一次将他除掉,报复性极强的他必定会为了提高自己的势力不惜一切代价,只怕到时候事情只会更加难办。而更为重要的是,如今关弄已经知道了沈庭知的存在,届时若是被他发现,沈庭知的处境会不会更加危险?

纪飞寒不敢赌。

更何况,关弄已经尝到了甜头。在除掉他之前,他极有可能会再次对村民下手,只有暂时将他引开,村民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本来纪飞寒是不同意沈庭知跟着他一起去的,但是耐不住他坚持,加上沈庭知再三向他保证,只要自己不现身,那些驱鬼的东西对他来说并无太大的作用,纪飞寒只好妥协。

出门前,纪飞寒特意去了一趟集市,买了桃木,符纸,玉器以及朱砂等物。虽然不确定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对关弄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从上次的情况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作用的。

准备好一切,纪飞寒与沈庭知便出发了。因夜间恶鬼阴气大盛,纪飞寒早上很早便启程了。为了防止引起行人的恐慌,他特意走了少有行人的林间小道。

云阑寺并不算太远,纪飞寒没有坐马车,步行大约需要两天的脚程。一路上沈庭知不敢贸然现身,毕竟他的样子在大部分普通人看来,实在与鬼怪无异。除此之外,他体内的能量并不稳定,加上上次被符咒影响,并不能太长时间保持形体。

然而即便如此,纪飞寒丝毫不觉得旅途无趣。

时至晌午,太阳极为热烈。纪飞寒在路过一处小溪的时候停了下来,赶了大半天的路,他也有些累了,便找了一处阴凉之地稍作休息。

沈庭知见四下无人,也悄悄现了原形。

纪飞寒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轻声道:“这一路上可觉得乏闷?”

沈庭知摇摇头,有些疑惑地向四周张望:“就是有些奇怪,我们离开的时候特意弄出了比较大的阵仗,如今走了这么久,关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纪飞寒失笑,冲他招了招手:“或许是因为白天太阳太烈了,他等到晚上才会出来吧?你就别操心了,坐下来歇会儿,我去打些水来。”

他说罢,从行李中拿出水囊,便向河边走去。

“哎——”沈庭知急忙喊住他,一边就要去翻行李。

“别动。”纪飞寒几步跨上前来,阻止了他的动作,俨然一副生怕沈庭知受伤的模样。

“这里面全是一些对付关弄的东西,你当心伤着自己,你要拿什么?我来拿。”

沈庭知便道:“你还是拿着几张符咒以往万一吧?别忘了洒些朱砂。”

纪飞寒一边听着一边按照沈庭知的话给符纸洒上朱砂,又拿了些玉器,直到沈庭知满意了才起身往河边去。

沈庭知不放心,还是悄悄地跟在了身后。

纪飞寒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心中为他关心自己感到欣喜,面上却故作不知。左右他不现身,想来是没什么危险的。

他提着水囊走到河边,蹲下身来伸手便去舀水。

而不远处的水中,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它从靠近岸边的地方一点点游弋过来,并没有引起丝毫的动静。

此时纪飞寒已经打好水,他正要站起身来离开,那黑影突然暴起,伸出阴森的五指,锐利的指尖冲着他的手臂而去。

就在他要碰到纪飞寒的那一刻,手上一阵刺痛传来,接着便是无数道明亮的黄光打过来,关弄始料未及,反射性地将手挡在面前,一张黄色的符咒就被贴上了他的手臂。

关弄大叫一声,直接落入水中。

“快走!”纪飞寒冲身后喊道,提起不远处的行李便跑。那符咒并不会对关弄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是吓一吓他让他有痛的感觉罢了,若是等他回过神来,迎来的恐怕就是更加疯狂的报复。

“系统系统,快想办法。”沈庭知在意识中喊道。

若是正面对上,以纪飞寒的本事,倒也不惧关弄。然而关弄毕竟不是凡人,它神出鬼没,一旦对上,纪飞寒无法判断他在什么地方不说,光是普通的兵器,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系统:“没有办法。”

沈庭知:…… 要你何用?

系统:“宿主不用着急,纪飞寒虽然看不到关弄的真身,但是你可以啊。“他倒是把这茬忘记了,若是自己在一旁提醒纪飞寒,倒是可以防止关弄对他下黑手。只是……

“有没有趁手的武器,只靠几张符纸根本没有什么作用。”

系统:“前面五里处,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庙中有一座佛像,佛像底下有一把剑,是早年一名圆寂的僧人留下的,这把剑曾长期置于佛光底下,有驱鬼辟邪之效,倒是可以拿来一用。”

沈庭知闻言,心中顿时升起希望。

“可以用这把剑斩杀关弄?”若是如此,岂不是可以免去打扰悟尘的麻烦?

系统:“不可以,关弄怨气太重,留在人间的时间又太长,阳间的许多东西对他都没有作用,就像产生了免疫一样。这把剑虽然可以伤他,但却无法灭他。“”而且你们要当心,不可下狠手,以免无辜之人受害。恶鬼补食阴气,害人增加亡魂是最快的一种办法,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在短时间变得这么厉害。“这一点沈庭知倒是清楚地很,无论是纪飞寒还是他,都会在最大限度内,减少这件事牵连的人数。

因为系统提到的那座庙恰好在纪飞寒途经的路上,沈庭知也不用特意去提醒他,只需到时提出暂时落脚休息一下便可,也免去了解释的麻烦。

而后的途中,沈庭知打起了万分精神,小心地观察四周的情况。只要熬过庙宇之前的这段路途,纪飞寒的安全就可以得到极大的保障。

一人一“鬼”还未走出两里外,关弄果然很快就追上来了。

他显然被之前受到的打击刺激到了,一见纪飞寒就直接扑了上来,伸出泛着青白的手去掐他的脖子。纪飞寒没法抵抗,他推拒关弄的手甚至直接穿过了他的身子,根本无法触碰到他。

纪飞寒只好摸出身上的符咒,关弄果然被吓退了。

他狰狞一笑,转眼就消失在纪飞寒的面前。

纪飞寒知道他没走,也明白他那一笑的含义——符纸是有限的,总有用完的时候。

更何况,他不知道关弄在哪里,符纸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纪飞寒屏住呼吸,试图通过感觉找到关弄的所在。沈庭知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耳边,但是他一转头,对方却又消失不见了。

“往前走,不用管。”

纪飞寒不知他的用意,但是对于沈庭知,他有着莫名的信任,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转头继续赶路。

周围安静地厉害,只有风声沙沙。

“向右躲!”沈庭知突然大声喊道。

纪飞寒毫不犹豫地照做,与此同时,他福至心灵,出手如闪电,转眼便将一张符纸向左贴去。

只听一声尖叫,关弄的身形顿时显现出来。这一次纪飞寒不用沈庭知提醒,毫不犹豫地运用轻功急掠出去。

沈庭知就这样与纪飞寒默契合作,打完就跑,终于在符纸用完之前赶到了系统口中所说的废弃庙宇。沈庭知本打算不顾怀疑,直接告诉纪飞寒宝剑所在,毕竟时间紧迫,关弄就在身后紧追不放。

然而待两人赶到庙宇,一回头却发现关弄根本不在,然而他们未进来之前,关弄分明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沈庭知心中疑惑,转头正要与纪飞寒说话,却见关弄不知何时竟出现在窗口,咧着殷红的嘴唇冲着他们阴笑,此时天色渐黑,他苍白的皮肤和渗血的唇角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月光下格外地渗人,饶是沈庭知心理素质强大,乍一看到这个画面也不免有些惊魂未定。

纪飞寒循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窗外的关弄,他倒是面不改色,沉稳地对沈庭知道:“不用担心,他不敢进来。”

他话音未落,手臂突然用力一挥,那扇有些老旧的窗子便如同被一阵大风刮过,“碰”地一声便关上了,关弄的脸瞬间就被隔绝在外。

纪飞寒的动作粗暴直接,就连沈庭知也有些意外,他咧了咧嘴,有些想笑,本来有些绷紧的心也有些放松,这才想起系统说的那把剑。

第58章:城南旧事(11)

这座庙也不知废弃了多久,房屋破旧不堪,地面更是脏乱,可能之前有人在这里躲过雨或者曾经在这里过夜,里面还有些看起来像是新铺不久的稻草。

沈庭知装作闲来无事,四处逛逛的样子,纪飞寒见此笑了笑,便走到一旁整理东西去了。

沈庭知找到系统所说的佛像,是在一堆破布下面,佛像上堆积了不少灰尘,沈庭知为了找到它颇是耗费了气力。

他将佛像挪开了一点,果然见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他正想弯腰去碰,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便迟疑了。

纪飞寒在一旁生火,但是注意力却在沈庭知那边,因此一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便赶了过去。他习惯性地观察沈庭知的情况,却见他冲地下指了指。

纪飞寒疑惑地蹲下身,用手拨开一部分泥土,剑的样子见开始显露在他的勉强。纪飞寒与沈庭知对视一眼,直接伸手将那把剑从泥土从抽了出来。

那把剑长三尺有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可能是时日已久,剑刃已经不再锋利了,只是纪飞寒拿着这把剑,觉得对于它的长度来说,这把剑的重量有些过了。

纪飞寒常年习武,这剑对于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他见沈庭知站得有些距离,心知或许这并非一把普通的宝剑,他端详片刻,便手握宝剑左右挥舞两下,意外地觉得称手。

他正要转头与沈庭知说话,后者突然大声道:“快出去。”

很快纪飞寒便闻到一股烧焦味,这座庙宇不知何时竟着起火来。好在发现及时,他们很快便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

关弄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纪飞寒见此拔腿便跑,样子颇有些狼狈。

“用剑刺,右后方。”

两人出来之时,沈庭知跑在前面,纪飞寒本来正用目光四处找寻他,如今听到他声音,心下大定,毫不犹豫地就朝他所说的方向,挥剑刺去。

随着一声“嗞啦”,那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竟然着起火来,很快关弄的尖叫声也传了过来。

“啊——纪飞寒我要杀了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啊——”

沈庭知一看那剑的威力竟然真的如此巨大,心中惊讶不已,但是仍然没有忘记让纪飞寒快走。

纪飞寒也不是个恋战的人,收回剑便立即离开。

关弄这下子算是被他们气疯了,紧追着纪飞寒不放,但是他到底对那把不知名的剑有所忌惮,也不敢贸然动手,就这样一追一赶,纪飞寒和沈庭知终于到了云阑寺脚下。

佛光普照之下,关弄远远地便不敢跟上来。而沈庭知也感觉到那种强烈的排斥之意,根本不敢露出原形,他躲在纪飞寒的布包里,里面的辟邪之物早已经在来的路上用掉了七七八八。

纪飞寒带着一颗虔诚的心进了寺庙,前来上庙进香求签的人不少,纪飞寒安心地排在后面,并无丝毫不耐之意。待好不容易见到寺里的僧人,他急忙简单地说明来意。

那僧人双手合十,对纪飞寒说了句“施主,请稍等便转身离去”。

纪飞寒耐心地等待片刻,很快便有人过来领他去见悟尘大师。

沈庭知躲在布包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暗暗称奇,他本以为像悟尘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师,要见他一面势必非常艰难,然而纪飞寒一路走来,竟然意外地顺利,几乎一点阻碍也没有遇到,倒是害得沈庭知白担心一场。

领路的小和尚带着纪飞寒穿过一片翠绿的竹林,来到一处幽静的禅房面前停住脚步。

纪飞寒见他不走了,正要开口询问,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道浑厚而又缥缈的声音:“进来吧。”

纪飞寒看了眼小和尚,对方朝他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纪飞寒见此,只好上前道声“打扰”便推开了门。

一位头发花白,留着长须的僧人正盘坐在蒲团之上,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盏清茗,一缕缕云雾缓缓从杯盏中升起,在这翠竹环绕的禅房之中,透着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

“施主请坐。”僧人开口道。

“多谢大师。”纪飞寒也不拘束,谢过之后便安然落座。

“施主既然还带了其它朋友来,为何不让老衲见上一见呢?”

他此话一出,纪飞寒顿时心中一紧。

“大师……”

悟尘淡淡的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布包,道:“施主不必担忧,老衲并无任何恶意,只是体贴宋施主罢了。”

他的话并没有让纪飞寒有丝毫的放松,不仅如此,他一语道破沈庭知的身份更是让他心中升起了警惕。并非他恶意揣度他人,而是对于沈庭知的安全,他不敢冒任何的险。

谁知,他还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沈庭知却已经跑了出来,还大胆地现身人前。然而唯一庆幸的是,他这次并没有露出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虽然先前系统说过,尾巴和耳朵会随着他的化形而一起出现,但是事实上沈庭知却发现,只要他能够更加纯熟地运用自己体内的能量,他的尾巴和耳朵是完全可以隐藏起来的。

沈庭知围着悟尘转了一圈,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前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受到排斥的,然而在这里却不,他能够感受到心灵的宁静。然而即便悟尘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沈庭知也没傻到把一切都抖出来。

悟尘被他这样放肆的目光看着也不气恼,纪飞寒更是不用说,他完全没有觉得沈庭知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大师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们此行的来意,所以我恳请大师,为我们指条明路。”纪飞寒诚心诚意道,他之前已经将来此的目的告诉了前院的僧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顺利地见到悟尘。

悟尘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看了眼沈庭知,问道:”纪施主的合木来自何处?“他竟是连沈庭知脖子上戴的合木都能看见?

纪飞寒心中惊骇不已,但也因此更加心安,这说明他们这一趟并没有白来。

“是一位木材商贩卖给我的,据说采于天都峰。大师何处此言,莫非这木头有什么问题?”

纪飞寒说到这里,心中惴惴不安,不由得为自己当初的轻率懊恼不已,若是这木头对魂灵有什么害处,他恐怕要悔恨至死。

好在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悟尘摇摇头,又道:“施主可听过合木的传说?”

纪飞寒疑道:“大师是指‘招魂’一说?”

他此言一出,沈庭知也好奇起来,他虽然对于这些违反科学的东西始终持一种中立的态度,听起故事来却十分感兴趣,尤其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悟尘:“这传说是假的,但却并非没有任何原因。”

“合木只生于天都峰,虽然没有所谓的‘招魂’之效,却可以宁神,也算是稀有的药材。它之所以被传得神乎其神,正是因为它的生长之地天都峰实为一个神秘之地,天都峰腹地深处有一个巫教宗族,他们时代以图腾符文为信仰,以捉鬼炼魂为乐趣,传闻在他们居住的地方,人不像人,鬼不似鬼。““这个传闻虽然或许有所偏差,但是天都峰深处的确有一处被符咒封印过的洞府,老衲有位至交好友,早年曾遇到过一只千年恶鬼,因其怨气太重,无法降服,最后只有求助于天都峰族人,两人合力将其驱入洞中才让人间免于一场浩劫。只是老衲这位好友如今云游四海,踪迹难寻,而天都峰宗族更是不似当年……“他说到此处,竟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沈庭知猜想,或许传闻是真的也说不定。

“那我要是想除掉关弄,只能自己想办法将他引到天都峰去了?”纪飞寒问道。

沈庭知顿时将目光移到纪飞寒身上,愤愤不平地纠正道:“什么叫‘我’?是‘我们’。”

纪飞寒与他对视,他抿了抿唇,一副想要反驳又不怕惹沈庭知生气的模样。

沈庭知梗起脖子,瞪着双眼迎视他的目光。这傻大个想要一个人去解决事情,没门儿!

悟尘看着两个人相处的模样,眼神若有所思。

他见纪飞寒不说话,便出声劝道:“纪施主最好还是带上宋公子,或许可以帮上不少忙。”

沈庭知闻言顿时更加得意地看了纪飞寒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看吧,叫你跟我对着干”,傲娇的小模样看得纪飞寒心中欢喜不已,恨不得上前揉揉他的小脑袋,可是一想到这个眼神背后代表的含义,他又忍不住心酸。

他已经有预感,天都峰之行,一定不可能顺利。尤其是那神秘的宗族,连悟尘都不知它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他又怎么可能将沈庭知带去那样一个或许危险重重的地方呢?

悟尘自然也看出了纪飞寒的为难,既然他已经来此向自己求助,他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第59章:城南旧事(12)

纪飞寒和沈庭知从云阑寺出来之后,便直接往悟尘所说的天都峰行去。

他们在寺里待的时间不长,但不知为何,出来的时候关弄并不在外面,沈庭知一开始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去残害寺里的僧人了。

好在没过多久,关弄就跟了上来。

纪飞寒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恶意目光,他暗暗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纪飞寒此去天都峰,第一关就是要从关弄手中活下来,但同时他又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只要不能将关弄一举斩杀,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枉然,须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悟尘给纪飞寒的佛珠颇有灵气,其作用自然不是平常之物所能比的,它看似平平无奇,带在身上恶鬼也无法察觉,但是只要靠近他的魂灵心生恶意,便会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刺痛感,因此只要关弄没有威胁到纪飞寒的生命,他就不会知道有佛珠的存在。

关弄如今已经被纪飞寒惹怒了,对他的恨意更是深刻,加上他心中好奇,更不甘心纪飞寒就这样“逃走”,便一路跟随。

纪飞寒只要一路上不表现出任何异样,以后者自大狂妄的性格,无须再做什么,它自然会上当。

那柄被沈庭知发现的剑经悟尘之手,也变得与众不同。据说天都峰宗族内如今已经是一群群魔乱舞的现象,有不少冤魂恶鬼盘踞在深处。宝剑虽然不能斩杀关弄,但是对付普通的冤魂倒是绰绰有余。

关弄显然也很好奇纪飞寒要去哪,但他一直对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宝剑忌惮不已,只能一直暗中跟着,伺机下手。

没了后顾之忧,纪飞寒便可以安心地以自己充当诱饵,骗关弄入局。

天都峰就在云阑寺不远处,纪飞寒之前购置木材的时候多有耳闻,后来有一次更是随一个相熟的木匠来过这附近,只是当时只在山脚下停留过一阵,并未上山,更不用说进入山峰的深处。不过他之前征战沙场,艰难的环境经历过不少,这天都峰自然不在话下。

天都峰地理环境优越,阳光雨水充足,因此山上的树木生得茂密而高大,各种荆棘丛生,越是深入,山路就变得越加难走。

沈庭知身姿轻盈,根本无须担心这些,碰到障碍物就直接穿过,在山间行走犹如无人之境,加上林间湿气重,阴气盛,他更是觉得轻松自如,自发地就在前方为纪飞寒探路。

纪飞寒就跟在后面,觉得这样的他分外孩子气,却是甘之如饴,若不是两人都是带着目的而来,他只会更加地享受这次旅程。

两个人大概走了大半天,本来透过林间缝隙洒落的点点阳光已经渐渐消失了,天色更加黑暗,光线不好,山路也变得崎岖难走,因为树木太过繁盛,纪飞寒不敢轻易点火,只能借着仅有的一点光线摸索着前行。

待挤出一片丛林,他扶着一棵树开始呼唤沈庭知。

“阿玉?阿玉?”

没有人回答他,空荡的林间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纪飞寒有些不安,但是没有失去理智,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走,脚踩在枯枝散叶上,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甚至几乎有些诡异。

风声过境,发出淡淡的响声,纪飞寒试探性地又喊了一遍:“阿玉?”

仍旧没有任何人回答,这次纪飞寒不复之前的镇静,心中也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沈庭知的处境来,他甚至顾不上会不会引发大火,直接将火折子就点着了。

然而他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状况,突然一阵大风刮过,将他手中的火折子一下子吹灭了,与此同时,纪飞寒只感觉耳后传来一阵寒凉。

一道尖叫声突然传来,纪飞寒听出,这是关弄的声音。

纪飞寒急忙抽出宝剑,然而他还没有任何动作,却听到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对他道:“笨蛋,快到这边来。”

纪飞寒无需辨认,就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地丢下身后的关弄,朝沈庭知的方向走去,夜色深深,在漆黑不见手指的丛林中,他走得磕磕绊绊,但是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到了沈庭知的面前。

“哼哼。”沈庭知轻哼两声,笑意很是明显。他想要牵起纪飞寒的手,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能,只好主动窜到他面前带路。

“这边枝桠生得很茂盛,而且比较低矮,你用手稍微挡着点,不要戳到眼睛,等一下,先低头……”

沈庭知一边小心地穿过树丛,一边耐心地为纪飞寒指路,他虽然担心会被树枝挡住,但是为了更好地告诉纪飞寒怎么走,他仍旧像普通人一样避开一路的障碍。

纪飞寒按照他的话,弯腰钻过一个个由树木,枝桠团团纠结在一起组成的山洞,虽然走得分外辛苦,心中却充满的喜悦与甜蜜,这种与心上人患难与共的经历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渐渐有了光亮,但是那种明亮却并非自然光穿过,更像是火把照亮的一种温黄。

纪飞寒穿过最后一丛树木,站起身来,眼前便是一副别有洞天的模样。

入眼皆是树木,挡住了前方的视野,无数的树叶和枝桠仿佛围成了一处宫殿,而宫殿里是令人向往的神秘领地。

在叶与叶之间的缝隙间,有丝丝光线透出来,更让人有想进去一探究竟的欲望。不仅如此,纪飞寒还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了人声,然而尽管耳力惊人纪飞寒仍然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刚才就是到这里来了?”纪飞寒压低声音对一旁的沈庭知道,不知为何,来到这里之后,他就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这里透着十分诡异的气息。

“是的。”沈庭知道,他看了看身后,发现关弄并没有跟过来。“我猜这里就是悟尘大师说的天都峰神秘宗族,我绕了大半天才找到地方。”

他说着,扬起小脸,一副骄傲的小模样。

纪飞寒看着他这个得意的样子,一句责备半晌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闷闷地道:“你下次别乱跑了,太危险了。”

沈庭知心说我这是为了谁,但是一想到纪飞寒只是个局外人,又怎么知道自己只是为了任务,一时也觉得有些愧疚,最后只有乖乖地点头。

纪飞寒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叶子,却见里面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却都穿着奇装异服,有的甚至还戴了面具。

“哎——”沈庭知低声地叫他,纪飞寒回过头来,见他给自己拼命地使眼色,急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关弄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纪飞寒与沈庭知,眼神像是淬了毒一样,那上扬的唇角仿佛在嘲笑他们:“走啊,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等一下我们从右边钻进去,那里人多,也有一些像我们一样不戴面具的,到时候你七拐八拐,到处乱走,故意混淆关弄的视线,不要让他知道你是故意引他去目的地的。”沈庭知伏在纪飞寒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微凉的气息扑在后者的脖颈上,让他的耳尖不经意地红了。

“不过你切记,要将悟尘大师送你的佛珠放回乾坤袋里面,不要拿出来的,这里阴魂不少,若是一靠近你就出事,肯定会引起族人的注意,到时候就不好办了。我观察过了,这里虽然是人鬼共处,但普通的阴魂对族人来说,只是娱乐。对于高级的鬼魂,只要他们不试图挑战族人的底线,便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里的人对于别有目的的外来人非常排斥,你要小心点,要是能弄个面具就更好了,没有也不要紧,要是有阴魂也找你麻烦,不要顾忌,用剑斩了就是。”

沈庭知一下子交代了许多,纪飞寒只是听着,一直没有说话,见他快说完了,这才出声。

“那你呢?”他拧着眉头问道。

“我?”沈庭知挥了挥手,往前走。“我先随便逛逛,你不用担心,等你遛得关弄没有了耐心的时候,你就随便拉个人……鬼也行,问他红台怎么走,我就在那里等你。”

纪飞寒:“红台就是悟尘大师说的那个山洞?”

“不是。”沈庭知从树枝间穿了过去,站在里面等纪飞寒钻进来。“只是去山洞的必经过程,之后我就不知道要怎么走了,因为据说进去需要通行证,所以我得先过去探探情况,之前我急着回来找你。”

“不行。”纪飞寒听他说这么多,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只因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他很担心接下来沈庭知会遇到什么不测。

“探查情况这件事应该我去做,你去太危险了。”他现在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与阿玉在一起,他没想到才短短那么一点时间,他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要是他在此期间遭遇了什么不测,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

第60章:城南旧事(13)

“我倒是想让你去啊,可是关弄的目标又不是我。”沈庭知说着,自顾自地往前走。

纪飞寒看了一眼身后,急忙跟上。

“那我们两个一起。”

“嘿,老兄。”沈庭知随意地往前一站,挡住一个人的去路,暧昧地挑了挑眉。“面具借我朋友用用呗。”

那人脸上带着面具,面具上绘着半株松树,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清韵,站在人群一种显得遗世独立,他手中还拿着一副面具,沈庭知指的就是他手中的面具。

纪飞寒见那人似乎有些清傲,而沈庭知的语气又并不怎么客气,反倒像个耍赖的孩子,他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拒绝沈庭知的要求,谁知那人愣了一下,竟然痛快地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沈庭知。

从纪飞寒这个角度看去,那人露出的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似乎心情很是不错,纪飞寒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皱眉。

沈庭知接过面具,眼神与那人对视,轻道:“谢了。”

“不客气。”那人声音中似乎也带了一丝笑意,深深地看了沈庭知一眼,微微颔首告辞,离去前眼神看似毫不经意地撇过纪飞寒,惹得后者暗生疑窦。

这人莫非与他们相识?

沈庭知转身将面具往纪飞寒胸前一拍,拉回他的神智。

“别看了,我们要是一起,就争取不到更多的时间。”他这话是在回答纪飞寒先前的问话,见他将面具带上,沈庭知朝他扬了扬下巴:“它已经来了。”

纪飞寒回头,见关弄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来,长长的袖袍遮住了他的下半身,他虽然是飘着的,但是在此时却不显得异样,只因这里有太多和它一样的生物。

“那也……"纪飞寒收回眼神,却发现沈庭知已不再眼前,他放眼望去,只来得及看到他朝自己微微一笑,转身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纪飞寒一慌,急忙追上去。人群涌动,一张张或丑陋或美丽,或带面具或裸露在外的脸在面前晃过,唯独找不见那人情之所钟的人。

——

沈庭知双手抱胸,看着面前将面具摘下的人。

这人正是刚才那个面具人,若纪飞寒在此,一定能够认出这张面具下的脸。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沈庭知对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道,话里是不易察觉的警告。

没错,这个人正是辛楚,“宋清彦”生前最好的朋友。他曾经陪沈庭知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更是在他死后毅然离去,从此不知所踪。

从祖宅出来之后,沈庭知不是没有想过出去找“宋清彦”的亲人朋友,但是一想到自己是已死之身,便打消了这个打算。毕竟在他们心中,“宋清彦”已经离世了,他再去打扰他们,不仅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沈庭知怎么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在这里碰到辛楚。

而且看他这个样子,应该待在这里时日已久。他不是神医么?离开宋宅以后,不说浪迹江湖,济世救人,也该是找一处村落,过他自己该过的生活吧?

辛楚为何要来这里?他有什么目的?

“我知道。”辛楚还是那个温柔如水的模样,与沈庭知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所以我要你跟我走。”

“走?”沈庭知勾起唇角,道:“去哪里?你想做什么?借尸还魂?”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甚至可以说非常不客气,然而辛楚却没有生气,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沈庭知,声音缱绻:“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笨一点不好么?”

“你疯了?!”沈庭知低声吼道:“你放弃大好前程,来到这个龙蛇混杂的鬼地方来作践自己?!”

他上前几步,目光愤怒地盯着辛楚,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看这些人,你要和他们一样,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在他指的方向,一群人围着一团悬空的火焰又喊又跳,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语还是符文。他们脸上用黑色和红色的颜料绘着奇怪的文字,像是古老的图腾,他们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大笑出声。火焰的上方飘着一团黑色的人影,人影时不时发出一声嚎叫,在人群的笑声中显得极其地诡异。

那群人像是极为享受这种过程,沉醉在仪式中不知疲倦,这副场景,颇有中糜烂之感。

辛楚看了眼那个方向,终于不再笑了。

他专注地看着沈庭知,轻声问道:“阿彦以为大好前程是什么?我的余生又该怎么度过?”

“我怎么知道?总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沈庭知抓狂,他的心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就像赵柯闲在他面前醉生梦死,荒废人生一般,他有着作为朋友,无可退卸的责任。

辛楚就是他的朋友,无论是作为宋清彦的,还是作为他自己的。

“阿彦,”辛楚喊道,他走近几步,离沈庭知极近:“你现在回来了,听我的吧,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你看我不是等到了么?这样我的余生才有意义啊。”

“不。”沈庭知忍不住后退两步,他摇摇头:“你别傻了,哪有什么招魂之术?” 他先前在这里遇到辛楚,看到他与这里的人攀谈,交流什么‘还魂术’,就隐隐有了预感,他万万没有想到,辛楚之所以不知所踪,竟是为了找寻所谓的‘死而复生’之法。

辛楚道:“你看你不是回来了吗?”

“我那是——”沈庭知语塞,他怎么能告诉辛楚他能回来是因为系统,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如何能跟辛楚解释呢?

辛楚危险地眯起眼睛,声音也低沉了些许:“你是为了纪飞寒而回来的?”

沈庭知下意识地摇头,但是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确是为了保护纪飞寒才留下来的,从这一点上讲,辛楚又实实在在并没有猜错。

沈庭知被他探究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次见面辛楚变了许多,给人的感觉不像之前那般平和亲近,反倒是透着一股阴沉。

大概是察觉到沈庭知的疏离,辛楚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但是他说出的话仍然让沈庭知非常地不适。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立即跟我走,我有办法让你像以前一样正常的生活;要么就是我带你走,这样恐怕就要惹你不高兴了。”

沈庭知闻言,微微瞪大眼睛,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在威胁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面上是十足的防备与警惕,他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辛楚要强行带走他,他就恢复原来的魂灵状态,只是不知道已经在这边待了很久的辛楚,会不会有什么秘法能够发现他。

辛楚也发现自己的做法引起了沈庭知的反感,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也绝非他的初衷。

他伸出双手,放柔声音,试图挽回形势。

“阿彦,你别害怕,我刚才只是吓你的,你要是不愿意,我暂时不会勉强你。”他看见沈庭知身体微微放松,神色也不像之前那样严肃,心中稍安,急忙再接再厉:“你别离我这么远好不好?你知道我多久没见到你了吗?我很想念你,你回来了也不来找我,我们明明认识了那么久,我们明明才是最好的朋友……”

他开始倾诉时,还是一副委屈可怜博同情的模样,说到后面声音愈见低下,语气也愈加愤恨。

沈庭知忍不住皱眉,他总觉得辛楚的怨恨并不是针对他的,但是他话里的恨意又分外地明显,让他想忽视也不能,明明他之前来探查碰到辛楚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奇怪,怎么和纪飞寒来到这里再碰到他的时候,他就变得这般诡异了?

“好了,”沈庭知忍不住打断他,“我们这不是见面了吗?再说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来找你?”

“是吗?”辛楚欣喜不已:“你想不想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吟诗作对,泛舟游湖?”

沈庭知这下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发现辛楚对于让他复生一事极其地执着,但是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活过来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沈庭知也并没有什么责怪他的理由。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沈庭知心中还惦记着纪飞寒一事,因此只能尽量稳住辛楚,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这个时候惹急了他对沈庭知并没有什么好处。

辛楚见他松口了,顿时眉开眼笑,他甚至凑过去想要拥抱他,然而他的指尖只能堪堪穿过沈庭知的肩头。

辛楚愣愣地伸出手,顺着他的手臂来到他的手腕,最后却只能狠狠地攥紧拳头。

“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的?”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收回脸上的失落。

“我们只要找到一个可以提供身体的人,就可以施法让你生还。”

第61章:城南旧事(14)

纪飞寒在人群中没有找到沈庭知,而关弄很快就跟了上来,纪飞寒无法,只能按照沈庭知说的行事。

他心中急切,走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附近有些阴魂看他是副生面孔,倒真如沈庭知所说,有不长眼的凑上来刁难他。纪飞寒不愿浪费时间与他们周旋,都是能避则避,实在遇上难缠的,也不客气。

他一边带着关弄兜圈子,一边暗中观察周围的人。

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去的方向不尽相同。纪飞寒发现这里就像一个驿站,人与鬼在这里交汇,然后去往不同的地方。

有的人就站在旁边攀谈,而有的人则在观赏路边的杂耍,甚至还有人在路边贩卖东西。

纪飞寒抽空看了一眼,发现说话的人中也有鬼魂,而玩杂耍的则是鬼在表演,人在招揽客人,甚至小贩卖的东西也都绘着古怪的图案,是他在山上从未见过的。

纪飞寒心中暗道,这地方真是奇怪。

甚至他斩杀前来挑衅的阴魂时,周围的人也都是一副漠然的神色,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倒是有几个人,对他投来夸赞的目光。

若是自己在这里杀了人不知道会怎样,纪飞寒暗暗道。

但是他不可能真的去尝试,甚至他发现,这里有的鬼魂其实已经强大到外貌与人形无异了。

而从外形上看,纪飞寒所杀的那些阴魂恐怕只是一些比较低下的魂魄。

纪飞寒无心去探究更多,他见时机已经差不多论文,便随便找了个人询问沈庭知所说的红台所在。

那人显然已经见识过纪飞寒之前的利落作风,但看他的眼神却没有发生改变,里面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畏惧,仿佛在这里斩杀低级阴魂在这里不过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朝纪飞寒指了指自己的右后方,在他向身后看去的时候探究地望了纪飞寒一眼,纪飞寒这才想起沈庭知说的“这里的人非常排斥别有目的的人”——

莫非所谓的‘别有目的’就是利用这个地方消灭恶鬼?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纪飞寒已经看出来,这个地方尊重强大的鬼魂,而对于其它低级的阴魂,这里的人并不排斥,甚至是欢迎的,尽管这种欢迎带有一定的娱乐性质,他们不插手人与鬼魂的相处模式。但纪飞寒可以肯定,如果他来这里真正的目的被发现,他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的。

想到这里纪飞寒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此时关弄还没有跟过来,纪飞寒猜想他应该是被其它阴魂给缠住了。那人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又不好意思地朝纪飞寒笑了笑。

纪飞寒朝他颔首,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不管那个人有没有打消怀疑,他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赶到红台。

沈庭知所说的‘红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纪飞寒一路沿着刚才那人所指的方向走去,最终看到了一块刻着两个潦草大字的石碑。

纪飞寒沿途遇到过不少人与鬼,一路上都不曾冷清过,而如今到了这里,竟没看到几个人,只有一个身穿藏青色袍子的人伫立在石碑前,不知在做什么。

纪飞寒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沈庭知的身影,他暗自焦急,正准备过去向那人询问。

突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纪飞寒急忙转头,就见沈庭知正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纪飞寒走过去,还没开口说话,沈庭知便交给他一张符纸,又道:“你等下走到那石碑面前,直接将符纸展开,不用与那人多说什么。进去之后你会看到一棵大树,树叶颜色不一,你要朝着颜色浅的那一边直走,一直走下去,路的尽头便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沈庭知说话的速度有些快,声音有些急,纪飞寒根本来不及插话,沈庭知话音刚落,他便急忙问道:“那你呢?”

“我这回偷个懒不行啊?”

他语气颇有些耍赖的意思,但这话听在纪飞寒耳里,却如同在撒娇一般,搅得他心里酥酥麻麻的,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沈庭知话中的意思,便有种想要不顾一切答应的欲望。

“真的?”纪飞寒不太相信地问道,被沈庭知糊弄的次数多了,他也多留了个心眼,然而最重要的是,他很担心沈庭知的安危,唯恐他像之前那样,独自一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然而当他问出这句话,其实已经在无形中做出了让步。

沈庭知道:“当然。你不相信我么?”

纪飞寒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事实上,即便他不同意,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因为跟着他,只会更加危险。

沈庭知正是吃准了他这一点,他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道:“哎,你快走吧,关弄已经跟上来了,你自己小心点啊。”

纪飞寒不放心地扭头:“你就在这里等我啊,哪里也不许去。”

沈庭知:“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他目送纪飞寒的身影消失在石碑前,又站了一会儿,便看到关弄也跟了上来,他像是没有发现沈庭知的存在,直接停在不远处便化为一团黑烟钻了进去,那站在石碑前的人竟然也没有发现它。

沈庭知暗暗皱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关弄又强大了许多,难道它还能通过吞噬同类获得力量么?

“为什么关弄进去不需要通行证?”

辛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沈庭知的身后,他顺着沈庭知的目光看去,淡淡地解释道:“结界对于任何强大的生物都是如同虚设,强者总是有些特权的,不是吗?”

沈庭知勾起唇角:“那你呢?你是吗?”

“阿彦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了。”辛楚笑道。

沈庭知转过身来,探究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关弄。”他肯定地说道。

辛楚耸耸肩,突然凑近他说道:“本来不知道,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沈庭知:“你不惊讶?”

“哼,”他呼出的鼻息有着淡淡的嘲讽,目光也有些不屑:“他早该死了,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沈庭知微微偏头,有些不喜两人之间如此近的距离,靠得这么近,辛楚所有的细微表情都落入了他的眼底,也正因为如此,他带给沈庭知的那种阴郁暗沉的感觉更为明显了。

“你插手了?”沈庭知问道,当初关弄全家被斩,他就觉得有些奇怪,礼部尚书就一个独子,对他简直百依百顺,宠到无法无天,怎么忍心让家中独苗就这样死了?他在朝中还有些势力,要真想做手脚也并非一件难事。

再不济,顶多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罢了,怎么关弄死得如此轻易?

“真聪明,你这么聪明我怎么舍得放开你呢?”辛楚微笑着伸手,缓缓在沈庭知的脸上描摹他的轮廓,见他躲开,他也不恼。

“只是略施小计而已,纪飞寒才是真人不露相。”

“什么?!”沈庭知大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纪飞寒的手笔。

“呵,”辛楚嗤道:“ 没想到吧,那些通敌叛国的证据,可都是他设计送到御前的呢。谁能猜到,保家卫国,忠义不二的纪大将军竟然也会在朝中搅弄风月?”

他的表情神色无一不在嘲讽纪飞寒,沈庭知也看出他似乎对于纪飞寒有很大的意见,然而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之前并无太多交集。

沈庭知倒是没有因为辛楚的话而改变对纪飞寒的看法,且不论辛楚本就对纪飞寒有偏见,便是沈庭知,也从不认为纪飞寒是个只会打仗没有头脑的鲁莽武夫。

毕竟能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的,绝没有一个人是简单货色,纪飞寒一定也有自己的人脉手段,这并非诡谲,而是一种计谋。

因此这件事虽然在沈庭知意料之外,但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关弄的死,更让他吃惊。

“关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起这个,辛楚更加得意。

“那个蠢货,弄死他不是动动手指的事么?要发现也轮不到他啊,只有像我的阿彦这么聪明的人,才能看穿我的小伎俩,阿彦你说呢?”

“是啊,你真厉害。”沈庭知冷眼看着他,连声音也多了几分冷意。“所以除掉他对你来说其实轻而易举咯?”

他此时才看出,辛楚对于纪飞寒已经远远不止偏见了。

“你生气了?”辛楚眯起眼睛,他的目光透着一丝阴毒,他已经看出沈庭知在恼怒什么,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心情更加糟糕,因为他的阿彦正在因为另外一个男人跟他翻脸。

“我没有。”沈庭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明白辛楚绝对不会管纪飞寒的死活,这也不是他的义务。如果自己因为这个就迁怒辛楚,那实在有些无理取闹。

他只是为纪飞寒不平,明明他不该遭受这一切,如今却因为他身处险境。

“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进去么?走吧。”

沈庭知走了两步,回头却发现辛楚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

辛楚道:“你要去找纪飞寒?”

“是。”

“我不同意。”辛楚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

沈庭知没有追上去,他看着辛楚的背影。

“ 如果我说,我答应你之前的要求呢?”

第62章:城南旧事(15)

纪飞寒按照沈庭知所说的,首先找到了那棵枝叶十分特别的大树,他不敢耽搁,看准了方向便一路加快脚步。为了顺利来到这里,他之前就将玉佩放进了乾坤袋,所以他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极其地危险。

纪飞寒还没走出多远,关弄便追了上来。或许是被逼急了,不同于之前鬼鬼祟祟,畏首畏尾的作风,关弄一上来,便面目狰狞地朝纪飞寒扑了过去。纪飞寒早有察觉,急忙避开,他躲过关弄的一击后,继续往前跑,甚至用上了轻功。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办法甩掉对方。

纪飞寒一边抽出剑与关弄周旋,一边暗暗思索对策。关弄曾经吃过这把剑的亏,自然不会没有防备。不仅如此,纪飞寒的行为反倒激怒了他。

怒极之下,关弄一掌击出,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卷起排山倒海之势,强劲地向纪飞寒袭去,而关弄青白的指尖不知何时竟生出了长长的指甲,上面隐隐有黑气萦绕。

纪飞寒暗道不好,他想要避开,但那股力量猛如疾风,迅如闪电,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地反应,整个人就被掀翻再地。与此同时,关弄更是准备趁势扑过来。

纪飞寒甚至来不及惊讶关弄何时竟变得如此厉害,他翻身打了个滚,猛地站起身向前跑去。他想起悟尘给的佛珠,心中游移不定,它固然能够帮自己抵挡关弄的攻击,但是也会带来后患。

然而他显然已经没有更多思考的机会了,脖子上突然一紧,纪飞寒觉得呼吸一下子变得极为艰难,纪飞寒捂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将始作俑者抓出来,然而除了自己的皮肤,他的手根本不能触摸到更多的东西。

胸腔中的空气不断地流失,连头也开始变得晕眩,纪飞寒挣扎着,突然毫无预兆地挥剑向自己砍去。

空气中一下子传来接二连三的响声,先是一声略大的‘嗤啦’,然后便是一声锐利的尖叫,那叫声极其刺耳,本就微乎其微的利器入体的声音瞬间就被掩盖了。

而纪飞寒也因为身上的伤一下子栽倒在地,他的肩头被划开了一个两寸有余的口子,伤口处此时正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

纪飞寒唇色微白,他看也不看那不知何时现出身形的关弄,踉跄着起身又继续往前跑。

吃了大亏的关弄气急攻心,哪里肯放过他?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置纪飞寒于死地,如今虽然伤了元气,倒还不至于致命。

纪飞寒本就身受重伤,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看着眼前一片明艳的火光,听着身后愈加接近的风声,他的身形突然摇晃几下,竟突然栽倒在地。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关弄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不自觉地放慢速度,正要凑过去探查,纪飞寒却突然窜起,以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他身后,极快地从袖中掏出佛珠,往关弄的方向拍去。

关弄只觉背后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比之刚才那一剑带给他的刺痛更甚,他不自觉地向前一步,想要躲开,可是纪飞寒却丝毫不给他机会,到了最后,他甚至直接将整个佛珠捏碎,佛珠的粉末一下子炸裂开来,如影随形的攻击便铺天盖地而来。

关弄大惊,急忙往前冲去,他以手遮面,一心只想要避开这带着佛光的粉末。等到他发现不对劲之时,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只见四目之下,皆是一片极为强烈的金光,关弄身在那团团火焰之中,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他刚才进来之前,只看见面前似乎有一团火焰,火焰的另一端便是漆黑的山洞,他并非怕火怕光的普通鬼魅,然而如今站在这里,身体中却传来一股极强的排斥感。

关弄心道不好,自己恐怕中了纪飞寒的计。他急忙想要转身离开,然而他还未走出一步,那火焰就如同加了干柴一般,一下子旺盛许多。不仅如此,本来没有什么感觉的身体在碰到火焰的一刹那,竟然开始发烫,而那灼烫的感觉还伴随着一股钻心的疼痛,让关弄整个身体瞬间就像要被撕裂一般不断地被拉扯着。

这过程太过折磨,关弄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他试图撞击四周,既想要逃出去,又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而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他更加接近火焰,那种逃不脱避不开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嘶喊出声,本就尖细的嗓音顿时传开,凄惨的叫声引起了极大的注意。

纪飞寒捂着自己的左肩,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一动不动。他不能确定关弄会不会就这样消失,所以他还不能离开。

人群骚动不已,已经有不少人向这边赶来。

这里有既定的法则,弑魂洞只用于本宗族人解决宗族内部野性难驯,肆意破坏人鬼平衡的高级魂魄,为了防止高级魂魄出逃造成更大的不幸,但凡进行噬魂仪式,宗族长老都会在场,而普通宗族人则会被要求回避。

纪飞寒的行为不仅违背了这一法则,更为糟糕的是,他引起的动静已经让宗族人有所察觉,这也就是为什么沈庭知会感到愤怒。

辛楚明知道纪飞寒如果借此除掉关弄会发生什么却袖手旁观,而且以沈庭知不许跟去为条件,这才答应为他提供通行证。他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要置纪飞寒于死地。

这虽然只是他与纪飞寒的恩怨,沈庭知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纪飞寒送死而坐视不理,因此当他急匆匆赶到弑魂洞却看到纪飞寒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简直怒火冲天。

他猛地冲到纪飞寒的面前,直接破口大骂:“你是笨蛋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赶紧离开是在等死么?!”

纪飞寒被他吼得一愣,待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顿时五味杂陈,既喜且忧中还带着淡淡的疑惑。

“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话,沈庭知就直接打断了他。

“怎么个屁啊,还不快跑。”

沈庭知气得口不择言,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纪飞寒见此也管不了许多了,急忙跑过去跟上沈庭知的步伐。

他们才走出没多远,一阵激烈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了过来。

沈庭知脚步极快,整个身子都是飘在空中的,他也不管身后的纪飞寒能不能跟得上,一路左绕右拐,甚至都来不及看清楚方向,完全按照记忆中辛楚给他描述的路线走。

而纪飞寒也察觉到形势的紧急,他几乎将轻功运用到了极致,身后的人紧追不放,他们的怒气有如实质,即便隔着一定的距离,纪飞寒也能够感觉得到。

天都峰宗族人认为他们的威严受到了外人的蔑视,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如今保守排外的宗族人,他们无法忍受长期以来维持的平衡被打破。

随着沈庭知和纪飞寒不断深入天都峰内部,里面的诡异也越加显现出来,纪飞寒发现,这里竟然禁锢了不少阴魂。

阴魂似乎也受到了情势的影响,情绪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整个地面甚至都开始抖动。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里,前方一直拼命赶路的沈庭知突然停了下来。

纪飞寒的脚步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直到停在沈庭知身后。沈庭知转过身来,面色严肃的看着他,道:“从这里出去。”

纪飞寒不知觉的皱眉:“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沈庭知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的人不知何时竟跟了上来,沈庭知一咬牙,率先进入山洞,大声道:“一起走!”

纪飞寒一喜,急忙跟上。

这个山洞不同于之前的弑魂洞,洞里没有一丝光亮,黑乎乎地伸手不见五指,更别说看人了。

纪飞寒看不到沈庭知,只能凭直觉往前走。

“阿玉,你在吗?”

沈庭知就在他旁边,黑暗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阻碍,他感觉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心中没有丝毫的安定,反而隐藏着深深的忧虑,他听到纪飞寒的喊声,没好气地回道:“不在刚才是鬼带你进来的?”

他的回答让纪飞寒的心获得了奇异的平静,在这样安静而又黑暗的环境下,他突然想要牵着身边人的手。

他悄悄伸出右手,即便不能碰触到对方,只是这样的一个动作,也能让他由衷地感觉到幸福。

但是纪飞寒也意识到当下的不对劲,尤其是沈庭知的异常,更是让他心生忧虑。

“阿玉,你在想什么?我们并没有脱离危险是不是?”

纪飞寒问道,他的声音有了微微的强硬,他心中充满了无力,他明白,沈庭知一定背着他一个人承受了一切。

他话音刚落,突然耳尖地听到一些怪声。而此时,沈庭知的回答也传入他的耳朵。

“我在想,我们会不会被这里的冤魂给撕了。”

纪飞寒感觉到他的声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会儿,突然一下子拉近,仿佛他就在自己耳边说话。

“向前跑,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第63章:城南旧事(16)

耳边话音刚落,山洞两边突然传来无数的哭嚎哀泣声,因刚才说话的是沈庭知,纪飞寒料想他应该是知道什么,他没有更多时间询问,山洞里开始出现光亮。

那并非是从外面穿过的光线,而是一团团蓝色的,绿色的幽光,在黑暗中越来越亮,就像一只只人眼一般。

纪飞寒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想要拉着沈庭知一起跑,但又忽然想到他根本不能。

他大喊了一声:“阿玉你快走……”

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再次升起,纪飞寒施展轻功向前奔去,那一抹抹摄人的光亮堪堪照亮了前面的路,但是纪飞寒仍然没有办法看清沈庭知在何方。

黑暗中的怨灵已渐渐显露出身形,纪飞寒没有更多的心力去观察,他狂奔着,周围的景物飞快地略过,除了黑暗就是那些渗着怨气的鬼魂,纪飞寒几乎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撞到墙壁上。

他一边跑着,一边试图呼唤沈庭知。

这山洞十分狭窄,纪飞寒的声音撞到岩壁之后反弹回来,很快洞中就回荡着他的呼唤,不知是不是纪飞寒的错觉,他总觉得听到了沈庭知的回答。

“我在呢,我们快点跑出去。”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一会儿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会儿又像是在他耳边轻声地呢喃,纪飞寒一下子只觉得脑海中全是他的声音。

尽管如此,纪飞寒并没有安心下来,他的直觉告诉他沈庭知离他很远,而且正越来越远。但是在这漆黑的洞里,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根本没有办法找到他。

纪飞寒的脚步越来越慢,后面不停追赶的冤魂也渐渐近了。

纪飞寒没有停下来,但是他的心中已经有些犹豫,他想回头去找沈庭知,但是脑海中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沈庭知先前对他的嘱咐:“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从那以后,他听到的所有回答都是那么不真实。

纪飞寒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回头,还是不回头?

他还在失神间,一缕冤魂突然冲他扑过来,纪飞寒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击中,一个身影不知何时朝这边直愣愣地撞过来,两团影子撞到一起,那缕冤魂顿时如一缕青烟散开,随后消失不见。

纪飞寒一喜,正欲开口喊那人名字,可是他话还没出口,那抹身影就消失了。

纪飞寒一急,就要转身去追。

“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沈庭知之前的交代再次出现在纪飞寒的脑海中,阻止他转身的动作。

对沈庭知的信任最终胜过了一切,纪飞寒一咬牙,突然足底用力一蹬,猛地向前冲去,呼呼的风声灌进纪飞寒的耳朵里,让他本就混乱的思绪有片刻的清明。

纪飞寒的内功深厚,一旦施展全身的力气,轻功运用到了极致,那速度自然不同凡响,方才还在身后不远处叫嚣的哭嚎也被甩到身后不少。

这山洞里的冤魂虽然多,但是力量终究比不上关弄,纪飞寒心道。

也不知跑了多久,纪飞寒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山洞似乎快要到了尽头。

纪飞寒仍旧很担心沈庭知,但是他更明白,他对环境对敌人毫无所知,武功在这里也丝毫排不上用场,盲目地停下来让自己陷于险境中不仅帮不了沈庭知,反而会拖累他。

如今他只有暗暗祈祷,沈庭知能够好好保护好自己,等他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再想办法去救他。

他的设想十分合理,也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就在纪飞寒看到出口的光亮之时,他突然听到一声痛呼,真是这一声痛呼,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打算。

这个声音是阿玉的,纪飞寒无比地确定,他怎么了?他遇到了危险?他受了伤?

任何一个可能的猜想都让纪飞寒几乎无法保持理智,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里走去,一边喊道:“阿玉,你在哪里?你怎么……”

之前还在远处漂浮着的鬼魂随着他的转身,瞬间如同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原来还只是幽绿的眼睛颜色更加深邃,如同要吸人魂魄一般,不仅如此,它们与纪飞寒本还隔着些距离,一瞬间就近在眼前了。

纪飞寒忍不住倒退一步,然而并非因为他害怕了,而是他突然发现,即使他转身了,他也不知道沈庭知在哪个方向,四周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便是一些虎视眈眈的冤魂,两边更是封得严严实实的石壁。

他这一犹豫,那些冤魂就跟了上来,二话不说,就往纪飞寒身上缠去。纪飞寒反射性地避开,却被撞到在地,眼看他就要被冤魂给撕碎了,突然洞外传来一阵劲风,这风力极为强劲,纪飞寒只觉得皮肉被撕扯地生痛,整个人也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吸走一般,即便纪飞寒已经极力支撑,然而他的身子还是无法控制地向后移动。

洞里的冤魂似乎已经有些经不住这样巨大的力量,纷纷凄厉地尖叫起来,有的甚至已经撑不住被吸了出去,然而它们还没出去,只是接触到洞口的烈日光芒,瞬间就如同融化了一般,一下子便消失了。

纪飞寒见此,顿时脸色大变。

他不知道沈庭知在哪里,但是他一定就在这个洞里,那阳光如此厉害,若是他……

纪飞寒拼命地想要往里爬去,一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阿玉,阿玉,你怎么样?”

或许是风声太大,纪飞寒只觉得脑袋想要炸开一般,他努力地辨认,想要从中听到沈庭知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一道声音,然而却不是沈庭知的声音,而是另一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声音。

“你疯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意外地熟悉,纪飞寒觉得很像他们刚进来时碰到的那个男人,但是又不完全是。

纪飞寒不由得想到另外一个人,一个曾经让他非常嫉妒的人。他是阿玉最好的朋友,每次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用这种无奈又略微宠溺的语气,他曾经是离他最近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辛楚。

“阿玉!阿玉!”

想到这一点,纪飞寒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与他说话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沈庭知,他焦急万分,能让辛楚这般失态,阿玉的处境一定十分危险。

然而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听到沈庭知的回应,而辛楚的话则更让纪飞寒着慌。

“阿彦,你拉住我,快——我不勉强你了,我再也不勉强你做任何事了。”

沈庭知看着眼前人慌乱无措的表情,突然释然了,无论辛楚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如何陷害纪飞寒,他始终都是那个无比在乎他的人,就像……就像赵柯闲一样。

沈庭知在进洞前就知道,这个洞里封印了无数低级冤魂,他们被长期束缚在这里,以供天都峰族人练术所用,对于任何冤魂来说,吸食人的阳气都是强大的最好办法,而这里的冤魂更是暴虐,只等着不知情的人上来送死。

这里的封印之术让冤魂的反应和思维都迟钝了很多,但是人的阳气会渐渐唤醒他们,进来之前,辛楚告诉沈庭知,眼神能够最大程度唤醒冤魂,因此纪飞寒绝对不可以回头。

而得到这一消息的代价就是——沈庭知绝对不可以跟着进来,并且必须听从他的话配合他施展还魂术。

显然沈庭知没有遵守信用,而辛楚也料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并事先并没有告诉沈庭知,只有借助生人的躯体才可以完成还魂术。

沈庭知进来之后,很快就发现辛楚也跟了进来。但他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唤醒冤魂,让他们攻击纪飞寒,而他只来得及提醒他一句就被辛楚下了禁制。

身体四周开渐渐开始出现一团光圈,而纪飞寒却完全看不见。感觉到身体中升腾起热量,沈庭知厉声喝道:“辛楚你出尔反尔!”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辛楚一边施法,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纪飞寒在山洞中挣扎。

“他还真听你的话,都上当了竟然还不回头。”

沈庭知见辛楚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计哄骗纪飞寒回头,分明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因此更加拼命地挣扎。

而此时,纪飞寒已经快要跑到洞口了,辛楚见此,脸色由开始的得意变得难看。

他面沉如水地对沈庭知温柔道:“我的好阿彦,看来要委屈你一下了。”有些缠绵的语气衬着他的脸色,有些诡异地不协调。

他说罢,突然用手指在面前的符纸上急点几下。与此同时,沈庭知胸前那一团红光大盛,心口一阵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大喊出声。

眼见纪飞寒因此中计,沈庭知更是急得不行。

“系统,有什么办法能够让纪飞寒出去?他就在洞口了。”

系统:“宿主身后有一个阵眼,启动它可以打开整个阵法,这是为了防止冤魂而设下的……”

系统的语速很快,然而沈庭知已经等不及让他说完了,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毫不犹豫地向那处阵眼撞去。

第64章:采莲记(1)

辛楚心中其实并不想太过强迫沈庭知,因此在下禁制的时候稍稍给了他一些喘息的空间,这倒是沈庭知意料之外的,但这也正好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

这个阵法本就是为了对付怨灵的,而洞外的阳光无疑是最好的武器,因此一旦阵法启动,洞外就会形成巨大的气流,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席卷出去,纪飞寒也可以借此逃生。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洞中的沈庭知也无法幸免。他本就浑身受制,刚才那一撞已经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又如何能抵御这么强的风力环绕在他身前的那团光圈开始变得微弱,沈庭知靠在墙上,他们两个就在洞中,只不过辛楚用了一些隐秘的术法掩盖了两人的身形。

随着风力越来越强劲,原本罩在沈庭知身上的光圈也无法护住他,渐渐有了崩溃的痕迹,辛楚手足无措,他在这天都峰待了许久,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召回沈庭知的魂魄,助他还魂。

然而在他接触的术法中,没有任何一种教会他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他只能勉力支撑自己的身形,甚至已经忘记沈庭知只是魂体,根本没有办法借助他的手稳住身形。

“阿彦,你快拉住我的手。”辛楚紧贴着墙壁,探手去拉沈庭知的手,沈庭知只是虚弱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地抿着嘴唇不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风力的带动下正向外飘去,但是他却没有任何挣扎的想法。一来,系统早就通知他,任务已经完成了,因此他也没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二来,只要他还“活”着,或许辛楚仍然对所谓的“借尸还魂”抱有希望,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只是光需要活人躯体这一个条件,他就不可能答应辛楚。

他微笑地看着辛楚伸过来的手,甚至还微微倾身将手伸过去给他。辛楚在那一瞬间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的一丝笑容,却在下一刻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指尖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沈庭知的手指,就在那一刻,沈庭知的身体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卷了出去。

“不要!”辛楚惊恐地叫喊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蓝色的声音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纪飞寒听到他的声音,慌乱地抬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一阵劲风瞬间就将他卷了出去。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眼睛也重见光明,纪飞寒的眼睛楞楞地看着上方,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的眼睛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

身旁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纪飞寒木然地转头,看见辛楚躺在自己的不远处,眼睛的刺痛感一瞬间强烈得几乎难以忍受。

终于忍不住,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却不知,究竟是谁的。

——

一大片翠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鲜嫩的叶子在阳光下闪耀着明亮的色泽,偶尔有零星的粉色小花点缀其中,挺拔的枝干撑着碧绿如盖的荷叶,一眼望去,如同无数把小伞,尤其当一小滴水珠从上面滑落到花瓣上,更显得它可爱迷人。

整片池塘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才初初冒出头的莲花昭示着这夏日才开始不久。

沉浸在这片美景之中,只教人眼睛都要看花了去。然而在如此美好的时刻,却有一道不和谐地声音闯入了。

只听得一个粗重刺耳的男人在大声叫喊着什么,离得近了些,才分清那人似乎在教训什么人,他语气严厉,用词也十分地不客气。

只听他道:“你是死的么昨儿个那朵花还开得好好的,今日怎么就枯萎了?说什么是养莲的行家,连一株花都照看不好,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想死可别连累我们这些人给你陪葬。”

段秋榕垂着脑袋,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任凭男人脏话连篇,越骂越难听,她只是沉默不语,暗自承受着。

她本是招莲村的一位再平凡不过的姑娘,过着宁静和谐的生活。招莲村以莲花出名,村里池塘连片,生长着无数莲花,它们种类繁多,颜色各异,甚至连外界极为少见的品种,在她们那里也能够找到。

村民以采莲为生,他们种植莲花,并且将莲花,莲子等果实贩卖到其它地方,以此作为收入来源。生活固然简单,但也和乐自在。

村里的每个人对于莲花都有着特别的感情,不仅是因为它们维持了他们的生活,更因为他们对于这种植物有着与生俱来的喜爱。

蜗居在这偏僻山村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平静的生活也有被打破的一天。一日,村里突然来了一大批官兵,他们穿着整齐的服装,携带武器,仿佛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抓什么罪无可赦的犯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犯错的不是人,他们是为了村里的莲花而来。当今圣上沉迷于长生不老之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是有一种莲花,结出的莲子能够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这种说法毫无根据,简直是无稽之谈,然而更可笑的是,皇帝信了。不仅信了,为了找到这种不知名的莲花,他派出了大量的人马去民间搜寻,并将这些莲花移植到皇宫中培养,因为据说只有最早盛开的那株莲花,才是最有效的药引。

众所周知,不同种类的植物适应不同的环境,对于莲花来说更是如此,有的莲花甚至一离开水,便立刻就会枯死。因此被移植到皇宫中的莲花中,只有少部分存活了下来。而皇帝为了培植这些莲花,不惜劳民伤财,在郊外开挖荷塘,并请来最好的花匠精心照看。

就这样,他尝试了一种又一种莲花,食用了无数莲子,仍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而各个州县稍有些名声的莲花品种都无一幸免。

就在当今圣上气火攻心,几乎整个朝廷都被迁怒之时,不知是哪名官员突然将招莲村提了出来。之前圣上派人到民间搜寻莲花都是以郡县为单位,招莲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自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荣幸被查到,更何况这种立功的大好机会,底下的官员自然都会积极提名自己手下直属的州县,又哪里轮得到招莲村?

可惜,对于追求长生之术心切的皇帝来说,任何机会都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因此他派了大批人员进入招莲村,只为搜寻到最好,品种最为优秀的莲花。

其实招莲村大部分品种的莲花在别的郡县都能找到,但是以采莲为生的招莲村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皇帝仿佛就认定了那能够助他寿命长青的莲花就在招莲村,故而对前来办差的官员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搜寻仔细,绝不能放过任何一种珍稀的莲花。

在这种压力之下,官差哪里敢有丝毫的松懈,硬是将整个招莲村都洗劫了一遍,无论是哪一片荷塘,都没有避免毒手,虽然他们只是在搜寻不同种类的莲花,但是来的人数太多,已经远不是这个小村庄能够承受的了,那盛开着无数莲花的池塘,可想而知,在这群毫无爱惜之情的官兵走后,是何等的惨状?

甚至在他们还没有离去之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忍不住当场嚎哭起来。这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活支柱,顷刻之间,便毁于一旦。

他们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是在绝对权利的压迫下,在武力的震慑下,在丧失人命的威胁下,一群弱小的村民又能做什么呢?

段秋榕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想起官兵离去后,村里人悲戚的哭声,让她忍不住从心里恨起那个高坐在皇位上,不知民间疾苦的昏君来。

段秋榕是自愿跟来的,在招莲村所有养植莲花的人家中,她家算是做的不错的。不仅是因为她的家人在培植莲花上技术成熟熟练,更是因为她们家种植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莲花品种。

这种莲花是他们祖上就流传下来的,也不知是哪位祖先培育出来的,无论在花的色泽,还是在花苞的大小上,都远胜于其它种类的莲花,段家人便唤它“招莲”。

更为奇怪的是,这莲花,只有在段家人的手下才能存活下来。村里的其它人也曾从她们家移植过几株,想要尝试培养,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此也有流言说是因为她们家有祖传的培植技巧,但只有段家人才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祖传秘方。

但如此一来,再也没有人再试图养植这种莲花了。毕竟莲花的种类繁多,美丽的莲花比比皆是,根本没有必要在这一种上面浪费多余的精力。

而在这一次搜寻中,因为品种的特殊性,官差几乎将段家所有招莲都给带走了,无论是幼苗还是成熟后的莲花植株,段秋榕对于这些自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宝贝有着极为深刻的感情,更为重要的是,她非常担心,这些招莲一旦离开她们村,离开段家,就会立即死去,因此她义无反顾地跟着这些莲花来到了京都。

第65章:采莲记(2)

招莲并没有像其它品种的莲花一样被种植在郊外新开挖出的池塘中,而是全部被带到了庆王府中。

庆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圣上并没有立储,朝中有四个皇子,只有三皇子云迹被封了爵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无缘帝位了,宁国皇室没有所谓“传嫡传长”的传统,向来以能力作为传位的依据,更何况,当今圣上还正值壮年,离禅位一事还远得很。

提到庆王就不得不说到他的生母洪淑妃,洪淑妃是御前最受宠的妃嫔,可以说,这后宫之内,除了皇后,洪淑妃的权利是最大的,而云迹作为洪淑妃唯一的儿子,自然也是受尽帝宠,年纪轻轻便被封王,足以见得皇帝对他有多么满意。

段秋榕并不知道为什么招莲会被种在庆王府,因为据说庆王云迹对于皇帝寻求长生之术一事其实还是颇有微词的。但庆王府上下,无论谁都非常看重这批莲花,虽然或许有一部分是皇帝的原因,但若真要说庆王没有下过什么命令,倒也不太可能。

这本是段秋榕的猜想,很快却得到了验证。

初夏来临,这正是莲花肆意绽放的季节。辛苦了几个月的段秋榕心中也开始有了期待,无论庆王府的生活有多么艰辛,亲眼看到自己的付出即将有了成果,总归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但是段秋榕没有想到,这成果来得这样快。

在初夏的一个早晨,庆王府里的荷塘迎来了第一朵招莲,它开在茂盛的荷叶正中间,虽然不显眼,但是仍然被段秋榕一眼就发现了。清晨的露珠贴在淡粉色的花苞上,更显得那小小的一团粉嫩可爱,就如同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按照以往的情况,即使在莲花最好的时节,段秋榕家种植的招莲也从未这么早绽放过,虽然只是一朵小小的花苞,也足以令段秋榕兴奋地整夜无法入睡了。

整个荷塘只有这一株莲花生了花苞,它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待腻味了,因此趁人不注意,偷偷地跑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段秋榕对这朵特别的莲花更加关爱有加,一天要看上很多次。她常常撑着小舟,小心翼翼地划到荷塘中央,在一大片荷叶中细细地观察这个“小家伙”的长势。

在她的日夜期待和悉心地照看下,这朵初生的莲花终于在一个夜晚悄悄地绽放了,而这个过程足足耗费了将近一个月,比普通的荷花足足迟了将近半个月,而在此期间,其它莲花也姗姗来迟。

尽管如此,这朵最早出现的招莲仍旧引起了庆王府以及整个朝廷的注意,毫无疑问,它是特别的,但是这种特别除了为它引来更多的关注以外没有任何额外的好处,而段秋榕更是忧心忡忡。

她本来以为,如同其它所有莲花一样,它结出的莲子会被带进皇宫,成为皇帝的腹中之物,这种结局并没有什么悲剧可言。

然而,谁知,今天早上她再来到荷塘边之时,却发现昨日还明艳盛放的莲花不知何时竟然就枯萎了?!

段秋榕心痛之余,更多的还是不解疑惑,招莲的花期不短,但是这朵花甚至还没有开多久,怎么会这么快就枯萎了。更何况昨夜天气也很正常,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雨,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男人还在面前骂骂咧咧,但是段秋榕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即便她再担心,如今也是无济于事,这朵被寄予厚望的莲花已经枯萎,或许她很快便会被打入天牢,而她们所有人,可能都会死。

段秋榕当初决定自愿跟到京城之时,心中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即便要死,她也想死个明白,想要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她垂着头,兀自思索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人的脚步稳健,气息雄浑,段秋榕不会武功,但是她也能猜到来人一定是个体质健康,身材高大的男人。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侍卫瞬间就噤声了,他在府中本就没什么地位,只能仗着那点武力欺负一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了。

云迹眼神淡淡地瞟过去,刚才还盛气凌人的侍卫浑身一抖,情不自禁地就跪了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这眼前的女花匠才是真正犯了大罪的人,他心中暗暗祈祷王爷行事能够公正一点,莫要牵连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然而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眼前这主儿的脾气府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已经让无数人胆寒,更别说他那阴晴不定的性格了,稍有不慎,那可不是简简单单挨板子就能解决的事情。

因此,这府里的人,在庆王面前,是绝对不敢乱嚼舌根的。

“怎么回事?”云迹看了一眼跪着的人,并不叫她起来。

他本是随意来后院逛逛,倒是没想到会撞到这样一出戏码。

底下的人见云迹没有离开的打算,极为眼力见地搬来椅子供他就坐。

侍卫不敢看坐在首位的人,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禀王爷,是荷塘的那朵莲花,它枯死了。”

他极为简洁地便将事情说了清楚,除此之外,不敢多言。

云迹转头瞥了眼荷塘,凝眉道:“哪朵莲花?”

侍卫回道:“就是王爷您前阵子吩咐要好生照看的那朵。”

云迹思索片刻,终于想起这回事。前阵子王府的管家前来禀报说府里的有一株莲花开了,他当时在处理公务,顺口便回了句好生照看,之后便再没有过问,如今被提醒,才想起来这一茬。

云迹本来并不打算接手这件事情,甚至可以说心中是有些排斥的。他认为父皇是昏了头才会听信谗言去追求什么长生不老,这世上若真有长生不老之术,那岂不是乱了套?所以他极力劝阻皇帝,希望他能够及时回头,然而这不仅没有起到任何地作用,反而引起了当今陛下对他的不满,幸而有云迹的亲生母亲在皇帝身边说好话,这才让皇帝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些。

然而即便如此,类似‘佞臣误国’‘谗言不可信’的话也让父子两人产生了隔阂。洪淑妃为了缓解两人的关系,再三嘱咐云迹不可再逆着皇帝的意思,在‘练长生药’一事上更是要尽力让他满意。

云迹自然不愿意,但是奈何拧不过自己的母亲,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奏了一份请愿,说是为了更好地助父皇早日练就长生之术,他愿意将自己的后花园贡献出来用作培植莲花。

皇帝虽然不相信自己的老三会这么快就转了性子,但是十分满意儿子孝顺的行径,特意顾全了云迹的喜好,由他自己去挑选莲花的品种。

云迹向来对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面上却还要做足,因此在新的一批莲花进京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一眼。

他本来只打算随便挑一个品种带回去,但不知为何,看到招莲的那一刻,心中却有股强烈的欲望在叫嚣着,似乎如果他不把这些莲花植株带回去,他便会悔恨终生一般。

云迹不喜欢这种情绪脱离掌控的感觉,然而他却很好奇,这些莲花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足以吸引他如此大的注意,让他犹如中了魔障一般。

可惜的是,虽然他将那些莲花带回了府中,并且派人日日查看,甚至时不时地也会亲自去瞧一瞧,云迹仍旧没有发现这些莲花与其它有什么不同。

招莲被带回京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好的时节,因此皇宫中的那位等的是来年的花季,而这一年,庆王府的莲花还处在静心培养的时候,但云迹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在发现招莲没什么特别之处以后,他就渐渐把自己府中的莲花交给管家和下人们打理了。

即使皇帝下令要他及时呈上第一批的莲子,云迹也不过是嘴上应了,心里却全然没有当作一回事。

今天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致,又想起前阵子管家说,今年的招莲已经开了,云迹这才想要到后院逛逛,谁知就撞到了这样一出戏码。

这挨骂的女子,云迹倒还有点印象,记得当初还是她主动要求进王府的,他考虑到府中并没有专门养莲的花匠,便也应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管家还曾夸过她细心负责,后来估计是看云迹对这件事不太上心,便没有再提过。

想到这,云迹有些好奇,便对段秋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段秋榕摇了摇一直垂着的头,低声回道:“奴婢不知。”

换了旁人,在主子问罪的时候总免不了辩解两句,便是真有错,也要为自己求个饶,她倒好,一句“不知”就把掌握她生死的人给打发了,真不知该夸她一句“勇气可嘉”还是要骂一句“不知死活”。

云迹也没那么好的心肠,见她已经没有后话了,他回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侍卫,后者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既然失职,就该受罚,来人啊,拉出去杖刑四十。”

第66章:采莲记(3)

沈庭知生前最为遗憾的一件事情,便是他不会游泳。脱离上一个世界以后再睁开眼睛,却悲惨地发现自己竟然处在一片池塘中间,虽然周边铺满了碧绿的荷叶,但仍然无法避免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荷叶下面都是水啊。

沈庭知心中怀有一丝小小的希望,只愿他在这个世界能有庄序影那样的本事,能够踏水无痕,落地无踪,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离开这片一望无际的水塘。

然而当他细细观察了自己的处境以后,他这才发现自己变小了。不是像余温那样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而是真的变“小”。沈庭知在细细地比对了一番之后,终于确定了自己整个人的……额,尺寸。

他现在简直娇小地如同一朵花,说白了,他眼下尚不及成年女子的手掌大小。

也就是说,现在普通人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不过这倒并不全然是坏事,沈庭知发现,变小也是有好处的——

即便是一片荷叶,也能够轻松地托起他。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的沈庭知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离开自己眼下待的地方。

荷塘里的莲花被养得极好,大片的荷叶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碧绿的毯子。沈庭知拨开搭在自己身上的花瓣,直接沿着一片荷叶滑了下去,他从一片荷叶跳到另一片荷叶,缩小版的他落在上面完全绰绰有余,荷叶只是微微抖动了几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无奈这片荷塘实在太大了,任凭沈庭知累得筋疲力尽,他也还是没有看到荷塘的边缘,反而因为力气耗尽,一个不慎失足落入水中,沈庭知不会游泳,踩空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这次是死定了,他拼命地在意识中呼唤系统,但是却绝望地发现,没到关键时刻,系统就会时不时地掉链子。

沈庭知体形小,落到水中几乎连水花都没激起几朵,但是对于他本人来说,那冰凉的池水简直犹如催命符一般,让他惊慌失措地开始扑腾起来。

沈庭知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别的,他只是如同每个溺水的人一样,胡乱挥动着手脚,以期自己下沉的速度能够变慢一点。然而直到他呼喊了半天,他才惊奇地发现,他竟然能够在水中自由地行走,不仅如此,呼吸也很顺畅,完全没有任何阻碍。

他就如同一条生长在水中的鱼一般,在水中行动如履平地。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沈庭知欣喜不已,即便池中的水并不清澈,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肮脏的,他却丝毫不介意,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使用自己新学会的技能,在水中畅游起来。

在水中行动的速度显然要比在荷叶上跳跃的速度快上很多,然而沈庭知此时已经不急着离开荷塘,反而对这片池塘充满了喜爱,就犹如乳燕投林一般,分外地有归属感。

然而这种快乐的时光并不长久,正在水中欢快嬉戏的沈庭知很快便听到了脑海中传来系统的提示声:“叮!支线任务一开启,请宿主快快救下段秋榕。任务完成可获得十点幸运值,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开始。”

经过上一个世界,沈庭知如今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量了,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愿意让一切回到原点,因此支线任务一发布,他很快便恢复了状态,问了系统任务对象所在之后,便急急忙忙往目的地赶去。

好在他此时距离目的地并不算太远,因此游了一段时间之后,沈庭知便听到岸边传来的人声。

“殿下,小女子有一请求,望您能够成全。”

沈庭知心中猜测这大概就是系统所说的段秋榕,听她声音这般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有所慌乱,沈庭知很是欣赏,他悄悄地游近了些,利用一片矮小的荷叶遮住自己的身子,偷偷观察岸上的情况。

微风柔柔地吹过荷塘,让夏日的燥热稍稍有所缓解。

沈庭知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云迹,他面容刚硬,气质冷峻,五官生得很是精致,但整个人给沈庭知的感觉很有侵略性,仿佛他站在哪里,他便是那里的王者。

这让沈庭知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景韶,虽然他们两个长得并不像,但是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威严,冷静而强大,浑身上下透着王者之气。

也不知道上次一别之后,景韶怎么样了。虽然他亲手射了自己一箭,但是沈庭知心中并没有怨恨,毕竟他当时不知情,当初也对自己不薄,更为重要的是,景韶让他知道了,其实他经历的每一个世界并不是全然陌生的,或许他此刻遇到的,正是上一个世界曾经相熟的旧友。

而此时另一边,云迹没有直接驳斥段秋榕的话,反而制止了过来拉人的手下,询问道:“什么请求?”

段秋榕:“奴婢想知道招莲枯萎的真相,求殿下查明真相,好让奴婢死个明白。”

“噢?”云迹并没有为她的话所动,只是淡淡地反问道:“你一个全天照看荷塘的花匠都不知道莲花是怎么凋谢的,本王又如何查起?”

“你可有线索?”

段秋榕闻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但凡有一点头绪,现在也不至于哑口无言,但是她真的不甘心,她知道这位主儿肯定以为她在耍花招,想要假托这一说辞逃过一劫,毕竟如果一直查不出来真相,难道她就不用死了吗?

云迹见段秋榕低头不语,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守在一旁的护卫很快就上前来准备将段秋榕拖走。

而此时,系统已经在大声地向沈庭知发警告了。

“宿主请注意,任务对象段秋榕有难,请宿主尽快伸出援手。”

沈庭知皱眉,不是他不想上去救人啊,只是任他想破了脑袋,他也不知道如今该如何出手。这段秋榕显然是犯了大错,要想救她只能让那个人改变主意。

但是这非亲非……故的——

沈庭知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云迹,想到当初景韶对自己毫无缘由的维护,以及他在梦中喊出的与九霄,方晋聆如出一辙的称呼,沈庭知突然觉得这件事也许并非全无把握。

眼下也只能赌一把了。

段秋榕本以为这一次自己必定难逃一劫,想到自己的遭遇终究不免心酸,又思及家中亲人,更是哀戚,一时之间,段秋榕百感交集,脑中一片混乱。

然而不知为何,段秋榕突然感觉到拖拽自己的人停下手来,她好奇地抬头,这才发现那两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下。

段秋榕回神,耳边便听得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不停地叫着:“娘亲,娘亲,你们放开我娘亲。”

清脆细嫩的声音听得人的心都快化了,只是这声音太小,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段秋榕循着声音顺着刚才两人的目光去寻找,这才在自己的裙摆上发现了小小的一团绿色,从远处看去,她的裙子上就像是不小心沾了一片叶子。

手脚得了自由,段秋榕小心地坐起来,她看了眼云迹,发现他正神色不明地望着这边。

段秋榕压低身子,这才看出来,那并不是一片叶子,或者说,并不仅仅是一片叶子,而是一个超级袖珍的小孩。

说他袖珍,只是因为他太小了,段秋榕甚至觉得他可能还没有自己的手掌大。而她之前看到的那片叶子,确确实实是一片极小的荷叶,颜色鲜嫩欲滴,生机勃勃地长在小家伙的头顶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更让人觉得好笑的是,小家伙胸前身下分别还挂着两片和一片荷花瓣,似乎是用来遮挡关键部位的。

这么小小的一只,段秋榕稍稍比了比,竟然还知道害羞?

“娘亲,娘亲。”沈庭知一看段秋榕靠近,急忙往她手上爬。

他刚从池子里面爬出来,身上还沾了不少泥,得亏段秋榕眼力好,不然就把他当泥团子给拍掉了。

沈庭知倒不是真像段秋榕说的那样怕羞,给自己弄了三片花瓣,而是从他醒过来,他就是这个模样,这有的遮总比没有好,而头顶的荷叶,沈庭知则是完全没有发现。

段秋榕也不介意沈庭知身上的泥把自己的裙子弄脏,还非常贴心地用裙摆帮他把污泥擦干净,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来。

段秋榕心中暗道,这小家伙虽然不知道到哪里弄的一身泥,但是皮肤却出奇地好,光滑细腻,如同最好的绸缎,即使是淤泥,也是一擦就掉,完全不会留下什么污渍。

段秋榕将他打理干净,看着手中粉嫩可爱,如同藕娃娃一般漂亮白净的小家伙,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虽然这小家伙不是自己的儿子,但要是真能够收养一个这么可爱灵动的孩子,段秋榕打心眼里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但是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段秋榕也忍不住失落。

第67章:采莲记(4)

沈庭知却管不了许多,他攀着段秋榕的手爬到她的掌心。后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迹的反应,在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段秋榕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是她很快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便停了下来。

“殿……殿下。”

面对死亡都面不该色的段秋榕此时却忍不住有些担忧,她微微地缩回手想要保护沈庭知。

可是这不怕死的小家伙却大义凛然地站在最前面,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你不许动我娘亲。”

段秋榕一听,顿时忍不住动了动膝盖,改坐着的姿势为跪着,低声地哀求道:“殿下,求殿下……”

但是她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云迹给制止了。

云迹蹲下身,他本就身材高大,即使是这个姿势,也要比站在段秋榕掌心的沈庭知高出一大截。云迹见此,忍不住皱了皱眉,对段秋榕道:“你把手抬高一点。”

段秋榕很担心沈庭知,但是她更怕不照做会惹怒云迹,只能谨慎地将手抬高了几分。

这样一来,沈庭知就离云迹更近了,也正因为如此,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沈庭知甚至可以确定,如果景韶在这个世界有转世的话,那那个人一定就是云迹。

这种感觉让沈庭知更有了几分底气,或许这样直接对上有些鲁莽,但是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云迹看着眼前的小不点不仅不害怕自己,反而还走上前更加凑近他,心中对他喜爱更甚。

其实刚开始沈庭知跑出来的时候,云迹早就发现了,只是他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动物误打误撞闯了进来,所以并没有注意。

后来看他与段秋榕互动,一口一个娘亲,小模样生动而又活泼,胆子还大得离谱,连带着蹭衣服的小动作都可爱地让人怜,总之就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任凭他做出的事情如何忤逆,云迹都生不出半点反感来。

眼下见他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因为位置偏低,还卯足了劲踮起脚来,云迹心中的欢喜简直就要溢出来了。

皱着眉头瞪他的样子也好可爱,云迹心道。

沈庭知喊了他大半天,什么‘混蛋’‘恶魔’‘臭屁虫’‘聋子’都给骂出来了,就差吼他‘智障’了,云迹还是没有丝毫反应,但看他样子也不像是生气,沈庭知觉得无趣,壮气势的动作也懒得摆了,直接转过身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娘亲娘亲你快把我放下去,这个大块头是聋子。”

沈庭知冲段秋榕大声喊道,他的称呼吓得段秋榕一抖,差点没稳住。实际上,刚才沈庭知一大段大逆不道的话已经把她吓得够呛了,唯恐云迹一个不悦就把他给掐死了。

眼看沈庭知就要从段秋榕的手上爬下去了,云迹一急,不管不顾地就伸手去把沈庭知抓了回来。不过他有分寸,下手的时候并没有用太大力气。

“哇,你干嘛?你放开我——”沈庭知经过这么一遭,已经完全确定了云迹和景韶就是一个人,两个人简直一样地恶趣味。

新仇加上旧恨,沈庭知就没那么多忌讳了,直接趴在云迹的手上就开咬,完全不担心云迹把他给扔下来。

事实证明,云迹不敢,也不舍得。

他任由沈庭知在自己手上胡闹,转身就要带着他离开。

沈庭知一看,急了,这免死金牌还没到手呢。

云迹还没走出两步,手上的小不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边抽噎嘴里还大声喊着“娘亲——”,简直就是一副生离死别的悲惨模样,可把云迹可心疼坏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这个小家伙就应该被自己宠着哄着,半点委屈也不能受着,他只要有一点点不开心,自己的心中也好像被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云迹别无他法,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情非常麻烦,也很反感,但眼下,顺从心意却做的如此自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因此他只能认命地道:“你娘亲不是在这呢嘛。”

段秋榕不傻,见他对自己使眼色,知道她是逃过一劫了,急忙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云迹身边,还对沈庭知安抚性地笑了笑。

这时,沈庭知正好接收到系统的提示:“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奖励十个心愿值,望宿主继续努力。”

如愿的沈庭知顿时眉开眼笑地冲段秋榕伸手要抱抱,但是见云迹黑着脸色,沈庭知只好见好就收,不跟这个幼稚的男人计较。

云迹也发现自己的行为过于幼稚,他不自在地咳了咳,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他带着沈庭知与段秋榕离开了后院,并没有管余下的几人,但是庆王府治下甚严,护卫们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完全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没走到房间门口,云迹就将段秋榕打发走了,不过考虑到沈庭知的情绪,他很有眼力见地叫来管家给她安排了新的住处。沈庭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段秋榕被带走,他倒不是又多舍不得段秋榕,只是为了免去后顾之忧,让云迹知道他很看重她。

这个行为倒是确实起到了作用,但也让云迹心中很是吃味,暗暗打起了小算盘,只恨不得让段秋榕永远不要出现在这个小家伙面前。

其实直到现在,无论是段秋榕还是云迹都十分有默契地没有询问沈庭知的身份,他的外貌长相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沈庭知知道段秋榕心中或许已经有了猜测,而云迹……

他掌心托着沈庭知,淡定自若地进了房间。

沈庭知被放在柔软的枕头上,小小的一团压在上面,甚至连凹陷下去的痕迹都不怎么明显。

云迹刚才出了门,但很快便回来了。

沈庭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表情看起来非常无辜。

云迹酝酿了半天,一堆逗他的话堵在喉间,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顶着小荷叶的漂亮宝贝看起来好可爱好粉嫩,他好想揉一揉。

“咳——”云迹搬了个矮小的凳子,努力让两个人的位置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从哪里来的?”

沈庭知盘着腿,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从天上来。”

云迹被噎住了,半晌没说话。

沈庭知便问:“这是哪里?”

云迹清了清嗓子,道:“我家。”

沈庭知忍住想要翻白眼的欲望,反驳道:“这是我家。”

云迹倒是听出点问题来,他又问:“哪里是你家?”

沈庭知指了指荷塘的方向,也问:“哪里是你家?”

“庆王府。”云迹眼神带了点深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连桐。”沈庭知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名字,于是他便胡诌了一个。

“莲童……”云迹暗暗咀嚼着两个字,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

沈庭知不知道自己随口取的名字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只是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迹,我叫云迹。”云迹毫不犹豫地回道,完全忘记一般人并不能直呼他名讳这件事,或许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噢。”沈庭知不咸不淡地回道,他正准备询问其它事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云迹没有回头,直接让那人进来。

沈庭知想要看看那人的样子,但他才从枕头上爬下来,还什么都没看见呢,云迹就挡在了他的面前,沈庭知正打算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却发现他站起来实在太高了,眼神根本甩不过去。

等他好不容易越过云迹这座大山,对方已经关门离开了,沈庭知觉得依云迹的德性,那人肯定根本不知道房间里还有个他。

沈庭知气鼓鼓地爬回枕头上,整个人成大字趴着,只给云迹留了个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沈庭知突然觉得有人在戳他的背,他想也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沈庭知动了动上半身,不理他。

云迹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真的不想穿衣服?那我没有意见,反正你长得白白嫩嫩的,我也不吃亏。”

臭流氓,沈庭知暗骂一句。

他不情不愿地转身,就见云迹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就坐在床边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之所以说小,那只是对于云迹来说,实际上他所谓的‘衣服’,给沈庭知穿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庭知虽然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状态,但他内里却还是一个实打实的成年人,有衣服穿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他很霸气地对云迹道:“衣服留下,人出去。”

俨然一副‘山大王’的得志模样,可是配上他那巴掌大的小身板,实在是滑稽得很。云迹向来不动如山的脸色有点绷不住了,为了避免自己当场破功,他很干脆地把衣服放在床上,转身淡定地出了门。

沈庭知疑惑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非常稀奇他竟然这般好说话,手上却毫不含糊地将衣服穿好。

第68章:采莲记(5)

云迹送来的衣服倒是意外地合适,只不过可能由于尺寸太小,加上时间比较急,所以在款式上没有做什么设计,只是简简单单的里衣样式,颜色布料上比较用心,材质是上好的绸缎,穿在身上十分舒适。而颜色则是偏清雅一点的绿色,或许是考虑到沈庭知头上那片荷叶——这还是沈庭知在换衣服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反而沈庭知之前担心的那几片花瓣,很轻松地就让他给剥了下来,而且剥下来的过程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仿佛只是沾在上面而已。

换完衣服后的沈庭知自然没有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左右系统那里还没有发布主线任务,沈庭知就打算偷偷溜出去玩一圈再回来,然而他走到门口才发现——

他根本没办法把门打开。

跳过荷叶,爬过床帘,好不容易从床上滑下来的沈庭知表示,该死的云迹,你为什么要把门关上?

说曹操曹操到,沈庭知这厢才骂完云迹,门外就传来了他的声音:“童童,你好了吗?”

还桐桐?好肉麻,沈庭知忍不住抖了抖胳膊。却不知道这样好声好气,态度亲切的云迹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沈庭知冷静下来,往后退远了一点,这才大声道:“好了。”

云迹轻轻推开门,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沈庭知的影子。

“童童,你在哪里?”

云迹边往里走边道。

“你脚边。”

沈庭知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云迹一惊,急忙低头,就看见一片绿绿的叶子,而沈庭知正一只手撑着他的靴子。

云迹急忙蹲下身,怕沈庭知跌倒,他那只脚一动也不敢动。

他将沈庭知捧起来,担心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庭知摇摇头,没好气道:“谁让你站在那里的?!”

云迹完全没有觉得他的说辞有什么不对,连连点头:“是,是我的错,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沈庭知又想起他那个肉麻的称呼,又肃着小脸道:“不许那样叫我!”

云迹为难道:“不那样叫应该怎样叫?”

其实现在的沈庭知在云迹眼里完全是个孩子,他觉得这个名字并不难听,也很适合小孩子,所以喊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对于灵魂已经是个成年男性的沈庭知来说,终究还是有些别扭。

“就叫,”沈庭知在脑海中思索着,终于斟酌着道:“就叫……阿玉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牢牢地盯着云迹的表情,以期能从中看出什么。

云迹本来非常认真地听着他说话,但是‘阿玉’两个字从他嘴里出口的一瞬间,他心中突然一震,仿佛有鼓声在他耳边敲击,让他有一瞬间的耳鸣,周围的一切都离他而去,但很快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阿玉……”云迹喃喃道,面前突然闪过无数的画面,但是转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的残影。

云迹觉得自己脑海中多了一些东西,他低头看向沈庭知,忽然对他说:“我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不是,是他很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最后只有不了了之了。

沈庭知知道他可能是对于以前的事情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但既然猜想已经得到了验证,沈庭知也无意去揭穿一切,这对于他的任务没有好处,可能还会影响到云迹的生活。

因此沈庭知只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云迹这才发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他无奈地摇摇头。

“我饿了。”沈庭知适时地转移话题,以免他过多地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在云迹看来,沈庭知自然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果断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给丢到一边去了。

“你想吃什么?”

沈庭知其实根本没有空腹的感觉,但是话都说出口了,就不得不接下去。

“水果。”

云迹皱眉:“你这么小,应该多吃一点肉。”

沈庭知想说他这么小跟他吃不吃肉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想吃肉。”

沈庭知并没有说谎,可能是体质问题,他完全不想碰任何荤腥,一想到就很反感。

云迹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勉强沈庭知,然而等他叫人把水果端过来的时候,云迹非常不厚道地笑了——

即使最小的葡萄,也比沈庭知的头要大。

然而他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沈庭知一脸黑线命令云迹把果肉给切小。

沈庭知的胃口非常小,他连半个葡萄都没吃完便已经撑到不行。然而事实上,被沈庭知使唤还乐在其中的云迹却切了一大盘果肉。

最后云迹只能无奈地将这些对于他来说,几乎跟肉末没什么差别的水果全部吃完,一旁肚子被撑得鼓鼓的沈庭知倒在桌上笑得前俯后仰。

他并不知道,云迹究竟有多么享受这一刻。

两人一起享受了一顿甜点,云迹主动提出要出去散步消食,吃饱了的沈庭知果断地拒绝,然而事实证明,人变小了,人权也变小了。

沈庭知眼尖,就知道云迹又要来提溜他,急忙打了个滚躲开他的魔爪,他仗着自己个子小,在桌子上翻来滚去,完全不怕自己会掉下去,却把一旁的云迹吓得心惊胆战,急忙讨饶。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那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云迹手忙脚乱地想要挡住桌沿,唯恐他一个不小心就滚出了界。

“扣扣。”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很快便有人在门外对云迹说道:“王爷,宫中派人来了。”

云迹伸出的手一顿,偏头道:“知道了。”

他转头,见沈庭知正好奇地看着他,云迹安抚地笑笑。

“我要去见客,阿玉要不要一起?”

沈庭知正想摇头拒绝,系统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出现。

“主线任务开启,请宿主设法让云诏放弃长生之术。”

沈庭知略一思索,就猜出系统口中的‘云诏’应该是当今皇上,只是该怎么让当今皇上放弃长生之术,这可让沈庭知伤透了脑筋,连云迹这个皇帝的亲生儿子都没办法的事,沈庭知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云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害怕,虽然他看到沈庭知的时候,觉得这小家伙胆子大得很,但是在云迹眼里,他终归还是个孩子。

“你不用怕,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有我在呢。”

“那你能把我藏起来么?不要被别人看见了。”

沈庭知凑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这个动作由小小的他做来,简直萌煞了。

云迹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他本有些为难该把沈庭知放在哪里才好,放在袖中怕闷到他,云迹想到可以随身带个透气的荷包,却又担心挂在腰间会晃,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十全十美的好办法。

沈庭知却不管那么多,顺着他的手臂就往上爬。

云迹正要开口询问,突然脑中一阵轰然,眼前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有小孩趴在他手臂上的画面,有小孩抱着他脖子不放的画面,还有一个半裸少年躺在他怀里的画面,一幕幕,在云迹意识中一闪而过。

他忍不住一抖,沈庭知一不小心没稳住,从他手臂上滑了下来。

“哎呀。”

云迹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急忙将沈庭知重新托起来。

沈庭知瞪着他:“你干什么啊?”

“抱……抱歉。”云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不确定地看着沈庭知。

“你……你有没有……”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道要问这个小家伙,你有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认识过?

这太荒谬了。

“有什么玩意儿?你把话说完行不?”沈庭知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服,又小心翼翼地扶正自己头上的荷叶,小模样可爱得紧。

“小家伙……?”云迹试探着喊道。

沈庭知反射性地就回了句“干嘛啊?”

等他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云迹的称呼,他之前都喊自己“桐桐”,被纠正之后也只是喊“阿玉”,‘小家伙’,只有方晋聆才会这么叫。

沈庭知心中一跳,他知道云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现在是在试探他。

他面色不变,假装不耐烦地继续冲云迹吼道:“婆婆妈妈,你烦死了,你过来一点。”

云迹没有发现沈庭知的不对劲,以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云迹心中有些失落,他凑到桌边,见沈庭知皱着眉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他又靠近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贴着桌沿。

“弯下腰,再低一点,好,就这样,维持好这个姿势,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沈庭知凶巴巴地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这个小身板根本没有任何的震慑力。当然,沈庭知并不介意,他很自信即使云迹恢复记忆,也绝对想不到他也知道以前的事情,所以他现在只要扮演好调皮捣蛋鬼的角色,其它的就任凭云迹瞎猜了。

第69章:采莲记(6)

沈庭知的猜测没有错,云迹的确没有怀疑他,即使是那仅有的一点探究,也不过是源于他内心那些微弱的期待。

云迹按照沈庭知的话压低身子,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沈庭知抓着他的腰带沿着衣襟斜开的口子往里爬。

云迹恢复了记忆,心态也发生了改变,见沈庭知做出这般动作,顿时忍不住心跳加快,之前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不是这般小小的模样,而是躺在他怀里时的少年模样。

这种不堪的想法让云迹羞愧难当,顿时觉得无颜再面对沈庭知。云迹心中分明,知道自己对沈庭知感情非同一般,但无论如何,他面对的还是一个孩子。

他失神间,沈庭知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他的衣襟里,小小的一团鼓了出来,他稍稍一动,云迹就能感受到。

沈庭知调整了一下姿势,从云迹斜开的衣领处探出头来,见他半天没有动作,便催促道:“我们不走么?”

云迹回过神来,耳根微红,眼神丝毫不敢往下瞟,他故作镇定地回道:“好好,现在就走。”

然而他路过门口的时候,却不小心差点被门槛给绊到。

“小心点。”

沈庭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奇怪,还特意从衣服里面钻出来看了一眼,他头顶上的小荷叶一抖一抖的,显得憨态可掬。

皇帝派来的贴身太监喜明正在前厅候着,他向来在御前有几分薄面,靠的是过人的眼力,虽然已经等了将近一柱香时间,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始终保持着安静低调的作风,静静地坐着一旁。

三皇子云迹前段时间虽然因为忤逆皇上而遭到了冷落,却是朝中最有智慧与谋略的皇子,另外几个皇子虽然能力也很出众,但是与三皇子相比,就如同寥寥星辰,远不能与烈日争辉。

在喜明看来,云迹才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最有能力治理江山的王储,不过这种话,他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万万不能说出来,毕竟,只要传位一事没有尘埃落定,那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他这样想着,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喜明抬头,就见云迹正大跨步地朝这边走来。

他急忙起身行礼,云迹挥了挥手,他心中惦记着怀里的沈庭知,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公公今天前来,所为何事?”

喜明笑盈盈道:“陛下命奴才替他前来殿下府上探望一二,顺便也看一下招莲的情况,不知老奴可否有幸一睹招莲的风采?”

他有什么好看的?云迹心中冷哼,知道他后面一句话才是重点,皇帝虽然叮嘱过云迹,但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向来不是那种言听计从的人,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见云迹这边传来动静,自然是急得不行,只能亲自派人前来。

“自然。”云迹面不改色,直接示意下人在前面给他带路。

云迹的脾气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喜明先前还担心这位主儿没那么好说话,事情恐怕不会顺利,如今云迹这般干脆,倒是让他大为意外。

他哪里知道,如今云迹心中一心只想着快点打发他,好让他有时间跟他惦记的小宝贝好好温存一番。

他想着,眼神便情不自禁地往自己胸口看去,正巧沈庭知在他衣服里面待闷了,准备钻出来透透气,他头还没伸出来,头顶上的叶子就已经悄悄地冒出来了,碧绿的一团挂在云迹的胸前,一眼看去,分外地醒目。

暗中偷瞄云迹的喜明顿时就注意到了那片荷叶,一触及到云迹锐利的眼神,他急忙把眼睛转过去,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心里却暗自奇怪,殿下胸前那拱起的一团是什么东西?莫非殿下养了什么小宠物?但是为什么要在衣服里塞一片叶子?这个动物躲在殿下的怀里进食么?

他脑中胡思乱想,很快便到了荷塘边,时至盛夏,荷塘里的莲花开得分外娇艳,喜明常住宫中,也见过不少世面,仍然忍不住为眼前的美景而赞叹。

只是……

“殿下,”他疑惑地问道:“听说这荷塘中,有一朵开得最早,花期也比其它莲花长,恕奴才愚钝,不知是这其中哪一朵莲花呢?”

“你说最早开的那一朵啊,”云迹睁着眼睛说瞎话,随手就往荷塘最中央指去。

“就那一朵,看见没?”

喜明睁大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卯足劲瞅了瞅,愣是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朵。

云迹把手指又抬高了些,哪里远就往哪里指。

“就是那一朵啊,那个开得最大的。”

喜明在宫中多年,年纪也不小了,这荷塘一望无际,更远的地方他也看不清楚,只依稀看见池塘中央似乎有一朵莲花开得比其它好,他又不能主动提出要乘小舟进去看一下,只能姑且当那朵莲花便是云迹指的那朵。

虽然云迹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比较亲切,似乎没有丝毫不满,但是喜明还是从他的眉宇中察觉出他的不耐,他其实也有些畏惧云迹,他与生俱来便带着一种威严冷厉的气势,因此在他面前,喜明总是如履薄冰,不敢太过放肆。

左右陛下交给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因此喜明简单地向云迹传达了皇帝对于莲子期待的急切心情,也希望他能够莲子成熟的第一时间便及时地送到宫中。

云迹随口应了,毫不掩饰他那已经迫不及待赶人的心情。

喜明见此,非常有眼力见地开口请辞。

待他走后,沈庭知一下子就从云迹怀里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你衣服包得太紧了,可把我闷死了。”

沈庭知没遮没拦地道,他直白的话让云迹耳根微热,扶着他的手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庭知没有任何察觉,他道:“你刚才干嘛骗那个老爷爷?明明我才是最早开花的。”

老爷爷?

原来喜明那个年龄的人在他看来已经算是老爷爷了么?那他呢?这小混蛋岂不是要叫他叔叔?!

云迹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虽然之前他把沈庭知当小孩子看待,但眼下他完全不想承认两个人存在这么大的差距。

但是这不是重点,云迹左右张望了一瞬,伸出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什么开不开花的?你以后不许说自己会开花,最早开花,开的花最大。”

“不仅最大,还是最好看的。”

沈庭知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说话,云迹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都不许说。”云迹道,虽然这是在他府上,但是难保不会隔墙有耳,让话传到宫中去。便是之前知情的几个护卫,也都已经被云迹偷偷处理掉了,这种涉及到沈庭知安全的问题,云迹丝毫不敢马虎。

见云迹面容严肃,沈庭知忍不住小声地嘀咕:“本来就是事实,为什么不许说?”

他说罢,又补充道:“凶巴巴的老男人。”

该死的!

这句话简直戳中了云迹的痛处,让他一肚子气简直无地可发,直恨不得逮住沈庭知痛打一顿他的屁股,可是想是这么想,云迹却如何也舍不得下手,对于沈庭知,他现在是真正的‘一根汗毛也舍不得碰’。

更何况,这小混蛋刚才还说他凶呢。

云迹没法子,只能深吸几口气,缓和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才对沈庭知露出一个笑容,好声好气道:“可是你的花现在已经谢了啊,我就算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

“但是我还可以再开啊。”

沈庭知才刚说完,云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头顶慢慢伸出一根茎来,然后那茎上‘哗啦’一下竟然真的开出了一朵莲花。

云迹:……

是在下输了。

沈庭知得意地晃了晃头顶的花,眨着大大的眼睛冲云迹嘚瑟。

“怎么样?厉害吧厉害吧?”

他刚才躲在云迹的衣服里听‘墙角’觉得很是无聊,就兀自玩起了自己头上的荷叶,玩到一半的时候,沈庭知突然想起自己的两只耳朵和这荷叶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寻思着可以让耳朵也长出来看看,谁知正要调动能量的时候,他就被外面两人说话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等再回过神,沈庭知就发现自己眼前耷拉了一朵花。

这个技能虽然有些鸡肋,但是用来逗一逗云迹效果还是很不错的,沈庭知没心没肺地想。

而云迹已经被手上这个小混蛋折磨地没脾气了,只能无力地道:“厉害,厉害,阿玉太厉害了,所以一定要小心被人抓去煮了,莲花可全身都是宝呢。”

他本随口一说,谁知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听话竟然一哆嗦,手脚并用地往他手臂上爬,分明一副怕急了想要钻回他衣襟里的模样。

看他因为够不着腰带而快急哭的模样,云迹急忙捧着他各种安抚,他心疼不已,暗骂自己说什么不好,偏要说这个,这小家伙不知道多少同类是这样的下场,如今听到这样的恐吓能不害怕么?

第70章:采莲记(7)

那天之后,云迹对着沈庭知好一番嘱托,连哄带骗地唬得他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在外面说出‘我会开花’之类的话。

沈庭知自然知道云迹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他很好奇,就算他不说出这样奇怪的话,凭他的外表,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云迹怎么对外解释他的身份,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尤其是,他的生长速度也快地有些诡异。

早上云迹将他从水缸里捞起来的时候,简直被沈庭知吓了一跳,只因他竟然比昨日体形长大了将近一倍。原本云迹只用一只手就能提起他,仅仅过了几天,他已经有云迹两只手掌一般长了,虽然离普通孩子的体形还有些距离,但这生长速度已经非常惊人了。

云迹却是欢喜不已,他本以为永远等不到沈庭知变成普通少年,没想到他竟然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惊喜,他急忙吩咐下人去订做一个更大的水缸。

这水缸自然是给沈庭知用的,他虽然变成了人,但是原形却还是莲花,根本无法彻底离开水,他那日白天在云迹那里玩得尽兴,压根忘记了这茬,直到夜幕降临,他才觉得身体非常不适,浑身上下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完全使不上来任何力气,头也直发晕。

云迹见他耷拉着脑袋,小巧的嘴唇一片惨白,顿时急得不知所措。偏偏沈庭知还挣扎着非要从他身上爬下来,云迹不知道他的情况,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弄了老半天才搞明白他是想回荷塘。

沈庭知一钻入水里,精神恢复得特别快,小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晕,气色也好了很多,跟先前那个如同霜打的茄子的样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云迹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在他看来极其“危险”的地方,因此命人打造了一个透明的水缸供他使用。

系统之前就提醒过沈庭知,他的生长速度异于常人,是因为他只有一个花期的存活时间,也就是说,虽然沈庭知能够变成人形,但是他与所有的莲花一样,到了时间就会凋落。

沈庭知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完成任务,然而他却毫无头绪。

他想要让皇帝放弃“长生之术”,然而他却连接近皇帝的机会都没有。

在云迹看来,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皇宫了,无论沈庭知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不肯答应沈庭知带他去皇宫。早上更是以沈庭知‘体形变大’为借口,严厉地拒绝了沈庭知的要求。

虽然某只小不点眼泪汪汪撒娇的小模样让云迹十分的受用,但是只要一想到龙椅上的那个人,云迹便深知自己不能妥协。

从皇宫里传来的催促日益紧迫,云迹不可能将沈庭知交上去,因此他便派人时刻紧盯着荷塘,只等着莲花结出莲子便往宫中送去。

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得亏云迹胆子大,才能做得出来。

这日云迹如同往常一般,对沈庭知百般嘱托之后,才安心地换上朝服赶去上朝。

沈庭知窝在水缸里,头上顶着荷叶,百无聊赖地跟系统聊天。

“我觉得这样下去,我的任务可能会失败。不能再等下去了,趁我现在的体形还不是非常引人注目,我今天就偷偷溜进皇宫。”反正有系统指路,他不至于找不到地方。

系统:“可是就算宿主溜进了皇宫,也不太可能有接近皇上的机会。”

沈庭知蹙眉:“那总好过一直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啊。”

他才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人声,只听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道:“我可是父皇派来的,管家你要是再拦着我,待我说与父皇,可有你好受的。”

她虽说着任性刁蛮的话,语气却并不让人讨厌。

管家似乎有些为难,他到底忌惮公主的身份,却又不敢违背云迹的指令,一时之间,只能杵在原地。

云姚瞅了瞅他身后,一把将他推开,然后钻进了房间。

管家见她把门关得紧紧的,又不好进去拉她出来,只能叹息地摇摇头,转身派人去通知云迹。

“也不知皇兄藏了什么好东西在房间里,每日除了上朝就是待在王府里,我看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云姚是云迹嫡亲的妹妹,云迹向来待这个妹妹不错,因此她这才有胆子敢擅闯王府。

不过她倒也没说谎,的确是皇帝让她来的。

传到皇宫的消息是,庆王府的莲花早就开了。而如今这个时候,就算是寻常的莲花,也该结莲子了。而庆王府那个早了大半个月的莲花却依旧没动静,皇帝自然忍不住有所怀疑。

这世人都想长生不老,云迹想必也不例外,皇帝以己度人,便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云姚自然不懂皇帝的心思,她只知父皇神神秘秘地跟自己打了个赌,说是三皇兄府上有好东西,不信就来瞧瞧。

云姚也觉得最近皇兄确实有些可疑,每日缩在府中,几乎都不出门了。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云迹房间里的透明水缸,只是这水缸里什么也没有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云姚注意到水缸一旁的地上有些水渍,她沿着水渍的方向一路看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床底下。

可惜床底下根本什么东西也没有,云姚“切”地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真是白忙活了一场,还以为会发现皇兄的什么大秘密呢。

她环视了房间一圈,又来回走了几步,实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拍了拍自己的裙摆,正准备走人,突然注意到案台上的盒子。

这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云姚却觉得这个盒子莫名地有些古怪,但仔细一看,又觉得没什么不同,除了过于精致了一些。

反正来都来了,看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有父皇顶着,皇兄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云姚想着,便满心惴惴地打开了盒子。

咦?

没想到竟是满满一盒的莲子,一颗颗硕大而饱满的莲子躺在黄棕色的盒中,一个莹白如玉的莲子在一众黄白莲子中分外明显,云姚忍不住将手伸过去拿起来。

竟然还是冰凉的?她这才注意到这盒子地下有夹层,里面似乎储藏了一些冰块。

这应该就是皇兄要交给父皇的招莲的莲子吧?父皇还真是错怪他了,看这情况,皇兄八成是忘记了。

云姚坐着马车行至宫门的时候,听见一个男人在对旁人说着什么。

她一听这清润男声,马车也不坐了,直接抱着锦盒下了车。

“俞子秋!”

俞子秋心道不好,怎地又跟这倒霉公主碰上了?

云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娇俏的脸上几分不愉还带着撒娇。

“你怎么不回头瞧我?”

俞子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俯身行礼道:“臣不敢。”

他一举一动温文有礼却是十足地疏离,云姚哪里看不出来?但是这位新科状元的脾气她早已知晓,心中虽然有些失落,但她很快便打起精神。

“你是要去见父皇?”

俞子秋道:“下臣的确是要进宫面圣。”

云姚顿时扬起笑脸,开心地说:“正好我也是,我们一起走吧?”

俞子秋有心拒绝,无奈却找不到借口。

“如此,公主先请吧?”他侧身让了让位置,无意中撇到她手中的盒子,眼中不由地露出一丝疑惑。

云姚有心在意中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见他好奇,也不藏着掖着,顿时一股脑将事情都给说了出来。

当今皇帝沉迷长生之术也不是个秘密了,俞子秋并不奇怪,只是他疑惑的是,三皇子虽然对于这件事一直很反对,但是近来已经有所收敛,这次为何又再三推脱?

他倒不会真的相信云姚所说,云迹会把这件事情忘记,只怕其中定有隐情。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云姚手中的盒子,总觉得事情与这里面的东西脱不开干系。

“殿下!殿下!”

云迹正在回王府的路上,听到有人喊他,声音还有些熟悉,急忙叫手下停车。

他掀开车帘,便见段秋榕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

云迹心中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去给小少爷送吃食,却发现房间根本没有人。”

段秋榕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急忙说道。

“这个臭丫头。”云迹直接抢过马鞭,调转马头便往皇宫赶去。他之前就接到消息,知道云姚那丫头闯进他府中,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来,谁知道她手脚那么快。

他若是从皇宫直接出来,也许能跟她碰个正着,可偏偏他去了趟铺子,正好错开了两个人。

云迹一路紧赶快赶,一到皇宫随便抓了个人问到云姚刚才跟新科状元俞子秋去了御书房的方向,急忙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赶到御书房,迎面便看到皇帝的贴身太监喜明,云迹来不及等他行礼,直接推开他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门就听见云姚的声音:“不信父皇你自己打开看看。”

第71章:采莲记(8)

云迹来不及思考更多,他大踏步走进去,制止道:“住手!”

云姚打开盒子的动作一顿,她还未反应过来,云迹就一把夺过她手中盒子,满脸不愉地看着她。

坐在一旁的云廷看见他的动作,脸色非常地不好看,他对着云迹沉声喊道:“老三。”

云迹转过身,恭谨地行礼:“父皇。”

他的态度十分恭敬,但是手中却还是护着锦盒并没有丝毫地放松,他知道眼下这样的动作更加让云廷起疑,但是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一样不利于眼下的局面。

“老三你这是做什么?”云廷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淡淡的话中是明显的质问。

“儿臣……”云迹话还没出口,锦盒里的东西却似乎已经感应到他的存在,盒身竟然开始不安分地动起来了,若仔细听,还能听到有人在里面非常小声地说话。

“出来,老男人你快放我出来。”

云迹一听这话,额上青筋又开始直跳。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却让一直关注云迹的两个人瞬间就注意到了。云廷和云姚的眼神顿时齐刷刷地向他看去,一方面是因为这盒子里传来的称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好奇这里面究竟是何方生物。

云迹这回是有心也藏不住了,更何况这臭小子的抗议如此强烈,隔着盒子他都能感觉到这家伙在里面蹦跶。

他不情不愿地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手才刚刚碰到盒盖,‘哐’地一声传来,云迹急忙将手移开,只见沈庭知身上套着个圆滚滚的莲子就这样从锦盒里蹦了出来。

他跳到桌上,一个没站稳,顿时咕噜噜滚了一圈,云迹急忙将他给扶起来摆正。

沈庭知挥开他的手,低头一看。

得,还没恢复“正常大小”。

云迹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沈庭知他体形的问题,就接受到他严厉控诉的眼神,他还正想制止他,沈庭知却没遮没拦地直接把话说出来了。

“你这个大坏蛋!你竟然想把我送给别人吃掉!”

云迹急忙将他提起来,用一根手指捂着他的小嘴。天地良心,难道不是这个小鬼自己非要偷偷跑出来的么?他可没有把他放在那个锦盒里。

然而事实证明,跟无理取闹存心找茬的家伙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沈庭知毫不犹豫地咬了云迹一口,在意识到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实际性的伤害后,他又死死地瞪了云迹一眼。

云姚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倒是云廷,看着被云迹制住的沈庭知若有所思。

“老三,这是?”

云迹下意识地就想将沈庭知护住,却被沈庭知逮住了空子,一缩身子,就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他跳到桌子上,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到地上,全然不顾及会不会受伤。

待云迹反应过来去找寻,沈庭知已经仗着体形小的优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沈庭知跑出御书房,见身后似乎没有人跟过来才大大地喘了口气。

“终于摆脱云迹了,要是他一直看着我,我真不知道这次的任务该怎么完成。”

系统:“那现在宿主可有头绪了?”

“有还没,但是好歹有些线索了。”沈庭知道:“你听见刚才那对父女的谈话没?”

系统知道沈庭知指的是云廷和云姚,便问道:“你是说任道仙?”

“就是他。”

云姚闯进来的时候,沈庭知就知道时机到了,他本来只是打算想办法哄骗云姚带他去皇宫,谁知系统突然出声告诉他可以变成莲子,藏在云迹用来糊弄皇帝的一堆莲子中间。这样自是再好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庭知才有机会听到一些“秘密”。

任道仙就是那个给当今皇帝云廷传输‘长生之术’的人,除了鼓吹有一种莲子可以驻颜养生的思想外,他还教导云廷炼药炼丹,平日更是捣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功法供云廷修炼。

皇帝不仅对他说的一切深信不疑,更是将他封为国师,赐予他无尽的荣华与财富。

其实任道仙原本不过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平日生活待遇便不错,后来家逢巨变,所有亲人都在灾难中去世,而他却十分幸运地被父亲旧时好友也就是任道仙后来的师父救下。

任道仙跟随师父云游四海,修习驻颜养生之术,他那师父的确一些本事,因此任道仙的外貌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年轻很多,这也是皇帝听信他所谓长生之术的原因之一。

任道仙早年就是个纨绔子弟,虽然跟着他师父收敛不少,但其实不学无术,连他师父的一成都没学到。

偏生他又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主,他师父死后没多久,他便身无分文,开始打起了小主意。

凭着他仅有的那点本事以及他师父留下的一本精心撰写的书,任道仙在一群富贵人家中混得风生水起,知道直到他偶然遇到正微服出巡的当朝陛下。

撒谎骗人这件事,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一旦撒下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言去圆。

任道仙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虽然与他的小聪明分不开,最重要的还是,这皇帝本身就是个糊涂虫。

云廷和云姚的对话自然不能扯出这么多,但若非沈庭知问起,系统也绝不会主动提起。

系统:“宿主刚才动静闹得那么大,就是想把任道仙给搅和进来?”

“他不是叫皇帝去找什么莲子吗?如今好好的莲子变成了一个小妖怪,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怎么收场。”

沈庭知一边往系统指的方向走,一边说道。他想去任道仙住的地方瞧瞧,顺便找一找那本连皇帝也不知道的“神书”。

系统:“宿主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万一任道仙一口咬定他就是那个莲子,皇帝可不是真要把他给炖了,更何况,皇帝也不可能容忍天子脚下存在他这样一个异类。

沈庭知摇摇头:“这跟算命的唬人是一个道理,什么也不能明说,半真半假才显得神秘,任道仙肯定要弄出'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话来搪塞,不然皇帝按照他所说的做了之后回头找他要效果,他怎么收场呢?”

“再说了,云廷真要把我怎么样,那不是还有……”云迹顶着。

沈庭知的话没有来得及出口,只因他看见了俞子秋。在这个世界,沈庭知并没有见过俞子秋,但是自从他的猜想在云迹那里得到验证之后,沈庭知就知道,这个世界也一定有一个人是辛楚。

而当他看到俞子秋,他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理智告诉他,他的身份敏感,并不应该出现在俞子秋的视线里。但沈庭知却又忍不住自我安慰,他已经看到自己了,现在躲起来反而更加可疑。

其实说到底,他不过是因为这个人太像他儿时的伙伴—赵柯闲了。

俞子秋自然也看见他了,只不过他第一眼还以为沈庭知是个小玩偶。直到走近了,才惊讶地发现,他竟是个卡在莲子里的小人。

俞子秋不像云迹,但是他年少时辗转过不少地方,人生经历丰富,因此虽然吃惊于沈庭知的体形,但也不至于失态。

恰巧那小人也到了自己脚边,俞子秋索性就蹲下来将他捧起来,两人四目相对,沈庭知更觉得他与赵柯闲相似。

难道不仅他现在所经历的这些世界是互相联系的,他生前的世界也脱不开干系么?

“哎呀?你别动。”

俞子秋正打算帮沈庭知把卡在身上的莲子剥下来,却被制止了。

“你卡在里面不难受吗?”

沈庭知护着自己身上的莲子,没好气地回道:“扒光了不就走光了?!”

俞子秋脸一红,不敢再看沈庭知,他本来只把他当孩子,听完这句话,不知为何,心中竟几分羞怯。

“宿主宿主,云迹往这边来啦!”

沈庭知听到系统提示,急忙往俞子秋手臂上爬。

“快,快把我藏起来,有坏蛋来了。”

俞子秋才将沈庭知藏进衣袖,“坏蛋”云迹就大踏步走了过来。

“殿下。”

云迹探究地看了他两眼,沉声应了。

“嗯。”

他从俞子秋身边走过,须臾又折返回来。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俞子秋道:“什么东西?”

“没什么。”

云迹摇摇头,转身离开。

“你才是东西,不,你真不是个东西。”

沈庭知从俞子秋的袖口中出来,冲云迹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你跟殿下是怎么回事?”

俞子秋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没怎么,他想把我吃……”沈庭知打住,一屁股坐在他的手掌心。

“好了,不胡说了,反正我就是不想跟他回去。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要走了。”

沈庭知说完,却发现俞子秋没有动作,他疑惑地向他看去。

俞子秋没说话,他说不出自己内心的不舍从何而来,但是他知道他不愿就这样放手。

“你想要去哪里?我可以带你去。”

第72章:采莲记(9)

有俞子秋这个熟门熟路的人带,沈庭知自然求之不得,毕竟就算有系统在,但是在这偌大的皇宫,凭他那双小短腿,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更何况,宫廷之内并不算安全。因此沈庭知并没有拒绝俞子秋的好意,反而欣然接受了。

任道仙在太医院当职,当然他只是个挂名,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实事,因此沈庭知也只对俞子秋说要去太医院。

俞子秋来到太医院,有几个认识他的太医与他寒暄了几句。任道仙应该是被皇帝召走了,沈庭知并没有看到他。

俞子秋在太医院转了一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沈庭知放下来。

“你来太医院做什么?”

沈庭知揉了揉鼻头,话说得没边。

“治侏儒症。”

俞子秋低咳了一声,摆明了不信。

“好了,就知道你不信。”沈庭知摆了摆手,躲在墙角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拔腿就要走。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我自有打算。”

俞子秋看出他不想多说,也不勉强,只是他怎么也不放心把沈庭知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要做什么?我可以……”

“得了,”沈庭知打断他的话,“你不是要去面圣么?在皇宫内到处乱走,当心皇帝砍你的头。”

他这般一本正经地恐吓自己,教俞子秋哭笑不得,心中被拒绝的失落也少了几许。

“那好吧,你自己千万要小心点。”

待沈庭知小小的身板消失在视线中,俞子秋这才往回走。他本是受召入宫,只是刚才陛下看到云姚手中的东西,让她先进去罢了。

不知道那盒中到底装了什么。俞子秋暗自思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那个小不点怎么知道他是要入宫面圣而非出宫去呢?

而另一边,沈庭知则在系统的提示下找到了任道仙的药房。任道仙在宫外是有府邸的,但因为他经常受皇帝召见,平时又要炼丹炼药,因此他在太医院有一处独立的药房。

他先是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任道仙的确不在,沈庭知才小心地溜进了房间。

任道仙的药房内到处都摆满了瓶瓶罐罐,沈庭知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各种药味混合的怪味道,熏得他简直想夺路而逃。

这种虚张声势,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修仙炼药的排场也忒浮夸了,换作别人,要相信他会长生之法,还真是不容易。

不过话说回来,君心难测,保不准云廷就吃这“真亦假时假亦真”的一套呢!

沈庭知在药房里找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系统说的那本任道仙师父留下来的那本书。

庄序影对于找东西一道向来颇有研究,沈庭知自那以后也算有所感悟,但任他翻遍整间屋子仍旧一无所获。

系统:“或许是被任道仙带走了。”

“不会吧?”沈庭知坐在桌子上喘气,对现在的他来说,找东西是一件万分困难的事情。

“我还是觉得是我自己没有翻彻底,毕竟以我如今的体形,也不可能真的把房间翻遍。”

“而且,你想想,随身带着一本大字典模样的东西也不方便啊,万一被皇帝发现他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都是从书上偷来的,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也正因为如此,沈庭知排除了府邸这一个可能性,因为来回太不方便了,一旦他有什么要查阅的地方,根本就来不及。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庭知急忙从桌上跳下来,躲进角落里。一双锦靴踏进来,沈庭知看不到来人的上半身,他只觉得这个人的脚步格外得虚浮,一看就是平时生活放纵的主。

看他这个随意自在的模样,沈庭知就知道这人一定是房间的主人——任道仙。

任道仙一关上门,就直接大跨步走到床边,仰身倒在床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今天皇上一下子问了我这么多问题?”

“我应该没有露出马脚,还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对我产生了怀疑?

沈庭知在床底听着他翻来覆去,自言自语,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云廷也不是那么盲目地相信任道仙,好歹还有些最起码的判断力。

上面忽然没了动静,沈庭知还以为任道仙睡着了,他走出来一些,凝神细听之后,才听到极其细微的声响。

似乎是翻书的声音?

沈庭知内心有些小小的激动,他隐隐觉得或许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试问如果他将这本书交给云廷,让他知道自己所信仰的一切只不过是从乡野中胡编乱造的;抑或是,他将这本书烧掉,让任道仙再无继续骗人的资本,那任务是不是就可以完成了?

究竟怎样才能拿到那本书?这是沈庭知目前最为头疼的问题。

同时他也很好奇,任道仙是怎么做到随身携带它却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其实沈庭知也有些着急,此时时辰已经有些晚了,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任何进展。

他并不能维持体形太久,过了今天他便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到时行动肯定就没有现在方便。而且他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缺水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沈庭知渐渐觉得浑身的力气开始流失,他告诉自己现在应该立刻离开,毕竟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仿佛他这次放弃,他就很难完成这次的任务。

最终,沈庭知还是决定赌一把。

就在系统按捺不住开始发出预警的时候,沈庭知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阵激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敲门的人力气大得近乎是在砸门,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地粗鲁。

“开门,快开门!”

任道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蹭”地一声站了起来,沈庭知甚至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准备跑过去开门,但走了两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停了下来。沈庭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看出他动作的急切,然后‘啪’地一声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

第73章:采莲记(10)

任道仙正要弯腰去捡,门却被人一下子踹开,他一时情急,直接一脚将那东西踢入床底。

“干什么?你们是谁?”他挡在来人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任道仙自进宫以来,便一直受到礼遇,哪里受过这种对待。他虽心中有鬼,但毕竟是在御前待过的,说起话来多少有几分底气。

为首的人对他还算客气,他微微拱手道:“任大人……”

“任大人—”云姚从人群后走来,侍卫们纷纷让开路。她朝两边人使了个眼色,手下的人便在房间中四散开来。

任道仙想要阻止却不敢,他微微皱起眉头:“公主……”

“不好意思啦大人。”云姚笑眯眯地说道,“我宫中丢了一样宝贝,是母妃在我生辰的时候送的,有人说亲眼看到贼人往这边来了,我只好急匆匆地赶来,以免你也受害。”

她这话纯属在扯淡,这里并非任道仙的私人府邸,他完全无须担心遭窃。但也正因为如此,云姚乱闯一事就变得简单了—她不过是在自己家里找东西而已。

“公主客气了。”任道仙有苦难言,他看着一众人在房间里四处翻找,心中难得有些慌乱,见一人往床边走去,他急忙走到面前。

忽而发现这样显得更加心虚,他便若无其事地掀开被子,往床上一躺。

“公主你们随意,在下先休息一二。”他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云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吩咐手下继续找。经任道仙这么一打岔,刚才那名侍卫也不好继续在床边待着了,只能翻找其他地方。

倒是云姚,围着床边走了几圈。轻飘飘的步子如鼓点般落在任道仙的心上,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动静终于结束了。

“回禀公主,没有发现异常。”侍卫严肃的声音传来,一旁装睡的任道仙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云姚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似乎颇为烦恼地叹了口气,便道:“那我们去其它地方找找吧。”

“让任大人好好休息。”临出门时,她又说道。

房门轻轻地关上了,任道仙缓缓呼出一口气。

似乎是碍于他在场,经过刚才那一茬,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人再靠近床边,连带着床底也被忽略掉了。

任道仙暗自庆幸,急忙起身下床寻找那本被人遗落并踢打床底下的“宝书”。

然而他找遍了整个床底,却完全没有发现一丝踪迹。

怎么可能?任道仙不可置信,他明明清楚地记得自己将东西踢到了床底,而且他也十分确定刚才那些侍卫根本没有到这边来。

他心中不安,不死心地又找寻了一遍,但是任他将整个房间翻遍,那本书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最终确定那件与自己身家性命紧密相关的东西真的不见了,任道仙一下子坐倒在地,目光无神,整个人跟失掉了魂魄一般。

而另一边,云姚打发掉手下的侍卫。开始顺着屋子的外沿慢慢行走,她的脚步很慢,宛如闲庭信步。

屋子的后墙角生了些杂草,鞋底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云姚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曲起一条腿蹲了下来。

她轻轻拨开杂草,一个婴儿大小的孩子就出现在眼前。他微微拱着腰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干涩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裂开似的,皮肤上也泛着死气。

尽管如此,这些狼狈也无法掩饰孩子外貌的讨喜。

云姚微微皱眉,若非孩子头顶上耷拉着毫无生气的荷叶,她几乎不敢确定这就是皇兄要自己找的人,云姚伸出手欲将它抱起来,却发现孩子的身下竟然压着一本小书。

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云姚只匆匆将书往怀里一塞,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披风将孩子裹严实,便急急忙忙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上面有个宠冠后宫的母妃,皇兄又是最有前途的皇位继承人,这后宫之中自然少有人敢招惹云姚。

回去的路上难免碰到宫妃,云姚怪异的行径引来了一些自以为隐秘的注意,她心知这件事一定会引起父皇的注意,但是想到皇兄开出的条件,又觉得没有什么可以畏惧,再不济还有他挡着。

云姚一赶回皇宫,急忙按照云迹的吩咐,将手中的孩子放入事先命人放好水的浴池中。

虽然云迹已经说过,可以完全放手。但是云姚还是有些犹豫,几次想要放开扶着孩子的手,却始终狠不下心。

正在徘徊之际,她却惊讶地发现,孩子刚才还苍白的脸色竟奇异地变红润起来。头顶的荷叶也随之舒展开来,颜色一瞬间变得青翠欲滴。

这诡异的场景看得云姚一抖,未完全放开的手一时没有抓稳,手中的孩子瞬间就滑入水中。

云姚正要挽回,眼前一道人影闪过,她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到了出去。

“哎—皇兄!”

云迹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明显的怒火:“出去!”

云姚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刚才的不小心而生气,心中觉得怪异,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触他霉头,但嘀咕着走了出去。

才没走两步,便有宫跑进来禀告说,俞大人求见。

云姚先是一喜,忽而又想到眼下天色不早,俞子秋本不该出现在后宫,更何况殿内此时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去回话,就说本公主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她这般吩咐完,却发现自己的丫鬟面露难色。

“怎么?”

宫女低着头道:“回公主,俞大人还说……还说……”

云姚不耐烦地打断:“还说了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

“俞大人说,说他知道公主好好的,希望您不要找借口搪塞他。”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云姚一眼,却发现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眉眼微微带着笑意,似乎心情还不错。

云姚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裾和头发,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显然她比任何人都更愿见到俞子秋,尤其她刚才还完成了一场关于他的交易,她已经迫不及待让云迹兑现他的诺言了。

俞子秋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宫里几乎没有藏不住的消息,事情才刚发生不久,便有人在暗地里谈论。

这事本与他无关,但是一想到那个去太医院不知道干什么的小家伙,他就忍不住揪心。加上他下午离开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定,所以一听到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他的脚就仿佛不受控制一样,不由自主地就过来了。

“公主。”

虽然心中焦急,俞子秋表面上还是十足沉稳。

云姚知道他对待自己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并不想过早地拆穿他,结束这短暂的美好时光。

“我与俞大人真是有缘,今日已见过两回了。”

“哪里,是臣有幸,得见公主两次。”

俞子秋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的来意,他本就是一时冲动为之,全然没有想过后果。因此此次面对云姚时,也不复之前的敷衍,反而认真地与她周旋,以期从她的话中窥探到蛛丝马迹。

云姚好不容易得到心上人的好脸色,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倾吐。俞子秋虽然问出了一些消息,但终究有限。

俞子秋见她有所隐瞒,知道多留无意,他正欲起身告辞。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俞子秋'蹭'地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到那人面前。

“让开。”

云迹唇角抿成一条线,眉宇间萦绕着戾气。

“殿下抱着的是何人?”俞子秋盯着他手上被披风遮住的人影,目光闪烁不定。

“俞子秋,你逾矩了。”

云迹不想与他动手,他急着赶回去,脚步一转便要绕开俞子秋。

俞子秋看着他与自己擦身而过,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强烈的预感。

—只要掀开云迹手上的披风,他就能找出心神不定的缘由。

他毫无预兆的伸出手,却被早有准备的云迹闪身避开,披风被风带起一角,俞子秋看到一个黑色的脑袋掩在云迹胸前。

不是那个孩子。

与他看到那人身形时的想法一样,俞子秋却没有失望。

“殿下—”

俞子秋喊住云迹远去的身影,缓缓说道:“您不想知道他去太医院做什么么?”

他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我若想知道,自然会亲口问他。”

他说罢,并没有转身,只是偏头对站在一旁的云姚道:“管好你的人,否则就算我向父皇请旨也是枉然。”

“你什么意思?”

俞子秋快步追上去问道,云迹却视若罔闻,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第74章:采莲记(11)

云迹马不停蹄地回到府中,立马派人去喊段秋榕,自己则抱着沈庭知快速赶到荷塘边。

沈庭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上午了,他一睁开眼睛,脑海中便传来系统的提示声:“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不过是睡了一觉,任务竟然莫名其妙地就完成了,这实在让沈庭知感到意外。

一问系统,沈庭知才知道,原来云姚已经将那本用作任道仙装神弄鬼凭据的小书交给了皇帝。

云迹暗地里其实一直在搜查任道仙坑蒙拐骗的线索,只是没有充足的证据,如今有了这本书,加上一些受害者的证词,终于让云廷认清了任道仙这个人。

沈庭知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身上绵软无力,沈庭知抬了抬手臂,觉得肌肉酸痛得厉害,准备下床,浑身一阵脱力,竟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系统,我睡了多久?”

沈庭知闭着眼睛在意识中问道,这久违的成人的手臂承认成人的腿脚,他虽然最近长得很快,却也不至于一夜之间变化就这么大。

系统:“宿主睡了四天,上次宿主不顾身体状况,过度透支体力对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提前了这具身体枯萎的时间,请宿主好好把握。”

沈庭知倒是没有感到很意外,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撑不过来,如今还能睁开眼睛已经是大幸。

说来也是幸运,他那日本打算寻机会看一眼那本“天机书”,然后再另行想办法带走它,没想到一本包罗世间万象,囊括无数玄机的书体积那么小,也无怪乎他找不到,换作是他,只怕也要随身携带了。

沈庭知漫无边际地想着,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云迹。

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不知为何,沈庭知心头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云迹比起初见之时多了几分憔悴,不知是因为最近忙着处理宫中的事,还是因为担心沈庭知,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看到沈庭知的一瞬间,他顿时愣住了,但很快他的眼睛就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般,整个人一下子恢复了生机。

他似乎很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再见到云迹,沈庭知感到久违地亲切,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咧开嘴朝云迹笑了笑。

哪成想,云迹却忽然变了脸色,转身跑了出去。

沈庭知一头雾水,好奇地看着门外,他双脚落地,翻身下床。

身上还是没有一丝气力,但是能够恢复正常人的体态,沈庭知觉得很是轻松。

他在房间里才走了几圈,云迹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不回去躺着?”

云迹见他站在桌边,急忙走过去几步将他扶到床上。

沈庭知没有拒绝,挑来挑眉道:“你刚才干嘛去了?”

恢复成人体态以后的沈庭知并非全然是云迹记忆中的样子,但面对这样的沈庭知,云迹却更加心动不已,只是看着他,听他说话,就已经让他的心忍不住欢呼雀跃。

“我……”云迹想说没什么,却在他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我吩咐下人去给你准备行李。”

沈庭知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以云迹的脾性,如果没有非常紧急的意外,他是绝对不会将自己送走。而当下,他只能想到宫里的那位。

莫非皇帝还没有打消修炼“长生之术”的念头。

云迹见他不做声,唯恐他生气,急忙解释道:“只是暂时出去避一避,很快我就接你回来。虽然父皇已经处置了任道仙,但他却以'你并非凡人,不宜留在宫外为由'要将你接入宫中。”

说到这里,云迹就气恼非常,若非自己无能,也不会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保护周全。

他也不愿沈庭知远离自己的视线,可宫中水深,他若是真进去了,只怕自己会日日不得安眠。

“我不要走。”

“啊?”云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惊讶地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沈庭知推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面色端正地看着他:“我说我不走。”

“不行。”云迹果断地回绝,发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又急忙补救道:“你不知道宫中的情况,那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沈庭知想了想道:“那我可以暂时不去皇宫么?”

他着重强调了'暂时'二字,希望云迹能让他留下来。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沈庭知不会不明白云迹对他的感情,也不是没有动容。其实即便云迹没有回忆起过去的一切,眼前的他还是让沈庭知忍不住心软。

离开也好,任务也罢。

尽管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对云迹是不是爱,但是他知道自己并不想在此时离开。

他眼中分明闪烁期待,澄澈的眸子让云迹心中既是甜蜜又是酸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却又别无他法。

他面色黯淡地摇了摇头,竟无法出口。

放手舍不得,留下又无法保护你。这一刻,云迹恨透了自己。

沈庭住看着他颓废低落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刺痛。

“那我就去宫中待着,你经常来看我好不好?”

他这话说的极为乖巧,云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就见他歪着脑袋看着自己,一副等待回答的模样。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答应,可是理智阻止了他。

“不行,皇宫太危险了。”云迹坚决地说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他眼里,沈庭知还只是个孩子,这与他的体形无关。

沈庭知握住他的双手,专注地看着他说道:“可是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啊。”

他将手心翻转过来,在云迹面前摊开手掌。只见从掌心到手臂,一条条青绿色的纹路绵延而上,宛如荷叶上清晰分明的脉络。

云迹一把抓住沈庭知的手腕,他看着手臂上那骇人的纹路,出口的话语竟有几分颤抖。

“这是……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样问着,心中却极其害怕听到答案,或者说,他害怕他已有的猜测得到证实。

“就是绽放的花提前到了凋谢的时候呗。”

沈庭知天真地说道,他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手腕被云迹抓得死紧,他完全无法挣开。

沈庭知泄气了,只能任由他抓着。

云迹缓缓低头,将脸埋在他手中,两人的体温相接,他的心中却一片冰凉。

或许是因为身份的特别,或许是因为那些美好却又不幸的记忆,一开始他就觉得不安,常常忧心自己无法留下眼前这个人。

然而这样的预感并没有让一切变得容易接受,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击中了他,让他无法思考的东西心头又涌起巨大的悲凉。

“不行,一定有办法的。”云迹突然抬起头来,起身就要向外跑去:“我去找任道仙,肯定还来得及。”

“喂,你疯了吗?!”沈庭知一把拽住他,简直想要将他骂醒:“那个人是个骗子啊!”

云迹一下子愣住了,他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在房间里疯狂地翻找起来,他翻出一本纸张泛黄的书本。

那本书十分袖珍,基本只有他手掌的三分之二大小,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如同蚂蚁挤在上面,寻常人几乎无法看清。

而云迹却铁了心要从中找出什么一般,一点点地细细查看上面的东西。

沈庭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本,对云迹怒目而视:“你冷静点!”

一个本来淡定强大的人为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甚至寄希望于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沈庭知鼻尖酸涩,一句指责也说不出口。

他扔掉手中的东西,一把抱住僵硬在原地的男人,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你说不去皇宫那就不去了,你别这样。”

云迹蹭了蹭他的侧脸,犹不死心地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御医呢?”

沈庭知并不想回答,也没有抬头:“我不要看大夫。”

他的声音因为不透气显得闷闷的,又因为压低了嗓音而显得柔弱,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他与云迹相处并不久,但有些事情这般做来,竟分外地自然。

云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听着耳边呢喃的话语,只觉得胸中快要喘不过气来。

如果说,如果说,如今这样美好的时光却偏要拿这人的命来换,他宁可不要。

但半晌,他终究只能回应一个字。

“好。”

窗外阳光明媚,树枝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凝聚在室内湿热的空气却并不沉闷,炎炎夏日已走进尾声。

也不知云迹是怎么应付皇帝的,沈庭知竟也没有被送入宫中,而是留在了云迹府上。

而云迹自己,更是推去所有的事情,只是安心地陪伴沈庭知。后者虽然并不太赞成,却并没有说什么。

任道仙被处以死刑那是必然的,好在皇帝虽然糊涂,这件事却没有累及他人。

自从知道云迹与另外的世界有联系之后,沈庭知总想通过这个世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因此行刑那日,沈庭知本想去刑场看一看,却被云迹阻止了。

左右他对观摩杀人也没有什么兴趣,沈庭知便也没有坚持。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日渐虚弱。就如同一个垂垂老矣的年迈之人,身体的精力和气息常常十分匮乏。

沈庭知问过系统,但后者表示他离开的具体时间要看他的身体状况。

第75章:采莲记(12)

这种慢慢等待死亡的感觉其实很恐怖。

此前沈庭知都是一完成任务便被迫脱离原世界,这样的体验还是第一次。但显然,云迹比他本人更加惶恐。

他一日比一日更加焦躁,仿佛那个要面对死亡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沈庭知看着细心在自己手上倒腾的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也不知去哪里弄来的药水,看上去透明纯净的液体,轻轻地在皮肤上揉开,颜色便会与肤色融为一体,连同沈庭知手臂上那些青色的脉络。

即便沈庭知不说,云迹相想必也明白。

这些纹路就如同沈庭知的生机,每向上蜿蜒一寸,他的心爱之人便会离死亡更近一步。

云迹几乎要被这样的认知逼疯,他总是不自觉会把眼神转到那里,勾住沈庭知的手腕,在他反对的眼神一点点撩开宽大的衣袖。

白皙的手臂上爬满了长长的青纹,颜色很淡,但绝对称不上美观,云迹的目光在上面逡巡,有时眼神几乎渗出血来。

不过如今那些骇人的痕迹已经全部被云迹用药水给隐藏了,只有在胳膊七八分处还微微露出个头。

这是云迹特意留下的,他知道总有一日,这东西会攀到肩上,他很恐惧,却又不能忍受自己对一切一无所知。

他被这种矛盾的心态折磨着,更为即将到来的日子痛苦不堪。

“好了。”沈庭知笑着要将袖子挽下来,他如今已经变成二十来岁的模样,头上那可笑的荷叶早已消失,眉目隽秀,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笑起来的时候,常常让云迹不知如何是好。

“你干嘛老是去掀我伤疤?很过分诶。”

云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也不说话。沈庭知撇着嘴去挤他的脸蛋,嘴上也不忘数落他。

“好了,不要总是摆出一副棺材脸。”

他见云迹脸色没有缓和,只好闭着眼睛假装痛苦地哀嚎。

“哎呦喂,你闷得我快喘不过气了。”他微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浮夸。

云迹却很是着急,急忙凑过去抱住他,查看他的情况。

沈庭知微微掀开眼皮,趁他靠近突然凑到他脸上“啾”了一口。罢离,便把下巴搁在云迹肩上笑嘻嘻地道:“哎—好了哟,真神奇。”

云迹顿时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半晌之后,他反应过来,只觉耳后微热。

自从那日将沈庭知从宫中救回来之后,云迹就觉得对方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也不怎么耍小孩子脾气了,虽然耍脾气在他看来也是一种亲昵的表现。

然而如今的沈庭知更让他心动,只是他一直觉得沈庭知还小,至少在他看来,他的人生经历只有十几天,还什么都不懂。

虽然他这几日对于沈庭知时不时的亲昵行径十分纵容,内心也很是欢喜,但他并不会就因此自作多情地认为对方是爱上他了。

他有时甚至心中还会有罪恶感,不管怎样,如果沈庭知走了歪路,就是他的错,然而他却完全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也能喜爱自己,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事啊。

无论这种感情是什么,都让他无比激动。

然而现在,沈庭知吻了他。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并不全然是,孩子对亲人的依赖?

狂喜让云迹用力抱紧了沈庭知,连他的逗弄也完全没有觉察到,他只知道,若是他此时不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亲吻怀中的人。

“扣扣!”

“王爷,俞大人求见。”

云迹正沉浸在这巨大的惊喜中,被人突然打断他非常不悦。

“不见!”

沈庭知见状,推了他一下。

云迹脑子失灵,自然沈庭知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前厅见客。

上次沈庭知临时跑走,云迹遍寻他不到。便找来云姚问了问当时的情况,得知沈庭知听到她与皇帝谈论“任道仙传给后者的长生之术是服用一种特别的莲子”一事,云迹就猜测他可能去找任道仙算账去了。

云迹深知皇帝向来觉得他对任道仙有偏见,他直接出面找任道仙可能会引起皇帝的不满,因此就找了云姚帮忙,而作为条件,云迹则答应替她向皇帝求旨,促成她与俞子秋的婚事。

俞子秋好歹也是少见的才俊,云迹把这事跟皇帝一提,后者自然也没有反对。只是谁知俞子秋却是个有骨气的,竟敢抗旨不尊。皇帝一怒之下,险些将他斩首,幸而云姚再三求情,并且表示不再强求,这才将他保下。

皇帝虽然爱惜俞子秋的才能,这次也着实被他惹怒,罢了他的官,让他在家中好好反思。

云迹自恢复记忆以后,怎么看都觉得俞子秋与辛楚很像,虽然这样的想法很荒谬,但上一次的交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就是觉得对方十分碍眼尤其是,他出现得这么不是时候。

“俞大人有何贵干?”不好好地在家思过,在外面晃什么晃?

云迹对着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十分不客气,简直巴不得快点将他打发走。

俞子秋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欢迎,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云迹衣摆上的水渍,眼眸闪了闪,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道:“草民来此,是希望殿下能让我见他一面。”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云迹已然明白得很。他并不确定俞子秋有没有记忆,但是对方难缠的态度让他非常烦躁。

“你们素不相识,你找阿玉做甚?”

他说这话有几分试探的意味,沈庭知平日都待在府中,根本没有机会认识俞子秋,除了那次进宫。然而他观俞子秋神色,却对沈庭知一副熟稔的模样。

原来他名唤“阿玉”—

俞子秋并没有因为云迹的身份和态度而产生半分的退却,反而低笑一声,颇有点与他对着来的架势。

“殿下怎知我与他素不相识?又为何不问一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云迹心中有一瞬间的犹豫,然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玉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俞子秋道:“殿下就这般轻率地替他做决定,未免太过霸道,就不怕惹他不快?”

云迹毫不示弱道:“你怎知这不是阿玉的意思?”

他说罢,转身不再看他。

“来人,送客。”

候在一旁的下人见此,伸手朝俞子秋有礼却坚决地道:“俞大人,请吧。”

俞子秋知道今日必定见不到沈庭知,他轻挥衣袖,一撩衣摆转身离去。

“告辞。”

待俞子秋的脚步声远去,过了好一会儿,云迹才转过身来。

他走出前厅,正欲回房去寻沈庭知,一转头却见沈庭知从回廊转角处缓步走出来。

云迹语塞:“阿玉……”

“嗯。”沈庭知温声应道,并没有提起刚才之事。

“身体不好怎么不回去休息?”云迹心中本就惴惴不安,唯恐他追究刚才之事。如今见沈庭知并不计较,自是求之不得,急忙把事情揭过。

“待得闷了,出来走走。”沈庭知假装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带我去看看秋榕姐吧,最近都没有见到她。”

“好啊。”

说到这件事,云迹有些心虚,急忙率先转身,不敢直视沈庭知的双眼。

“她家中事情比较多,知道你……之后,也向我提出要离开,所以最近一直比较忙。”

沈庭知这其中有他的手笔,也不拆穿他,一路上安静地听着。路过假山转角处时,他回了个头。

虽说俞子秋是云迹打发走的,但其实他自己也没打算见他,毕竟都要离开了,见得多了,反而徒添悲伤,就好比段秋榕。

凉风轻轻地在树梢间晕开来,叫了一夏的知了悄无声息地做了告别,倦怠也开始变得清晰。

沈庭知懒洋洋地靠在云迹的怀里,他已经停止生长,仍是二十岁的少年模样,分明比云迹小不了多少,个子却还是差了一大截。

怀里的人分明不重,但云迹的心中却犹如坠了千斤的巨石,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接连几日沈庭知都是昏昏沉沉的,不想吃东风,也不想说话。今日他突然清醒过来,说想去荷塘里沾沾水,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庭知能够脱离水的时间渐渐变长,但是云迹从来没有忽视过这一点。

浴池里每日都放满了水,沈庭知随时都可以使用,他也从没有要求去过其它地方,只因大部分时候,这样已经足够。

唯一例外的一次,便是上回他在云姚宫中看到沈庭知之时,尽管池水淹没了他整个身躯,他的脸色也有好转,他却始终无法睁开眼睛,整个人了无生气,就如同沉睡的精致雕像。

云迹走得很慢,很稳。慢到躺在他怀里的沈庭知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位置有发生改变,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稳到他感觉不到任何行走间的颠簸,他只能听见离的极近的云迹的胸膛里,蓬勃有力的心脏在沉沉的跳动,让他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第76章:猫灵(1)

“我是不是很重?”沈庭知问。

云迹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是我太弱了。”才会无法护你周全。

沈庭知把脸埋在他怀里,故意笑话道:“因为你老了吗?”

云迹回答:“是啊,我老了。”不只身体,还有心。“沈庭知闻言,仰着脖子将他左右大量一番,突然一口咬上他的下巴,又啃了两下。

他摇头晃脑的:“不老不老,肉很鲜嫩。”

云迹失笑:“没你年轻。”

沈庭知含着他的下巴,含含糊糊地道:“这倒是事实。”语气里的得意倒是分明。

下巴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牙齿磕在上面,没有丝毫的疼痛,反而有几分麻痒蔓延开来。

云迹任由他咬着,笑骂:“一只小狗。”

沈庭知反唇相讥:“一根骨头。”

“骨头要—”

云迹的声音嘎然而止,沈庭知疑惑地转头。

到了。

他挣扎着要从云迹身上下来,却被他阻止了。云迹的动作是从未有过地坚决,他抱着沈庭知走到池边,蹲下。

“就算真的变成老头子,也还不至于抱不动你。”

他曲膝,小心翼翼地将沈庭知放入水中,动作轻柔,就像在放生一条美丽而脆弱的美人鱼。

沈庭知浸在水中,手抓着云迹的手臂。他其实已经很累了,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但他还是执拗地看着云迹,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而纯真,他仰着头问:“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云迹愕然,抖着唇无法成言。

沈庭知游到他身边,乖巧地等待回答。

“我爱你。”

他听见云迹这般说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沈庭知挑了挑眉,他点点下巴,微微垂下的眼帘无损他满脸的傲娇。

“我知道啊。”

云迹只是笑着看着他。

不,你不知道,我爱你,很久……很久了。

沈庭知撇了撇嘴,觉得眼皮有些重,身体也开始下坠。

云迹看着他一点点沉入水中,上扬的嘴角仍然挂着微笑,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他应该是没有遗憾的,那个人知道他的心意,但是悲痛却如潮水般涌来,钻心的疼痛几乎禁锢了他的呼吸,他半跪在地上,身体弯曲,蜷缩成一团。

“哗啦~”一道水声响起,云迹下意识地抬头,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唇上一阵冰凉,一抹柔软贴了上来。

灵巧的舌尖趁他呆愣间调皮地钻了进来,一顿胡乱翻搅。云迹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环着沈庭知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两人唇齿相接,周围瞬间充满暧昧的氛围。

云迹初时还十分温柔,后面却是近乎凶狠地进攻,沈庭知甚至能感觉到唇角一阵火辣。

体内的气力如同被抽干,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沈庭知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轻轻推了推云迹的胸膛。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沈庭知便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对方心有所感,竟极为配合的闭上了眼,睫毛扫在他的掌心,痒痒的,伴随着一股冰凉的液体流出。

沈庭知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便伴随几不可闻的叹息,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良久—

云迹睁开眼睛,久违的阳光刺得他生疼,眼眶却干涩得连眨动都成问题。

“我回我的世界咯。”

他脑海中反复翻滚着沈庭知留下的这句话,半晌呆呆地笑出来。

荷塘的莲花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凋谢,满池的荷叶竟也有了枯败的迹象,炎漫长而又短暂的炎炎夏日终于落幕。

猫灵(1)

夜色深沉如墨,月光淡淡地洒在林间,光影斑驳来回晃动,隐约可见有几个人影在树丛之间摸索,仔细凝听,可以辨别他们模模糊糊地,低沉地,被刻意掩盖的说话声。

“海子,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都被蚊子咬死了。”

说话的是个略显年轻的嗓音,大概是为了藏身,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如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洞而暗哑,几乎让人无法听出他的年龄。

一时没有人回应,黑暗中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对方似乎在忙着做什么事情。

不一会儿,便有人回了他的话,却是答非所问诶。”

“你看这天色,月亮很快就要圆了。”

正如他所说,那挂在高空之上的皎月分明不似以往疏淡,而是饱满圆润,宛如一块莹泽的玉盘,初时尚有乌云遮蔽,但随着它光芒愈盛,那一团皎洁很快便要挣脱阴蔽,露出它的全部面目。

月光大肆洒下,照得这一方天地宛如白昼。

这样疏朗的月夜实在是少见,也给这个静谧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神秘与不同寻常。

先前那个说话的人似乎还有疑问,但终究没有再次开口,空气一时变得宁静。

林中显然不止他们两个人,但大家似乎都默契十足,没有再发出声音。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周围,时不时地分出一些心神察看头顶的月亮,仿佛它代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含义。

当最后一丝乌黑的浓云被挣脱,月亮终于露出它全部的面孔,以往淡淡的光芒一时之间竟达到了极致,虽然仍旧温柔,却不知为何,竟让人不敢直视。

秦海坤屏住呼吸,耳朵认真地辨别四周的情况,他的心脏飞快地跳着,昭示着他激动的心情。

“海子海子,你快看。”最先说话的那个男人程俊拉着他不停地喊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最茂密的一丛树间,神情激动。

秦海坤只来得及打了他一拳,示意他小声一点,便极快地转过头去。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这片丛林的最深处,四周都是茂密而高大的树木,但右侧却有一处空旷的草坪。

秦海坤选在两者交接处,既能很好的隐身,又有绝佳的视线。

只见程俊视线所及之处,一只毛发光亮,品色极佳的小猫正灵活地在一棵树上穿过,它的身躯并不算太大,尚不及成年猫的大小,但身姿轻灵,纵身跃树极为轻松。

他在一棵棵树间穿梭,飞快地往两人的方向而来。月光透过丛丛枝叶打下来,照在它身上,它整个身体似乎也染上了润泽的光芒。

即使隔了一点距离,秦海坤仍然觉得,这只猫简直漂亮得惊人。

眼看对方越来越近,方向似乎也很明确。秦海坤看了看四周,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阿俊,你留在这里。彭大你跟我去那边,就在三点钟方向,对,杂草最为密集的那棵树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只猫的行踪,月色更浓,对方的身姿更加清晰,秦海坤的内心更加激动—

这简直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大家按照计划行事,谁要是搞砸了,我剁了他。”

他说完,很好地接着树木的遮蔽快速地穿过,后面的人紧跟着他,两个人轻车熟路,动作快速,转眼便赶到了目的地,显然是经验十足,对这个地方也十分熟悉。

他们刚蹲下,隐藏好身形,便见那只猫正巧从一株树上落地,它的脚尖踩在地上,轻飘飘地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秦海坤心里一紧—

它就落在离程俊他们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

秦海坤死死地盯住对方的反应,唯恐被它发现踪迹。

但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那只猫没有察觉程俊他们,反而朝他这边看来。

秦海坤急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它。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双眼睛,是透彻的,纯净的蓝色,像美丽的蓝宝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引得人无法移开目光。

就在他失神间,那只猫已经离开刚才那个地方,朝中间那块空地缓步而来。

它没有发现程俊他们,却是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个认知让秦海坤既激动,又紧张,全身的细胞仿佛都活跃起来。

对方敏感地朝四周望了望,虽然浑身警惕,澄澈的双眼里却满是纯真。

这是一只在丛林中生活地无忧无虑的小家伙,秦海坤如是想到。

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有一处水池,不大,似乎是年久的旧坑经过长年下雨累积而成。

似乎是确认了没有危险,小猫在草丛中愉快地钻来钻去,自娱自乐得非常带劲。它蹭到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轻轻点了点池水,又极快地缩回来,像是有点被吓到了,宛如一只爱缩头的怕生的小乌龟。

秦海坤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小家伙可爱得不行。他几乎要忘了时间,直到一道极为明亮的光线打在那只猫的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月光分外眷顾这只小东西,旁人看来有些刺眼的光线,身在其中的小猫却仿佛觉得非常舒服,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好奇地伸出爪子碰了碰,看着自己的小爪穿过光线,它目光的疑惑尽数落在旁观者眼中。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突然发生了。

第77章:猫灵(2)

在月光的银辉中,小猫伸出的爪子竟一点点幻化成白皙的手掌,柔软的绒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莹润光滑的皮肤,就如同这微凉的月光一般。

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很快从肩头滑落,衬得少年发丝间露出的肌肤莹白如玉,小小的猫耳从银发中探出来,月光如同暗夜神秘的魔法,刚才还调皮玩闹的小猫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位揉合纯真和魅惑的美少年。

上秒还极为生动的小猫模样瞬息之间化为幻影,在月光中与美少年重合,极快地交错着,明灭不定的精致侧脸晃得人眼晕。

“天哪—好美……”

一声低低的感叹将秦海坤从梦中惊醒,他条件反射地用力抓紧了手中的铁环。

机关顿时被启动,一道锁链“嗖”地一声从草地中迅速钻出,直朝少年而去。

对方受惊低头,尚来不及躲避,铁锁一下子便锁住了少年的脚腕。

“喵~”少年发出一声惊叫,抖了抖脚腕,想要挣脱。

树林间却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一道阴影打下,从天空中罩一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冲少年而来。

少年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惊慌失措地奔逃,却因视线受阻,脚腕又被锁链缠住,一下子没有看清方向,竟“噗通”一声坠入池水之中。

——

湛蓝的眸子微微地闪烁,如同宝石浸透了寒泉一般,明亮中透着水润,流泻出一抹楚楚可怜的动人意味。

少年银色的发丝已经湿透,水滴一点点从发尾低落,打在细腻的肌肤上,很快便轻巧地滑落,没有一丝阻碍。

对方似是被程俊灼热的目光惊吓到,眼神瑟缩了一下,小幅度地挪了挪身体,却被身后的铁笼阻止,只能微微缩成一团。

脚下的锁链因为他的动作而被惊动,发出清脆的响声,腿上白皙的肌肤被勒出几道明显的红痕,与冰凉的铁索一同交织出一种禁忌的美感。

程俊不易察觉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收回眼神,对着秦海坤道:“海子,不然我们把他脚上的铁链解开吧,他貌似受伤了,看着怪可怜的。”

后者闻言撇了笼中人一眼,冷漠地转过头回绝了他。

“不行,灵猫一向狡猾,解开锁链它很容易会逃走。”

程俊不死心,试图劝说他:“他跑不掉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我们抓到。”

秦海坤知道他说的没错,他们这次的捕猎太过于顺利了,灵猫价值连城,要是这么容易被抓到,早就灭绝了。

“不行。”但即便如此,秦海坤仍然没有松口。

“我们已经跟东家签了协议,这次我们必须把灵猫交给他,不然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

程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那我把笼子打开,帮他擦一下身上的水总可以吧?不然一直这样下去,他肯定会生病的,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对我们也没好处。”

秦海坤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程俊打开笼子,一行另外五个人都紧张兮兮地盯着笼子里面的人,唯恐他跑了。

灵猫的行动非常敏锐且快速,他们将它从池水中抓出来的时候,担心出了什么变故,就急急忙忙将它关进了笼子。

所以少年浑身上下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程俊是真的担心他被风吹出病来。

虽然笼子已经打开了,但是少年却完全没有跑出去的打算,反而极为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几乎要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长长的银丝耷拉着,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却丝毫无损他惊人的美貌,甚至因为落水让他更多了几分可怜。

他的脸色有些微的苍白,唇瓣却更加润泽而艳丽,精致的五官模糊了性别,整张脸看起来雌雄难辨。

少年缩在笼子的最深处,程俊无法,只能将他哄出来。

“嗨,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有回答。

“你多大了?”

或许是因为注视他的目光太强烈了,少年抵在膝盖的下巴收了收,将脸埋了起来。

程俊一看情况更加糟糕,脾气上来了,冲着队员一顿狂吼。

“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啊?!收收你们的眼神!你们看看他脚上的链子,怎么逃啊你们告诉我怎么逃?”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讪讪,个别已经心虚地低下了头。就算有些不死心的,也都收敛了眼神。

程俊满意地转过头,立马换了脸色,柔声细语地对笼中的少年道:“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呸,程俊你这个魂淡,你还真敢说?真好意思说?

他内心狠狠地唾弃着自己,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刚才的话竟然起了作用,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不进去任何的话的少年微微抬起了头,脸庞掩在发丝和膝盖后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嗷嗷嗷,好可爱好漂亮~

程俊心里激动得冒泡,拿着毯子和衣服的手都在发抖,但是他还是极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一副温柔可亲的大哥哥模样。

“你不冷么?身上都是水很容易感冒会很难受噢。”

少年偏了偏头,趴在膝盖上,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程俊一看有戏,顿时更加受到鼓励,把手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伸,眼神也更加温和。

一阵风吹过,少年微低着头小小地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红红的鼻头看起来可爱极了。

大约是感觉到冷了,少年自以为隐蔽地偷瞄了一眼程俊手中的绒毯,极细微地挪了一下位置,小心翼翼的模样极其惹人怜爱。

程俊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心中却开心极了。但同时他也有些担心,怕时间拖久了,他就真的感冒了。

好在跨出第一步以后,后面就容易多了。

看着少年无师自通地用衣服蹭干自己身上的水,窝在绒毯里舒服地眯着眼睛的模样,程俊只觉得从未有过地开心。

可惜这样幸福的时光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森林中危险重重,所以稍作休息,秦海坤便下令立刻撤退。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善意,少年对程俊没有对着其它人那般恐惧,后者问话时也不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了。

只是……

程俊:“我叫程俊,你有名字么?”

灵猫:“喵呜~”

这还是目前为止,少年第一次开口,清脆的声音犹如雨滴轻轻打在玉盘上,让人心尖为之一颤。

程俊挠挠头:“你叫喵呜?”

灵猫:“喵~”

程俊:“……”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啊?”程俊问,再次收获一枚“喵呜”后,他转而去问秦海坤。

“海子,不是说,灵猫成年以后就会说话了么?他怎么不会?”

秦海坤皱眉:“这只灵猫应该还没有成年。”

“没成年?!”程俊大惊:“没成年怎么化形?”

秦海俊一边谨慎地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回道:“不清楚,这只灵猫看起来还小,最起码再过半年才到幻化期。”

“可能是血统问题吧,也有血统高贵的灵猫会提前化形。”

“难怪,”程俊自言自语道:“这小家伙长得这般漂亮,一看就不像普通品种的灵猫。”

车轱辘压过枯叶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阴郁而响亮。

“哎,小家伙我叫你说话吧?”程俊没有灰心,反而对笼中的少年更多了几分怜爱,想要哄她说话的想法更加强烈。

不等笼中的少年回答,他便拍着手掌引导他念道:“程—俊—”

“来吧,跟着我念。程—俊—”

众人心道:这个臭不要脸的,教别人念自己的名字,脸皮堪比城墙。

少年好奇地瞅着他,目光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喵~呜~”

“不是喵呜,”程俊急忙纠正道:“是程—俊—”

“g—”

“喵~”

“不……”他正要说话,突然觉得气氛出奇地安静,一转头,就见队友们面容肃穆,目光谨慎地盯着前方,其中还带着一丝恐惧。

黑暗的深处,淡淡的月光下,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的方向,宛如这片幽静的丛林增添了一丝野性。

程俊脑中轰然,原因无他——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匹在丛林中称霸的野狼。

夜色浓重,程俊几乎看不清这匹狼的全貌,他之所以能这么快确认它的身份,除了那双锐利而野性的绿眸,更因为对方的叫声。

野狼在黑夜中引颈长嚎了一声。

第78章:猫灵(3)

在场的一行人莫不背后发凉,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笼中的少年突然也叫了一声。

“喵呜~”

程俊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退几步走到他身边。

“不用害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他这般说着,其实心里虚得很。一只狼固然可怕,但若是他们几人拼死一搏,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怕就怕,它会召唤其它同伴。

但人生的悲惨就在于,怕什么就来什么。

少年叫了一声后,那只狼不知怎么地,似乎一下子变得更加兴奋,不仅没有停止嚎叫,反而叫得更加欢实。

秦海坤一看形势不对,正要抽出刀与那匹狼殊死一搏。但已经来不及了,附近的狼很快便闻声赶来,一双双骇人的眸子幽幽地盯着他们一行七个人,程俊背上的寒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一匹匹饿狼将他们团团围住,程俊心有戚戚地想着,这下子骨头都不够分了。

只是奇怪的是,尽管狼的数量已经很多了,它们却一直没有其它的动作。

为首的那匹狼还在嚎叫着,叫声却不似刚才那般阴森。

秦海坤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异常冷静,正当程俊以为他有什么破解办法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朝笼中的少年走来。

程俊脑子一热,毫不犹豫地抱住铁笼,他疾言厉色地低吼道:“你要做什么?我不准你动他!”

秦海坤上前一步:“你让开。”

“我不让。”程俊顿时将笼子抱得更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大声喊道:“明明是我们把他抓来的,你现在又丧心病狂地要把他喂狼,秦海坤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秦海坤一把掰开他的手,也怒了。

“你想死嘛!不把他交出去我们就要被狼分尸了!”

可是他一靠近笼子,笼中的少年就受惊地后退一步,俨然一副害怕的模样。

“喵呜~”

他可怜兮兮的叫声喊得程俊内心刺痛,本来没有轻举妄动的狼群仿佛也被影响了,竟一步步靠近向他们走来,幽幽的目光仇恨地盯着秦海坤,像是被他给激怒了。

秦海坤一直密切注视着狼群的举动,如今看形势不妙,他急忙放开笼子,举起双手,手掌向外作出投降的姿势。

狼群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是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秦海坤,仿佛他一个动作不对就会群起而攻之。

程俊注意到这奇怪的现象,若有所思地看了笼子一眼。

气氛一时焦灼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吧?”秦海坤注视着狼群,对程俊道:“狼群八成就是他引来的,你再不下去我们都会没命。”

意思是说,这些狼不会伤害这个小家伙么?

程俊不敢相信,狼天性就是食肉动物,灵猫与他们又不是同类,没道理留情。

“你没看出来狼群在保护他么?他们不会让我们把灵猫带走的。”

秦海坤肯定地说道,他想把灵猫放出去也是无奈之举,甚至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这次就能获得一线生机。

就在他束手无策之际,狼群突然动了。

秦海坤谨慎地朝队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退后。程俊不情不愿地挪了几个步子,停在马车的最后,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放心不下笼中的人。

就在他们快要彻底离开马车的时候,笼中的少年又叫了一声。

“喵呜~”

这次他的叫声不似之前那样微弱,小心,而是叫得很大声,甚至还能听出一丝严厉,仿佛是对着为首的狼王。

我滴个乖乖,你怎么火气这那么大啊~

程俊被他吓得心尖一颤,唯恐他对着狼王这般嚣张会惹怒对方,正要小声地开口劝导他,却被狼王的反应惊呆了。

只见那只对着他们各种凶狠霸气的狼王在少年的叫声下,低落地垂下了脑袋,耳朵向后贴紧了脖子。他也喊了一声,但更像是不甘地示弱。

程俊看着它们一来二去地互动,总觉得场面有些诡异。

他怎么觉得这两只非常相熟,狼王还有点讨好笼里的小家伙呢?!

狼王与少年僵持了一会儿,终于在众人紧张的屏息下转身离去,它分明是被迫的,虽然有些不情不愿,背影却仍然高傲不羁,它来时气势汹汹,转身却连一个眼神也没甩给秦海坤他们。

而对待笼中的少年,却从头到尾极为和善,完全没有对待旁人的凶猛,宛如对待自己的孩子爱人般好声好气。

程俊见狼群离开,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双腿也有些发软。

经过遭遇狼群一事之后,秦海坤一行人不敢再耽搁,这片森林除了野狼其实还存在着许多潜在的危险。

好在几人已经到了森林的边沿,路上倒是遇到一些打猎的武者,对秦海坤这一行奇怪的组合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程俊见此,急忙提醒秦海俊。

“我们应该将笼子盖起来,灵猫化形后的样子太惹人注意了。”

他们几个人都是由于走投无路,迫于生计才与东家签下生死协议,之前虽然有跟随其它武者打猎的经历,却从来没有捕捉过化形后的灵猫,毕竟灵猫生性狡猾,行动迅速,反应也极为敏捷,化形后的灵猫更是厉害。

而如今天这样,遇到一个单纯到有点傻气,还未成年的灵猫,并且把他抓住,这样的好运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刚从狼群中捡回一条命,秦海坤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倒是忘记了这一点,如今被程俊提起,他才突然想起这一茬。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秦海坤急急忙忙让人从随行带的行李中拿出布匹被子,他本来以为得在林中待上好几天,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些东西,以便夜间休息,没想到竟在这时派上用场。

他将笼子蒙上的时候,窝在里面的少年就睁着那双美到让人窒息的眼眸定定地瞧着他,被他这样望着,秦海坤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虚,仿佛所有阴晦,邪恶在他的目光下通通无法遁形。

秦海坤拿着被子的手顿住,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不想被盖住么?”

本以为对方不会理他,或者会像之前那样,回应他一句“喵呜”。

谁知少年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秦海坤有点后悔问了刚才那句话。

因为他发现,在少年拒绝的动作下,他完全不愿意违逆他的意愿。无奈之下,秦海坤只能将布匹拉了拉,留出一个缝隙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僵硬着身体走到最前面,继续赶路。

一路上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秦海坤与程俊连夜赶到了目的地——玉回城。

沈庭知坐在马车中,透过仅有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由无数城池组成的,玉回城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大城。这里的居民又以武者为多,只因这里的人十分崇尚武力,主要以打猎为生。

但不是所有人都具有很高的武力值,也有一些人天生体弱,不能修习高强的武术。他们有些会选择跟随强大的武者或者队伍,有些则会选择从事农业生产。

刚才捕捉沈庭知的秦海坤一行人正是这样的人,他们武力值不高,只会一些基本的防身术。

他们之前分别依附着不同的队伍,但后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被遗留了下来,有的是从队伍中幸存下来的,有的则是被队伍抛弃。

为了生存,他们只能被迫与琼华楼签了协议。

琼华楼是玉回城中最大的交易中心,其中聚集了无数的武者和商家。这个世界多以猎物换取财务,愈是珍贵的猎物愈是值钱。

一般情况下,武者将自己猎取的兽类交给琼华楼,由琼华楼进行拍卖,拍卖后的主要财物由武者本人所得,琼华楼只抽取一定比例的交易费。

但是一年一度的竞拍则不一样,拍卖时的宝物都是琼华楼自己出钱请人捕捉的。不仅如此,琼华楼每年广泛收集来自各方的意见,集合众人最想获得的宝物,然后广招天下武士,与他们签下生死协定。

签订协议的武士只需按照协议带回指定的猎物,便可以获得大量的财物奖励。但同时,如果他们没有遵守约定,在期限内履行自己的义务,便会收到琼华楼的追杀。

这种方式几乎算得上残忍,但仍然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原因无他,琼华楼开出的价位实在太过诱人。也正因为如此,很多在外界很难得到的猎物都可能会出现在琼华楼,每年的竞拍更是有数不清的人慕名而来。

秦海坤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既然已经到了玉回城,琼华楼也就不远了。为了掩人耳目,秦海坤找了间客栈休息,准备等到晚上再交货。

沈庭知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本来就是故意让这群人给抓到的。

倒是程俊,依依不舍得很。除此之外,他心中还十分得愧疚,总觉得自己是在把沈庭知往火坑里推。毕竟在他看来,有钱人中是不乏变态的,尤其是来竞拍这种“物品”的。

为此,程俊还特意出去为沈庭知买了一套衣物。唯恐他当时倒是被东家展出的时候,被不法分子肖想。

考虑到沈庭知外形的特殊性,普通的衣服他穿不了,程俊特意去了趟猎物市场,最后买回一套动物皮毛制成的短款衣物。

想到沈庭知的尾巴,程俊红着脸让老板将裤子稍稍改了点,惹来对方怪异的目光。

穿上衣服后的沈庭知,棕色的短裤底下伸出修长而笔直的大腿,白皙的肤色更加明显,看得程俊面红耳赤。

沈庭知倒是很满意,觉得比没穿衣服时自在很多,因此还对程俊善意地笑了笑。

“没……没什么,你……好看好看……好好休息。”程俊心跳得飞快,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压根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

他眼神闪烁地看了沈庭知一眼,转身离开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程俊同手同脚地走出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却被迎面而来的秦海坤捕捉了个正着。

后者走到他面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给我收敛点,这个关头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程俊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不服气地反驳:“难道要像你一样么?关心一个人也要偷偷摸摸的,你别以为我没有看到,你趁大家休息的时候给小东西上药。”

“你——”秦海坤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半晌才憋出一句。

“做再多有什么用?左右要送走。”

程俊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79章:猫灵(4)

夜间一到,沈庭知就被转移到另外一架马车上,这辆马车应该是琼华楼的人送来的,那车厢一看就最顶尖的材质打造而成,虽然外观看起来低调朴素,毫不引人注意;其实十分坚固,沈庭知窝在里面,觉得这辆舒适的马车宛如一个华丽的牢笼。

从客栈到琼华楼的距离并不远,这次秦海坤没有让其他同伴跟着,只带上了程俊。他们走的是繁华的街道,大隐隐于市,这样反而不会让人察觉。

说到程俊,沈庭知想起那个低落地坐在车前的某个家伙,心中也有些怀疑是他自己强行要求跟过来的。

琼华楼位于玉回城最繁华的街道,占地面积之广,只是入口就不知几何。沈庭知坐在马车中,穿过喧闹的人群,马蹄“哒哒”有规律地响着,他突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伸出手透过铁栏正欲去撩车帘,却被坐在车厢门口的程俊给制止了,他感觉到对方的手隔着帘子抵在前面。

“乖,不要出声。”程俊低声道,语气中是淡淡的安抚。

沈庭知抿了抿唇,收回手没有再动作。即使程俊不说,他也明白,在这种金钱交易频繁的地方,自然免不了特权的存在。

琼华楼交货有专门的通道,但对于某些达官贵人来说,提前看看“货”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马车停了一会儿,很快又重新走动起来,沈庭知依稀听到有个沉稳的男声在对旁人询问着什么,然而距离相隔有些远,他没有办法听清,只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很。

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沈庭知窝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里,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马车里一片漆黑,若非他进来之后再也没有换过位置,沈庭知几乎连门在哪里都快要分不清了。

腿部有些微微发麻,沈庭知挪了挪身子,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一道光从打开的门帘中射进来,太久没有接触到这么强烈的光亮,沈庭知反射性得闭上了眼睛。

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沈庭知急忙睁开眼睛,只见一抹人影压低了身子半蹲在他面前,门帘被合上了些许,虽然那人逆着光,沈庭知无法看清他的脸,但是却知道他是程俊。

他抬了抬眼,正欲窥探一下外面的形势,一道阴影突然打下来。

眼睛便被蒙上了一层布帛,沈庭知伸手摸了摸,恰巧碰上了程俊的手背。

这不是他第一次与程俊接触,但是今天他的手似乎比平时要凉一些。沈庭知来不及思索原因,就被对方牵着手臂往外带。

沈庭知略微迟疑,还是低低地叫了声:“喵呜?”

他自进马车以来,就一直表现得非常安静,此时的犹豫便被程俊当成了害怕,后者心中的愧疚也更是多了几分。

然而最终他只是拍了拍沈庭知的手背,什么也没有说。

沈庭知倒也没坚持,由着程俊将他带出马车。光线被眼睛上的黑布所遮挡,外面的情形他无法窥探丝毫。

这种宛如盲人的陌生感觉让沈庭知分外地不适应,步子也迈得有些缓慢。好在程俊很是体贴他的感受,一直配合着他的步伐。

沈庭知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他内心暗自思索着,仔细地丈量自己的步子。

“小心台阶。”程俊低声地叮嘱道,沈庭知有一瞬间的犹豫,却没有收回要往前迈的脚,而是顺势假装因为失神没有及时听到他的提醒一般,直接踩了下去。

这一脚毫无悬念地踏空了,沈庭知的身体顿时因为失去平衡而向一旁歪去。程俊大惊,急忙伸手去扶,然而沈庭知摔得太急,后者只来得及将他捞过来一点,两个人遂一同撞上了门沿。

沈庭知一手撑着门边,低低地吸了口气。程俊急忙站起来,沈庭知在里侧,他虽然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但仍然不可避免地给他造成了一些负担。

“没事吧?”程俊皱着眉头去查看他的手臂,沈庭知微微侧开身子避开了他的手,他垂着脸摇了摇头,看起来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程俊缩了缩手,有些不知所措。他沉默半晌,复犹豫地扶上他的手臂。

“走……走吧。”他怯怯地说道,似是怕沈庭知再度拒绝他吧。

沈庭知并无意刁难他,他悄悄收回手,小心地拽住了程俊的袖子。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琼华楼派来的人和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身后,可能是出于对琼华楼强大的自信,他们似乎料定了沈庭知不会闹出任何花样来。

沈庭知倒乐得如此,在程俊的引领下,他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回廊,过了几个转角,只记得一路上沉默很长,让故意打心理战冷落程俊的他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发声了。

但显然身边的人更加沉不住气,他不再往前走了。

程俊看着近在眼前,仿佛举步可到的厚重大门,本就沉重的脚步更是如坠千斤。

“……”他看着蒙着沈庭知眼睛的布条,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眼前这人的姓名都不知。他想要安慰安慰他,却连自己心里那关都过不去。

兴许是见程俊磨蹭地久了,原本远远跟在后面的两人也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人几步走上前。手掌在墙上一阵拍打,沈庭知耳尖微动,毛茸茸的耳朵犹如小动物傲娇的讨巧。

程俊早知他聪明,见他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便知道他或许清楚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更是愧疚,只能低声地嗫嚅道:“你不用害怕,不会有事的。”却不知是安慰沈庭知还是他自己。

他说罢,便牵着沈庭知向门内走去,后者倒是没有反抗,十分顺从地跟着他。

其实沈庭知此时正在与系统交流,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系统就已经提前跟他说明了,他这次的主线任务是什么,沈庭知来到这里也正是为了接近任务目标,顺便也能将支线任务完成。

只是事情比沈庭知想象的似乎要艰难一些,他自从被带到琼华楼,连光都见不得,行动也极为受限,更何谈完成支线任务——将同族的一只灵猫从这里救出去。

第80章:猫灵(5)

跨过这道门,里面似乎还别有洞天。程俊脑子里一片混乱,只顾着跟着前方人,对方直走他便直走,对方转弯,他便转弯,完全没有觉察出自己的处境有什么不对劲。

他面上似乎还淡定自若,牵着沈庭知的手心却满满都是汗。这条长长的路通向阴暗的前方,就像沈庭知未知的命运。

也不知走了多久,沈庭知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感觉情况有些不太对,他晃了晃程俊的手臂。

但后者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害怕。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沈庭知的手背,冲前面那人的背影喊道:“你们在搞什么鬼?这地方冷冰冰的,阴森地很,你们不会打算把他关在这里吧?”因着身边这人,他说话似乎也有底气了许多。

对方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快走几步,来到一扇木质的小门前。

“奇怪。”程俊忍不住低声嘀咕道,直到此时他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沈庭知耳尖,自然没有漏掉他的自言自语,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无声地催促他。

程俊被他的动作取悦了,嘴唇微微抿住却还是泄露了微微的笑意,他稍稍靠近沈庭知的后耳,低声道:“刚才跟着我们的明明是两个人,现在怎么只有一个了?”

他之前没有发现,其实另外一个人应该一开始就没有跟进来。

“还有,我这一路上看到的房间都是铁门,怎么这边都是木门了?”

木门?沈庭知一听这话,顿时气闷。合着他费心记了半天的路,到头来却是白费功夫。

他事先早就打听过,琼华楼关押“猎物”的院子是一座大型的迷宫,是由几十个独立又互相连接的房间组成。要想从里面出来,既要对整体的构造了解,又必须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一开始还奇怪今天走的这段路怎么跟调查的似乎不一样,现在被程俊这么一提醒,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他根本不是去往关押地点的路上。

那座院子每扇门都是一样的,为了就是迷惑人的眼睛混淆判断,因此根本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漏洞。

看来从头到尾就是某位“贵客”在耍弄他们……

沈庭知方思及此,便听到开门的声音。

“两位请。”

一座干净而幽静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凉亭绿树,鸟叫虫鸣,端的是一片生机活力的好景色。院中正站着一人,身姿挺拔,气度悠然,不可谓不风流。

程俊立在当场,进退两难。院中那人显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似是要转过身来。

然而程俊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他就突然扑了过来。

“嗷嗷嗷好可爱啊啊啊~”

程俊从刚才起神经就紧绷着,此时反应出奇地敏捷,一个闪身就避开了对方的“袭击”。但是他身旁的沈庭知就没那么好运了,猝不及防被拉开,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便直直地冲他撞了过去。

刚化形的灵猫不过十五六岁少年模样,甚至身量还要更矮一些,一不留神便狠狠地撞上程俊了的右肩,整个人被磕得头晕眼花不说,鼻头更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眼睛被遮住看不见,其它感官自然而然就变得更加敏锐了。

沈庭知痛得连连抽气,手捂着鼻子想揉又不敢揉,只好虚虚地掩着,身后长长的尾巴不安地快速晃动着,仿佛这样就能减缓疼痛一般。

扑了个空,陆窗寒倒也不介意。他随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又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时不时投在沈庭知身上的目光泄露了他的心思。

他上前几步,一板一眼地朝沈庭知拱手:“小生……”

程俊走到沈庭知前面,挡住陆窗寒投来的目光,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陆窗寒视若无睹,转了个方向,继续拱手:“敢问美人芳名?”

沈庭知心中冷汗连连,万万没想到这次的任务对象竟是这副德性。

没待他有任何反应,程俊已先行开口,冷声道:“你是何人?诓我们来此,有何目的?”

“哪来的刁奴,我与美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陆窗寒斜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此时的他全然没有刚才那副吊儿郎当模样,满脸肃容,乍一看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程俊一噎,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来也是,自从将沈庭知交到这里,他们便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之所以还能留下来,不过是因为他央着留下这最后相处的时光罢了。

如今被陆窗寒戳中痛处,程俊心中既是窘迫又是无力。

他这厢胡思乱想,忽听陆窗寒一声惨叫,却是沈庭知伸手挠了他一爪子。他眼睛上的布条还没摘下来,只凭声音乱抓了一下,倒也没有太用力,却是陆窗寒喊得有些夸张了。

陆窗寒本打算装模作样地假哭两声好博取同情,一抬头却见他扯着旁边人的袖子,分明有几分护短的意思,心中别提多憋屈了。

他久闻灵猫化成人形后,容颜瑰丽不可方物,虽然见惯了世间绝色,却也不免心生向往。毕竟物以稀为贵,灵猫天性聪明,身形灵活,极难抓捕。因此一听说琼华楼此次重金悬赏,引出无数武士寻猎,他便派人时刻关注着。

其实一早陆窗寒便得到消息,说是琼华楼成功捕获了一只成年灵猫,但因为临时有事受阻,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这次他也不过刚到,正要去往琼华楼为宾客准备好的房间休息,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意外瞥到一截尾巴摇来晃去,好不可爱。

而尾巴的主人正乖乖地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抿着小小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

陆窗寒不知怎么地,一下子就被戳中了萌点——他也好想被牵手啊!

第81章:猫灵(6)

于是乎,他便果断地使了个心眼把沈庭知二人骗到了自己的庭院中,当然这是在楼主看似放纵的默许下行动的,毕竟被安排住在这里的,无不都是有身份知分寸的人,断不可能做出逾矩之事。

更何况,琼华楼也有绝对的势力可以应对在自己地盘上所发生的意外,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也是吸引更多人前来的一种资本。

陆窗寒看着被程俊护在身后的小家伙,手上被挠出的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并不严重,但对于长期锦衣玉食细皮嫩肉的陆公子来说,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他也不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为这特别的经历。目光无意中捕捉到对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爪子,陆窗寒心中颇为好笑,这小家伙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其实内里实打实的还是个小孩子啊,这不,慌得连作案工具都来不及藏好。

他存心想逗逗沈庭知,便又故意往前走了两步。对方虽然眼睛还被蒙着,却如同感知到危险一般更加贴近了程俊。

陆窗寒虽然不满旁边这个碍眼的人,眼下却也没有办法做什么。

左右过了今天,这小家伙可就归我一个人了,陆窗寒胸有成竹地想着,全然忘记他来此的目的本是另外一只灵猫。

而对面的程俊,一颗心则是七上八下的,他摸不准眼前这个人到底打什么主意,只是看他衣着便知他是位贵人,不然也不能如此肆意。因此更是害怕他对沈庭知不利,他浑身戒备地看着陆窗寒,整个人绷得紧紧地,犹如一张拉满弦的弓。

“小家伙……”陆窗寒还欲上前而不能,对方乖顺的模样却又挠得他心痒痒,蠢蠢欲动地想要去挠挠他的小下巴。

“啪!”

沈庭知精准地一把打掉他的手,冲着他龇牙咧嘴地示威。

“嘿!”陆窗寒也不恼,抚着手背笑得不怀好意:“真是只小野猫。这么不欢迎我?那可不行,毕竟迟早还是要习惯的啊~”

他把最后一句话的音拖得老长,脸上的笑容得意洋洋,看得程俊暗暗咬牙。

沈庭知仰着头,一脸茫然地对着后者,程俊看不到他被布帛蒙住的眼睛,却也明白他的疑惑。

然而他终究只是沉默。

陆窗寒却喜极他这般天真模样,心知他浑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如同不知世事的孩童一般,让他心生怜爱。

想到日后便可与这小东西朝夕相处,陆窗寒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若非时机不对,他真想再多待一会儿,好与这个小家伙多培养一下感情。

陆窗寒在心里小小的可惜了一下,趁眼前人不注意,突然伸出扇子拨弄了一下他头顶的小耳朵。

“唔!”

陆窗寒快速缩回作弄的手,恶作剧终于得逞了一回,他的心情显然很好。

“哈哈哈哈,小家伙明天见啊!”

沈庭知摸着自己的耳朵,暗自无奈,任务对象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让他十分头痛。

理论上来说,自己明天才会在拍卖会上碰到陆窗寒,怎么他今天就出现了?沈庭知暗自疑惑,不过话说回来,能够提前引起对方的注意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他可以少费一番心思。

陆窗寒前脚刚走,便立刻有真正的仆从上来为程俊二人带路,显然楼里的主人早就将一切掌握在手中了。

这次果然不再像之前一样故弄玄虚,没过多久,沈庭知便身处关押之地的中心。

这院子确实如沈庭知所调查到的一般,内里结构复杂,道路九曲回环。从外面看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庭院,实则里面确实别有洞天。若是没人带路,很容易便会迷失方向,恐怕根本无法走出来。

想到这里,沈庭知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窗外,此时他眼睛上的布条已经被摘了下来,所以很容易便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人。

程俊就站在门口。

他并没有跟着带路的人一起离开,陪着沈庭知来到这里,原本已经是他最后所能做的了。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下来,只是觉得还想多陪沈庭知一会儿。

沈庭知自进去以后就缩在角落里,他把头埋在双膝间,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程俊隔着整个房间唯一的这扇窗看着里面的人,眼中满是忧心。

三更天方过,周围已是一片寂静。沉沉的夜色一点点逼近,只压得人胸口憋闷,无从排解。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是这座牢笼在夜间仅有的光亮。

沈庭知背靠着墙,珠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脸笼罩在光影之下,一瞬间仿佛被虚化了一般。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或者眼神之间的交流,沉默就在这片空间悄悄地蔓延开来,直到一道声音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咕噜。”

是沈庭知的肚子在叫,虽然声音很小,在这寂静的夜晚听在程俊的耳中却尤为清楚。

后者看着沈庭知低头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中三分怜爱五分心酸,还剩两分,俱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这个地方没有人带路他是万万出不去的。而一旦出去了,他便无法再进来了。

但是他肚子饿了。

程俊近乎绝望地想着,从袖中掏出进来之前下人交给他的香包,香包本没有任何气味,只有在点燃以后才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香味,这种味道常人闻不出来,只有一只特殊的小虫蛾才能轻易感知。

他本可以待久一点,最起码可以到卯时再走。但眼下,他却不得不走了。

果不其然,这厢香包才点燃,没过多久,程俊便听见一道道细嫩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正往他这边来,还有一阵阵脚步声紧随其后。

沈庭知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愣愣地抬头,看到站在窗边的程俊,咬着嘴唇没说话。

还在赌气啊!程俊暗暗叹气,却也无法。

第82章:猫灵(7)

来人在离他几步处站定,是位着翠衫罗裙的女子。

程俊心中多有不舍,暗叹了口气却不知说什么好,一腔情绪最后只化为一句低声的“保重”。

他转身跟在女子的身后,回头的时候似乎瞥见那人隐在窗边的身影,一时觉得内心酸酸胀胀的感觉仿佛要溢出一般,叫人眼热。

程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沈庭知头抵着窗户边沿,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虽说走到这一步乃是他有意为之,但如今身处牢笼,纵他有十八般武艺,怕也是无计可施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想怎么在陆窗寒那里做文章,虽然那人外表看起来吊儿郎当,一副胸无城府的模样,但毕竟是一个家族的继承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不多时,从走廊深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方才引程俊离开的那名女子又回来了。这回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做侍女打扮的姑娘,两人手上俱端着一个托盘。

沈庭知鼻尖,还未看到人便闻到了香味。

她们将食物从专门开出的窗口塞了进去,折腾了这么久,沈庭知是真的有些饿了,下筷前抬头看了一眼,另外两名侍女不知何时已经被支走了,沈庭知也没有多想,埋头便吃了起来。

琼华楼不差钱,在吃穿用度上倒也不至于苛待“货物”,因此送来的吃食可以算得上是十分精致美味了。

沈庭知吃饱喝足,摸摸肚子,又捻了一块糕点细细地啃着,一边啃一遍偷偷地观察方才那位姑娘。

长得倒是周正,眉眼弯弯,一双眸子如秋水一般,明澈而多情。

或许是太累了,沈庭知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子有点重,他忍了忍想要努力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色却渐渐模糊起来。他一个没撑住,脑袋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沈庭知是在系统的叫喊中醒过来的,也不知是因为他身份特殊还是下手之人特意留情了,迷药的效果不算太大,沈庭知稍微挣扎了一下便清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便看见头顶青灰色的床账,沈庭知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行动并没有受限。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沈庭知急忙起身,走到窗前稍稍推开漏出一点缝隙。

这大概是个偏房,周围也没有守卫森严的迹象。沈庭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暗暗皱眉,他把系统喊出来问了几句,对方也没有隐瞒,说是被一个混迹在楼中的同类给带过来的。

——那姑娘也是个灵猫?

沈庭知忍不住打起了主意,若是能让对方帮自己一把,任务可就容易多了。

可惜现在也摸不准对方的底细和目的,沈庭知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他猜测这大概是琼华楼为贵客准备的私人小院,溜出去倒不是件太难的事情,然而正当他准备偷偷摸出房门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现在出去肯定来不及了。

沈庭知一着急,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阿隐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后便恭谨地让到一边。待一身蓝袍的男子沉稳地跨进门,她才小心地跟上并将门带上。

“大人他……"

阿隐惊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即将出口的话堵在了嗓子里,她反应过来,顿时“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大人赎罪,属下……”

她感到对方的目光正在审视自己,严肃地,甚至说得上是锐利地。她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但是只是这样的气氛,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那个人,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也能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就像炎炎夏日的太阳,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叫人不敢逼视。

仲啸昀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回去领罚。”

阿隐不敢有丝毫异议,毕竟是她乱用职权在先,徇私情在后。到底是做错了事情,她心甘情愿认罚。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仲啸昀耳尖,一丁点细微的声音便被他捕捉到了,他大跨步走到窗户前,一下子就把缩在那里的沈庭知提溜了起来。

变成原形的沈庭知:……

不过就是脚滑了一下,你属什么的啊?

仲啸昀提着他的后颈肉,把沈庭知放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沈庭知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没办法,生物性的条件反射,他有点控制不住。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阿隐老实回答:“回大人,是的。”

“它在我们灵猫一族中是十分珍贵的品种,无论的反应力弹跳力还有智慧方面都远优于其它猫族,近几年因为大规模的捕猎,灵猫一族的数量已经越来越少……”

阿隐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虽然她利用身份的便利将沈庭知带到了这里,但她也知道,她完全无法将他救出去,这里的一举一动暗中都有人盯着,除非眼前人愿意出手……

也不知仲啸昀有没有听进她的话,他盯着沈庭知看了半晌,将他放在桌子上。

“变回来。”

沈庭知两条后腿向后退了些许,他猜不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和立场,对方倒是对自己知根知底,这让他有些郁闷。

他方才就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现在突然想起来,这个声音就是他之前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听到的声音。

“变回来。”仲啸昀见沈庭知半天没有动作,耐着性子又重申了一遍。

变就变!

见这小家伙的眼神不再那么戒备,仲啸昀的心情莫名地有些愉悦,谁知沈庭知只是转了个身,毛茸茸的小屁屁一扭一扭地对着他。

倒是个胆子大的。

他也不恼,饶有兴趣地看着沈庭知,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第83章:猫灵(8)

“那个,大人……”

接受到沈庭知意思的阿隐顶着自家城主大人的强大气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紧张地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让你转过身去。”

“喵呜~”沈庭知象征性地叫了一声,以此表示对阿隐的认同。

还是同类之间比较好交流。

他跳下桌子,从床脚下叼出他化成原形后丢在一边的衣服,又冲仲啸昀叫了声。

快点地,磨蹭什么呢?!

仲啸昀无奈地转身,并不太担心他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沈庭知变回原样,急忙穿好自己的衣服,他可没有在人前裸露的习惯。

这人一发现脱离危险,心思就忍不住活泛了起来,沈庭知左瞧右瞧,正准备找个机会跑路。

仲啸昀一个出声,打断了他的鬼主意。

“别想着跑,出了这个……”

声音戛然而止,仲啸昀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庭知,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目光看得沈庭知心里毛毛的。

他不禁想到了先前听到他声音时的熟悉感,顿时有个十分胆大的猜测。

莫非眼前这个男人就是……

沈庭知越想越觉得可能,便不禁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恢复上一世的记忆。

好在很快仲啸昀就收回了目光,表情平静一如方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沈庭知的错觉,让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仲啸昀背对着两人:“送他回去。”

“大人……”阿隐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本以为对方已经松口了。

“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仲啸昀低沉的声音,他只是淡淡地叙述,却不难让人听出其中的严厉:“你私自动用手下的力量将他带出来,你以为关祈会不知道吗?”

琼华楼不属于玉回城的势力范围,阿隐知道她这样做很让对方为难,可是……

袖子中的拳头握成一团,阿隐紧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应下。

沈庭知来回看着两人的交流,心思转得极快。虽然被困在这里他深受束缚,但被救出去显然更不是他所愿,两相权衡了一下,沈庭知最终还是决定乖乖跟着阿隐。

他下意识地望向门口,正巧迎上即将跨出门的仲啸昀的视线,四目相对之时,沈庭知再次看到对方那种复杂难言的目光,仿佛万千情绪都糅杂在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睛里。

只那一瞬间,沈庭知几乎可以确定仲啸昀就是云迹。

沈庭知回过神来,阿隐正站在她面前给他套一件披风。先前对方怎么带他出来的,沈庭知并不知道。

然而这一次,阿隐却给他细细地装扮了一回。

因为在此之前沈庭知眼睛一直是蒙着,所以对周围的环境并不太熟悉。阿隐这姑娘带着自己七绕八绕,他能感觉到这并不是原来的路。

起初沈庭知以为她是为了躲开楼里的耳目,所以走了条更加隐蔽的道路,直到两人绕过一个拐角从另一个院门出来的时候,沈庭知终于发现——

她根本没打算把自己关回去。

因为他在上一个回廊看到了自己来时留下的抓痕。

\"喵呜。“这不是回去的路。

沈庭知停下来,不肯再往前走了。

阿隐没有办法,只好转过身来。同为灵猫,她轻易地就能够明白沈庭知的意思。

“无论如何,我要救你出去。”

“我们出不去的,而且我没打算走,我有我自己的考量。”沈庭知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阿隐回过神,急忙拽住他。

“你想做什么?”

沈庭知抿了抿唇,不答反问:“这里还有一只同类你知道么?”

阿隐愣了愣,随即点头:“嗯。”

仲啸昀在琼华楼的眼线很多,她不过是被放在明面上的棋子,虽然知道的消息不多,但仲啸昀不知为何,对于灵猫一族似乎特别关照,所以并没有在这件事上隐瞒太多。

阿隐直觉,城主大人似乎在找什么人,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会在琼华楼出现。

“她被关在哪里?”

见他这么关心另外一只灵猫,阿隐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他关心同族罢了。”具体在哪里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在这边。她明天就会被拍卖出去,这种一般都会被转移到拍卖地附近,我也没办法……“明天?!这么快。

沈庭知心下一惊,他本以为还有三天时间。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阿隐便解释道:“本来拍卖是有三天时间,灵猫一般都会安排在最后一天压轴做最后的竞价,但现在抓到了你……”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和沈庭知料想的正好相反,他本来想的是,自己第一天被陆窗寒买走,然后找机会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溜出来救出那只灵猫。一来,可以熟悉一下琼华楼的情况,二来,若是能跟陆窗寒搭上关系,说不定能够借用一下他的力量。

千算万算,沈庭知把自己的血统给漏算了。

沈庭知感到很绝望,系统之前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只特别的猫啊。

在沈庭知的坚持下,阿隐无奈地将他送回了关押处。临走时沈庭知拜托她帮忙打听另外一只灵猫的消息,阿隐也只能无奈地应了,虽然她并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却本能地相信他。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中途秦海坤来过一次,出于内心仅有的那点愧疚,对沈庭知说了些关照的话。他没有让程俊跟着过来,怕他闹出事端。虽然在他看来,程俊还没有那个胆子。但是他最近这几天的状态,实在让秦海坤不太放心。

沈庭知倒是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第一天晚上阿隐来找过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只灵猫被陆窗寒买走了。

这让沈庭知有点拿不准主意,从那天陆窗寒的态度看,对方明显对自己更有兴趣。

灵猫的价位并不低,尤其是在公开竞价的情况下,陆窗寒既然已经买下一只灵猫,是否还有可能再拍下自己沈庭知不敢确定,并非不相信陆家的财力,而是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巨大的圆形高台,由光滑透亮的大理石砌成,其上雕刻着逼真而又繁复的壁画,一圈圈纹路在灯光的映照下一点点现出真实的面貌来:凶猛狂躁的狮子挥舞着锋利的爪子,血盆大口下尖锐的牙齿正泛着森森寒意;身躯庞大的毒蛇一圈圈盘在树底下,凌厉的三角眼悄无声息地窥探着猎物;羚羊在草原上奔跑,野狼在高地上咆哮……

高台之外,围绕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他们倚靠在阁楼的栏杆之上,兴奋地四处张望着,对于接下来的表演给予了充分的热情。

每层楼上都坐满了人,甚至不少人脱离了本来的座位,只为挤上前有个更好的视角。

今天是拍卖会的最后一天,琼华楼一年一度的拍卖会只剩今天一天,众人的情绪得到了空前的高涨。

当竞拍锤敲响,高台之上的主人大声宣布:“今天的第二件物品祥龙虎被竞座二楼的林先生以八十万金币的高价拍下!”

宣告声通过安装在各个楼层的传声石成倍放大,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这一消息。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即将竞拍今天的最后一件物品,也就是琼华楼的压轴之宝。

每个人都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对接下来即将出场的竞拍对象充满了好奇,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这次压轴上场的是一件什么样的宝物,毕竟之前已经出现过兽中精灵夜灵猫,千年祥瑞祥龙虎,大家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更加珍贵更加稀奇的生物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中场休息的时候,观众顿时怒不可遏,有些脾气暴躁的甚至忍不住掀翻了桌子。

在这种关键时刻吊人胃口,不引起众怒才奇怪。

可惜对于琼华楼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势力来说,这种形式的混乱不过是小打小闹,甚至乎,可以说是表演前的调剂。

主持人面不改色,淡定从容地做了个手势,不知从何方便飘来一阵仙音,琴声渺渺,轻盈灵动,如松间的明月,照进溪泉,忽而穿过廊檐,便似有风拂过一般。

听众无不像喝了一壶醇香的美酒,醉得不知身处何处,琴声刹那便消失了,一阵激烈的鼓点突兀响起,众人恍若大梦一场,骤然清醒过来。

这厢大家还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最中央的高台之上,突然冲出一条条五颜六色的锦缎,锦缎层层叠叠仿若有意识般来回穿梭,犹如一条条飞龙在半空之中架起高桥。

高桥之上,一女子破空而来,脚踩锦缎舞于其上,身姿优美,宛若一只翻飞的蝴蝶。

第84章:猫灵(9)

众人观其舞姿,飘飘欲仙,宛若游龙,无不为之倾倒。

鼓声愈甚,锦缎游走中,八位身段优美的女子分别从八个方向飞身而来,一人拽住一条锦缎,手中发力,布匹在半空中铺开来,各种颜色交相辉映,似百花齐放,又若虹桥初升。

中间女子脚尖轻点,身子腾空而起,于半空做了个圆周旋转,腰身弯成一个奇异的弧度,整个人如同一张长弓,在日光的照耀下不似真人。

众人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为这神奇的一幕叹为观止,女子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从半空中缓缓降落,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吊在她的腰上。

女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降落在一个水晶牢笼顶上。

观众这才发现,方才那些华丽炫美的锦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消失在高台之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牢笼。

牢笼的顶部和底座由透明的水晶打造,一根根玉石柱子卡在牢笼的外围,紧密地笼罩着笼里的人。一条精钢制成的铁链系在一根柱子上,另一头则延伸至牢笼深处。

那笼子里的人稍稍动了一下,铁链便跟着一起微微颤动,金属碰撞着玉石,发出清脆地“叮当”响声。

众人被这样的声音吸引了主意,便定睛向笼子里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身形有些娇小的人,不,更准确来说,是生物蜷缩在笼子中央,他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人们看不见他的长相,只能窥见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皙似雪,比他身旁白玉柱子还胜三分。

或许是围观的视线太过热烈,笼中人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便见那本搭在肩头脖颈间的银色长发倏地如瀑布般尽数倾泻而下,在地上铺开来。让人忍不住开始疑惑:究竟是这白皙的皮肤太过光滑还是这满头银丝过于柔顺?

场内顿时鸦雀无声,此时恐怕地上便是掉了一根针,也能清晰地听见吧。

“这,这不是夜灵猫吗?”有人注意到笼中人的耳朵和尾巴,忍不住出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台上的拍卖师便出声道:“相信大家看到我们这最后一件拍品心中一定有此疑惑‘第一天不是已经展出灵猫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同样的展品’?”

他的视线转过在场的一干人群,满意地看到大家皆是一副好奇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不再打哈哈。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夜灵猫的血能够活死人肉白骨,与这种生物共处同居能够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更有甚者还能长生不老啊。”

拍卖师说着,话中不免流露出向往。

但众人显然未被他话中的利益所引诱,已经有人大胆地提出质疑:“谁不知道那只是一个传说,要是灵猫真的有这么神奇,你们怎么还会那么轻易地拿出来拍卖?不早就独吞了么。”

“是啊是啊。”又有人附和道:“琼华楼也不是第一次拍卖灵猫了,从来没有哪个买主反映过这个事情。”

“我说你们是不是找不到更好的拍品,故意耍我们呢。”

……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自己的疑惑,大有“你不给个证据这事就没完”之势。

“各位,各位。”拍卖师手抵掌心,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各位稍安勿躁,请听我说慢慢道来。”

“众所周知,灵猫数量稀少,即便是东边最大的纵柏森林,出没的灵猫也仅仅能以千计。然而更早的时候,灵猫族群远没有这个数目,后来为了种族繁衍,与其它猫族杂交血脉才得以延续下去。如今我们所能遇到的灵猫已经不再是纯种的夜灵猫了,自然也不可能有传说中那么神奇的能力。”

他话说到这里,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然而这并不能完全说服众人,拍卖师笑了笑:“我琼华楼自建立以来,一笔笔交易均是实实在在,从来没有卖出过一个虚假赝品,各位想必再清楚不过。”

“当然今天我也一样不会故弄玄虚,这场上的确实是灵猫无误,这点大家再清楚不过。至于这只与其它灵猫有何不同嘛,大家请看这边。”

拍卖师走到水晶牢笼旁边,将一面小小的玄镜正面朝里贴在一根玉石柱子的内侧,镜子照着笼里的沈庭知,场中四个角落置放的巨大圆镜便立刻将玄镜中的景象放大在众人眼前。

这样近距离地观察笼中的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冲击,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低呼出声。

拍卖师对这样的反应早有心理准备,他靠近笼子,敲了敲柱子。

铁链一阵‘叮当’响,笼中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从手臂后露出两只眼睛,极为清澈的一双蓝眸,像湛蓝的天空一般,明净澄澈。

拍卖师一愣,但还是弯腰扯了扯铁链,手中下意识放轻了力度。

沈庭知心里憋了一股气,对于自己被关在笼子里一事多少还是有点不满的,链子的一头套在沈庭知的脖子上,他不想受苦,所以很识相地靠边挪过去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整个笼子的位置来说已经够了。

拍卖师伸手轻轻掰了掰他的头,让他脖颈后面的皮肤露出来。

“大家看,正常情况下灵猫的后颈,除了皮肤更加白皙光滑,与我们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

钢制的铁链硌得沈庭知生疼,贴着的那一圈皮肤直接被磨红了,衬得其它位置的皮肤更加白了,那一圈圈红痕也更加刺眼。

众人默默点头:的确更加白皙更加光滑,还不是一点点。

“然而,”拍卖师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湿手帕,轻轻地在一处完好皮肤上擦拭:“一旦这里的皮肤沾上水,便会有奇异的蓝色纹路显现。”

伴随着他的话语,方才沾过水那一块皮肤上果然开始出现蓝色的痕迹,一开始只是淡淡的蓝色线条,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处线条开始蔓延,最后竟形成了一簇蓝色的火焰。

“寻常的灵猫也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纹路,只有纯血的灵猫才会有产生这样完美的纹路。”

拍卖师最后总结道,他还没把手收回,沈庭知就已经把他推开了,脖子上传来的灼烧感让他有点不适,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程俊他们刚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脖子上怪怪的了。

“哎这个我知道!”一道年轻的声音大声叫道:“前天那只灵猫就有,确实是这个样子。”

第一天被拍卖的那只灵猫是雌性的,而蓝纹必须脖子上皮肤沾水才会显现,他这么一说,众人不免想歪,目光顿时纷纷朝年轻人看过去,眼神里还带着略猥琐的揶揄。

沈庭知也看向年轻人,当然他想得跟众人并不一样,他注意的是她需要救的那只灵猫,阿隐说她被陆窗寒买走了。

年轻人坐在沈庭知斜右侧的二楼,这是个很好的位置,能够清晰地看到场中的一切。此时房间的卷帘半拉着,便是沈庭知视力再好,也只能看见坐在那里的人露出的下巴,说话的不是陆窗寒。但直觉告诉沈庭知,陆窗寒就坐在那里。

既然已经有人出言作证了,众人对拍卖师的言论多多少少也信了几分,然而仅仅是这样,并不能激起这些人对于拍品高价竞拍的欲望。

拍卖师,或者说琼华楼对这点再清楚不过。

因此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拍卖师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为了证明我的话绝非虚言,也顺便让大家见识见识灵猫的神奇,我今天就在这里做个小实验。”

接着便有一个端着托盘的小童子走上前来,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在牢笼的旁边,因为玄镜没有照下这一幕,所以众人并不能看清托盘里的东西。

直到拍卖师将一个小东西穿过柱子拿到沈庭知旁边时,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小盘植株,更确切地说,是一盘枯死的植株。

几根瘦小的枝条阉了吧唧地垂着,毫无生气的模样,枯黄的叶子灰扑扑地,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落一般……

“咯吱”,果然,一片叶子从枝头悠悠地飘落下来,看着好生凄凉。

拍卖师看也不看,丝毫不在意这小植株的情况,只是接过一旁小童递上来的匕首,他颤颤巍巍地将匕首伸到沈庭知旁边,不知为何,竟有些手抖。

众人摸不清他要干啥,却见下一刻,那拍卖师一咬牙便在沈庭知手背上划了一道,鲜血顿时从那只嫩白的手上渗了出来。

这厢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却遥遥地听见“碰”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一句夹杂着怒气的吼声。

“妈的王八蛋!”

第85章:猫灵(10)

拍卖师显然也听见了这声怒吼,他不知怎么地,本来有点抖得手竟然奇异地不抖了。他稳稳地端住那盆植株,接住了从沈庭知手背上滴落的鲜血。

他的力度掌握地很好,伤口并没有很深。

沈庭知缩回手,出于这具身体的天性,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头顶上的耳朵微微颤抖,熟稔的动作仿佛做了无数遍,他这副模样落在其它眼里全然就像一只默默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幼猫,让人忍不住呵护。

直到手背上不再渗血,沈庭知才停下舔舐的动作,抬头朝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能够辨认出刚才的声音是仲啸昀的,所以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让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但仔细想想,刚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或许是被身边的人劝住了,仲啸昀那边不再有动静传出。

拍卖师冷静了一会,这才缓缓站起身,胸膛里的心脏还是“噼里啪啦”地跳得飞快,他心有余悸地偷偷瞟了一眼刚才的方向。

我的天,这里面坐的可是位大人物,自己刚才没有惹到他吧。

“哎,你们看……”人群中率先有人发现了不同。

众人的注意力从沈庭知身上转移到拍卖师手上的植株上,只见那盆已经枯死的植物竟然不知何时重新冒出了新芽,嫩绿的芽儿从灰黄的叶片旁边挤出枝头,探出两根细小的尖尖,犹如雨后初生的春笋。

这种变化是在千万双眼睛下发生的,没有任何掺假的成分,因此也更加让人震撼。

拍卖师的话得到了验证,大家也开始相信所谓“灵猫的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说法,拍卖席上的众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人都是惜命的,琼华楼这一出完全就是在向在场的众人宣告:我这次拍卖的就是一颗救命的仙丹。

如此,便是本来没有竞拍想法的人也忍不住蠢蠢欲动了。暂且不说救命,只是买回家供着能让人延年益寿这个诱惑就没几个人能抵抗的了吧?

见整场的气氛成功地被调动了起来,拍卖师非常满意,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咳咳,大家稍安勿躁。刚才只是做了个小小的实验,其实灵猫的血还能达到更神奇的效果,需要的血也就更多,为了不伤害拍品,我也就不继续下去了,稍后竞拍成功的买主可以自己回去验证。这么多人在场,若我们说的话有半句虚言,岂非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他这边还在打官腔说些场面话,那厢座位席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在听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纷纷喊着让他快些开始。

拍卖师微微一笑,手中的竞拍锤用力一敲:“今天的最后一件展品——纯种夜灵猫竞拍开始,起价五十万金。”

“我X!”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妈的底价这么高!”

也无怪乎他大惊小怪,上一件展品祥龙虎才以一百万金的价格拍出,这次底价都快赶上它的最终价格,可以说实在是高得离谱。

然而他的声音最终被淹没在无数的喧闹声和说话声中,虽然偶尔也有几个人跟着唏嘘,但叫价仍然进行地火热,所以说,竞拍这种活动说到底,只不过是有钱人的游戏罢了。

“八十万金。”

不知不觉,竞价便达到了之前的最高价。坐在笼中百无聊赖的沈庭知抽空瞟了一眼喊价的人又很快收回眼神。

竟然是个小姑娘,他有些意外,本来还以为来拍卖这种物种的都是有些特殊癖好的怪大叔呢。

“八十五万金。”这次说话的倒真是个中年大叔,听声音就知道了。

……

虽然价格已经很高了,但沈庭知却没有放在心上,目前喊价的人还很多,说明离最终价格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陆窗寒什么时候会出手呢。

如果说沈庭知在看到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心中还有一丝不确定的话,在拍卖师一番动作之后,他便完全可以肯定,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对他这样一个猎奇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东西比一件神秘而又稀奇的东西更有诱惑力的呢?

“一百五十万!”

果然……

沈庭知抬头朝声源地看去,之前那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他就猜测对方应该是陆窗寒的朋友,如今听到陆窗寒的声音,顿时验证了他的猜想。

沈庭知淡定地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嘀咕,一出口就将价格翻了两倍。看来之前的话不对,应该说,对他这样一个钱多的人,没有什么是不稀奇的。

陆窗寒喊的价已经非常高了,之前还在火热竞价的人渐渐地不再跟喊了,偶尔还有个别人与他竞争,也被他阔气的压价给逼退了。别人都是五万十万的加价,这个家伙一开口就加五十万。

竞价在三百万的价位上停止了,场上一时有些安静,偶尔会传来模糊的交头接耳的讨论。

拍卖师视线扫过整场,又开口道:“二楼玄字房的陆先生开出了三百万的高价,还有没有人跟?”

“五百万!”说话的人像是憋着一股子怒气,就这三个字愣是被他吼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我靠!仲啸昀你个王八蛋!本来以为事情已成定局的沈庭知差点吐出一句脏话。

喊价的正是仲啸昀,沈庭知被展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立刻把对方带走,看到拍卖师对他动刀子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恨不得一掌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打死。为了大局着想好不容易才熬到竞价,手下又各种好言相劝说什么要静观其变,看清形势。

去他么的形势,去他么的大局!再不出手,老子心尖尖上的人就要被那个花枝招展俗不可耐的雄孔雀给抢走了!

殊不知他心尖尖上的人此时已经在心里骂了他百八十遍,一向沉稳淡定的沈庭知这回也是被仲啸昀这个搅屎棍给气到了。

之前让阿隐送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挺不在意的么?你现在这是闹得哪一出?

可惜一心想要把沈庭知“抢回来”的仲啸昀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心声,眼下正跟陆窗寒卯足了劲地竞价。

陆窗寒加五十万,他加一百万。到后面陆窗寒喊八百万,他直接喊了个一千八百万。

顿时全场都惊呆了,虽然仲啸昀没有露出真面目,但他作为玉回城的城主,在场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他的。

众人:感觉我们城药丸。

不过一些外来人心里,则又是截然不同的想法,只是一个竞拍对方出手就这么阔绰,可见玉回城真正的势力有多么深不可测。

这些都不在仲啸昀的考虑范围内,他已经急红了眼,非要把沈庭知给抢回来不可。

陆窗寒有些家底不假,继续竞价下去倒也不是耗不起,只是眼看仲啸昀这架势,实在不适合硬碰硬,更何况对方身份摆在那,他也不好明面上就把人给得罪了。陆窗寒是个生意人,这种显然赔本的买卖他自然不会去做。

只是有些可惜了啊,他看了看坐在笼子里的沈庭知,多么可爱的小家伙,他也是喜欢得紧呢。

“一千八百万,还有人跟吗?”拍卖师有些激动地问道,他的声音也有些不稳,这可是有史以来拍出的最高价,他口中这样问,心中却早已认定不会有人再继续竞价下去了。

“一千八百万一次,一千八百万两次,一千八百万三次!”

随着竞拍锤的落下,拍卖师激动地宣布,最终由仲啸昀得到最后一件拍品。

拍卖一结束,仲啸昀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座位席,他手下的几个人看了看没有人的房间,火急火燎地急忙跟了上去。

沈庭知被仲啸昀带回了城主府,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沈庭知是正在气头上,完全不想看到某人,左右他也不会说话,索性就完全不开口;而仲啸昀则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管以什么话作为开场白,他始终觉得唐突。

此时,仲啸昀手中握着药瓶,站在门外徘徊了半天,手心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很快放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站在这里总归不是事儿,心中又惦记着沈庭知的伤势。

“扣扣。”

躺在床上的沈庭知听到这声儿,一把拉起身旁的被子捂着头,完全不想搭理。

仲啸昀压根不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以为他在休息并没有听到,一时间又犹豫起来,唯恐打扰到他。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可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万一伤口发炎了怎么办?也不知道他饿不饿?睡在这里会不会认床啊?还一句话没有说过呢?

到底拗不过一个想见到对方的心,仲啸昀一狠心又走了回去。

“扣扣。”

沈庭知捂住耳朵,把脸埋得更深了。

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一下子变得清净了,沈庭知掀开被子看向门口,却见仲啸昀的影子落在门上。

“阿玉……”

他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这样喊道。

第86章:猫灵(11)

沈庭知掀起被角,向外看去,仲啸昀的身影落在门上,和每个世界的他重合,沈庭知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门外,仲啸昀在喊完那一声后,本有些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床上鼓起个包,心里颇有些好笑。

走过去将被子往下扯了扯,却对上一双湛蓝的眸子,明眸似水,眼中一点睡意也没有。仲啸昀微扬的嘴角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沈庭知双手撑着两边坐了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后者被他看得一阵耳热,眼神飘忽,目光游离就是不敢对上沈庭知的眼神。

沈庭知知道他保留上个世界的记忆,但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所有。或许他潜意识里已经把对方当做之前那个宠他的人,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生气,闹脾气。

但目前这些都不重要,他需要离开这里,为了完成任务,他必须接近陆窗寒。

沈庭知起身准备下床,手臂却被仲啸昀拽住:“你去哪里?”

“喵呜。”不用你管。

仲啸昀皱了皱眉头,他听不懂。

“你先坐下来,我给你上药,一会儿我把阿隐叫过来,有什么时候到时候再说。”

沈庭知清楚对方要是坚持拦他,自己肯定是走不了的。况且他心中虽有些恼他打乱自己的计划,却也没有真的生气,因此便又乖乖地坐回床边了。

他没有挣开自己的手,意识到这一点的仲啸昀忍不住心跳加快。

说来荒诞,他一从出生,就已经拥有成年人的意识和记忆。这些经历仿佛已经彻底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月的冲刷而变得模糊,在这些回忆里,有一个他深深爱过的人,与他相处的每一个场景,每个画面都无比地清晰,但他们每一次的结局却又如此地悲伤。

他思念着那个人,这种仿佛跗骨之蚁般的思念一日比一日更甚,而他却无能为力。

而如今,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然而他的心却还是像水中的浮萍一般,飘飘荡荡,怎么也无法踏实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给沈庭知上药,动作温柔而细腻,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万遍。

趁着上药的空档,沈庭知偷偷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与以各种身份出现的自己不同,他似乎每一世都可以说是人中龙凤般的存在,这次依然如此。

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英气的下巴靠得如此之近,沈庭知几乎有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抚摸这张英俊的脸。

这个人爱着他,他再清楚不过。

这么久以来,无论有没有记忆,这个人都毫无保留地对他好,没有索取,只有给予。

他看着他的目光深情而又温柔,与他本人的内敛大相径庭;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斟酌而克制,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教他不悦;他小心翼翼地,怕心思泄露半分,便要被反感被厌弃。

却不知,沈庭知的心并不瞎,但凡任何一个不瞎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感情。

不得不说,沈庭知被打动了,一向平静的心也开始泛起波澜。

他没有抗拒,甚至想要回应。

唉。沈庭知在心里叹了口气,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掉。

仲啸昀刚把药收起来,就看到他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本来板着的脸顿时严肃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稍稍抿了抿微扬的唇角,走到门口叫人去喊阿隐。

沈庭知坐在床边东张西望,意识里跟系统交流着:“妖妖灵,只被陆窗寒带走的灵猫怎么样了?”

系统这段时间都没出来,但却随时待命着,听到沈庭知的呼唤很快就给了回应。

“情况正常。不过宿主您的主线任务受到时间的限制,最好尽快完成。”

沈庭知之所以要接近陆窗寒,就是与这次的主线任务有关。

陆窗寒并非普通的人类,而是狼族和人族的后代,他的母亲是人类,父亲则是狼族。陆母的家族认为动物是非常卑贱的生物,不赞同两位的结合并且强行分开了他们。

陆窗寒的父亲是狼族的王,在这个世界,狼族的王位是可以承袭的,因为血脉决定了他们的力量,除非狼王的继承人夭折,不然便不能拥立新王。

当然,如果能够切断继承人和狼王之间的血脉联系,这种承袭的关系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狼族对于自己的狼王总会有特别的感应,它们能够轻易地找到对方的所在地。陆父死后,新一任的狼王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陆窗寒,然而无论是狼族从被人猎杀的状况考虑,还是为陆窗寒的未来着想,陆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与狼族有什么牵扯。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普通的正常人,而不用去承担这些多余的责任。

但对于任何一个种族来说,没有足够强大的领导者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狼群随时都可能找到他,因此作为一个保护孩子的母亲,陆母找人使用了一种禁术,将陆窗寒与他父亲的血脉联系隐藏了起来。

这只是一种暂时切断联系的方法,让狼群短期内无法感应陆窗寒的存在,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的血脉和力量已经开始慢慢冲破禁锢。

沈庭知这次的主线任务就是帮助狼族拥立新的狼王,其实若是对象是陆窗寒的话,他根本不用做什么。

然而问题就在于,陆窗寒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狼族迫于血脉的关系必须选择陆窗寒,这并非好现象。

早先沈庭知被程俊他们带出森林的时候就已经碰到过这个族群了,甚至可以说他与这个族群关系匪浅。

它们已经有了合适的领导者,那就是程俊他们眼里所看到的那只“狼王”。

然而有陆窗寒这层关系在,它们一直迟迟无法拥立新王,就跟人类世界的法则一样。

沈庭知要做的就是,用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掉这种承袭关系。

当然,要在狼族彻底找到陆窗寒之前。这也是为什么系统会说,这个的主线任务有时间限制。

沈庭知知道,在森林中遇到狼群并非意外,虽然有部分原因是那只“狼王”格外关照他,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狼族感知到了陆窗寒的气息。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仲啸昀一回头,便见沈庭知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哪里,猜想他肯定是在想什么主意偷跑,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人有些闷,想要逗他开心又苦于没有好的点子。

正在这时,阿隐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大人。”

她的到来打断了仲啸昀的失落,后者急忙把她喊进来。

有了阿隐的解说,仲啸昀终于得以和心上人正常交流。

然而沈庭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既痛心又愤怒,他竟然开口就说要离开他?!!

“我有事要办,你先放我走吧好吗?”

兴许是看仲啸昀的脸色实在难看,沈庭知又补充道,话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安抚。

阿隐战战兢兢地把这句话的意思传达给了仲啸昀,完全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突然有了情绪波动,简直比平时冷冰冰的还要骇人,阿隐冷汗淋淋。

“不行。”

仲啸昀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仍旧没有松口。他能够感觉到,他口中所谓的“事情”都非常危险,一如过去的每次一样。

两个人还没开始好好讨论,事情便已经陷入僵局了,本打算和沈庭知培养感情的计划眼下看样子也没法继续下去,仲啸昀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他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人,试图挽回:“你不要老想着走,我带你出去逛逛,去看看城中的热闹,去尝尝这里的美食,难道不好吗?”

他语气轻柔,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沈庭知被他宠出毛病了,还有些小脾气,嘴上不说话,鼻子里直“哼哼”。

仲啸昀见状,心里的石头可算放下了一些,便吩咐阿隐下去准备一下吃食。

沈庭知假装没有看见他讨好的行为,身子往后一仰又躺回床上去了,左右现在也走不了,他把心放宽,卷了被子侧着身子,把眼睛一闭就要睡觉。

这几天被关在琼华楼住的环境一般,心里又想着事情,也没休息好,本来以为会睡不着的,谁知沈庭知竟意外休息得很好。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沈庭知一睁眼爬起来准备开溜,却见仲啸昀正站在窗前。

沈庭知急忙缩回手,假装去拿桌子上的点心。仲啸昀故作不知,坐在一旁默默地看沈庭知吃东西。

受到这一世身份的影响,沈庭知吃起东西来完完全全就像一只没成年的猫咪,他捏着粉白,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偶尔嘴巴上粘了点粉屑还会伸出小巧的舌头去舔干净。

粉红的舌尖一伸一缩,十分地灵巧,轻易地就吸引了仲啸昀的注意力,引得他嗓子一阵干渴。

第87章:猫灵(12)

沈庭知安分地在府里待了几天,还算乖巧,也没闹出啥幺蛾子。

这天他还在睡梦中,就被仲啸昀温柔地叫了起来。

沈庭知迷迷糊糊被他从被窝里带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在床边任他摆弄,偶尔还小小地打个哈欠,以示他真的很困。

吃过饭以后,仲啸昀便带着沈庭知出门去了。沈庭知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袍子,外面还罩了件兜帽小披风,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显得更小了。

宽大的帽子将他头顶上的耳朵很好地遮住了,因此即使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沈庭知的出现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异样目光。像玉回城这样庞大的都城,经常会有奇装异服的外地人来往,因此他这样的装束在旁人看来也不算稀奇。

玉回城位于交通干道上,这里商业交易频繁,外来人口众多,因此汇集了许多不同文化风情的碰撞,仲啸昀带沈庭知来的又是城中最热闹的广场中心,到处都是热情叫卖的小贩;路边有吹着笛子的耍蛇人,混着奇异曲调的笛声在喧闹的街头游荡;偶尔还能听见清脆的驼铃经过,引得沈庭知频频回头。

仲啸昀紧紧牵着沈庭知的手,唯恐一个不慎,就跟他走失在人群中。他这次是特意带沈庭知出来散心的,虽然很担心对方并没有打消离开自己的念头,但总是关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左右城里到处是自己的护卫,他也不用太担心。

一路上沈庭知都表现得很稀奇,看看这个,碰碰那个,什么热闹他都要凑过去看一看,完全没有以往表现得冷淡沉稳,这更让仲啸昀坚定了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这不,沈庭知又挤在一群人中挪不动道了。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人墙一般挤得一点缝隙都不留,时不时还能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大声的叫好声。沈庭知个子小,人也轻飘飘得没多少重,往人群里扎过去,半天没挤进去,本来是仲啸昀牵着他的手,现下变成他拽着仲啸昀。

后者站在后面看着他卯足劲往里挤,实在是心里好笑。

“哎借个过……”仲啸昀走过去半搂着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着:“麻烦让个道……”

那挤在里面的人先前本还有些不乐意,但见他一脸凶相表情严肃,又是个气势惊人的,不敢去触他霉头,只好不清不愿地挪了个地。一来二去,倒是叫两个人穿越重重人群成功挤进了里面那层。

好在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玉回城一个比较大的广场中心,面积宽广,站上上百人也不会阻碍交通,不然这么多人堵在路中间,恐怕会影响来往车马通行。

仲啸昀拉住差点被人群挤瘪的沈庭知,对方从兜帽中探出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仲啸昀小心地把他护到身旁,仔细地叮嘱道:“靠近点,人这么多当心被踩着了。”

沈庭知忙不迭点头,帽子下的脑袋又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仲啸昀难得见他这般有兴致,也好奇地向中间看去。站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脖子上坐着个孩子,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仲啸昀只好偏了偏头,率先听到一阵“叮铃铃”的声音,像是铃铛的响声。

接着便见场地中央站在一个女子,现下还是初春时节,女子着装却十分清凉,短小的白色布料只堪堪遮住胸部,外罩浅绿色的轻纱,露出小小的肚脐和一截纤细的腰肢;下身则是宽松的灯笼裤,轻纱外缀满了亮闪闪的银色亮片。女子的衣服上,腰间肚脐上都不乏小巧可爱的铃铛。

行走间身上的铃铛不停地碰撞叮铃作响,清脆悦耳的音色宛如一首动听的歌谣。与这副唯美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游走在女子身边的两只猛虎,黄白相间的花纹,庞大的身躯已经头顶耀武扬威的“王”字格外地醒目。

向来凶猛残暴的森林之王如今却在安静乖巧地任女子随意调遣,女子轻摇着手中的铃铛,两只老虎便也跟着摇头晃脑;女子翩然起舞,老虎便佝偻着身子任由对方从自己身上翻身越过;它们宛如两只被养熟的小猫一般与摇着铃铛的女子嬉戏着,若非头上的花纹真实存在,实在教人很难让人将他们与“老虎”这种生物联系在一起。

这个世界以武力为尊,野外生存的猛兽也因为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则练就了更为强大的战斗和生存能力,老虎这种兽类更是不容小觑,无论是力量,体能还是速度,都远胜于其它动物,便是最优秀的武士也不敢轻易去挑衅他们。

因此驯服这种动物对于观众来说便具有了更大的吸引力,然而仲啸昀对这种把戏是毫无兴趣的,换作平时,他绝对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现下看见沈庭知这么喜欢看,他便开始考虑是否要请个类似的杂耍班子进府了,他低声地询问了一下对方的意见,却没得到答复。

见沈庭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场中的女子看,分明完全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仲啸昀不免有些吃味,扶着沈庭知的手便用了点力,终于成功地引起了他的主意。

沈庭知疑惑地抬头,眼神中带着点茫然,无声地询问:“有什么事吗?”

仲啸昀憋着的一股气顿时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半晌才平静下来。

“先去吃饭吧,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叫人请回府里表演给你看。”

沈庭知愣愣地点头,被仲啸昀带出了人群,他知道他误会了,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跟在仲啸昀后面还没走出几步,突然被对方挡在了背后,沈庭知觉得稀奇,正准备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被他的手臂拦住,接着便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跟仲啸昀说话。

“城主大人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心情出来闲逛了?”

陆窗寒?沈庭知心中一动。

“随便走走。”仲啸昀对着眼前这人丝毫没有好脸色,随口便答。

陆窗寒自然也注意到他身后护着个人,因此笑意更深:“哎巧了,我也是随便逛逛,不知城主大人介不介意与我同行啊?”

仲啸昀哪里会看不出来他的目的,竞拍的事情他还没找他算账呢,如今看到他更是心烦,索性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不了,有事先走了。”

他丢下一句话,也不等对方的反应,直接换了个方向转身就要走,结果脚还没迈出去,就发现不对劲,一转头,本来待在他身后的沈庭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消失不见了。

仲啸昀皱了皱眉头,突然转身,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准备脚底抹油的陆窗寒,眼神锐利地如同一只猛兽,仿佛下一刻便要扼住他的脖子。

陆窗寒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被看得心里发毛,但仍然镇定自若。

“城主大人,你这般看我作甚?我刚才可就在你面前,要真动了什么手脚你还不是一清二楚吗?更何况,丢了人你不急着找,上来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这是何道理?”

仲啸昀不欲与他做口舌之争,瞟了他一眼便转身找人去了。

这附近到处都是仲啸昀的手下,沈庭知又走得不远,所以很快仲啸昀便在一处小摊前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沈庭知。

他正缩在人家的摊位前,眼巴巴地瞅着一串手链。

合着就是为了这条破链子,害得他担心了老半天。那手链好看是好看,但除了几个铃铛,仲啸昀实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特别的。

铃铛?仲啸昀福至心灵,突然就想起刚才看的那场表演,原来他是喜欢这个啊。想通这层,仲啸昀憋了半天的气终于顺了,眉头也不皱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走过去把沈庭知从地上拉起来,明明心情好得不得了,偏偏要故意板着个脸。

“蹲在这里做什么?还让不让人家做生意了?怎么一声不响地就跑开了?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沈庭知不吃他这套,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道,才一会儿不见,这人怎么又变得老妈子一样,完全把自己看得跟孩子似的。

一边想,一边又频频向那小摊投去眼神。

仲啸昀哪里受得了他这副模样,当即牵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小摊前,大手一挥,把沈庭知方才垂涎的那条手链给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带上后,又顺便挑了几个漂亮的小玩意,权当送给沈庭知的小礼物。

其实并不喜欢这些东西的沈庭知:……

你开心就好。

任由仲啸昀牵着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沈庭知在左侧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缩回了袖子。

第88章:猫灵(13)

仲啸昀走进房间,就见沈庭知还在专心的把玩手中的铃铛,一副对桌上饭菜兴趣寥寥的样子,发现自己正在看他,他又急忙把东西收起来,装作认真吃饭,只是那在碗里戳个不停的筷子显示他实在不像很有胃口。

“怎么?”仲啸昀在他面前坐下:“不好吃?”

沈庭知摇摇头,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米饭。

仲啸昀见状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块鱼肉。沈庭知停下来看着他,眼里闪着好奇。

仲啸昀将鱼肉放进嘴里,沈庭知便看着他的嘴巴。

“嗯……”仲啸昀放下筷子,中肯地评价道:“确实味道一般。”

沈庭知便把面前的糖醋排骨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再尝尝。

仲啸昀眨了眨眼睛,见他难得这般热情,便开始想心思为自己谋福利。

“可是我已经落筷了。”

沈庭知一眼就看出他的目的,他木着脸夹了块排骨递过去。仲啸昀微微牵起嘴角,张嘴接过了他的“投喂”。

吃过饭后,仲啸昀叫人进来把碗筷收走。回身便见沈庭知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午睡了,虽然两人这几天基本上算是同吃同睡了,此情此景却仍然教他忍不住心跳加快。

仲啸昀有些紧张地走到床边,他才躺下,沈庭知便半撑起身子看着他。仲啸昀总觉得今天的他有些不太对劲,偏头看着身边的人,他忍不住想到曾经他还是纪飞寒的时候,对方也曾这样躺在他身边,尽管那时他看不见他。

过去种种,历历在目。所以仲啸昀也就更加珍惜现在相处的时光,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困倦,意识也慢慢模糊,眼皮变得有些沉重。

“喵呜!”沈庭知推了推身边的人,见他没有动静,又拿手上的铃铛贴着他的鼻尖晃来晃去。然而即便是这样,对方还是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沈庭知不说话了,翻身从床上爬下来,借着半黑的夜色摸出门去。

刚跨出门才走两步,他又忍不住回了次头。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为什么要逃走,其实你可以叫仲啸昀帮忙的。”

只要不告诉他真相就可以了。

沈庭知沉默,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其实系统说的对,有了仲啸昀的帮助,任务会变得容易很多。

而且只要自己不想说,对方也绝对不会追问原因。

但他私心里其实不太想让对方牵扯进来,又或许,他只是想图个心里安稳罢了。

况且……

“你以为不让他插手,他就真的不会管了吗?”

借着夜色的掩映,沈庭知飞快地向着记忆中的陆府跑去。灰黑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瞬间便留下一道残影,快得让人看不清。

陆府的守卫很多,即使是到了晚上,仍旧是戒备森严,没有丝毫的松懈。

沈庭知保持着灵猫的原形没有变回来,这样行动起来比较方便。趁着一波守卫刚刚路过的空荡,沈庭知轻飘飘地在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只有枝叶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并没有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黑夜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尖利。沈庭知脚步一顿,继而更快地向院中跑去。托良好的耳力所赐,这几天夜里他时不时会听到一两声狼嚎。

但今晚则不同,狼的叫声如此之近,仿佛就在不远处,甚至极有可能就在城里。沈庭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狼在附近,但是只要有一只狼找了过来,很快其它狼也会循声而至。

他的动作必须快点了。

打定主意后,他果断地朝位于东边的偏院跑去。陆窗寒这人好奇心重,总是会搜刮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用来观赏或者收藏,所以他让人专门建造了一座比较大的偏院,专门用来放置这些东西。

沈庭知打算先救出原来被陆窗寒买下的那只灵猫,这座院子房间众多,沈庭知又不能一个一个找,他翻身跳上屋顶,趴在屋檐上小声地叫着。

灵猫感官灵敏,即使是很细微的声音,它们也能够很容易觉察到。显然陆府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沈庭知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有一队人马飞速地往这边赶来,随身佩戴的武器在行走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庭知通过角落传来的动静判断出了灵猫的所在,得到可用信息的他及时的收手,从屋檐的另一角跳下正准备藏起来。

黑暗中一只大手半路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进了草丛。

沈庭知在草木的掩盖下扯下那人的手,在夜色中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别捣乱。”他的目光传达着这个意思。

仲啸昀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但他显然是来帮忙的。

沈庭知抿了抿唇,低声道:“你去那边,把我族人救出来,我有其它事情要办,弄好了你再来寻我。”

被仲啸昀带过来的阿隐完全地将意思传达给他,仲啸昀一开始一开始不同意,但耐不住沈庭知坚持,又担心他恼了会将自己赶走,只能妥协。

安排好这件事后,沈庭知便义无反顾地往主院赶去,陆窗寒的房间就在哪里。

在房间外不远处隐匿好身形,沈庭知屏气凝神,在黑暗中等待着时机。

等一轮巡逻的侍卫到了换班的空档,沈庭知便听到了几声狼叫,比先前听到的更近,还不只一匹狼在嚎叫。

沈庭知窜到窗前,贴着墙角悄悄地靠近了房门,也不知道陆窗寒在干什么,房间伺候的人似乎都被支走了。

一道沉闷的水声从隔壁传来,刚刚恢复人身的沈庭知急忙握紧手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向那边靠去。

陆窗寒的左胸上有一道朱红的胎记,沈庭知需要将这块胎记剜掉,方能切断狼族的血缘承袭关系。

任何人都不可能让别人轻易在自己身上动刀子,更何况还是左胸口这么危险的位置。沈庭知不想伤害陆窗寒的性命,他只需要毁了那处胎记就好。

他守在屏风外,突然非常后悔白天拿蒙汗药的时候没有顺手牵走几包迷魂药。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要知道那味劣质的蒙汗药连仲啸昀都不足以放倒,他又哪来多余的时间去想更多呢。

伴随着“哗啦”一声轻响,是陆窗寒从水里走了出来。

因着挂在屏风上的衣服的阻挡,他并没有发现沈庭知隐在后面的身影,他慢慢朝朝屏风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趁着陆窗寒拿衣服的空档,刀锋一闪,沈庭知出手如电,瞬间匕首就朝陆窗寒的胸口而去。

然而作为一个大家的继承人,陆窗寒的反应也是极快,翻手将手中的衣服一甩,陆窗寒手腕轻拧,便将沈庭知的匕首格挡在身体之外。

他倒是没料到来人竟是沈庭知,心下一凛,惊道:“怎么是你?”手掌也因为紧张也更加了几分力道。

沈庭知在这个世界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功夫,武力值也几乎为零。能够混进来完全是因为灵猫本身行动速度快,反应又极为敏捷。

沈庭知深知这一点,所以没有给陆窗寒任何的思考时间,趁着他这一愣神,沈庭知急忙甩开他缠着自己手上那束缚的衣物,匕首再次朝陆窗寒发起攻击。

陆窗寒看清他身份,有所顾忌,便只是一味地闪躲。沈庭知也并不想伤他性命,虽然看上去他下手没有留情,实则只是在牵制对方,沈庭知内心暗暗找寻时机,以便束缚住陆窗寒的行动。

两个人就站在屏风旁缠斗了起来,然而因为地方狭小,施展不开,渐渐地,两个人便开始偏离了原来的地方。陆窗寒小心应付着沈庭知,他注意到对方根本没有对自己下死手,心下便放松许多,不自觉地便起了坏心思。

在沈庭知再次挥刀刺过来之时,他假装向右边闪避,却在他身体擦过之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沈庭知皱眉,扯了手腕却没有将手抽出来,情急之下,便推了陆窗寒一把。

两个人本就离浴池极近,陆窗寒刚才闪避的动作又是朝着浴池那边,沈庭知这么一推,他踩在大理石的脚一不小心便没有站稳,身躯在这本就湿的地面上微微打了个摆,便往一旁栽去。

陆窗寒还拽着沈庭知的手臂没有松开,沈庭知避之不及,两个人竟然一同栽到浴池里,陆窗寒在这关键时刻急忙将沈庭知往自己身前一揽,后者便得以幸免并没有撞到。

愣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沈庭知反应过来快速从水里钻出,匕首“哗啦”一声准备再次进攻。

恰巧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狼嚎。这声狼叫格外地清晰,像是离得极近,就在耳畔一般。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依稀听到有护卫喊着“刺客”“闯”“来人”一类的字眼,似乎是从偏院那边传来的。

第89章:猫灵(14)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些微地愣神。沈庭知率先反应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他放弃了原来只想暂时牵制陆窗寒再寻时机的打算。

匕首寒光一闪,便朝陆窗寒的胸口而去。

“你来真的啊?!!”陆窗寒回过神来,那匕首已经近在面前,电光火石之间,他也来不及考虑许多,条件反射性地一掌击出。

那一掌拍在沈庭知的手腕上,他来不及收力,匕首却就这歪去的方向刺进了沈庭知的右手臂,伤口上当即血流如注。

沈庭知来不及处理流血的伤口,他整个人朝陆窗寒扑过去,后侧身紧紧地用手臂箍住他。

陆窗寒本还有些顾忌,觉察到沈庭知的目的以后,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听到脑海里传来“支线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声,沈庭知不由得也有些焦急,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衣服的袖子将陆窗寒的手绑了起来。

因为动作急切,再加上陆窗寒的挣扎,沈庭知明显感到手臂的伤口裂开了些,一阵阵抽痛从伤口传来。

他放开了陆窗寒,拿起刚才匆忙间被扔在一旁的匕首。转头却见他趴在浴池边,整个人弯着腰缩在一旁。

沈庭知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有些谨慎地走过去,将陆窗寒微微扶起来,对方也没有挣扎,只是还是含着下巴,低着头几乎要把头埋到自己的胸前了。

沈庭知朝他胸口看去,之前因为他的打断,陆窗寒还未来得及穿好衣服,只有下身堪堪套了件裤子,上半身却是赤裸的,所以沈庭知一眼就看清了他胸口的情况。

原本白皙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鲜血,红色的血迹凌乱地散在心口,不多,但是非常明显。

然而沈庭知关系的并不是这个,原本陆窗寒心口有处颜色极浅的青色狼头胎记,曾经被母亲用禁术给隐去了。

如今禁术失效,便现出原貌。沈庭知这次就是打算毁掉这处胎记。

然而此时他却发现,本来只有淡色的印记就在刚才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内,颜色一下子变深了,它盘踞在陆窗寒的胸口,狼的轮廓深深印在皮肤上,已经不再局限于表层,而是已经往深处扎根了。

不仅如此,变化并没有就此停止,整个胎记还在已肉眼可见的趋势延伸。

沈庭知手中攥着匕首,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来他只要划破表层的皮肤就可以将这印记毁掉,然而现在……

沈庭知将匕首在胸前几寸比划了几下又收回。

不行,强行下刀他没有把握对方会不会大出血。

沈庭知想着,突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似乎自己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他转过头,窗户被关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但沈庭知就是能够察觉到外面有一头猛兽正雌伏在那里。

沈庭知盯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若有所思,不过片刻他便做出了决定,举起匕首沿着伤口又划了一刀,流出的血顿时淌得更快了。

胸口那股灼烧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许,陆窗寒微喘着气抬起头来,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况,就被沈庭知压倒在地,接着胸口便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喂,你在干什么?”陆窗寒看着横在他胸膛上方的手臂,那不断流出的红色液体刺痛了他的双眼,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分不清是这痛楚究竟是什么引起的。

他往一边挪了挪身子,想要避开沈庭知不断浇血的动作。

这人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一点点变得苍白,而他却像是全无感觉一样,紧紧盯着手臂的眼神像是巴不得那血流得越快越好。

他不要命了吗?!!!

然而沈庭知却无视了他的反抗,他死死地盯着陆窗寒的胸口,看着那处的胎记颜色由淡青色转变为深青色,再由深青色慢慢变为深黄色;轮廓的线条也开始慢慢便粗,狼的形象不复之前清晰,很多细节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

这胎记竟如同活物一般受沈庭知血液的影响,在经历兴衰荣枯?!

门外又传来了狼的叫声,这次已经不再是一匹狼在嚎叫,似乎还有许多匹狼跟在后面应和,而这声音,竟然就在门外!

然而门内的两个人显然都已经顾不上许多,沈庭知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微微俯趴在陆窗寒的胸前,手臂还横在他胸口的位置,整个人一动不动像失去了生机了一般。

或许是眼前这一幕惊醒了陆窗寒,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冲门外叫喊道:“来人!快来人!”

他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破门而入,伴随着一阵喧闹声,陆窗寒率先看到为首的男人,接着便是一群狼涌了进来。

"嗷呜……"接二连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仿佛就在不远处,还有无数的狼匹在外接应着。

然而此时的陆窗寒只觉胸口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刺在他的心脏上,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迫从心头连根拔起,只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疼痛太难以承受了,他控制不住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他想翻个身,却突然想到趴在他身上的沈庭知。

那个小东西?

陆窗寒一愣,就在此刻,刚才让他叫苦不迭的痛楚却忽然如潮水般涌去。心口处一直密集的灼烧感也消失了,一切平静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陆窗寒下意识地像胸口看去,那个一直盘踞在他心口的狼形胎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几团暗黄的痕迹。

陆窗寒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方才还趴在他胸口的人不见了!

他急忙从水里站起身来,一时之间还有些脱力。

抱着沈庭知的人并没有走掉,他被狼群团团围住了,其中为首的那匹狼正在与他对峙着。陆窗寒并没有注意到狼群的势力发生了变化,只是看到那个被围着的男人神情焦灼,显然急着脱困。

“大人!”

阿隐纵身从墙头跃下,背着一个人却没有丝毫的吃力,几个起落间,便来到狼群外围,她将背上的人提下来,警惕地看着像要随时发起攻击的狼群。

奇怪的是,狼群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反倒是因为内围的那匹狼叫了一声,狼群一个个都有序地分开来,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阿隐一口气提着那郎中来到仲啸昀面前,他抱着昏迷的沈庭知蹲了下来,动作很稳,手臂也没有丝毫地颤抖,一举一动还是那个极为冷静的城主。

如果忽略他那近乎绝望的眼神的话。

沈庭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他简单地包扎起来了——上面已经不再流血了,然而仲啸昀的身上却到处都是血,看起来极为骇人。

郎中急喘了几口气,看也不看伤口,直接拉过沈庭知的手腕把了把脉,平静地宣布道:“人都死了,救不了了。”

仲啸昀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是要吃了眼前人一样,比周围的狼群还要凶狠。

郎中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也瞪起了眼睛。阿隐唯恐他这个时候火上浇油,急忙把他拉开。她心中也是极为难过,但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只怕是要疯了。

仲啸昀抱着沈庭知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他低着头,仿佛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

怀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他掀了掀眼皮。那匹刚才还在发号施令的狼王正在轻轻舔舐着沈庭知的伤口,刚才仲啸昀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布条被它舔了几下,便散开了。

仲啸昀看着那在狼王舔舐下一点点愈合的伤口,眼底泛起奇异的光芒。

看着渐渐远去的狼群,仲啸昀的视线投在为首的那匹狼背上久久不能移开。

仲啸昀的身影在月色中如同凝固了一般,也不知他站了多久,夜风竟也起了。仲啸昀觉得胸口有些凉,他忽然惊醒,原来怀里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沈庭知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有些发热。他站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还趴在桌子上。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接了杯水润了润嗓子。水喝到一半,沈庭知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太对劲,他第一反应便在意识中呼唤系统:“系统?妖妖灵?”

“有人吗?系统你在吗?”

没有人应答,脑海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沈庭知放下杯子,他用力地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发现竟是意外地熟悉——

不是以往每次穿越之后的陌生世界,是一个他真实生活过的环境。

没错,沈庭知目前所在的,正是他爷爷在学校职工处的一所房子,就在他大学里面。沈庭知站在洗漱台前,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浇了一泼凉水。

没有系统,在自己家里。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头顶:……也没有奇奇怪怪的耳朵。

之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第90章:前世今生(1)

但沈庭知知道,不是梦。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的,以前。日历上显示的时间告诉沈庭知,不管处于什么原因,他回到了过去。

沈庭知闭上眼睛,将眼里的湿意逼回去。不幸的是,他回到的这个时间点,半个月前他的爷爷才刚刚去世。

虽说“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但其实对于沈庭知来说,算算也不过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他还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边的亲人却早早地相继离他而去,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沈庭知自嘲地笑了笑,简单地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出了门。

沈庭知凭着记忆来到学校的食堂,因为太过悲伤,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食堂距离不算太远,沈庭知随便叫了几个菜,食堂的阿姨约莫是看着这小伙子长得讨喜,特意给他多加了几勺。

沈庭知看着堆得高高的菜盘子,哭笑不得,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上大学的时候。

有时候爷爷课程比较紧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到食堂吃饭,食堂的叔叔阿姨总是格外关照他,每次都恨不得给他打个两人的量,鱼啊肉啊不要钱似的往自己碗里招呼,弄得他非常不好意思,一定要再三强调他真的吃不完这么多。

叔叔阿姨们还特别慈祥地嘱咐他:“年轻人啊,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学习啊。”整个跟对自己亲孙子一样。

想到这里,沈庭知又觉得心里暖暖的,本来没什么食欲的胃好像也开始工作了。这一顿沈庭知吃的出其地满足,他胃口本来不大,这次竟意外地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吃过饭后,沈庭知便直接往文法系的教学楼走去,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收拾一下爷爷生前的东西。

因为下课时间就快到了,一些没课的学生已经三两成群地出来准备吃饭。一路上沈庭知出色的外貌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有几个还特意走到他的身边,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沈庭知倒没有什么不自在,他已经毕业快一年了,学校里很多大一的新生,她们总是对一切都很有新鲜感。

文法学院来往的女生比较多,沈庭知还没走到教学楼下面,便有一个女孩子突然蹿到他的面前。那个女生估计是被同伴推出来的,一边低着头支支吾吾,一边偷偷地往身后看去。

“那个,同……同学。”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短发女生正捂着嘴偷笑,还不停地给她打手势,一见沈庭知看过来,她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沈庭知轻声问道,面上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他倒还不至于把自己的忧伤带给别人。

“就是……就是。”那女生听见沈庭知的问话,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本来就说不顺畅的话更加不利索了。

“同学,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

女生一咬牙,鼓起勇气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心道没想到这个男生看起来冷冷清清的样子,其实根本一点也不高冷啊,声音还蛮好听的。

沈庭知笑了笑,回道:“我已经毕业了”他看了看时间,见下课时间就要到了,便又说了句“抱歉”就绕开女生进了教学楼。

等女生反应过来,他人已经不见了。她同伴走过去推了她一把,半开玩笑地抱怨道:“哎你名字都还没问到呢。”

女孩捂着通红的脸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哎,这人刚才笑得也太犯规了吧。

沈庭知找到沈潜的办公室,文法学院认识他的老师不少,不过现在正好是吃饭时间,大部分老师都不在。沈庭知来之前跟人打过招呼,所以办公室的门并没有锁。

跟沈潜同一个办公室的还有两个老师,沈庭知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估摸着老师也是刚出去不久。沈庭知没想太多,埋着头开始整理沈潜的东西。

都是一些讲义资料什么的,没有什么特别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爷爷的遗物,在沈庭知看来都是十分珍贵的宝物,他一一收好,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打开一旁的抽屉。

躺在最上面的就是一个相框,里面放的照片是沈庭知大二那年暑假和沈潜去黄山旅游时拍的,两个人站在山脚下,沈庭知扶着爷爷的肩头,背靠着绿树,两个人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沈潜生病以后就没再来上课,估计是同事为了防止落灰给放在抽屉的。

沈庭知将相框收好,从底下拿出剩下的一叠东西,正好这个时候门开了。

“陈老师好。”沈庭知认得来人,是跟沈潜同一个系的教授。

沈潜和他同僚多年,关系很好,自然也是认得沈庭知的。他走到沈庭知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应了他的问好。

这个孩子,实在是让人心疼。”对了,陈老师。“沈庭知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家里那副王羲之的字画,之前忘记了,明天我给您带过来吧。爷爷生前经常跟我说起,您非常喜欢那副字画。“沈庭知的爷爷也算半个老顽童,每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非常得意,说是老陈总是眼馋自己这个宝贝。

陈教授讶然,反应过来急忙推辞:“那可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遗物,老师可不能要。”

“不老师您误会了,这是爷爷的意愿。”沈庭知并没有说谎,沈潜的确曾经表示过想把字画送给自己的老友,只可惜没来得及实行,他就去世了,前世沈庭知也是这么做的。

他都这么说了,陈教授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十分了解沈潜那个人,知道他做得出这种事情。

他点点头:“那我就不推却了。你过来的时候顺便到我家吃顿饭吧,我老婆子整天唠叨说我不该没把沈家那小子带回来,霈霈也隔三差五地闹腾我,你再不去看她她都要吵翻天了。”

霈霈是陈教授家的小孙女,以往每次沈庭知跟着爷爷去他家做客,两个老的就在书房下棋,沈庭知就在客厅陪她玩给她辅导功课,小姑娘可喜欢他了。

想到每次去老师家拜访,师母都是眉开眼笑的,乐得在厨房里捣鼓,说是要做一桌他最喜欢吃的菜。沈庭知的眼里更多了几分温暖,他笑着点点头,欣然应下了。

低下头翻开着手里的纸张,是几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放在最上面的那份,赫然就是卫罄的名字。

沈庭知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正盯着电脑的陈教授,状似无意地问道:“这里有几份学生的作业,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现在估计快要到期末考了吧?”

陈教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回道:“哎,这几份是你爷爷比较欣赏的论文,跟期末考没啥关系,你要是感兴趣就拿回去看看,没兴趣就放那吧。”

“卫罄?”沈庭知轻声念道:“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哎那孩子本科就是你爷爷的学生了,你不认识?”陈教授好奇地问道,沈潜经常把学生带到家里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沈庭知摇摇头:“之前还和爷爷住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个同学。”

陈教授道:“这也难怪,这孩子平时确实有些独来独往,可能是家庭原因吧。“见沈庭知好奇地看着他,陈教授便只好接着说下去:“说起来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来学校了,他家里给学校来了电话,估计已经着手在办理退学手续了。你说这都考上研究生了,干嘛不让人家读完?”

“他家里怎么了?”沈庭知试探着问道,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有一点让他觉得很奇怪的是,这和他之前的经历不太一样,时间线似乎有些对不上。

“家里人非把他送到国外学习商务管理呗,那么大的家业,没个继承人可不行。”

“哦,这样啊。”沈庭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教授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担忧:“哎我说你这个孩子,收拾好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看你这脸色差的,估计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去?”

沈庭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啦,我朋友一会来接我。谢谢老师关心,我这就回去了。”他说着就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加上身体不舒服,起来的时候还引起了一阵头晕。

陈教授放心不下,走过去就要拿过他手上的东西送他下楼。沈庭知急忙后退两步,连连拒绝,再三表示自己可以。

“老师不用了,我一个年轻人,还不至于这么虚,你下午还有课吧我不打扰您了,老师再见。”沈庭知说完,抱着东西就急匆匆地下楼了。

第91章:前世今生(2)

沈庭知带走的东西没有多少,但他确实有些不舒服,一路上有好几个男生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都上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还没走到校门口,沈庭知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停在一处树荫下,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恰巧屏幕上进来一通电话。

沈庭知滑动屏幕,接通电话:“喂,柯闲。”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听到好朋友的声音了,连带着说话也比平时温柔几分。

电话那头的赵柯闲听出他声音似乎不怎么有力气,顿时担心起来:“你在哪?我到学校了。”

“你到图书馆了?”沈庭知朝四周看了看:“往右拐进来,对外语楼后面,哎我看到你的车了,这边!柯闲!”

他一上车,赵柯闲就看清了他极差的脸色,把空调温度开高了些,他径直开车出校门。

沈庭知随口跟他搭着话,不知不觉便有些困意,低声告诫了赵柯闲不要去医院以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赵柯闲无奈,打了个方向盘转道回家。

接下来今天沈庭知都待在赵柯闲家里,沈潜的后事也几乎料理完了。请的一个月的假还剩半个月,他也不想出门,赵柯闲又不用上班,两个人就在家过起了宅居的生活。

虽说是宅在家里,沈庭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出去过。沈潜去世的事情,他的学生大多都知情,其中有一些还打来电话约沈庭知出去吃饭。

沈庭知也都没有拒绝,一是交情摆在那里,他也想叙叙旧,经过这么多事情,他更加学会了珍惜身边的人;二来,沈庭知也想打听一些卫罄的情况,根据之前陈教授透露的信息,他大概了解到这一世的事情与他前世经历的存在一些差距。

沈庭知曾经想过,会不会这其实也只是任务世界,然而这几天他尝试呼唤系统,一直没有回应。

然后沈庭知就渐渐了解到一些情况,比如卫罄很早就开始暗恋他这件事情,比如爷爷每每邀请学生去他家,卫罄都会以各种理由推辞不去等等诸如此类……

值得一提的是,其实卫罄去过他家。

据卫罄班上一位跟他关系还不错的所说,因为沈潜很喜欢卫罄这个学生,也有意让自己孙子和他结交,但对方的表现让他以为卫罄没有这个意愿,还私自问过同学是不是他对沈庭知有什么偏见。

这事传到卫罄耳中,顿时让他慌了神。后来也就没再推辞沈潜的邀请,但不巧的是,他仅有的两次赴约沈庭知都因为临时有事,没有回家。

这些事情当然也不全是那些同学主动说的,只不过沈庭知有意打听,各种套话,又灌了点酒,才让他给问出来。

沈庭知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平时表现稳重,一脸严肃的卫罄竟然会这么怂。

但这也让沈庭知更加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一直不敢接近他的卫罄突然主动靠近他?而这一次一切为什么和后来他所经历的不太一样?

沈庭知就在这样的疑惑中度过了他的假期,接下来的时间沈庭知又恢复了生前的节奏,每天上班下班。

这天正逢周日,沈庭知在家休息,手机上突然来了一通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号码的归属地竟然是美国。

沈庭知不认识这个号码,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回应,沈庭知把手机拿下来又看了一遍,还在通话中,没有挂断。

“您好,听得到吗?喂?”

沈庭知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恰巧这时赵柯闲从客房里走出来,听见他的声音,便问道:“你跟谁打电话呢?”

“不知道,一个国外的号码。”沈庭知一脸茫然加好奇。

“国外的号码不认识你还敢乱接啊?快点挂掉,八成是个骗子,话费扣死你噢!”赵柯闲皱眉,觉得这人也太没有戒心了,怎么能随便接陌生人的电话呢。

沈庭知看了眼屏幕,手机里似乎没啥动静,他犹豫了下还是给挂了。

唉,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啊?他暗自叹气。

就在这愣神间,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混乱的“嗡嗡”声,像是耳鸣了一般。

然后沈庭知便再次听到了系统的声音:“抱歉宿主,由于我的失误,你被错误传输到了任务以外的世界,我已经重新调整了数据,但你可能还需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等能量恢复以后,你将会回到现实世界。”

沈庭知沉默,他这个样子反倒让系统有些发慌:“宿主?”它试探着问道:“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沈庭知摸了摸下巴,这个动作其实不太符合他的性格,这让他显得有些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是,为什么要回到现实世界,这里跟我原来生活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不行啊,宿主。”系统一听,赶紧劝说:“这是绝对不可以的,这个世界已经属于现实世界的衍生世界了,如果你强行留在这里,改变这个世界原有的轨迹,整个世界的构架都会崩溃,现实世界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候你不仅回不去,留在这里也会随着衍生世界的毁灭而消失。”

沈庭知装作不懂的样子:“什么意思?我感觉在这里也挺好的,如果回去了,我都已经死了,你要怎么帮助我重生?”

“就是说,只有现实世界才是稳定的,这个由重生力量主导的世界已经完全虚拟化了。”

重生?沈庭知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快速地将脑子里的信息过了一遍,瞬间得出了一个结论:“卫罄是重生的?””

“哎呀,宿主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干什么?”系统小小地抱怨道,带了情绪的话说出来像是在撒娇一般。

难怪了,沈庭知恍然大悟,难怪时间线对不上,难怪卫罄对他的态度那么奇怪?

沈庭知忍不住看向手机屏幕,他想到了刚才那通电话。

会不会,就是他打过来的呢?

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指移到手机的解锁键上。

如果他……

像是看出了沈庭知的想法,系统又出声道:“从现在开始,宿主你做的事情最好与现实世界经历的一切相符,不能脱离原有的轨迹,尤其不要和卫罄接触。两个世界的情况越是偏离,我的力量就恢复得越慢。”

沈庭知收回手机:“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这个还不太清楚,我会寻找契机的。即便不能提前回去,等到卫罄重生的时间点,我们就能离开了。”

沈庭知点点头,按照本来的情况,他和卫罄原本的确是没有什么交集的,虽然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但还是不要轻易冒险比较好。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一年时间就过去了,中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沈庭知一如既往地讨猫咪喜欢,然而虽然已经给赵柯闲送过好几只小猫,他却始终没有再遇到那只灰黑色的猫咪。

忌日这天,沈庭知照旧去祭拜了父母和爷爷。这次他待得比平时更久,可是直到天色变黑,卫罄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出现。

回到家中,门口也没有那个摇着尾巴像小狗一样迎接他的小家伙,沈庭知知道这应该是正确的情况,因为“上一世”在这之后的几天,卫罄被他带回家,他当时看到家里的那只猫,神情很惊讶。

以前沈庭知不能理解他当时的表情,而如今想想,估计是出于一种对情况超出自己设想的意外吧。

如果说还有其它东西的话,大概还包含了无法掌控未来的无奈和恐惧。

恐惧?恐惧什么呢?

这个疑惑在沈庭知脑中盘桓已久,他不想也不敢去思索答案,因为他知道,那或许正是卫罄重生的真正原因。

终于,在两个月后的这一天,沈庭知再次遇到了那只灰黑色的猫咪,虽然他的毛发似乎比沈庭知记忆中的要更黑些,就连遭遇,也和之前大不相同,但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沈庭知将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带回了家,小心地处理了它身上的伤口,这只命途多舛的小猫让他忍不住产生了同病相怜的错觉。

似乎每次碰到它,它都是很狼狈的模样。

是的,每次,沈庭知已经发现,这个家伙分明就是他每回支线任务必须要救的那个家伙啊。

沈庭知轻轻地揉了揉它的后背,蹲下身来,看着它的眼睛。

“每次都是你呢!”沈庭知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份?还是这中间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小猫咪的眼神似乎闪了闪,它退了两步,似乎想要躲开沈庭知的手。

沈庭知就势放开了它,他心中已有猜测,只等一个验证。

他预感,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第92章:前世今生(3)

沈庭知的猫逃家了。

在一个正常的工作日,一向黏人的小猫缠着沈庭知不让他出门上班。

沈庭知当然不可能由着他的性子,他牢记着系统的话——

不可以偏离原来的发展情况。

其实两个世界的时间和遭遇已经开始偏离了,但是总的来说,一切还很正常。

就连这次猫咪阻止他去上班,也很正常,因为这和它之前的表现一样。

然而在猫咪趁他门没关上的时候,一个闪身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这下事情就不太对劲了。

沈庭知没想太多,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小家伙的,因此第一时间就追了出去。

一边沿着熟悉的路线寻找,沈庭知一边在意识呼唤系统。他本来想着把猫找回来,然而后再赶去上班,这样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但是系统也不在。

一切似乎都显得有些不太寻常。

楼道里没有小猫咪的影子,沈庭知到处找也没有找到它。

出了小区,沈庭知一路走一路喊,遇到有人路过还要询问一二,但是那个家伙像是存心跟他捉迷藏似的,就是不让他找到。

沈庭知没办法了,只好站在路边给赵柯闲打电话,想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电话刚接通,沈庭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看见自己的猫蹲在花坛的角落里,正舔着爪子清理自己。

它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这让沈庭知放下心来,他正准备悄悄地靠近它,却见一个小女孩从另一头冲到马路中央,她也看到了这只可爱的小猫,欢快地冲它跑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辆货车迎面撞了过来。

沈庭知没有过多的思考,他毫不犹豫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抱住了小女孩就地一滚。

接着他便感觉到视线一片漆黑,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脑海中一刹那地放空,然后便无知无觉了。

沈庭知是被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给弄醒的,温热的触感在他的脸上来回滑动,带来一阵颤栗。

沈庭知一惊,顿时睁开了眼睛。一只橘黄色的猫咪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沈庭主挣扎着站起来,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他低头一看,撑在地上的不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

更确切的说,不是手。

而是两只毛绒绒的爪爪。

沈庭知:这又是什么操作?

经历过各种惊吓和打击的沈庭知处变不惊,照旧开始呼唤系统。

“妖妖灵。”

系统:宿主宿主。

还好,这次没有突然消失。沈庭知心想,意外地发现系统这次的声音竟然非常地欢快。

“这是怎么回事?我变成了一只猫?”

“对啊。恭喜宿主,我们现在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从现在开始,宿主可以正常地生活了。”

沈庭知很想皱眉,但他现在是只小猫咪,软软的,除了萌还是萌。

“我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沈庭知推开那只试图凑过来继续舔他的橘猫,问道。

系统:不会一直这样的,等晚点所有能量聚集了,宿主就可以变成人形了。

“所以说,我不仅变成了猫,还是个成了精的?哎等一下……”沈庭知伸出爪子看了看,灰色的毛发,爪子旁边有一团是纯黑色的。

“这个配色怎么跟皮皮的那么像?就是颜色更加纯一些而已。”

他说这着,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我的重生跟它有关系。”

“是啊宿主。”系统毫不隐瞒,或许是因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我的主人,也就是宿主救的那只猫,是一只九命猫妖。她天生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因你对她有救命之恩,所以重生后她便来找你。”

“她预见你会因为医闹丧命,便想法设法阻止你,但是就像上一世一样,她还是没有成功。”

沈庭知惊讶不已:“你是说刚才她是为了阻止我去上班才跑出去的?”

系统:“是啊,可是一切就像是命中注定,你还是出车祸死了。”

原来如此。

沈庭知顿时想明白了一切,上一世他因为猫跑出去,所以车祸身亡。知道这些的卫罄重生后,为了阻止这场意外便提前回国,但沈庭知收养猫咪的时间也提前了,他只想法设法留在他家,防止猫咪跑出去。但也正因为如此,猫咪预见的未来才发生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逃不开“命运”二字。

“那我为什么会变成猫?”

“哎,”系统叹了口气:“因为主人她要你活着啊,所以以命换命。”

这算什么?沈庭知突然有些生气,他活下来的代价就是拿另一条命来换,那与辛楚“借尸还魂”的做法有什么差别?

系统感受到沈庭知的情绪,急忙劝说:“宿主不用愧疚,这是主人心甘情愿的啊,你已经救过她七条命了,这是你应得的回报啊。”

七条命?

沈庭知一愣,终于反应过来。

“我之前做的那些任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系统:当然啊,猫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续命的,必须经过'脱身'仪式,重新经历过往七世,并通过妖神的考验才能完成。”

“那,”沈庭知犹豫地问道:“皮皮呢?她还活着么?”他心中怀揣着微弱的希望,不管怎样,他也不希望牺牲他人来成全自己。

系统:“当然,她还活着,但是去了八条命,她已经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猫,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就像凡人投胎转世一样,谁也不知道她下一世是什么样子的。

沈庭知沉默了,这意味着接下来她的命运完全是未知的。

幸运的话,她可能遇到一个好主人,平安幸福地被照顾着;不幸的话,她或许没有见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动物的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甚至可以说,完全靠的运气。就算是人,有的时候还可勉强拼一拼呢。

获得了一次重生活过的机会,沈庭知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茫然四顾,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个世界过去多久了?”他问道。

系统:“快一年了。宿主的身体已经被火化了,一开始卫罄死活不肯,坚持认为你一定会回来的。结果赵柯闲把他打晕了,事情才解决。”

沈庭知有点想笑,没想到一向脾气还算不错的柯闲会有这么暴力的一面,却不知那家伙只有对着他才会表现出温柔的样子。

沈庭知迈着小短腿,走到光线稍微好一点的地方。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刚才待的地方有些暗,沈庭知有些分不清方向。

“宿主有什么打算?”系统问。

沈庭知两下爬上栏杆,仰着头看向路标。

“去找柯闲啊,那家伙喜欢小动物,绝对不会虐待我的。”沈庭知半开玩笑地说道,还有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对方也绝对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他。

“可是,宿主的朋友已经去了国外啊。”

“什么?!”沈庭知脚下打滑,差点从栏杆上掉下来。

系统:“他处理完宿主的后事就飞到国外去了,那些小动物也送到可靠的朋友家让他们代为照顾了。”

沈庭知有些心塞,但更多的还是愧疚。他身边没什么亲人,只有赵柯闲,和他十多年的交情,两个人一向亲如兄弟,他突然离世,对方还要忍着悲痛处理他的后事。

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赵柯闲,这也是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陆窗寒的心口下刀。他能认出来卫罄,怎么会认不出来自己多年的好友?

所以他简直没办法想象,自己死后那段时间,赵柯闲是怎么过来的。

他这副颓废的样子把系统给吓到了,后者急了:“宿主宿主,你往哪里去啊?”

其实沈庭知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敢去找别人。要是他变成人形倒还好说一点,一个成了精的猫,他真怕吓着别人。

“不然?宿主你回家吧?你自己家。”

他家?沈庭知有些疑惑,他家就他一个人,他现在也没钥匙,去了有什么用?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系统又道:“宿主家里有人的。”

沈庭知家是有房子的,他父母留下来的。但离他工作的地方比较远,所以他便自己租了房子在外住。不过这都过去一年了,房子早就到期了。

系统说的是新房客?

想到这里,沈庭知心头一紧,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是卫罄。

他猜到了,一定是卫罄。

他一下子跳下来,四条腿蓄力快速地向着家里的方向跑去。

两侧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掠过,然而他已经顾不上许多。

刚才沈庭知已经通过路标判断出自己的位置,他所在的地方离他家所在的那条街并不算远。

他发狠地跑着,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像是个高速运转的马达,一往无前地向着目标冲去。

沈庭知轻车熟路地从小区大门钻了进去,小区的安保工作和清洁工作做的很好。但幸好沈庭知的毛发都很干净,不仅如此,他还长得很漂亮很乖巧,看起来完全就是有钱人家养的宠物。

所以乘坐电梯的住户不仅没有叫人把他赶出去,还好心地把他放了进去。看着他仰着头看着电梯上的按钮,默默地把每一层都按了个遍,最后看着他在五楼下了电梯。

好心的住户心想:这是哪家的小猫咪啊?好漂亮还聪明!

客厅里,卫罄高大的身影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神色奄奄的,他闭着眼睛,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睡着了一般。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两夜,眼睛底下是浓浓的黑影。

他动了动身体,睡不着。眼前全是那个人的样子:微笑着的,皱着眉的,戏谑的……

像幻灯片一样,一遍遍在眼前播放着。

他一次次地问自己,为什么?明明一切已经重新来过了,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

重生后的一切在脑中缠成了一团,像一堆解不开的结,越想找到源头,就打得越紧,缠得卫罄喘不过气来。

他一下子坐起身来,急促地喘息着,过多的心理压力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就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嘶”一道尖锐的响声引起了卫罄的主意,似乎是从门上传来的。他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即便以为是幻觉,卫罄还是走到了门边。他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每一次的期待,哪怕迎接他的是汹涌的失望。

声音却忽然消失了,仿佛真的只是错觉而已。

卫罄开了门,一个灰色的脑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小脑瓜子的主人把后脑勺对着他,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没理。

卫罄愣了,是那只猫?

卫罄不知道对方这么长一段时间去哪里了,也不想计较过去对它的偏见,他只是蹲下身把那小小的一团小心地抱在怀里。

“你饿了么?”卫罄把沈庭知放在沙发上,在冰箱里翻翻找找,没看到像样的食物,他似乎也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他只好打电话叫了个外卖,转过头却发现沙发上空空如也。

卫罄四下看了看,最后在浴室门口找到了沈庭知。

“你想干嘛?”卫罄走过去,想把它抱起来,却被躲过了。

沈庭知迈步走进去,小爪爪拍了拍地板:“喵。”要洗澡。

他刚才一路跑过来,先不说路上的灰尘,身上都出了汗。

虽然已经变成了猫,但骨子里还是人的沈庭知表示:粘粘的,要洗澡。

卫罄不知怎么地,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这小家伙的意思,但他还是把它抱回了客厅。

“先吃饭,吃完再洗。”

外卖很快就到了,卫罄去厨房拿了干净的碗筷,把饭菜一一摆出来。

沈庭知看着眼前的菜品,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除了一盘似乎是为猫咪准备的鱼干,清一色全是他爱吃的菜。

卫罄别的喜好沈庭知不清楚,但那个开边蒜蓉虾,他记得卫罄特别讨厌这道菜的。

“你怎么不吃?”卫罄指了指沈庭知面前的鱼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对方陪着,他似乎有了胃口。

沈庭知看也不看鱼干,眼巴巴地盯着蒜蓉虾,他想吃那个。

卫罄顿时愣住了,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他是怎么回事?怎么总觉得它的眼神和阿玉很像,难道真的物随主人吗?还是自己太思念他了?

看着沈庭知渴望的眼神,卫罄实在不忍心拒绝,最后一人一猫共同干掉了所有的饭菜,除了那盘小鱼干。

收拾完碗筷,卫罄便带着沈庭知进了浴室。以前他待在沈庭知家里的时候,帮着他给皮皮洗过几次澡,所以业务还算熟练。

担心时间久了,沈庭知会感冒,卫罄随便给他洗了一会,就用毛巾擦了擦他身上的水,把他抱出了浴室。

沈庭知被裹成一团放在沙发上,卫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转身去找吹风机了。

“小……”

卫罄的话梗在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发上的身影,手上的吹风机“吧嗒”一声砸到了地上,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

是在心里描摹了千万遍的身影,白皙的皮肤,还滴着水的软软的黑色短发。

头上尖尖的耳朵动了动,那个人就那样转过头来 ,露出梦里眼前出现过无数次的容颜,对他粲然一笑。

卫罄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第93章:【番外一】有猫夫

卫总最近心情很好。

向暗恋多年的心上人表白成功了,两个人甜甜蜜蜜地过起了同居的小日子。虽然家里的宝贝死活不肯到自己的公司来工作,让他“霸道总裁和甜蜜小秘书”的构想没法实现,但一想到垂涎多年的人忽然变成了自己的恋人,每天都可以把他抱在怀里,还能摸摸他的小耳朵,亲吻他的脸,卫总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里,心里简直美得冒泡。

美滋滋的卫总收拾好东西就要下班,完全忘记了早上出门前的信誓旦旦。

“在家我没有心情办公,所以还是去公司比较好。放心,我下午尽快把事情处理完再回来。”卫总如是说道。

而眼下——

去特么的办公,周末就是要在家陪爱人啊。

flag倒下的卫罄总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他就恨不得立即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回去。

卫罄在郊外买了栋小别墅,两个人周末没事的时候就窝在家里,虽然嘴上说是因为郊区比市区清净,但其实“金屋藏娇”什么的,卫总才不会承认呢。

打开门,没听见客厅的动静,他也不介意,关上门就往阳台走去。

阳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明媚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玻璃门撒进来,给淡色的绒毛覆盖上了一层金边,暖洋洋的。

长着猫耳的美青年就半侧着身子躺在地毯,安静地闭着眼睛,看上去乖巧而美好。

而此时,他的身边还围着几只花色各不同的猫咪。

为首的猫咪最小,还是只未成年的小奶猫。之所以说它“为首”,是因为它离青年最近,此时正半蹲在他脖子旁边。

它举着小爪爪拍开一只试图靠近的猫咪,威胁地叫了一声。

如果你能听懂它猫说的话,那它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站远点,只能看不许摸,舔也不行!”

围着的几个猫咪看上去很喜欢青年,时不时伸出爪垫子蹭蹭,但小奶猫表现得十分护食,不允许它们有些微地逾矩。

一只头顶有白色斑点的黑猫甩了甩尾巴,绕着青年走了一圈。它的身躯很长,腿健壮而有力,单就审美而言,这是一只很帅气的猫。

它边走边打量着睡着的青年,几次想要靠近都被小奶猫打断了。

小奶猫很得意:“我主人是不是超漂亮超可爱,你不许舔他哟,主人是我一个人的。”

黑猫显然没有听进去它的话,长腿一跃,便跳到青年旁边,它伸出舌头正要舔舐青年的脸颊。

一个人突然闯进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黑着脸,这让本就严肃的他看起来显得有些凶神恶煞。

小奶猫一马当先跑出来,完全不惧男人的气势,一下子杵在最前面,招呼着身后的同伴。

“喵呜!!!”就是这个大坏蛋,昨天我就听见他把主人打哭了,你们保护好我的主人,不要让他靠近!

身后的猫咪这次倒是出奇地合作,一个个团团把沈庭知围住,一副誓死保护他的模样。

卫罄眯着眼睛,看着小奶猫咬着他的裤脚左拉拉右拽拽不为所动。

等这个小家伙折腾累了,他提着它的后颈肉就给扔客厅去了。

剩下的几只猫咪也没有免去被提溜着扔出去的命运,最后那只黑猫的待遇尤其不温柔,看着猫咪们毛发竖起,对他龇牙咧嘴,卫罄把玻璃门一关,窗帘拉上,眼不见心不烦。

——一群觊觎我媳妇儿的家伙!

这么一番大动作弄出来,沈庭知也被闹醒了,迷迷糊糊看向在他身边坐下的人,软软地劝道:“一个小猫咪,你跟它计较干嘛。”

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因为刚醒,声音有些哑又有些弱,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嗯。”卫罄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低声应了。

皮皮是在一个雨天被带回来的,沈庭知刚恢复身形的时候,非常不稳定,有时候动不动就变回了猫。

系统告诉他,这是能量还未完全吸收的原因。后来沈庭知差不多能控制形体了,有一天系统突然通知他,他在任务中获得的心愿值足够他实现一个愿望。

许愿的对象只能是任务对象,也就是卫罄,他自己和皮皮。

沈庭知自然是希望能够找到皮皮,然后好好照顾它。

这些卫罄当然都是不知情的,他也没问,就像对于沈庭知身上的秘密一样。对于他来说,只要是这个人的,他都可以接受。

当然,他也不会告诉沈庭知,有关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经历,而在这些经历中,无论沈庭知是什么,在哪里,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不计得失,不问后果。

猫爪子在玻璃上一遍遍划拉着,传来的声音尖锐而又刺耳,还伴随着小奶猫的惨叫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虐猫呢。

沈庭知看着自家恋人有些憋屈的脸色,讨好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哄道:“把门开开呗,不然小家伙又以为你欺负我了。”

卫罄用力地在他嘴上“啵”了一口,恨恨地说:“真想找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狠狠地欺负你。”然后认命地起身开门。

今天的卫总依旧甜蜜中带着烦恼——

家里每天都有很多拯救“公主”的猫咪骑士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94章:【番外二】要和线上的鬼面基吗?

和煦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室内的温度正好,沈庭知嘴里叼着根排骨,光着脚趴在电脑桌前。

电脑右下角的图标此时正闪烁个不停,沈庭知打开QQ窗口,点开图标拉出聊天界面,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赵某某:鬼会不会放人鸽子?

消息是上午发过来的,沈庭知把骨头扔进垃圾桶,握着鼠标把记录往上拉了拉,露出上一条信息。

猫咪不吃小鱼干:今天要和线上的鬼面基吗?

两条消息时间上差了一两个小时,似乎QQ那头的人是经过漫长的犹豫才打出这句话。这对于一向回复极快的那人来说,实在有些奇怪。

然而沈庭知的心情却很好,他抿嘴笑了笑,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猫咪不吃小鱼干:爱吃慕斯蛋糕的都是讲信用的鬼。

将消息发出去后,沈庭知就把窗口关了,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回应。

毛绒绒的小团子还在他脚边蹭来蹭去,见沈庭知没理它,小奶猫“喵呜”“喵呜”地直叫,声音细弱柔软,完全一副撒娇的小模样。

沈庭知脚趾头动了动,小团子就伸出爪垫子放在上面。沈庭知被他弄得有些痒了,蹲下身把它抱了起来。

“走,我们去偷点东西解解馋。”他说着,便光着脚丫子“吧嗒”“吧嗒”出了书房。

说是偷,却一点做坏事的觉悟也没有,一人一猫大摇大摆地进了厨房。

卫罄正在做小炒牛肉,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小团子兴奋得不行,小爪子搭在沈庭知的脖子上轻轻拍了几下。

卫罄一听它叫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别老抱着它,它又不是没脚,把自己累着了不划算。”

沈庭知掂着小团子没几两的肉,有些哭笑不得。他把猫咪往卫罄右肩上一放:“那你背着它。”

他左瞧瞧右看看,刚才吃了一根排骨,不够解馋,还把胃口吊了出来。

“蒜蓉虾在餐桌上,排骨还有呢,你刚才没怎么吃,别省着,不够等会再做。”

“嗯嗯。”沈庭知应着,眉开眼笑地把小团子捞过来放在地上。它刚才缩在卫罄的肩膀上一动不敢动,生怕他一个生气,就把它给抖下来。

这回换沈庭知趴在他肩上,见他回头,便伸长脖子对着那性感的嘴唇轻轻地“啵”了一口。

“你是养猫还是养猪啊,都那么一大盘了还要做?”

卫罄回吻了他一下,笑道:“当然是养老婆。”

“这个回答我给满分。”沈庭知毫不吝啬地夸奖:“不过别做那么多了,等下还有蛋糕呢。”

卫罄无奈:“你又知道了?”

“当然,”沈庭知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啊,他马上就到了。”

那个人,他是从来不会缺席他的生日的啊!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哎站远点小心烫着。”卫罄把菜起锅,一见沈庭知还杵在那,急忙把他赶到外间。

“我也可以帮忙的。”沈庭知探出头来,他以前一个人在家,其实厨艺还不错,不过自从跟卫罄在一起之后,这人就死活不肯自己下厨了。

“你把鞋穿起先不?”卫罄故意冷着脸,看起来真的生气了的样子。

自家宝贝在家天天打着赤脚,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卫罄心里暗暗忧虑。

“我不下地可以吧?”沈庭知根本不怕他的冷脸,大刺刺往沙发上一坐,还小声地反驳道:“你见哪只猫穿鞋子哒?”

其实倒不是他不想穿鞋,但自从回来以后,他就是怎么也不习惯。

刚把围裙解下走过来的卫罄正好听到这句话,他轻飘飘地看了沈庭知一眼。

“我也没见过哪只猫穿衣服。”

反应过来的沈庭知顿时耳根微红,一下子窜到他身边,捏着他的脸左右拉扯:“老流氓,你害不害臊?”

卫罄好脾气地任他折腾,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庭知顿时放开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我来开门!”

他和赵柯闲两个人在网上聊了很久,但那个家伙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回来了,还以为自己是鬼。此时的沈庭知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自己的好朋友,想看看他的反应。

谁会跟你抢啊?!卫罄好笑,转身去厨房端菜。

赵柯闲站在门口,提着蛋糕的手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竟然就这么过来了?赵柯闲的心此时七上八下的,分不清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怎么就过来呢?

万一……

万一……

那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可是,可是他又是那么想见到他,那种看不见希望,时时刻刻都像溺水了一般无法呼吸的感觉,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盯着黑黑的门,有一瞬间想落荒而逃。

接着——

接着门便开了。

那个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如每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他一点都没变,又或者,更好看了。

然后他就被他抱住了,用他纤细却有力的肩膀。

他赵柯闲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了,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

赵柯闲也想回抱他,但他想起了手里有这个人最喜欢的蛋糕,便又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他把头靠在这个人的颈间,轻轻地说出了酝酿了一路的话。

“生日快乐,欢迎回来阿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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