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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二)——天际驱驰

第68章:居心不良的初吻

师哥?陆绯卿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风染凝望着自己,有些羞涩地一笑。

风染眸子一黯,转过头,淡淡道:绯卿,吃饭了。

窗外天色已经黑尽,又一个夜晚来临。

师哥,一起吃。陆绯卿已经对时间没有概念了,他只知道努力地替风染驱毒,努力地陪着风染双修双练,一直到筋疲力尽地睡去,醒来后继续,完全顾不上分辩什么昼夜晨昏。

风染叫侍从排上饭菜,便跟陆绯卿一道默默地吃饭。菜色一律精致而清淡,全是易嚼易消化的食物。陆绯卿经过了近两个月的囚禁,肠胃虚弱得很,饮食也需要慢慢恢复调理。这已是贺月离开的第九天,两个人的饮食也已经从只吃流食恢复到食用一些清淡果蔬的程度。

吃完了,等侍从把东西撤下去,陆绯卿走向龙床,说道:师哥,快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睡了多久,怕风染身体里的毒性控制不住,不敢多担耽时间,吃完饭就准备赶着练功。

风染走过去,一把搂住陆绯卿的腰,将他拉向自己怀抱。

师哥?陆绯卿有些诧异,但并没有挣扎,任由风染把自己抱进怀里。他转头看向风染,风染的脸颊就在他眼前,然后,他听见风染轻轻叫他:绯儿风染薄薄的唇,带着微微的轻颤,轻轻印在自己唇上,鼻子里的气息,轻轻喷到自己脸颊上的伤口上,感觉有些微微灼热。

虽然早已经被贺月亲过嘴,他也有过回应,但风染从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吻,他只是任由贺月掠夺自己而已。

当他的唇,印在陆绯卿唇上,风染的心都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他从陆绯卿唇上尝到的是甜蜜,酸涩,醉人和沉沦。跟应付贺月的掠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他的初吻,纯真而洁净,也充满着爱恋与眷慕。他喜欢这个稚嫩清纯,满怀赤子之心的少年,他们已经在一起相依相扶了十余年,他对他的感情,早已经沉淀成了一种类似亲情的感情,陆绯卿在他心中占据着无人可及的地位,他甘愿为他付出所有的一切。哪怕不能相守,不能相恋,不能长久,他也想他平安,想他幸福。

然后,风染听见寝宫外从不同方向传来离开的脚步声,是赶着向贺月禀报自己的非礼举动吧?不知道贺月会不会一怒之下冲到太子府找自己兴师问罪。

虽然陆绯卿和风染的关系一直很亲密,但也从来没有如此亲昵过。陆绯卿虽然单纯,但也知道这种动作绝不是正常兄弟间的动作。他的师哥竟然吻了他!陆绯卿身上的血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大脑里轰隆隆地炸响,雷电大作,把他的脑子劈成了乱麻。

他期期艾艾地说道:师嗯哥唔

陆绯卿一张嘴说话,风染的舌很轻易地探进了陆绯卿牙关,一路微微颤抖着,在陆绯卿嘴里摸索着他的舌。

陆绯卿完全不能理解风染的行动,舌头一硬,把风染的舌往外一顶,便想闭嘴。不想风染的舌并没有退出去,陆绯卿慌张闭嘴,一下子重重咬在风染的舌上,直咬得风染轻轻一哼。陆绯卿赶紧松嘴,忙问:咬到你了?

风染极低声地在陆绯卿耳畔说道:没事,准备跑路。

啊?陆绯卿的头脑里仍旧是一团乱麻,完全不明白逃跑跟亲嘴有什么联系?再说,他们是兄弟,能够亲嘴吗?

风染趁着陆绯卿一啊之际张开了嘴,再次覆上陆绯卿的唇,舌很灵活地探了进去。风染舌上的血,在两个人嘴里流淌。

风染的舌头触到陆绯卿的舌头时,陆绯卿象受到了惊吓,舌头飞快地在嘴里打转乱窜,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他一直很信任风染,也很听风染的话,尽管风染现在带给他心惊肉跳的感觉,他仍旧没有抗拒,只是躲闪。

风染伸手捧住陆绯卿的后脑勺,止住他后倾的趋势,他的舌轻轻地跟陆绯卿的舌缠绕着,厮恋着,吮吸着销魂,当此际!

陆绯卿的惶恐不安,并没有阻止风染假公济私地大占便宜。反正以后,他们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现在亲他一下,抱一抱他,多给自己留一些念想,有什么关系呢?亲着亲着,沉睡在风染身体里的渴望渐渐抬头,越来越强烈,清澈的眼眸变得迷朦狂乱。风染有种冲动,想不顾一切,象贺月占有自己那样,去占有陆绯卿,然后强行把陆绯卿留在自己身边,跟他厮守在一起。

嘴上亲吻着,风染便伸手去脱陆绯卿的衣服。陆绯卿的头脑虽是早就空白成一片,本能却做出了反应,他用手使劲推风染,想从风染的怀里挣开,头也使劲后仰,想脱出风染唇舌羁绊。陆绯卿本来就生得人高马大,虽比风染小一岁,身高和身量都比风染高阔,忽然发力,顿时就把风染推开了几步,赤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师师哥?你你你不是我师哥!这是他师哥么?他的师哥怎么会对他做这样的事?又是亲嘴,又是脱衣服的,再笨的人也猜得到风染接下来想干什么,何况陆绯卿并不笨,只是心思单纯。

你不是我师哥!这样严厉的指责,如当头棒喝,把风染从欲念中警醒:他要是真对陆绯卿做出那样的事,跟禽兽何异?跟贺月何异?风染一退即上,再次抱住陆绯卿,极低声地在陆绯卿耳畔说道:绯儿对不起,但是,你要相信我嗯?

陆绯卿听风染言语如常,分明就是跟他相亲相爱的师哥啊,就象从前一样,很习惯地选择了相信他的师哥,轻轻抬手抱住风染,用动作回答了风染。陆绯卿这九天除了吃饭睡觉,拉屎拉尿外,全心全意地投入双修双练中,盼望能尽快把被化掉的功力再练出来,好控制住两个人身上的体毒。他对太子寝宫的局势虽不闻不问,但多多少少也能明白一些,知道自己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中,不可轻举妄动。风染的行为忽然变得这么奇怪,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要带着他逃跑。至于风染为什么又是亲他,又脱他衣服,也许有风染的用意,他应该全心相信风染才是!风染是他喊了十余年的师哥!

后面,风染再亲上来时,陆绯卿便没有躲避,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风染,脸涨红得似要滴血一般,张着嘴随风染吮吻。这一点,跟风染张着嘴任由贺月掠夺,倒是异曲同工。

第69章:出其不意的亲热

当风染再次去解陆绯卿衣带时,陆绯卿便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半推半拒地把外裳脱了。风染把自己的外裳也脱了,便扯着陆绯卿倒在龙床上,一边拉过被子盖住两人,一边放下了拔步床的双重帐幔。

所有隐身在暗处监视着寝宫动静的侍从侍卫们,在不同的角度隐隐可以看见帐幔里的锦被起起伏伏,抖成一团,可以想象,锦被里的两个人正准备大干快上,正在解除身上的束缚。少顷,风染只穿着亵衣爬出了锦被,掀起帐幔,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使劲掷了出去,内力虽失,准头尚在,寝宫的灯蜡烛火一只只被打熄,一直灯火辉煌,昼夜不熄的太子寝宫,骤然陷入黑暗中。偏生黑暗得并不宁静,时不时在黑暗中听到太子寝宫里传出一两声隐约的喘息,和低低的呻吟。

男宠竟然敢背着皇帝偷腥!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然而风染不是一般的男宠,贺月亲口宣布过,太子府由风染执掌,风染在名义上,是太子府里最尊贵的掌权人。大家明明看见风染公然偷腥,愣是没人敢冲进去现场捉奸。

上次捉奸,是由贺月亲自主持的。眼下贺月不在,谁敢捉奸?太子府一干人等,全是风染的手下,谁敢去捉自己顶头上司的奸?这奸捉了,自己不一定能落个好,搞不好,还成了自己的不是。然而,这奸如果不捉,眼睁睁看着皇帝的男宠公然偷腥,只怕太子府上下没人逃得过干系!太子府一干掌事们,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这奸,捉也不是,不捉也不成!这可如何是好?

从铁羽军调来太子府巡查的护卫们,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太子府的安全,捉奸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因此全都很有默契地谁也不吱声。

当锦被盖到身上后,风染轻轻紧拥了陆绯卿一下,又一下,脑海里牢牢印刻下陆绯卿在自己怀抱里的感觉,虽不舍,终是放开了。然后在床上一阵掏摸,递给陆绯卿一包衣服:穿上。快!

什么衣服?凤梦大陆各种阶层的人穿各种不同式样质地的衣服,知道是什么式样的衣服,在漆黑一团的被子里,才比较好穿。

侍卫服。

偷的?陆绯卿开始摸索着穿衣服。

风染自己则脱了中衣,探身出去打熄火烛,故意让所有监视自己的人都看见自己只穿着亵衣的样子,证实所有人的猜想。

就算并没有跟陆绯卿发生什么事,但风染就是想让贺月知道,他正在跟陆绯卿办事。如果亲吻还不能够刺激到贺月,偷腥绝对会让贺月怒发冲冠,只要贺月在都城,相信贺月很快就会冲过来跟自己算帐。

打熄火烛后,风染爬回被子里,也赶紧去穿侍卫服,又草草地把一头披散的长发挽起,用一根劣质的玉簪子绾上。

陆绯卿正穿着衣服,忽然听见旁边的风染轻轻地嘤了一声轻哼,接着又是嗯地一声吟哦,陆绯卿不放心,向风染方向摸去,低低地问:师哥?莫不是体毒又发作了?只是呻吟声为何如此怪异?似难受又似享受?

陆绯卿这一摸,正摸在风染胸口上。他曾照顾风染多年,在风染身上摸来摸去早摸习惯了,一点不觉得异样,手在风染身上轻轻摸索着,找准方位,一路摸到风染的小腹丹田处,提起内力向风染度了过去。

感觉到陆绯卿带着伤口有些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悉悉索索地摸索,虽然隔着一层丝滑的亵衣,那酥软的感觉仍迅速窜遍全身,一波胜似一波的快慰感觉,迅速加深着风染的渴望,陆绯卿的手便象通红的烙铁一样,所过之处,烧灼着风染的肌肤和渴望,点燃风染身体里的熊熊火苗。风染只觉得全身从未有过的酥麻,软得象水一样,提不起劲来,只有风染的小兄弟精神抖擞地挺立了起来,好在被子里一团漆黑,谁也看不见!哎原来是虚假的声音变成了真正的销魂呻吟:嗯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轻轻吟咏感叹:唉——

当陆绯卿的内力到达风染的丹田,风染才明白陆绯卿忽然伸手摸自己的用意,暗暗叹了一口气,微微有些失望,也微微有些解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陆绯卿一直只把自己当兄弟。风染奋起不多的几分理智,拂开了陆绯卿的手:我没事内力留着跑路用。

两人在被窝里摸索着穿好衣服,风染带着陆绯卿偷偷地从床上溜了下来,伏低了身形,爬到书案后。书案后是一架紫檀木浅浮雕麒麟屏风,挡住了大半监视者的视角,因此屏风后是监视的死角,近处没人在这里监视。

风染转到屏风后,先脱下一只鞋,按了个脚印在窗台上,然后掏出一个绳索似的东西,往梁上一丢,那东西发出轻轻的呼啸声,啪地一下,缠绕在梁上。风染抱紧了陆绯卿,手上使劲,便带着陆绯卿跳上了寝宫横梁,放开说道:别动,先躲一下。低头去解借力的绳索状物品。

鞭子?借着夜光,陆绯卿依稀看出风染手里拿的象是条软鞭:师哥,你不用剑,改鞭了?习武之人,趁手的兵刃,练就的武艺,一般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风染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陆绯卿,然后才轻轻嗯了一声,将鞭子收了起来。他不知道如果告诉陆绯卿,那是贺月专门做来抽打他的鞭子,陆绯卿会有什么反应?他愿意用它,只因那是给他专用的,只经了贺月的手,还算干净。在他手边,也只有这条鞭子还算象件兵刃,他只得用它。他自己的剑早已不知下落,就算知道,也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早已脏得不能用了吧?

对于风染弃剑用鞭,陆绯卿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他正在暗暗感叹:索云国的太子府连横梁都这么干净,比阴国皇宫的横梁干净多了!真够讲究!果然不愧是大国强国啊!他哪里知道,索云国就算再强大,太子府就算侍从再多,可也没讲究到要天天把宫殿横梁抹拭干净的地步!

从贺月离开了,风染终于在陆绯卿的内力援助下熬过体毒反噬之痛后,他就开始盘算着怎么逃跑。陆绯卿留下来替自己驱毒,是最好的逃跑机会。风染不敢指望贺月会真心放过陆绯卿,一切得靠自己。

从那时候开始,风染便筹谋着各式各样的逃跑计划并做了充分准备:提前把横梁抹试干净以免落下灰尘,提前偷取侍卫服饰,提前查明前侍卫巡查路线,换岗时间,盘问口令等等。自然,在做这一切时,风染都特别的小心翼翼,他没忘了,在这之前,他所有背着贺月做的事,都被贺月知悉了,贺月是怎么知悉的?

九天。风染选在贺月离开的第九天行动。一则,他跟陆绯卿的身体都需要时间来调养。尤其陆绯卿在经过了两个月的囚禁后,除了体虚伤多外,行动也很不敏捷利索,这些都极需恢复调养。二则,他在估算着贺月的忍耐极限。就算贺月短时离开,九天时间,也足够他赶回来了。如果贺月需要长时间离开,必定会对自己和陆绯卿做出更多更详细的安排,绝不会放任自己跟陆绯卿长期厮混在太子寝宫。三则,贺月也是一步可资利用的险棋,他要在贺月在场的时候,帮助陆绯卿逃跑。

贺月不在场,两人皆杀是一条不可更改的死命令。如果贺月在场,总有一丝转寰的机会。

寝宫的横梁甚宽,两人在梁上藏好身形。风染附在陆绯卿耳边轻轻叮咛道:一会人进来时,要屏住呼吸。

陆绯卿轻轻问道:师哥,咱们能逃出去么?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紧张得手脚都微微的颤抖着冒汗,感觉比他刺杀皇帝时更加紧张!

风染紧紧握了握陆绯卿的手,没有说话。他想:如果他们注定逃不出去,是生是死,他会陪着绯儿,不会让他孤单害怕。

若是风染在众目睽睽之下,跟陆绯卿干柴烈火成功,只怕整个太子府的人都逃不过贺月的怒火和责罚。虽然不能直接捉奸,但是打断好事,阻止奸情发展成事实却不失为一个好的折中之法。

于是太子府的各位掌事们,很快就在寝宫外集结,一个个流水价一样赶着求见风染,说有急事禀报请示。一声递一声的催促求见,那紧迫的感觉,好象太子府大祸临头了一般。

贺月赋予风染的,是太子府的实权,并不只是一个尊贵的虚衔。殴打,下牢,囚禁,强暴,羞辱不管贺月怎么对待风染,风染都是被贺月明明白白任命的太子府总掌事,只要贺月没下令更改,风染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终究不敢冒然逾越了规矩,破门而入,冲进寝宫里打断风染的好事。

一众掌事们在寝宫外禀报求见得热火朝天,寝宫里却诡异地静悄悄地毫无动静,连先前从寝宫里传出的,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呻吟声都消失了。

去请侍卫统领过来。除了风染,庄总管就是太子府里职位权力最高的人,他必须当机立断:准备闯进去!

第70章:皇上清减了

当庄总管和侍卫统领带着一群侍卫和府里的掌事们,壮着胆子闯了进去寝宫时,寝宫里一片黑暗寂静,凌乱的龙床上空无一人,并没有出现他们害怕出现的情形,然后事实比他们心里害怕的更加糟糕:风染和那个死囚在侍卫们的严密监视之下,借着奸情的幌子,大家不好捉奸的空当,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庄总管气得暗暗跺脚,他怎么能被表象所蒙蔽?他对风染不算有多了解,但至少他清楚,风染是跟贺月类似的人。象贺月风染这样的人,心机深重,谋定后动,却绝对不会一时色欲薰心。风染做出一副要非礼陆绯卿的样子,他早就应该警觉才对。说到底,他还是小觑了风染!

点上灯蜡火烛后,一番搜查在屏风后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脚印,断定两人从窗户逃跑了。

传令下去,全府警戒。庄总管吩咐下去:被子里还相当温热,他们逃的时间不久,绝对没有出府。

风染和陆绯卿在横梁上听着总管老庄有条不紊地分派人手进行围追堵截,把太子府警戒得象铁桶似的。末了,又吩咐人向皇帝禀报:皇上一会儿就应该能进城了,派人去城门口等着,务必要请陛下先移驾太子府!

原来贺月果然外出了。不过九天时间,连夜赶回,足见贺月对自己的执念。可是,贺月为什么会忽然外出呢?他是帝王,有什么事不是应该派臣下去办理吗?为什么要自己急匆匆地外出?这不是很奇怪吗?何况贺月初初登基,正是各方势力角逐之际,贺月不是更应该呆在都城坐阵吗?无论怎么看,现在都不是外出的时机,是什么要紧的事,逼得贺月非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外出?

待庄总管等人退出寝宫,风染才带着陆绯卿瞅着空当,从屏风后悄悄溜下来,跟在其他进来搜查寝宫的侍卫身后,混出了寝宫。

太子府就是索云国的东宫,太子府的修建,规格参照皇宫,围墙三重,墙高三丈。自己跟陆绯卿都被化去了内力,郑修年又不在,这跳墙而出的法子想也不用想了。

出了寝宫,风染便带着陆绯卿伪装成侍卫,一路尾随着各个巡查小队,慢慢向太子府正门前庭走去。这条路,他只在正月初一那天走过一次,不过,后面他看着地图,揣摸了无数次,一路行来,极是熟悉。

虽然太子府里面警戒巡查得热火朝天,但太子府的正大门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依旧是大门敞开,灯火通明,上百个侍卫象木桩一样静悄悄地站在大门内外,把大门守得象铁桶一样森严。

自从贺月搬进了皇宫,遣散了门客幕僚们之后,太子府的正大门除了贺月外,平时很少有人进出,根本就不是用来通行的门。把正大门大大敞开,又派侍卫森严把守,只是为了显示太子府的威严和气派。

两个月前,风染是从正大门杀进来的,他若要离开,也须得从正大门昂首离开,才合他的身份。可是,现在他的内力在被化去之后,才与陆绯卿用了九天时间修练出一些浅浅的基础,基本就跟没有内力差不多,他怎么能从守卫森严的正大门逃出去?还带着同样没有内力,身体极是虚弱的陆绯卿?

大门就在五六丈之外,风染并没有硬往外闯,拉着陆绯卿偷偷摸摸,鬼鬼崇崇地躲到前庭曲廊外暗处,早就瞧好了,这地方极好藏人。

在这里不动,一会大家往外冲,你就跟着跑。风染轻轻交待陆绯卿:出去就赶紧逃,离开索云国。

你不一起?

绯儿,风染握着陆绯卿的手,说道:用我发誓,不管我发生了什么,都不可回来,要一口气逃出索云国。

不!黑暗中,陆绯卿抱紧了风染:要逃,一起逃!一听风染这话,语气就不对。

风染好一阵没动,感受着陆绯卿传递到自己身上的温暖感觉。也感觉到先前陆绯卿在他体内引燃的欲望之火有越燃越烈之势。

风染本是欲望清淡的人,一向也很克制,一直都深深压抑着对陆绯卿的欲望。而欲望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往往压抑越深,欲望便越加高涨。被陆绯卿在被子底下无意中唤醒了欲望,风染的欲望便如决堤之水,在身体里叫嚣冲刺着。从床上的意外纠缠到现在隐身暗处,中间又接连发生几次身体上的碰触,每一次都让风染战栗而荡漾,使得风染的身体一直处于亢奋状态,风染咬着牙才让自己未失态,才让自己显得平静而从容。又好在他们穿着厚重的侍卫服,完全看不出身体上的异样来。

此时被陆绯卿紧紧搂抱着,欲望又在身体里疯狂地叫嚣,风染再也忍不住,反手回抱住陆绯卿,拼命调整着呼吸,微微喘息着,按捺住想要进一步的冲动,只是紧紧搂着陆绯卿,给陆绯卿一个兄弟间的拥抱。

风染知道陆绯卿对自己只是兄弟之情,在陆绯卿没有长醒事之前,那是他们的界线,也是他们的鸿沟,一旦逾越,对两个人而言,都是万丈深渊。可是,陆绯卿已经有了钟意的女子,也许,陆绯卿这辈子都长不醒了。

在紧紧的拥抱中,风染静静地等着分离的到来。一别也许是永远,至少此刻他把陆绯卿拥在自己怀里,足够回味悠长了。

直到天际传来隐隐的急促马蹄声,风染放开陆绯卿,说道:我,风染发誓:如果陆绯卿不听我之言,便叫我永受体毒之痛。

陆绯卿惊得紧紧抱住风染:师哥,哪有这样发誓的?!

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风染的脸色渐渐冷清了下去,拂开了陆绯卿的胳膊,竖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绯卿再次一把扯住风染的手,轻轻叫道:师哥!

风染淡淡说道:誓已经发下了,会不会应誓,就看你听不听我的话了。唇边犹自残留着浅浅的笑意:绯儿,随你的心。尽管他希望陆绯卿活得平安幸福,但如果陆绯卿执意要回来,他也愿意跟他死在一起,携手黄泉路。

一旦风染失去了陆绯卿的内力支持,自己又练不出祛毒洗髓的内力来压制体毒,他必会受毒性的长期荼毒和折磨,跟应不应誓全不相干,不过陆绯卿显然没想这么多。他无比艰难地慢慢松开了手指,看着风染遮掩着身形,在自己面前离开。无力感弥漫他全身,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保护他的师哥?

越来越急促纷乱的马蹄声,象战鼓一样,一声声捶在陆绯卿心上,令他的心一分分崩紧。猛然,马蹄声一滞,随后便冲进了太子府前庭,为首之人,穿着铁红色银丝镶边的华贵衣袍,活脱脱一个清贵公子,但陆绯卿知道,那人便是贺月,索云国的皇帝。

只见贺月剑眉凤目,面沉如水的容颜,带着几许风霜之色,但是更多的是气极败坏。只要看他那阴沉狠厉的眼神,就知道贺月的心情极度狂燥阴郁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摄人气势,令他周围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杀气。太子府的大门口明明堆了几百人,除了火把燃烧的毕剥声,马嘶声,人却鸦雀无声。

驾!贺月一催坐骑,向前厅直冲了过去!但很快他就猛勒马缰,直勒得那马厮叫着人立而起。贺月使劲勒着马,那猎鹰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前厅方向。陆绯卿顺着贺月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穿着极普通的侍卫服色,从前厅缓步走了出来。

师哥!就算只能看见一个侧影,陆绯卿也知道那是他师哥!只有风染能把普通的侍卫服穿出华贵衣衫的神韵,也只有风染,能在贺月气势压迫下,依旧云淡风清。

陆绯卿张着嘴,却极力压抑着不发出一丝声音。他忽然明白,风染从一开始就没想逃,只是想创造机会,让自己逃!不然风染不可能主动从前厅迎出去!陆绯卿暗暗猜揣风染所说的一会大家往外冲,你就跟着跑。是什么意思?风染怎么会提前知道稍后大家要往外冲?莫不是太子府里即将发生什么变故?大家才要争先恐后冲出去逃命?

陆绯卿躲在暗处,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打叠起全副心神,随时准备往外冲!他咬紧了牙关才把泪忍回去,暗暗发誓,他一定要逃出去,一定养好身体练好内力,一定夺下江湖第一的名头,最重要的是,他要杀回索云国都城,他要抢回自己的师哥!他不能让风染失陷在那虎狼之地受苦受难而自己却在外面的世界里逍遥自在!

一定!尽快!杀!回!来!

只见风染在一片静寂中象剑一样,若不经心地插进了贺月濒临爆发的气场中,一直走到贺月的马前,站定,仰着头,目光放肆地打量了贺月几眼,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说道:九天不见,皇上清减了。

皇上清减了。几个字,让贺月满腔的怒火,微微收敛,风染应该还是在意自己的,不然他不会发现九天不见,自己瘦了。

第71章:挟持贺月

九个日夜,没命的波奔,贺月想给风染一份惊喜,就在他即将回到都城的时候,他接二连三接到禀报,说那个他准备给他惊喜的人,始而亲吻他人,继而偷腥,最后干脆逃了!让他本来兴冲冲的心情,顿时变成了怒冲冲的激愤,他始终低估了风染的胆量,在他送给风染惊喜前,风染抢先送给了他一份惊怒。

你怎么会在这里?贺月斜乜着风染,冷冷问。压抑的语气,按捺的怒火,如同暴雨前的宁静,令人窒息。不是说风染已经跟陆绯卿逃跑了吗?看见风染从前堂前厅里款步走出来,令贺月大感意外,都不知道该怒该喜。

风染淡淡地回望了一眼前厅,说道:出来散散步,走到这里觉得乏了,便歇歇。以前,前堂前厅每天客来客往,灯火通明,十分热闹。而现在,前厅里一片漆黑,如果不是亲眼看着风染从那里走出来,谁也不会想到前厅里会躲着一个人。

刺客呢?

风染已经送他走了。风染的语气淡淡的,好象他只是很寻常地送一个朋友离开。

至少风染并没有一起逃走,这让贺月冰冷到能杀人的龙颜,微微有些回暖:你怎么没跟他一起逃走?问完,贺月就后悔了,这么私密的话,他应该私底下悄悄地问,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问出来?他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失仪失态?

风染淡淡地扫了眼贺月,说道:风染身上标着皇上的印记,归皇上所有,生死去留,打骂奴役悉听皇上安排。他右肩上被蜡泪烫灼出来的伤,已经结了一个颜色很深的硬痂,想是朱墨已经渗透进肌肤里,象贺月希望的那样,伤好了,会留下一个永不褪色的朱墨印记,那是贺月专有的印记,标记着贺月所有。

风染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侍从侍卫的面,承认属于自己所有,承认自己对他有生死予夺和打骂奴役的权力,而这些权力中却不包括最常见的买卖转让,这说明风染心里只承认自己,只愿意跟着自己?这让贺月的怒火又略略熄了一些:既然知道是朕的人,还敢跟那刺嗯?后面的话,终算他及时醒悟,硬生生忍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自己的人为什么出墙偷腥,贺月丢不起这个脸!他是皇帝,却跟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小刺客争风吃醋,他丢不起这个人!但贺月又迫切地想知道风染到底有没有偷腥?想风染给自己一个解释或澄清。他希望属下们的禀报都是假的,就象属下们禀报风染逃跑了,结果他一进大门就看见风染从前厅迎出来向自己微笑一样。

赶回成化城的路上,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当贺月接到风染逃跑了的禀报时,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好大块地方,除了愤怒恼恨之外,更多的觉得心头空旷得难受。但是在看到风染的一霎间,他又觉得心一下子定了下来,那空旷的地方一下子又被填满了:人还在,就好。

风染浅浅地笑看着贺月,像闲庭信步一样,走到贺月的马前左侧,向贺月伸出左手。那个动作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是想贺月把他拉到马上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个男宠公然想跟皇上共乘一骑?太逾越了!太不自量力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贺月微微迟疑了一下,风染含笑着轻声问:陛下不是有话急着问风染?

不错,他是有很多话,想急着悄悄问风染,这些话,哽在他咽喉间,噎得他难受。他本不是那么没有耐性的人,可是他就是心急着想知道风染跟陆绯卿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发生侍卫们禀报的不堪之事?

送走了陆绯卿,风染果然对自己死心塌地了么?从未对自己有过好脸色的风染,竟然一直淡淡地笑着。那抹淡薄的笑意,令风染尚且残留着淡淡指印的俊脸显得格外生动鲜活,这样鲜活的风染,依稀跟他记忆中,在鼎山之上仰天长笑,神采飞扬的风染有几分重叠,风染愿意上他的马,愿意跟他共乘一骑,愿意跟他亲近,这些都让贺月仿佛受到了蛊惑一般,没有多想,侧身伸出左手拉住风染的左手轻轻往上一提,风染的身形便拔地而起,又一次出乎贺月的意料,风染虽然没有了内力,但身形依旧轻盈,身手依旧敏捷,风染身形一拔起便超出了贺月的控制范围!

糟了!

贺月心头大震,他怎么能在风染的微笑示好之下就忘了风染的性子?风染是那么容易臣服的人吗?贺月来不及反省自己,只赶紧拉着风染往鞍前一带,想控制住风染的身形落在自己身前。风染半空中身形借力一转,手臂一展,他的手被贺月拉了过去,身形却落到了马鞍之后,坐在了贺月的背后,马屁股上!

不待贺月发作,风染双臂一回,箍紧了贺月,手一探,从贺月手里夺过马缰,一勒马头,转向大门方向,双腿用力一夹马股,冷叱道:驾!在众目睽睽,目瞪口呆之下,风染挟持着皇帝,向太子府正大门冲了出去!

忽然之间,恭谨谄笑着的男宠竟然挟持了皇帝,变起不测,令所有人都呆滞了一下。但前庭几百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御前侍卫,只有极短时间的呆滞,立即反应过来轰然向大门口扑了过去。

本来守在大门口的铁羽军侍卫,对着急冲而来的两人一骑,慌忙拦阻。可是,怎么拦啊?那可是皇帝的坐骑,小小的铁羽军侍卫,敢伤御马?刚摆出个拦截的动作,那马已经冲到了侍卫跟前。皇帝的坐骑,自是万中选一的良驹,骠悍而不失温驯,但被风染狠命驱使,激发了马的野必,便如离弦之箭,直接撞倒正中拦挡的侍卫,从其余几个侍卫的拦截中,冲出了太子府,一骑绝尘!

追。

不过已经无须下令,所有的侍卫,不管是御前侍卫还是铁羽军派驻守卫太子府的侍卫,全都往门外冲了出去!

一时间,场面略显混乱,夜晚里影影绰绰,大家也都相互间只看个影子,慌乱之际只想着冲出去解救皇帝,谁也无心多留意身边之人。忠心倒没有多少,但皇帝在他们眼前被挟制,追究起来,怕是只有一死谢罪。他们只有拼死解救出皇帝,才能逃过一死。

贺月被风染挟制着,开始还有几分慌张,但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风染没有内力,他怕什么?除了出其不意之外,风染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

镇定下来之后,贺月更多的是觉得气恼伤心:在他放下了对风染的戒心后,风染还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算计他。

风染竟敢挟制劫持他,风染究竟想干什么?压下怒气,贺月并没有立即反击,冷冷问道: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能制得住我?风染从来不在他面前分辩解释,越是这样,他越想知道风染的心思。这个人在他身边,他却从来不知道风染的想法和心思。

其实贺月从来也不需要去猜揣别人的心思。他是太子,他只需要根据臣下的禀报和建议,做出正常的判断和决策就够了,他不需要花心思去猜揣臣下的私心。可是风染,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他不得不花心思去猜揣风染的内心。然而,风染的内心讳莫如深,他从来没有了解过。

风染一改从前的温驯隐忍,用比贺月更冰冷的声音叱道:闭嘴!风染的长发忽然披散了下来,一个冰凉而尖硬的东西,顶到了贺月的咽喉上,风染手臂更加用力地抱着贺月,策马在都城的大街小巷间狂驰。

贺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并没有使用内力反击,反而安安静静地坐在风染身前,任由风染紧紧抱住自己纵马狂驰,诚心要看看风染拿住自己想干什么。若是陆绯卿未逃,贺月自然明白风染是要拿住自己要挟放过陆绯卿,可是陆绯卿明明已经逃了,风染还拿住自己干什么?

贺月的马虽然被养得膘肥体壮,但并不是烈马,性子相当的温驯,不以速度见长,本就被贺月骑着奔波了九天,此时又驮着两个人,明显体能不佳,虽说起步在前,但只跑了几条街巷,就远远被后面骑马的侍卫追了上来。

风染一声不吭地闷头驰马,拐过一道弯,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路口,向左,通向皇宫大内,向右,通向太子府后门,贺月曾在这一带,走得溜熟。

就在风染驰向通往皇宫的那个岔道时,路口忽然拥出许多人来,在昏暗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只大概看出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脸,非常标准的夜行人打扮,大约有百十余人。

这些人若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现身出来,立即一声不响地展开行动:一些人各挺兵刃向贺月和风染冲上来,一些人飞檐走壁,在高处对贺月和风染虎视眈眈,一些人绕到贺月和风染身后,拦截追上来的御前侍卫和铁羽军,一些人各选有利地形地势,对准了贺月和风染张弓搭箭!

贺月未及多想,脱口叫道:小心!

第72章:想一个人上路

小心两个字一叫出来,贺月就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他竟然叫挟制劫持自己的匪徒小心!可是,他就这么完全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叫出来之后,一看对方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架式就慌神了,他是习过武,可他哪里经历过这等打打杀杀,刀剑相拼的阵仗?什么无双智谋,满腹经纶全都忘得精光,看着对方飞快地接近自己,而自己的侍卫们离自己还有老大一截距离,他该怎么办?贺月像木头一样呆坐在马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什么人敢在通往皇宫的道路上设伏诛杀皇帝?

瑞亲王贺锋!

捉奸之前,风染曾听郑修年转述过,贺锋一直在筹谋着夺位之事,万事俱备,只等他行动。既然贺锋对皇位志在必得,想必贺锋也会多方策划,不会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风染觉得,如果贺锋真就只指望着他挟制住贺月以图禅位,那贺锋真不够本事跟贺月争夺皇位了!显然,贺月忽然离开都城九天,关注着贺月动静的不止自己。自己查不到贺月的行踪,但贺锋一定能查得到。

所以,贺锋在贺月回城之时,在通往皇宫的道路上设下埋伏,想一举暗杀掉贺月?

这只是风染的猜测,除了贺锋,风染想不出谁敢杀索云国的皇帝。

那一声充满着关切之意的小心之后,风染心思转得虽多,时间却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风染没有多想,不待黑衣杀手们冲近自己,抱紧了贺月,拨转马头,同时双腿狠夹马股,驱动御马往太子府后门狂奔。

风染刚转过马头,便觉得左肩胛处一阵剧痛,咬着牙,死命地打马往太子府后门驱策。

紧接着便听见嗖嗖嗖的放箭声,有箭自马鞍边和自己的身边飞过,风染想也不想,只把贺月护在自己身前,转眼就冲出了弓箭的射程。

然而几个脚下轻功上佳的黑衣杀手却追了上来,风染掏出鞭子,甩手挥了出去,抽向当先之人。那人一边追近,一边抬手横刀来挡。风染忽然手一抖,鞭梢竖起,啪地一声,轻轻抽在那人脸上!那人吃了一惊,脚下一窒,顿时拉开了跟马的距离。风染一鼓作气,把另外几个也如法炮制打发掉了。

其实风染并没有练过鞭,凭着他对力道的精确拿捏,这几下纯是巧劲。

风染一边挥鞭退敌,一边用双腿夹马狂驰,只把贺月的御马夹得长声惨嘶着,拼了命的往前狂奔。只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身后的侍卫们已经飞快地追了上来,立即与那群黑衣杀手混战在一起。街头脚步声凌乱一片,御前侍卫和铁羽军们一边分派出人手去围剿企图刺杀皇帝的黑衣杀手,大部分人紧追在贺月身上,准备伺机夺回皇帝。

纵马驱驰间,贺月感觉到一股湿热透过重重衣服在后领处散开,伸手一摸,是血。不等贺月作出反应,御马便冲进了太子府后门。风染未再驱使御马,御马在院落中跑了一小段,便在庭中停住了。

紧跟着追踪来的侍卫们,把风染和贺月团团围了起来。刀出鞘,剑在手,弦扣箭,只要风染有个异动,便能把他射成刺猬,剁成肉酱。

回到太子府就安全了,贺月这才回过神来,吩咐护卫统领立即派人纠查缉拿刺客。吩咐完了,想要下马,然后才感觉到咽喉上顶着个尖锐的硬物,并且那硬物压在自己咽喉上的力道还在渐渐加重,向自己的咽喉戳了下去,戳得他一阵刺痛,也一阵慌乱:风染这是想杀了他?!就在贺月正准备运使内力震开风染时,风染忽然手腕一翻,把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那东西叮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被摔成了几段。

风染随即翻身下了马,站在地上,唇角溢着血丝,却荡着轻屑冷漠地笑意,黝黑的眼眸盛着讥讽,肆无忌惮地直视着贺月,微微喘着气,夜风吹拂着长发,身子挺得笔直,穿着普通的侍卫服色,却有着傲睨众生的气慨。一如五年前,贺月所看见的样子:张狂而张扬,不拘而不羁,神采飞扬而风华绝代!

贺月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东西,应该是柄玉簪,摸了摸咽喉,微微渗出了一些血丝,有些心惊:你想杀朕?为什么不下手?最后关头,风染为什么又把玉簪子扔了?

对啊,他为什么要护着贺月跑回太子府?让贺月死了,不是大家都称心了么?

风染是想杀了贺月的,但是贺月那句小心一直回荡在耳畔。除此之外,风染也非常清楚贺月对自己的好。他明明只是一个男宠,但贺月给了他尊贵的地位,给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比如撤兵罢战贺月对自己其实一直很好。虽然贺月占有糟塌了自己,但那都是自己愿意去承受的,愿意用自己去做那么一笔交易,愿意赌一把肉包子打狗。贺月不放过陆绯卿,只因他从未答应过。在自己濒临死亡之际,贺月甚至主动答应,只要自己活下去,就放过陆绯卿。风染觉得,只有对自己真正好的人,才会甘心做出让步。在玉簪戳下去的时候,风染终究忍下了。

面对贺月的质问,风染淡淡道:我宁愿一个人上路。

一个人上路?去哪里?既然是一个人上路,应该不是跟陆绯卿一起逃吧?

风染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团团围困在自己身周的蓄势待发的重重侍卫,看着贺月扬眉道:我劫持你在前,企图弑君在后,罪在不赦。下令吧,给个痛快,送我上路。唇角渗流不绝的血丝,让他俊美的容颜显得说不出的坚毅决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贺月问。风染一早就跟那些黑衣杀手勾搭好了的吧?不然,怎么会配合得这般丝丝入扣?挟制他,就是想把他送给黑衣杀手们杀掉吧?可笑他还在叫风染小心!

可是风染为什么又会拼了命的把他送回太子府?

风染放肆地看着贺月,忽然笑了,笑得放肆,说道:想借你万金之躯,送绯儿出门。陆绯卿已经逃走了,他已经无求于贺月,连说话的语气和用词都放肆起来。

这话,说得抽象,贺月却是懂了,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本来答应过只要风染活下来就放过陆绯卿,又听见风染说已经送陆绯卿离开了。陆绯卿逃了就逃了,他不打算追究。但显然,那时陆绯卿还并没有逃出太子府,风染宁愿冒这么大罪名和风险劫持自己,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帮陆绯卿逃出去。

风染待陆绯卿的好,令贺月苦涩得发狂:你不相信朕会放过他?

风染不语,来个默认。

朕骗过你?

是没有骗过,但比骗还要恶劣!而风染已经没兴趣来讨论骗没骗过的问题了,环视了一眼那些提刀挈剑的侍卫,转过身缓步向太子府的后门走去:很晚了,皇上若不想送风染上路,风染这便告辞,后会无期。他的肩胛上兀自插着箭羽,血浸染红了左肩半背侍卫衣服。

贺月吃了一惊:你想离开?看风染虽然走得慢,却一步不停地向后门走去。围在后门口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风染,但未得贺月号令,不敢冒然动手。

还没有消下去的怒气再次腾腾窜起,心却止不住地痛:你答应过朕留下!朕手上有你的卖身契!他清楚地记得,风染答应过,只要自己不放手,他就永远留下,哪怕自己不放过陆绯卿,他也永远留下,甚至不惜为此签下卖身死契。因此,他毫无顾忌地先行占有了他,以为他们可以长久,可以慢慢开始。他虽然一直想得到风染,但他并不想跟风染做那样的交易。那样的交易辱没了他,也辱没了风染。答应放过陆绯卿,是许给风染活下去的赏赐,虽然最后放过陆绯卿的结果是一样,但交易和赏赐,在贺月心里是有根本区别的!

哈哈。风染冷笑道:那是我放屁的声音,皇上喜欢听屁话?还是皇上更喜欢拿契券去告我私逃?他情愿用自己的一生去交换陆绯卿的性命,如果贺月答应交易,他会遵守自己的承诺,无论要承受什么,也绝不逃走。但是,贺月从一开始就没有交易的诚意,只是想占有自己而已。那他为什么还要遵守承诺?在索云国,贺月就是最大一品官,他能拿着契券去跟谁告状?

现在,除了死,没有人能阻挡风染离开的脚步。

两个人,心里的想法南辕北辙,大相径庭,完全没有交集的可能。

来人!传朕口谕,立即封闭城门,所有人等,准进不准出。快马传谕,不得有误。贺月没有阻止风染的离开,却传了道口谕。立即便有侍卫骑着马冲出太子府传旨去了。

风染没有回头,只是往门口走去的步伐变得迟疑而缓慢。

风染,你以为逃出了太子府,姓陆的就逃得掉?贺月的语气变得很冷厉,任何人都感受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森森气息!

风染回头看着贺月:你想干什么?

这里是都城,朕已下命闭城。就算逃出了都城,他还在索云国范围,朕可以发下全国海捕通揖文书。退一万步,姓陆的逃出了索云国,朕还可以在凤梦大陆发出猎金令!除非姓陆的逃得出都城,立即隐姓埋名,否则朕总会抓到他!贺月铁青着脸,纠正道:不,朕不想抓他,只要他死,提头领赏!

猎金令就是对整个凤梦十三国发布的悬赏,是凤梦大陆最高级别的悬赏。发布悬赏的可以是私人,也可以是官府,只要钱多。领取悬赏的可以是私人,也可以是官府,只要达成了任务。

到目前为止,贺月只下令闭城,还没有开始搜捕,风染知道,贺月是在逼自己做出选择:是离开,还是留下来继续交易?

第73章:无耻,无止无尽

以陆绯卿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绝不可能硬闯出城,而陆绯卿想娶到幻沙公主,也不可能隐姓埋名。如果贺月诚心追杀,陆绯卿是躲不过去的。就算侥幸躲过一回两回,也不可能长期侥幸。当陆绯卿彻底炼化了毒内丹后,他的内力和武功都会比贺月高强很多,但讲心机,智谋,策略,手段,权势,陆绯卿就差得太远了,根本不是贺月的敌手。就算陆绯卿会成长,会成熟,但至少在短时间内,他还无法与贺月抗衡。

一国之君,怎么能做到如此的厚颜无耻,不择手段?风染想:在他想交易的时候,贺月毫无诚意地只想凭白占有他,在他不想交易的时候,贺月以追杀陆绯卿为要挟,逼他交易,逼他就范。

只见风染缓步走了回来,到贺月马前停下,双膝一曲,跪了下去,掏出那条镶嵌着金银丝线的鞭子,双手托着,高举过头,说道:风染冒犯皇上,凭皇上责罚。

风染会屈服,在贺月的意料之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动用到胁迫,才能留得下风染,对他来说,不是无耻,是丢脸之至!他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威仪矜持和风度?他与他之间,本就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如此要挟强留,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迫风染下跪服软,这般羞辱于他,只怕在千山万水的距离之外,还要再加怨愤仇恨。

人,近在眼前;心,背道而驰。

贺月翻身下了马,接过鞭子,握住风染的右肩,把他从跪伏,拉成跪坐的姿态,手重重按在风染右肩上那朱墨印记的硬痂上,渐渐加力,直到把硬痂压裂压碎,血从衣服下渗出来,贺月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染儿,要长记性,不要再拿嘴巴说屁话!

风染垂着头,低声应道:是。声音中透出无尽萧索悲伧之意。刚才还那么鲜活生动的人,仿佛转眼间就耗尽了生命的活力,垂垂老去。

这样的风染,令贺月伤惜万分,拉起风染,手一伸,从风染胁下穿过,搂住风染的腰身,把他微微轻颤着的身体箍到自己胸前,轻声道:受了伤,毒又发了,还想硬撑着离开,你想找死?!

风染任由贺月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住,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就象玉雕一样冷硬,不带一丝柔软和温度,无声无形地跟贺月对峙着。

知道我去哪里了?贺月问,但他并没有等待风染的回答就说了出来:玄武山。如果你自寻死路,我一定用玄武山给你陪葬,人要杀净,山要烧光!

你!风染不知道说什么了,知道贺月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却不知道贺月原来可以无耻得这么无止无尽!玄武山是陆绯卿的家,也是风染得以新生的地方,是风染最后的依靠。贺月竟然拿玄武山来威胁他,剥夺他死亡的权利。

贺月似乎猜透了风染的想法,在风染耳畔,轻轻说道:我不是要胁你。用玄武山陪葬,是我许给你的葬礼!想保住玄武山,你就要活得长久。

这不过是一种好听一些的说法而已。

我总会死的。难道一定要拉上玄武山陪葬?

贺月说道:只要你不自寻死路,我可以放过玄武山。紧跟着压低了声音警告:想保住玄武山,就别在我跟前耍花招。以风染的性子,绝对做得出买凶杀自己,或借刀杀自己的事来。一个人一心求死而不自己动手,可以有很多招数。

风染终究渐渐放软了身子,靠向贺月。从今以后,他只能活在贺月的身边,还必须坚持着长命百岁。

贺月拥着那具放柔软了的微微战栗着的温暖身子,一把把风染打横抱起,小心地不碰触到风染的箭伤,满口苦涩地说道:回寝宫吧,先给你治伤虽然贺月强留下了风染,但过程和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去玄武山,是想给风染惊喜,结果,他却拿玄武山来要挟了风染。现在惊喜化为泡影,他跟风染本就矛盾重重,算计重重的关系里还要再加上玄武山这笔烂帐。两个人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传旨:明晨卯正照常开启城门通行。贺月刚下了旨意各城关许进不许出,他是皇帝,自然不能马上又废掉前一道旨意。次日一早重新开城放行才显得比较正常。这道旨,安了风染的心。

下一道,不是圣旨,是贺月的禁令:今晚太子府之事,任何人等,不得外传!外传者,杀!举报者,奖!

皇帝要靠着威胁利诱才能留下一个男宠,这事要传出去,就是一个笑话,令贺月颜面扫地的大笑话!他今天的所做所为,完全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作为,与他二十三年来所受的教养格格不入,什么平心静气,雍容大容,公正贤明,全都抛到脑后!他要留下风染,他不顾身份,不择手段,只想留下风染!他几乎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他今夜若放风染离开,只怕这辈子他也见不到风染了。退一万步,他们真有再相见的一天,只怕也是刀剑相向,兵戎相见!

可是,他终究要靠着要挟,靠着交易,才能留下风染。他是如愿以偿强留下了风染,但他跟风染的这一仗,他输得一败涂地!

寝宫正殿已经被收拾干净,怕还残留着臭气,点上了清雅的薰香。陆绯卿曾在这里生活过九天的痕迹已经被全部清除,临时搬来给风染睡觉的围床也撤了下去,一切恢复成贺月离开前的样子。

回到寝宫,贺月一放开风染,风染便跪伏在了贺月身前。体毒久了未经内力压抑,又渐渐发作起来,他的身体越来越痛,痛得越来越虚弱,无力再跟贺月争执。早料到自己逃不掉,果然没有逃掉,风染并没有太大的失望,自己想送的人,已经送走了,无论贺月想怎么责罚自己,他都觉得无所谓了。贺月答应放陆绯卿出城,概不追杀,就代表着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搭成,他只是贺月的男宠,他不必再跟贺月争执什么,一切只要顺着贺月就好,在贺月身边,活一天,是一天。

贺月阴沉着脸把风染拉起来跪坐着,扯开风染右肩上的衣服,伸手慢慢地把那块刚刚变得坚硬,又被自己按压裂开成几块的硬痂,一小块一小块地硬生生从风染肩头剥下来,血水再次冒出来,顺着肩头一直流到衣襟上。染儿,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风染此身,属于皇上所有,从今往后,听命于皇上,绝不违逆。伤疤被硬生生揭开,风染并没有感觉到多痛,他身上的毒性发作得更痛。

你要记住你说的。贺月仔细地把伤口上残留的硬痂抠除干净,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新鲜伤口:伤好了,这里可能要留下个疤。光是颜色不能叫你记住,摸着疤,你总会记得。然后,贺月直起身走了出去。

风染痛得在地上跪着,蜷缩成一团。他知道贺月并没有离开,只是隐隐听到他在寝宫门口说话。听声音,好象是太医。因为这几天太医都在为陆绯卿治伤,风染也学着为陆绯卿打理伤口,跟太医说过不少话,有些熟悉太医的声音。

一会儿贺月回来了,拿剪刀把插在风染背后的箭杆剪断,说道:脱了衣服,趴到床上去。在明灭的烛光中,看不清楚贺月的脸色,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带着几分威压,容不得人抗拒,帝王之威,于举手投足间便霸气侧漏。

贺月叫脱衣服,风染没有迟疑地就开始脱。他懒得再去猜贺月叫他脱衣服的用意。贺月是想打他,上他,或是玩另外的花样,他都觉得无所谓。当风染脱了上衣,再脱裤子时,贺月阻止道:只脱上衣就好。继而冷哼道:还偷侍卫的衣服穿,你怎么不嫌脏了?光裸的上身,流畅的条线,光滑的肌肤上还残留着鞭子留下的紫痕和捆绑后留下的瘀青,就象玉石上渗着的青紫纹理,温润剔透而赏心悦目。贺月冷眼看着,眸子渐渐闪亮。

风染偷的是浣衣局洗干净了的侍卫服,虽是被人穿过,但好歹是清洗干净了的,何况里面也还穿着贺月的亵衣里裤,侍卫服并没有贴身穿,风染也就将就着穿了。对贺月的质问,风染仍旧一语不辩。贺月叫只脱上衣时,风染已经把侍卫服的外裤中裤脱掉了,这些被人穿过的衣服,穿在身上,虽不贴身,到底觉得恶心。

贺月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风染的里裤,忽然发现风染本该软塌塌的地方竟然把里裤微微撑起!贺月一个健步窜到风染跟前,伸手就摸进了风染的里裤,在风染愕然之中,已经抓住了风染正在偃旗息鼓的小兄弟。顿时,两个人都僵住了!

按风染的说法,他那小兄弟,长期没精打采,一年才来几次精神。然而,在这当口,风染的小兄弟竟在半睡半醒之间,真是难得啊!被贺月这么伸手一抓,非常给皇帝面子的精神抖擞了起来!

第74章:旖旎疗伤

从陆绯卿身边离开,到被抱回寝宫,时间并不长,被陆绯卿无意中刺激起来的欲望,正在渐渐熄灭中。风染其实很眷恋那份欲望,那是陆绯卿带给他的,在他这一生中,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在回味与留恋中,在身体里徘徊荡漾的欲望熄灭得很慢,中间虽然经过了毒发,纵马,逃窜,受伤,下跪,抱回等一系列环节,直到贺月一把抓住,风染的欲望也没有完全消歇下去,反而被贺月一抓,刺激了一下,小兄弟又精神了起来!这样子就好象偷腥的小馋猫,被主人家逮了个正着!

到了玄武山,贺月把风染幼年时的经历,以及他跟陆绯卿的情谊,身体状况,习武情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贺月已经从玄武真人那里知道所谓一年才几次是哄人的屁话。玄武真人对风染的身体了解甚至比风染本人还更加清楚,风染精血不足,在那方面的需求确实比寻常人清淡,但也远远没有清淡到一年才几次的地步。

贺月知道风染这么说,显然是对自己是从内心到肉体的抗拒,知道风染的小兄弟,不是精神不起来,只是风染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小兄弟来精神,咬着牙抗拒着身心欢愉的巨大诱惑,虽然被化去了内力,但风染从未失去过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另一方面,猜测莫非路上接到风染偷腥的禀报是真的?因为风染的小兄弟半睡半醒,完全就象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贺月满心不是滋味。

风染僵直着,一动不动。

倒是贺月把风染拉过来揽进怀里,手上轻缓地动作着。风染本来甚是微弱的喘息渐渐变得粗重了些,随着贺月手上动作的慢慢加快,风染的身子渐渐柔软了下去,靠在贺月身上,没多久就在贺月手上泄了出来。

欢愉的感觉如闹市飘过的仙乐,虽美妙,但一闪而过,身体里肆虐的体毒痛楚,就象闹市中喧嚣的杂音,嘈杂无比,很快就把美妙的仙乐掩盖了下去,再无迹可寻。

风染轻轻地,压抑地舒了一口气——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舒解过欲望了。虽然他也喜欢释放出来时的感觉,但他绝不想释放在贺月手里。尽管释放在贺月手里能带给他更多的欢愉感觉,但欢愉之后是深深的羞耻,他更宁愿自己解决。

贺月也暗暗舒了一口气,在给风染舒解欲望的过程中,他想了很多:最初想质问,问风染有没有偷腥?不过猜测以风染的脾气,就算没偷腥,被问到了,也会直言不讳地承认,反倒会给自己和风染的关系再加一道鸿沟;风染和陆绯卿算是发小,感情本就深厚,再加上练功心法的原因,风染对陆绯卿已然情动,想跟陆绯卿发生关系也是正常的,自己应该着眼于怎么剥离两个人的关系而不是继续把两个人拉扯在一起;再退一步,从玄武真人那里知道,陆绯卿一直没有长醒,以风染对陆绯卿的爱惜和在乎,应该不会强迫陆绯卿行非礼之事思来想去,贺月还是决定按捺下堵在心口的闷气不问。

贺月顺手把稠液擦拭在风染的里裤上:脏了,脱掉吧。贺月给风染脱了里裤后还用裤子给风染擦拭干净身体,然后才把风染用俯趴的姿势放到床上。

风染一声不吭,很驯服地趴在床上不动。

把风染放到床上后,贺月又出了寝宫,不过很快就拿了一堆东西回来放到床头,把风染的四肢分开牢牢绑在床柱上。

风染本来苍白的脸色,漠然的神情,微微有些动容:这狗贼是想用什么惨烈的法子折磨他么?怕他挣扎反抗,所以事先把手脚捆上?一直以来,贺月虽是打过自己好几次了,可并没有真正伤害到自己的身体,最多就是皮外伤。现在贺月是要下辣手对付自己了吗?看来,自己真把贺月惹急了。

看着风染被四肢大大打开绑在床上,贺月觉得自己有些兴奋起来,情绪不知不觉高涨起来,骑坐到风染背上,俯下头,在风染耳边轻轻说道:等你身子好了我要这么你。话一出口,贺月就猛地吃了一惊,被自己的想法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为什么会对绑着的风染兴奋不已?为什么忽然想要这么绑着风染来一次?莫非他也是在这方面有特殊癖好的那一类人?

在凤梦大陆,贵族高高在上,庶族命贱如纸,纨绔子弟虐死脔童之事屡见不鲜,贺月也时有耳闻,然而,他绝不愿意成为有特殊癖好中的一员。

这么想着,贺月心头一凛:莫非是他一向不在意这方面,压抑太久,而风染为了救陆绯卿豁出性命一般的跟他好好练了一夜的功夫,带给他有生以来最畅快漓淋的一次欢愉,因而激发了他在这方面的兴致?所以老想着跟风染练各种各样的功夫?这样想也还是不对劲,他是皇帝,贺月殊不愿意成为沉溺于欲望之中的人。

贺月想:改天要找太医来问问。

自然贺月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有这种想法,托词帮朋友问问。然而,放眼索云国内,有谁,敢做皇帝的朋友?

贺月舒了口气,强摄心神,收起胡思乱想,直起身,拿着用烛火烧过的短刀,把箭伤上的肌肤割破个小小口子,然后刀尖一点点深入,想把深插进肌肤里的箭头挑出来。

贺月从小到大都是养优处尊,学的是治世之道,制衡之术,压根没做过从伤口中挑出箭头这等高难度动作,刚开始几下没有把箭头挑出来,只挑得伤口血肉模糊,箭头却越挑越刺得更深,又见风染疼得全身都崩紧了。贺月又是紧张,又是心痛,汗水直往下流,停刀问:痛不痛?痛就叫出来,啊?要不,还是叫太医来吧?

知道风染绝不肯让太医疗伤,贺月只好临时请教了一下太医,自己硬着头皮上,全无实战经验,挑了几下,就没信心了,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笨手笨脚过!

风染刚侧过头来,痛得微微吸气,与贺月望过来的目光正正对上,短兵相接,贺月眼底的痛惜,紧张的神情,满头冒汗的狼狈,尽收风染眼中。

如果不是被绑着,风染真想把贺月从身上掀下去,一脚踢开!就贺月从未有过打理伤口的经验,还想学太医拿刀子挑出箭头?还不如直接抓住箭杆拔下来!天底下,怎么会有像贺月这么样不自量力,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啊?!

可是,不管风染心里怎么鄙视贺月,风染也不得不承认,贺月是在乎自己的。从贺月把自己从树杈上救下来,一步一步免了自己屈辱的男侍功课,废除汤膳,恢复了正常饮食,供应了炭火取暖,任命他执掌太子府等等,风染一直都知道贺月很在乎自己,就像陆绯卿在乎自己一样。贺月是打过自己几次,可是,贺月都没有真的伤害到他,每次打完马上就后悔了。贺月是真的在乎自己,才会后悔对自己的伤害。

可是,风染一点不稀罕贺月的在乎。他想:贺月只是在乎他的玩物罢了,在贺月还没有玩厌自己之前,贺月还是会对自己的玩物有几分爱惜的。贺月爱惜在乎的从不是他风染,而是贺月自己的玩物!

贺月要在乎爱惜自己的玩物,关他风染何事?

只有这么想,风染才觉得可以坦然地面对贺月对自己的好与坏。

不!风染断然拒绝了贺月叫太医来取出箭头的建议,他这副样子,被贺月看去就算了,贺月好歹是皇帝,不算太丢脸,却绝不可落进太医眼里,更不能容忍太医碰触到自己的身体。

在外伤加体毒的双重痛楚中,风染意识有些模糊了,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在心头闪过:这次被贺月碰触到身体,虽然也有些反感,但已经远远不如前几次那般恶心,心里面,厌恶的情绪也淡了许多,难道是被贺月摸着摸着就被摸习惯了?或者是因为贺月在给他疗伤而不是练功的缘故?

贺月只得硬着头皮,抖抖索索地拿着刀子又上。等贺月颤抖着把箭头挑出来,风染都快痛晕了。然后贺月在太医的指点下,厚厚地在伤口上涂上金创药,拿布带把风染上半身肩臂处密密层层地裹好:染儿,伤好了,这里也会留下一个疤。他把伤口戳得那么烂,再是没有学过医,也知道这样的伤口很难平整愈合。

留不留疤,风染并不在意,对这些可理可不理的话,风染一向懒得多言,现在他早已经痛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贺月闷闷地把多出来的金创药涂到右肩上被他硬生生抠掉硬痂,重行流血的烫伤上:我叫太医配制消除疤痕的药你用。

解除掉身上的束缚禁制后,风染虚弱地瘫在床上。直到贺月喂了几丸太医配制的伤药,风染才渐渐缓过劲来。

贺月拿来新的亵衣里裤,替风染穿上,说道:这笔账,以后再算,今儿先饶过你。都没有内力了,还敢劫持我!知不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

第75章:难以抉择

风染痛得晕晕沉沉地应道:谢皇上。所谓以后算账,大约就是空话了。这么大的事,贺月肯轻易放过他,没有为难他,折辱他,甚至为了他不惜降尊纡贵,勉为其难地为他处理伤口,就算他心里抵触贺月,也不得不谢他一声。

贺月把风染扶起来,依在自己怀里,放缓了语气问:体毒发作了?你告诉我,你把陆绯卿放走了,你准备怎么对付体毒?

风染痛得心力交瘁,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蜷着:忍忍就过去了。

你想一辈子痛过去?

无妨。风染忍着痛,淡淡道。当毒质侵蚀透了他五脏六腑,骨髓百骸,便是他毙命之时。所谓的一辈子,大约只有三四年左右吧,时间不长,但足够等到陆绯卿问鼎江湖第一高手的消息。再说,当毒性渐渐深入,他便会渐渐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他一定会在失去自理能力前自裁。当年在玄武山,有陆绯卿替他打理身子,细致地呵护照料着他。在太子府,风染对府里的一切都带着抗拒的情绪,不容许任何人沾染碰触到自己。

已经是初春二月了,天气明显转暖,桃花梨花这些早春的花已经含苞侍放了。若在往年,太子寝宫的地龙早就熄火封窖了,但因风染体寒怕冷,今年这地龙就一直烧着。寝宫里也还放置着火炉取暖。

贺月把风染扶上已经新换过干净被褥的龙床躺下,扯过明黄色的锦被给风染盖上。看着风染慢慢地在锦被下把身体蜷成一团,脸色惨淡而苍白,抿紧了唇,默然地忍受着体毒发作时的痛楚,连呼吸都有些微弱。曾经那般飞扬鲜活的少年,此刻憔悴虚弱得如寒风摧折的残叶,随时都会凋零一般。

贺月叫人取了两个暖壶,给风染煨进被窝里。风染那凉浸浸的身子,贺月摸着觉得舒服,但也觉得心惊,风染的身体一直不是正常人的温度,可是,他一直没有机会问。

贺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有很多话想问风染,可是,终究没有问出来。跟风染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他知道风染什么话都不会跟他说。

贺月知道风染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象今晚这样,把他劫持出府,送到一早就埋伏好的杀手面前的行径,完全就是风染的行事风格。

他是喜欢风染,想要得到风染。可是,如果风染一直对他心怀杀念,他又怎么能安心坦然地把风染留在身边?他是索云国的皇帝,他更有着不世的图谋和野心,凤梦大陆的锦绣河山等待着他纵马驱驰,他绝不会为了喜欢一个人,而把自己置于险地!他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绝不会重于他的江山社稷!

他要弄清楚,今晚这场伏杀,风染有没有参予?除了郑修年,风染又是怎么跟外面勾搭联络的?风染背着他,还做了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他派了武功那么高强的护卫暗中监视守护着风染,为什么还一再出现疏漏和意外?

贺月有些后悔,他这次玄武山之行不该把本来监视守护风染的暗卫调来保护自己,以为把风染留在太子府,又值风染毒发虚弱之时,不会出什么意外,哪料到还是出了事,不但跟小刺客疑似偷腥,还里外勾结,企图谋杀于他!

贺月暗暗想:他一定要把今晚这事查个清楚。如果风染一再的企图不利于他,他便喜欢他,怕也是不能再留下风染了。

看着风染静静地蜷缩在锦被中,贺月心头百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那样难受而纠结,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贺月清楚地知道,作为帝王,他是不该有这种情绪的,他应该更加杀伐决断,而不是纠结难抉!

默默地看了风染一会儿,贺月还是很快起身离开了,只留下淡淡的一句:歇着吧。再想说什么,已经找不到话了。

回到前堂大厅,不但奉命追杀黑衣杀手的御前护卫统领和铁羽军统领,以及太子府一干掌事们早就候着,一些听到风声消息的朝庭命官也连夜过来候驾,并且皇帝深夜遇刺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前来问候的官员还在陆陆续续地赶来。

看见贺月没事,大臣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他们选择了投靠太子,扶佐贺月登位,现下贺月刚刚登基,他们享受胜利成果的日子还长着呢,贺月绝不能死。

贺月只把御前护卫的正副统领召里厅里问话:杀手抓到了吗?上次刺杀他父皇的还只是陆绯卿一个杀手,这一次安排了上百个杀手同时出动,那幕后之人,是多想要他的命!

御前统领叶方生伏地启奏道:微臣无能。

一个都没抓到?

叶方生能做到御前统领,一方面,他是索云国武将世家之后,一直是自己的派系,对自己忠心耿耿,兼且能力超群。另一方面,叶方生的武功虽在凤梦大陆武林排不上号,但在索云国也是算顶尖好手,把这样的忠心好手留在身边护卫自己,贺月才觉得放心。可是连叶方生这样的好手,都没有抓到一个杀手?

微臣当时心系陛下,只分了小一部分护卫由朱副统领带领追捕。

御前护卫的副统领朱耀本就跪在叶方生身后,启禀道:微臣无能,或杀或擒了一部分,大约逃走了二十余人。顿了一顿,汗涔涔地禀道:被擒之人,未及审问,全部服毒自尽了。臣检查过他们身上物品,全是寻常之物,一无所获。微臣同与他们交过手的护卫回忆,这些杀手所用的都是寻常招数,参详不出他们原本的武功。换句话说,就是不能从他们的武功招式中去推测他们的身份了。

明日,把尸首挂到午门,叫百姓来辩认,认出身份者重赏!敢如此胆大包天的又这么大手笔地行刺于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但是贺锋背后有太皇太后撑腰,想拿下贺锋,仅凭猜测是不够的,必须拿出真凭实据!这百十多号杀手隐匿在都城伺机刺杀,都城百姓就没有一个人见过?

叶方生的身子越伏越低,禀道:陛下,杀手死后,立即从脸部浮肿溃烂杀手样貌已经无可辩认。

这么说,这些杀手看来全是死士,做好了被擒的准备,也做好了事败后掩护主上的准备。除了逃走的,死了的杀手身上已经断了线索?贺月道:全身都烂了?

尚未。

叫仵作检验尸身,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征。明天照旧把尸首挂到午门示众,有特征的尸首剥光了挂主要把特征露出来好让百姓辩认。你们只派少数人手看守,周围要埋伏好人,如果有人企图偷尸劫尸,尽量生擒。贺月最后吩咐道:尸首示众三天后,剁碎了,扔进护城河喂鱼!

贺月给人们的印象一向贤德慎明,这等剁尸喂鱼的狠辣手段,不似贺月的作为。就在叶方生和朱耀的惊诧中,贺月已经淡淡吩咐道:退下。传铁羽军统领。他就是要用狠辣手段告诉贺锋的人,跟着贺锋干,绝没有好下场!二十三年的帝王之术修炼,该仁慈的时候,他可以仁慈,该凶狠的时候,他也一样可以毫不迟疑的凶狠。

他唯独只对风染狠不下心来。

与叶方生和朱耀是世家传承的贵族子弟不同,铁羽军的统领凌江是庶族出生,是在铁羽军中一步一步积累功勋升上来的,已经年近四旬,才干卓越,性子沉稳,在贺锋与贺月的争斗中,他始终坚持两不相帮,只忠君上。现今贺月做了皇帝,凌江又毫不迟疑地尽忠于贺月,他这等不阿不谀的耿直性子,很得贺月赞赏。

按凤梦大陆一脉相传的贵庶之法,庶族官吏最高只能做到五品官阶,而铁羽军统领是三品官职,因此,凌江是拿着五品官阶的薪俸,做着三品官职的官。

象凌江这样的武官武将并不在少数,也不是索云国独有。因贵族子弟大多贪生怕死,在这个战事频繁的大陆,不愿意出任武官武将,导致朝堂和军队里高品阶武职大量空缺,只得让庶族武官武将以低官阶出任高官职,以填补空缺。

其实,在凤梦大陆,十三国并立,相互间多有纷争战乱。有才干能力的将才帅才,极其稀缺。各个国家手握兵权的武将,在朝堂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情形就像郑家之于阴国:阴国需要郑家来出力守卫,但阴国朝堂又极其忌惮郑家势力,要小心提防。

少时凌江进来,贺月吩咐道:现在全城警闭,你立即带人全城搜捕,发现可疑人等,先行揖拿扣押。

启禀陛下,臣已经下达了搜捕令。

在贺月刚逃回太子府时就应该立即下令搜捕,可是那时,贺月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只顾着柔声安慰男宠,然后跟男宠躲在寝宫里哼哼唧唧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下令搜捕,他当杀手都是傻的,还站在原地等皇帝来抓?凌江觉得贺月这等行径,太不是皇帝的作派了,暗自腹诽。他是忠于君上,但并不表示他对皇帝的作为没有自己的看法,照这个趋势,贺月会是比他父皇更加耽于氵壬乐的皇帝?

很好,抓到的可疑人等,你要亲自甄别,不可冤枉了人。贺月对自己官吏办事得力很是满意,说道:如果抓到一个身上有很多伤口,大约十七八岁的男子,你要单独关押,朕,要亲自审问。

第76章:与帝双修

吩咐完凌江,贺月沉吟了一下,便让凌江出去了。

现在都没有抓到杀手,已经很难搜捕得出杀手了。想让百姓从杀手的体貌特征中辩认出杀手身份的机率也不大。他虽然布置了诱使杀手亲友前来抢尸的陷井,但对方既是死士,自是一早对家人亲友做了安排,对方亲友会上当的机会也极渺茫。贺月手上虽有几十具杀手尸体,可是,这桩刺杀案的线索,基本上已经断了。

贺月坐在前厅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手上还有最后的一条线索,那便是风染。是风染劫持了他,把他送到杀手面前去的!风染跟杀手之间配合得丝丝入扣,就算最后风染拨转马头,护着他逃回了太子府,风染还曾想用玉簪杀他,风染想杀他的意图那么明显,他也很难相信风染没有跟杀手勾结。

要不要唤进大理寺卿许宁?要不要把风染投进天牢?风染绝对不会死忠于贺锋,他多半能从风染口中拷问出他需要的口供,就算不能杀掉瑞亲王,也可以对瑞亲王的势力再次进行清洗,直接把瑞亲王打击得永世不能翻身!

打入天牢,他与风染之间就再无任何的可能;留下风染,他要怎么相信他?

理智上,贺月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可是,贺月却一个人在前厅纠结不休,他连处理朝堂大事时,也未曾这般冥思苦想过!

最终,贺月把凌江又叫了进来,吩咐他加派人手归巡护太子府,自己会在太子府呆一段时间。然后唤进小七,叫他传旨,自己因遇刺受惊,需要休养,暂时罢朝,日常事务,由内阁五位辅政大臣商议着办理,重要的大事,上奏折。

暂时罢朝,暂时到底是多长时间?贺月没有说,小七也不敢问。小七退出去时,贺月叫小七吩咐内侍,准备两人份量的化功散。

接着,贺月派人去皇宫,把他离开九天积存下来的奏折取来,一一批阅回复。处理完政事,天色已经大亮。贺月就在自己以前的太子府前书房里召见了几位大臣,把自己处理政事的旨意传达下去,然后便把其他纷纷赶来请安问候的大臣们都打发了回去,只说自己需要在太子府静养休息。

回到寝宫,再次看见风染,不知怎么的,贺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见风染挣扎着要下床参拜自己,贺月几步走上前,把风染按回床上:躺着。自己便在床边坐下。

休息了半晚,风染苍白的脸色,看上去仍是困倦憔悴不已,与他离开时相比,不但没有好转,还更见虚弱。想必体毒发作,风染虽是在床上躺着,却也煎熬了一晚未眠。

贺月把手伸进风染被窝里,在风染身上摸了摸,觉得被子里和风染的身体都还算温热,便微微放了心,问:身上痛得厉害?

风染张合了两下嘴,竟然没有发出声音。喘了几下,才发出暗哑的声音,说道:还好。

贺月知道风染的身体痛得厉害,连说话都困难,哪里能够还好了?俯身把风染带着锦被一起抱着,把风染扶坐起来,依靠在床头:吃点饭。

风染已经痛得筋疲力竭,哪有心思胃口吃饭,风染只是默不作声地靠在床头。一会儿内侍送了血燕粥上来,贺月接过粥,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给风染。风染勉力吃了几口,余下的贺月很自然地一扫而空,浑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仿佛他与风染同碗分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吃了粥,风染便想缩进被窝里蜷起身子继续抵受体毒发作的痛楚,贺月三两下把碗里剩下的粥一气喝尽,说道:坐着,别睡。侧头向内侍吩咐道:把化功散端进来。

风染有些惊讶地看着贺月把其中一盏化功散递到自己面前,他不过才与陆绯卿练出一些浅浅的内力基础,贺月也要化去么?

风染接过来仰头便喝了。他现在只是被贺月囚禁在身边的玩物,贺月施予他的一切,他只要接受就好,不必问为什么。

然后风染便看见贺月把手上另一盏化功散一饮而尽!

贺月怎么会喝化功散?风染竭力压抑着,才没有问出来。可是他心里忍不住会猜测:贺月为什么会喝化功散?

风染完全想不出贺月要喝化功散的理由,便见贺月本来有些倦色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想是化功之后,身体一下子变得虚弱所致,他自己便亲身经历,刚开始的几天,当真是举手投足,万般不适。不过贺月的内力不高,虚弱感应该没有他那么厉害严重。

贺月在床边站了一会,然后就慢慢脱了外裳,揭起锦被,盘膝坐到了风染面前,闭着眼,微微皱着眉头坐了一会,说道:练功吧。

练功?风染有些不可置信:贺月要跟他一起练功?他练的基础功法是为武林人士所不齿的双修功法,他练的行功功法是玄武真人为他独创的一套祛毒洗髓功法,这世上,除了陆绯卿,没有人能够跟他一起练功。

染儿,贺月把风染扶起来坐起,双掌与风染相抵,说道:这九天,我去了玄武山。跟玄武真人学了他给你独创的洗髓功法和双修功法。轻轻握着风染的手,甚是庄重地说道:陆绯卿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要控制你身上的体毒,我必须要练那种独门功法。

贺月九天奔波,是为了学会帮助他压制体毒的独门功法;贺月喝下化功散,化去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内力,是为了与他一起双修双练,因为要练新的功法,就必须散去旧的功法与内力;贺月以帝王之尊,竟然愿意陪着他一起修练那为人不齿的邪功!

风染呆呆地看着贺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贺月当真是喜欢自己这个玩物啊!半晌,风染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说道:先生有没有跟皇上说过,双修功法有十分不妥当的地方?

风染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关心他么?总感觉,有那么一点点关心他的意思。这一刻,贺月觉得他九天的奔波,都值了。

那老头儿跟你一样婆婆妈妈!自然都跟我说了。我愿意,我不会象陆绯卿那个笨蛋,一辈子长不醒!我便是想练出那种效果来!贺月加重了语气说道:染儿,既然你承认是我的人,我便该照顾好你。做我的人,我便不会让你委屈难受。

风染没有再说话,默不作声地与贺月开始了双修功法的修炼。他已经从道义上提醒过贺月了,贺月自己要不顾一切,陪他跳进双修火坑,那便是贺月自找的,须怪他不得。可是,风染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妥,万分不妥。他使劲地想:贺月对他这个玩物,能做到这个份上,真不是一般的喜欢啊!

这样的喜欢,显然逾越了很多规矩,这样的喜欢,显然对索云国来说绝非好事。不过风染是阴国人,他虽然求着侍寝,但并没有勾引蛊惑过贺月,贺月要这么越矩地喜欢他的玩物,是贺月的事,风染很乐意祸害贺月,祸害索云国!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内力,从头开始,但贺月的习武资质比陆绯卿好得多,再加上他本身体内并没有毒,很快就摸到了功法门径,合两人之力,不眠不休地练了一天一夜后,才把风染体内的毒,暂时控制住。

贺月持续罢朝,天天住在太子府帮风染练功驱毒,以双修双练之法重新修练袪毒洗髓功法。朝堂之事,全叫大臣们写了奏折递上来,贺月天天替风染练完功,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能拖延的政事,全拖着,不能拖延的,批上意见,叫内阁大臣们商议着酌情处理。

那天晚上发生的刺杀事件,贺月虽然派了凌江搜捕全城,所获甚少,倒是冤枉了不少百姓。贺月布置的诱捕机关,可惜杀手亲友全都没有上当。刺杀的线索就此断了,虽然明知是谁做的,贺月却不能再追查下去。

那些示众的尸身无人认领,只得剁了喂鱼。哪知尸上带毒,把护城河里的鱼都荼毒了,鱼儿们美餐一顿之后,全都翻了白肚皮。整个成化城周围一时腥臭薰天,贺月在民间的形象,顿时从贤德慎明转变成了阴狠毒辣,直骂成德帝刚当上皇帝就开始作孽。

这样不分昼夜的练功加上批阅奏章,睡得极少,贺月很快就消瘦了一圈,而都城里,贺月宠溺男宠,荒废朝政的风声渐渐被泄漏了出去,贺月成为了索云国有史以来,以最快速度安于荒氵壬享乐的年轻皇帝。文臣武将的口诛笔伐一浪高过一浪,各种势力又开始暗暗涌动。而处于风口浪头上的风染,更是备受唾骂,被冠以人所能想得到的贬义词,淹没在一片口水中。

自然皇帝是不会有错的,错就错在男宠以色侍君,妖媚惑主,大臣们非常体贴地把贺月从贤德慎明到阴狠毒辣的转变,也归功于男宠的挑拨教唆,风染大有祸国秧民,进而倾覆索云国的势头。风染一直囚居在太子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已经被千夫所指。

如果被大臣们知道,贺月为了风染,化去了自己辛苦练出来的正宗玄门内力,修习了双修邪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第77章:家

好在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个以色惑君的佞臣叫做风染,却并没有把风染跟那位英年早逝的阴国二皇子风染联系起来。

风染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关心索云国的朝政,只是看着贺月一天天消瘦下去,有些过意不去。他不怎么心疼贺月,但毕竟贺月是为了自己才一天天憔悴下去,风染便再是冷心冷情,心里多少有几分感动。

但是这几分感动,一冒出来,风染又强自为自己开解:贺月这么拼命地与自己双修双练,运功压毒,不过是为了喜欢那叫风染的玩物罢了,贺月喜欢的不是他风染,跟他没有关系!

为了摆脱与贺月天天像走火入魔了一般的双修练功,风染只得拼命的练功,只要他练出些内力来,就可以自行压制体毒,只要能压制住体毒不再发作,贺月就不会再这般发狂练功了。往后就可以慢慢练功,加深加厚内力,一步一步把已经侵蚀进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的毒素慢慢练化进丹田,最终重新凝练出毒内丹,从而将体毒收归己用。

风染估计花费十年时间,他也未必能再次凝练出毒内丹,回复从前的功力。风染仰头看向空洞,寞然地笑了笑,想:我还能再活十年么?大约可以的吧?他现今才十九岁。

如此疯狂的练功,也仍然花了一个月时间,风染才重行练出了一些浅浅的内力,勉强可以压制住体毒的发作。贺月自己也累得筋疲力尽,想回皇宫休息休息,问风染道:跟我一起回宫吧?

好。风染顺着眼回答。他是属于贺月的男宠玩物,亲口承诺过,生死行止,一切听贺月安排。

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去皇宫里?虽无肌肤之亲,一个月朝夕相对下来,两个人很自然地多了一些相处时的随意,少了一些疏远陌生。

皇上让风染去,风染便去。

我是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宫?

风染很清楚,自从他与贺月达成了交易,他就只是贺月的玩物,做为一个玩物,他没有资格表示自己的意思。他们只是交易的关系,他无需去了解贺月的心思和想法,只要接受就好;他也不屑于向贺月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要顺从就好。风染仍旧柔顺恭谨地答道:皇上让风染去,风染便去。

对一个心如死灰,活得象行尸走肉的人而言,住在哪里都一样。

贺月如何不明白风染在用顺从的姿态,拒他千里之外?这一个月,他那么拼命地为他练双修功法,他对他的心意,风染便一点没有感触么?他还从未试过对一个人这般好法,可是那人却对他的好,视而不见,如此辜负!贺月的火气被风染轻轻一拨撩就窜起老高,伸手一把拽住风染的左臂,把风染扯到自己身前,气愤愤地问:我要你去,你便去?我要关你,你也让我关着?

是。

贺月手一抖,想把风染摔出去。不过他也已经化掉了内力,在内力方法,贺月已经不具备优势。他跟风染同时开始修练双修功法,他的内力造诣和进境,从一开始就比风染滞后很多,这么一抖一推,只是把风染推着退后几步,并没有达到他想摔他的效果,这让贺月更来气,发狠道:是?我要关你一辈子!

风染站在距离贺月几步远的地方,恭顺地淡淡应道:皇上愿意关多久,便是多久。他这辈子承诺了活在贺月的控制下,有没有被关着,实在没有什么区别。说什么一辈子?反正他这辈子也活不了多长。

风染这种万事皆不在意的样子,深深刺痛着贺月的心。贺月只觉得又是心痛,又是气愤,走过去,把风染轻轻抱在怀里,忍着气,说道:关着你,有什么意思?我累死累活帮你练功,你还是要说这种话来气我。贺月感觉风染便象一团柔软的棉花,可以任由自己捏扁搓圆,可是他一放手,风染又恢复了原状,他在风染面前,始终无所着力,始终触不到风染的内心。

风染在贺月怀里,身子仍旧有些僵硬,说道:我只是顺从皇上的意思。声音淡淡,语气淡淡,意思却象冰块一样硌人。

这一个月,风染感受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贺月的碰触,当贺月的手摸到他身体时,那恶心欲呕的感觉越来越淡。风染竭力想抗拒贺月,想对贺月恶心,可他的身体竟然那么快就接纳习惯了贺月,双修功法的妙用,那么快就显现出了功效。风染不敢想像,有朝一日,他对贺月,也会练出象对陆绯卿一般的情意来!

对于觎觊自己三年,不惜发动战争,逼迫自己三年,逼得自己走投无路,最终强暴羞辱了自己的人,还会生出绵绵情意,那他岂不是猪狗不如?他还怎么面对自己!?

这双修功法,还是少练为好,只要能有一些浅浅的内力控制着体毒不会发作就好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十三四岁,对未来充满着野心的少年了。他的雄心壮志已在清南军的铁蹄下,渐渐湮灭了,在他踏进太子府时,便烟消云散了。如今,他只是还活着而已——他答应了贺月,要好好活着,以此交换陆绯卿的安然离开和玄武山的山水长青。武功的高低,于他已经没有用了。

风染脸上略略流露的嫌恶不愉之色,没有逃过贺月的眼睛,说道:不想进宫就直说,我又不会怪你。他是想让风染进宫,这样他想见风染就方便得多,他们也能够有更多时间可以彼此陪伴。

既然风染不愿意进宫,贺月也不强求。想一想,宫中男宠的地位远在妃嫔之下,还会被圈禁着,再得宠,也是被人欺辱作贱的对象,以风染之心高气傲,哪能容人轻慢?进入皇宫,或许会是其他男宠梦寐以求的事,但绝对不会是风染的。风染是从阴国皇宫走出来的,是阴国皇族,要他以男宠身份住进索云国皇宫?那无疑是对风染更大的羞辱!

让风染入宫,原是贺月的想法,未曾设身处地的为风染考虑过,是他未思虑周全。贺月问:不去宫里,你是想住太子府么?

凭皇上安排。

这么关系着自己的切身之事,风染仍旧那么漠然,欲拒还迎,贺月既是心疼,又是无奈,打过骂过之后,风染仍旧我行我素;他宠他惜他,风染也如轻风拂面,不留痕迹。他该怎么对待他,才能触及他的内心?

自从初一那日,贺月把太子府交由风染执掌开始,朝堂众大臣便如临大敌,一派誓要让贺月收回陈命的架势,进谏之声就没有断过,就算是他躲在太子府练功,那劝谏的奏折也流水一样递上来。可以想像,若是他离开了太子府,朝里的大臣们必定不会对风染客气。

把太子府交由风染执掌,确实不合规矩,就像大臣弹劾的那样,太子府没有交由外人执掌的先例。太子府是培养下一代皇帝的地方,把太子府交由外人执掌,使人禁不住要想,皇帝至今尚未完婚,更无子嗣,是不是意味着贺月将要把索云国交给一个外人?

因此,朝堂上众大臣向贺月进谏,要求把风染赶出太子府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有可能外人篡位,动摇贺氏江山的威胁论之下,贺月也不能罔顾大臣的意见,继续让风染以似类主人的身份长期住在太子府。

贺月没有太子,太子府就没有主人,想继续住在太子府,就只能以奴仆的身份。可是,贺月怎么能让风染如此委屈?

风染不想进宫,在太子府这么不清不楚地住下去,也非长久之计,他要怎么安顿风染?贺月沉吟着,他一定要妥善地安顿好风染,要让风染满意,让风染可以安心留在他身边。

临回宫前,贺月说道:染儿,阴国你已经回不去了,我会给你安排个家,你可以安心住下来,是你走再远再久,也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世上没有哪个主人肯为男宠玩物付出这样的心思,更不会那么郑重地告诉男宠,他要给他一个家,一个走再远再久,也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

风染便是再怎么强行认为贺月不过是在爱惜自己的玩物,可是,在风染心里,他还是很清楚地知道,贺月确实没有把他当做男宠玩物。

风染表面上云淡风清,内心里五味杂呈: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风染对家并没有什么执念。幼时,阴国皇宫是他的家,他在那奢侈豪华的皇宫里受尽冷落委屈,皇宫只带给他无限阴冷的感觉;玄武山不是他的家,但因为有陆绯卿,有郑修年,让风染觉得温暖安心;同样的,军营不是风染的家,甚至连个固定的地方也没有,但因为有郑氏家族的亲人们在,让风染觉得安稳踏实。

风染固执地猜想:贺月所谓的给他一个家,大约就仅仅只是一个容身的地方吧?就好像,他走再远再久,也会回到阴国皇宫一样。

第78章:容苑

贺月前脚一回宫,风染便召来庄总管:我请庄先生修缮的屋子,可修好了?

初一那天选的居所,只是后来被贺月一句话囚禁在男侍大院,然后被捉奸,被临幸,被投进地牢里,从地牢出来,他练功之后提出交易请求,被恼怒的贺月一顿鞭打,导致体毒发作,再然后,他与陆绯卿在太子寝宫练功压毒,逃跑被抓了回来,体毒再次发作,又与贺月在太子寝宫练了一个月的双修功法。

这都已经阳春三月了,风染才终于有机会自由地呼吸一口气。

这个太子寝宫他说什么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寝宫里有太多令他烦闷不堪的记忆。

接连一个月,与贺月同吃同住,连晚上也只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开始还各睡各的被窝,偶有一晨早起,贺月摸到风染的被窝里一片冰冷,下次同睡,便不由分说,把风染抱进自己的被窝里,用自己的身体给风染煨暖和。同样的事,贺月来做,和陆绯卿来做,或者郑修年来做,带给风染的感受完全不同。贺月不分白天黑夜的练功,又要抽出时间批阅奏折,每次睡觉都疲累欲死,抱着风染就睡了,风染却常常恶心得僵硬着身子不能入睡,也怕贺月有什么异动。只有在贺月批阅奏折时,风染才能打个盹儿。

倒是贺月,常常这么抱着风染睡,忽然醒悟了过来一般问风染:那次我看见你跟你表兄这么睡在一起,他是在给你暖身子?

嗯。

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说?贺月见风染不答,柔声说道:那时,我气得很,问你,你又不说话,我就更气后来,便待你不好染儿,是我不好,别往心里去。

风染淡淡地嗯了声,他从来没往心里去,不管贺月怎么待他,风染一点不在乎。倒是贺月那么柔声地对他说话,让风染觉得嫌恶烦闷。

经过近一个月的同床共枕,风染的身体已经基本适应了贺月的碰触,但风染却越加的从心里嫌弃贺月,他不想跟贺月有超过交易关系的联系,他也绝不能对贺月产生超过交易关系的感情,他与贺月仅仅只是交易的关系。他要离贺月的人和事都远远的,逃离贺月的掠夺。身体被掠夺了,就当作被狗啃了,他绝不能再把心灵和感情也搭进去。

虽是风染只在正月初一吩咐了庄总管一次,庄总管还是很妥贴地把那处屋子修缮一新,又按风染的吩咐,在小院围墙外,加了一间小厮住的小屋和一间灶屋。

小院内内外外都翻修一新,除了房屋的布局,构架,大小未变之外,这房子就是完全新修的。进门时,风染看着小院门上新做的匾额有凤来仪,说道:换个匾,以后这院子改叫‘容苑’。容苑是风染以前在阴国皇宫时所住的院落名字。

‘容苑’?这名字好,雍容有度,进退从容。庄总管顺口赞叹着:公子什么时候题字?

风染忽然嗤地一声笑了起来:哪来那么多讲究,就是‘容身之地’的意思。先生随便找个人题字就是,我字写得不好。他七岁了才由郑修年给他启蒙,郑家是阴国的武将世家,郑修年幼承庭训,就以在战场上杀伐征战,建功立业为目标,郑修年也用这一套来教导风染,没想过要把风染教成文人雅士,风染幼时,郑修年没怎么叫风染练过字,只要求认得字写得出来就行了,因此风染一手字写得极幼稚难看。成年了,也懒得再练,心想自己反正不是风流才子,要把字练得那么好看干什么?

庄总管想不到风染说话这么直接,干笑道:公子说笑了。

走进小院,迎面是大半院落的苍劲翠竹,竹子底下收拾得很干净,种了些花草。风染道:把这些花花草草都拔了,以后竹叶落下来,不用收拾,就让它们堆在地上。

不扫除落叶的话,会让人觉得颓败。庄总管觉得风染的想法总很怪异。

阳春三月,翠竹的新枝已经撑在了半空,发出嫩绿的叶片,看上去极是翠绿,那些经过了个严寒风吹雨打的老叶子,已经枯黄枯萎,正在片片飘落。风染站在翠竹下,仰头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零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比那落叶,更加颓败。

小院里的主屋仍是一幢一进两敞间的歇山式房屋。堂屋也可以看做是个小客厅,左厢被布置成了个小书房的样子,放了一张书案,案上放着文书四宝。右厢便是卧室了。

三间房屋虽然狭小,但都布置得很精巧,所有的物品铺陈都极尽奢侈而简约。风染看了很是满意:地龙修好了没有?修凿地龙极其耗费人力物力,一般人是不能享受的。风染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府总掌事,他的居所自然有资格享受地龙取暖。

现在天气刚暖和了,要到年底才会用到地龙,因此没有急于修凿。庄总管解释道:公子放心住着,回头再慢慢修凿地龙不迟。

风染淡淡笑道:庄先生是不是在想,我这总掌事做不到冬天去,所以这地龙,压根就不必耗神费力的去修?

那哪能!庄总管想不到风染把这么微妙的事情直接问了出来,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是太子府的总管,掌管着太子府的暗部,对朝堂里的消息极是灵通,知道朝臣们正在大力进谏,要把风染赶出太子府。因此他猜测风染这个总掌事很难做到冬天去,确实没想要修地龙。被风染这么直接的问出来,只得答道:老朽这就安排人去修。风染就是太子府的半个主子,主子要叫修地龙,哪怕明知用不上,底下的人,也得照办!

风染又是淡淡地一笑:先生不必着急,只要入冬时有地龙用就行。先生慢慢修吧。

庄总管一边应着,一边退了出来,虽然阳春时节,天气尚且微寒,庄总管却觉得背上微微冒汗。风染看似乎温润如水,谦恭有礼,实则精明犀利,心思剔透,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当晚,风染便歇在了容苑里。至少,在贺月把他安顿到那个所谓的家里面之前,这里是他暂时的容身之地。

贺月只回皇宫休息了两天,就开始三天两头的去太子府陪风染练功,往往大清早的起来上朝,下朝之后带着奏折赶到太子府跟风染练功,然后回皇宫陪太后或太皇太后进膳,晚膳之后,批阅奏折,处理政事,每天都熬到深夜才睡,次日,又得一大早起来上朝。

贺月这么折腾自己,风染漠然地看着,只是很不想被贺月逼着练功。跟贺月一心想要练出功法效果的想法正好相反,风染生怕会跟贺月练出什么功法效果来!

因此,每次练功,风染都磨磨蹭蹭拖延时间,少练一刻是一刻。贺月很快就猜出了风染的用意,很明确地告诉风染:这功法是一定要一起练下去的,要一直练到功法里那个十分不妥当的地方显出效果来!

不难想象,贺月微服私访,冒着被阴国发现抓捕的危险,上玄武山求教独门功法时的决心;也不难想象,当他兴冲冲学成归来,却听到风染逃跑偷腥时,受到的打击。对这功法,贺月显然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是铁了心的要练下去,并且要练出效果来。

好在贺月基本不在太子府留宿过夜,一般午时之后,贺月会来太子府与风染同进午膳,略略休息一下就开始练功,练到申时,贺月就起驾回皇宫了。一天之中,风染有不少自由自在的时间,不过风染的心境极是阴郁沉闷,只是偶尔在太子府里散散步,多数时间呆在自己的容苑里出神。

虽然在贺月的逼迫下,风染渐渐练出了一些内力,足够独自压制住体毒的发作,而风染身上各处的伤也渐渐愈合了,每天齐姑姑变着方的给风染做可心又滋补的食品,然而,风染的身体并不见好转,精神委顿,神情落寞,脸色冷淡,整天整天恹恹不振,天气越来越暖和,风染夜里身子仍是怕冷,还是会煨个暖壶睡觉。

这日傍晚,风染要了水,在自己房里泡澡,正泡得舒服,隐隐听见外面自己两个小厮在闲磕牙。随着他内力的回复,从前练出来的耳力,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听得比以前远了。

两小厮聊着聊着,典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阿奇:听说了吗?陛下要大婚了?皇后娘娘是威远军统帅毛大人的嫡孙女。

阿奇问道:哦?就是在北方经常跟嘉国打仗的毛恩将军?

那可不是?听说,婚期定在年底。典儿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不知咱们府里这位,到时会不会失宠?

阿奇的声音有些怯怯的,说道:私底下谈论主子的事,不合府里规矩。

典儿笑道:胆小鬼!他又不是正经主子。依我说,他长得也不是多好看,不但整天给咱们使脸色,还敢跟皇帝陛下使脸色,也是陛下宠着他,才这那么忍着他。要是有了皇后娘娘,咱府里这位,怕是好日子要到头了。语气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第79章:火山口上容身

大约说得兴起,典儿又向阿奇炫耀似地说道:我听说啊,朝里的大人们想把咱府里这位赶出太子府,天天在朝堂上跟陛下又哭又吵。

对于这一点,胆小的阿奇也深表赞同:嗯!让公子爷执掌太子府,不合规矩。岂止是不合规矩,一个国家的东宫里,没有太子,却住着一个外姓男宠,不禁使人要猜测,贺月是不是想把国祚传位于男宠?

得到阿奇的附合,典儿兴致又高了一些,再次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还听说,有大人说咱府里这位妖媚惑主,奸佞误国,要求处死!

众大臣本来还只是想把男宠赶出太子府了事,不想贺月不但不允,还大有让男宠长期占据太子府的趋势。惹得众大臣更是为国担忧,进谏的言词越来越激烈,对男宠的处理也从赶走上升为处死。

啊!阿奇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有些不忍地嘀咕道:公子啊典儿又道:别看府里这位现在风光,那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

阿奇甚是关心地问:怎么了?

我还听说啊,宫里头,已经有位姓兰的娘娘怀上龙种了。典儿问:知道那位姓兰的娘娘是谁不?就是以前在内宅服侍太子殿下的兰姑娘,我看见过几次,待咱们小的,挺和气的。后来兰姑娘跟着太子殿下进了宫,就封了兰娘娘。兰娘娘怀上龙种,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她这下子总算是熬出头了。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地说道:知道么,陛下这么大了还没有子嗣,已经有人怀疑陛下是不是生不出孩子来。这下可好了,证明陛下是正常的。

其实最后这一句,多是一些人的猜测,皇宫里并没有这么认为。

因凤梦大陆时常发生长嫡争位的惨事,一些皇族,为了避免这类惨事,会有意识地让未来的储君早早迎娶正妃,在正妃生出嫡子之后,才会允许其他的侧妃们生育。这样正妃生的儿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地位更加尊崇,很难再有其他的庶出皇子与其争位,可以有效地避免长嫡之争。

好像风染的大哥风宛亘便是风染的父皇仁和皇帝的嫡子。风染比他大哥小了两岁,就算风染的母妃没有中毒早逝,风染正常长大,名份和年龄的巨大缺口,也很难跟他大哥争位。

在皇族看来,贺月一直未娶正妃,控制着不生孩子也是正常的事,倒不怀疑贺月在生育上有问题。兰选侍忽然在贺月迎娶皇后之前怀上龙种,反倒令得皇族和皇后不安。

啊忽然接收到这么多劲爆的内幕消息,阿奇有点反应不过来,半晌才问:这些跟风公子蹦哒不了几天有什么关系?

典儿道:你笨啊。板着指头,跟阿奇边数边说:你看啊,朝堂上的大人们,宫里头的兰娘娘,还有宫外头的皇后娘娘,哪一个是容得下咱府里这位的?只要陛下稍露一点疏远之意,风公子就要倒大楣了。

典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阿奇忽然对典儿充满了敬畏。他与典儿一同服侍风染,平时也没见典儿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比他略聪明一些,怎么典儿会忽然知道这么多皇宫和朝堂上的隐秘之事?

典儿笑道:嘿嘿,我自然有渠道打探知晓,只有你这种老实的,才会规规矩矩做事,什么事都不他正在那里炫耀自己,趁机踩踩阿奇时,忽然他与阿奇同住的小屋的门,格地一声轻响,门栓便断了,继而门被推开,风染站在门口,看着典儿,淡淡地问:典儿,我也想知道,刚才你说的那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厮住的屋子与灶屋一起修在容苑的院落围墙之外,相距风染所住的主屋并不远。这样的距离,对一般人来说,也不可能听见小厮们在自己小屋里的说话。但随着风染功力的回复,练过的耳边远比常人听得远。风染时常听见典儿跟阿奇在小屋里嘀嘀咕咕的说话,不过说的多是府里下人们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然而典儿今天说的一句一句却全是事关自己的事情,他不能不来问个清楚。

风染忽然出现,典儿跟阿奇全都吓傻,他们背地里议论主家私事,可是要被重罚的,还被那被议论的正主儿逮个正着,又素知风染手段狠辣,这一下,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两个小厮只管葡俯在风染脚边磕头,话都说不出来。

风染退后一步,从门口让开,说道:私议主家,该如何处罚,阿奇,自己去刑房领罚。阿奇便如蒙大赦一般,飞快去爬起身跑掉了,留下典儿,吓得面如死灰,身体不住的筛糠。

风染在屋外站了一会,闭着眼,运起浅浅内力,使出听风辩形之术,静静地聆听辩识了容苑周围的动静:如此深夜,容苑又僻处后宅深处,风染隐约听见在不同方位的较远处隐匿着四道轻微的气息。除此之外,便是阿奇远去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息了。

对那四道气息,风染已经不再陌生。他住进容苑,第一次运使内力听风辩形,就探查到了那四道气息,距离远,气息微,风染开始并不在意。然而那四道气息却一直存在于他周围,如影随形,且对他呈包围之势。风染便猜到有四个武功高手隐匿在他身周,但他无法知道高手们是何人所派?用意如何?对他是监视还是保护?

而且风染很疑心,这隐匿暗处的四大高手,是不是就是大年三十那晚上,他一声呼救就立即冲进来的那四个黑衣蒙面人?如果是,就说明在他身周,很早就隐匿了四大高手,只是那时他内力刚刚被化,听不见四大高手的细微气息。

以风染现在的功力,他还达不到一举掩近将其中之一擒获揪出的地步,为免打草惊蛇,他只能装作不知,不动声色。

上一次小觑了贺月,救人心切,心浮气燥地打草惊蛇,导致自己错失反制贺月的良机,自己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一次,他要沉住气。

想要一举擒获,就得先悄悄掩近对方高手身边而不被查觉,这就需要极高的功力。风染并不想勤练武功而对贺月生情,可要想抓住身边隐匿的高手,又极需功力快速增长,这双修功法,是该勤练还是少练,让风染难以取舍。

勘查了周围的动静之后,风染从典儿身侧进了小屋,吩咐道:把门关上,我有话问你。给小厮住的屋子,自然修得极是简陋狭小。风染在玄武山上住过,也在军中呆过,倒不嫌简陋,只是这是小厮们住的屋子,他嫌脏,就一直站在屋子中间:我再问一次,你刚说的话,是谁告诉你的?

典儿跪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分辩:没没人,是小的偷听见掌事大人们私底下这么说。

哪个掌事?

不不记得了。好多好多掌事大人都在说。无定向地多拖几个掌事下水,想必风染就查不出来了吧。

哪个掌事敢在小厮过往的道上公然议论这些大事,何况还是好多掌事?风染没耐心慢慢跟典儿绕圈子,直接问道:是有人想让你说给我听,是不是?那个人是谁?是陛下?还是庄先生?

典儿一下子张口结舌,嘴巴张合了几下才道:总管大人是叫小的悄悄说给阿奇听。

果然是庄总管的小动作。贺月若是想自己知道这些事,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肯定会直接告诉自己。只是把这些朝堂宫里的事,说给一个小厮听?有什么用?这分明是想把这些事传给自己听的。难道庄总管知道自己内力回复之后能听到小厮们的谈话?庄总管又如何笃定自己正巧能偷听到?如果是这样,这位庄总管的心机就未免深沉得太深不可测了!莫非那四大高手,是庄总管派遣的?

或许,庄总管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正巧偷听到,下人们对主家之事最是津津乐道,庄总管只是想把这些消息放出来让下人们议论私传,自己总会听到一些消息。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庄总管要告诉自己的。

风染又问道:庄先生在告诉你这些话,叫你把话传给阿奇时,还说了什么?

典儿很是恐惧地低声说道:总管大人说切不可让公子听见。

哈。风染轻轻一笑道:你自己去刑房领罚吧。

啊!,典儿几乎不敢相信风染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正想开了门跑出去,又听见风染道:没看出来,你这么机灵,留在我这里是屈了你的才,告诉庄先生,我说的,打明儿起,你便跟着庄先生办事吧。以后庄先生有什么话要说,叫先生直接来说。还有,请庄先生给我另寻个小厮。从偷听的话里,知道典儿心气儿相当高,对自己不够恭谨敬畏,甚至还有一些鄙夷,这样的人,早早打发了的好,让庄总管头痛去。

第80章:太后驾到

相对老实一些的阿奇,风染想先用着,回头再打发掉。在这太子府里,每一个都是贺月的心腹,在自己身边服侍久了,熟悉了自己,下人们便会猜测自己的心思,因此有必要每过一两月便换一批小厮,换谁来服侍自己都一样。自从小远被打发走,风染就知道,他不可能在太子府里培殖自己的心腹。

名义上他是太子府的总掌事,实则,他不过只是客居。太子府的真正主人,是贺月。

从刚刚听到的消息来看,风染连客居都快客居不下去了,甚至连活下去都困难:因为朝堂上的大臣们已经恨不能置他于死地,除而后快。他的存在,威胁到了索云国的存国之本!

尽管贺月将索云国传于风染的可能性极小,谨慎的大臣们也要把这种可能性及时掐灭,不留任何有可能威胁到索云国生存和安危的后患。

更何况,风染还勾引着贺月刚登基三个月就连续罢朝一个多月,躲在太子府寝宫里夜夜笙歌,欢娱荒氵壬。贺月回宫之时,面色蜡黄,一脸憔悴,身形消瘦,俨然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虽然太医说只是累着了,不碍事,但是风染如此糟蹋贺月的身体,就罪大恶极,不可饶赦!

至于宫里的兰娘娘,和宫外的皇后娘娘,大家服侍着同一个男人,自然是怕他抢了她们的恩宠。而且,随着贺月后宫的充实,宫里的娘娘会越来越多,这股嫉恨与仇视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

不管风染对贺月是什么态度,贺月对风染的恩宠已经让朝堂上下有目共睹,甚至于在都城的街坊市井间,也把贺月宠爱风染的各种流言和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两位娘娘把他视为争宠的强劲对手,不见容于他,也在情理之中。

贺月是说了,要妥善安置他,要给他一个家。风染丝毫不指望贺月会给他一个有温度的家,但想贺月是一国之君,总能给他一个安稳安静的容身之地。哪料到,一月之间,贺月对他备极宠爱的谣言会流传得满天乱飞,无端端给他招来朝堂大臣们和宫里宫外娘娘们的仇视,贺月这是把他许诺的那个家,给安顿在了火山口上?让他遭受着来自各个方面的炙烤?随时都有可能烈火焚身,被烧得灰飞烟灭。

风染在小院里慢慢散步,仰头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漏下来的点点夜光。他猜测,庄总管用那么委婉的方式把消息透露传递给他,是想暗示他要及早退步抽身吗?

可是,他何曾想趟索云国的浑水了?他会留下来,全是因为贺月拿玄武山威胁于他。只要贺月不肯放手,他怎么能够离开?

他是可以告知玄武真人,让他们撤离玄武山。但是玄武派乃是凤梦大陆武林里五大正宗门派之一,人是可以撤离,玄武派在玄武山上经营了几百年的基业,如何能说放弃就放弃?

风染对于玄武派并没有什么感情,更不关心他们基业不基业,更重要的是玄武山是陆绯卿自幼长大的家园,他也曾在玄武山的青山绿水间养病八年,他对玄武山的眷恋超过对阴国皇宫,他舍不得玄武山被烧成光秃秃的荒山。

贺月拿玄武山威胁于他,真狠!真准!

从玄武山想到陆绯卿,风染暗暗在心里念叨:绯儿,你逃出去了么?身上的伤,有没有养好?有没有落下什么病症?有没有继续练双修功法?

风染刚与陆绯卿练出一点浅浅的内力基础就分开了,自己有贺月相助,把那刚练出来的一点浅浅内力基础化去了后,才能重行修练双修功法,不知道陆绯卿没有了自己相助,那双修功法还练不练得下去?

绯儿啊,怕是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见了吧?轻轻叹了一声,风染慢慢回屋睡下了。

对于来自朝堂大臣的虎视眈眈,来自宫里宫外的嫉恨忌惮,风染一点也不在乎。他与贺月只是简单的交易关系,他只要遵守约定,活着,不自杀就好。他还能活多久?他会死在谁的手里?风染一点不在乎,完全无所谓。

人至绝境,心情大抵如此吧。

庄总管很快就给风染又找了个小厮叫元儿。

听说,东边乌国被北方嘉国所侵,请求我索云国派兵驰援。庄总管在禀报完府里日常事务之后,象闲聊一般地说了起来。

风染坐在小书房里小巧的雕花紫檀书案后,漠然的目光看向空洞。

乌国,在索云国之东,阴国在索云国西南,阴国与乌国并不接壤,几乎没有交集。风染只知道乌国的国土比阴国大,国力应该比阴国强。

嘉国,在索云国之北,跟索云国一样,是一个国土广大,国力强盛,又好战斗狠的国家,时常征讨邻国,以获取邻国的国土以扩充自己的领土。好在阴国并不与嘉国接壤,并未受到嘉国的侵略涂毒。

索云国北部与嘉国接壤,边境一带常年恶战不休。索云国在北部驻有精锐之师威远军。威远军的统帅就是未来皇后的祖父毛恩将军。

庄总管忽然提起这乌国与嘉国这两个国家,莫非与自己或与阴国有什么干系?

风染虽不说话,一脸漠然,但庄总管知道风染在听,又说道:陛下答应给乌国派出援军,不过,陛下有个条件,便是要乌国答允,成为索云国的藩属国。

藩属国,这个极具污辱意味的词,一下子刺痛了风染的心!

郑氏把风染从皇宫偷出送上玄武山求医而被阴国朝堂政敌抓住把柄,迫使仁和皇帝罢黜了郑氏的兵权,失去统帅的阴国军队一盘散沙,很快被南方喆国侵犯,节节败退。仁和皇帝迫不得已,向一直甚称友好的索云国求援,不想,索云国却趁机提出了让阴国成为索云国藩属国的无耻要求。在亡国的压力下,阴国最后成为了索云国的藩属国。索云国出兵保全了阴国,但阴国却需对其称臣,每年四次朝贡,风染养病八年,阴国就做了七年的藩属国!也正是有了索云国的庇护,阴国皇帝才敢剥夺郑家兵权七年!

风染回到阴国掌握重权之后,少年热血,眼里容不得砂子,哪能容忍索云国骑在自己的祖国上作威作福?当即不管不顾地单方面宣布废除两国的宗藩从属关系,停止了对索云国的朝贡。

风染亲手终结了阴国对索云国的藩宗关系,召来索云国方面的严厉声讨,要求阴国方面立即恢复朝贡,并将破坏两国友好关系的罪魁祸首送往索云国都城做质子,以免其再在阴国兴风作浪。索云国的清南军很快大兵压境,风染迫于索云国和朝堂上的众多反对压力,只得交出权柄,并且发誓不再参予朝政,以此回应索云国怕他再兴风作浪的担忧。

索云国方面似乎对恢复宗藩关系并不强求,却死咬住要让破坏两国友好关系的罪魁祸首前往索云国做质子一条坚不放松。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只有这一条,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

这样的态度让郑氏觉得蹊跷。重掌兵权之后,郑氏一方面召募旧部,重整军队,积极备战,另一方面派人去索云国打探内情。

隐秘的内情让风染出离愤怒:几个月前,他在鼎山之巅高傲地从一只癞蛤蟆身边漠然走过,万万想不到,那只胆敢觎觊他身体,叫他跟他回成化城的癞蛤蟆竟然是索云国的太子殿下贺月!而贺月显然并未放弃对风染的觎觊,抓住风染冒然废除两国宗藩关系的契机,死咬住风染不放。

风染,跟我回成化城。几个月前,贺月笑盈盈地对他说。几个月之后,贺月仍然在对风染说:风染,跟我回成化城。只是这一次,贺月不是用嘴巴说话,而是用索云国的实力来说话。

风染的回答是:和郑修年带领着郑家军精锐小队,埋伏在边境之上,对越界而过的清南军予以迎头痛击!

从此也开启了风染的军旅生涯。

贺月又想胁迫乌国成为索云国的藩属国,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风染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索云国在凤梦大陆上,也算是泱泱大国,怎么老是喜欢干这些乘人之危的无耻事?!当年,虽然他单方面宣布废除两国的宗藩从属关系是急燥冒进了一些,但归根结底,是索云国无耻地乘人之危在先!

庄总管继续说道:不过,乌国方面的意思,是想与我国联姻,结成姻亲国,然后借我国兵力,抗击嘉国入侵。

阴国就曾想用自己与汀国幻沙公主联姻,与汀国联军共抗索云国入侵。联姻的策略在很多国家都用过,有不少国家是姻亲国关系。不过庄总管把这消息告诉风染的目的,并不是要告诉风染,索云国将与乌国联盟的消息:据说,号称乌国第一美女的梅姬已经启程前来索云国了,她是乌国宗室之女,身份尊贵,容色艳丽,兼且搏学多才,估计大约三日之后就会到达成化城。

这么说,贺月在迎娶皇后前,会先纳妃?可是,贺月要迎娶谁,纳谁为妃,关自己什么事?风染淡淡地指了指门,说道:庄先生,以后别再说这些,别污了我耳朵。

庄总管正准备告辞出来,一个仆役急匆匆的飞跑进容苑,禀告道:太太后驾到,鸾驾已到大门口!

太后忽然在贺月上朝时间跑到太子府来干什么?

只怕是来者不善!

第81章:接驾

风染淡淡扫了庄总管一眼,庄总管便觉得自己被风染拷问了似的,脱口分辩道:太后不是老朽请来了!

笑话,太子府的小小总管,哪里请得来太后驾临?

没等庄总管和风染做出反应,又接连跑进来两个仆役,禀告太后驾临太子府的消息。紧跟在三个仆役之后,是一个身着皇宫掌事服色的内侍,趾高气昂地走到容苑院门外,跟随的小内侍高声通传道:姚大人到!

庄总管赶紧迎了出去,知道这位姚尚大人是太后身边的内侍。风染淡淡地坐在小书案前没动。

那位姚尚大人在一众小内侍的簇拥下,直接进入容苑的小客厅,在厅中一站,高声质问道:风染何在?还不赶紧出门接驾?怠慢鸾驾,你有几个脑袋?

风染从小书房里走出来,淡淡道:烦请大人回复太后,风染忝为太子府总掌事,这就出迎。

姚尚抬高了头,只拿眼角扫了扫风染,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用极其轻屑的腔调道:那就走吧。

庄总管赶紧拦住姚尚,笑道:还请大人稍待。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容我家公子整理一下仪容。

姚尚大不耐烦地催促:那还不赶紧的?别叫太后娘娘久等。

庄总管把姚尚请进小客厅奉茶上坐,然后把风染引进小书房道:公子要不要换件衣服?

啊?风染听庄总管说要让自己整理一下仪容,还当是个借口,以为庄总管有什么话要暗地里提点自己,没想到庄总管是真的要让自己整理仪容。他的仪容有什么好整理的?反问道:哪件衣服不一样?

自打贺月一声令下,风染就一直穿着贺月的旧衣服。说旧也不恰当,只是被贺月穿过了几次,起码还有八成新。贺月的衣服自然都是精工制作,用料上乘,一件一件几乎都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工艺杰作,集纺丝,织造,裁剪,缝制,绣工等工艺之大成,这样的衣服,八成新也是极体面的衣服,穿去见太后并无不妥。

关键由风染穿着去见太后,就大大的不妥了。贺月的身材比风染高,身量比风染壮,贺月的衣服穿在风染身上,就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风染又不束腰带,过长的衣袂便直接拖到地上。这副模样,形容得好听一点,叫飘逸,说得难听一点,叫邋遢。平时这样穿着也无所谓,但要这样穿着去见太后,就显得不够严谨整洁,是对太后的大不敬!

然而,风染的衣奁里,全是贺月的衣服,再怎么换,穿出来都是这种效果,没有哪件衣服不一样。

庄总管低声道:老朽暗地里,给公子做了几套衣服,公子要不要换一套?

风染脸色一肃:庄先生,你这可是违旨不遵!贺月是明明白白吩咐过庄总管,不许给自己做新衣服的,庄总管居然敢阳奉阴为。风染脸色一肃,顿时把庄总管吓得不轻:老朽事先备下衣服,只是想总有事出非常的时候,到时可以应个急。面见太后,公子还是该穿合体的衣服为宜。

风染忽然轻轻一笑,说道:放心,我不会告发先生违旨。语气中透出淡淡的顽皮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庄总管觉得自己被风染晃花了一下眼睛,风染刚才笑了吗?那么冷冷淡淡的人,居然会笑吗?居然会跟他开玩笑吗?

庄总管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风染恢复了常态,冷冷道:既是皇帝陛下叫我只能穿他的衣服,我便该当遵旨才是。说完便要走出去,庄总管赶紧又问道:公子,头发要不要梳一下?

风染入府之时,亲手解除腰带,拔下簪子之后,便一直未束腰带,一头长发也一直披散着,只用绸带在脑后略略束扎了一下。

庄总管续道:老朽新买了一根玉簪,公子要不要先用着?

风染淡淡问:我若拿先生的簪子刺杀了陛下,先生有几个脑袋?

公子说笑了。

先生这么想,陛下可不是这么想的。陛下既不许我簪发,我不簪便是。风染说着,便走了出去。内力尚在时,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可以化为利器,他要接近贺月,就必须得解除武装,化去内力。在陆绯卿逃走那夜,风染曾以一柄劣质玉簪挟持过贺月,差点要了贺月的命。此后,贺月化了自己的内力与风染练双修功法,对风染的随身之物更是小心在意,除了衣衫之外,不允许风染身上有任何的硬物,长物,异物。

穿着贺月的衣服,披散着头发,他平时便是这么伴驾贺月的,太后驾临,又何必另做装扮?

庄总管磨磨蹭蹭,故意落在风染和姚尚身后一段距离,趁姚尚没注意,随手召近一个仆役,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仆役便飞快地跑开了。

姚尚一直是服侍太后的,原是从太子府被带进皇宫的内侍,对太子府的地形路径也极熟悉,带着风染从容苑走向前堂正门,一路上回头打量了风染几次,愣没看出来风染的整理仪容到底整理了什么地方?不过他却很清楚,就目前风染这副样子去见太后,却是不妥之至,他得小心了。

太子府门前的整条街道都被御前护卫们禁制清场了,太后的鸾驾停在太子府正大门外,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远远看见一老一少带着一群男女迎了出来,在鸾辇前一字排开,跪下磕头道:草民恭迎太后娘娘凤驾。只是草民两个字似乎杂了其他的音节,莫非还有人不是草民?

太后轻轻哼了一声,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冯紫嫣说道:哼!接个驾这么慢腾腾的,让太后娘娘等候这许久,太子府没有主子,这上上下下的奴才都松散起来,不象话了!

庄总管跪伏着奏禀道:是,娘娘教训得是,草民回头定当对下人严加训导。

太后瞟了一眼冯紫嫣,冯紫嫣会意,说道:想必,你便是太子府的庄总管大人吧?

不敢,正是草民。

冯紫嫣问道:咱们宫里可是听说了,现今在这太子府里主事的,是一位总掌事大人,不知是哪一位?主事和管事一字之差,意思大不相同,主事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喜好去行事的,管事就只能按照主家的意志去管理办事。

风染从一字排开的人丛中膝行一步,越众而出,应道:风染恭迎太后凤驾。

大胆!冯紫嫣叱道:太后座前,敢自称名讳!

太后容禀,风染并非索云国人。他不是索云国的人,因此,他从不对贺月称草民或下官。

哦,那是哪国人?

风染的阴国两个字差点冲口而出,但想他在阴国是已死之人,他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一个阴国的二皇子做了索云国皇帝的男宠,徒使阴国皇族蒙羞,回道:风染乃无国之人。

在凤梦大陆,为了逃避各国税赋,做无国之人的也不在少数。不过这些人一般生活在两国或数国交界的崇山峻岭或偏僻的小村落之中,无国之人不能进入任何一个国家的繁华城镇,虽逃避了税赋,求生却更加艰苦。

无国之人?冯紫嫣说道:既已做了我索云国太子府的总掌事,便该当加入我索云国国藉。

风染跪伏着不动。

冯紫嫣作色道:我堂堂索云国,位居凤梦大陆中央,幅源辽阔,国力强盛,百姓富足,难道你还不愿意加入?

凤梦大陆十三国之间连年战乱,国库虚耗,兵多力弱,贵庶分化,贵族花天酒地,庶民民不聊生,冯紫嫣一个小小皇宫女官,目光短浅,无知无识,才敢那么理直气壮地自称索云国国力强盛,百姓富足,敢情,她还真把风染当做生活在僻远山村的无国之人了?

大约这话说得太大了,太后有些挂不住了,轻轻道:嫣儿,进去再说。把她太后凉在大街上,属下女官跟个男宠斤斤计较地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成什么体统?她今天来,是要办正事的,想收拾男宠么,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凤辇抬进太子府的大门,太后就从凤辇上下来了,由女侍扶着,一路慢慢走向前堂前厅。

这一路慢慢行来,觉得太子府的景色和布局还跟从前一样,太后只觉得有些感慨唏嘘,不过六年的时光,太子府就全然物是人非了。刚在府外,扫了一眼迎出来的掌事们,皆不是她从前用的旧人了。

六年之前,她还是太子府的太子妃,一转眼,她已经是太后了!

算算看,她十九岁嫁进太子府,到四十二岁跟着皇帝丈夫搬进皇宫,她在太子府足足生活了二十三年,那是她的青春岁月啊!太子府的一景一物在她还是那么熟悉亲切,而她的青春,她的丈夫都已经一去不回了。

她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子妃,曾经她朝盼暮盼,盼着成为皇后,想不到她只做了不到五年的皇后!六年后,重新踏足她曾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却是以太后的身份。

世事变迁,这怎不令她感慨?

在前厅落了坐,女侍们敬上茶,太后慢悠悠地品了茶,歇息得气定神闲,方吩咐道:宣。

这次由风染打头,带着庄总管和府里有头有脸的大掌事们进来拜跪参见太后。太后不说话,只把手轻轻地摆了一下,她身边的女官冯紫嫣便说道:除总掌事之外,其余人等,均可退下,厅外伺候。

待众人退出厅外,冯紫嫣说道:总掌事大人,太后有旨,命你抬起头来。

第82章:太后亲接风染入宫

风染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下座上的太后。只见太后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体型微显富态,姿态优雅地坐在主位上,冷冷淡淡的神色透出雍容华贵的风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良久无言。

太后按照凤梦大陆的传统,高耸的云鬃上未饰钗环,只簪着一红一白两朵绢花,穿着素色的衣服,代表着她重丧期未亡人的身份,给人一种哀伤沉痛的感觉。

看见太后这身打份,风染才恍然醒起,是他的绯儿,杀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丈夫,而他,一心一意想把那杀人的凶手救出去,想让亡者血仇永沉!

风染的目光微微向下,心里有些愧疚。

大约是想用静默的气氛威压风染,沉默了许久,太后才向冯紫嫣说道:你问他,是不是刚从龙床上下来?还是平时就用这副样子媚惑皇帝?

冯紫嫣一字不易地转述了一遍,风染跪着,不动不语。他刚还对太后有几分愧疚,可这女人一开口就如此羞辱于他,顿时把那些愧疚抵消了。

太后也没想等风染回答,又向冯紫嫣评价道:模样儿倒一般,却是个会勾人的,这副轻狂慵懒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我见犹怜,何况皇帝了。

冯紫嫣应道:娘娘说得是。

太后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跟他说,既是皇帝喜欢,哀家也不为难他,叫他放宽心。等女官转述了,太后又道:跟他说,哀家此来,只有句话问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到太子府来的,须得交待清楚。即便是无国之人,到底在哪出生?在哪长大?家中还有何人?可有读书识字?怎么到成化城来的?在城里识得何人?又是怎么进府的?也须得一样一样交待清楚。她是太后,身份尊贵无比,不屑于直接跟低贱的男宠说话,虽然明明面对着面,大家都听得见,她却需要女官转述。

太后今天是来查风染的根底来的?

等女官转述完,满厅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风染身上。最近住在太子府里的男宠妖媚惑主,勾引皇帝荒废朝政,躲在太子府里纵欲欢娱的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大家都很好奇,能把皇帝迷得三魂五道的男子不知如何美艳妖孽。

哪知一见之下,男宠的容貌却只算清秀,神态殊为冷落疏离,举止镇定从容,气度更是清华淡雅,完全不是人们想象中的样子。

太后在到太子府之前,就让手下查过风染,大家对风染的具体来历都不是很清楚,却有很多人知道,风染自称江湖人,是杀进太子府的!也知道风染喝过化功散,在与皇帝密谈之后留下来成为了男宠,甚至还有很多人传言,说风染以一文钱身价卖身了的,只是在太子府帐房查不到这张卖身契。

基本上大家说的都是风染进入太子府之后的事,太后想要知道的是风染进入太子府之前的事,她儿子是皇帝,她需要掌握她儿子身边每一个人的情况。她并不反对自己的儿子喜欢男宠。男宠么,就是给皇帝玩乐的男子,不过一件玩艺儿,只要不影响江山社稷和传宗接代就好。只是儿子喜欢的男宠,来历不明不白,让她不放心。而这个男宠把皇帝迷得为此罢朝一月有余,之后又三天两头往太子府跑,然后还想把索云国的东宫太子府交给男宠执掌,这就太逾矩了,皇帝的行事太失格了,让她深感不安。

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风染跪在地上,静默无语。

太后等了一下,见风染不语,看了冯紫嫣一眼,女官会意,问道:总掌事大人,太后在问话呢。

风染磕了个头,说道:风染无可奉告。

男宠竟然敢拒绝太后的问话,还拒绝得这么干净利索!太后本就冷淡的神色,更加冷肃。冯紫嫣一看太后的脸色,就心领神会,叱道:大胆!太后问话,怎容你推三阻四?还不快快从实道来!

风染跪在下面,懒得吭声。

自打太后做了太子妃,就没有人敢忤逆她,此后地位越来越高,大家对她更是恭敬,她完全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男宠敢公然违逆她!太后吩咐道:嫣儿,把那贱人带下去,好生开导开导,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等冯紫嫣转述,太后身边的几个小内侍便向风染扑了过去风染忽然双臂一挥,轻轻松松便把几个小内侍扫倒在地上,继而身形一长,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厅门边退了两步,卓然而立,目光直刺刺地看向太后,那雍容高贵的气质,不输太后,凛然倨傲的姿态,比太后更甚,并不伟岸高大的身形,却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薄唇轻启,冷冷说道:你不配问。想知道,问你儿子去。

他的母妃便是死在皇后的毒手之下,他自己也深受毒害。风染对皇后太后之流的惺惺作态,极是反感蔑视,殊少敬意。

前厅里的人几乎全都愣住了。太后想问一个男宠的身世,男宠竟然回答太后,说太后不配问!这是怎样的大逆不道啊!可是这大逆不道之人又是皇帝宠爱的男宠,也不好随便得罪,大家都不敢轻易做出反应。

前厅里静寂了一瞬间,太后很快反应过来,避重就轻地问:他不是吃过化功散么?怎么还会有武功?叫护卫进来!

有小内侍答应着出去传召护卫,太后身边的另一个掌事内侍附身到太后耳边,轻声道:禀太后,奴才眼拙,看那男宠身上穿的衣服,似乎象是陛下穿过的?先前风染跪着,看不出穿着什么衣服,这一站起来才看见。

是么?太后反问。贺月登位后,对太后十分恭谨,下朝之后都会来给她请安问候,还常常陪着她午膳。因此,她多数时候是看见贺月穿着皇服,没怎么见过贺月穿常服。不过太后眼光老到,一看风染身上的衣服,那做工,那用料就不是一个男宠能穿的!而且那衣服穿在风染身上松松垮垮,一看就不是为风染量身打造的衣服,比较一下风染跟贺月的身形,倒极有可能是贺月的衣服穿在风染身上!

太后沉着眼没有说话,少倾,护卫进来,太后只指了指风染道:拿下。早在朝堂上传出激烈反对贺月把太子府交给一个男宠掌执的争执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儿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宠。除夕之夜,贺月找了个借口匆匆赶去太子府,久去不归,楞是错过了后宫妃嫔在初一钟响之时向皇帝隆重朝贺的仪式!事后,她便知道,她的儿子扔下她,在太子府里陪着一个男宠迎接自己的首个朝代纪年。

风染只练出一些浅浅的内力,只能够控制住体毒不致发作,对付几个没练过武功的小内侍是绰绰有余,要应付几个武功颇高的御前护卫就完全不是对手了,勉强腾挪着招架了几招,就被御前护卫们不由分说地反扭住胳膊,摁着跪伏在地上。风染架不住几双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乱捏,登时恶心得吐了出来。

太后也被恶心到了,掩着鼻子,侧开了脸难受。旁边男侍女侍赶紧来上把厅上清理干净又薰上香,太后才觉得好受一些,问:怎么回事?她的护卫也没把风染怎样,风染怎么就吐了?

庄总管站在厅外,看不见厅里的事,但他身有武功,这么近的距离里,把厅里的动静听了个一声不落,把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趁着厅门开启,女侍们进进出出清理污物,朗声道:启奏太后,草民有下情禀告。

庄总管这人虽不是太后执掌太子府时的旧人,太后却见过庄总管几次,知道是贺月亲自选择提拔的总管,为人精明能干,倒对庄总管有几分信任,当下便把庄总管宣了进来。

庄总管进来行礼之后,请求借一步说话。太后便把身边的人都摒退了出去,连带风染也被御前护卫们押了出去,在厅外跪着等候。

按说,这么近的距离,风染应该听到些什么,事实上,风染什么都没听到。前厅厅门再开,太后便变得和颜悦色了许多,先叫御前护卫把风染放开,然后把风染请进前厅,还在太后跟前赐了座,说道:皇帝既然喜欢你,总是因你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只要你对皇帝恭谨顺从,哀家自会疼爱照拂于你。庄总管做为太子府的人,站在风染下首。

风染坐在太后下首就当没听见,打小他就知道,皇宫里掌权女人的话,若是真的去听去信,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后又甚是慈祥地说道:想必呢,你也听说了,最近朝堂上传出一些话,对你不利。这也不怪大人们,原是皇帝对你处置得不恰当。哀家今日来,便是成全于你,今儿,哀家作主,这就把你接进宫去,给你个正式的名份,让那些大人们再不能说三道四。

风染这才恍然,太后摆这个阵仗到太子府来,就是来带他入宫的!

大约太后是想先盘查他身世,若他身世清白可靠,就带他入宫,若他身世可疑,怕是要杀他灭口。

或者说,太后的根本目的不是来接风染入宫,而是来解决朝堂上,贺月与大臣们因他而引起的,越来越激烈的争执。

把争执的根源解决了,争执自然就消失了,这倒是个釜底抽薪之策。而风染,就是那个需要解决的根源。

第83章:关闭太子府

不管是接风染入宫,还是直接把风染处死,都可以很好地解决掉朝堂上,贺月与大臣们的争执。朝堂上,皇帝和大臣们一直各执一端,互不相让,搞得剑拔弩张,君臣关系紧张,绝非国家之福。

太后看自己儿子为一个男宠着迷到这种程度,深深的不以为然,她甚至想直接把男宠一杀了事。但是她不能不考虑儿子的感受,自己若是把儿子正喜欢着的玩艺儿给杀了,只怕会影响到母子本就不够亲密的关系。倒是把男宠接进宫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自己能时时刻刻地监管着更加妥当一些。男宠便再是狡猾奸诈,但皇宫是自己的地盘,还怕收拾不了男宠?

风染却在想:贺月终究架不住朝堂众臣的参劾进谏,还是想把自己接进宫去么?他卖身于贺月,是贺月的人,生死行止,凭贺月一言而断。他要他进宫,说一句话就行了,何必搬出太后来压他?他只卖身于贺月,又未卖身给太后,他受贺月要挟,必须听从贺月的支配,却未必要听从太后的安排!

果然,庄总管太有先见之明了,早就料到自己在太子府住不长久,所以不给容苑挖地龙!

风染安坐在太后下首,淡淡应道:风染在太子府住得尚好,暂时未有乔迁之意。接他进宫,还要给他个正式名份!他还真要以男宠的身份跑进宫去跟各位娘娘争风吃醋?

什么乔迁不乔迁?男宠这是把进宫当成搬家了?男宠以为皇宫大内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搬进去住的?太后忍了多时的火气,按捺不住地腾空而起:太后亲自来接男宠进宫,可以说是凤梦大陆有史以来没有过的事,她给了男宠天大的颜面,男宠居然不识好歹,还一副不想进宫的样子!

心头虽是气恼,太后却保持着风度,说道:哈,原来风总掌事觉得这个总掌事做得挺舒服?还不想乔迁了?奉劝总掌事大人一句,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话里是无须掩饰的威胁意味,脸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风染冷冷应道:风染进了宫,还不是要由着太后娘娘们摆布?太后这敬酒,比罚酒还难吃!

一句话,把太后的用意直接揭开,太后实在挂不住了,她身边的女官再次叱道:拿下!先前拿下过风染一次的御前护卫们并没有离开,随着一声令下,立即冲进来擒拿风染。风染知道自己招架不住,往庄总管身后一躲,把庄总管推着挡在身前,问道:咱府的护卫呢?

庄总管本来还在置身事外,事不关己,忽然被风染扯进战团,眼看着御前护卫的拳脚往自己身上招呼,习武之人,身体自然生出反应,当即抬手相格,顿时与几个御前护卫打成一团,一边打还一边答应道:咱府里没护卫,是铁羽军。

铁羽军哪敢跟太后带来的御前护卫动手?以前太子府倒还有几个武功高强的门客,随着太子府人员裁减,只留下一个壮汉做护院,在刑房当打手用,根本上不得台面!

庄总管的武功也不过二三流之间,以一敌众,还一边打架一边说话,才招架了几式,就被御前护卫干净利索去掀翻在地,风染也被扯了出来,重新摁在地上。

太后这才放心地拿着纱巾,在鼻前扇了扇,站了起来,轻蔑地哼了哼:真臭。有女侍忙给太后扇风,冯紫嫣吩咐道:太后娘娘起驾回宫!指着风染道:把这个玩艺儿,带回宫去。又指着庄总管道:这个人,敢跟娘娘的御前护卫动手,是对太后娘娘不敬,拉出去廷杖十下,以敬效尤。

太后走出前厅,站了一站,冯紫嫣跟随着出来,宣旨道:太后懿旨:太子府即日起,立即关闭,所有人等,全部遣散。

这是太后来太子府之前,一早就已经决定好的吧?

风染被御前护卫押着经过重重关卡,进入一处陌生的所在,被强灌了一盏化功散之后,才被带进一处杂草丛生的荒芜庭院里放开。

刚练出来的浅浅内力,又一次被化去,风染只觉得身子格外的虚弱,脚一软,便坐在长满杂草的台阶上,台阶之上,是一幢有些破旧的屋子,不过风染已经一动都不想动,便那么坐着。

一会儿,听见园门吱地一声开了,进来几个内侍高叫道:风染接旨。

风染坐在台阶上没动,便有内侍上来强行把风染摁着跪在地上,宣旨那个内侍,拿着谕旨,卖力地读了半天,大约就是恩封风染为选侍,赐居菁华院。宣完旨,内侍便退了出去,关上院门,清楚地听见外面落锁的声音。

风染无力在躺地杂草丛生的院落里,不想再动了。仰头看见五月间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射在自己身上,把他一向冰凉的身子暖和得微微冒汗,真好。

天真高,真蓝,云真白日头真的很刺眼!而他,是那么的天真,竟然想借助贺月对自己的纵容,对抗太后!

当初,贺月问他的时候,他便应该直接跟着贺月回宫才是!他是卖身给贺月的玩物,压根不该有什么自己的感觉和想法。

这一次,被化去内力,刚被控制住的体毒立即开始反噬,风染慢慢蜷起身子,躺在正午下的杂草丛中,他想,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来为他抑制体毒了,他终究是要死在与生俱来的体毒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得头上的阳光一暗,接着便有人把自己扶了起来,然后,扶着自己的人忽然高叫道:朕早就下过旨谕,谁敢滋扰为难太子府,朕绝不饶过任何人!

当风染身子不再觉得疼痛,清醒过来时,一睁眼,触目所见,皆是明黄色,风染勉力支撑着半坐起来,旁边有人说道:风公子醒?

小七?

小七道:奴才去禀告陛下。不等风染反应过来,便跑了出去。风染扫眼看了一下,他睡在一张极宽敞的十二柱三重垂檐的雕龙大床上,床帐明黄之色。太子寝宫的那张床,远不能与之相比!他是睡在真正的龙床之上?

不多时,贺月便跟着小七走了进来,然后小七很知趣地退了出去。

贺月的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床边,看着风染,命令道:把床头那碗药喝了。太后前往太子府的消息虽是及时传进了宫,可他正在上朝,接不到消息。等他下了朝,风染已经被扔进了一向圈禁男宠的菁华院了。其实,贺月的父皇和祖父,都不好男色,这菁华院早已经荒芜多时,根本不能住人。

还好他去得及时,风染的体毒才刚刚发作不久,以贺月浅浅的功力,勉强控制住风染的体毒,可也把贺月累得快虚脱了。把风染放在自己的龙床上休息,贺月强撑着在寝宫外间的小书房里看奏章,他必须把政事处理稳妥,让大臣们无话可说,才能在风染的事情上不让步。可他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见风染看着药,有些嫌恶之色,贺月解说道:太医用巾子隔着切脉的,说你被日头晒着了,才会觉得身子软,吃了药就无碍了。

太后跟前的女官拿玩艺儿来称呼他,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他有什么资格嫌这嫌那?只要遵从主人的安排就好了。风染一口气把药喝了,问道:皇上需要臣妾侍寝吗?

贺月的脸色黯了一黯,说道:别拿这话来气我。

上了陛下的龙床,除了侍寝,还能做什么?臣妾如今是皇上的选侍,自然应该服侍皇上。

别臣妾臣妾的,哪不是我册封的!贺月看上去似乎有些疲倦,说道:做了我的人,还让你受委屈,是我没照顾好你。你且放心,我会替你作主。

后宫中,妃位就五个等级:一品皇后,二品妃,三品嫔,四品才人,五品选侍。

选侍虽是最低等的妃位,却算是皇帝正式给予了位份的后妃,因此便该称臣妾。男宠能得到正式的选侍位份,已是极限。有了位份,只要不被打入冷宫,就算不得宠,也可以一直享受自己的位份。可是风染这臣妾自称得,贺月就觉得特别刺耳别扭。风染改口称臣妾,绝对是故意的,他不敢违逆了他,但逮着机会就要恶心他!

风染恭声道:太后娘娘亲自接臣妾入宫,赏了臣妾位份,是臣妾的荣幸,哪里委屈了?臣妾无以为报,往后自当安份守己,专心侍奉皇上,尽选侍本份。

贺月知道他与风染的关系本就疏远,刚刚因为双修双练微微有些改善,被太后这么一闹,风染对他,变得更加的疏离了,风染把自己放在男宠的位置上,让贺月觉得痛心,所有人都把风染看做他的男宠,他能说什么呢?

贺月只说道:天晚了,你先吃点东西,想吃什么,跟小七说,想洗浴,叫小七带你去,困了就先睡。我还要再看会奏章,回头陪你一起睡。你不想呆在宫里,明儿,我便送你回太子府。你的功力又被化了,还得再练起来。说得甚是平淡自然,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太后娘娘已经下令关闭太子府了。

那你不必管,这一回,我一定会安顿好你。把风染放在太子府里都被太后揪出来一顿折辱,他还能把风染放在什么地方?哪个地方才能安顿好风染?

当贺月实在困倦得撑不住了,才整理了已经批阅的奏折,叫掌礼内侍明儿发回大臣手里,照朱批办理。

从外间小书房进寝宫时,已经过了子时,贺月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以为风染已经睡了,不想在昏暗的灯光下,风染恭谨地端坐在床踏上。

看见贺月进来,风染站起身,跪在床前,恭声道:臣妾服侍皇上安寝。

第84章:臣妾

贺月只觉得心头一痛,冲过去,一把把风染从地上揪了起来,看风染一点不打算挣扎,一副准备着逆来顺受的样子,贺月就觉得心头又痛又难受。可是风染现在那么抗拒着他,他说得再多都没用,还不如暂时顺着风染的意思。贺月轻轻叹着,放开了风染,说道:好,宽衣吧。

棉里藏针啊,棉花真的很柔软,可也无处着力,他越是用力,那棉里藏着的针便越是伤得他痛。

风染站起来甚是轻柔地替贺月宽衣解带,灵巧地把式样繁复的九龙衮衣褪了下来,然后又把中衣中裤脱了,问:皇上要洗浴吗?

倦了,不洗了。

风染便从门外候着的内侍那里取了热水进来,替贺月洗脸擦手,再然后又搓洗了双脚,换上柔软的鞋袜。这一趟做下来,动作很是熟练老道,把贺月服侍得挺舒服。

身上被服侍得舒舒服服的,贺月心头却大不舒服,问:染儿,你怎么会做这些?风染也是阴国皇子啊,再是庶出,皇子也都是应该被人服侍的,哪里服侍过别人了?风染怎么会这么细致妥贴,轻车驾熟地服侍别人?

在贺月心里,他宁愿风染什么都不会,是享受着别人服侍的那一个,而不是低着头,熟练地服侍着别人的那一个!他的染儿应该是高傲的,高高在上的!

现在风染服侍他的动作显得那么熟练流畅,唯一的解释就是风染曾经这么服侍过别人。

风染的神色似乎黯了一黯,随即就恢复了一脸的恭谨,答道:臣妾一向便会。

知道风染不想告诉自己,贺月没有再问下去,只道:你也洗洗,睡吧。贺月记得,基本上,他问他过去的事,风染都以一向如此来搪塞,很少正面回答过他。他知道,风染一直抗拒着他,什么都不想跟他说,拒他千里之外。

贺月没有再问下去,风染暗暗松了口气。被郑家救出皇宫前的那段黑暗日子,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想再忆起,也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可是,每一次洁癖发作,都会让他记起那段黑暗的日子,那样剔骨锥心地刺痛着他。

风染清洗了自己,脱了中衣,在贺月身边平躺下来。

贺月侧过身,展臂一勾,把风染拖过来抱进怀里,把自己的胸膛贴在风染背上,轻声道:这都几月份了,怎么你身子还是冷的?

风染轻轻应了一声嗯,便任由贺月抱着,没有动。

贺月感觉得到风染慢慢把僵硬的身子放软,在风染耳边柔声道:你放心,以后若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安心睡吧。两只手安份地轻搂着风染,两个人的身体贴得那么近,让贺月觉得仿佛两个人的心也贴近了,那样让他安心。他本就累了,睡意来得很快,朦胧中,还不忘了叮嘱风染:明儿我上朝,你就在寝宫里呆着,任何人宣召,都不要离开,等我回来。

风染睡得浅,早上贺月一动,风染便醒了,正要起来服侍贺月穿衣起床,贺月一个翻身,把风染压在身下不许起来,说道:还早呢,你多睡会。我叫内侍来服侍。

臣妾该死,睡过头了。臣妾应该提前起来候着皇上。

风染越是这样贤淑温婉,贺月便越是来气:朕的旨意,叫你睡着!下了床,说道:一会儿太医院还会送药来,记得喝了。一边唤进内侍来服侍着洗漱更衣,一边吩咐道:小七,去传御前统领叶大人进来。

少时,叶方生进来,贺月叫他派御前护卫守紧寝宫,不容许任何人进来,把风染从里面带走。叶方生连声应着,自去安排人手。

风染忍不住问道:皇上准备把臣妾一直养在寝宫里?

贺月又有些忍不住生气:昨晚我跟你过说了,今天送你出去,你没听见?风染是没听见?还是压根不相信他说的话?

送出去?太子府都关闭了,那要把他送哪里去?

不是为了解决朝堂上的争端,太后才强行把他收进宫来的吗?贺月这又把他送出去,是准备在朝堂上跟大臣们继续舌战下去?

但是,这都是贺月的事,他一个小玩艺儿,随便主子把他放在那里,他使呆在那里就是。侧过身,风染懒得多想,专心睡了过去。

以后,主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主人把他放在那里,他就呆在那里,什么都不必想,这样就好。往后的日子,便过一天是一天。

大约知道贺月提前安排了人手守着寝宫,这一上午过得很平静。午时贺月下朝回来,跟风染一起进膳,然后吩咐内侍去禀告太后,他一会儿去给太后请安。

进过膳,贺月又拉着风染一起重练双修功法。这一次,只是风染被化去内力,贺月功力还在,练起来比上一次轻松得多。大约练了两个时辰,日头都西坠了,练功才暂告一段。

然后贺月带着风染和一群内侍及御前护卫,一路浩浩荡荡走向太后的宫殿:祥瑞殿。进了大门,小女侍们赶着往里报信,太后跟前的掌事女官冯紫嫣连忙迎了出来,一边向贺月行礼,一边说道:奴婢拜见皇上。禀皇上,太后娘娘已经在宫里等着急了。午正刚过贺月就叫人禀告要过来请安,却一直不见人影,派人去问了几次,都说贺月正在练功。

请安,只是一种说法,贺月平时请安也没叫提前禀告,昨天那么一闹,母子间有些事,却是需要面对面解决。

贺月指着正跪地拜见自己的冯紫嫣,淡淡吩咐道:把这个宫婢拿下。

皇上!冯紫嫣吓得俏脸煞白,不明所以。贺月常常来太后宫请安,太后是皇帝母亲,自然是不会出来迎接的,一般都是由太后身边的女官出来迎接,然后引导着皇帝进去。冯紫嫣作为太后身边的亲信掌事女官,常常出来代太后迎接皇帝,今天跟往日一样,怎么就惹到皇帝了?

贺月说道:朕警告过宫里,谁也不许动朕的人。你个小小宫婢,竟然敢下令擒拿朕的人,还敢打朕太子府的人,眼里还有没有朕?拖下去,念她是女子,廷杖五下!

冯紫嫣顿时吓傻了,哭叫道:皇上饶命啊!奴婢都是遵照太后娘娘的旨意办事,奴婢绝对不敢对风选侍不敬五杖她一个弱女子也挨不起啊,打完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了。

风选侍?朕何时册封过他选侍了?!

冯紫嫣赶紧改口叫风公子,哭着向贺月求饶,求贺月看在从前她抱过他,逗过他,带过他的份上,饶过这一回。她是太后的陪嫁丫头,陪着太后从太子妃一路走过来,她可以说,是皇宫里最有头有脸的女官,平时贺月对她也客气几分。正因为如此,她才料不到贺月会为了个男宠怪罪于她。

不理冯紫嫣的哭叫,贺月回过头,向风染说道:昨儿向你动手的那几个御前护卫,还有把你关进菁华院的那几个内侍,朕已经革了职,流放边关从军去了。

风染淡淡地道了声:谢陛下。他如今早不是尊贵的二皇子了,只是个卑贱的男宠,被人冒犯了就冒犯了,也不象以前那样,要想着清算回来,一切已经意兴阑珊,无所谓了。

大约跟随而来的护卫和内侍们没想到贺月会拿办太后跟前的女官,吩咐下去了,半天没人敢动手。贺月冷哼道:要不是太后吩咐的,你哪还有命在?还不快拖下去打?!

众护卫内侍,这才反应过来,但因对方是有头脸的女官,男人不好动手,便想着去叫几个宫婢来正乱着,太后已经接到禀报,从宫里疾步出来,看着贺月质问道:是哀家下令拿下那个男宠的,嫣儿只是传话,怎么着?皇帝是不是也要怪罪哀家?连哀家一并拿下?

贺月微微欠身道:不敢,儿臣只是替母后教训教训奴才。

太后也不想在臣下们跟前与皇帝闹得不欢,说道:既如此,便饶了她。

贺月道:既是母后出面求情,刑罚减等,拖下去,廷杖三下即可。不等太后再多说话,贺月率先带头,往太后的宫殿里去了。

这三杖,贺月是诚心要打的。既是为风染出气,更重要的是他要在后宫立威。他这个皇帝,上台上得艰难,在朝堂中,执政也执得艰难,始终有其他派系的势力对他的施政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吹毛求疵,而在后宫中,因他孝顺母亲,便有人以为他惧怕太后,就想仗着太后的势力在后宫横行霸道,竟想欺压他身边的内侍护卫!

贺月就想借这三板子告诉后宫,他是敬太后,不是怕太后!太后不顾他的警告,动了他的人,他不能打太后,但他要打太后身边的人!贺月对冯紫嫣也不是没有半点感情,只是冯紫嫣正好撞到他的刀口上!

进了祥瑞殿正殿,太后从后面赶上来,冷哼道:皇帝今儿来,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第85章:求母后赐福

早在朝堂上为了风染执掌太子府而起争执之前,后宫就已经要对风染蠢蠢欲动了。成德元年除夕之夜,子时不归;正月初一,四顾太子府。贺月的行踪,瞒不过后宫人的耳目,那时,就知道太子府里住着一位深得贺月宠爱的男宠。帝王雨露,怎么能够被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宠独占?就算贺月在迎娶皇后之前不必生育,但是帝王恩宠,也不容男宠独占!

贺月很快就查觉了后宫的意图,对后宫三下谕旨,严厉禁止后宫之人滋扰和为难太子府上下人等。其实有胆子有能力敢动太子府的后宫势力,只有太后和太皇太后。不过太皇太后不喜欢贺月,又自持身份,不怎么干涉贺月的私事。这三首禁旨,明着是对整个后宫所下,实则只针对祥瑞殿。

面对太后质问,贺月跪下去,给太后叩了个头,站起来说道:儿臣是来给母后请安的。

太后凌厉而鄙夷的目光在风染面上一扫,问道:带着这个东西来请安?

贺月把风染往太后身前一推,喝道:跪下。待风染跪下之后,贺月向太后说道:这个便是儿臣的人,儿臣今天特意带来,给母后看看。儿臣心头喜欢他贺月还没说完,太后把手一抬,她宫殿里的下人便都退了出去,太后拿眼角扫过风染道:让你的人殿外候着。

风染想退出去,被贺月抓住扯回来半抱在胸前:儿臣不想瞒着他。

有些话,他听了,必死无疑。

有儿臣在,只要儿臣活着,就不会让他有事。

太后这才看向风染,问道:你是要出去,还是留下?虽然她不喜欢甚至鄙夷风染,但她也看得出来,风染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事关自己的生死,她相信风染会作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宫廷秘闻更是不能流入外人耳中。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出去,避开是非,也避开隐患,风染却几乎没有多想就回答道:陛下让臣妾留下,臣妾便留下。显然,贺月为自己与太后起了争执,两个人要进行一场与他有关的谈话和较量,风染很自然地选择站在贺月一边。

听了风染的选择,太后冷冷地一声嗤笑: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

贺月却象受到了鼓舞一样,轻轻紧拥了风染一下。这是第一次,风染明确表示支持他,他们第一次一致对外。其实,风染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好。

太后走回宫殿里,她的主位上坐下,俯视着厅中的两个人,才问道:人,哀家已经看过了,是哀家从太子府带回来的,封了他选侍,还不够么?

儿臣好好的把他放在太子府,他不想进宫,儿臣便许他不进宫。贺月问道:儿臣三令五申,严禁宫里滋扰太子府,母后这么做,让儿臣的面子往哪里放?母后还关闭了太子府,让儿臣把人往哪里安置?

风染忽然冒出个想法,贺月带着他来质问太后,该不会想把他安置在太后宫里吧?!

收风染入宫,一则是为了解决朝堂上皇帝和大臣们的争执,二则,为了平息朝堂街坊里关于皇帝荒氵壬,男宠妖孽的流言,把人放在自己眼前,从旁提点着,能够控制着不让贺月失格。自己这等苦心,皇帝不但一点不领情,打了她的头面女官,还质问于她,太后心头气苦,面上却淡淡地,说道:人已经进宫了,也给了位份,还要怎么安置?

再说一次,儿臣许过他,可以不进宫。贺月开始是想让风染进宫的,能够朝夕相对,亲密无间。可风染显然不愿意进宫,后来想想,让风染进了宫,自己也不能给风染多高的位份,风染见着人就要下跪磕头,绕道让行,还要被长期圈禁,受诸多约束欺压,那更是委屈了风染,因此贺月也就由着风染的意思,不打算让风染进宫了。贺月继续说道:儿臣没有册封过他。母后的册封旨意,那是伪诏!向风染道:染儿,朕没有册封过你,母后的册封不能算数,以后不许称‘臣妾’!这两个字,恶心得他难受。

一般而言,太后冒着皇帝的名义下的旨意,贺月都会承认,毕竟母子一体,利益一致,自己一时没想到没做到的,母亲替自己想到做到了也是一样,至于是自己亲下旨意,还是母亲冒着自己的名义下的旨意,有什么区别?何必斤斤计较?贺月竟然会指责自己私下伪诏,把太后气得脸色发白,却又发作不出来。

她冒用儿子的名义发出的旨意,就算盖着玉玺帝印,只要贺月不认可,就是伪诏。儿子就是儿子,再怎么孝顺自己,也不会象丈夫那样对自己千依百顺!顿时觉得一股悲伤横亘在心头,无比难受。

贺月继续说道:儿臣还想知会母后一声,儿臣已经吩咐过御书房掌印内侍,以后但凡不是儿臣亲下旨意,不可擅自加盖朕的玺印!母后想做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儿臣办理。母后为儿臣的一番心意,儿臣铭感。他干净利索地收回了太后冒名下旨的特权。圣旨只能皇帝下,他要收回自己的权力,要成为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太后看着贺月,只说道:好好真出息!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她丈夫尸骨未寒,尚未下葬,她儿子便迫不及待地跟她抢权了!

贺月向太后一揖,说道:他是儿臣喜欢的人,儿臣许他不住宫内,不受册封,儿臣要宠幸于他,只有出宫。这皇宫周围,距离皇宫最近的就是太子府太子府根本就是紧邻皇宫所建,皇宫和太子府周围都经过清理,与其他的建筑隔着宽阔的街道。

哼!太后不等贺月说完,便截口道:你做了皇帝,搬进了宫里,那太子府早就该关闭了!皇帝再宠爱他,那太子府,是他够格住的?加重了语气,说道:那是太!子!府!莫要连朝廷的体统都不要了!

贺月点点头,说道:母后说得是,儿臣清楚。这也是连日来他与众大臣争执的焦点。其实让风染以总掌事身份长期住在太子府,这事,确实是贺月理亏。贺月坚持着,天天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却是另有用意。

贺月一直都知道朝堂上,对他这个皇帝有不满轻视之意的大臣不在少数。父皇和祖父留下来的老臣,对他这个年轻皇帝多有轻视,而他设计刺杀案陷害贺锋一系的官员,手段太狠,打击面太广,便诸多大臣对他心怀不满。因此在朝堂议政之下,众大臣对他的施政横手指责,诸多不满,对他的进谏,基本没断过,对他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吹毛求疵,把他当大圣人一样挑刺!再小的事,也要提到朝堂上来大肆劝谏一番,天天上朝,都是一通挨训,众臣们却把真正关乎百姓民生的大事放在一边,贺月想在朝堂上替百姓们办点什么实事好事,却是难之以难,更莫说他想实施策划之久的新政!

光顾派斗,不计民生,一国之朝堂怎么可以官僚至此!腐败至此!

按照凤梦大陆的贵庶之法,能站在各国朝堂上的大臣们,无一不是贵族。凤梦大陆的贵族们因为拥有众多特权,生活极尽奢侈,自然不会有什么民生问题,整天只想着寻欢作乐,穷奢极欲,能够天天对皇帝提出不同的进谏,就很有本事了。民生么?凤梦大陆历史悠久,各项制度条例系统完备,只要不出意外,制度条例的具体实施交给低官阶的庶族官吏们去执行就够了,他们不必操心。年轻的皇帝临时起意,一会要改这个规章,一会要变那个法度,根本就不用议论,因为祖法不可变!

贺月对此也并不奇怪,他任太子之时,也是朝堂一员。他真心佩服自己的祖辈们能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朝堂上的大臣们品头论足,把自己的私事,在朝堂上装模作样,道貌岸然地公然讨论!

他对众臣一再退让,一再警醒,众臣却浑然不觉,他是应该找个机会进行出奇不意的反击了。风染居住太子府一事,便是他蓄意制造出来的机会,连日来的朝堂争辩,不过是虚与应付,示之以弱,他要给众臣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让他们知道,祖宗法度,是可以变的!他要在朝堂立威!

太后问:既然清楚,你还想让那东西住进去?

是。此事,儿臣自会安排妥当,总会让大臣们和母后均无话可说。儿臣须当将此事先禀告母后知晓。

哀家绝不会同意,那东西不配进太子府。

贺月轻声而坚决地说道:母后既已关闭太子府,儿臣自然不会重开太子府让他住进去,至于儿臣要如何安置他,希望母后不要插手干予。

太后不屑地说道:你当哀家稀罕管这东西?

贺月说道:母后,他姓风,名染,确实不是我索云国人,他的来历虽不便告知母后,儿臣却能担保他身世清白,人品矜贵,他与儿臣在一起,断不会辱没了儿臣。转头向风染道:染儿,她是我生身母后,当值你一跪。说着,扶着风染一起跪了下去,向太后说道:虽然儿臣许他不住宫里,不受册封,但是,儿臣还是真心请求母后能看顾于他,能给我们赐福。拉着风染,向太后磕了三个头。

第86章:赐宅

按照凤梦大陆的传说,夫妻结亲之时,长辈的赐福可以辅佑晚辈一生和顺美满,尤其对于结发夫妻,长辈的赐福更是必不可少。传说,没有长辈赐福的婚姻,都不会长久,最终会以破败哀伤收场。一般寻常人家,哪怕只是娶个妾,甚至是收个房,只要是给了名份的,都会请求长辈的赐福。

贺月竟然会为风染请求太后的赐福,他把风染当什么人了?凤梦大陆自开天劈地以来,长辈的赐福都是赐予男女夫妇,从未有赐福于男宠的先例!

大约贺月的话说得太过凶猛,惊吓到了他身边的两个人。

风染一惊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只是贺月的男宠玩物,贺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只需要漠然承受就好,不必相信,也不必当真。他甚至想,贺月把他们索云国的贺氏朝廷玩到溃败亡国才是最好的!他不会主动迷惑贺月,贺月要主动被他所迷,那是贺月自找的。

做梦!太后冷冷道:哀家的赐福,只会给皇后停了停,又道:还有梅姬。

乌国单方面送梅姬和亲,儿臣尚未答应。

太后正在气头之上,只想为难贺月,说道:既然人已经送来了,还能再送回去?这也是凤梦大陆的风俗:新娘已经送出门,哪怕新郎忽然暴毙,就算明知是望门寡,也必须要进男家的门。否则女方这一辈子也别想出嫁,没人敢娶。

儿臣不会娶她。

胡说,那是乌国宗室之女,不比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强?

母后!贺月再次强调道:染儿不是东西,是儿臣喜欢的人!他也知道太后所言不虚,梅姬既以和亲之名前来,自己若是不娶,梅姬不可能再回乌国,唯有一死。贺月不会怜香惜玉,却想拿梅姬跟太后做桩交易:如果太后肯赐福儿臣与染儿,儿臣可以答应和亲。

太后呆了一下,方道:你皇祖母太皇太后的意思呢?在确定皇后人选之前,太皇太后曾想让贺月迎娶自己的娘家嫡侄女为后,想以此改善自己与贺月的关系,并借此增强自己在后宫和朝堂中的势力。贺氏一向小心提防后族培植势力,做大做强,太皇太后如此提议,用心昭然,自是被贺月一口回决。太后则回复相当对委婉,言:后族侄女再度为后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迎娶为妃。事后,贺月与太后为了娶不娶太皇太后侄女为妃的事争执过几次,贺月决持不允,这事基本就被否决了。

此时,太后亲眼见识了贺月对风染的宠爱,生怕皇后贤德,梅姬外族,其余几个选侍位份太低,抵敌不住风染专宠,因此旧话重提,想让太皇太后侄女入宫,以分贺月宠爱。

贺月道:好,儿臣便允了,待梅姬到来,两女同时入宫封嫔。相关迎娶册封事宜,还仰仗母后操劳主持。

该提的要求提了,该让步的让了,太后站起身,走到贺月和风染面前,伸手轻抚着两人的头顶,说道:哀家祝福你们!祝福的话,说得恶狠狠的,哪有半点祝福之意?说完,太后便即指袖而去。

临到门口,太后凝身道:兰儿怀孕已经两个多月了,你有空也该去看看她。只要她能生出皇嗣,便该给她升升位份。

贺月应了一声:凭母后作主,差妥善的人好生照顾她。太后便飞快地出了祥瑞正殿。

他是准备先娶皇后,生出嫡子之后再遍撒雨露,为贺家多多开花结果。兰选侍怀孕大出他的意料。一般他召幸女侍之后,都会让女侍服用一剂汤药,以避掉孩子,更不会让女侍在他龙床上过夜。可是他初幸风染那夜,被风染气得发昏,回宫召幸兰选侍,狠狠折腾一通之后,倦累灰心,兼且伤心失望,难过得只想逃避,便抱着兰选侍睡了一晚。只这一次,兰选侍就怀上了身孕。孩子既已怀上,当然不能人为流掉,若是男孩子,以后便待他疏远严厉一些,不使他与嫡子争位就好。

贺月把风染从地上拉起来,看着风染一脸平静,道:染儿,你便没话问我?

没有。

我要迎娶皇后和妃子了,以后可能还会越来越多。看着风染一脸平静,贺月暗暗叹了口气,不管他做什么,风染总是无动于衷,毫不在乎。就算他在他面前议论纳妃生子,风染也仍旧漠不关心。

他在风染心里,怕仍旧只是一桩交易的对象吧?他真不该拿玄武山要挟风染交易,到如今,风染那么顺从他,不过是在遵守他们的交易约定吧?可是,当时,他若不要挟于他,风染又怎么肯留下来?

贺月道:走吧。

风染什么都没问,一路跟着贺月出了皇宫。贺月上了十六抬龙辇,风染也坐了个四抬小辇,跟在龙辇之后,一队人浩浩荡荡走向太子府。

既然太后已经宣布关闭太子府了,风染以为贺月想把他养在太子府,大约就只能从某个侧门偷偷送进去养着,但从外面看着似乎是没有人住的样子。

没想到,两抬步辇直接从太子府的正大门抬了进去,并且进门的时候有内侍高声通传:皇帝陛下驾到!

步辇停了一下,风染听见一阵衣袂之声,几十个不同的声音,起起落落地恭声说道: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十个朝堂大臣守在太子府大门候驾,难道太子府关闭还有什么仪式?就算要举行什么仪式,这都快入夜了啊!

贺月只在步辇上抬了抬手,内侍们便抬着步辇从正门,在一众大臣的环伺中穿了进去。风染的小辇也紧跟着穿了过去。

两个步辇在前庭里停下,贺月下了步辇,回头望向风染,含笑伸手看着风染。风染虽然很不想在大臣们的众目之下跟贺月有什么逾礼的举动,不过他承诺了绝不违逆贺月的意思,便紧走几步,把手搭在了贺月手上。

贺月拉着风染,象闲庭信步一样,慢慢走向前厅。可是这一路行来,风染只觉得背后大臣们的目光象要杀人一样锋利!贺月低声笑道:染儿,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哈,别怕!别管他们。

在进入前厅前,廊柱飞檐下,贺月停了下来,微微倾近风染脸颊,轻声道:一会你绕到厅后躲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然后把头倾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今晚,我便歇在你这里,染儿,你要尽地主之谊。

进了前厅,贺月当中一坐,说一声宣,众大臣按官阶高低,井然有秩地鱼贯而入,再次跪倒在地,三呼万岁。

陛下,臣礼部侍郎肖忠良有事启奏

陛下,臣礼部尚书邓加瑞有事启奏

陛下,臣大学士赵奕山有事启奏

行礼一毕,立即从队伍里走出三个大臣,同声启奏。

贺月坐在上面,问道:三位大人是想对朕刚才举止失礼进行进谏么?脸色一端,冷冷道:此事,容后再议。

三大臣在贺月的逼视下,讪讪而不甘地退回了队伍里。

贺月说道:想必,各位大人对于朕忽然召集大家来太子府议事,心有疑惑。想必,各位大人也得到了风声,昨日,太后已下懿旨,关闭太子府。

昨天他们全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太后把住在太子府里的那个妖孽男宠接进宫了,同时宣布关闭太子府。因此今天上朝时,贺月不提太子府之事,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不再提起。反正鸠占鹊巢的那个男宠已经被接进宫了,他们认为的,贺月有可能传位外姓的危险暂时没有了。至于那男宠妖孽误国之事,可以缓一步再进谏,留点空间时间,大家都喘口气。

傍晚时分,接到贺月的传召,大家也很是疑惑:太子府都关闭了,贺月传召他们去太子府做什么?但是,当他们看见贺月与那个男宠亲昵地手牵着手,一路从他们眼前倨傲行过时,他们便知道,他们想喘口气,贺月却不打算让他们喘口气。

贺月说道:太子府是太子居所,是我索云国的东宫,朕尚无子嗣,自当遵从母后之意,关闭太子府。手一挥,便有内侍呈上几本帐册,贺月说道:按照前朝惯例,太子府关闭,所存财物封存库房,所有人员除留下看守之人,一律遣散。各位大人可以传阅传阅,这几本,是太子府存下的物品清单和看守人员花名册。

当下便有大臣说道:不用查看了,此事交由内务廷办理即可,何须圣上亲自操劳?

贺月甚是雍容地说道:各位大人往日劝谏朕,言朕既无太子,便该关闭太子府,今朕深觉言之有理。太子府是因太子而存在,并非太子因太子府而造就!

太子住的地方才可以称为太子府,而不是住在太子府里的人就可以成为太子。这是不可逆的因果主从关系。

众臣听了虽觉有理,但在没有弄清楚贺月用意之前,却不敢随便应合。

贺月继续说道:既然太子府已经关闭,此宅院也就不是太子府了,不过是一所普通的宅第罢了,它可以叫贺府,也可以叫赵宅,或是李院皇上要给太子府改个名字?

果然,贺月在众臣的疑窦中说道:今日请各位大人来,更是告诉各位大人一声,朕已将原太子府更名为风园,赐与风染公子居住。

第87章:立威

此言一出,前厅一片哗然,众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乱纷纷地叫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贺月冷冷一哼,问道:有何不可?一座没有主子的宅第,为什么不能改个名字?一座没有人住的宅第,为什么不能赏赐给需要的人住?朕记得朕幼时的太傅大人教导过朕:万事变通,万法圆通。要懂得变通,才能把事情越得圆通。不知变通就只能墨守成规,抱残守缺。

太子府是咱们索云国的东宫,名字岂可轻易更改?太子府虽然空置着,但那是未来太子殿下的府宅,怎可赐与他人居住?

看下面众臣兀自叨叨絮絮地劝说着自己,那诚惶诚恐,有如末日来临一般的张惶神色,就好象贺月把皇宫改了个名字赐人了一般!贺月心头烦闷,冷冷地看着前厅上喋喋不休的大臣们。

他的这些个大臣,也不全是浑浑噩噩混吃等死的无能之辈,其中不乏精明干练之人,在为他夺取皇位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然后在夺得胜利之后,他们却丧失了进取之心,只想着如何辅佑着他,守好索云国这一方国土。帝王和大臣们共同享受夺取皇位后的胜利成果。

可是,贺月心中的目标,何止索云国一隅之地?

看着厅上众大臣劝谏得口水翻飞,一个抢着一个进言,奋勇争先,劝谏呵责之词一个比一个严厉,什么忤逆祖宗,不敬不孝的罪状都搬了出来,只差没说贺月卖国卖祖了!嘈杂声中,贺月冷冷说道:朕意已决,大人们不必多言。

远远地,贺月向站在厅上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铁羽军统领凌江一指:凌大人就更名赐宅之事,有何高见?

此一问,前厅里更是象炸开锅一样,众大臣一面责备皇帝向庶族问策,有失体统,一面又指责凌江不自量力,妄言国事。

凌江出身庶族,如今的职位是他一步一步从铁羽军底层打拼上来,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贵族们看不出庶族,觉得他们低贱,象凌江这样的庶族,也深自看不起贵族,觉得他们全靠祖辈余荫护佑,实则昏聩无能。

凌江能够站在前厅里,只因他是铁羽军统领,身负护卫皇帝安全的重责,在厅内亲自护驾是他的职守;他一直一言不发,只因为他是庶族,虽然他天天跟大臣们一起站在朝堂上,他却没有说话发言的权力。

这贵庶之分,是凤梦大陆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说它是风俗也好,是法度也好,是规矩也好,没有明文规定,就在凤梦大陆约定俗成了。凌江再是心有不满,也不得不遵守。此时忽然被众大臣群攻围议,凌江是习武之人,性子耿直,忍耐不住,当即跪下,朗声道:臣铁羽军统领凌江启奏陛下。

凌江这一声,鼓起内力讲出来,把群臣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贺月说道:此处已非太子府,就是一所普通宅院,并非朝堂,各位大人不必惊惶,就当是君臣私下闲话,大家不妨听听凌大人的高见。

凌江叩了一头,说道:虽然我索云国上下均为皇家所有,但臣听闻,皇家私产是与国库分开的,由内务廷掌管。为了一个男宠住在太子府的事,皇帝与大臣们天天地朝堂上舌战,他都听腻烦了。他不说话,是因为没有发言权,并不代表他没有想法看法。想不到皇帝竟然会问到自己,凌江也不怕事,便即从容地侃侃而谈:如今,大家踏足的这所宅院也是皇族私产,一直由内务廷管理。陛下既为一国之君,也是一家之主,自当有权支配自家私产,何须听外人置啄?此凌江拙见,皇上九五之尊,当博采众议,天威圣裁。

混帐!说什么屁话?礼部尚书邓加瑞老得胡子都花白了,这会儿也顾不得风度礼仪了,张口就问:皇家之事,就是国事,岂能当作家事?太子府乃我国东宫,岂能更名赏人?无知庶族,见识短浅,信口雌黄,岂能妄议朝政?

邓加瑞还要继续长篇大论下去,贺月已经说道:凌大人所言,甚合朕心。来人。拿出一卷黄绫,说道:此乃朕亲笔所书圣旨,拿去后宅传旨,朕今儿把此宅院更名风园,赏赐于风染公子居住。又追加一句:叫他不必来谢恩了。传旨内侍接过圣旨,奉旨而去。

连更名赐宅的圣旨都一早亲笔写好了!皇帝这一出,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一意孤行!顿时有点群情激愤,厅上跪倒一片,一声一声哀叫着,恳请皇帝收回成命。

眼见局面有点失控,一直闲闲坐在一边的瑞亲王贺锋淡淡说道:既然这宅院是皇家私产,皇帝自有处置权力,本王没有异议。看向贺月,轻轻笑道:本王倒希望那位风染公子能往得舒适。贺月要把太子府拿给风染住,贺锋一直没有表过态。皇帝要为了一个男宠一路荒氵壬无道下去,他很乐见其成,巴不得贺月就此腐朽堕落下去。亲王本不用天天上朝,今儿他听下属说贺月忽然召集大臣们在太子府候驾,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便不召自来,关键时候,自是要推波助澜。

坐在贺锋下首的宣亲王贺艺跟着表示无异议。他是得到消息后,想跑来看看热闹的。他对风染那个男宠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没有多少好感,但他皇兄喜欢那样的。男宠体弱,他皇兄要拨个好点的宅院给男宠养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没有什么意见。

其他的亲王都没有来。他们全是贺月的庶弟,庶弟们对自己嫡出皇帝兄长的私事,本就不好表态,对贺月和朝臣们对风染掌执太子府之争,一直保持缄默。

一个是长亲王,一个是嫡亲王,可算是皇族中最有实力和势力的两位亲王。皇族自家人都无异议,大臣们还需要据理力争得头破血流的?!两位亲王这么一表态,大臣们基本就无言可说了。

只有大学士赵奕山年纪尚轻,还有几分书生意气,质问道:陛下将如何安置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在哪?

陛下即将迎娶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不久之后即可出世,现今陛下将太子府赏与外姓居住,将来如何安置太子殿下?

要等太子成年之后单独居住,起码是十九年之后的事。到时朕再安排。将近二十年后的事,谁知道那时是个什么光景情形,贺月再深谋远虑也想不到那么久远去。再说,不就是给太子安排个住的地方么?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用得着想那么远?

赵奕山却不依不饶,继续进谏:陛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贺月沉下脸来,反问:给太子准备好二十年后才会住的房子便是远虑?朕要是现在不给准备好,是不是朕就有断子绝孙的近忧?!

这句话,太重了,问得众臣和亲王全都跪了下来,作声不得。偏偏赵奕山还不知死活地分辩道: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曲解臣意,臣是说贺月一挥手,旁边内侍喝道:冒犯圣颜,左右!拖下廷杖十下。赵奕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求饶,却被几个铁羽军护卫拖了出去。

大厅里,静悄悄的,跪满了大臣和亲王,谁也不敢为赵奕山求个情。帝王之威,凛然莫侵,岂容臣子轻易质疑?赵奕山被一杖一杖打得惨声嘶叫的声音,也震摄着众臣的心神,及至赵奕山被打得鲜血淋漓地拖进厅来谢恩,众臣更是禁若寒蝉。

贺月慢慢道:差人送赵大人回府,好生养伤,给假两月,不必上朝操劳。赵奕山连连谢恩。贺月又道:一月休息,另一月查访都城百姓人家及坊间粮店存粮多少,种类和粮价,上报于朕。朕要你亲自主持查访,不得虚报粉饰!所报若有半点不实,赵大人就不必再上朝为官了!

是时候,让这些高高在上,整日里夸夸其谈不务实事,只知道纵情享乐,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贵族官吏里做点正事了!

要摸清楚国家的真正实力,贺月思考良久,决定从事关百姓民生最根本的衣食住行开始。都城是索云国最繁华富庶的城市,查明都城百姓在粮食方面的情况,也颇可反映一些百姓民生情况。单查这一样还不够,其余的也不急于一时,等明天上朝,再一样一样分派下去。

等把赵奕山扶了出去,贺月道:此宅已更名风园,赏赐于风染公子居住,此事不必再议。风染公子生性喜静,万望各位大人不要打扰了风公子的清净。朕若知晓,绝不轻饶!

众臣恭声应道:臣,遵旨!

然后贺月半天没有说话,也不叫众臣起身,就那么沉着脸,目光灼灼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臣,直把众臣俱都看得惶恐不安,深自反省刚才进谏时,言词有没有疏漏过激之处,有没有冒犯龙颜之处。初夏四月,众臣被贺月逼视得浑身冷汗涔涔而下!

施加了足够的威压,贺月眼看着众臣跪在他面前,从沉着,到疑惑,到心虚,到张惶,之后才冷冷开口:即刻起,朕之私事,只要不涉及国事,一概不得在朝堂上公议!众臣天天不务政事,只把他的私事拿到朝堂上谏来谏去,把他当圣人一样要求。

他虽被臣下尊称为圣上,但他不是圣人!他宠爱风染,私德有亏便有亏,并且还要继续亏下去!

第88章:风园不过是座牢笼

各位大人请起。贺月说道:今日也可算是风公子的乔迁之喜,各位大人可要留下来庆贺庆贺?

贺月一意孤行,硬把太子府更名风园赏赐给一个男宠居住,众大臣心头怨愤不已,哪有心思还留下来替男宠道贺?纷纷表示不便叨扰,像逃一样匆匆告辞。

当大厅里只剩下了贺月和两位亲王时,贺月道:染儿,出来,当面谢过两位王爷的大力相助。贺月实在想不到,贺锋会在关键的时候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一边,帮了他一把。当然,贺月也非常清楚,贺锋会帮他,绝不是为了他好!贺锋的用意,一点也不难猜测。不过贺月自问,他绝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江山社稷重要,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他一展雄心壮志,宏图抱负!他是喜欢风染,但是他会掌握好江山与美人的分寸。

他要江山与美人并得!似乎貌似风染并算不上绝色美人。

风染从厅后走了出来,一脸平平淡淡的神色,丝毫不见被赏赐了一大座奢华宅院的喜悦,走到两人面前,淡淡地抱拳一揖,说道:风染谢过两位王爷。

穿着贺月的淡色衣衫,衣袂曳地,虽然昨天刚被又一次化去内力,但经过了两个多月的练功和休养,风染在烛火之下显得格外丰神俊朗,气质清华;那淡漠的神色显得孤高桀骜,不染片尘;那落落寡欢的情态,又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你便是风染?贺艺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风染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贺锋显得从容得多,向风染笑道:风公子别来无恙?

看到瑞亲王,风染就想到了郑修年。从贺月拿给他的那页帐页上沾着血痕来看,郑修年是不是受了伤?在化成城,郑修年怎么躲过铁羽军的搜查追捕?多半还是躲在瑞亲王府上吧?贺锋问他别来无恙,似乎话里有话?还是说,暗示郑修年躲在他府上,已然安然无恙?他与贺锋在明面上应该是从未见过,贺锋这般公然问候,便不怕贺月听了猜忌?

风染只是微微瞥了一眼贺锋,便却侧开了头,站回贺月身畔,对两位亲王的问话,听而不闻。

两位亲王要帮着贺月说话,关他什么事?他有什么需要谢他们的?不过既然贺月叫他谢,他便作谢。他应承过贺月,无论贺月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绝不违逆贺月之意。

见贺月和风染均殊无挽留之意,两位王爷便很识趣地告辞了离去。

太子府更名成了风园,赏赐给风染,风染便成了一府之主,是真正的正牌主子了,原太子府尚未遣散的留用掌事和奴仆们,待风染便格外殷勤巴结。

虽然太子府历朝历代积存下来的一些重要物件都封存起来,运到内务廷保存了,但是贺月把他主持太子府时私征的三块地,一并赏赐给了风染。原本太子府的日常花销费用都是内务廷划拨包揽,现在太子府变成了风园,内务廷当然不再支撑风园开销,但有了这三块地,倒也不愁开销庞大。

有鉴于上次太后驾临太子府时,铁羽军不敢对抗御前护卫的情况,贺月特意下旨,让凌江调拨了一批铁羽军,专职守卫风园,此批铁羽军不与城中防守各处的铁羽军轮值,并且此批铁羽军的军晌花费等,由风园供给,有任何人胆敢不利于风园,允许此批铁羽军防守抵抗。换句话说,此批铁羽军,在名义上隶属于铁羽军,实则相当于是风园雇佣的专职护院!

风染只是淡淡地听着贺月把这些情况交待给他,什么话都不问不说。

贺月问:你不高兴?

风染回道:皇上高兴便好。皇上该用膳了。随便贺月怎么安置他,他接受便是,无所谓高兴,也无所谓不高兴。他一个被人玩耍的玩艺儿,本就不该有自己的情绪和杂念,一切遵从贺月的意思就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玩坏了,操再多的心,也是白搭。

风染表现得那样漠然,甚至都不愿意掩饰一下,虚与应付一下,漠然得让贺月觉得心痛。他明明对风染那么好,给了风染无上的恩宠和荣耀,却换得风染如此对他,他们之间到底哪里不对了?

风染还是在怪他,强留下他吗?风染就不能体谅体谅他?他不顾身份,做出那么下作无耻的事,只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为了风染,甘愿化掉自己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内力,拼命陪着他双修双练,抑制体毒,世上哪个主人会为了个男宠做到这一步?风染怎就一点也不明白他的心意呢?

贺月不知道怎么改善他与风染的关系,他想,他只有尽力对风染好,总有一天,风染会明白他对他的好。

可是,如此漠然的风染,完全不是贺月记忆中和希望中的样子。

贺月在寝宫外间批完奏折,回到寝殿,看见风染就象昨夜在皇宫里那样,端坐在床踏前等候着他,浑身透出一股落寞消沉的气息,沉静得宛如没有生命的玉雕。

看见贺月进来,风染平静地服侍着贺月宽衣洗脸,揩手搓脚,一起在太子寝宫里歇下。躺下之后,一任贺月抚摸搂抱着,只是身子凉浸浸的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日子仿佛回到了风染进宫之前,贺月上朝之后就会来风园跟风染一起进膳练功。晚上则回到皇宫里,或陪太后太皇太后用膳,或与新纳的两位嫔妃用膳,晚上多数会歇息在自己的寝宫里,只是每过三四日,会召嫔妃来寝宫侍寝。

贺月的两位夫人,从乌国来的梅姬直接封为乌嫔,太皇太后的娘家姓关,她的侄孙女儿就直接封为关嫔,贺月对两位嫔妃都是淡淡的,平分雨露。

虽然有两位嫔妃,数位选侍,后宫也算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但据掌寝内侍记载,贺月于床帏之事,仍旧不甚热衷,与正常男子比较,略偏冷淡。

兰选侍因为怀了孕,被升为才人,因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兰才人便特恩移入太后宫中,专心养胎。

迎后大典的各项前期仪式,一直持续进行着,隆重而奢华,化成城里的百姓们都翘首以盼。其实,凤梦大陆很少举行迎后大典,因为一般太子在登上皇位前,早就已经娶了太子妃了,像贺月这般,登上皇位才迎娶皇后的情况极少。

贺月的朝堂则更加精彩纷呈,禁绝了私事公议之后,贺月开始摆脱了众臣们在政事上的诸多挚肘,对民,从查访民生开始,对官,则从整顿吏制开始,裁减冗员冗部,考核政绩,优升劣汰贺月的这些政治举措,无一不遭到众臣的激烈反对,认为应该固守祖法,一成不成,对贺月的新政令,消极以待。贺月天天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辩论得口吐白沫,贺月虽以君王之威,强行推行自己的各项政策,但政令上行,下不达。而百姓的民心民意却下行,上不达。令得贺月烦闷不已。

自从贺月在风园向凌江征询政见之后,回到朝堂上,贺月便时不时在众臣的争议声中,向凌江垂询政见。

凌江是唯一一个,以五品官阶站在朝堂上的庶族官员。他能站在朝堂上,只是因为他职责所在,护驾皇帝,并不是因为他官阶够了,可以上朝。贺月每有垂询,他均仗义直言。他是武职,他以庶族能做到三品的铁羽军都统领之职,仕途基本就到头了,他不怕得罪这些文官,也不跟这些文官勾心斗角。

开始的时候,凌江还要等着贺月垂询,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后来渐渐的会主动启奏,参予到众臣对政事的议论中来。众臣开始极其反对凌江发言,几次向贺朋提出抗议,无效之后,众臣就渐渐习惯了凌江这个例外。尽管众臣们排斥孤立凌江,凌江却成了能在朝堂上进言,能与众大臣议政的庶族臣子。

不过凌江能议政的范围很有限,他是武职,各司各部的职能他并不了解,便不能妄议,他做得最多的,就是下情上达,将众大臣虚拟粉饰出来的繁华盛景,一一戳破,把民间的疾苦,真实地传达给朝堂众臣和皇帝。

尽管自己的新政新策实施得艰难,贺月还是一步一步实施着。很多时候为了一条新政令的实施,贺月不得不亲力亲为,步步跟进,常常忙得神困体乏,筋疲力竭。

但是再怎么累,贺月也雷打不动地在下朝之后,直奔风园。

风染成了风园真正的公子爷,一个人独占着一大片院落,奴役着一大群人,除了贺月每天下午会来找他练功之外,风染的生活可算是平静之极。

也不知是不是贺月故意的,他会偶尔留宿风园,然后这个偶尔就慢慢变成了一月两次,风园便成了贺月的外宅一般。风染在贺月驾临时,会一直陪侍在贺月身边,如果贺月留宿,风染会陪着贺月在太子寝宫安歇,一般时候,风染都回自己的容苑里呆着。

风园便是贺月给他的家么,果然只是一个用来栖身的地方而已,风染觉得风园更象是牢笼,一座囚禁他的豪华牢笼。

第89章:开庶族议政先例

风染留用了原太子府的原班人手,他很清楚,这些人,全是贺月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贺月的掌握中。不过风染不在乎,他是贺月的玩艺儿,贺月喜欢控制着他,就让控制着好了。

陆绯卿已经逃走了,风染已经没有什么要跟贺月斗争的,他什么都不用瞒着贺月,贺月是要宠他,还是要虐他,或是要怎么他,风染都不在乎。

风染现在只是有些担心郑修年,但是郑修年逃走一直没有消息。他想:贺月曾告诉过自己,郑修年逃走了。郑修年一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贺月希望借助郑修年反击瑞亲王,倒是对郑修年网开一面,甚至默许郑修年随侍在风染身边。可是,风染不想郑修年被贺月当枪使,最好郑修逃出索云国去,永远也别在他身边出现。

满园子都是贺月的人,风染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话可说,日子孤寂而冷清,常常整日整日恹恹无语。

自打进了风园,风染就没有再出去过,基本就呆在他的容苑里。只是偶尔出来打理一下园子里的事务,多数时候,风染都把闲杂等事,扔给庄总管打理。

庄总管冷眼旁观着,觉得心痛,风染这副模样,和街坊井市中流传的,风染如何的受皇帝恩宠,如何的飞扬拔扈,如何的持宠而骄,如何的盛气凌人完全是两回事。

于是庄总管常常会去容苑陪着风染说说话,聊聊天。然而这说话聊天,基本都是庄总管的独角戏,几乎只有庄总管一个人从头说到尾,风染或站或坐,不言也不动,跟个木头似的。

从贺月娶后纳妃到新政受挫到遣亲王离京,从米价下降到书本涨价到哄抢鱼肉,从东街吵架到西巷骂街到北市杀人,从索云国到阴国到凤梦十三国,从凤梦大陆到四周大陆到海上仙山,天上地下,各种闲趣野闻,庄总管无所不说,希望有什么话题能引起风染的兴趣,跟自己讨论讨论,风染老是这么憋闷着,别憋闷出毛病来。

在听了凌江居然可以在朝堂上进言的传闻后,风染出其不意地问:庄先生,你为什么不做官?

啊?庄总管想不到风染会问这个,沉吟了一会方道:老朽是北方永昌国人,犯了点事,逃亡出来,听说索云国繁华强盛,就来这里了。

先生姓庄,是永昌国皇族?还没有请教过庄先生的名讳。永昌国皇族姓庄,因此风染猜测庄总管是不是永昌国皇族?

庄唯一。庄总管报出名字时有些吁唏,很多年没有跟人说起过自己的名讳了。

风染听了,淡淡的神色微微动容:果然是庄先生!失敬了!叫先生做这个小小风园的总管,实在是屈了先生的大才。庄唯一在十年之前名动天下,是永昌皇族,更是有名的谋士,在永昌国的长嫡之争中,庄唯一支持的大皇子败落,庄唯一便弃国而逃,隐姓埋名,不知所踪。想不到竟是逃到了索云国,还做了贺月太子的总管。以庄唯一的才能,做个太子府总管,兼且给贺月出谋划策,自是轻松胜任。

先生也为陛下登位出了大力,有大功劳,别人都出仕了,先生为何还一直屈居在太子府做个小小总管?

老朽在索云国是庶族,照贵庶之法,庶族做官,最高也不过做到五品官阶,我是文职,不可能像武职那样,越阶任职。庄总管问风染:做个五阶小官,与其受贵族官吏管束欺压,指使奴役,陛下说,还不如做个总管悠闲。凤梦十三国各国有各国的贵族,每国贵族享有本国特权和份俸,因此各国贵族互不承认。风染在阴国是贵族,到了索云国更是庶族。

风染似乎嗤笑了一声:庄先生对陛下真是忠心,可嘉。

庄总管一脸肃穆,说道:陛下雄才大略,心怀天下,远非庄某可及,庄某臣服陛下,心诚悦服,愿为其驱策,肝脑涂地。

却连个一官半职都不给先生?

陛下不愿屈庄某之才,受贵族小人的腌臜之气,暂时让庄某赋闲风园。终有一日,陛下会让庄某一展所长。

一个庶族,最高不过五品官阶,能有什么一展才华的机会?但想庄总管跟随贺月时间甚长,对贺月的了解,当比自己更深,庄总管能一直对贺月信之不疑,莫非贺月果有过人之过?

庄总管说道:凌江大人能开庶族议政先例,陛下当会一步步突破五品官阶的限制,实现庶族的全面参政。如果不以贵庶之分,举国官吏,任人唯能,索云国必当众贤云集,国力昌盛。

庄总管居然妄想贺月能破除贵庶之法中对庶族官吏参政官阶的限制?!妄想与贵族官吏平起平坐?!

那可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贵庶之法!贵庶之分,深入人心,根深蒂固。

风染问:陛下赏赐风园那日,先生也在,以先生猜测,凌大人那样回话,是不是陛下事先授意的?

当日,凌江讲出太子府乃皇族私产,贺月拥有不经外臣同意而处置私产的权力,这话实有真知灼见,也是当日贺月在群臣的围攻进谏中得以反败为胜的关键。

庄总管道:老朽不敢妄揣圣意。不过陛下想将太子府赏赐与公子的心思是不容置疑的!陛下想借以开庶族议政之先例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不管陛下采用何种手段,此二点已然达成,这就足够了。其余的,公子不必深探细究。

这,便是所谓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吧?

风染明明很鄙视人耍弄手段,可是,风染深心里却隐隐觉得,贺月这一招,用得挺不错。风染会想,换了他与贺月异地而处,他会怎么做?大约他会做得更加直接,直接下旨更名赏赐,群臣若有异议,他会直接动用武力劾压。而贺月使了一点手段,便有了一些委婉怀柔之意,便能有效地缓解淡化君臣矛盾,并能在不知不觉间对众臣加以引导,使之一点一点认同自己的新策略。

回想自己在阴国主政数月,可能就是强硬有余,怀柔不足,风染知道自己是不得人心的。当索云国逼他做质子时,阴国朝堂上下,除了郑氏,没有一个大臣愿意保他。

在执政圆通上,在玩弄手段上,他不如贺月远甚,他败给贺月,现在看来,是必然之事,他应该服气。

除了跟庄总管讨论过这么一次之外,风染大都沉默。

贺月每天来风园,除了进膳,就抓住风染练功。那功练得比风染还勤快,对练功痴迷的程度简直堪比武痴!

其实风染很清楚,贺月对练功的痴迷,跟习武本身没有半点关系,贺月只是想练出双修功法中独属于对方的情意和性趣!

但是贺月的习武资质虽然比陆绯卿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照玄武真人的说法,只怕贺月练一辈子也练不出他想要的效果来。倒是风染,天天被贺月逼着练功。一种功法,翻来覆去地从头开始练了五次,(第一次练起来走火入魔,第二次跟绯儿双修起来,风染自饮化功散化了,第三次刚跟绯儿练了九天,被贺月所化,第四次跟贺月练了才月余,又被太后所化,这是练第五次。)便练得有些轻车驾熟了,因此功力进境较快,功力的深厚很快超过了贺月。虽然只是暂时压制着毒性不发作,还远不能达到清除侵蚀进五脏和百骸的毒素的功力,但是随着功力的增加,风染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透出一些血色,也使风染于沉静消沉中有了一丝神采和生气。

然而风染并没有用武功去挟制贺月的打算。他如今的内力,是贺月累死累活帮着他练起来的,风染怎么也做不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勾当。

贺月虽然会在风园留宿,但一直也只是跟风染睡在一起而已,最多会在被窝里抱一抱,摸一摸,籍此亲近亲近风染,平时跟风染都以礼相守,没有丝毫为难过风染。

转眼进入盛夏,因风染身子凉浸浸的,贺月更是喜欢抱着风染睡觉。但是贺月再怎么喜欢,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份,不敢妄为,宫里太后太皇太后和妃嫔们好几双眼睛盯着他,贺月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在风园留宿。

公子,宫里内侍传话,说陛下晚膳后会来园子。午后,下人在容苑外向风染大声禀报。容苑里不容许下人们轻易踏足的。

一连几天贺月都没到风园来逮他练功了,风染自在地歇息在容苑里避暑。容苑里这几竿浓密的翠竹,在夏日里把容苑遮蔽得甚是荫凉。一地的枯叶,被踏得沙沙作响。风染喜欢听着枯叶在自己脚下被踩裂踩碎的声音,仿佛自己就在那一地枯叶之中,消沉而落寞,百无聊籁地等待着某一天被踩碎。

听了下人的通禀,风染淡淡应道:知道了。风染并没有在意。贺月是一国君王,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来监督他,和他练功,也属平常。

那个下人并没有退下,又说道:奴才听传旨的内侍大人也向庄总管传旨了,说陛下晚上要歇在风园。

往日,贺月偶尔也会在晚间来与他练功,只是要来就来,从来不会让内侍提前通传,今日这等反常地提前通传,风染猜想,大约贺月是想临幸他了吧?距离他跟他练功练到毒发那次,已经半年过去了,贺月一直没有再沾染过他。现在他内力练起来了,体毒控制住了,身体比以前强健了,是时候,要再次临幸他了吧?

他们就是这种关系,除此之外,他与他之间,还有何话可说?何事可做?

只是很奇怪的,那道要歇息在风园的旨意,不是传给他的,而是传给庄总管的。

第90章:亲王赴封令

风染在自己的容苑里一直慵懒地躺到申时,才叫来下人吩咐,准备洗浴用水,晚膳直接取消,只要准备一些清淡的宵夜就好。

虽然贺月说过,只要他不愿意,便不会强迫他。不过风染并不会天真地把这话当真,贺月要真对他没有那种心思,何必每月留宿两次?又怎么会每次都在被窝里对他又搂又抱,上下其手的?

贺月会提前通传,大概就是要风染事先清洗,做好准备,免得到时败了兴致。除此之外,风染想不出其他理由,贺月为什么要不算隆重地提前知会他一声?并且留宿的旨意还是给庄总管的,是要庄总管督促他先行准备吗?贺月虽没有直接对自己提出临幸,可也得准备着,不为贺月,只为了别把自己恶心到了。

虽然太子府改成了风园,但贺月的太子寝宫,风染一直保留着,他与贺月大多数时间便是在太子寝宫里练功。风染从来不单独歇在太子寝宫,贺月不来,他便回自己的容苑安睡。

晚上贺月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贺月前来风园,一般都会换成常服,在门口扶起风染,一路拉着风染的手进到寝宫里。风染摒退下人和内侍,便给贺月宽衣。

贺月一把拉住风染伸过来解自己腰带的手,轻声道:染儿,我今天不是来练功的平时练功,贺月嫌穿着外裳不自在,一般都脱了只穿着中衣。

凤梦大陆的习俗,人们都会穿着三重衣服。贴身穿的是亵衣,也叫小衣,里衣,色浅。中间是中衣,中衣即是家居常服,一般为白色或浅色,可在自己家里穿,但不能穿出家门。出门和会客必须穿外裳,外裳即是礼服。各个阶层,各个等级的外裳,其形制,用料,做工,色彩,花纹等等,都有严格的规定和区分。

风染轻轻应了一声,道:风染给陛下宽衣。不练功,想上他,也要脱衣服啊,想上就上,何必拉拉扯扯,别别扭扭,搞得像个女子?

贺月再次拉住风染的手,说道:说了,不练功。声音中透出疲惫,然后拉着风染,在书案前坐了下来,让风染坐在自己身边,双手把风染圈在自己怀里,轻轻地呼唤道:染儿。侧过脸轻轻靠在风染肩头上,过了一会儿,把风染的脸扭转过来,凑过去,轻轻吻上风染的唇。

风染漠然地张开嘴,任由贺月在他嘴里搅弄,也随着贺月的搅动胡乱翻动着舌头,算是应个景儿,表示自己还是回应了贺月的,算是尽了男宠本份。

舌间练功没多久,贺月便放开了风染,把双臂搭在书案上,头埋在双臂间,仿佛极是疲惫困倦的样子。贺月的轻轻问:染儿,如果你离开了,会不会想我会不会还回来?

贺月要放自己离开了吗?之前风染那么挣扎着想从贺月身边逃开,贺月却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手。在他绝望地泯灭了逃走念头的时候,贺月忽然要放他离开?

惊喜来得太突然,让风染不敢相信,不由得怔住了。

染儿,跟我说,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回来?

当然不会再想起!谁会在被狗咬过之后,没有一脚把狗踢死,还对那狗念念不忘?当然也不会再回来!他要多么想不开,被狗咬完之后,还要自己跑回来再送给狗咬?风染没有吱声:他怕他断然拒绝,激怒贺月,贺月一恼之下就改变主意,不放他离开了;可是,他也不想违心地告诉贺月,他会想他,他会回来。

其实答案那么明显,贺月应该不用问也知道。

见风染凝身站着不言,并没有喜欢得冲口而出,还算顾及了他的感受,还算给他几分面子。贺月站了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风染的身体,说道:你发过誓,做我的人,这辈子都不要忘。

是啊,就是因为发了誓,明明已经有了逃走的能力,风染还是一直呆在贺月身边。可是,如果贺月自己要放他走,他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还要记着做贺月的人?是他傻了?还是贺月傻了?

风染隐隐觉得贺月似乎有些异样,贺月不是会说这类空话屁话的人,神色是极力掩饰的疲惫,再说,贺月花了那么大的精力,甚至不惜用上了无耻下作的手段才留住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放他走?

风染任由贺月抱着,静静地等着贺月的下文。

最近,有没有你那个表兄的消息?贺月再开口,就换了个话题。

那次他逃走之后,一直没有消息。风染道:陛下答应过,饶过他,还允许他来看我。难道是他表兄救他来了?

贺月说道:他现在在瑞亲王手里。

风染心下一沉,问:皇上是要追究他与瑞王爷合谋吗?

他在瑞亲王手里,瑞亲王用他要挟我。

笑话!郑修年跟贺月八竿子也打不上关系,不但没有关系,彼此还有浓重的敌意,瑞亲王居然异想天开想拿郑修年来要挟贺月?想逼贺月禅位么?瑞亲王是不是想皇位想疯了?

贺月缓缓重复道:瑞亲王用你表兄来要挟我。

那样肯定的语气,表达出贺月确实被瑞亲王用郑修年要挟了。贺月怎么会为了郑修年受到瑞亲王的要挟?风染微一沉吟,便明白了:贺月喜欢自己,郑修年是自己的表兄,贺月爱屋及乌,不想郑修年被伤害,才会受到瑞亲王的要挟。

风染以前是猜测过郑修年躲在瑞亲王府养伤,郑修年跟贺锋一直是合作的关系,或者说,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双方都要对付贺月,目标一致,又怎么会反目成仇,被贺锋拿下,用来要挟威胁贺月?还是这半年,他困居风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王爷想求陛下什么事?瑞亲王所要挟的肯定不是逼贺月禅位?郑修年没有那个份量,别说爱屋及乌,贺锋就是直接拿自己去威胁贺月,贺月也绝对不会禅位!那么,瑞亲王所要挟的,又是什么呢?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贺月的眼睛灼灼地盯着风染,说道:要么让他留在成化城,要么把你赏赐给他。

是了,风染是听庄总管闲聊中跟他说过,贺月准备入秋之后就让他的各位亲王兄弟们离开都城,前往镇守各自的封地。风染听说,贺月一有这个念头,后宫就闹出老大风波。贺锋联络众亲王及将来会被封为亲王的皇子们,大闹朝堂。

凤梦大陆风俗,各国皇子在年满二十岁时封为亲王,受封之后,就要单独前往自己的封地居住镇守,允许带同侍妾前往,但是有封号的正妃侧妃及世子们需长住都城。亲王可以每年回都城省亲一月,其余时间王爷与家眷均两地分居。

这只是风俗,要不要实施,看各国皇帝的意思。

贺月以这么年轻的年纪登上大位,各方面都基础薄弱,所有行事,都战战竞竞,生怕出错。都城里却有四个亲王,整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

尤其是瑞亲王,更是心怀叵测,随时都准备伺机而动。并且在朝堂上尚存实力,常常指使大臣们为难于他,对他实施新政令诸多阻碍。风染送陆绯卿出逃那次,遇大批江湖杀手狙杀,事后未能查出幕后主使,但贺月将之归咎于瑞亲王,不定什么时候,贺锋会再来一次?瑞亲王在都城,就是贺月的心腹之患。只有将之远远打发到封地去,既全了兄弟之名,又消除了大患,更可以逐步蚕食掉贺锋的势力。

其次是宣亲王贺艺。他明明没有官职在身,却天天上朝,对贺月的诸多举措指手划脚,拉拢朝臣,公然在朝堂上拉帮结伙!宣亲王想要干予朝政,争权之心昭然若揭。他是皇帝的嫡亲弟弟,又为贺月夺位出了力,觉得朝堂之上,当有他一份,因此在朝堂上气焰极是嚣张。这要是长久放任下去,只怕也会生出夺位的念头来。思前想后,还是早早送走为好。守着自己封地的那一亩三分地,就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另外两位亲王是庶出皇子,一向倒是安份守纪,不问朝事,乐得做个逍遥王爷。

本来贺月只想打发瑞亲王和宣亲王离京,但瑞亲王有太皇太后撑腰,宣亲王有太后撑腰,贺月只能一视同仁,下旨把四个亲王都打发了。贺月这赴封令一下,后宫顿时闹得鸡飞狗跳。平时两位太后一个比一个多愁多病,天天要贺月请安问药,令旨一下,两位太后立即精神百倍,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贺月这几天一下朝就赶紧回后宫安抚两位太后,许了无数的诺言,做了无数的保证,磨破了嘴皮,才把两位太后安抚下来。

贺月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贺锋前来求见,告诉他,郑修年就在他手里,要想郑修年平安无事,要么,让他留在成化城,要么把风染赏赐给他:皇上也可以什么都不答应,臣会叫人每天剁一块郑修年的血肉送到风园去,争取连续送他个一年半载,那肉还是新鲜的。贺锋笑道:正好,风公子乔迁新居,臣未能送礼庆贺,这份大礼,风公子一定会喜欢。脸上的笑容高贵而雍容,说的话却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一山不容二虎,什么都不能动摇贺月把贺锋逐出都城的决心,要保全郑修年,就只能把风染赏赐给贺锋了。贺月尽管放缓了语气问:你又不认识风染,你要他干什么?目光象猎鹰一样,炯炯地盯着贺锋,想从贺锋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第91章:琵琶别抱

细细算来,贺锋跟风染就见过两次面,一明一暗:第一次,除夕夜贺锋调戏风染,但据暗卫禀报,两个人交谈得多有争执,最后还动了手;第二次,贺锋帮助他顺利把太子府更名后赏赐于风染,他叫风染出来作谢,贺锋问了一句无恙否?风染却象没有听到一样并未答话。

这是贺月所知道的,风染与贺锋仅有的两次直接接触,风染曾想与贺锋联手要挟于他,贺锋甚至为风染准备好了毒药,不过是郑修年在中间传递的。

贺锋为什么会起意向他讨要风染?

贺月很清楚,风染一直想从他身边逃开,难道贺锋此举是想把风染救出去?或者两个人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

照习俗,亲王前赴封地不是可以携带侍妾么?臣不带侍妾,臣就想带你的男宠!贺锋哈哈一笑:皇帝登位之前的所作所为,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臣的眼睛。他问:陛下为什么会力主对阴国用兵?阴国的求和国书和贡品,为什么半途失踪?陛下为什么坚持要阴国二皇子来我都城做质子?顿了顿,贺锋又问道:上一届鼎山比武之会,陛下究竟在鼎山看见了什么?

第一次郑修年被人追杀,逃到他王府中暂避。郑修年不认得追杀之人,他却是认得的!虽然郑修年一再自称是阴国平民,但竟然受到皇家御前护卫高手的追杀,这就不简单,除夕之夜,贺锋见过风染之后,被风染那遗世独立的清高姿容所震撼,贺锋忍不住想要了解风染的过去,便叫人暗中彻查郑修年和风染,结果令他大吃一次,至于阴国二皇子为什么会在太子府上?为什么成了贺月的男宠?再查下去,结果更是令他震惊!再往前查,线索直指鼎山。

明年又是鼎山大会比武之期了,贺锋想知道,上一届在鼎山比武大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贺锋知道贺月曾亲临鼎山,想在上一届大会上召募几个武功高手,结果无功而返。然而,贺月却从此一改夸浮之风,变得不事铅华,发奋图强起来。

郑修年第二次逃到他王府里养伤,贺锋就多了个心思,暗暗吩咐人把郑修年软禁了起来,好吃好喝,客客气气地款待着,却不许郑修年离开王府一步。饶是郑修年超凡卓绝的轻功,被步步提防着,也逃脱不得。

不用管朕在鼎山看见了什么,贺月看着贺锋,傲然回绝:所有亲王都必须赴封地镇守,朕不会容许你留在都城,朕也不会把风染赏给你!他是朕的人,朕不会把他赏给任何人!

贺锋冷冷一笑:陛下便叫风公子等着收取臣礼物吧。

你敢!

皇上,狗被逼急了还跳墙呢。贺锋说道:臣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贺锋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除非皇上现在就抄了臣的家,救出风公子的表兄,否则,臣一定要送这份厚礼!

贺锋有太皇太后做靠山,除非贺月能拿出确实的证据证明贺锋谋反,意图不轨,否则,贺月不敢轻易动贺锋。贺锋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倚仗着太皇太后公然要挟贺月。

风染不过是个男宠,郑修年不过是个男宠的表兄,要是把事情闹到两位太后跟前,两位太后早就不满贺月盛宠风染,绝对会异口同声,赞成把风染赏赐给贺锋!

自己跟风染的关系本就疏远,若是风染的表兄再因自己而惨死,只怕会被风染恨一辈子吧?他们的关系也更难改善了。

然而,他费尽心机才留在身边的人,怎么舍得放手?而他有几分怀疑,这是不是贺锋跟郑修年做出来的圈套,想救出风染。

臣希望风公子能与臣一起离京,同赴封地。三日后子时,臣要在寒舍看见风公子,贺锋发出最后通堞:否则!第四天一早,便是贺月给各位亲王们限定的前赴封地的最后期限,那一日午时,众亲王若未及时启程,贺月便要按众亲王抗旨谋逆论处,褫夺亲王爵位,永远圈禁。

这三天来,贺月想尽了办法,动用了所有高手和力量,一方面,想从贺锋手中救出郑修年,另一方面又与贺锋多次谈判,希望能用其他的条件达成妥协。然而想从戒备森严的瑞王府救人,跟大海捞针似的,自己还折损了不少人手;而谈判也毫无进展,贺锋铁了心的,要么留在都城,要么带风染前赴封地。

这三天,贺月度日如年,在所有方法都用尽失败之后,他不得不来跟风染摊牌:明天,便是最后的期限。

除夕之夜那么一闹,贺锋尚未对自己死心么?与贺月相比,风染只觉得贺锋更加猥琐不堪。如果贺月所说的,放他离开,便是把他赏赐给贺锋,风染倒是宁愿呆在贺月身边,可是这能由他作主么?风染略呆了呆,问:陛下今晚是要把风染送去瑞王府?

染儿,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我不会逼你。

风染有些想笑。贺锋给贺月的选择是,要么让贺锋留在都城,要么赏赐自己。而贺月给自己的选择是,要么跟着贺锋同赴封地,要么等着收厚礼。贺月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居然还能做出一派雍容大度的样子跟他说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我不会逼你。

风染孓然一身,随时可以启程。风染微微颔首,一边说着,便一边向寝殿外行去。明明就是打定主意想把他赏赐给贺锋,却又假惺惺让他自行决定。郑修年是他宜师宜友的表兄!他怎么能等着收那样的厚礼?就算贺锋架上刀山火海,他也得去。

更何况,他只是应承了呆在贺月身边不逃走,如果贺月把他赏赐给了贺锋,他为什么不逃?尽管贺月不是直接放他离去,送人,也是另一种放手。

在风染灰心绝望之际,贺月忽然给了他一线希望,尽管这一次逃走未必容易,还要先把郑修年救出来,但是,毕竟有了那么一线希望。

为了自己的江山社稷的稳固,舍弃一个男宠,这对帝王来说,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只是风染对贺月用这么圆滑的手段,逼着自己做出没有选择的选择,这行径太看不上眼了。他想,如果换了他来行事,他会干脆直接地把男宠送到瑞王府上。这大约也是他与贺月的区别,贺月自小学的是治世制衡之道,而他,学的是行军用兵之道。一个满腹心机,老谋深算,一个直来直往,爽快犀利。

贺月的目光一直灼灼地盯着风染,可是风染的神色始终坦荡拓落,不象是与贺锋有勾结的样子,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虽然如此,贺月内心还是忍不住的上下翻腾:这是他的人啊,他怎么能甘心拱手让人?

看着风染向外走去,贺月跟上几步,拉住风染:染儿,我会尽快把你接回来。

风染淡淡回看了一眼贺月,似贺月这般冷静理智到无情的男人,竟然也会做这等白日梦,还做得挺陶醉的样子,风染轻轻拂开贺月的手,率先在贺月前面走了出去。

夏末时节,天气已经转凉,到了夜间,凉意更盛。由于是仓促离开,园子里的下人们在掌事的指使下匆忙地替风染打点各种行装,风染无语地在正门前廷看着忙忙禄禄的人们,他此番前去瑞王府,还怕少了他吃的穿的用的?瑞亲王若是有总刁难克扣于他,他便带再多的行装,又有何用?

可是,风染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在等待下人忙禄打点之时,被庄总管请进了前厅。

见风染默然无语,贺月道:这园子,我会给你一直留着。

贺月还妄想他会回来?这话硬生生把风染恶心得一个寒颤。随即,风染便感觉到贺月把他披着的薄绸半背披风解下来披在了自己身上,叮咛道:他的封地在北方,此一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身子素来阴寒,要好生照顾自己。

贺月转身到风染正面,仔细地替风染把披风带子系上,轻轻说道:他若想要你,别跟他争,顺着他些,他不比我,别让自己委屈了。我会尽快想办法,让你早点回来。他还担心,他会为他守节不成?他把他当妇人了?

纵然他不愿意被贺锋碰触,那也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被碰触,跟贺月,跟守节不会有一点关系!

如果风染不是深知贺月是个为了得到自己不择手段,为了稳固自己的江山,不惜把他赏赐给别人的帝王,光看着贺月这般殷殷叮咛,情深款款的样子,真要被骗了。风染只是漠然地站着,一句话都懒得说。

贺月还在絮絮地叮嘱着:我给你把一个冬的衣服都准备上了,有些是我的旧衣,有些是新赶制的。我叫你的贴身小厮,也跟着你去,有个人,也好服侍你。碗儿和盘儿么?这两个小厮是新近才调到风染身边的,风染随口给取了这么两个名字。

把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带在身边,能顶什么事?

第92章:易主

风园为风染足足收拾了一车子的东西,然后所有的掌事恭恭谨谨地把风染送上了车。风染便在一众人等的目光,漠然地转身而去,他想:这园子,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望着风染离去,贺月回转身,黯然吩咐内侍:把奏折先送去寝宫,朕在园子里逛一逛,晚上便歇在风园朕要睡在容苑里。那里还残留着风染的气息,能给他一些自欺欺人的慰藉。

不知从何时开始,贺月便习惯了每天在朝堂上跟众大臣舌战之后到风园里小憩,风染总是静静地呆在他身边,从来不多话,安心而静谧,可以让他沉下心来想许多事。在喧嚣而繁华的万丈红尘中,这风园,如同一方闹市里的净土,让他的心身都能得到休憩。

风园就是太子府,贺月自小便在这里出生长大,对风园的一景一色,都十分熟悉。可是贺月一路行来,只觉得园子无比的冷清,在他身畔,好像少了风染,便觉得整个园子都空了。

自打知道他把他赏赐给了贺锋,风染除了说过一句孓然一身,随时可以启程的话之外,无论他再说什么,风染都没有再说话,他看向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冷淡疏远,还带着鄙夷。他的眼,深深刺痛他的心。

贺月本来可以决然拒绝贺锋的要挟,可是,如果因此害死了郑修年,他知道,风染一定会怨恨他一辈子!他迫不得已,只能让风染自己做出选择,天知道,他是多想风染回绝贺锋的要胁!然而,风染却没有任何迟疑地选择了为救回郑修年,甘愿跟随贺锋前赴封地。

看着风染决然地离去,贺月轻轻抚着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可又生疼生疼,像在滴着血,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看见风染,再把风染收回到自己身边。

行到后宅花园的幽暗处,贺月轻轻道:都出来吧!

六道飘忽的黑影,从贺月周围不从角度和地方窜了出来,齐齐跪在贺月面前:小人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清一色,穿着黑衣夜行衣,黑巾蒙面。

你们,是朕手下武功最高的六位暗卫,暂时不用跟随朕,朕派你们去暗中护卫风染公子,明日和那四位暗卫会合,你们十兄弟一起护卫风公子上路贺月话还没说完,六暗卫齐声叫道:陛下贺月叱道:放肆!

六暗卫放低了声音道:小人们担心陛下安危。

朕自会深居简出,只要不离皇宫,当无危险,不要担忧。贺月说道:你们此去,一定要护卫风公子周全,他若有什么需要,暗中照应于他,不可让他被人欺辱,委屈吃亏。

陛下请恕小人斗胆,若是瑞王爷要对风公子那样呢?

打断他们!这一句贺月说得斩钉截铁,之后又轻轻叹道:朕许你们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想来这一路行去,瑞王爷身边,也必定高手如云,暗卫环伺,你们兄弟须当谨慎,不可轻举妄动,朕会派暗部与你们随时联络,具体如何行动策应,到时听朕安排。

吩咐完了,贺月看着他们离开,心下有些不舍,心里暗暗祝福:但愿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这十个暗卫是打小就被选出来要守卫贺月的人,幼小时他们曾与贺月一起玩耍嘻戏,识字习武,培养了他们对贺月的感情和忠诚,他们虽未做官,但与贺月的关系介于兄弟主仆之间,这样的护卫,死一个就少一个,再也培养不出来了。贺月舍不得他们死伤,一直希望将来天下大定之后,他们能与他一起,共享繁华盛世。

贺月把这样的十个暗卫,悉数调到了风染身边!

贺月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夺位之路虽然艰辛,他还是成功上位了,掌政之后,慢慢收拾群臣,一步一步实施着他的宏伟蓝图,这一切,贺月都做得游刃有余,如鱼得水,然而,贺锋和风染却联手给了他一记迎头痛击!

心头越痛,贺月便越加的暗下狠心,一定要尽快抢回风染!不但要抢回风染,他更要彻底铲除贺锋,让那个胆敢挑衅胁迫自己的人彻底消失!

这是你自找的!贺月暗道。他本来只想把贺锋远远流放去封地就罢了,不想贺锋非要这么逼他,让他忍无可忍。

出乎意外,风染钻进车里,看见一个比自己还壮实的身影,给他弹了弹坐位,让在一边,同时咧嘴笑道:风少爷。

小远?你怎么回来了?难道将要服侍他北上的是小远?他早就把身契赏给了小远,小远也早就被打发回家了,怎么会又回来了呢?莫非是小远家太穷,又一次被卖进太子府了?

小远呵呵地笑着说道:少爷把身契赏给小远,待小远恩同再造,昨天陛下召见小远,说少爷要远行,跟前需得跟个可靠的人。小远就来了。

贺月这是找个人盯着他吧?风染淡淡道:我不需要你服侍了。一会儿到了瑞王府门口,下了车,你就回去吧。他是准备找个机会逃出索云国,并不是要回成化城,逃跑时怎么能带着小远?若是单单留下小远,只怕小远会被贺锋移怒,遭受池鱼之秧。

不。小远说道:陛下叫小远要一直跟着少爷,直到把少爷护送回都城。

风染没有再说话,他性子淡薄,劝过一回就算了,听不听劝在别人,他不会多劝强求。只是贺月为了他,会把小远又找回来,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其实,瑞王府距离风园相当远,一在城中,一在城西。再怎么远,在午夜之前,风染的车子还是在限定的时辰前到了瑞王府,被引导着从侧门进了王府。风染从车上下来,重重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刚才又被贺月非礼强吻了,他都分明打算送自己离开了,还要抓住机会占自己便宜!现在满嘴的贺月味道,让他恶心难受,想着进了王府,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找水好生漱个口!

风染是男宠,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出的。进了王府,也没有任何王府的主子来接洽他,只有个后宅的小掌事,引着风染去了个偏僻的院落暂歇。

风染早已经习惯了在陌生的地方随遇而安,神色平淡,波澜不惊,只要把屋子打扫干净就好了。只是他挂念着郑修年,在那掌事离开之前恳求道:大人,请转告王爷王爷,风染求见。

大约贺锋是听闻过风染的洁癖症,供风染暂时歇息一晚的屋子也打扫布置得很清洁,床帏被褥,全是簇新的,看着觉得舒服。只是风染一直等到丑末寅初,也没见贺锋的影子,在小远劝说下,又想着来日将要面临的艰难,蓄养足精力才好行事,便先上床睡了。

风染睡眠一向很浅,在睡梦想,一感觉有人接近自己,顿时警醒,一睁眼,看见一个物件距离自己面门不过数寸,立即挥右手扫了过去,想要把那东西扫开,但是自己的手在将要扫到那东西时,感觉被什么牢牢扼制住了,只是指尖带着一扫的余势,在那物件上划过。

哼。那物件轻哼了一声,从风染面门前倏然退开了数寸,紧跟着,风染的右手被狠狠压制回床上,那物件一退又进,再度逼近风染的面门,近得不过相距寸许,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你要清楚,你现在是本王的男宠,又在本王府上,本王想怎么你,贺月那厮也管不着!

趁那物件一退一进之间,风染才从睡意朦胧中完全清醒了过来,看清楚距离自己面门那么近的物件竟是贺锋的脑袋。贺锋正趁着自己熟睡之时,弯着腰,低下头,极近地打量着自己。这么近的距离,贺锋的气息直喷到风染脸上,风染怕激怒了贺锋,不敢侧过脸去,尽力屏住呼吸,尽力忍下恶心,说道:风染见过大王爷,大王爷万福金安。

贺锋就那么压制着风染,在昏暗的灯烛下,瞪了风染一会儿,方才脸色阴沉地放开手,直起身,从床边退了开去。看着风染从床上坐起来,说道:把衣服脱了。

风染顿时僵住了。他刚进王府,贺锋便这么迫不及待想上他了?尽管风染从知道贺锋向贺月讨要自己时起,就知道贺锋对自己不怀好意,但是贺锋好歹也是王爷,总得有些风度气派,哪曾想到贺锋对他这么急色?启程赴封当天凌晨,跑到他暂住的房里便想上了他!

风染本来猜想,便是到了王府,有王妃和世子们在,自己又只在王府住一晚,贺锋不会拿他怎么样。次日出发,一路山高水长,舟车劳顿,旅途艰辛,人来人往,自是不便做这种事,要做么,也要等着到了封地安顿下来之后了。这其间,他应该能把握住机会逃走,他更不会给贺锋玷污自己的机会!

贺锋看风染不动,加重了语气说道:本王叫你脱衣服!你没听见?

眼看逃避不过去,风染下了床,跪到贺锋面前,叩了个头,说道:只要大王爷放过风染的朋友,风染无不从命。

贺锋忽然阴冷地笑了起来,说道:哦,他是你朋友?什么朋友?为了那个刺客,你肯委身给贺月,为了郑修年,你也肯委身给本王,本王想知道,你是不是本来就喜欢这一口?风染二殿下!

第93章:欠下的脱衣债

贺锋一席话,把风染的心撕剥得血淋淋的,一股怒气激荡于心胸:他会落到这般田地,还不是贺氏所逼?还不是索云国所逼?居然还能倒打一钉耙,冤枉他喜欢这一口,哪个正常男人愿意在别人的身下承欢?风染猛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瞪视着贺锋,脑子里急剧地翻腾着各种念头,想着如何能扭转颓势。

贺锋看着风染生气的模样,有些心软,说道:本王就奇怪了,我皇弟原本是不好色的人,怎么忽然对个一个男宠上心?本王更好奇,能让贺月动心的男人会是怎样一个人?本王见过你之后,回头把你们仔仔细细调查了一遍,原来是我们凤梦大陆大名鼎鼎的风染二皇子呀!而我皇弟,那么一个薄情寡恩的人,竟然能对二殿下三年来痴心不改,这大半年,皇帝陛下对二殿下的恩宠更是盛极一时,别说宫里头放着的两位嫔妃娘娘远不及你,只怕将来娶了皇后,他也未必会象宠你一样宠她。只可惜,他便在你身上浇再多的雨露,也不能开花结果。

风染不理贺锋的冷嘲热讽,贺月爱宠谁宠谁去,最好别宠他,他才不稀罕贺月的宠爱!风染在心头盘算着,要对贺锋动手么?他制出贺锋的机率有多大?除夕之夜,他是亲眼见识过贺锋武功的,就算这大半年,贺锋的武功未有寸进,可是风染自身的功力也还微弱之极,仅仅只能抑制住体毒暂不发作,要直接动手,肯定不是对手。出其不意么?贺锋显然对他深具戒心,他怎么能够出其不意?他现在武功高,功力弱,想制住贺锋,必须要一招制死,不能给贺锋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贺锋只要逮住机会用内力反击,风染便要功亏一匮。贺锋并不知道他已经从毫无内力的状态变成了具有浅浅内力的状态,出其不意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机会要用来做什么?是挟制贺锋叫他放了郑修年?还是暂且虚与委蛇,等贺锋放了郑修年之后,自己忽然逃走?

贺锋继续说道:既然皇帝陛下那么宝贝你,本王若不善加利用,就太对不起自己了。风公子,你猜,你的皇帝陛下,会不会为了想你,追到本王的封地来?或是叫本王带着你三天两头回都城省亲?从成化城到南枣郡,这一路危机四伏,本王要带着二殿下,才觉得安心。

贺锋是害怕贺月在他前赴封地时,在半道中下手狙杀么?以他们彼此针锋相对的局面,这一点倒是极有可能。同样是亲王前赴封地,宣亲王贺艺是贺月的一母同胞,贺月断不会对自己胞弟动手。另两位亲王,本就无关紧要,自不会对他们动手。但贺锋不同,他的瑞王府平时守卫警戒得跟铁桶似的,贺锋外出则护卫簇拥环伺,沿路清场,暗桩密布,很难找到下手机会,将贺锋驱离都城,赶赴封地,遥远的路途中,人员复杂流动,地势地形陌生,防守相对薄弱,倒是个下手的机会。

看来贺锋用郑修年要挟贺月把自己赏给他,并不单止对他的身体觎觊,更是出于多种考虑。终究,他与郑修年逃不脱成为贺氏兄弟用来争权夺位的两枚棋子的命运。

贺锋看风染一直冷冷地看着自己,不言不动,命令道:脱衣服吧,别让本王久等,还是说,要本王替你脱?

风染道:我说过了,放了郑修年,我便依从王爷。吸了口气,加重语气:否则,风染唯死而已!

胁威本王?

是。风染不能用死要胁贺月,是因为他没有要胁贺月的资本和可能,他可以要挟贺锋,是因为贺锋想把他拿来当护身符用。他若被贺锋逼死,贺月更是不会放过贺锋,贺锋现在尚不能与贺月正面冲突,若是逼死贺月宠爱之人,那护身符就要变成催命符。

郑兄么,二殿下尽管放心。本王一直以礼相待,断不敢怠慢了。只要二殿下能陪同本王平安到达封地,本王自会差人回来,放了你表兄。在此之前,本王会好生款待着。

风染道:风染想在启程前,见他一面,知道他平安。他们心灵默契的表兄弟,见个面,除了说话,还可以传递很多消息。

贺锋哪会不明白风染心里这点小算盘?说道:本王可以让你看他一眼,知道他安好。见面就不必了!

枉我表兄拿王爷当个朋友,共谋图事,王爷翻脸无情,拿朋友来要胁于我!

贺锋冷冷道:咱们,谁跟谁是朋友了?你们连真实的姓名和身份都不透露给本王,几时当本王是朋友了?说什么共谋图事,大家不过是相互利用。少说这些没用的,脱衣服!

是了,刚才疏忽了,贺锋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身份?郑修年一直跟贺锋说的是,他们是阴国商人,贺锋怎么会知道他二皇子的身份?王爷对我表兄用刑了?

本王说过了,本王好吃好喝待着他呢。

王爷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世上,哪有如风染一般雍容孤高,冷清淡雅又桀骜不驯的男宠?贺锋是见过风染之后,就想去查风染的身世,这一查,真把他惊到了。风染问,贺锋淡淡应道:不用对你表兄用刑,二殿下大名鼎鼎,只要随便查一查就知道了。风染本以为用自己去交换陆绯卿,自己活不了多久,因此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行踪,他杀进太子府求见贺月,当时有很多人都看见了。

贺锋再次催促道:快脱衣服!别跟个娘们似的推三阻四,东拉西扯!这是你欠本王的,本王今日便要讨回来。

欠的?他欠他一次脱衣服?

大约看出了风染的疑惑,贺锋又是冷冷一哼:除夕那夜,你答应过本王什么事?这才半年,你就忘了?呵呵,也是,可能你还得意着,能够耍弄本王!贺锋这么一说,风染才想起来,除夕那夜,贺锋对他心怀不轨,用强相逼,他拼命反抗,贺锋便换了一种方法,他想要风染的身体,他想套贺锋的话,便达成说一件秘事脱一件衣服的协议。结果,风染只脱了套在最外面的紫云裘,把话套完了,就高喊救命,本想吓走贺锋,但却被四个蒙面高手堵在了房里。

贺锋逼视着风染:该说的,已经说了。脱吧,不要等本王动手。哼!以为本王是那么好戏弄的?

是虚与委蛇,还是起而反抗?两个念头在风染脑子里争执不下,风染不动也不语,暂且先用拖字诀,这一刻,能拖一时是一时。

静谧中,远远传来五声鼓响,随后是四记钟鸣,五更四点了(古制,一点等于二十四分钟,五更四点是北京时间早上四点三十六分,当然古代是不会使用北京时间的,而是由东向西,逐渐后移,五更四点在不同时区换算成北京时间是不同的。),再有一点,就将更尽天亮,每到这个时辰,贺月便要上朝了。贺锋虽然不用上朝,但他马上就该启程了,临行之前,王府里多少大大小小的事等着他处置,贺锋哪有时间跟自己久耗?

风染还待继续拖延时刻,贺锋已然逼了上来,冷然道:你真是要不见棺材不落泪!手掌轻出,内力一发,重重拍在风染胸膛上,不算深厚的内力也把风染拍得血气翻涌,胸间一痛,几欲呕血,风染的人向后退去,贺锋大步逼上来,直把风染逼得靠到墙上,贺锋更不说话,扯过风染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用一只手挟制住,另一只手便去解风染的衣带:你要敢乱动,本王就点了你穴道。

因为等了大半夜,贺锋未来,以为贺锋歇下了不会来了,风染便放心地脱了衣服睡下,此时,风染就穿着一套薄绢做的亵衣和底裤,这么被贺锋一摸,便觉得恶心,再加上翻涌的血气,顿时便想呕吐,不由得呕了一声。

贺锋一听,顿时变色,飞快地放开风染,身形退到屋中的八仙桌边:你要敢再吐到本王身上,本王要你好看!时至今日,除夕夜,被风染把污物吐在他胸口的感觉仍那么鲜明,温热而难闻的气味深入脑海,思之便觉恶心。贺月下意识地捂着口鼻说道:自己把衣服脱了!

风染喘息着,捂着嘴,把呕吐之意忍下去:既是欠王爷的,风染自当偿还。天快亮了吧,风染都听见屋外有仆役说话来往,赶着准备服侍自家主子起床的声音,既然逃不过,又不是反击的时机,他就只有暂且顺从了,大不了,就当作又被另一只狗咬了!贺月拿着他的弱点胁迫他,他不能把贺月怎么着,但是等他功力再恢复一些了,他一定要把贺锋这只狗宰了。

只需几个动作,风染的衣服便委顿于地,在昏暗的灯烛橙光下,在即将黎明的朦朦天色下,贺锋盯着风染的身躯,目光游曳不定,脸色阴晴变幻,半晌不言不动,然后笑了起来道:贺月那小子懂得怜香惜玉了,都舍不得在你身上留点痕迹,把你当女人一样疼惜!

第94章:浇了一壶冷茶

贺锋不喜男色,只是在刚成年时尝试过。但他知道,男人跟男人办事,相当狂野粗暴,情动之时,只想把男宠揉碎掰开了吃进自己肚里,难免不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贺锋便时常看见男宠身上留下的欢爱痕迹。想不到风染的身体便如玉雕一样通透光滑,半个印迹都没有,只当贺月疼惜风染,竟然疼惜到这种程度!

贺月哪点疼惜他了?对他又打又骂,拳打脚踢,掌掴鞭抽,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身上没有痕迹,只是贺月这半年都没有临幸过他而已。再说,他稀罕贺月的疼惜?他需要贺月的疼惜?他从来都是自己,贺锋还真把他当成贺月的男宠了。

风染木然地站着,任由着贺锋乱猜。只是贺锋为什么光是看,一点没有动手的意思?风染从来没觉得自己倾国倾城,更不会认为自己有吸引男人女人对自己扑上来的魅力,但是贺锋既然一再的逼着他脱衣服,总是想上他,他把衣服脱了,贺锋却没了动静,这太不合常理了!太不正常了!

贺锋说完笑完,又是目光在风染身上四处游曳,探究的目光直看得风染心里阵阵发毛。

自己身上有什么,贺锋身上也有,用得着这么看么?贺锋的眼神和脸色都那般复杂,复杂到风染也无法看清,只是风染觉得,贺锋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欲望,更多的是疑惑。

面对风染的无遮无挡的身体,贺锋欠了欠身,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说道:还没有人敢象你那样戏弄本王,本王向你讨债,你说该不该?

除夕夜,逃回瑞王府后,贺锋就对风染念念不忘起来。贺锋猛然惊醒,莫非自己也是喜欢男宠的?可是召来男宠,贺锋只是看了看就索然无趣了,心里却一直对风染念念不忘,这让贺锋深觉不安。他一直记得,当他叫风染脱衣服时,他心里是有欲望的!随后查清楚了风染的身份,贺锋心头更是纷乱难平,他知道他对风染的感觉是复杂的,复杂得他都分不清。

第二次看见风染,是在贺月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太子府更名成风园赏赐给了风染时,贺月叫风染出来谢他,可是他分明看见风染眼底的不甘,看着风染在贺月身边活得那般低眉顺眼,忍气吞声,意气消沉,他心头,五味杂呈,不是滋味。那一面,又让贺锋惦念了许久,更让贺锋分不清,他对风染,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终于,当他终于面对着风染的身体时,他的小兄弟也饶有趣味地微微抬起了头,这让贺锋既然是担扰,又是惊骇。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喜欢男人的,除了刚成年时,玩过脔童外,他的小兄弟对任何男子都不用正眼瞧。不过,也许,他喜欢的仅仅是眼前这个男子吧,那般的风姿,那般的清淡,又那般的桀骜不驯,从容孤傲,这样的男子,只怕人世间,绝无仅有吧。他对这样的男子有感觉,应该是被吸引了吧?

既然有感觉,贺锋很自然的便想要了风染。贺锋也跟贺月一样,理智多于感性,难得对什么人有感觉,可是一旦有了感觉,便不想克制:过来,跪下。

贺锋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腰带,想让风染先侍弄自己的小兄弟一回,脑子里却转着千百个念头,腰带一解开,他与风染的关系就再不能回头了。而他与风染的关系,也将会象风染与贺月的关系一样僵持。不,他肯定不如贺月。贺月能抛开帝王的尊严,用那么下作的手段要挟胁迫风染,令得风染不得不容忍贺月的冒犯。而他还做不出那些下作的事来,除了郑修年,他没有可以挟制风染的手段,风染绝不会容忍他的冒犯,就算风染为了郑修年能忍一时,以后怕也会反噬自己,何况自己与风染在对付贺月方面,还有一些共通之处,能否彼此利用也还有商量的余地。是现在就要了风染,还是放过风染,或者,先放一放,等以后再说?

贺锋迅速把手抽了回来,暗暗舒了口气。但还是觉得心头有股燥热,小兄弟也似乎越来越有精神了,贺锋顺手拎起八仙桌上放置的茶壶,便想把冷茶倒在自己的小兄弟上,熄熄火。冷茶一浇上去,贺锋就知道坏事了!他这个动作不是明明白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风染么?赶紧手腕一转,把冷茶一路淋到了风染身上。一边浇茶,一边强作镇定地说道你听好了:到了瑞王府,你便是我的人,安心呆在我这里,别给我惹什么乱子。我这里是讲法度的,不会纵容宠溺你。微微提高了声音说道:你要敢乱来,要先想一想你表兄!冷茶浇完,贺锋放下茶壶,吩咐道:洗干净!你现在是我瑞王府的人,要穿得体面,那些旧衣服都扔了。做好准备,回头会有人来带你去看你表兄,然后就等着上路。吩咐完了,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远处,传来成化城钟鼓楼的报时,鼓响五记,钟鸣五声,更尽。虽然天色未明,却意味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贺锋深夜跑到他暂住的屋子来,不依不饶地逼着他脱衣服,最后只浇了他一壶冷茶就离开了!贺锋只是来找他讨要除夕夜他欠下的脱衣债?简直叫风染有些不敢相信,也完全摸不清贺锋的用意。男人看男人脱衣服,或者,男人看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大家生得都一样!或许,他是要给他个下马威?借个由头训他一顿?是啊,他是贺月玩过了,赏赐给贺锋的男宠。很多脔童的命运,都是如此。

风染睡意全无,便叫进小远,唤来清水,略略清洗了一番,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检视了一下那一车东西,当真是淋琅满目,尽可能地把能想到的东西都给准备了,因风染经常呕吐,玉的,金的,银的,琉璃的痰盂,给准备了四只!风染有种错觉,觉得贺月这是给他准备的嫁妆吧?只是衣奁里,衣服虽然多,却多是贺月的旧衣,真正比照风染身高尺寸缝制的衣服只有聊聊数套,多数是春衣!大约是庄总管暗地里给他缝制了准备下的那几套衣服吧?

风染便照贺锋的吩咐,把那些旧衣全留在王府里。照风染的意思,多余的东西都扔在王府里,只带一些随身衣物即可,只是小远守财得紧:少爷,这些都是咱们园子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扔了。少爷放心,东西我来搬,累不着少爷便是。

天色麻麻亮,风染的衣服单薄,在小屋里等候着未知的命运,便觉得有些凉意,小过随手取过昨晚脱在衣架上的披风,替风染披风。风染揪紧了披风,才感觉到温暖,随后才想起,那是临走前,贺月给他披上的,那是贺月的披风。要扔了么?他的衣服里没有披风,还是暂且留着吧。

等待的时候特别慢,特别难熬,吃过简单的早饭,不久,有个王府的护卫进来求见,刚见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一下子点了风染哑穴,说明道:王爷差小人带风少爷去个地方。王爷说,绝不能让风少爷出声。小人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暂时封住少爷哑穴,还望少爷包涵,一会儿,小人自会替少爷解开穴道。看风染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护卫又道:风少爷若要捣乱,王爷说,可以把少爷全身穴道都封了,小人并不想这么做,还望少爷体谅小人。

这是要带他去看郑修年么?风染对贺锋说的,什么好吃好喝待着郑修年的话一点不相信,总要眼见为实。

虽然有几分偷袭的意味,但来人能够那样干净利索地封了他哑穴,就说明来人是个高手,风染反抗不得,只好示意来人带路。那护卫带着风染兜兜转转地在瑞王府里走了一会儿,方把风染引至一假山后藏着。风染从未来过瑞王府,只觉得这瑞王府的规模似乎一点不输太子府,园林之胜,比太子府更幽雅清淡,别具匠心。

在假山之后,透过镂空的假山缝隙,可以远远看见一处小小的厅堂,贺锋正坐在里面陪着个三十上下的贵妇人说话,并不断有下人进进出出,风染运起内力凝神听去,都是在请示一些出行或留府的事宜,贺锋处理得十分果断干脆。风染看了一会,见贺锋站了起来,说道:夫人,别送了,就留在这里吧。

那贵妇也跟着站了起来,犹有余韵的娇颜上是一脸的悲泣哀伤,拉着贺锋的手,久久不放。贺锋便让她拉着,把贵妇人抱进怀来,轻轻地她耳畔说了什么,那妇人便把脸娇羞地埋在了贺锋胸前,说道:王爷,还是把莲芳一起带去吧,莲芳最会服侍人了,光带个新收的男宠。臣妾不放心要不,叫他进内堂来,臣妾亲自教导教导他?

第95章:漫漫赴封路

大约莲芳是个待妾或是通房丫头吧,按规定,亲王只是不能带同正妃侧妃和世子一同赴封。这其实也是对亲王的牵制,正妃侧妃和世子们留在都城相当于就是人质,亲王若是想在封地举兵造反,首先就得先想想自己的家人。

不用了。贺锋说道:就是个普通的男侍,玩几天就丢开了,不劳夫人费心教导。我身边还有贴身侍从服侍着呢,就别叫莲芳跟去吃苦了。

依偎了一会儿,贺月便放开了妇人,安慰道:夫人,放宽心,还有半年就到年底了,我会回来陪你和宝宝过年的。

风染看得又是羞臊又是不耐,贺锋叫护卫带他过来假山后躲着,就是让他看他与夫人恩爱缠绵,伉俪情深的?不过,一代枭雄,对他夫人竟然是这般的温柔婉约,倒是很出风染的意料。

见贺锋跟他夫人说个没完没了,风染大不耐烦地收回了内力。他内力还太浅了,这么一直耗着,耗不了多久。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那贵妇人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紧跟着又进来两个比那贵妇人略为年轻的女子,一个比一个黏乎贺锋,贺锋对这两个女子就没那么耐性了,三言两语很温柔地打发了出去。

再然后,进来四个护卫统领,不知贺锋说了什么,其中一个护卫统领忽然跳了起来,旁边两个急忙把他按住。

风染躲在假山后,也差点跳了起来:那个跳起来的护卫领统就是郑修年啊!郑修年怎么成了瑞王府里的护卫统领了?

风染只觉得肩头一沉,身上便似乎是压了千斤重担一般,动弹不得,听见身后那护卫压低了声音警告道:风少爷冷静!不然休怪小人无礼!

如果能说话,风染肯定要叫他把脏手拿开,可惜哑穴被点,连哼哼唧唧都出不了声,风染只得伸手去拂。那护卫甚是乖觉,不等风染手到,便松了力道,放开了风染。等风染转头提起内力,去那小厅堂,凝神去听时,郑修年已经被旁边的两个护卫统领架着,拉出了小堂,郑修年挣扎着,似乎想叫骂,但风染并没有听到声音。郑修年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该死的护卫,这么一打岔,使得他未能及时运使起内力,窥听到厅堂里贺锋到底跟郑修年说了什么,郑修年又到底在叫骂什么?看上去,一脸激愤的样子?

然而,最令风染想不通的是,郑修年怎么会成了瑞王府里的护卫统领?他不知道他在担扰他吗?自从那夜,被贺月捉奸,负伤逃走,郑修年明明平安地呆在瑞王府,为什么不给他传递个平安的消息?

听到贺锋拿郑修年要挟贺月,风染就一直担心郑修年,害怕他被贺锋像陆绯卿一样被拷打凌虐,可是,刚才看见了,确实像贺锋说的那样,好吃好喝的待着。郑修年身上并没有伤,也不见消瘦,脸色正常,神态清明,行动之际,身手仍很灵活,看不出有任何受到刑囚的样子。

风染很想冲出去,抓住郑修年问问:这大半年,他都在哪里?为什么不给他传递个信儿?他是看着了郑修年,可是,却看得一头雾雨,疑窦丛生。

那护卫在风染身后盯得紧紧的,风染知道自己的功力跟他相差太远的,动不得手,就在假山后,看着郑修年离开之后,贺锋又处理几批下人的禀告,随着就站起身走出去了。背后的护卫才说道:风少爷,回去吧,一会就要启程了。

风染觉得那护卫应该是贺锋的心腹,似乎知道些什么事,只是,风染料想他不会说,问也是白问。

回到自己暂住的屋子,小远正伸长的颈子张望,关切地问:少爷,没事吧?

不知那护卫是有意还是无意,明明说好了看过郑修年之后,会替风染解开哑穴,那护卫却像忘了一般,匆匆地直接告辞走了。风染不想让他的脏手又碰触到自己,也没有拦住他,反正自己身上有了一点点内力,一会儿上路了,可以引导着内力慢慢冲击被封的穴道,就当练功,顺便打发旅途寂寞。

风染并没有等太久,便有王府的掌事来引着风染和小远从昨晚他们进入的小角门出了府,昨晚他们坐来的豪华车轿,被换成了一辆普通的,一般是用来给平民百姓和官家富家的下人们乘坐的青纱小车,他们的东西把青纱小车的车厢塞得满满的,人只能坐在车辕上。也幸亏风染坚持着,把贺月的旧衣和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扔了,不然就这青纱小车,根本塞不下。小远想跟王府掌事理论,讨回自家的宽敞豪华的马车,被风染拉住,自己先坐上车辕。

他是风园之主,当然可以坐风园最好的车轿。到了瑞王府,他就只是一个男宠,男宠不过也就是个奴仆而已,还是让人瞧不起的奴仆,也就只能乘坐这种最低等的小马车了。青纱小车就青纱小车,至少还分给了他一辆车,没叫他用双脚赶路就很好了,风染不想做无谓的争执。

赶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气息绵长,风染一看便知:这是个习武之人,且是内外兼修。风染哑穴未解,说不了话,只对那壮汉车夫揖了揖手,那车夫大喇喇地微微颔首,等风染上车,便赶着青纱小车绕道正门,汇入停在瑞王府门前的车队里。

贺月下达的亲王赴封令,是克日克时启程,限定了四位亲王都必须在今天日午时启程。启程,不是说人从王府里出来就是叫启程,最起码得在午时走出都城的城门。贺月的瑞王府在都城城西,封地在北方,一般而言,大家会选择从西城走到北城,从北门出城。不过贺锋决定从西门出城,绕道北上。

贺锋苦心经营十几年,在都城的关系和势力极深,盘根错根,该饯行的早前日已经饯行过了,临行之际,尽都避嫌,只有一些贺锋的亲友故旧前来送别。

四亲王昨日已经在朝堂上一起向贺月辞行过了,太后和太皇太后前几日也在皇宫里置酒为四兄弟饯行,各位未成年的皇子们公主们也来给哥哥们饯行,后宫里一派离愁别绪的悲伤气氛。

启程之际,贺锋只有太皇太后派了个内侍送来一只扬帆的玉船,意为祝贺锋一路顺风。

贺艺那边,却是太后和贺月亲自送宣亲王启程,送行场面极是盛大,都城百姓前往观看,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宣亲王却一直吵闹着不愿离京赴封,哭倒在太后怀里!

另两位亲王也只有各自的母妃赏赐了一些吉祥辟邪之物,便即安安静静地上路了。

风染安坐在青纱小车上,跟随着贺锋的车队一路出了西门,出了成化城,回头遥望,心下有些感慨黯然。大半年前,他怀着决然的心情而来,以为必死,没想到,他还能活着走出成化城,而他的绯儿应该也逃出了索云国了吧?只是把郑修年失陷了。

贺锋前赴封地,只从王府带了几个门客谋士幕僚,分坐了十来辆车轿,其中一辆便单独派给了风染主仆使用。官府派给贺锋,护送他赴封的官军有若干骑兵,步兵,仪兵(在队伍前面扛旗帜的),哨探,前呼后拥,甚是壮观。

因是午时方从成化城里出来,只慢慢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的哨探就开始寻找地方打尖,准备过夜。过夜的地方还没寻下,队伍仍在缓慢行进,从队伍后面传来消息,说是在申时左右,在他们车队之后,出现了一队人马,大约也是十来辆车轿,只是护卫扈从只有两三百人,虽没有贺锋的队伍气派,却一直尾随着他们行进。

那么肯定是尾随,是因为那队人马,一直与他们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完全没有要超过他们的意思,引得后面护卫的将士们忐忑不安地议论纷纷。派人去查问,人家双眼一翻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们走在你们后面,碍着你们了?贺锋的车队行进速度慢,两个时辰也才走了不足百里,尚未出京畿范围,应该排除匪患,再说,匪患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跟而不抢,后面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脸色和善,看着也不像是匪。排除了匪患,又是何人敢跟在瑞亲王的车队之后?

贺锋的车队慢慢行进,等着前哨寻找晚上宿处,后面队伍却逼了上来,渐渐追了个首尾相接,然后有两骑快马,脱离队伍,向贺锋车队前面策马而去。

风染想不到贺锋的队伍走得这么慢,一路上慢悠悠,跟游山玩水似的,贺锋是不是准备走半年时间才到封地,然后立即回头往京城赶,又该回京城过年省亲了,他什么时候能救出郑修年?风染正在盘算着,队伍不知不觉间就停了下来,从前面跑来个仆役,向风染道:风少爷,王爷有请。

贺锋把大队人马停在路上,叫他去做什么呢?该不是想叫他去服侍他吧?

第96章:风园千里护行

风染跟着仆役走到贺锋的车辕前说道:不知王爷传唤风染,有何事吩咐?还好,他的哑穴刚刚解了穴。也不知是风染引内力冲击穴道的结果,还是本就到了解穴的时间。

贺锋的亲王车舆自是豪华宽敞,车身宽大,四马拉挽,檀香车架,暗香浮动,宁神静气,车厢四周用精美锦锻隔断,车顶琉璃鎏金,车檐玳瑁流苏,跟风染那辆青纱小车直有天渊之别,车门帘子一动,贺锋撩起了车帘道:进来。

风染便低头钻了进去,然后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车厢里,顿时呆住:宽敞的车厢里,除了贺锋,还有一人,竟然是风园总管庄唯一先生。庄总管怎么会在贺锋的车舆上?

庄总管见了风染,就像是在风园里每天第一次见着风染一样,揖了揖手,道:老朽见过公子。

风染微微颔首,压下心中的惊奇,赶紧向贺锋揖手道:风染见过王爷。

贺锋淡淡道:都坐吧。吩咐车外道:上茶。一会儿车外的递进三盏茶来,风染坐在门边,很自然地接了进来,一一奉到贺锋和庄总管面前,庄总管直道不敢当。

旅途煮茶不便,献进来的茶是一早煎好的莲子凉茶,喝着凉凉的,有些微涩,最是解暑祛乏。

一直到茶都喝完了,风染还是一声不吭,贺锋道:风染,你便没有话跟庄大人说?

风染如今是瑞王爷的人,只消听从王爷吩咐就是。风染淡淡看了庄总管一眼,道:其他的事,风染无权过问。

公子,庄总管说道:陛子既已把风园赏赐与公子,公子便是我们风园的主子,不论公子去往何处,身份如何,我风园上下自当一体追随公子,天涯海角!

听了庄总管的话,贺锋和风染一齐惊讶地望着他。听庄总管那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单止他一个人来了?还带着风园里的人?风染心头一动,恍然大悟:先前听说了,赴封队伍之后跟着另一队人马,这队人马莫不是风园的人?

庄总管带着几百人马,押着几车金银细软,来给他随行!这也太壮观了,这气派与架式,一点不比赴封的亲王们差。

风染是做了大半年的风园之主,可他这主子做得跟甩手掌柜似的,事务和管理都是庄总管在做,他平时待下人们不刻薄,也不宽厚,跟下人们更没丝毫交情。离开风园,风染一点不觉得留恋,也根本没打算再回去,从风园出来,便觉得风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想不到庄总管竟然带着下人们追上来非要跟着他随行。

放弃都城舒适的生活,千辛万苦地追着他千山万水地去贺锋封地,想必不会是下人们自觉自发跑来随行随侍,庄总管坐镇风园就跟坐镇太子府似的,应该不能轻易离开。然而庄总管就那么带着府里的下人们追了上来,必定是贺月授意的吧?

风染是想救出郑修年后找个机会逃跑,哪里能够让这么多人来盯住自己?!那他还怎么开溜?

大约贺月就是怕自己逃跑了吧?先安排个小远呆在自己身边,又安排风园这么一大帮人随侍左右,贺月就那么不能放手么?他要是真舍不得他,为什么还要把他赏赐给贺锋?为什么不能撤回赴封令,直接把郑修年救出来?说到底,贺月最不能放手的是他的江山,最舍不得的是他的社稷。

风染沉下脸来,说道:庄先生,把他们带回去,我不需要你们随行。我如今是瑞王府的人,吃穿用度,自有瑞王府供给,不必你们操心。

庄总管又是双手一揖:公子说哪里话?咱们风园是陛下当着众大臣的面下旨赏赐给公子的,公子便是风园的主子,主子去哪里,奴才们自然应该跟随伺候。

风染的辩才远不及庄总管,辩不过庄总管,只得来硬的:既然认我是你们主子,我便命令你们都回去!我不用你们跟着。

奴才的责任便是伺候主子的,哪有由着主子在外面四处漂泊,风吹雨打,奴才们却在家里享清福的理?庄总管说道:奴才们便在后面跟随王爷的队伍前进,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只要说一声即可,有奴才们在,公子也多个照应。

我用不上你们。

用不上,奴才们也得跟着候着!

风染转向贺锋:还请王爷定夺。他一个男宠,带着不输于亲王的随从与财帛,这让王爷的面子和威严往哪里放?

早在庄总管来求见他,贺锋就知道麻烦来了。

风园打着伺候自家主子的旗号,他有什么理由驱赶?贺锋淡淡道:庄大人身负皇命,想留下便留下吧。他要是硬行拒绝风园众人跟随,只怕更会引起贺月的猜忌。

一会儿,前面的哨探来回禀,已经找到当夜歇息的地方了,是个小村落,村上的人家好客,愿意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瑞亲王暂歇一晚。

庄总管当下就告辞了,自去安排风园众人的食宿。风染跟着也想离开,想借机会把郑修年在瑞亲王府做护卫统领的事,告诉庄总管,让庄总管转告贺月,贺月才好带人去救。

可是,贺月为什么要去救郑修年?风染只是凭直觉的觉得,贺月会看在自己的份上去救郑修年的。可是,他与贺月不过是交易的关系,他凭什么让贺月去救郑修年?

风染想走,却被贺锋止住了,拉回来让风染坐下:以后你就跟在本王身边,随侍左右。

那个村落极小,地处偏僻,贺锋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村里最好的房子,带着风染一起住了进去。

贺锋点头让风园的人留下,风园众人十分热情地跟护送军士们攀起了交情,然后天南地北地聊天吃菜,两队人马很快就打成一片。

即使是小村里最好的屋子,也不过跟太子府里下人住的屋子差不多,浅浅的堂屋,左右是小小的厢房。贺锋让风染在右厢休息,贺锋的几个门客幕僚们挤着住在左厢。贺锋的王府护卫和下人们便在贺锋的屋子前安营扎寨。护送的兵卒们也多数人没有屋子住,也没有营帐,就在外面露宿,反正初秋时节,天气尚暖。

安顿下来之后,贺锋与几个门客幕僚关了门在左厢里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天,然后几个客卿便出去了,一会儿分别把骑兵步兵仪兵哨探四营兵卒的统领请进了堂屋里,贺锋把四位统领大人迎进了屋,大家相互通了姓名,道了久仰,大家便坐下来说话。

风染从他们的客套中知道,骑兵营统领叫龙浦和,原属京畿守军,步兵营统领叫孙正康,原属铁羽军,仪兵营统领叫阎成济,原属京畿守军,哨探营统领叫车文光,原属暗部,四位统领均是庶族出身,全部因累功进升,官阶六品,官职四品。

贺锋叫风染为四位领统奉茶,奉了茶,也不让风染出去,让风染站在自己身后,只是时不时的会回头看着风染笑一下,笑得风染心头直发毛,有一次,甚至回身拉了一下风染的手,轻轻拍了拍,又放开了,那一脸的宠溺,便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样的贺锋,太不正常了!

大家简单地交换了一下路途上的安排意图,四位统领甚是尊敬贺锋,多数会依从贺锋的意思。不多久,王府带出来的厨子就在这么简陋的小村里做出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仆役取了美酒斟上,一时菜香酒香四溢。

贺锋便请四位统领入座,说是能得四位统领率兵千里护送前赴封地,劳苦功高,一路上多有仰仗,先行设个小宴谢过,然后又请了四位客卿入席作陪。待众人都已落座,风染便站在贺锋身后。哨探营的统领车文光说道:这位少爷,当是王爷的小宠?不妨一起入席,大家坐在一起,亲近亲近。

凤梦大陆有用男侍女侍侍宴的风俗,主人拿自己的男宠侍宴,是对客人的极大礼遇。男侍待宴最多不过是陪着喝喝酒,说说话,有才艺的施展出来博客人们开心,一般无伤大雅,当然也会遇到粗鄙的客人会动手动脚,不干不净的,只要主人不介意,大多数男侍也是不介意的。以前太子府养着脔童男侍,主要就是用来侍宴的。

风染哪里是一般男宠?先前奉茶都觉得委屈了,怎么可能侍宴?听了车文光这话,二话不说,拔脚就走,想要退回右厢房,眼不见为净。不想贺锋似乎早就料到了风染的反应,身形一晃,就挡在了风染面前。风染只道贺锋会命令自己侍宴,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哪知,贺锋笑盈盈地说道:等等。然后手就环到了风染腰上,拖着风染转过身来,向车文光甚是歉意地一笑,一脸的无奈:我这小宠,脾气大了一些,被惯坏了,让大人见笑了。

第97章:宫闱秘闻

贺锋叫仆役拿了个空碗来,说道:各位大人多多担待,本王失礼了。然后贺锋就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捡那清淡的菜色,各样挑了一些在碗里,递给风染道:宝贝,自己回房间吃去。

风染差点被那宝贝两个字给寒碜吐了。好在中午在车上,一心猜想着郑修年为什么成了王府护卫统领的事,没有胃口,就没有吃饭,这会儿,只呕了一下,没吐出来。风染接过菜碗,赶紧退回右厢房去了。把碗放桌上,风染慢慢的吃了起来。虽然被宝贝两个字给恶心到了,但对贺锋却有些恶心不起来。贺锋知道他洁癖,肯为了他在客人面前失礼,给他先挑出一些没有动过的干净菜,这举动,让风染觉得有些感激。

堂屋里,贺锋没有什么王爷的身架,几杯酒一下肚,就跟统领们有说有笑,称兄道弟的了。

说说笑笑间,哨探统领车文光恭维道:王爷真会疼惜人,看把那小宠惯得的,生怕饿着了。贺锋笑道:嗯,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服侍本王。又向步兵营统领孙正康说道:一会儿本王要带他去河里洗洗干净,烦劳孙大人先派兵把沿河一带清巡一下,四下里守着,别叫人靠近扰了本王兴致。众客卿和众统领顿时心领神会:明白明白哈哈哈哈。

步兵统领孙正康忽然说道:下官听说,王爷这个小宠,是王爷刚向陛下讨要来的?

贺锋但笑不语,他身边一个客卿笑道:可不是么?昨儿刚上手。看了贺锋一眼,又道:现今正在得趣的时候。呵呵。

另一客卿也大胆调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兄弟们,咱们快些吃了走路,好让王爷早些快活逍遥。

众人一边哄笑着,一边推杯换盏的喝酒,一边开始讨论哪个王公大臣家的脔童美艳,哪个富商巨贾的脔童妖媚。这些统领都是庶族出生,又是军营中人,一向粗俗,自己不喜欢男色,也养不起脔童,却是最喜欢听人议论男色之事,东家长,西家短,说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步兵统领孙正康,他在铁羽军中职任统领,长期奉命巡守都城里的皇宫王府侯府等权贵的府宅,这些事听得多,此时正好卖弄,直说得唾沫横飞:各位大人,你们别看王爷的小宠长得不够美艳妖媚,那床上的功夫可是一绝。听说,皇帝陛下就是被他的床功所迷。

一个客卿呵呵笑道:这个怕是京城里的人都听说了。

孙正康被客卿这么淡淡的一激,有些生气:知道这位小宠的床功绝到什么程度么?

说来听听。

孙正康得意地压低了声音道:据传,皇帝身边有位近身内侍,有一回在外面伺候着,听见小宠在里面一边做,一边叫,叫得那叫一个销魂缠绵,真真的叫人血液澎湃,内侍听着,那话儿直接硬了。

一客卿赶紧问:后面怎样了呢?

孙正康白了客卿一眼:那是皇帝陛下的男宠呀!一个内侍能怎么样?也就是一边听着叫声,一边自己摸着解决了。又笑道:内侍们都说,服侍陛下临幸小宠是件苦差事,内侍们在外面候着,听得见,吃不着,硬了一次又一次,水深火热啊。

众人一片感叹惊诧,贺锋也跟着一起笑,虽没有说话,却是一脸我向陛下讨了这小宠,赚大发了的表情。

旁边车文光大不服气,说道:你说这个算什么?哪个脔童的床第功夫不好了?我说一个,你们肯定没听过。你们应该听说过这小宠曾被太后接进宫去了,只一晚,又被皇帝陛下给送了出来这回事吧?你们知道这内中的隐情么?

啊?众人问:不是说是因这小宠不讨太后喜欢,所以被送了出来吗?还能有什么隐情?

车文光瞥了瞥嘴:那是说出来哄人的,我知道内里的隐情,都是暗部无意中打探出来的,说出来,吓死你们!

什么隐情?说来听听。

绝秘!

一个客卿激道:哪能有什么隐情?车大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故意危言耸听吧?

车文光不受激,嘿嘿的笑。

贺锋道:车大人说来听听呗,大家兄弟,保证不外传!

王爷开口了,车文光不能不卖贺锋一个面子,说道:好,大家可要把守住嘴,万不能对别人说起。刚你们说是因小宠不讨太后喜欢才被送了出来,其实正相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太后喜欢这个小宠,喜欢得紧!一进宫,就给册封了选侍,就是想长长久久把小宠留在宫里的再次把声音压到最小:太后新寡,深宫寂寞啊。

啊!众人张大了嘴,这果然是了不得的隐秘啊!

不怎么说话的仪兵统领阎成济说道:可他是男宠啊,跟女人也行?

车文光道:所以说,你们都不知道这小宠厉害,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

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

这的脔童只要能把男人服侍好了,就算厉害了。这个宠,不但能服侍男人,也能服侍女人。别看他平时一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的神情,实则床功了得,媚功入骨,男女通杀!皇帝陛下年轻气盛,看见那小宠就被迷惑了;太后娘娘徐娘半老,看见了小宠,也一样把持不定席面上,顿时诡异地静默了下来。他们要是知道太后失贞之事,这脑袋还要不要啊?大家考虑着要不要赶紧闪人,就当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大家没事说点艳闻逸事闲磕牙,怎么说到这么要命的事了呢?

只有车文光正说到兴头上,见大家被他唬得一惊一楞的,大是高兴:不单太后娘娘把持不定,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女侍婢女们也都统统把持不住,一个个鬼迷心窍似的,看着小宠如痴如醉,拼了一死也想一亲芳泽说得绘声绘色,就好象当时他在场看着一样。

咳咳,车大人,一个客卿问道:到底太后跟那宠有没有呃?

哦,没成,被人抢先了。要是成了,打死我,我也不敢说。

一听太后贞节无损,众人放了心,又好奇起来:那谁啊?敢抢太后看上的美食?

太后娘娘虽然被小宠迷惑住了,到底矜持,册封了选侍,派女官给小宠安排宫殿住宿,那女官就直接把自己给安排上小宠的床上去了。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均觉得小宠不知要如何的风情万种,柔媚尤物,才能把女官迷惑得敢抢太后看上的美食!

车文光继续说道:女官正与小宠云雨到关键的时候,被皇帝陛下抓着了,同时还抓了几个在外面偷看的女侍和婢女,皇帝气得把那女官打了个半死。皇帝晓得这小宠是天生尤物,遭人惦记,看见小宠的男男女女,大多要被迷惑得情不自禁,放在宫里,铁定要氵壬乱后宫,因此赶紧虓夺了选侍封号,又给送出宫来。

车文光说完,众人忍不住吁出一口气来,有点险象环生,终于脱险归来的感觉。

仪兵统领阎成济仍有些不敢相信,问道:王爷,车大人所言,果真?

贺锋淡淡笑道:本王少在宫内走动,这些事,本王也是初次听闻。

席面上很少说话的骑兵统领龙浦和说道:车大人听说过范小天没有?

当然听过,车文光答道:不过呢,这位小宠,进宫的时候,太后赏了化功散,多好的内力都得化了。当是天生如此,跟范小天不同。

范小天太有名了,是百余年前将双修邪功练至化境的人,据传,人长得美艳无双,雌雄莫辩,只要是看过他的人,不论男女,都会被迷惑得心志全失,自动献身,甘愿被其撷采精血,只求春风一度。百余年前的凤梦大陆深受其害,各国家各势力各家族以及被害之人的亲友们追杀十余年,死伤无数,方将其逼跳高崖,此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未现身。

听了车文光所叙的情形,与传说中的范小天很有类似之处,令人很容易联想起来。龙浦和本来担忧厢房里的那个小宠是又一个范小天出世,听车文光说小宠喝过化功散,身上没有内力,那就与范小天的情形有天渊之别,不足为虑了,便不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听众人闲谈。

车文光还说得意犹未尽,又问众人:知道陛下为什么不顾朝堂上各位大人们的反对,非要让小宠住在太子府吗?

这也不是新鲜话题了,贺月不顾朝臣的反对,把太子府更名风园赏赐给小宠居住的事早已经在凤梦大陆传扬开来,贺月宠溺男宠,宠到这个地步,都在暗暗笑话贺月将是个不顾体统,荒唐的昏君。

其实,大家都猜错了。车文光说道:陛下非要让小宠住在太子府,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果然是暗部出来的人,知道那各种不被人知的内幕隐情。难道关于贺月赐宅小宠的事,也有一桩秘闻?众人不由提起了精神听下去。

第98章:各为其职

车文光说道:这位小宠看着是天生尤物,其实是邪媚之物,命带凶煞。小宠不是无国无家之人么?便是因他命带凶煞之故。而太子府所处,是一方洞天福地的灵穴所在,所以才成就了历史上那么多位皇帝。只有这等福地才镇得住小宠命里的凶煞,陛下也怕自己被凶煞煞到,因此才非得让小宠住在太子府不可,就算改了名字,那也是块福地。只有在福地上,皇帝陛下才能放心大胆跟小宠颠鸾倒凤风染忍无可忍,猛地拉开厢房的门,把手里端着的碗狠狠掷到桌子上,咣当几声大响,瓷碗被掷得粉碎,饭菜和瓷片四下飞溅了开来,桌面一片狼藉,显然那一桌子的菜都不能吃了。正在说说笑笑寻开心的几个人被风染这一掷,吓了一跳,看向风染,只见风染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睛里是通天彻地的冷寒,了无生意。

风染冷冷扫视了几眼,说道:各位大人,要不要我现在就叫给你们听?

明明只是一个男宠,说话时竟然具有一股凛然威势,那股气势,竟比他们还大!

几个兵卒统领,被风染一吓,很快回过神来,风染再怎么得势得宠,也不过是个男宠,他们可是兵营里有官有职的领统大人,哪容被个男宠辱骂?有两个跳起来就想喝骂教训风染,刚叫骂了两声,便被旁边的王府客卿给拉住,捂住了嘴。风染是男宠,可他是王爷的男宠,所谓打狗还看主人面,要不要教训还得贺锋来定,他们若强行出头,怕是要得罪王爷,这一路就不好走了。

贺锋动作也快,丢了筷子把风染一把拉回厢房,低低道:明知道他们胡说八道,你还生气?

风染一挣,摔开了贺锋的手,冷冷道:别碰我!

贺锋一点不生气,只是带着几分笑谑地看着风染:原来堂堂阴国二殿下,就这么一点肚量么?

明知他就在厢房里,那些统领们在堂屋就敢对他污言秽语,恶意中伤,就跟当面指着他的脸,骂他一样,把他说得那般不堪,叫他如何忍得下气?而贺锋明知道这些人胡说八道,还纵容着这些人对他的恶意诋毁?还说什么肚量?他是没有贺锋有肚量,听着别人对自己的男宠污言秽语,不但不严加制止,便饶有兴趣地推波助澜。

堂堂瑞王爷,竟然会纵容别人对自己的男宠胡说八道,评头论足?这是为何?难道贺锋有什么用意?

风染正想质问贺锋,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一彪人冲进院子里,把小屋堵得死死的,怒瞪着堂屋里那些王府客卿和兵卒统领,七嘴八舌地质问:谁敢对我家公子无礼了?

王府的护卫们反应飞快,拿着长枪刀剑,紧跟在这批人身后,纷纷叫嚷道:放肆!敢闯王爷王帐!

在王府护卫的圈子外,有更多的护送兵卒包围了上来,把小小院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放下兵刃,休要扰了王爷的休息!

大家各为各的,各有职责,顿时在外面吵成一片。

贺锋回到堂屋里,喝道:闭嘴!旁观贺锋的贴身侍卫运起内力大喝道:都闭嘴,在王爷面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这一声大喝,终于让人静了下来,贺锋看向最先闯进来的数十人:你们来做什么?谁叫你们进来了?

风园的带头掌事答道:回王爷,小的们是总管大人派进来服侍我家公子的,不想竟然有人胆敢羞辱我家公子,小的们自然要替我家公子讨回公道!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风园的人就知道王府客卿和护送统领调侃取笑风染的事了?只怕当他们说话谈笑之时,风园就有人在外面偷听窥视着,不然消息哪能如此灵通?看来这风园护院之中,定不乏武功高手。

贺锋还没想好怎么应付,风染已经从厢房走了出来,淡淡道:我不用你们服侍,出去!虽然在贺锋身边,身份卑贱,少不得要忍气吐声,但总有机会逃走。若是让风园的人近身服侍着,自己是尊贵了,却也被几百双眼睛盯得死死的。

风园掌事说道:庄大人担心公子

风染淡淡打断道:别让我说第二遍!否则,园规处罚。风园的规矩全然照搬太子府的规矩,太子府的主子们那是高高在上的,他们的吩咐,哪里能容忍奴才质疑?

风园掌事只得乖乖噤声,带着人怏怏离开。他们一离开,王府的护卫们一看没事了,自也散了。风园护院,王府护卫都撤了,护送兵卒也就随着散开了。

贺锋吩咐下人另做了些菜上来,仍旧先挑了一些出来拿进厢房去,风染不接也不语,贺锋没劝,只把菜放到桌上,叫风染自己拿巾子盖上:饿不饿的,你自己才清楚,这些菜端上来还没有人碰过,放在这,你想吃就吃。不吃呢,也不碍你什么。话说得甚是平和亲切,一点没给风染压力。

陪统领们吃过饭,送了出去,贺锋向风染道:去河边走走。风染顿时像中了箭一样的站了起来,瞪着贺锋,心下暗暗后悔,他应该让风园的人来服侍他的,他怎么忘记了,贺锋是一只随时会吃人的狼!想不到贺锋真的在离京的第一晚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就想上他。

看着风染神情复杂地戒备着自己,贺锋笑了笑:就去河边走走,说说话。本王要是喜欢男宠,身边岂会没人?用得着去抢你?

风染不由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那王爷还对风染那样?还跟人说那些话?

你是本王抢来的男宠,本王在外人面前,自然要做出个样子,要叫陛下相信,你已经是本王的人了。贺锋浅浅笑着解释,至于除夕夜和昨夜,他为什么要逼着风染脱衣服,那是他的隐密心事,自是不会告诉风染。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步在河边,小河清浅,河边的景色悠闲而静谧,除了远远的看见有兵卒守卫着,并不见一个闲人,只有贺锋的两个贴身护卫远远的跟着。风染也没有看见一个这村子里的人,大约是被护送兵卒们关了起来吧。

知道本王为什么要叫人清了场,和你来河边走走吗?贺锋没等风染回答,便说道:这里好说话,不会叫人偷听了去。

王爷想说什么?风染虽曾有意向与贺锋合作,不过最后并没有成功,贺锋又拿郑修年要挟于他,迫使他跟着他同赴封地,他们之间有什么话要密谈?

知道本王带了多少人出来?

这一队人马,前呼后拥的,大概有三千来人吧?不过贺锋既然这么问了,内里肯定有蹊跷,风染一时未答,贺锋便给出了答案:一百来个护卫。不等风染惊讶,又问:你知道你们风园来了多少人?

二百多,三百?

贺锋道:嗯,来的人比我王府的还多,你的风园真是兵强马壮啊!

风染淡淡道:那些人,不是我的。那是贺月派来盯住他,不让他逃跑的。

他们是借你的名义留下来的,自然应该听你差使。贺锋淡淡道:如是不听,他们就没有借口留下了,你就可以叫他们滚回京城!

王爷的意思,是叫我故意刁难他们,好叫他们知难而退?

贺锋笑了笑:二殿下是聪明人,本王怎么会给二殿下提出于本王无利可图的建议?

王爷的意思?

本王要如何做,才能留得下二殿下?

什么意思?

本王的意思就是,本王想让二殿下心甘情愿留在本王身边。

风染驻足站在河边,淡淡回道:风染不过是个男宠,辗转恩主之手,随波逐流。索云国里,贺月与贺锋的斗争,与他无关。

二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贺锋说道:知道贺月为什么千方百计,一再逼迫于你,想要得你吗?

风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河里的流水,时至今日,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救出郑修年后,逃离贺锋,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静悄悄地了此残生。

据传,北方的雾黑大陆,早在三年前就完成了大陆一统,而我凤梦大陆现今仍是十三国并立,互相间杀伐征战,都想要并吞对方,强大自己。你们阴国不过弹丸之地,为什么能立国,为什么不覆灭?只因为你们阴国,有郑家。贺锋说道:郑家能征善战,是我凤梦大陆少有的兵法世家。相传,得郑家者,能得天下。你们阴国皇帝对郑家诸多猜忌掣肘,才使郑家受到重重牵制,不得施展,日积日弱。而你,被郑家奉为少主,得到你,就得到了郑家。

风染有些想笑,他不过是郑家名义上的少主,他什么时候管过郑家之事了?他的外祖父郑承弼才是郑家的掌舵人,而郑承弼的几个儿子也都是郑家的实权人物,他这个不姓郑的人,在郑家能算老几?

第99章:在战争中相伴成长

风染并没有妒忌自己表哥表弟们的意思,他与郑家表兄弟的关系也算笃厚,只是他知道,他在郑家的份量,并没有贺锋认为的那么重!

贺锋继续说道:就算你不是郑家少主,三年来与阴国的战事,你的表现也让贺月垂涎三尺。既然是私底下的谈话,贺锋也就直呼贺月之名,他与贺月针锋相对,不用在风染面前假惺惺的表现对贺月的忠心和尊敬。

风染不由回头问道:王爷这话什么意思。三年来,他只恨自己没有本事,绞尽脑汁也不能把索云国的清南军杀出阴国领土,败多胜少,他怎么就让贺月垂涎了?

贺锋似是看出了风染的心思,说道:败多胜少,并不是你的错,是你们的人马没有清南军多,你们的装备没有清南军好,每一次战役,你们败了,但清南军付出的代价,比你们多,虽胜,也是惨胜。有你参予的每一次战役,贺月都会叫人仔细禀报,不放过一个小小的细节,然后与京城的将军们反复演练你所经历的每一场战役,结果,多数时候,他们认为,你的应对策略是最完备可行的,往往攻守兼备。开始你还不怎么样,时常出现错漏,后来你让清南军越来越难应付,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惨重,整个战线,你率领的队伍一直守在最前面,没有你的抵抗和策应,郑家和阴国会败得更惨。

风染真是惊讶到了,贺月竟然会在战后,找人推算演练他所打的每一场战事?!贺月在索云国都城,远远地看着自己在战场上一步一步成长!也许,贺月对自己的了解,远比自己知道的多!

贺锋转到风染面前,直视着风染说道:所以,贺月的结论就是,你,风染,虽然不姓郑,但你却是不可多得的帅才良将,率兵打仗的才能现在还比不过郑氏兄弟,但若假以时日,你必能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是能够统御全局的一国之帅。而我们索云国,最缺的就是帅才良将,我国虽然国力较强,但对周边国家一般和平相待,互不侵犯,主要就是因我国没有帅才良将,每有战役,只以兵卒众多,装备精良取胜,胜,也是惨胜。

若你们有了帅才良将,是不是也要像嘉国那样,四处征伐,强夺别国土地?风染冲口而出地问道。

不是我们,是贺月一个人!这么多年,我索云国虽没有帅才良将,但不对外扩张,以人力物力保疆守土,也足够了。但是贺月的野心不止索云国!因此他急需一批帅才良将,来替他征战沙场。贺锋淡淡再加上一句:让贺月坐上皇位,非我索云之福,更非我凤梦之福!

风染没有说话,贺氏兄弟的皇位之争与他无关,贺月的野心也与他无关,想让他替他卖命出力,替他征战沙场,那是门都没有!

见风染没有作声,贺锋说道:本王说这些,全是线人从太子府打探出来的。前几年本王还以为贺月对兵法产生了兴趣,现在才知道,他只是对二殿下产生了兴趣。

风染掩下心中的惊讶,用淡淡的语气回道:王爷想多了,皇帝陛下垂涎风染,不过是垂涎风染的身体而已。玩厌了,还不是像别的主子对男侍一样,随意赏人。

二殿下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贺月哪里想把你赏赐给本王了?全是本王用你表兄要挟于他。贺锋道:若不是贺月看重于你,哪会因郑修年受本王要挟?他把你赏赐于本王,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必定会另想办法,把二殿下抢回去。

风染知道贺锋说的都不错,派了小远来贴身服侍不说,又派出三百号风园护院,一路浩浩荡荡地盯着了自己,盯得这般紧密,就是生怕自己溜掉了,问道: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贺锋问道:二殿下以为,贺月派出风园两三百号人打着服侍护送二殿下的旗号,就是怕你逃跑么?

难道不是?

是,但不全是。二殿下若是功力未失,便是派两三千人也盯不住,但二殿下内力尽失,盯着你,须得着动用两三百号人?派这么多人来,是为了盯住本王。

为甚?

那个垂涎二殿下,禁锢二殿下的人,想让本王死在赴封路上。贺锋说道:所以,你我两人必须联手。

联手逃跑?王爷能逃哪里去?

本王不会逃,只需走到封地就稳妥了。

王爷打算以后都龟缩于封地,不回京了?

贺锋一怔,想不到风染反应得这么快,想得这么远,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赴封地。说完,他就明白了贺月的真正用心:贺月必未一定要把他杀死在路上,只是把他逼去封地,再不敢轻易离开,如果他不能回京,就会渐渐失去与贺月争锋的资格和资本,他如果想在封地举事,将加倍艰难,而且他留在京城的家眷将成为贺月的人质。

把风园护院派来,风染看出来了,贺月是想叫风园的人盯死他;贺锋看出来了,贺月是想叫风园的人杀他;风染无意中一言点醒,双人恍然明白,如果风园的人杀不死贺锋,也要把贺锋逼得龟缩于封地,就再也无力与贺月争什么。

贺月这着棋,走得好深!

风染转过身,望着渐渐落下的太阳,有一种悲凉的感觉。贺月那么想抓紧他不放,却接受了贺锋的要挟,把他赏赐给贺锋,然后又派了风园护院一路跟随,见机行事,大约,贺月一早就计划好了,所谓的接受要挟,不过是将计就计做给他看的。贺月知道他放不下郑修年,又想逃离自己,一定会甘心情愿到贺锋身边去。贺月把自己的心思摸得透透的,而他此时才明白贺月的用意。又一次感觉到贺月的心思,深沉如海,他是万万不能跟他比拟的。

四年前他刚下山,以十五岁稚龄得掌朝政,以为可以凭自己的万丈雄心,一腔热血令自己的国家强大,却那么快地败在了贺月手下,当时不甘心,不服气,可是这大半年来,呆在贺月身边,一次次看到贺月的心机和计谋,处事和应变,策划和实施的能力,远在他之上,不愧是自幼被当做君王来教养的人,风染不得不服气。

只是,就算服气了,他凭什么要被他摆布,成为他的人?

风染只淡淡地说道:王爷又想多了。风染自当约束风园的下人,绝不会对王爷不敬。

贺锋说:除了风园,二殿下觉得护送一个亲王前赴封地,需要动用二千兵卒?

那些兵卒,不是王爷的?

本王说过了,本王只带了一百余王府护卫,其他的,都是官府,是贺月派来的,骑兵五百,步后五百,仪兵五百,哨探五百。贺锋在风染身边站着,陪着他一起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一步错,步步错。失了先机,步步被动。

王爷准备怎么做?

贺月布好了棋,等着我们上钩,这一路上,步步艰险。首先要让你风园之人跟这二千兵卒势成水火,这样,风园才能跟我们站在一起。

风染沉默了一下,说道:所以,王爷才会纵容那几个带兵的对我恣意污蔑诋毁?

不错,他们以前是太子府的人,一向眼高于顶,气势凌人,他们认你为主,绝不能容忍二殿下被调戏羞辱,必会与之反目。贺锋看向风染:只是委屈了二殿下,还请二殿下莫怪。

风染受辱之后,风园护院来得如何之快,那些人对几个统领更是愤恨不已,差点动手。两方人马本来都是贺月派来对付贺锋的,理当联手,却被贺锋如此轻易就离间了,贺锋的心机,实与贺月不遑多让。

风染从贺锋身边走了开去:王爷只带一百余人上路赴封,胆气过人。风染只是一个男宠,除了约束下人,帮不上王爷什么忙,无能为力。

这是贺锋与贺月的博弈,关他什么事?他不必考虑帮谁或不帮谁,最好他们两败俱伤。

站着。贺锋猛地喝道。

风染还没回过头,便感觉到贺锋的气息忽然就喷到了自己后颈脖上,只听见贺锋用冷厉的声音问道:二殿下便不想一想郑表兄?

风染不想再多说什么,贺氏兄弟一再拿他至亲至爱的人威胁要挟于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可是风染一迈步,贺锋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风染,贯注了内力的双臂坚硬得风染丝毫抗争不得,他身负浅浅内力的事,也不能在此时暴露,只得挣扎着叫道:放开!

贺锋压低了声音,极具威压地在风染耳边说道:不跟本王联手,就做本王的人,你选!

风染僵硬着身子,勉强争辩道:王爷说过,不好男色。

贺锋轻轻地笑着,温热的气息直喷到风染后颈脖上:本王把你抢来,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本王的小宠,本王背了这个名,你说,本王是不是该做到名符其实?

第100章:河滩危情

风染问:王爷到底想怎样?贺锋从后面抱住自己,就是怕自己又吐到他身上吧?

贺锋却不紧不慢地抱紧了风染:贺月把你赏赐给本王,就是给本王做男宠的,本王现在就要上你!一手箍紧了风染,一手去解风染的腰带,风染死命地抓住贺锋的手,不让他解自己的腰带,两个人的三只手使力角逐着。风染的内力还不及贺锋深厚,此时又不敢动用,贺锋的力道明显占了上风,便推着风染的手,一点一点移向腰带扣袢,这是力的角逐,更是心理的交锋。

见风染一直僵硬着身体没动,也不说话,贺锋又说道:本王是不喜男色,但是对二殿下很有兴趣。说着,身体忽然扭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本来就紧贴着,贺锋这么一扭动,他身体上某个凸突起来的地方,便在风染身上蹭了蹭。

风染本没有注意到,被这么一蹭,顿时让他涨红了脸,继而又气得惨白。可是,他人在贺锋手里,打既打不过,郑修年又在贺锋手里,他能有什么法子?

如果二殿下能与本王联手,本王自当以礼相待,不动二殿下分毫。一旦事成,本王与二殿下共享尊荣?

共享尊荣?风染轻轻哼道,他想:贺锋是不是想把他收进后宫去共享尊荣?

贺锋还当风染被说动了,说道:本王一百余人,你有三百人,加上护送的四营兵卒二千,差不多都二千五百人,趁着天晚,掩杀回都城,杀他个措手不及,本王不懂行兵攻城之法,由你统率,事成之后,等本王登上皇位,封你为索云国大将军,统率全国兵马,你就是我索云国的郑家。这样的尊荣,在我索云国尚无先例。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旦他真的前赴封地,就代表他向贺月的屈服,对他这一派的士气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算将来他还能重回都城,那也是改天换地,物是人非了。

贺锋开出来的条件是很优厚,对任何正常的人,都是挡不住的诱惑。可是风染来说,再优厚的条件,都是镜花水月,他只能活那么一点时间,再尊贵的地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只想他身边的人活着,活好。贺锋许的尊荣,是一个无底深渊,进去了,就出不来。

王爷不是想离间我风园护院和护送兵卒反目么?怎么这么快就要联成一线了?

本王带的护卫虽是精锐,但实在太少,难以控制二千兵卒,先让你们反目,然后由你的人奇不意制住四个统领,众兵群龙无首,就只有听我们调度,本王没有带过兵,只有你来指挥。

他们不是我的人,就算要听我支使,但我叫他们去攻击护送兵卒的统领,他们绝不会听。按贺锋的说法,风园护院跟护送兵卒都是贺月派来的,他们才是同一阵线。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胡乱指使闹内哄?

那四人调戏诋毁了二殿下的清白声誉,就是该拿下治罪!贺锋说道:然后换上本王的人出任统领之职,或是从兵卒中提拔易于控制的人出任统领,咱们三方就可以联手了。

就算风园护院会为了维护我向四统领出手,但他们绝不会同意掉转枪头攻打都城。风园护院,由庄总管一手召集,全都是贺月的人。

贺锋一边继续与风染角力,一边笑道:二殿下治军御下自有一套,怎么样才能控制住风园之人,是二殿下的事,以二殿下之能,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不用本王操心。

权衡之后,风染撤了手上的力道,冷冷道:你与贺月相争,是你们索云国的事,我是阴国人,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帮贺月。你要敢动我,我立时自尽。他受贺月挟制,允诺不自尽,但在贺锋身边,他却没有这个顾虑。

贺锋紧紧箍着风染,手却不敢再动。是啊,风染在他手里,固然是一个可以挟制贺月的工具,可是如果风染在他手里死了,只怕更会激怒贺月,更会把他往死里逼。而风园护院更是要立即发难,变起肘间。护送兵卒多半还是相帮风园,他以一百余人如何抵敌得住二千三百余人的攻击?事态会立即向不可控制方向发展。

贺锋只是呆了一下,很快就发狂一般一边把风染压倒在河滩上,一边运指如风点了风染几处大穴,然后撕扯着风染的衣服,怒道:你看本王敢不敢动你?!

自从接到贺月的亲王赴封令,他就知道到了他与贺月最后对决的时候,他就谋划着怎么才能反败为胜,挽回颓势?他千筹谋,万算计,把风染拉入自己的阵营,以为任风染对贺月的怨恨,一定会为自己冲锋陷阵,以二千余人奇袭都城,再加上自己在城里安排下的内应,不是没有机会。然而,关键时候,风染竟然宁死也不帮他,让他的所有图谋打算都落空,这怎不叫他挫败发狂?机会一次次错过,皇位距离他越来越远,贺锋头脑一热,便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上了风染再说!

他给了风染机会,他愿意忍下自己对风染的欲望,以礼相待,共享尊荣,是风染自己不要,此刻,他不想忍耐,只想在风染身上发泄自己的欲望和愤怒。

恍然间,他记得,自己生下来就是个错误,是他父皇年轻时一时兴起犯下的失误,他娘从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疼爱,很早就死了,他的娘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名份,他是婢女之子。好在他的皇帝祖父和祖母很喜爱他,把他接进皇宫,养到了十岁。那一年,他的第一个弟弟出生了,他是太子妃之子。他便被送回了太子府,他弟弟代替他住进了皇宫。他一直早慧,已经能够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那时,他便下了决心,要去争取自己的一切。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压抑着自己,督促着自己,自己跟自己较劲儿般地努力上进,成长为一个年轻有为的亲王,他凭着自己的才干和能力,再次赢得了祖父祖母的喜爱,进出朝堂,赢得大臣的赞赏,辅佐自己的父亲与叔伯们争权夺利,终赢得父亲青眯,承认自己的大儿子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他用自己的努力成了索云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亲王。但是,这一切还不够,他想要皇位,那个位子应该能者居之,他要把那个因为投胎投得好的人踩在脚下。为此,贺锋不断地鞭策着自己进取,用尽手段与贺月明争暗斗,兢兢业业,谨小慎微,这么多年,从不敢行差踏错。如今,他要在风染身上放纵一回,他恼恨这个坏他好事,扼杀他最后希望的人,这么多年的忍隐一瞬间爆发出来,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再也顾不得其余的事,就在河滩上不管不顾起来。

风染闭着眼,一阵一阵干呕,只是他中午晚上都没吃,自是什么都呕不出来,却是呕得难受。他怎么忘记了,除夕夜贺锋就点过他腿上的穴道,怎么不预先防范着?这一下全身动弹不得,小河边又被清了场,还有谁能来救他?

说话间,夜色四起,遮掩了河滩上两个人的身形,只传来贺锋低低的喘息声和衣衫布匹被撕破的声音。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谁?贺锋的两个贴身护卫,一个向贺锋跑来,另一个向河岸边窜了出去。随后便听见有刀戈交击之声传来,河岸上,那个护卫竟是与人动了兵刃,一边打,一边喝问:你是谁?敢窥视亲王王爷!这么一叫嚷很快引来了官兵,越来越多的人拥向河岸边。

留下来的那个护卫站在远处,遥遥地请示道:需要卑职现在护送王爷回去么?

被这么一打岔,贺锋一时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清醒了过来,想起了他所面临的严峻局面,他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继续下去,就算风染是他名正言顺收的男宠,可这等幕天席地,也太有伤风化了。而且羞辱风染的后果,只怕是他难以承受的。贺锋寒着脸爬了起来,又把风染扶起来,解了穴,看风染衣衫破烂不整,便把自己的披风给披在身上,有些歉意地说道:冒犯二殿下,还请海涵。

风染被点了穴,虽是解了,却全身酸软无力,当下默不作声,拉紧了披风,靠在贺锋身上。他虽极不愿意披上贺锋的披风,但自己的衣衫损坏,不披着贺锋的披风,更要出丑。

风染便在贺锋的扶持下,一路往回走,刚进村,风园的人就迎了上来,带头的就是庄总管。

庄总管先向贺锋一揖:老朽见过王爷。不等贺锋回应,立即转向风染:公子,身体不适?看见贺锋扶着风染肩头的手,又看着风染身上披着贺锋的披风,再加上风染苍白着脸,微颦着眉,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不假。一面说道:怎敢烦劳王爷搀扶我家公子?一面不着痕迹地伸手去搀扶风染。

在庄总管的手快到碰触到风染肩头之时,风染忽然冷眼一扫庄总管:不用了。他被贺锋扶着就算了,不用再多一个人来扶。

庄总管似是被风染吓着了,手一抖,赶紧缩了回来,但却无意中勾到了披风褶子,他一缩手,就把披风从风染身上拉了下来!

第101章:移祸

风染被撕烂的衣服顿时无遮无挡在呈现在众人眼前,有些地方甚至还裸露出肤肌,风园护院个个瞪大了眼睛,惊怒得目眦欲裂:公子?谁敢对公子无礼?

庄总管飞快地拾起披风又披回风染身上,低声问:辱公子,便是辱我风园!我风园上下,誓死扞卫公子!换句话说,辱风园,就是辱太子府,辱皇帝陛下!

贺锋扶着风染肩头的手陡然一紧,他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若是风染嘴里吐出他的名字,只怕他这辈子就要栽在这里了!

贺锋的贴身护卫喝道:让开,你们这群奴才的奴才吃了狗胆,敢挡王爷的路?挤到贺锋身前,便要驱开风园众人,护送贺锋回房。

自从太后跑来太子府闹了一回之后,贺月深觉铁羽军护卫不力,把风园赏给风染,在派遣铁羽军固定人手护卫风园之后,贺月尤不放心,便下旨,直接从铁羽军调拨了三百余人到风园做护院,又叫风染和庄总管再聘请一些江湖好手做护院。经过大半年庄总管的运作,因是皇帝开了口,风园护院的人数便有些夸张地达到了四百余人。风园便由铁羽军和自己的护院两个系统,双重防卫着,其防卫之严密甚至超过太子府时期!

铁羽军是官府派给各王府和太子府及大臣府第的护卫,是对亲王大臣们的照顾,更是一种殊荣。什么府第,该派多少人巡查护卫,是按官阶等级来定的。护院跟铁羽军不同,是私人护卫,人数多少是府第主人自己来定,反正佣金薪酬是主人来付,一般人数在合理范围,官府不会过问。所谓的王府护卫,也就是王府自己召请的私人护院,王府护卫这个说法,只是比较好听气派一点。贺锋怕引起贺月猜忌,一直不敢召请太多的王府护卫,这次他几乎把王府护卫尽数带走,京中家眷有铁羽军护卫着,只要他不谋反,尽够安全。另有聘请的江湖好手,便只能暗中随行。

此次庄总管亲自挑选带领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弱者,贺锋的贴身护卫伸手来推,众人不退反进,更是把贺锋和风染以及贺锋护卫团团围在当中,纷纷叫嚷:谁是奴才了?我家公子千金之体,尊贵无比!你他妈才是奴才!

庄总管说道:公子不必顾虑,风园绝不能容人轻辱公子,主辱奴死,不论何人,风园必当为公子讨回公道,一雪耻辱!说着这话,眼光瞥了一下贺锋。

贺锋更是不动声色地搂紧了风染,这种紧,更带着一个威胁的意味,贺锋的五根手指,在披风下,象钢爪一样,深深勒进风染肩头,象要把风染肩骨捏碎一般,如果风染真敢说出他的名字,他一定会!表面上,贺锋也甚是关切地问:本王在河滩上发现你家公子,便是这样了,本王也很想知道,是谁对你无礼了?说到最后这一句,贺锋转头看风染,温容有加,柔声问询。

风染微微低着头,避过众人探询的目光,说道:是一位统领大人,趁风染河边散步,身边无人,意图非礼幸亏王爷来得及时。

贺锋紧捏着风染肩头的手,缓缓松开,只觉得那手上,有些汗津津的。

庄总管微微一怔,他接到的消息并不是这样的!风染绝非怕事之人,为什么要指鹿为马?问道:公子不是跟王爷一起在河边散步吗?

王爷急有事,先回了。风染走得乏了,便在河边歇着,等王爷来接。幸亏王爷回得及时,不然风染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是哪位统领大人?

风染似乎想了一想,说道:天色有点黑,没看清楚,只记得他穿着统领大人的服色。这一句不确定的指证极是高明,是要对付一个统领,还是四个统领都收拾了,都可以凭这一句指证。

庄总管略有迟疑,考虑着该怎么应付?难道他真要把四个统领抓起来一一拷问?他明知道对风染无礼的是谁,可是风染指证的是某位统领,却句句回护贺锋,他该怎么行动?前面说什么风园誓死维护扞卫风染,话说得太满,此时实不便虚于应付。庄总管正在为难,风染说道:庄先生不必为难,风染现今是王爷的人,受辱于人,自当有王爷替风染出头。侧过头,看着贺锋问:还请王爷替风染作主。

要不要向统领们出手问罪的责任,顿时从风园一方转移到了王府一方,贺锋不得不应道:好,本王倒要看看,倒底是谁敢动本王的人。带了风染便要回房:本王先送你回去歇着,叫大夫来给你诊诊脉,压压惊。既然风染已经把矛盾转移到王府头上,凭王府的一百余人,想要拿住四个统领,必须要快。而他们在村口说的话,必定有兵卒听见了传报给统领知晓,一旦四统领联手,他王府这一余百人可不是对手。

风染轻轻拉住贺锋,说道:王爷,风染有些话,想跟庄先生私下说。贺锋的眼神扫过风染,风染赶紧分辩道:只是风园小事,不劳王爷费心。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告诉贺锋,他不会把河边被非礼的真相告诉庄总管。其实,风染若想把真相告诉庄总管,明里暗里,风染有的是机会,贺锋根本阻止不了。

想通此节,贺锋便点了点头,向庄总管说道:本王先行一步。一会儿烦劳先生相送你家公子回去。他赶着带人去抓统领,迟则生变!这四个统领,不管是借风园之手,还是他亲自出手,都是要拿下的,风染倒是给了他足够好的借口。只是风染这一招移祸之计,使得高明!

庄总管赶紧顺杆直上,请求道:为防今日之事再次发生,老朽想派十名风园护卫随侍公子左右。生怕贺锋不允,又补充道:只是远远跟随护卫,以防万一,绝不会打扰到王爷和公子。

好。

等众人散去,庄总管带了几个人护送风染回他与王府及客卿们暂住的小院,路上,风染一直不语,只是将到住处,才闲闲地说了一句:我表兄就在瑞王府做王府护卫统领。

郑公子?庄总管也有些不可置信:做了王府护卫?还是护卫统领?当贺锋用郑修年来要挟贺月之时,说得凶残之极,大家都猜想贺锋必是把郑修年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哪想到郑修年竟是大摇大摆在王府做着王府护卫统领!

嗯,我亲眼所见。

为什么?庄总管知道风染一直担心着郑修年,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郑修年逃出去之后,没有想办法给风染通个平安消息?

我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王爷不许我跟他说话。

公子没有看错?

不可能看错。郑修年是他的死卫,也是他的表兄,更是教他读书识字的启蒙导师,自从风染七岁起郑修年就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形影不离。只在风染诈死逃婚,追来索云国相救陆绯卿时,他扔下了郑修年。这样的人,这样的关系,风染不可能认错,也不可能有人能够在风染面前假冒郑修年。

公子想怎么做?

还能想怎么做?当然是想庄总管告诉贺月,让贺月带人去救出郑修年。只要郑修年脱险,他就可以不受贺锋的胁迫,放心逃跑。庄总管这般明知故问,是想逼得风染亲自开口向贺月求援求助。可是,他与贺月不过是交易的关系,他凭什么去求贺月援手?他已经是贺月的人了,他还能为求贺月援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在风染心里,他更是不愿意开口相求贺月,只淡淡应道:我就这么说说罢了,庄先生想告诉谁,尽可以告诉去。

庄总管一脸的庄重,说道:多谢公子对老朽的信任,老朽必定为公子严守机密!

知道庄唯一是贺月的心腹总管,曾是名扬凤梦大陆的谋士,自己的这点机锋,庄总管如何听不懂?风染淡淡地转过话题:刚在河滩上,有人窥视王爷,你去查查,那是谁?他刚要被辱,就有人因窥视贺锋被发现而动了兵刃,从而惊动了大批护送兵卒涌向河滩,这才避免了自己被贺锋污辱。只是这时机,未免发生得太巧了,巧得风染忍不住会生疑。

听见有人胆敢窥探王爷,庄总管一脸的波澜不惊,应道:好,老朽这就叫人去查。然后问:公子,在河边,真是某个统领对公子无礼?不是王爷?

风染淡淡问道:庄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在河边,是王爷又如何?我本是陛下赏赐给王爷的,王爷要上自己的男宠,谁能说个不字?

可是,也犯不着诬攀统领大人!风园与护送统领才是一条阵线的!

风染轻哼一声:诬攀?晚膳时,他们几人对我污言秽语,传谣诋毁,难道你们没有听见?正说话间,小小村落里忽然爆出一连串的怒骂喝叱之声,夹杂阵阵兵刃相击之声,散布在村庄里的兵卒,除了值岗的,一窝蜂全向声音响起之处跑了过去,想是贺锋已经开始动手了。

第102章:三方不睦

庄总管一片嘈杂声中,压低了声音说道:公子何必自轻?管他是谁,只要公子不愿意,风园便绝不能让公子受辱,拼了性命,也要护公子周全。

所以,晚上风园那么多下人堵在村口,是准备向贺锋问罪的架式?到底是想为他撑腰出气?还是想借此杀了贺锋?

风染不在乎贺锋的生死,但郑修年尚未救出,若是冒然杀了贺锋,不知道郑修年将会如何?郑修年是他少有的几个亲近之人,风染不敢冒这个险。显然贺月和风园只要找到借口诛杀贺锋,并没有把郑修年的平安考虑在内,风染轻轻一哼:告诉他,在我表兄平安之前,我不会违逆王爷。

公子

风染淡淡地截口说道:已经到了,庄先生莫不是想进屋作客?

庄总管只得把劝导的话噎下肚,安排了人手轮流守在风染住处四周,便即离开了。小远从堂屋里迎了出来:少爷!我已经替少爷备好了水和衣服,少爷洗好了叫小远一声,小远在外面候着。

风染脸一沉:谁叫你来的?尽管两人同岁,可是风染觉得小远比自己单纯快乐得太多了,自己满身颓败,满目疮痍,内心苍桑荒芜得能做小远的父亲了。在贺锋身边,危险重重,他不想小远无谓涉险。

小远一怔,解释道:小远是陛下派来服侍少爷的,自然应该伺候在少爷身侧啊。左厢房的门大大敞开着,王府的客卿们都不在。

风染也着实嫌身上衣服又脏又破,披着贺锋的披风,更是不自在,一阵阵的犯呕。当下便关了门沐浴更衣,完了叫小远倒了水,风染全无胃口,想倒头睡了,小远端了个小瓷碗进来:少爷,别忙睡,吃齐姑姑做的蒸蛋羹。

齐掌事来了?大约在风园里,风染对齐掌事最是另眼相看。风染总觉得齐掌事待自己,有几分像母亲对待自家孩儿的宠溺温柔,总是很用心地打理着风染的饮食,想尽办法调理风染的身体。看着风染把东西吃完了,是一脸满足的神情,若是风染吃得少些,又是一脸的担忧。那种神色,那种心情,让风染暗暗感动。风染觉得齐掌事对自己好,是真的好,虽有讨好自己的意思,可是也有真正对自己好的意思。

风染本没有胃口,但想是齐掌事做的,不忍拂她好意,便起来吃了几口。

小远说道:我听说,总管大人没想带齐姑姑的,是齐姑姑自己拼命要求来,说少爷喜欢吃她做的东西。指了指蛋羹:出来得匆忙,咱府里没有准备厨下那一套东西,这羹是齐姑姑借王府的厨下做出来的。为了做这羹,齐姑姑可不容易啦,那个王府的厨子非叫齐姑姑给他打下手,累了好久,做了一百多个人的饭,才让那厨子答应多做这么一碗羹,送给少爷宵夜。

出来得匆忙?难道风园护院不是贺月一早就准备好了,派来盯住他同时除掉贺锋的?

小远回道:我才离开太子府大半年,好多人都不认得。就只跟齐姑姑熟一些。听她说,陛下送了八王爷启程赴封后,回来就吩咐庄大人赶紧带上人追上来护送公子。所以没什么时间准备,上路匆忙,带的东西少。

小远,叫齐姑姑别做了。咱园子的膳房掌事去给王府厨子打下手,叫人笑话。我有吃的,不会饿着。风染说完便省起,这语气太不对了,说什么咱园子?说得他似乎很在乎风园,很维护风园似的?风染又淡淡加上一句:她若不听,就算了,由她去。这一句,与其说是说给小远听,还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要跟风园撇清关系。

吃了蛋羹,风染便倒在换了新被褥床帐的简陋架子床上睡了。这其实是贺锋的房间,贺锋随时都会回来,小远不能睡床踏,只得在屋外找个地方歪着露宿。这一宿却睡得很不安宁,小村庄里时不时传出怒骂叱斥之声,金戈交鸣,兵刃相击的声音也持续了一夜。贺锋和他的客卿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早上风染由小远服侍着起了床,吃过早膳,便闲坐在屋子里。不用出屋,风染也能感觉到村子里的气氛很是压抑,那兵刃交击和叫骂惨呼之声渐渐没有了,却静寂得可怕。而风染所在的小院落里,站了不少兵卒,既有护送兵卒,也有王府护卫,更有风园护院,三方人马在小院里各踞一方,相互对峙着,俨然一个小小战场。

接近午时,贺锋方才回来,疲惫而阴沉,他的客卿和王府护卫有多人显然受了伤。一回来就关进左厢房里去了,风染竖起耳朵去听,除了呼吸声,听不到什么声音,过了良久,才听见一个客卿劝了一句:王爷,再等机会吧。严三他们已经赶到前面布置去了。

午饭过后,四位统领进来请示,当天的行程,贺锋沉着脸吩咐道:本王身体不适,暂歇一日,明天再继续赶路。

令风染略微吃惊的是,这四位明明穿着统领大人的服色,却不是昨天那四位!

不过这并不难猜,应该是贺锋发动突袭,把那四人都拿下了。但显然,新上任的四位统领并不是贺锋的人,应该是在原兵营里提拔起来的,而贺锋虽拿下四位统领,却未能取得四个护送兵营二千兵卒的实际控制权,都城近在咫尺,贺锋只能望城兴叹!还要一步一步反城而走。

整个下午,贺锋在小院落里沉思,发呆,踱步,叹气。

风染已经由小远传递消息,知道了昨晚的大概情形:贺锋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四统领率领自己的亲信兵卒奋力抵抗之后,一网成擒。但是四统领矢口否认贺锋的指控,贺锋叫来风园众人转述了风染的描述,并做出佐证,四人还是坚不承认。贺锋便想给众兵卒一个威摄,对四人一顿严刑拷打,哪料到四人一个比一个硬气,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承认有对王爷小宠非礼过。庄总管在一边好心地提醒,说贺锋在没有足够证据前,私下揖拿朝廷命官,私设公堂审讯,私置刑堂拷打,有违律例。此言一出,众兵卒顿时哗然,差点失控引起兵变,亏得贺锋见机得快,及时做出让步,答应由护送官兵中另选四人暂代统领之职,然后达成协议,先由己方押下四人,因是赴封队伍,不能随便回头,只有到了前面城镇将四人交与当地官府押送回京城审理。然而被庄总管这么一闹,贺锋想用自己人代任统领之职从而控制护送官兵的主意却落了空,只恨得牙痒。

控制不住官兵,风染又不与自己联手,明明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白白流失,怎么不叫贺锋火大憋闷?

哪四位统领呢?

被王府护卫押管着。

在哪?风染没看见王府的队伍里哪里押送着这么四个人了。

小远也摇头:不知道。不过肯定是王府押管着。听说护送的兵大哥们一直管王府要人呢。

风染并不关心那四个统领的死活,只是随口一问,换个话题问:昨晚,那个在河滩边窥视王爷的人,被抓到了没有?

那个啊,听说逃掉了,小远转叙庄总管的话:王爷的护卫连人家的样子都没看清楚,估计是隐身在兵卒之中。

哦。风染吩咐小远:告诉庄总管,继续查那个人。

晚上贺锋让风染伺候着洗了手脚睡觉。风染本来还怕贺锋对自己有什么企图,结果睡在一张床上,贺锋很自然地跟风染隔开了一段距离,手脚也很规矩,躺下不久就睡了,一点不向风染啰嗦。

只是在睡前,问了风染一句:你早料到是这个结果?

风染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是另打着主意:护送官兵,王府护卫,风园护院三方人马全都盯着自己,要逃是千难万难,只有制造出矛盾,让三方人马内哄,互相提防,分散注意,他才有逃跑的机会。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启程赴封,仍是慢慢悠悠的行进,接连几天,走得还算平静,只是每日只能慢腾腾地走一百余里的路程!而贺锋选择的路线尽是荒山野岭,避开了城镇,每天不是露宿,便是住在小山村里。

队伍的气氛沉闷而怪异,经历了风染指证统领意图非礼之后,三方人马便互有心结,彼此提防,这样的局面,正是风染想要的。

在众人面前,贺锋还是会摆出一副宠溺风染的嘴脸,让人觉得他把风染宠上了天,但是背地里,虽然没有再对风染动手动脚,却把风染当小厮来使唤。好在风染并不在乎。只是风染服侍人的动作很是娴熟,令贺锋不得不怀疑:看不出,二殿下倒是个会服侍人的。你便是这样服侍皇帝的?伸手揪着风染的下巴,迫使风染抬起脸来,笑道:本王能得二殿下亲自服侍,何幸之有?

第103章:第五个人是谁?

风染忍下恶心,飞快地拍开贺锋的手:王爷谬赞。这大半年,虽然贺月时常驾临风园,但多数时候宁愿让风染在一边看着,并不要风染服侍。风染懒得去猜贺月的心思和用意,只是乐得清闲,站在一边看着。

上路第六天,又在一小山村里宿夜,队伍刚刚安顿下来,大家各自寻找自己的处住,纷纷埋锅造饭,正忙乱中,小远趁着风染服侍贺锋洗了头脸,洗去一日的风沙灰尘,出来倒水的空当,把风染扯到僻静角落说道:少爷,齐姑姑说,她发现了个瑞亲王的秘密!

什么秘密?

小远说道:其实齐姑姑也不敢肯定是不是秘密,只是觉得蹊跷。

说来听听。

这几天,齐姑姑都在给那个王府厨子打下手,才能够每天给少爷做一样清淡宵夜。

风染这才知道,他每天在贺锋睡下后,小远都会拿一样齐掌事做的宵夜给他吃,原来这宵夜是齐掌事用每天的苦工换来的。尽管他说过,叫齐掌事不要做了,但齐掌事仍然在做,风染心里忽然生了些微微波澜:小远,你跟她说,就说我说的,不许她再去给厨子打下手了。我晚上不吃宵夜了。

小远大不赞同地说道:齐姑姑说的,少爷胃口不好,晚上吃得少,夜里时间长,须得要吃顿宵夜才好。小远觉得齐姑姑说得是。

风染的性子向来寡淡冷清,劝人的话说过了就过了,听不听,在别人,不会多劝强劝,说过一次,风染便不再提了,只问:是什么事,让齐掌事觉得蹊跷?

小远说道:齐姑姑说,王府的厨子会每晚把剩菜剩饭,平分成五个碗装着,剩得多就多装一些,剩得少就少装一些,放在案板上,稍后会有王府护卫来拿走。

拿哪去了?

齐姑姑偷偷跟着去看,王府护卫是把剩饭拿进了一辆车里,过一会儿,会去车里把空碗收出来。

哪辆车,什么样子?风染努力去回忆王府的车辆,然而风染一直没有留意过,此刻想来印象极是模糊。

小说道:齐姑姑说,是辆宝蓝缎面油壁车,没有车帘子,是两扇车门,关得紧紧的,晚上跟其他车停放在一起,车子周围守着二十多个护卫。

锦缎油壁车在王府车辆中,是除了亲王车舆以外,算是比较宽敞舒适的车型了,是王府客卿们坐的,风染开始坐的青纱小车是给王府下人们坐的,如果不是他们东西太多,人是可以坐进车厢里去的,再往下就是平板车了,用来拉东西的,没有车厢,人只能坐在车辕上。王府的护卫们无车可坐,只能跟护送官兵一样走路。

小远继续说道:齐姑姑没有武功,听不见车里的声音,不过推测里面关着五个人,因为五碗剩饭配了五双筷子。

五个人,是谁?

小远说道:齐姑姑猜测,是不是被王府拿下的四个统领,另外一个是看守他们的护卫。

多出来的那人不是护卫。若是行走在路途中,有可能派一个护卫进去看守他们,但是已经停车准备过夜了,护卫完全可以出来,在外面看守着。再说,护卫绝对不会跟囚犯吃一样的剩饭。五个人都吃剩饭,说明五个人身份是一样的,都是王府押管的囚犯。

小远问:不是护卫?那会是谁?

王府拿下统领之后,一直拒绝把统领交给护送兵卒看守,坚持要自己押送,直到前方路过大的城镇时,交给城镇官府,押回都城受审。据说,这四人在负隅顽抗之中,本就受了伤,后又受了刑,行走不便,拨辆车子押送,也在情理之中。风染在想:除了四个统领之外,还有一个是谁?会不会是那个窥视贺锋的人被拿住了关在一起?可是庄总管明明说那人逃走了,并隐身于护送队伍里。

只是在王府车队中,为什么恰好有一车装着车门的油壁车?一般马车,为了进出上下方便,都只挂个车帘子,分隔遮挡一下车厢内外,极少有装车门的。用来把人关在车厢里运走,倒甚是方便。从京城出发,王府的车队里应该就有这么一辆装着车门的车?不会是半途改装的,莫非那辆车里一直都关着人?

这么一想,风染忽然豁然开朗,从王府里出发就被关进车厢里,准备运送到贺锋封地的那个人,是郑修年!那四个统领是后面才关进去的。

对了,把人质关押在自己身边,想用随时都可以用,才是最方便的,怎么会留在京城王府里?

风染忽然觉得手心里渗出了津津的冷汗。他怎么会认为郑修年在瑞亲王府做着王府护卫统领呢?

回头细想他看见郑修年的情形,他只是看到郑修年穿着王府护卫统领的服色,身上无伤,武功仍在,精神甚好,能说能跳,体貌如常。可是,他怎么就忘了郑修年与他有十多年的感情?若是郑修年真的平安地在王府做着护卫统领,他怎么会不想法子去太子府救他,至少他也会给他报个平安。也许,郑修年的情况并不像自己所看见的那样。

小远,去问齐掌事,是哪辆车,明天指给我看。风染又嘱咐道:这件事,叫齐掌事不要告诉庄总管,你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就当不知道。想了想又问道:晚上齐掌事能出来么,叫她在这里等我算了,她妇道人家,晚上在营地里行走不便,明天再约个时间见面。

次日一早起程,风染便分外留心地东张西望,注意看了下王府车辆,除了亲王车舆,有三辆锦缎油壁车,两辆暗红色,一辆宝蓝色。暗红色的油壁车每辆大约坐了五六个客卿左右,那辆宝蓝色的油壁车果真与别车不同,车厢前不是车帘,是两扇门,始终关着,没有动静,周围散布着不少护卫,隐隐呈合围之势。有四辆青纱小车,每辆车都挤了六七个下人,其中小远守着风染的东西,独占一车。此外还有三辆平板车,满满了装着东西。整个王府一共就十一辆车。风园的车辆跟在王府队伍之后,风染一时瞧不见。

中午,风染趁着队伍小憩吃饭休息,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带着小远在各个车辆旁边走来走去地散步。

昨晚没再看着齐姑姑,不过照齐姑姑描述的,应该就是这一辆车。小远远远地站着,看着那辆宝蓝锦缎的油璧车:这些车都是车帘子,只有这个是车门。

风染运使起内力,暗暗向车内探测了一下,除了能听见几道微弱的呼吸外,什么声响都没有。

小远,你向那车跑过去。

啊?小远一惊,继而使劲摇头:不成的!王府护卫会杀了我!

又不是要你去救人,你就当慌不择路,一头跑了过去。

小远仍是摇头:不行不行,我怕!那些护卫可凶了。

风染脸一寒,忽然手一挥,啪地一声重重掴在小远脸上,然后扯着小远笔直地向那辆车走了过去。小远被风染这一掌打懵了,那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一边哭一边低低地叫嚷着求饶:少爷,少爷。他家少爷虽然一向冷脸冷脸,冷得不近人情,但也是讲理的,今儿怎么非要把他往护卫们的虎口里送?

风染还没有靠近那辆车,隔着四丈左右,便有四五个王府护卫远远地挡在前面,等风染走近隔着两丈的距离就把风染拦了下来,甚是恭谨地说道:请少爷止步。

让开!

四五个护卫仍是把风染拦得死死的,说道:少爷要去何处,还请绕道。

风染不说话,只指了指护卫身后的那辆宝蓝缎油壁车。众护卫的神色本来还算恭谨,见风染一指油壁车,神色顿时变得严厉戒备起来,:少爷想干什么?

我这小童,昨晚对那车中贵人不敬,风染手一抖,把小远摔到护卫面前,说道:我今知道,已经教训过他了,现在特带他来向车中那位贵人致歉。

护卫大惊,继而又万分不信:少爷的小介定是记错车了,这车里不是什么贵人。

风染走上两步,抓起小远高声质问道:你说,你昨晚得罪的是谁?

小远害怕得一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都吓黄了:少少爷小远乖乖的,没有得罪谁,小远不敢他刚懂事就被家人卖进了太子府做小厮,这几年早学得练得谨慎胆小,怕事勤勉,得罪主人贵客的事,那是一万个不敢。

哦?还敢嘴硬?风染的声音再拔高了几个音阶,翻手又摔了小远两个巴掌,冷煞凌厉地大声质问:是我冤枉你了?要不要请出贵人来对质对质?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这个奴才!

小远一边痛哭,一边使劲分辩:我没有,我没有!

护卫也说道:少爷搞错,这车里坐的真不是贵人。

风染叫道:你们都说我搞错了,我会冤枉一个奴才?有没有搞错,请出车中之人对质一下,不就都清楚了?

第104章:厨下事发

护卫大是为难:这车中之人,真不是贵人,贵介也绝对不会得罪他。

请车中之人出来,问问便好。

陆续的有十多个护卫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解释道:少爷见谅,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车,我等严密守卫,贵介不可能靠近此车,更别说得罪车上之人,请少爷详查,勿在此地喧哗胡闹。

啪地一下,风染丢手给了那个护卫一巴掌:什么东西?敢说我胡闹?

这一下,顿时惹恼了众护卫,他们不过看在王爷宠爱风染的份上,对风染尊敬容让一些,说到底,风染不过是王爷的男宠,身份比他们这些王爷的亲信护卫卑贱多了,他们竟然被个男宠扇了耳光,一个个气愤愤地把风染紧紧围中间。纷纷指责风染侮辱护卫,言词间极不客气,要求风染道歉,气势汹汹,群情激愤,大有动手群殴的趋势。

正在吵嚷,外围的护卫叫了一声:王爷。在场正吵闹着的护卫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从风染身边退开,低头向贺锋行礼。

风染,贺锋叫着,缓步向风染走了过去,神色甚是平静。走到风染跟前,一伸手,极是熟练地环搂住风染腰身,淡淡道:本王看你精神好得紧,这就回去好生服侍本王。本王得趣了,便重重赏你;要是不得趣,本王须不轻饶。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让站得近的护卫听得清清楚楚。贺锋一边说着,一边揽着风染的腰,一转身,向自己的亲王车舆走去,淡淡地吩咐:大家休息好了,就起程吧。

拉开车门,贺锋把风染身子一提,一把狠狠掼进车厢里,自己也进了车厢,重重把车门拉上,转头逼视着风染,身体一点一点凑了过去,直到把风染逼到车厢一角,退无可退,才轻轻笑道:本王还以为二殿下什么都不会怕呢。很少有机会能欣赏到风染二殿下惊惧戒备的神情,剥去坚强的外表,原来风染也有如此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时候,然后贺锋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不适了,这样的风染,太令他不适了!

贺锋强迫着自己坐回了位子上:说吧,你想干什么?他费心费力把风染从贺月身边抢来,不是为了抢一个男宠!用来胁迫贺月才是他的本意,而与风染联手,让风染为他冲锋陷阵才是风染最大的作用。若为了图一时之快逼死了风染,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贺锋身边,风染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总怕贺锋什么时候忽然兴起,会对自己非礼。其实贺锋真要对他非礼,甚至都算不上非礼,只是主人宠幸自家男宠,风染除了以死相挟,也无他法可想。刚才听贺锋那么说,回到车里又不住地往自己靠近,还当贺锋又来性致了,不由得他不怕。现在贺锋坐回位子,风染才暗暗松了口气,也坐回贺锋对面,他日常所坐的位上,回道:不干什么。

贺锋一伸手捏住了风染的下巴,迫使风染抬起头,不得不面对他。他喜欢用这个动作羞辱风染,他可以借这个动作把风染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而风染则不敢直视他,只能躲闪空洞着目光。

风染抬手想拂开贺锋的手,不想贺锋却捏紧了下巴,不肯松手,说道:说实话。重重捏了一下,方放开手,看着风染侧过头,轻轻呕了一下,说道:不想本王动手,就说实话。

我就好奇,那车辆里装着什么人。

贺锋淡淡说道:就是企图在河边调戏非礼你的那四个统领,被本王拿住,好打了一顿。现今行走不得,就拿辆车子拖着他们走。话说,在河滩上企图非礼风染的明明是贺锋自己,贺锋这话说来自然而然,好象是事实一般,毫无愧色。贺锋继续说道:那车里还有一个人,是犯了事的护卫,因打了二十板子,走不得路,便跟他们关在一起养伤。笑看着风染问:二殿下以为那个人是你郑表兄么?

贺锋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倒叫风染有些拿不准了。刚才他那么大声地在外面吵闹,郑修年若真在车里,就算被点了哑穴,说不得话,可怎么着也要给他一点回应。风染一边闹腾,一边运起内力探测着那车厢,车厢里仍是除了几道呼吸之外,更无动静。车厢里的第五个人,要么真不是郑修年,要么郑修年就是全身都被制住了,一点动弹不得,不能回应他。可是,如果全身穴道被长期制住对身体的损伤是巨大的,要是从京城制住穴道一路运到封地,郑修年在半途就得死掉。仔细推敲起来,第五个人不是郑修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郑修年要活着才有用。

风染问:下面有护卫犯事,犯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贺锋笑了起来,戏谑道:这些小事底下人处理了,与本王通禀一声就是,具体犯了什么事,本王也不知晓。二殿下若想当我瑞王府的家,对下人严加管束,事事督办,亲力亲为,本王自是求之不得。

风染垂着头回道:哦,是风染冒失了,王爷见谅。

想救你表兄,简单得很,只要二殿下愿意。贺锋的声音带着一股蛊惑,煽动着风染。

风染没有再说话,知道贺锋一直忍着没敢动自己,还是想让自己效命于他,成为他麾下将帅,为他冲锋陷阵,杀回成化城去。

这日晚间便在一处较平坦的山谷里露宿。

晚上风染照旧服侍贺锋洗漱,去门外接过小远打来的热水时,见小远脸上,手上,露在外面的地方多处伤痕,明显是被鞭子抽伤的:小远,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你了?他是抽了小远几个耳光,那是为了作戏给护卫看,哪里是真要打小远了,下手自有轻重,不会在小远身上留下伤痕。

小远垂着头,哭得双眼肿红,轻轻地叫:少爷。

说,是谁打你了?

王府的人。

为什么?

他们问我,少爷为什么会去查那辆车子小远的头垂得更低,说:我不说,他们就打我你没说?

小远一下子跪在风染面前,痛哭道:小远没用经不起打就就都说了。呜呜呜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小远没用风染心头一紧:你把齐掌事告诉他们了?

呜呜呜

齐掌事呢?有没有事?

小远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鼻涕一边说道:有庄总管护着呢,他们没敢拿齐姑姑怎么样,只是不许齐姑姑再去王府厨下帮忙,也不许再给少爷做宵夜了。

风染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说道:起来吧,别哭了,没事的。我不吃宵夜便是。虽然他从来不觉得风园之人是自己的人,但在风园与贺锋王府对垒时,他还是很自然地回护向风园一边。只是他又一次没有沉得住气,又一次打草惊蛇了,风染心头涌起一阵挫败之感。他还要经过多少次的磨练才能沉稳大度?他的外祖父郑承弼就说过,自己在兵法上已能把郑家兵法融会贯通,自出机杼,但要成将帅之才,独当一面,还缺一些气度和沉稳。

风染,在外面哭哭啼啼什么?快来给本王洗脚。

洗漱之后,贺锋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睡下,而是重又穿上衣服,向风染淡淡说道:跟本王出去走走。

初秋夜晚的山谷里还有些凉寒,风染便把贺月那件半背短披风披在身上。

这处山谷名叫枇杷谷,山坡平缓,山体不高,地势开阔,一路上,树木郁郁葱葱,一簇簇隐在暗影中。一路上贺锋默不作声,风染也默不作声地一路跟随着,一点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跟贺月无话可说,只是交易的关系;他跟贺锋也仍是无话可说,仍是交易的关系。

依二殿下所见,此地该如何驻军?

分为四营,两边山头各驻一营,两营了望,主营可驻山谷之中,三营互为犄角,另一营驻扎来路,留下退路兼联络补给,不致令敌军前后包抄。然而,现实是,赴封队伍,两千官兵,三百风园护院,一百王府护卫全部安顿在山谷之中,两边山头和来路根本没有人。风染问:王爷莫非认为会有什么人来袭击我们?

贺锋又问:此地该如何开战?

我若为攻,当步步推进,展开队形,正面冲杀,以气势取胜,我若为守,当在谷底大坑处伏下陷井,对敌之时,留出一线,诱敌深入,以两翼山头兵卒向下俯冲,以兵势逼其落入陷井,绞杀之,击退之,然后撤离。

为什么要撤离?

此地无险无据,既不适于驻军,亦不适于据守。若要强守,必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若是非要在此地据守,当是穷途末路,退无可退,迫不得已,所以,攻方可以缓步推进,正面冲杀,以气势取胜。

风染,帮本王!

风染便像没有听见一样。

贺锋说道:不要借口你是阴国之人便想置身事外,你要清楚,你在本王手里,你表兄也在本王手里,本王若是败了,必要拿你表兄弟陪葬祭旗!本王要你随侍在本王左右,以本王的武功,贺月便是把整个风园都搬来,也救不了你。

第105章:查抄瑞亲王府

贺锋又劝道:如你肯与本王联手,本王即将王府兵权交付于你,本王也自会对你礼敬有加,不敢轻慢,你想救你表兄,你想护住贴身仆从,你想吃那姓齐妇人的宵夜,尽都由你。

贺锋不提,风染也就罢了,既提了,风染说道:王爷想问风染什么话,可直接来问,何必为难我家奴才,他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贺锋哈哈一笑:他多大?你多大?风染与小远同岁,只是小远的单纯有点像陆绯卿。贺锋又问:二殿下不是说风园下人不是你的人么?这会子怎么变成你家奴才了?

风染抿着唇不语,贺锋并未再逼,只带着风染在山野间漫步,天色黑尽,夜空下星辰遥远地闪烁着。贺锋停下脚,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说道:明天便进石雨镇,休整一下。那四个统领就会交给当地官府,押送回京城。顿了顿说道:那个犯事被打的护卫,也一齐留下,遣送回王府。

贺锋为什么要特意提这么一句?颇有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难道说,那车里的第五个人,真的是郑修年,被他猜中了?

石雨镇是距离成化城大约六百余里的一个小城镇,相当繁华。而枇杷谷距离石雨镇不过二十余里,石雨镇却是成化城在北方的屏障。石雨镇之东是万青山脉,之西是叠依山脉,中间一条平河穿过,石雨镇便依山傍水,因是交通要冲而形成,也因有石有雨而名。穿过石雨镇南下,便是一马平川,可以直逼成化城。万青山和叠依山向东向西各自连绵一百余里,山势虽不险峻,却也阻碍重重,北方军队要想直取成化城,石雨镇是唯一的捷径。

而枇杷谷在石雨镇之南,更是石雨镇通向成化城的必经之地,一旦石雨镇失守,枇杷谷便是守住屏障关隘的要冲,即便不适驻军,不适死守,这一处也是要必须严防死守,寸土必争的兵家之地!而且若是长期在此地驻守,善加经营,可以凭人力将之修筑改造成一个能够扼险而守的关隘。若是枇杷谷与石雨镇一关一镇互为援奥,将给兵卒平添信心,会使战力备增。

想是索云国确是兵家将帅匮乏,这等要冲之地竟无一兵一卒把守,任人行走。

这些话,风染懒得跟贺锋多说,只跟在贺锋身后慢慢行走散步。

贺锋极轻微地叹息了一声,仿佛心事重重,心思不宁的样子,带着风染在谷中漫步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折返,向回走去。一阵风自后吹来,把风染的披风吹拂而起,扫向贺锋。贺锋回转身看向风染:你怎么披着他的披风?本王的呢?是不是早就扔了?

那是贺锋用过的肮脏东西,自然早就扔了,风染回道:王爷的披风,好生收着呢。

那为什么披他的,不披本王的?本王的披风比他这件厚长,岂不是更暖和一些?贺锋的眼神有些凌厉地盯着风染。

风染不语。

贺锋冷冷笑道:你心里是嫌本王的衣服脏?便不嫌他的衣服脏了?不过也难怪,你已经穿惯他的衣服了。放缓了语气说道:风染,说到底,你对他和对本王还是不同的。不要因为他赏了你一座宅子,把你护在他身边,你就忘了他曾经是怎么对你的!拒绝与本王联手,是想着要回护他么?

他一再地坚决拒绝与贺锋联手,是因为他想回护贺月吗?风染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不,那是不可能的!贺月一再的羞辱折侮要挟胁迫于他,他恨不能一刀杀了贺月,哪里会回护贺月?他拒绝与贺锋联手,只是不想插手参予索云国的内政夺权罢了,他绝对不会回护贺月的!他怎么可能回护贺月呢?!他会回护贺月?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能把你赏给本王,就说明他不过把你当个玩物。只是你这玩物他还没有玩厌,被本王强讨了来。既到了本王身边,你便不该对他再有留恋。贺锋说道:是本王才把你当个人才。你自想想,是本王待你好,还是他待你好。

风染淡淡道:王爷何必作此比较?贺氏兄弟,一丘之貉,有什么可比较的?

贺锋却理解成自己在风染心中,比贺月高出一等,复又劝道:本王不跟你玩那些虚的,你若不肯与本王联手,本王也会象他那样,把你当个玩物,难得本王对你有兴趣。但你若肯与本王联手,本王自当对你礼敬有加,不犯丝毫,待本王功成之日,许你一国将军,贵族出身,享一世尊荣,余荫子孙。便是在阴国,你也不能有这般尊荣。

贺锋把话说得那么明了,风染不敢开口拒绝,生怕自己断然拒绝,贺锋失望恼怒之下,又一次兽性大发,直接朝自己扑上来,上次被个偷窥的打了岔,这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只得敷衍道:请容风染三思。

本王的时间不多。

次日不到午时就赶到了石雨镇,赴封队伍停在镇外,等着哨探营的人先行进镇去征用驿站客栈,清除闲杂人等,联系官府,责成镇守率官吏出城恭迎亲王。

风染与贺锋静静地坐在车厢等着进城。其实,两个人在路上,大多数时间都这么静静地相对坐着,各想各的心思。

正等着,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枇杷谷方面飞驰再来,不多久,一直坐在外面车辕上的,贺锋的贴身侍从说道:王爷,家里来人了。

贺锋出去了一阵子,再回来时,脸色十分阴沉可怕,在风染对面坐了一会儿,似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成化城出事了。

风染微微一惊,随即就平静了,成化城出事了,关他什么事?

贺月查抄了我瑞亲王府。

风染又吃了一惊,但仍旧很快平静了下来,贺月查抄瑞亲王府,也不关他的事!

贺锋问:你知道我王府里都有什么东西?

风染懒得说话,瑞亲王府里有什么东西,他哪知道?然而,风染心思转得很快,贺锋既然这么问,就说明贺锋知道他知道,难道是因为他王府里有郑修年?可郑修年是人,不是东西啊。

你不是查过贺月的黑帐?我府里的东西比黑帐更多!

风染顿时明白了,瑞亲王府是贺锋准备夺位登基的大营,苦心经营的年头比贺月经营太子府更长,府里积年存下的逾越违禁之物更多,在朝堂上拉帮结伙,营私舞弊,在民间横征暴敛,鱼肉乡邻,在江湖中,啸聚豪杰,包庇匪类只要是能为自己夺位出力之人,贺锋都尽力拉拢,之事,贺锋也做尽做绝。这类证据留在王府里可说是多不胜数,其杀伤力比上一次贺月栽赃他谋逆行刺更大更强,并且这一次查抄出来的都是真凭实据!

瑞亲王府就尤如一个马蜂窝,一捅,就意味着索云国将为之风云变色,动荡不安!

照理,贺月登位尚不足一年,根基还很不坚固,不该轻易去跟贺锋硬碰硬,把贺锋远远打发到封地,等着贺锋的势力慢慢消亡才是上策,贺月本也这么做了,可是,为什么忽然又去捅了这马蜂窝呢?

你猜,他想在我王府里,找什么?不等风染回答,贺锋就给出了答案:找郑修年,你表兄!据王府来人说,贺月开始只是派了御前护卫悄悄潜进去,偷偷的找,被发现了几次,事件越闹越大,贺月就索性下旨,查抄了瑞亲王府!

这一下,风染清楚了,是他传回去的消息,说亲眼看见郑修年在王府做王府护卫统领,所以贺月才查抄了瑞亲王府。这太令风染吃惊了,他以为,贺月最多就是派人去瑞王府偷偷查探救人而已,哪料到贺月竟会为了救出郑修年查抄了瑞亲王府,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

找到了?风染问。事实上,风染现在也拿不准郑修年到底在赴封队伍里还是在都城王府里。

贺锋冷笑道:二殿下当然希望贺月能找到郑修年了。

风染默然。

你以为让郑修年落到贺月手里就是好事?贺锋冷冷一哼:本王要藏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贺锋顿了顿,说道:我王府里的人,现今已经被下进天牢里,只逃出次子和正妃母子俩人。如今由几个忠心的护卫带着,追本王来了。都城里,贺月已经开始抓捕本王的亲信大臣,拥戴本王的贵族子弟,庶民商家。都城里但凡跟我关系略近的,能逃的,都逃出来了,生怕被波及。说到这里,贺锋黯然叹了一声:成化城,本王是回不去了。他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王府,大好基业会因郑修年这么个小人物毁于一旦。而他失陷在都城天牢里的亲人们,多半也难以救出,除非他拿自己去换。

此后,赴封队伍进了石雨镇。石雨镇的镇守大人却是贺锋亲信,一路把贺锋恭迎至镇守衙门的后宅里安置。既然镇守大人都是贺锋的亲信,那么整个石雨镇相当于就是贺锋的地盘,怪不得贺锋一路尽宿于小村荒地,略大的城镇都过城不入,却要进入这石雨镇来。

第106章:还击之机

贺锋进入石雨镇后,就喧宾夺主,对石雨镇的所有事务进行了重大调整和重新分派了人手,俨然把石雨镇当做了自己的地盘!

赴封队伍驻扎在石雨镇一动不动,而护送官兵的四个统领又一次换人,自然这一次换上的都是贺锋的亲信。让风染吃了一惊的,原哨探营的统领车文光又做回了统领!然后风染猜想,车文光本就是贺锋的亲信,那晚故意引导着其他三个统领乱传他的谣言,便是成心想造成风园与护送官兵之间的矛盾吧。

贺锋并没有对风园的护院们下手,反而给风园分派了一条街的客栈,然后在那街头街尾派人守着,不许风园护院们在石雨镇里乱走,连庄总管也被禁在那条街上,不许求见风染。

石雨镇周边的江湖武林势力,周边城镇官吏,周边驻军,以及逃出来的一些官吏们纷纷涌进石雨镇里,贺锋逐一接待,温语抚慰后妥善地安置在石雨镇各处。

只是贺锋无论到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议什么事,甚至是吃饭睡觉都带着风染,丝毫不避,也让风染见识了贺锋理事处政的能力,竟是不比贺月逊色。只是感觉比贺月更加犀利锋锐,缺少贺月的手段和怀柔。

贺月是自小作为君主来培养的,帝王之道与帝王之术渐渐渗透进他的骨血,他会显得更加雍容大度,游刃有余一些,而贺锋的处事理政能力,是他自己在成年醒事后学习捉摸出来的,不免更加激功近利,不知收敛一些。

风染也知道了,贺月查抄了瑞亲王府之后,第一道旨意,便是调来驻扎京畿的军队,令其与铁羽军加强都城防守,对进出人等,严加盘查。

第二道旨意,火速召回正在援助乌国抗击嘉国入侵的毛恩将军回京,坐镇京师,用以震慑各地军队。

第三道旨意,下令自己的亲信军队清南军,由南北上,沿途穿州过县,宣示皇命,安抚民心,兼镇压清洗贺锋一派的江湖势力和民间势力。

然后贺月连日连夜召集自己信得过的官吏清理整顿从瑞亲王府抄出来的各种罪证,只要是证据确实,涉案官吏与平民一概抓捕。

贺月雷厉风行地展开了一场对贺锋势力的彻底清洗,一时之间,成化城里各个监牢,人满为患,京城中风云色变,街坊间不明真相的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事态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自京城发起的动乱,迅速向索云国全国波及。所有贺锋一派的人被逼迫着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抢先向皇帝投诚,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揭竿而起,投奔贺锋!

索云国的稳定国势与政局,已然打破,眼看着一场战乱即将发生,双方面都在召集人手军队,想要抢在对方布署完成之前,给予致命一击!

三天后,在王府护卫日夜兼程的护送下,瑞王妃及瑞王世子抵达石雨镇。

瑞王世子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显然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故,对少年的打击是沉重的,叫了一声父亲,便扑进贺锋怀里嘤嘤地痛哭。

看见瑞王妃,却叫风染吃了一惊,十天前,风染躲在假山后看见过的那位雍容华贵举止从容的妇人,此时形容枯槁,神情灰败,仿佛几天时间就老了十岁,看见贺锋,只是默默地拉着贺锋的手。

人家夫妻,劫后重逢,自有许多贴心话要说,风染不好呆在一边,说道:王爷,风染在门外伺候。

正要退出,偏生被那妇人看见了,一整神色,看向风染,沉着脸颇有几分威仪地说道:且慢,你便是王爷向陛下强讨要来,服侍陪伴王爷赴封的男侍?

风染僵直着站着,不说是,也不能说不是,贺锋也疑惑地看着妇人。

妇人忽然挥手向风染掴了过去!

到底是结缡十多年的夫妻,警觉自己的夫人神色有异,贺锋就留意了,妇人这一巴掌还没掴上风染的脸,就及时被贺锋扼住了手腕:夫人!?

妇人从贺锋手里挣掉,狠狠瞪了一眼风染:若不是陛下要在咱府里寻他什么劳什子的表兄,咱府能被抄么?那么多人被下进天牢,全是这贱货害的!

贺锋柔声道:夫人!他是本王从皇帝那里抢来的一军统帅,不得无礼!这其中的原委,等日后本王细细讲与你听。他心知肚明,这是他与贺月之间的斗争,如果没有人肯让步,就必要兵戎相见,贺月借口搜查郑修年而查抄了瑞王府,不过是条引线而已。贺锋一边说着,一边挥叫风染退了出去。

一军统帅?他什么时候答应做贺锋的一军统帅了?

风染以为王妃来了,贺锋该不会再叫自己晚上同房而眠了吧。哪知,贺锋安排了王妃与世子同睡,仍叫风染服侍自己同睡。

每一晚,睡在贺锋身边,风染都提心吊胆,生怕贺锋一时兴起。

瑞王妃低达石雨镇的当晚,深夜中风染服侍了贺锋洗脸洗手洗脚,贺锋虽然看上去疲累,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倒头入睡,说道:本王接到确切消息,贺月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准备亲自统帅八千铁羽军和京畿驻军作为先锋,到石雨镇追杀本王。

这么快,贺月就要迫不及待地追杀过来了!

这是一场因意外事件触发,而大家都尚未准备好的战争,现在比的就是谁的动作快,谁能把对方灭于羽翼未丰之时,错过了这个时机,战争会很快进入僵持,这对索云国将是沉重的打击。甚至索云国将会因长期的战乱而一分为二。这在凤梦大陆的历史,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贺月又说道:明天,本王将以先皇的名义,发布檄文,起兵勤王。本王将在宣读檄文,歃血盟誓之后,举行拜帅誓师大典。如今万事俱备,只缺一帅。

然后,贺锋问道:风染,这几天,本王将你一直带在身边,你该明白本王的用意,本王问你,你是想做本王的男宠,还是做本王的统帅?现今结集于石雨镇,效忠于本王的军卒有一万之众,贺月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本王只望你能异军突起,一击致胜!你若一意要做男宠,本王今晚也成全你。

这几天,风染看得非常清楚,各方兵马势力纷纷前来投奔贺锋,一万之众只多不少。然而,那是一群乌合之众!人数是多,个个好狠斗勇,但是整体战斗力怎么能跟每天操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铁羽军和京畿驻军相比?

这是贺锋与贺月之间的战争,风染并不需要考虑他们谁胜谁败。但是贺锋说的本王只望你能异军突起,一击致胜这一句,却深深打动了风染的心!在他与贺月的历次争锋交手中,他从未战胜过贺月,一直被贺月压制着,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借贺锋的兵卒,杀了贺月,杀他个人仰马翻,纵不能杀了贺月,他也要还以颜色!一雪前耻!

耍心机,耍手腕,耍谋略,他耍不过贺月,但是要在战场上指挥兵马搏杀,他还杀不过贺月?风染不禁手痒技痒,跃跃欲试,暗暗想道:狗贼,你这么急急忙忙送上门来,我要让你好看!

何况,一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他与贺锋原本达成的他陪贺锋平安抵达封地,贺锋即释放郑修年的交易已经无果而终,风染想救郑修年,想逃走,只有主动出击才有机会。无所作为,他就只能陪着贺锋困守小镇。

风染只置可否地问道:请教王爷,皇帝查抄了瑞王府都没找到我表兄,那他在哪?

本王早已把他安顿在妥善之处。

王爷当真有意拜我为帅,便该拿出一点诚意来,王爷什么时候把我表兄送到我面前,我便什么时候登台拜帅。风染加重了语气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表兄就在那辆车上,此时当在镇上。风染一直对那辆车很是留意,那车在进入石雨镇后,就不见了踪影。不然风染总要想法子打开那辆车的车门一看究竟。

风染说得那么肯定,贺锋还当风染与郑修年取得了某种联系,无法抵赖,说道本王怎么知道你是真心投靠本王的?贺锋也有自己的考量:别要到时候,出工不出力,又或是到时阵前倒戈,本王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把你表兄送还于你,本王还拿什么牵制于你?

明天,我登台拜帅,便是向天下人昭告,我是跟王爷一伙的,王爷若败,我皆没有退路。既然是同舟共济之人,彼此间便该相互信任,王爷若是一直拿我表兄来迫使我为王爷出力卖命,我何甘心?末了,风染又激一句:王爷连这点气度气量都无,他日如何位登九五,君临索云?

好!本王便信你这次。

贺月的动作很快,天刚朦朦亮,就把郑修年送到了风染面前了。只是风染看见郑修年,就很有想杀了贺锋的冲动!十天前的郑修年,明明能说能动,能跑能跳,一切安然无恙的样子,可是现在贺锋还给他的郑修年,躺在门板之上,昏迷不醒!

第107章:郑染拜帅

大约看出风染神色跟要吃人一样,贺锋识趣地闪在一边,他身后是一个大夫,向风染介绍了郑修年的情况,双腿腿骨骨折,尤其左腿,本有骨折,新伤刚愈,又再断开,情势更为严峻。不过腿伤早已经进行了接续,假以时日,就可康复,只是左腿连断两次,会不会落下什么后患残疾,就未可知了。腿伤还不算要命,要命的是,郑修年身上多处大穴被封,被封时间太长,现在虽然解开了,却受了极重的内伤,所以才导致郑修年昏迷不醒。

等人退下了,风染道:王爷就是这么好好看顾我表兄的?一伤再伤?

贺锋轻轻哼一声:他深更半夜逃到我王府来,本就断了条腿,还全身都是伤,若不是本王出面支走御前护卫,他早就死了!

那一夜,贺月捉奸,郑修年果然逃到瑞亲王府去了。后来贺月曾拿出那页他誊写的贺月私铸私征私制商家帐页来质问他,那时帐页上沾着血,他就猜,郑修年在逃跑中受了伤,却没想,伤得这么重,作为一个轻功高手,连腿都断了!风染向贺锋一揖,说道:王爷仗义援手,风染代表兄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又问:我表兄既已平安,为什么还要囚禁于他?莫非王爷那时候就打定主意,想挟持我表兄胁迫皇帝,或是想向我挟恩图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王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本王延请名医,费了半年时间,花了无数精力,才把你表兄医治如初,你表兄竟然想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本王便一直把他留在府中好生款待着。

要把一个以轻功见长,善于逃跑的人留下,怎么留?除了囚禁,哪里留得住?

当初风染不赞成与贺锋合作联手,与虎谋皮,那皮是好谋的?郑修年果然反而被虎谋了去。

风染所主张的肉包打狗,同样并没有伤到狗,而自己也白白被狗啃了。

风染扭头看了眼静静躺在门板上的郑修年,心头一阵酸楚,说道:王爷便把我表兄好生款待成这样了?

你说过了,既然现在你我同舟共济,便该彼此信任,本王说有好生款侍于他,你为何不信?本王只是把他关了起来,除此之外,未伤他丝毫,没有缺他吃喝,没有缺他用度,甚至都没有化他内力,废他武功,哪点款侍得不好了?贺锋问:启程那天早上,本王让你看过他,那时,他是不是好好的?

他怎么成了你的王府护卫统领?

贺锋微微一怔,说道:谁说他是我王府的护卫统领了?只是他一直拒绝洗浴,汗臭薰天,启程那早,本王便叫人强行给他洗了个澡,那统领便拿了套自己的衣服给他穿。郑修年此时,身上还穿着那套护卫统领的服色呢。贺锋说到这里,心有所悟,质问道:二殿下以为他做了我王府护卫统领,就把这消息传递给贺月了?想叫贺月来我王府救人?是不是?贺月在我王府闹得鸡飞狗跳,非要叫府里交出郑修年,最后查抄了我瑞王府,原来是你把人叫来的?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僵了。

到底是风染打破僵局,辩解道:那时尚未决定与王爷联手,我只想救出表兄,那么做不能怪我。又问:启程那天,我表兄本来好好与王爷见礼,王爷说了一句什么,我表兄就又跳又骂?

在决定联手之前做出来的事,贺锋确实不能因此质疑风染联手的诚意,他好不容易才求得风染答应联手,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风染到底有没有联手的诚意,他必须赌一把,这期间派人把风染盯紧一些。贺锋说道:本王只是把事实告诉了他。

什么事实?

本王告诉他,本王已经把你从贺月那里抢了过来,你现在是本王的男宠。

风染可以想像得出,那时郑修年的感受,所以他又跳又骂,一脸激愤。风染问道:对啊,那时,他人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才几天时间,他腿又断了,人还要死不活的?

本王自然要带着他同赴封地,才方便挟制于你。刚上路,他自持轻功高妙,整天想逃,几个人都看不住,第一晚扎营时就跟王统领动了手,王统领一气之下就把他腿打断了,叫他再也跑不了风染脱口问道:那晚,在河滩上,王爷那样对我,后来发现有人窥视王爷,那个人就是我表兄?

不是,另有其人。

那是谁?

一直没有查出来。据护卫说,那人武功极高,想要潜踪蹑形,不被发现本是容易之事,本王就奇怪了,他为什么故意显露身形让护卫发现了呢?要是不被发现,说不定那时,他一时冲动,已经把风染给办了,凭风染的性子,只怕真要以死雪耻,他哪里还有机会跟风染如此对坐商谈联手之事?贺锋拉回话题说道:本王知道后,就叫大夫给你表兄接上了断骨,让他在车里好生休养,本王也训戒责罚过王统领,叫他好生看守。后来拿下四个统领,跟你表兄关在一个车子里,你表兄就知道你也在赴封队伍里,他行动不得,就一直大叫大嚷,想让你知道。王统领点了他哑穴,他又乱敲车厢,没一刻停歇,王统领只好点了他全身大穴。

风染寒着脸问:不知道全身大穴封闭久了,会死人么?

贺锋吩咐道:把王统领带进来。

同样是穿着王府的统领服色,风染觉得这位王统领怎么穿得这么猥琐?王统领一进来就对着风染磕头如捣蒜,一个劲求饶:风公子饶命,都是小人无知无识,只说封住郑公子的穴道,就可以免得他吵吵闹闹了,没想到穴道封闭久了,会是这个样子!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还求风公子饶过小人,小人愿结草衔环报答公子大恩!

当他没有学过武功么?当初他修习点穴之时,玄武真人一再的告诫他:脉胳是人体气机的根本通道,必要流动通畅才有生机,封闭穴道是逆天而行,对人体极为有害,必须慎用。王统领的武功既然能练到封闭住人体大穴的地步,怎么会不清楚,长期封闭穴道的害处?

如果不是贺锋下令,王统领敢把郑修年的穴道一直封闭下去?想来是被贺锋抓来做个替死鬼,用来给自己一个交待吧?风染冷冷扫了贺锋一眼,说道:好,记着你的话,我总有用得着你的时候,退下去。当着贺锋的面,他能把贺锋的人怎么样?

风染性子爽利,既然决定了暂时与贺锋联手,就不在这些小问题上过多纠结,想着怎么先把贺月杀败才是。他既然将做勤王之师的主帅,便不能再像下人一样地随侍在贺锋身边,当下在镇衙后院里硬挤出一间房间,单独给风染和郑修年居住,风染又叫来小远,叫他小心服侍郑修年,然后自己去镇上,延请大夫来替郑修年诊治。

当日午时,贺锋召集石雨镇的兵卒和民众,宣读了他的客卿们一早拟好的檄文,把贺月好一通指责,其中就包括了贺月私募粮晌,私铸军械,私制战袍,截留国书贡品等诸般意图不轨的罪名,足足的宣布了贺月十八条罪状,然后借助先皇之名,贺锋宣布承天之命,起兵勤王,拨乱反正。客卿们的这篇檄文写得激情昂扬,把贺月声讨得罪大恶极,只听得民众群情激愤,纷纷表示愿意参军,以助贺锋诛此奸佞!风染若不是知道真相,只怕也要听得热血沸腾。

宣读檄文,歃血盟誓之后,便是拜帅。一般起兵勤王,都会自任为帅。但贺锋自知不擅用兵,身边恰好有一个擅长用兵的风染,自然要物尽其用。这个帅,除了要精擅用兵,还一定要有声威名望,要能服众,要能振奋军心。

风染除了是阴国二皇子外,风染流传于凤梦大陆的,只是武功高强,手狠手辣,并不以领军作战而名,而且风染还是已死之人,风染之名在军营之中并不响亮,也难服众。在风染来说,虽是已死之人,他也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让阴国风氏抹黑蒙羞,因此跟贺锋提议借助郑家之名。郑氏兵家之名,威震凤梦大陆,小小阴国,弹丸之地,便能借助郑氏之力,保持立国不灭,跻身凤梦十三国之列。

因此,在随后的拜帅大典上,风染以阴国郑氏子弟郑染之名拜帅,声言是奉郑家家主之命,助瑞亲王惩奸除恶,除污荡垢。大家虽见郑染年轻,却自有一股镇定从容,指挥若定的气势,尽都服气。因要拜帅,贺锋叫人赶制了帅袍,风染换下公子袍服,束发披甲之后,一改文秀模样,谁也瞧不出他便是几天间一直随侍在贺锋身边的那个男宠!

拜帅之后,便是祭旗。

祭旗是要将鲜血洒于战旗之上,以激励己方士气。一般而言,洒血的这个人,多数会是敌方俘虏,风染一看那准备押上来的祭旗之人,吃了一惊,竟然是风园总管庄唯一!

第108章:以我之血盟誓

风染心头一紧,不等人把庄总管推上台来,赶紧急步下台挡住押送的兵卒:且慢!走到贺锋面前质问道:为什么拿我风园的人祭旗?

风染孓然一身独居风园,庄总管兢兢业业地管理着风园,敬业程度早已经超过了一个管家对东家的尽职尽责,风染能感受到庄总管对自己有着超过宾主关系的关心,有时觉得庄总管更像一个疼惜自己的长辈,暗暗地关怀照料着自己。风染只是性子淡漠,对于人或物的感觉非但不迟顿,还很敏感,别人对自己的好,他会暗暗记在心里。他怎么能眼见庄总管血溅战旗?

庄总管被擒,风园的其他人呢?都被抓了?自从进了石雨镇,风染基本上没有再与风园护院和庄总管接触过,风染其实并不太关心风园的人,但是此时一看庄总管被绑着,风染的心一下子紧了,那三百个人,是打着护送保卫他的旗号留下来的!

贺锋很镇定地回道:他是那个奸逆的人。自打宣读了檄文,宣布了贺月忤逆谋反的罪状,贺锋就改了称呼,连贺月之名也不叫了,直以奸逆呼之。整个石雨镇里,可能庄总管是最忠于贺月的人,用他祭旗,确实是不二之选。再说了,启程第一晚,庄总管几句话,坏他好事,还差点引起军营哗变,差点让他在离京第一晚就命丧乱军之中!这个帐,他也要算。

庄总管确实是贺月的人,这一点,风染也无法反驳:但是,庄总管现在是我风园的总管,太子府早已经关闭了。

郑统帅什么时候承认过风园是你的人马了?

现在,我说是,便是!

贺锋叫人把庄总管嘴里堵着的东西挖出来,问道:我军郑统帅说,你们风园是他的部属,庄总管可承认?

庄总管一脸灰败之色,他眼看着风染一步一步与贺月越走越远,最后终于站在了征讨贺月的一边,怎么能够不痛心疾首?他很想否认有风染这样叛逆忘恩的东家,可是,现在风园陷于叛军之中,他一句否认,就会有三百条人命葬送,他不得不承认:是,我风园乃是郑大人的部属,唯郑大人马首是瞻!

风染不等贺锋吩咐,拔剑便把绑着庄总管的绳索砍了,说道:先生请先回,一会我去看你们。庄总管也怕贺锋忽然反悔,解开绑缚,一言不发,赶紧离开。

郑统帅,你放走祭旗之人,准备用谁来祭旗?

风染返身回到高台上,解开衣袖,在左臂上横划三剑,将手臂上的手血滴入酒碗中,直到酒水变作血红之色,手一挥,血酒飞溅在艳红的战旗之上,分不清哪是血色,哪是染色。风染举起长剑,叫道:以我之血盟誓,诛灭奸逆之徒,匡复贺氏正统,还我朗朗乾坤!

以主帅的鲜血为祭,更加激励了高台下众将士的誓战决心,七嘴八舌,跟着风染高呼:以我之血盟誓,诛灭奸逆之徒,匡复贺氏正统,还我朗朗乾坤。

祭旗之后,主帅点兵,贺锋便先行离开了,只觉得风染自穿上戎装,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那鲜活的精气神跟穿着公子袍服随侍在自己身边时的模样,直的天渊之别!

所谓主帅点兵,其实是由主帅重行对城镇的各个重要地方进行布防,以及对整个城镇的布防。风染清点过贺锋交给他的人马后,把一万余人马,分成了两队,一队由原镇守大人摩下的统兵带领,仍旧驻守石雨镇。

护送贺锋来石雨镇的两千官兵就全部留在了石雨镇帮助防守。风染知道这两千人,本是贺月的官兵,因情势所逼,才陷入贺锋的乱军之中,从心理上来说,他们认为贺月以嫡子继位,才是正统,从感情上来说,他们与贺月带来的铁羽军和京畿驻军才是兄弟,若把他们带到前线,叫他们与自己的兄弟刀剑相向,委实是为难了他们,更保不住他们会临阵倒戈,倒不留在后方,担任一些城防治安的职责更好。

风染分派好人手后向贺锋禀报,贺锋眼一眯,锐利地盯着风染:你要带人去枇杷谷设伏?

据属下观察,枇杷谷里从来没有开过战,那奸逆不会想到咱们会在那里设伏,可以给他们出其不意的一击。

你不是说过,那谷里不适驻军,不适开战?

风染道:看那谷里的地势,就算是不通兵法的人,也知道那地方不适驻军,不适开战。但是,如果把枇杷谷,石雨镇,和万青山脉,叠依山脉看成一个整体,枇杷谷便是成化城通往石雨镇的必经之地,由北向南,攻打成化城,枇杷谷是必定之地,相同,若是由南向北攻打石雨镇,枇杷谷也是必守之地。正因为一般人想不到,属下才要在那里设伏。而且石雨镇是位于万青山和叠依山之间的孤城,既可以扼守要冲,也可以被敌方围死。与其困守孤城,不如把战场向前推进,把枇杷谷用作石雨镇前沿,可攻可退,好过以石雨镇背水一战。而且,贺月要是有耐性,只要围住石雨镇,就可以把他们困死!时间拖得越长,对贺锋一方越是不利。

贺锋不懂兵法,听风染说这一大通,仍是觉得云里雾里,理不清头绪,他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郑统帅这么急着出城,是不是另有打算?不是想就此溜之大吉吧?

不错。风染那镇定从容的神色丝毫不变:属下正要请示王爷,可否随属下一同前往枇杷谷,亲自督战,振奋士气?此战是我军对逆军的第一战,也是关键一战,王爷若是能亲临督战,当更能激励我军士气,也使王爷之恩威,泽被全军!风染并不怕贺锋来盯住自己,一旦上了战场,烽火连天,谁能盯得住谁?像贺锋这种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又怎么能明白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你想在枇杷谷伏击奸逆,这么大的动静,只怕瞒不过他。别说如今他已经明火持杖地与贺月开战了,便是以前,他与贺月也是相互间派了无数的探子相互渗透,以求探得对方机密。风染若是在枇杷欲设伏,几千人的行动,其中难免没有贺月的暗探,风染的用意应该瞒不过贺月。

风染道:属下自有掩兵之计,无须瞒那奸逆,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贺锋想了想,有些心动: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设伏?

石雨镇的防守,属下已经安排妥当。这虽是伏击,也是一场硬仗,属下已许了将士们一夜假期。明日一早便整队出发。王爷只是随军督战,可延后几天,等开战再来。

好,明日一早,本王亲自为你们敬酒壮行!

见过贺锋之后,风染去看了风园护院们。在他离开石雨镇前,他必须安顿好他们。其实,风染一直都知道,这三百人中,大部份是庄总管从铁羽军中撬走的优秀兵卒,基上都是忠于贺月的人,在贺锋的乱军之中要如何安排他们,保全他们,是个棘手的问题。

贺锋还算客气,并没有对风园护院们下手,仍旧让他们住在一条街上,只是街前街尾派兵把守着。其实所谓把守,也只是做个样子,二十多个兵卒,怎么守得住三百号行动自由,身负武功的护院?

风染到的时候,庄总管带个三百余护院齐刷刷跪在地上,风染站着,淡淡一笑:都起来。

庄总管说道:他们是为主请命。

为主请命?哪个主?请什么命?

庄总管把风染引进一间小室,说道主是谁,自不必明言,他才是中兴之主,大势所趋,公子不可一意孤行,忘恩负义。公子若肯回头,我等三百人誓死保护公子冲杀出石雨镇,平安返回成化城。

风染轻轻一声嗤笑:忘恩负义?他待我,有何恩?有何义?犯我国土,那样于我,一再相逼,迫我就范,就是他待我的恩义?护送我回成化城?先生以为我还会再回成化城吗?我风染大好男儿,亦是天潢贵胄,岂容冒犯?莫非先生以为我还会回去做他男侍?先生别忘了,非是我背信弃义,是他将我赏赐于人。我从风园出来,便与他再无瓜葛。想着那时,他心灰若死,风染不觉心头酸楚。从进风园,知道贺月要囚他一生,他便当自己死了,没想过有出来的那一天,倒是贺锋以郑修年要挟贺月,强行讨要他,反而给了他一线生机。

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庄总管替贺月分辩道:陛下为公子主动撤回清南军;为给公子疗伤,自化内力,陪公子练那邪功,累得上朝路上都能睡着;公子不愿进宫,陛下便许公子不入宫;费了多少唇舌和心机,才把太子府更名赏赐于公子居住这些难道不算是陛下待公子的恩义?说起这些,尽管不关他的事,可庄总管还是觉得太有话要说了,冷眼旁观着贺月对风染的各种超乎寻常的宠溺和爱惜,风染却铁石心肠一样,始终不被所动,让他觉得不吐不快。

第109章:设局

庄总管一向扼守着雇家对东家的规矩底线,不会对主家私情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可是贺月和风染这情形,太让他揪心了,使他忍不住想捅破这层低,想点醒风染:公子勾结外人,意图对陛下不轨,还跟师弟不清不楚,上一次又劫持陛下,意图行刺,私底下,多次对陛下大放橛词,殊为不敬公子做的事,没有一件陛下不清楚,可是陛下都未曾责怪过公子,换一个人,早死得尸骨无存了!陛下待公子的心意,公子就不能体会?过去的事不说了,陛下虽把公子赏赐于瑞亲王,却心忧公子安危,把自己身边十大暗卫尽数遣至公子身边等等,什么暗卫?风染一点不想跟个管家讨论自己的私情,倒是暗卫一词,让风染警觉起来,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

庄总管顿时住了嘴,想了一想才说道:这是陛下的秘密,请恕老朽不能相告。

风染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倒是庄总管一番劝告的话,让风染寒了心,庄总管口口声声都是为贺月着想,为贺月打算,完全站在贺月的立场,何曾站在他的位置,替他想过他的感受?贺月对他的种种好处恩义,他不是没有体会,可那是贺月对他玩物的好,他怎么能甘心做别人的玩物?就算贺月真对他风染好,可他就一定要接受吗?

晌午祭旗时,风染还觉得庄总管待他有些像他长辈,听了庄总管那番维护贺月的话,才恍然明白,是他想错了。

如果风园是一座牢狱,他风染,便是关在里面的囚徒,外面那三百个跪在他面前,说着要保护效忠他的护院,实则是看守他的狱卒,而庄总管,便是牢头!风染想:他怎么会觉得庄总管待他像长辈?他怎么会觉得庄总管关心爱护着他?在怎样的脉脉温情也掩盖不了他们实质上不过是囚犯与牢头的关系的事实!

既然庄总管对贺月那样忠心耿耿,自己也应该不让庄总管的忠心暗投,自该相助庄总管一臂之力,成就他的千秋忠名!

风染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一向愚钝,虽知陛下对我好,只是自忖我并无天人之姿,更无一技之长能博陛下喜欢,因此一直不敢相信陛下的好意。今承先生教诲点拨,我自当珍惜陛下的恩情。

这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风染的态度忽然一个大转弯,而且这弯转得极度生硬,也让庄总管疑惑不已。

风染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是真心投靠瑞亲王,只是他以我表兄迫胁于我,我不得不从。

令表兄原来在瑞亲王军中?

是。我与他达成协议,只要我拜为勤王军主帅,他便把表兄还我。

公子如今已经拜师,他可有归还令表兄?

已经送还,只是因为内伤太重,一直昏迷着。

知道风染一直担忧着郑修年,现在终于把郑修年要回来了,庄总管也跟着松了口气,觉得会因郑修年而向贺锋妥协的风染,才是正常的。风染虽是性子冷淡,却极为重情重义!庄总管问:令表兄是救出来了,可公子你拜了这个主帅,准备怎么办?

叛乱主帅是率领叛军肆虐作乱的罪魁祸首,其罪责仅次于发动叛乱的主谋,因此,平叛之后主谋和主帅都是不可恕赦的,但若叛乱成功,主帅的功劳也是显赫的。庄总管更是担心,风染为了救郑修年,又把自己失陷在贺锋的乱军之中,做了主帅,一旦平叛,贺月再是宠爱风染,可是怎么能枉顾法度,饶赦风染的罪?

风染说道:我已经说动瑞亲王,带军去枇杷谷设伏,明天便动身去谷里进行前期准备。

公子要设击陛下?庄总管被搞糊涂了,风染刚还表示要珍惜贺月的恩情,转身就要设击贺月了,这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风染微微一笑:那哪能?!只是咱们困在石雨镇上,如何逃?

我风园三百护卫自当保护公子,杀出一条血路来。

风染轻轻笑道:贺锋的人马有一万余之众,风园区区三百人,要是能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城去,先生,我便服你是条骁勇善战的汉子。

庄总管虽是谋士,可三百人陷在一万人的包围中,而且双方还各有阵营,壁垒分明,想逃出去,只能用实力说话,再有计谋也没有用,只得问风染:公子以为该如何逃脱?

风染说道:瑞亲王拜我为帅,我当然要占这个便宜。明天我便去枇杷谷里进行布署,我会带风园一同随行。

这个主意好,到了野外,防守松懈,大家正好一起逃走,就算有伤亡,也比从石雨镇杀出去好得多。

风染又是一笑,那般镇定从容,成竹在胸地说道:咱风园狼狈逃窜成什么样子?只要大家听我调度,我们就能一举平乱,拿下瑞亲王,叫世人再不敢小觑我风园。

公子说说具体怎么做?

风染说道:想去石雨镇,必要经过枇杷谷,当陛下率兵经过枇杷谷时,瑞亲王的叛军会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截杀官军,因此陛下当结集人马,缓步推进谷口,等叛军两翼从山坡上冲下来后,王军另遣一半人马,由两边山坡秘密潜进枇杷谷后,以炮响为号,谷口谷后,对叛军进行前后夹击。这是叛军对官军的第一场战斗,瑞亲王会亲自督战,风园作为我的亲兵卫队,可以随侍在我与王爷身边,在大队人马杀得难分难解时,我们猝起发难,擒下瑞亲王,不但是大功一件,更可以立即终止这场叛乱继续扩大,惠泽整个索云国。

庄总管仔细想了想风染的计策,看不出有什么漏洞,能够及时擒住瑞亲王,阻止动乱继续扩大,确实是当务之急。瑞亲王乃是勤王主谋,是在瑞亲王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基础上爆发的,势头之猛,若不及时擒住瑞亲王,使叛军群龙无首,那么这场叛乱就必定会把索云国拖入长期的内乱中。这个计策好是好,就是难为公子要虚与委蛇。

先生不是说陛下派了暗卫来的?这就赶快派人回去禀报陛下,好依计行事。想必先生已经听说了,陛下即将带领八千人的前锋队,亲自征讨瑞亲王,瑞亲王从成化城走到石雨镇,走了七天,以陛下带兵来剿的速度,当在七天之内抵达枇杷谷。你们晚上也收拾收拾,带出来的东西,没有必要的就扔了,轻装上阵,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出发去枇杷谷。

好。庄总管想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谈完了公事,庄总管才有机会问道:公子,你手上的伤如何了?老朽这有太医院秘制的疗伤药,止血生肌是最好的,公子要不要?郑染主帅用自己的血祭旗的事已经在石雨镇传遍了。风园虽然暂时被圈禁在这条长街上,但风园中颇多武功高强之人,自然少不了飞檐走壁的在石雨镇上四处打探情况。贺锋的一举一动,以及石雨镇上叛军的动向等等都逃不过风园的眼睛。

风园在石雨镇里的情形非常微妙。风园摆明了是贺月的人,但要接受风染指挥控制,而风染是叛军主帅。贺锋没有断然拿下风园,是给风染面子,风园众人也老老实实呆在圈禁他们的长街里,不吵不闹。贺锋明知道风园有一些暗中的小动作,但也不闻不管,反正风园就算打探到石雨镇的详情,消息也送不出去。双方看在风染面上,暂时没有动手,取得暂时的诡异平衡。

嗯。风染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就把庄总管递上来的疗伤药拿来放入自己衣袋里:先生不是和风园的人都被暂时圈禁在这条街上吗?怎么会被他们抓起来祭旗?

一提起这个,庄总管满是愤怒:这些叛军,什么无耻的勾当都做得出来!老朽听说公子要做他们主帅,真着急想劝公子,他们就派人来传话,说公子召见老朽,老朽刚走出这条街,就被他们偷袭了。老朽虽是练过几年功夫,可也粗浅得紧,很快被他们搁倒,就这么一路给绑去了誓师台若不是公子一力相救,老朽早成刀下亡魂了。

风染只是淡淡地说道:无妨,举手之劳。然后风染再次叮嘱庄总管务必尽快把他们拟定的计策上禀给贺月知晓,好让贺月依计行事。

忙碌了一天,回到自己的住处,小远迎了出来,风染第一句话便问郑修年有没有醒过,得知郑修年一直昏睡未醒,风染进屋便坐在郑修年的床边,轻轻把郑修年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默默地看着郑修年:这是他表兄,也是教导他成长的人,是他的死卫,更是他的朋友和亲人。

昔日玄武山上,亲密无间的伙伴,陆绯卿逃出了成化城后,音信全无,不知所踪;郑修年昏睡着躺在自己身边,气息微弱,生死未卜;而自己满身脏肮,颓废破败,一切都变了。风染想:如果当初在鼎山之巅,他没有那么高傲,那么自以为是地从贺月身边走开,一切会不会不同?那时,他年少轻狂,心高气傲,目空一切。

人的成长,总得付出一些代价,只是他的代价,太惨痛了。

第110章:少爷好败家

草草吃了饭,风染叫小远打来清水,自己清洗手臂上的伤。一只手,难免不显得笨拙,小远看不下去,求道:少爷,让我来帮你?好不好?我轻轻的,不碰到你。

知道小远对自己也是善意的,可是风染还是无法接受陌生人的触碰,自己清洗了伤口,上了太医院的秘制伤药,然后手口并用草草包扎了起来。

白天里,在自己手臂上硬生生拉出三道不浅的伤口,后来胡乱拉了点布条包扎着,一直没有处理,这会儿才有时间来清理伤口,只疼得风染轻轻吸气。风染一向硬气,在贺月面前再怎么伤痛也要强忍着不吭声,不过现在是在自己的屋里,难道还要硬气给小远看?

小远在一边看着,帮不上手,心里本就急,又听见风染疼得一声一声吸气,只急得他在屋里团团乱转。转得风染心烦:你再转,就滚出去转。

少爷,我就想说句谮越的话。小远轻轻地气呼呼地嚷道:你又不是铁打的,干嘛想不开拿刀子划拉自己?你都是主帅了,手下那么多兵,随便抓一个来放血不就行了?

那是不行的。风染轻轻笑道:你小孩子不懂,别瞎说。祭旗本该是用敌方俘虏的颈中血,他放了庄总管,就只能用更高一级的主帅血。小远没上过战场,自然不懂。只是跟小远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倒觉得手上痛得没那么厉害了。

少爷!小远大不满意:小远跟少爷差不多大嘛,怎么是小孩子了?自从上次风染作假打了小远几巴掌,事后风染偷偷跟小远道了歉,好好抚慰了小远一番之后,小远便觉得他与风染的主仆关系大大亲厚起来,在风染面前也没有前时的拘谨了。

都是十九岁的年华,小远的心思单纯而通透,风染却是满心创伤疮痍,使得风染不自觉地总以为自己很老了,阅尽沧桑,因此会不自觉地把小远当小孩子来看。

小远完全没注意到风染的失神,一捋衣袖,把自己的手臂亮出来,伸到风染眼前,说道:要不,以后少爷走哪都带着我,要放血,放我的!我身子比少爷壮!那倒也是,小远的身体是从小干活练出来的粗壮。

风染伸出一根手指,把小远的手臂拨开,淡淡道:放你的血?你便不会痛了?

没事,我不怕痛。

从小远的不怕痛,风染就想到了陆绯卿的很怕痛,他那一身的伤,没有自己给他打理,他会照料自己么?应该会吧?陆绯卿会照料自己,自然应该会照料他自身,风染只是觉得很担心,很挂念他。怎么陆绯卿也跟郑修年一样,逃脱之后,大半年都不给他传个信,报个平安。风染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我都是沧海寄萍,我又怎么能一直带着你?

能的能的。小远说道:这一次,只要少爷愿意让小远跟着,小远就哪都不去,就跟着少爷!

若是陛下又想打发你走,你还能不走么?

小远一怔,继而说道:不走!只要少爷不打发我,我便不走!便是陛下要杀我,我也不走。说到这里,觉得心头难受,便哭了起来:呜呜我会求他,我求陛下,让我跟着少爷。少爷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可怜,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头,小远知道少爷心里头苦我说不来话,也没本事,只能陪在少爷身边,让少爷觉得不那么孤单。他说风染苦,自己先哭了个稀里糊涂,想着风染在寒夜里,憋着气,一口一口噎下汤膳,吃了吐,吐了又吃,吐得汤膳从鼻子里喷出来,吐得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来,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风染始终一声不吭。那时他就知道风染心里苦,如果不是心里苦,为什么这么使劲儿地折腾自己?

想不到小远这么个单纯的孩儿,把自己看得这么真切,语气中满是对自己的维护,那种诚挚的感情流露,让风染心下感动,道:小远!我这辈子,只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你要不嫌苦,便跟着我吧。

不苦不苦,小远笑着:我没本事,但我能干活,我能把少爷照顾得好好的!

风染没再说话。用不了几年,他便要开始衰老了,那时,他总得留个人在身边照顾自己。小远是不够机灵,可是心思单纯,心地善良,看样子,对自己是真的好,这就够了。

料理了自己的伤,风染又拆开了郑修年脚上的布带,给郑修年仔细清洗了污渍,把夹板用布带紧紧缠好,吩咐小远道:收拾好东西,只带必要的换洗衣服和金钱即可,其他的都扔了。明天跟我去枇杷谷。

小远自小家贫,爱惜东西,叫道:少爷,那都是咱园子里的东西,不能扔!

我说扔了便扔了,你要跟着我,便得听我的。你要是不扔,明天就跟那些东西一起留在镇上。他们这是去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哪里能大包小包地带一堆繁琐的累赘?何况打到最后,他们是要逃跑的,更是不能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小远低声嘀咕道:不扔东西就扔人,少爷,你好凶哦。

风染不理他,继续吩咐:明天不管郑公子醒没醒,我会差几个兵卒来把郑公子抬走,一起去枇杷谷。他走哪里,都一定要带上郑修年,不能再让别人用郑修年来威胁要挟自己。瞪了眼小远说道:你呢,扔了东西就跟着来,不扔东西就留下。告诉庄总管,我说的,你看顾的那些东西,全都赏你了。那车东西是准备运到贺锋封地给风染用的,价值连城,足够小远挥奢好几辈子了。风染知道小远跟着自己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在金钱上厚厚地补偿他,也是应该的。

我扔!我肯定扔了!小远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能尽可能多地多带一些值钱的东西。可是,这么多上好东西说扔就扔了,少爷真的好败家!好像他家少爷,从一碗汤膳开始,就一直在扔东西,而且一次比一次大手笔,小远哀叹:他家少爷败家,真的好败家!

风染又叮嘱道:到了枇杷谷,我会叫人赶制一辆推车,你要推着郑公子,时刻不离我身边。

当晚,风染便挤着睡在郑修年身边,小远在院里,跟小守财奴似的,睡在车里,守着他家少爷的东西。

次日,风染便带着选出来的九千余人,返回了枇杷谷,在枇杷谷里,一边操练人马,一边布置战局。

风染冷冷地站在枇杷谷左山坡上,向下俯视着谷底,看着听从自己指挥忙忙碌碌布置陷阱的兵卒们,暗暗想:狗贼,此地山清水秀,倒是处绝佳的葬身之地!风染那镇定从容,指挥若定,成竹在胸的神态,无形中给予了兵卒们无比的信心。

风染把人马按出身来历的不同,分成几队操练。又令王府护卫们组人巡查队,把谷前谷后的谷口都守住,两边山坡上派了岗哨,把枇杷谷守得铁桶一样,严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枇杷谷,更不得走漏任何谷中消息。

到达枇杷谷当晚,风染亲自带队,骤然把风园一干人等团团围住,多数人一举擒获,少数人在抗争中毙命或受伤,一个未曾逃脱。

风染淡淡地听着风园众人的怒骂诅咒,吩咐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受了伤的,叫大夫医治,每顿饭食,跟兵卒一样。只消好生看守,不可打骂污辱,不得寻衅生事。他们中若有叫闹不休者,点哑穴,若有企图逃跑者,打断双腿。又转向风园众人说道:你们中,最好不要妄图逃跑,你们逃一个,本帅会杀十人泄愤!

风染这一句话,更是赢得了风园众人的齐声怒骂,人群中只有齐掌事带着个小婢,望着风染默然无言。风染道:把那两个妇人分开关押,男女杂处不便。紧跟着又告诫:任何人不得向她们啰嗦,更不得非礼。如若有违,非礼者与监守者按军中强暴妇人罪论处!

庄总管还算镇静,并没有象其他的人那样又叫又跳,又骂又蹦,只叹道:老朽真是错看了公子!公子这般布下陷阱诱使陛下上当,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一番恩情!

风染走近庄总管身边,轻轻道:先生什么时候能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便能明白我的心情。先生是永昌国皇族出逃,我以为,先生当能明白我的苦楚。别总是站在狗贼那边,跟他一个鼻孔出气!先生连做五品官都觉得辱没了皇族身份,先生可愿消受狗贼那样的恩情?先生再怎么落魄,也是永昌国皇族,那是先生的底线,也是我风染的底线。退后几步,说道:庄先生放心,本帅绝不会令你们受辱。只要先生能约束风园之人,不做无谓的挣扎,更别想往外传递消息,本帅不会轻易伤害你们。

回到帅帐,小远知道风染拿下了风园众人,吓得脸都白了,说话也结巴了:少少少爷!他他们怎么得罪少爷了?

你不懂,就不要管,安心呆在帅帐里,别乱跑就是。

小远是风园的人少爷也是风园的人!

风染被小远这一句呛得不轻,问道:对啊,你是风园的人,要不要我把你也抓起来?我也是风园的人,要不要我把自己抓起来?

第111章:一战枇杷谷

尽管小远的身形比风染魁梧得多,但被风染挺着相对瘦小的身板一训,小远只得佝偻下身子垂头不语了,气势直有云泥之别。

风染放缓了语气说道:小远,都说过了,这些事,你不懂就别管。你要是觉得你是风园的人,就跟他们关一起去,你若是觉得你是我的人,就留在帅帐,以后别再管风园不风园!早在贺月把他送出风园,他就跟风园无关了,那园子是存是亡,何去何从,都跟他无关了。

小远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全是盈盈的泪光,显然对风园众人很是不舍。他很小就被卖进太子府了,那里虽然等级森严,层层欺压,可也像他的家一样,他终究对那里是有感情的。

风染安慰道:你放心,我拿下他们,只是有用处,不会真的害他们。然后赶紧警告:你别动心思去救他们,不然我连你也关进去!

在小远的精心照料下,郑修年在到达枇杷谷的第四天上终于清醒了过来。

相互说了一下自那夜匆促别后的情情,郑修年的具体情况基本上跟贺锋告诉风染的情况差不多,郑修年被贺锋花费了大力气,囚在瑞王府里,一直未能逃脱。说道:姓贺的都是狗贼,你别信他胡说,那个什么姓王的统领敢打断我的腿?不是他下令的?他是向你示好,拿底下人顶缸。

风染轻轻点道:这个我知道。你在瑞王府这么久,他们都不敢伤你,一上路就伤了你,只能是姓贺的下的令,我会给你把这帐讨回来的!修年哥,你这腿伤能复康不?

郑修年道:不清楚,只能先养着。只是穴道被封久了,内伤重,怕是功力要废了。便是养好了腿伤,也是不中用了。少主,等有机会了,送我回去,让家主给你另选个死卫。

风染心头一酸,说道:修年哥,我送你回玄武山,求先生治你。

先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伤,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先生不会收治我的。郑修年也在玄武山上呆了八年,非常清楚玄武真人的怪僻。玄武真人最钟情于疑难杂症,收治一例难症,便兴致勃勃,殚精竭智,绞尽脑汁的要将之攻克下来,反而对于一些容易医治的病症,兴趣缺缺,不屑一顾。

其实,像郑修年这样的病例,在武林中不在少数,要治愈,也不难,关键这个人,要既通医理,又内力高强,一边以内力引导,一边用药石疏通闭塞的经脉,由难而易,假以时日,最终全愈。这样的人,在凤梦大陆不是没有,只是都远在异国他乡,远水不解近渴。

风染只说道:我好好求先生,总会求得先生援手。

郑修年轻轻一叹,没有说话。玄武真人若是那般好求,就不是怪僻的人了,又问道:少主,那夜我逃后,那狗贼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这两个字风染回答得很快很坚决,生怕郑修年起了疑心,又淡淡地解说道:修年哥放心,那狗贼虽是妄想我,但他是皇帝,还顾着身份,我不愿意,他不敢强来,不然会叫人笑话。

郑修年松了口气:这就好!我在瑞亲王府,隐约听说那狗贼把太子府赏给你了,又传你怎么怎么受那狗贼的恩宠,我就一直担心你这个!

风染再次保证:我真没事,你放心,那狗贼把太子府赏我,就是为了讨我欢心,我哪会在乎一个宅子?那些流言,只是以讹传讹,不可信的。我是怎样的人,修年哥应该明白,不该听信那些流言。

郑修年点点头:我自然是相信少主的!他也素来知道风染是心高气傲的,哪肯雌伏他人身下,做出这等失德败行辱没祖宗的丑事?何况陆绯卿已经逃走了,风染更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贺锋那厮告诉我,说你做了他的男宠,当时气得我想吐血。后来想一想,那是不可能的!

风染淡淡地应道:他胡说的。他要挟你,是想我给他做勤王之师的主帅。他是不识珠玉,以修年哥的才干,就足够做他的主帅了。

我稀罕!?郑修年冷笑着嗤之以鼻:倒是你,做了这个主帅,准备怎么办?

风染心头一动,问道:狗贼那些私铸军械一类的罪行,是你告诉贺锋的?

对啊!什么勤不勤王,他们俩就是俩只狗,我便给他们一个狗咬狗的机会。郑修年笑了起来:瞧瞧,这咬得多欢快!

风染把自己的谋略策划告诉了郑修年,又道:我现在不叫风染,冒了郑家之名,叫做郑染,军中都知道,此次是阴国郑家子弟挂帅出师。

没事,你本是郑家少主,我也是郑家之人,算不得冒名。郑修年呵呵笑着开解道:老头子若是知道你用计诱杀索云国皇帝。开心还来不及呢,岂会怪你冒名?

风染良久没有说话。他是用计诱杀贺月,可是用计相诱的基础是不堪提及的种种难堪之事!到时郑承弼问及之时,他该如何回答?

郑修年既然醒了,便不肯再躺在床上休息,行走不便,就叫小远推着车子,视察了阵地,又给风染提了一些更好的完善建议。

第七日一早,贺锋带领着亲军抵达枇杷谷亲自督战,勤王之师万事俱备,士气高涨,只等贺月率军来袭!

大约巳正,马蹄声声,车轮粼粼,贺月带领的八千由铁羽军和京畿守军给成的先锋队抵达谷口。但是并没有立即进谷,而是一直停在了谷外。

怎么回事?他们察觉了?贺锋有些忐忑不安地问。

风染解说道:王爷不带兵打仗,自然不懂。时近晌午,进了枇杷谷就是一场恶战,他们是在谷外休整吃饭。

贺锋问:咱们在这里等着,他们在外面吃饭?我们要不要派人出去冲杀?

风染淡淡道:不用,让他们安心吃完最后一顿饭。

贺锋在一边说道:趁他们吃饭,我们冲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这机会多好!

风染轻轻一笑:跑了几十里远路,吃饱喝足之后,王爷认为,他们最想干嘛?

贺锋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风染也不等他回答,自问自答道:睡觉!他们今天从起灵村出发,两个时辰行走三十里赶到枇杷谷外,一路行军甚急,此时应该人困马疲,人一吃饭,就想睡觉,饭后困顿倍增。趁他们吃饭之时冲杀,不失为一个时机,不过我们布置的是防守反击的阵形,不适于主动出击,会打草惊蛇。等他们吃完了,在人的精神最困乏之时自己走进阵来,才是最好的。要沉得住气。

贺锋问:听说奸逆的后援队伍明天就能到达。你准备怎么应对?

拿下贺月,这天下就是王爷的,后援队伍到达,也只有赶紧向王爷投诚的份,还要怎么应对?

贺锋并不是好糊弄的:他们若是不降呢?

风染的回答更干脆:灭之。

吃过了饭,贺月的队伍又在谷外停顿良久,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开进了枇杷谷,一进谷底,立即展开防守队形,一步一步,缓慢推进。

风染站山崖之上,冷冷地远远地看着贺月。

贺月一身戎装,黄金铠甲,黑底金绣的帝王战袍,相当英武,也相当显眼。贺月居于队伍中央,在重重兵卒的环绕簇拥下,缓缓向山谷之中推进。在贺月身边,是三位戎装的大将,风染只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风染留宿皇宫那一夜,与之有一面之缘;另一个是铁羽军都统领凌江,当贺月把太子府更名赏赐那一天,凌江仗义直言,也曾见过一面。此两人皆是一等一的谋略,二流的武功。风染轻声给郑修年介结,贺锋在一边补充道:那一个,是御前护卫副都统领朱耀。贵族世家,只会吃喝玩乐,没什么本事。奸逆给他这么个副职,是要拉拢他家族。

贺月军行至谷底中间,便不肯再向前走,风染又等一会,见贺月军仍无动静,叹道:他们再前进一点就好了。逐下令道:鸣炮!第一队,冲下去!

勤王之师炮鸣七响,与此同时,埋伏在两边山坡半腰的兵卒猝然现身,呐喊着向谷底的铁羽军和京畿守军们冲了下去。此队打头之人,全是风染挑选出来的江湖中的好狠斗勇之辈,亡命之徒。风染给他们下的命令:尽可能杀敌!

勤王之师是一群乌合之众,相互的配合,远比不上铁羽军和京畿守军,因此风染便只能以江湖亡命之徒的猛烈冲杀,以图给对方当头一棒,从而压制其气势。而且,开进枇杷谷的九千人马,风染在此压上了五千之众,如果贺月真的听从他的计谋,兵分两路,那么,此时,贺月所率人马当是四千,风染便是要以五千的乱军,冲杀四千官兵,尽可能地扑杀官兵,不计代价。

有什么代价可计?风染清楚自己所指挥的是贺锋的勤王军,他完全不必爱惜兵力。如果他指挥的是郑家军,这一仗,他便绝不会这么安排!

第112章:交锋

双方兵卒一交锋,厮杀甫一开始,立即进入白热化。官兵方面虽然最初被勤王军的气势所压,在丢下几百同伴性命的基础上终于稳住了阵形,勉强抵敌住勤王军的猛烈冲击。勤王军一度总撕开官兵缺口,意图分割而杀,但是官兵很快拼死堵住了缺口。

就在勤王军主力与官兵主力,在谷底惨烈厮杀的当口,依照风染的计划,官兵分出来的一半兵力,偷偷摸上两面山坡,一路行进得很顺利。山坡虽缓,却也崎岖,山坡上只有一道碗延其间,队伍只能一字前进,因此打头的队伍已经快下山了,后面的队伍还正在上山。领队正以为偷渡成功,却猛听得几声炮响,连接几声爆炸,两边山头,沿着行进的那条小道,一路塌陷了下去!形成两道宽阔的沟渠,沟渠中布满棘刺,落入沟中之人,被挂在棘刺之上,一时未死,长声惨呼,只叫得人心惊胆颤。

在小道上一字队形,单人行进,相互能依靠帮助的只有前后两人,给人的感觉远没有队伍成团行动来得安全,因此左右两路人马,瞬间崩溃,任是领队大声喝叫,也收束不住兵卒的四下逃窜。而勤王军剩余四千兵卒在第二次炮响之后现身,每十人为一小队,分进合击,快速狙杀满山遍野逃窜的分散官兵,每五小队合为一大队,联合绞杀集结起来的小股官兵,对及时集结起来的大股官兵,则暂避其锋,以在短时间内杀敌更多为目标。

风染在两边山坡之上,伏下的是投奔贺锋的正规地方军士,若单个兵卒的武力并不比江湖武林人物们强,但他们操练有素,配合默契,在战斗中更能发挥出杀伤力。以江湖武林攻坚,以正规军士杀敌,物尽其用。并且不同队伍,分开使用,互不相扰,一分不乱。

贺锋与风染站在枇杷谷谷顶的一处山崖上,俯视着山谷里的杀声震天的战场。谷底,纠集的江湖武林人物,虽有人数优势和武功优势,但只与铁羽军们杀个旗鼓相当,双方伤亡相当。而铁羽军们在勤王军的围攻之下,始终保持着队形与镇定。

两边山谷上的,勤王军大获全胜,杀伤杀死了不少敌军的散兵游勇,剩下的都是较大股的官兵,这些大股官兵在各自的领队带领下,一边厮杀着,一边向谷底队伍靠拢。双方在满山遍野的山谷上丢下大片尸体之后,谷底的战斗进入最惨烈的拼杀阶段。

风染说道:王爷请为我击鼓助威!转身走下山崖,骑上战马,向山谷里驰去。

贺锋豪情顿生:好!预祝郑统帅凯旋!

贺月驳回了所有大臣的奏本,一意孤行地带着八千军卒追剿暂时驻扎在六百余里外石雨镇上正在纠集各路叛军的贺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贺锋的实力,如果不在叛乱之初及时制止住贺锋的势头,这一场叛乱很快就会演变成旷日持久的战乱。不管叛军如何势大,擒贼擒王,这是一场从他出生就注定了要与贺锋血战到底的战争!

一意孤行的另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他已经接二连三接到禀报,贺锋多次意图对风染不轨,风染以死相拒。这让贺月又是心慰,又是心疼。他许下的承诺,不会叫自己的人吃亏受屈。可是他没有做到。

第三个原因是,贺月的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和副都统领朱耀都是索云国少有的几个武将世家之一,叶方生研习兵法未果,朱耀却称幼习兵法,可为君谋。

朱耀给贺锋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围住石雨镇,围而不攻,令其弹尽粮绝而降。

上路第二天,贺月军收到消息,贺锋的叛军拜了一个名叫郑染的阴国郑家子弟为帅!贺月听了心便一沉。郑家有一个叫郑染的子弟吗?郑家一向恨不得灭了索云国,怎么与贺锋勾引上了?还派出子弟拜帅助阵?

第三天,贺月见到了庄总管派回来的暗卫叶七,叶七转述了风染的里应外合,全歼叛军,智擒贺锋的作战计划,令贺月松了一口气,又心慰万分:他喜欢的人,终于跟他站在了同一阵线,愿意为他出力,愿意助他平叛!

贺月也不是独断专行的皇帝,询问朱耀的意见,朱耀觉得:能够以最少兵力,最短时间擒获瑞亲王,此计可行。

铁羽军都统领凌江则认为:贺月的围城之策,更为稳妥。并且贺月亲自率军围剿,不该冒沙场杀弑之险。

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别有深意地提醒道:双方计策,各有所长。只是这个郑染,何许人也,可信与否,陛下当三思!

贺月三思的结果,决定依风染之计行事!

然后贺月下令官军快马加鞭,一路赶赴枇杷谷。贺月虽是熟知帝王之术,却根本不懂治军之道,更不知养兵之法,这么一通紧急行军,走得是快,可也把八千人马累得人困马乏。尽管在谷外休整了一会儿,却休整得全然不是时机,只把官兵们休息得更加体困神乏。

两边山腰冲下叛军,这本是计策之中,贺月尚且镇定。但当两边山坡炮响,山路塌陷之时,贺月就感觉不对了,这些情况,显然超出了风染告诉他的计策,为求稳妥,贺月果断下达命令:撤!

贺月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清南军在阴国边境与郑家军的历次战斗,想起了风染是个将帅之才,虽然尚显稚嫩,但以风染的能力,足以策划一场针对自己的战斗!为了让自己上当,还使出了诱敌计,明面上,与自己合谋设计擒拿贺锋,暗地里,针对预先设计的计策再行布局,层层瓦解反击。

贺月想通这些,只觉得心头又痛又闷:风染,果然是贺锋的人!

除夕夜,贺锋与风染躲在太子府一边脱衣,一边调笑,他未曾责怪得风染。

太子府外遇刺,他把众刺客剁尸喂鱼,弄得民怨载道,也未舍得质问风染一声。

更名赏赐风园那回,风染与贺锋虽未说话,却是眉目传情,他亦未盘问过风染。

什么以郑修年为挟,要求赏赐风染,根本是两个人商量好的吧?他还傻了一样的心痛风染,舍不得风染伤心。

风染与贺锋,一直在他眼皮底下勾勾搭搭,藕从未断过,丝一直连着!

可是,他不是派了暗卫,严密监视保护着风染吗?暗卫却从未禀报过贺锋与风染之间有什么瓜葛,他们是怎么勾搭成奸的?!

不管贺月心里如何愤恨不平,但在对待风染的问题上,他必须承认,贺锋比他更加知人善任!他一直以为,贺锋向他强讨风染,不过是想抢他的男侍,然而现在看来,贺锋想抢的不是个男侍,而是位能征善战的将帅!

风染会弃他而选择贺锋,当在情理之中!

贺月心里想得虽多,但在战场上却没有任何迟疑:撤!研究了风染在阴国边境上与清南军的对战,他很清楚,风染的作战手法,比较喜欢抽丝剥茧,层层深入地把对方一步一步拖向自己预定的目标。他本就中了风染的诱敌之计,主力被围,双翼被袭,他必须趁着军心尚在,阵形未乱之时,赶紧撤离战场,保存实力,待后面毛恩所率的大军开到之后再战。现在他若再与风染缠战下去,不知道风染还有什么招数在等着他!

贺月有几分后悔,他不该不听臣下之劝,急匆匆自任先锋,率八千人来追剿贺锋,以为贺锋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哪料到贺锋身边有一员他亲自赏赐给贺锋的将帅!

官兵在朱耀,叶方生等人的指挥下,开始慢慢向山谷外退去。一退,就让兵卒都明白,对于叛军的开局之战,他们输了!并且输得这么快!立即对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

就在官兵们一边抵挡厮杀着,一边向谷外退去时,山崖上传来宏亮的击鼓声,然后听得叛军军卒齐齐高喝:瑞亲王亲自击鼓,为我军助战,我军必胜!瑞亲王传令,凡拿下奸逆者,不论身份,封万户平安侯,赐贵族出身!

这一鼓一鼓,一声一声,更是打击了官兵的士气。只有几个都统领,统领们声嘶力竭地给大家鼓舞士气,叫大家镇定,抱成一团,严密防守,退出谷外,等待援军。

官兵刚刚勉强稳住阵形,便听得又是一声炮响,炮响之后,正在攻击官兵的勤王军们,纷纷后撤。

勤王军正占着上风,怎么忽然后撤了?官兵正在疑惑,便看见从谷后推出一辆粗糙的板车,板车上绑着三个人:京畿守军骑兵统领龙浦和,铁羽军统领孙正康,京畿守军仪兵统领阎成济!此三人显然被关押已久,一身肮脏不说,更是伤痕累累,气息奄奄。三人的腿下和板车上,堆着稻草柴火,另有几个勤王军兵卒,拿着火把站在板车之后。这意思很明显,官兵若不来救人,勤王军就要放火烧人!

来追剿贺锋的正是京畿守军和铁羽军,这些兵卒哪有不认得自家将领的理?正在缓慢向谷外移动的战团,顿时停了下来:那是他们的将领,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怎么可以不救?

第113章:以身相诱

撤!朱耀下令,这明显的,是个陷阱。等明天会合了援军再来相救!

勤王军方面完全没有给贺月军这个机会,贺月军一动,躲在车后勤王军兵卒毫不迟疑地就点燃了车上的稻草柴火!顿时把一些与三人交好的贺月军兵卒们烧得目眦尽裂,当即不顾一切,冲出阵营,向三人赴了过去。

糟了。叶方生赶紧吩咐:尚副统带领本队人马,掩护支援,救人为主!尚副统带人跟着冲了过去,贺月军的严谨阵形顿时空出一个大缺口。叶方生心知不妥,却也无法弥补。

哪料到,冲过去救人的军卒,并没有受到攻击,很轻易地就救下了三人,顺手把几个点火的叛军军卒砍成了几段!其中就包括那位打断了郑修年双腿的王统领。

救人救得这么轻松,虽是大出意外,贺月军不敢怠慢,救了人就再次准备调头撤退。却又听得一声炮响,勤王军又从谷后接连不断地推出三四十辆囚车,每辆囚车里都密密地关了十余人,囚车在贺月军前弓箭的射程之外远远停下了,横向排开,展示给贺月军看。囚车里的人没有吱声,也没有多的动作,想是被封了穴道,说不得话,也动弹不得,全都眼巴巴地看着贺月军,眼里满是迫切的求救之意。勤王军随后只推了一辆囚车,向前稍稍行进了小段,大家都清楚地看见那辆囚车里装了一个人,并且很多要都认得那人:风园总管庄唯一!

老庄!贺月心下暗惊:一向知道风染心狠,却不知道风染可以狠心到这等地步。他是派风园去保护他的,顺带找机会解决掉贺锋,风染竟然可以拿下风园的人,要挟于他!

紧侍在贺月马边的叶方生一看贺月冷肃阴沉的脸色,右手握在宝刀的刀柄上,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轻轻禀道:陛下,慎重!你看,庄先生在摇头,是叫陛下不可相救!

明明被点了穴道,哪里能够摇头?不过庄总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只差没有把眼珠子瞪掉了!

撤。贺月异常生硬地吐出这个字。他们这一撤,无疑是把他派出去护卫风染的风园护院们推入死地!还包括在夺位中,忠心耿耿,替他掌管太子府,尽心尽力为他筹谋的庄总管庄唯一。

情势危急,等不及贺月拨转马头,叶方生直接去拉贺月的马头缰线,就想赶紧撤退。斜刺里忽然冲上来一人,挡在贺月马前:陛下,不能这样撤!撤了,叫将士们寒心!指了指囚车里的人,说道:要撤,也必须把他们救出来!

朱耀急道:凌大人,你不要分不清轻重。那些庶民的命,怎么比得上陛下一根寒毛?

凌江说道:他们不是庶民,是陛下恩旨,从我铁羽军里划拨去风园做护院的。

朱耀伸手便想推开凌江:他们是铁羽军又如何?为陛下捐躯,死得其所,陛下自会下令厚葬厚赏。

凌江手臂一挥一带,把朱耀顺势搠过一边,斥道:庶族的命,便那般不值钱?他们的亲朋好友便不会伤痛?一边骂,一边自己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求恳道:陛下,那是臣的部属,请允许臣去相救!贺月可以不救,但他要去救,他不能扔下他的兵!

风园护院大多数是铁羽军,都曾是凌江的手下,凌江素来爱兵,深得兵卒的拥护和爱戴,自己又行止端方,虽不善巴结钻营,却在铁羽军都统领的位置上坐得牢牢的。刚才勤王军推上三个统领,凌江忍了,毕竟只有三个人,不能让大队人马为了三人涉险,这一次,是三百人,如同他的三百个兄弟一样!

叶方生叱道:凌大人,你疯了,你一个人去救,无异于送死!

凌江重重磕了头,说道:义之所在,在所不辞!求陛下成全臣的义气!臣愿来生再为陛下尽忠。

贺月问道:叶都统,你意如何?凌江对他的兵卒如此重情重义,他对庄总管,何尝没有一份如师如友一般的感情?他一任太子,立即请出庄唯一出任太子府总管。庄唯一虽未出任官职,却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明里暗里,为他任劳任怨,只为了助他实现他心中的宏图大志。庄唯一也是少数几个有着高远目光,肯相信他的宏图大志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贺月的知己,这样的人,贺月哪里舍得让他死在叛军之手?

叶方生劝道:陛下万金之躯,身负江山社稷,不可作这义气之争。又斥责凌江:凌大人,你也为官多年,岂不知道‘忠义’‘忠义’,忠在前,义在后,陛下现在就需要你尽忠,不必等来生!起来!率领队伍,护送陛下退出山谷。

朱耀被凌江当众斥责,觉得失了贵族的颜面,说道:凌大人要大义赴死,让他去!咱们护送陛下杀出去。

你闭嘴!叶方生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的副手怎么这么不开眼呢?他们御前护卫虽是倾巢出动,总数也不过才六百人而已!他们的职责就是护卫皇帝和皇宫的日常安全,因要进入皇宫,所以选人严谨,兵精而少。但在这只队伍里他们六百人只是少数,在战场上,根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占一半人数的京畿守军按计划从两边山头偷渡,遭到勤王军袭击,重创之下,残部一千余人在各个统领带领下,拼命杀出血路,冲下山来与谷底的队伍会合。此时谷底队伍中,一多半是铁羽军将士。凌江虽说是请求独身前去搭救风园护院,但铁羽军将士在凌江的带领下,素来重义,哪里会眼看着自己的都统领独身涉险救人?到时肯定会一窝蜂全跟着凌江冲过去。介时谷底的队伍就会一分为两,铁羽军救人,保护着贺月就只剩下二千余人,若是勤王军窥准时机,重兵来袭,他们哪里保护得住皇帝?不对,不是窥准时机,勤王军根本就是要把他们一分为二,各个击破!擒杀贺月当是重中之重!朱耀竟然看不破其中的玄机,枉为武将世家后人,更枉读兵书!

勤王军并没有给贺月军多少争论的时间,已经打开囚车牢笼,把人从里面拖出来,准备好的刀斧手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结果了他们的性命!这些人,到死都未能有一丝挣扎,也未惨呼一声!

屠杀,就在铁羽军将士们的眼前展开!铁羽军将士一个个气赤红了眼睛,血脉贲张在屠杀之中,从谷后驰来一骑,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将帅服色的年轻男子。穿着帅袍,当是将帅,难道这人便是那传说中被贺锋拜为主帅的郑家子弟郑染?只是这人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还黑得很不均匀,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匆忙中故意涂黑了脸,好使人识不出他的真实面目。这个郑染,竟是个藏头露尾之人。

黑脸人一直驰到贺月军阵前,哈哈笑道:贺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何人?!手一探,把没被注意到的横担在马鞍前的人提溜了起来,一手托起那人的下巴,使之面对贺月军。

两军阵前,看得分明:只见马前那人双目微闭,斜眉朗鼻,淡色的薄唇紧抿着,生得相当清俊,只是脸色有些惨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全身像没骨头一样,被黑脸人挟制摆弄着。

是风染公子!陛下!叶方生那劝谏的话根本没有说出来,贺月已经果断下令:冲上去,救人!一边说道,一边自己催马前行。

叶方生只得一边跟着贺月,一边嘱咐自己的属下们守紧了皇帝!

黑脸人哪会等着贺月冲上来救人?哈哈一笑,拨转马头,向谷后飞驰而去。

一看见风染被叛军统帅郑染挟持着,贺月的心情再一次又是心慰,又是心痛:风染到底是他的人!哪能相助叛军,郑染果然是另有其人。想是风染的计划被叛军查觉了,所以风园护院和风染才会被叛军拿下。先前他猜测风染跟贺锋如何如何勾搭,如何如何成奸,都是自己想多了!像风染那般清高孤傲的人儿,怎么会看得上贺锋?贺锋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风染的人是他的,心亦是他的,贺锋得不到,所以才要拿风染来要挟引诱他,就算明知道前面是陷阱,贺月心头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要把风染救出来!

贺月军从上到下全都憋足了劲,贺月要救被郑染挟持着越跑越远的风染,铁羽军将士们要救正在被一个一个屠杀着的袍泽们,这番动作,就不再是缓慢推进,上下齐心,大军直接向囚车压了过去!

贺月军这么一冲,勤王军的兵卒们慌乱地丢下囚车,一哄而逃!这等情形,更是叫贺月军士气大振,深觉叛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全然忘记了他们刚进枇杷谷时所受到的重创。

叶方生谨守职责,紧紧跟在贺月身畔,正策马驱驰之间,猛觉得地动山摇,路面龟裂塌陷,人随即天旋地转,向地底掉了下去,他只叫了一声:护驾!在下落中,他忽然想起,在枇杷谷谷底,有个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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