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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三)——天际驱驰

第114章:在胜利时刻出逃

那是一个天然大坑,位于枇杷谷谷底后半段,风染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把那个坑架设起来,掩盖得象平地一般。只是不能承受太多的重量。那三四十辆囚车所停之处,即在坑沿位置,随后,只把庄总管一人一车推在大坑之上,之后的郑染在大坑上一来一回地驰过,也只是两人一骑,风染的坑下支撑架设得相当结实,尽可支撑这些重量,但贺月大军压上,哪里还支撑得住?当即整体瘫塌!冲在前面的贺月军全都惊呼着落入大坑之中!

贺月掉下去的时候,贺锋在山崖上看得一清二楚,拿着战鼓鼓锤,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着战鼓,把他振奋激昂的心情传递给他的勤王军将士们:那个一直欺压在他头上,比他小了整整十岁的嫡长子贺月,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一仗,他赢了!

按照凤梦大陆的继承顺序,嫡长子死了,该由嫡次子递进,嫡子死完,然后才排到庶子。贺月死了,无子,按法,当是贺艺继位。但是,以贺艺的才干和朝堂以及在野势力,均难以与贺锋匹配抗衡。勤王成功之后,贺锋会推贺艺继位,然后再找个机会杀掉贺艺,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大统了!

贺锋所在的山崖就是枇杷谷谷底临近叠依山一面一个突凸出的山崖上,可以把谷底情况一览无余,他想:他总算忍住了身体上的欲望,成就了一代霸业!让风染为他沙场驰骋,远比把风染收为男宠更值!

贺锋甚至在想,贺月败,也许就是败在此处!贺月垂涎的是风染的身体,完全没搞明白风染的真正价值!

贺锋承认,在与贺月的历次交锋中,他败于朝堂,败于权谋,他甚至承认,他的野心远没有贺月那么大,但是当双方兵戎相见之时,他胜了!得风染者,得天下!这个得字,不是指得到风染的身体,而是得到风染出力相助。贺锋暗自庆幸,他忍住了对风染身体的渴望。

贺月的大军本是以铁甲铠兵为外围,第二层为长枪步兵,之后是弓箭骑兵,攻守防兼备,这么混乱地一冲刺,阵形顿时散乱。骑兵当先冲了出去,后面是长枪步兵,铁甲铠兵因战甲厚重,行动迟疑,落在最后。

贺月军前队落入深坑之中,后队仍是一队人赶着一队人源源不绝地向深坑冲了过去,就算前面的人能够及时止步,也被后面的人挤了下去。风染之前安排下的勤王军更在双方僵持之时,悄然集结了众多兵力之后终于抢占了原本由贺月军占领控制的谷口,然后集结的兵力,开始由谷口向谷中推进,以逐步碾压的势态,把贺月军向中间大坑驱逐!

而刚才,怆惶扔下囚车向谷后逃窜的勤王军们,纷纷返身杀回,一边绞杀绕过大坑的贺月军,一边向大坑里投掷火把,引烧早已在大坑中埋下的油脂干柴之物,大坑坑底被引烧,顿时像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燃起熊熊烈火,只烧得马嘶人叫,哀嚎震天。

大坑并不太高,也不陡峭,有不少人顺着坑沿爬了上来,勤王军守住三个方向,居高临下,将试图爬起来的贺月军一一击落击毙。另一方还有贺月军不断被挤落坑中。贺月军哪里还有什么士气,阵形可讲,大家所尽己能,奋力逃生!

大坑之边,剩下的只是勤王军对贺月军的屠杀,此时的枇杷谷直如修罗场一般可惊可怖,惨绝人寰。

不过,这些垂死惨嚎,在贺锋听来,直如仙乐一般美妙!只是在这美妙的仙乐中,贺锋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问一边的将官:郑统帅去哪了?你们看见郑统帅了吗?按计划,风染诱敌之后,该当策马回来,指挥最后的收尾战斗,可是,贺锋却想起来了,他只看见风染被黑脸人挟持着打马而逃,贺月去追,随即坑上掩体塌陷,贺月落掉坑中,他兴奋地击鼓助威,看着一波波的贺月军被赶落大坑之中似乎郑统帅这么一逃,就没有回来?

能与贺锋站在山崖上观战的,都是贺锋的贴身客卿谋士或高阶将领官吏,被贺锋一问,全都瞠目结舌,他们全都关注战局,关注胜利去了,谷底的战局正按照计划像他们所冀盼的那样,向胜利迈进,哪里注意到郑染有没有返身回来?他们全都被即将到来的胜利欢欣鼓舞,哪里注意到战场中,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郑染为什么没有返回战场?是遇到了意外吗?郑染身上的内力已被化去了,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可也力量有限得紧,不能不让贺锋担心。那可是他不经意中挖到的稀世珍宝,他必须要捧在手心里珍惜!

贺锋看天色已开始转暗,贺锋更添了几分担忧,当即说道:你们在此看着战场,本王下去看看。退出山崖,带着贴身护卫,向风染刚才佯装逃跑的谷底方向飞驰而去。

风染被黑脸人挟持着,从自己身边驰过,庄总管感觉到有几个石子一类的硬物,挟着微弱的内力打在自己身上,庄总管觉得身上一阵酸麻,竟然被解开了穴道。庄总管不敢乱动,只拿眼睛左右扫视,是谁解了他的穴道?还没等庄总管想明白,便看见叛军军卒扔下自己,飞快去向后退去。庄总管没有多想,当即运使内力崩断绳索,也向后飞退。他很清楚,他所在的位置,是谷中大坑之上。

匆忙之中,天色将晚,叛军佯逃之中没注意自己队伍中多了一个人,并且因匆忙起兵,各路叛军各种服色混杂在一起,也分不清楚哪些是哪些的人,只要不是官兵服色,就是他们自己的人!庄总管随手抹了把泥土,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的,又捡了个头盔戴上,遮住了他花白的头发,他又习过武,身手尚算矫健,便跟着叛军逃。

叛军逃到半路,又不逃了,站在谷底听动静,很快就听得轰隆隆几声大响,好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倒塌了,叛军顿时兴奋了起来,返身冲了回去。听那一声巨响,庄总管心知是架设在大坑上的掩体倒塌了,他跟着折身回到大坑边,坑里的情形叫庄总管目不忍卒,更让庄总管透心凉的是,贺月也掉进了坑里!他以为他老眼不花,认为明主的贺月,竟然被一个男宠害得如此惨淡收场!风染,那个长得一点不妖孽的清淡男子,更比妖孽害人!

叛军们都全神贯注地去击杀想从坑底爬上来的人,庄总管悄悄摸到坑边不远的囚车处,把风园的人放了出来,解开穴道,嘱咐他们暂时不动声色,埋伏在囚车边,恢复一下体力。风园护院全都被制住了穴道,又关在囚车里,根本动弹不得,所以叛军也没派人看守,风园护院们便悄无声息地都解了穴道,等着庄总管的指挥。贺月军惨败,那是指望不上了,庄总管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庄总管看着一波一波爬上来的贺月军又被叛军杀了下去,看得庄总管心惊胆颤。他是谋士,哪里亲身经历这等血腥场面?庄总管眼见得又有一个贺月军穿着军卒的服色,从谷底爬了上来,在快达谷沿之时,不等叛军军卒袭至,一个挺身,落在了大坑坑沿之上。不等那人站稳,便有几个叛军军各挺长枪长槊向贺月军卒扎了过去。若在平地,那军卒本可后退避开,但军卒的身后现在是大坑,一退,就要再次落入坑中,那军卒却是一步不退,硬生生受了几枪,轮起手里的大刀向刺向自己的叛军军卒砍了过去,喝道:不怕死的来!疯了一样地坑边挥舞了大刀砍杀叛军军卒。无奈叛军人数太多,其中也不乏江湖高手助阵,那军卒受伤之余很快不敌,又被逼落坑下。

庄总管心头一阵火热,他认得那军卒!因为那根本不是军卒,是贺月的暗卫,暗卫尚在,贺月应该无恙吧?贺月军数次想从坑里突围上来,但都苦于坑上无人接应,几次强行冲上来,又被硬行逼落坑里。庄总管当机立断,指挥着风园人手暗暗靠近坑边,然后推着囚车,从叛军身后猛冲而出,直把一些叛军推下坑去。叛军开始一怔,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谁也没时间去追究风园的人穴道是怎么解开的,二话不说,两边人手便在坑边厮杀了起来。

庄总管就是要撕破一点坑边防守,叫道:这里!快从这里上来!

坑上有人厮杀接应,陆陆续续地使有兵卒冲了上来,贺月的暗卫也很快护着贺月冲出了大坑,他被众护卫护着,倒没受伤,跌下大坑,只是伤了马,连衣服都没脏着,他心下虽是惊骇,面上却沉着平静,处变不惊,尽显帝王风采。

老庄?怎么是你?

陛下!

旁边的叶方生受了伤,被朱耀扶着,坚持守在贺月身边,说道:陛下,先离开再说!

第115章:迷路了

贺月站在坑边,一步不动,说道:等我们的人都上来!他要是在此时丢下他的兵卒先逃了,以后,他还怎么能指望众军归心?

落坑的兵卒源源顺着这个大缺口逃了上来,清点了一下人数,大约还剩九百余人。杀伤惨重。

谷口他们进来的方向已经被叛军占据,他们所处的位置更接近谷后,贺月便指了指谷后,说道:这边走?

不妥,出了此谷,便只有一条路通向石雨镇。老庄已经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走了两趟了,清楚地知道,从枇杷谷出来,只有三条道,中间一条直通石雨镇,左边通万青山上,右边通依叠山上。

贺月记得风染便是被挟持着向这个方向去了,坚定地说道:走!

部属把抢来的马匹给贺月骑乘,九百残兵败将一路掩护着贺月向谷后撤退。

贺锋布下这么大个陷阱,哪里容贺月这么轻易逃脱?全军上下都等着收割贺月的首级,不用主帅和贺锋下令,底下的各级将领,很快就分配了人手,一路追杀过来。能不能杀掉贺月,是勤王成功与否的胜败关键;能不能逃脱,是索云国政局能否稳定的关键。从大坑到谷后,短短一段路,却是步步惊心,血流成河,双方都杀红了眼!短短的距离又抛下了几百具尸身。

谷后关口,并没有多少兵力,一阵厮杀之后,很容易的就把人杀了夺得关口,等贺月等人通过之后,凌江道:兄弟们,陛下是为了救你们才落入叛军圈套,是男儿,就跟我在这里守住,让陛下离开!残余的几百兵卒轰然响应,他们都是军营中人,不用说也明白这样被叛军紧咬着一路追杀,只会被一点点杀掉,累垮,只有留下一部分人拼死掩护,贺月才有逃脱的可能!

这个关口相当宽阔,并不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但也只有这个关口还可以守一守,能拖一时是一时,给贺月争取尽可能多的逃跑时间。

天色黑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下一点昏暗的亮光。从这里直达石雨镇,贺锋有可能在这条道上安排人手巡守,不等吩咐,便有两个轻功好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赶到前面探路去。一会儿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前面有人,小人躲在暗处查看了一下,当头之人是瑞亲王!

贺锋不是应该在山崖上督战吗?怎么会丢下战场,跑进山去?

此话可确?

两个侍卫一齐回道:小人们亲眼看见瑞亲王打马转上左边岔道,千真万确!

他带了多少人?

侍卫努力回想了一下:两个,或者三个!

向左?去哪?

左边岔道通向万青山脉。

贺月才懒得猜想贺锋为什么丢下战场,跑到从枇杷谷到石雨镇的官道上来,而且,贺锋还不是回石雨镇,而是转上了通往万青山山脉的山道,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贺锋身边没有前拥后簇,而是只跟随了两三个贴身护卫!而自己身边,少说也有十余人。贺月觉得老天待他真不薄,他刚从大坑里爬出来不久,就给了他一个翻盘转败为胜的绝好机会,贺月下令道:追!

跑开了一段距离,小远才像活过来了一般,少爷少爷,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骂了皇帝陛下!我会不会被砍头啊?小远一边叫一边擦汗,他这辈子也没做过这么疯狂大胆的事,到现在,心仍狂跳着,身子也止不住害怕得直颤抖,汗水早就把几层衣服都湿透了,那一脸的锅灰被他被抹拭得深深浅浅,花得不能再花了,生怕风染嫌弃他,又道:少爷,是你叫我抹的锅灰,不能嫌我脏啊!然后又叫道:少爷少爷,我看见你给总管大人解穴了,你拿小石头儿扔他,少爷,你是好人!这几天,他为了风染囚禁风园众人的事,不敢跟风染呕气,就自己跟自己呕气,担心得了不得。见风染出手解开庄总管的穴道,知道风染是放过风园众人,心下宽慰不已。说着说着,小远就哽咽着流下泪来,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高兴坏了,总觉得心头各种各样的情绪,上下翻腾。今天这一天,过得比以往十九年都精彩惊险。

风染已经翻身骑在了小远身前,喝道:闭嘴!瞧你那点出息!两军阵前,本该小远捏住风染的下巴给贺月军看,哪知道小远的手抖得像弹琵琶一样,亏得风染机警,拿自己的下巴夹住了小远的手,才使小远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模像样。威胁完了,在纵马回头之前,本来风染还安排了小远叫嚣:狗贼,有胆来追!小远那时已经全身都吓酥了,这句话,无论如何叫不出口,只得哈哈笑了两声,可这两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比哭还难听,笑得全无气势,哪点像是一军主帅的笑?好在贺月军此时正被叛军屠杀风园众人的举动急红了眼,没发觉小远的异样。

风染知道小远是小户人家的孩儿,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没有当场吓得尿裤子或是直接晕过去,已经很好了,也没有多怪小远。

风染正策马向谷后驰去,便听得身后轰隆隆地一阵大响,吓得小远抱紧了风染,战兢兢地问:少爷?少爷?什么东西垮了?风染明知道是他架设在大坑上的支撑掩体垮了,怕小远担心,说道:不知道,别管了,咱们快逃。应该是贺月追了上来,压塌了大坑上的支撑,此时,不管是勤王军还是贺月军,都正在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大坑里的情况,正是此时,也是他苦心经营的逃跑时机!风染一边快马加鞭向谷后关口驰去,一边叮嘱小远道:以后这些事,都跟咱们无关了。

因为是要从这里逃跑,所以风染在谷后关口处安排的守军很少,就是做个样子。风染带着小远从关口出去,关口的守军认得风染是勤王军主帅,什么都没问,直接放行了。

出了关口,风染带着小远,策马狂驰,心里却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心情终于轻松了下来:终于,他又重获自由了!而那块一直压在他头上,压在他心上的巨石,他亲自设计把他埋进了枇杷谷里那个大坑之中,用了叛军和官军双方一万余兵卒为他殉葬!

当初,走进太子府,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被贺月一再欺凌羞辱,一再胁迫挟持,表面上在风园里养优处尊,备受恩宠,他的心情却比死亡更加难捱。如今,他总算活过来了。可是,他亦回不到从前了,他的身体已破败得千疮百孔,他的心情已颓废得荒芜死寂。

风染沿着道路驰出一段之后,在一处岔道口转而向左,踏上了深入万青山脉的道路。前天,风染叫小远带了一队兵卒,把郑修年送到万青山里一个猎户人家里暂时寄住。郑修年知道自己双腿骨断,一身内伤,行动不便,留在枇杷谷里帮不上风染,逃跑之时还是累赘,便听从风染安排,先到万青山里躲起来,等风染来与自己会合。今天在战场上,风染看着护送过郑修年的那一队兵卒全都死了,此时除了小远,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郑修年藏在万青山何处。

走到岔路口,风染问小远怎么走,小远怔怔地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才道:这边吧。跟着小远的指点一路走,风染很快就发现不对了:小远,你迷路了?

小远早就发现迷路了,只是不敢说,听风染这么说,赶紧分辩道: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现在天都黑了,不记得了。

干什么不早说?风染拨转马头又跑了回去,温容道:小远,咱们回去再走一遍试试,你好好想想。风染对敌人,那是绝对的心狠手辣,半点也不容情;但对自己人,却是宽厚以待,爱护有加。

风染没有寒着脸给自己一顿训诫,已出小远意外,风染更是那么温和的对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更是叫小远受宠若惊,坦白道:少少爷,小远不认得路小远从来没有出过京城山里的路看着都差不多小远认不出来了。呜呜。

看小远难过,风染安慰道:没事,反正郑公子在这山里,咱们慢慢找。只是今天晚了,要先找个歇的地方。以前在战营,风染就常常随军露宿,现在初秋,天气还不算冷,风染就打算找处水源,就着清水把干粮啃了,然后随便在树下打个盹,就可以对付一晚了。

不急着赶路,风染就带着小远,在万青山中骑着马慢慢行走,他的心情很久都没有这轻松过了。他盘算着,找到郑修年后,等他养好了伤,就找个借口把郑修年打发回郑家,然后他就带着小远一路悠闲地游山玩水去,走到哪里,便是哪里,死在哪里,便埋在哪里,一切随遇而安。

风染这里信马由缰地走着,想着,忽然听得一阵紧急的马蹄声由来路飞驰而来,风染心生警觉,把马住路边树林里一带,掩藏在黑暗中。

第116章:冤家重聚首

风染刚藏进林子里不久,便听见有人骑着马,从路上驰过,数了一数,有三骑。小远完全不明情况,只叫得一声少爷,便被风染撞了一个肘锤,把后面的话撞掉了。不久那三骑又倒了回来,马蹄得得,一路走得远了。

这一来一去,风染躲在暗中,看得分明,当前之人,竟然是贺锋!

贺锋不守在战场上,不等着清点胜利,急吼吼地跑进万青山来干什么?

风染运起内力,凝神细听,隐约地看见贺锋勒马问道:你们刚才不是说这岔路上有马蹄声吗?怎么我们追这么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另两人大约是贺锋的贴身护卫,过了一会才回道:王爷,许是听错了。天黑了,回去吧。从枇杷谷出来,就只能回石雨镇,郑统帅是不是回石雨镇去了?

贺锋叹道:胡说!胜利在即,他跑回石雨镇做什么?风染一员武将,连他的战场都能扔下,还能是什么好事?风染又怎么会回石雨镇?

黑暗中,静寂了一会,马蹄声才重又响起,一路远去。

呼——,风染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在静寂的山中,显得格外的响亮。风染心道要糟,果然听见已经渐行渐远的三骑,立即打马返身退了回来,风染轻轻道:小远,抱紧了!

三骑马重行回来,在风染藏身处不远的山道上停住,贺锋朗声说道:郑统帅,出来吧,想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凡事都可商量。

风染知道藏不住了,不等贺锋来搜,驱马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淡淡说道:我只是想离开索云国,不敢烦劳王爷相送。

贺锋从山崖上下来,纯粹是担心风染,怕风染身无内力,在战场上遇到不测,有个什么闪失。他一路寻到谷后,都没看见风染的影子,倒是守在谷后关口的守军主动禀告,说郑统帅刚出谷回石雨镇去了。

风染在这个时候出谷,绝对是要逃,怎么会回石雨镇?贺锋一听,顿时惊怒交集!二话不说,打马就追。

守关的兵卒领队见贺锋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很殷情地问要不要再派几个兵卒跟着?贺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是要去追逃帅!要是被勤王军知道主帅在关键时候弃军而逃,那对他这一方的军队士气将是无比沉重的打击!再说,小远不会武功,风染的内力又被化掉了,凭自己和两个贴身护卫的能力,要接拦下或是拿下风染,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大可不必多带人手,走漏风声。

贺锋一边追一边暗恨自己疏忽了!

风染之前的态度别说不肯帮自己,根本就是一种隔岸观火,准备看自己跟贺月两虎相斗的漠然态度。风染是在听到自己告诉他,贺月亲率八千铁羽军和京畿守军前来石雨镇讨逆后,态度才发生了转变。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尽钝了,他早就应该想到:风染是要借他的勤王之师,杀贺月!

贺月一死,风染就扔下兵卒,扔下战场,立即开逃!

开始的时候,贺锋也颇怕风染是假意答应拜帅,实则是想找机会逃路,派了不少人暗中监视着风染的一举一动。不过监视的人回禀给贺锋的消息全是风染如何如何殚精竭智地设计陷阱,操练兵卒,拿下并囚禁了风园众人,天天忙得脚不点地,甚至是通宵不寐,完全没有丝毫想逃跑的意思。贺锋听了,就放心了,在第五天上,他撤回了监视的人。觉得风染是他的统帅,他应该给予风染充分的信任,如果枇杷谷之战,他们胜了,他们还会共事很长时间,他是君,他是臣,他不能一直防着他。

正因为风染从来没有表现出丝毫要逃跑的意思,贺锋才上了当!

风染要逃,贺锋竟然发现他心底,有那么些不舍,舍不得风染这个人,也舍不得风染不为他所用!那么一瞬间,贺锋终于明白了贺月对风染的苦心:要先留得住这个人,才谈得上怎么用。贺月没能留得住,而他,同样未能留住风染。贺锋还是想再努力一下,说道:除了这个,别的都好商量。

风染淡淡一笑:我并非是与王爷商量,只是告诉王爷一声。

贺锋心一沉,脸一沉:别忘了,你是本王的,未经本王允许,你哪都不能去。跟本王回去!

那个把他赏赐给贺锋的人,那个捏着他卖身死契的人,已经落进他一早设计好的大坑里,这会儿怕是已经死在乱军中了吧?那个人一死,他风染就不会再属于任何人!不,算就那个人不死,他风染也不会属于任何人,他是已经死亡的阴国二皇子。

风染只是回给了贺锋淡淡地一声嗤笑,懒得说话,那种清高倨傲的神态,曾经辗压过贺月的心房,令贺月恼羞成怒,如今,又一次辗压过贺锋的心房,同样把贺锋辗压得恼羞成怒:风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他的护卫叫道:王爷小心!紧跟着便觉脑后生风,吓得贺锋一个猫腰,俯身在马鞍上,向前冲出几步,与在同时,响起两声马嘶。贺锋惊魂甫定,回过头,才看见自己的两个贴身护卫已经跟三个穿着普通官兵兵卒服色的人拳来脚往,很是激烈地缠斗在一起!贴身护卫骑来的战马,已经倒毙在地上抽搐着。而贺锋的战马,是千里选一的良驹,紧要关头,自行躲避,才带着贺锋也逃过一劫。

是你!其中一个护卫叫道。原来这便是那日,在河滩上窥视贺锋之人!

是你们!风染还记得,除夕夜,把贺锋堵在他屋里,跟贺锋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黑衣蒙面壮汉,与贺锋缠斗的三人中,其中一人的气息,那般熟悉,在风园里,一直环伺在他身边的那几股气息,原来也是来自这些黑衣蒙面人。

是你们!贺锋最后才反应过来,命令道:拿下!他看得出,他的贴身护卫以二敌三,却占着上风。

风染也在想:这些黑衣蒙面人是谁?受谁的指使,为什么频频在自己身边出现?是贺月的人?或是,他们就是庄总管一时说漏了嘴,所透露的贺月的暗卫?如果是贺月的暗卫,很多事就解说得通了,原来,贺月一直派暗卫监视着他!风染的武学造诣比贺锋高,他也看出贺锋的护卫占着上风,贺月的暗卫实力较以前似乎退步了一些,再看下去,风染便看出暗卫不是功力退步,而是久战之后的后继乏力。久战?贺月的这些暗卫是不是在战场上久战之后冲出来的?那大坑,要困住这类武功高手倒是不易,暗卫逃出来了,贺月呢?

风染刚有些森森不好的感觉,就听见来路上一阵马蹄急响,向他们所在处猛冲了过来。远远的,风染只是在黑暗中,看见了那骑在马上的身形,就知道不好了!

那个害得他落魄至此的人,竟然没有死!风染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身体僵硬得不能动弹。

那个疼惜宠溺着他这个玩艺儿的人,竟然还活着!风染不知为什么,似乎心头又松了一口气。

拿下奸逆!贺锋果断向风染下令。

看见贺月,贺锋也是大吃一惊。贺月不是落进大坑了吗?他们布置了那么巧妙的陷阱,贺锋还知道风染曾让兵卒们专门操练了几天,怎样站在坑上把企图从坑底跳上来爬上来的人击落下去的配合战法,不需杀死,只须击落,风染在坑底埋下了大量引火燃烧之物,要把贺月军全烧死在坑里!这样周密的部署,都让贺月逃了出来?他手下的几千兵卒将领,都是吃屎的?!贺锋一边下令,一边拨转马头,就向贺月迎了上去,准备亲手擒下这个奸逆!他得到宫里传出的消息,说贺月的武功内力莫名其妙地大幅减退,因此才急着天天揪住男宠练功。就算贺月武功如常,贺锋的武功一向在贺月之上,他自是不怕跟贺月动手。而且好在,只有贺月一个人骑马飞驰而来,在贺月身后,人影幢幢,远远地跟着几个人,都是徒步,想是贺月的其他护卫。

机会,只有那么一瞬间,要抢在贺月的其他护卫追上来之前,拿下贺月!只要拿下贺月,他们就胜券在握!

正在跟贺锋的贴身护卫缠斗在一起的暗卫,也随时关注着贺月的动静,一看贺锋扑向贺月,就明白了贺锋的用心,而己方其他的护卫还远远落在贺月马后,三人长期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立即一人拼死挡住贴身护卫的冲击,另两人抽身出来扑向贺锋。只要抓住贺锋,这一仗,他们就可以反败为胜!这同样是他们的机会!

看见风染,一路冲近风染,贺月的心头既然是充实,更是难受。风染背后坐着一个身材魁伟的年轻男子,脸上黑得深深浅浅,甚是诡异,瞧不出男子的真实面目,但看他穿着帅袍服色,当是先前那个挟制着风染诱使自己掉进大坑的勤王军主帅郑染。

第117章:抢人胜于抢江山

只见郑染双手紧紧环抱住风染的腰身,脸庞也紧紧贴在风染的背上,把那一脸的黑灰蹭到风染背后的衣上,情状亲密狎昵,贺月心头的怒火更是腾腾飞升:他的人啊,怎么能给人如此轻薄非礼?又见风染苍白着脸颊,颦着眉,显得那么无力,深知风染洁癖,想是风染正恶心得难受,贺月的理智和冷静霎那间被怒火和心痛焚烧一净,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救风染!这是他救出风染的最后机会,如果风染被郑染挟持跑了,只怕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风染了!明明听着贺锋下令,明明看见贺锋扑身自己,贺月也全然不管不顾,一边死命打马冲向风染,一边安慰道:别怕!

那一瞬间,贺月后悔了:他不该把风染赏赐给贺锋!他应该留下风染,撤消亲王赴封令!对付贺锋可以从长计议,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风染!在把风染赏赐给贺锋的几天里,他的惋惜不舍日甚一日,此时在后悔中,贺月终于明悟:不知不觉间,风染对他,早已超过了一个男宠,一个玩物的含义!

机会,对风染来说,同样只有一瞬间,他被贺锋发现,从树林里走出来,就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机会。趁着贺锋的贴身护卫正在对付贺月的暗卫,趁着贺锋想拿下贺月的时候,正是他逃跑的最好机会!在贺锋迎着贺月冲上去时,风染一拨马头,向着万青山深处,纵马狂驰而去!他已经设计陷害过贺月几次了,可贺月都安然无恙,风染想:大约贺月注定是不会死在他手上吧?郑修年说得不错,就让那贺氏哥俩好生狗咬狗,咬个你死我活,现在他已经没那心力费神费力去杀贺月了,只想逃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这贺氏兄弟。

风染竟然会拨转马头而逃,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贺锋怔住了!他以为风染是恨不得贺月死掉的,所以才会叫风染一起出手拿下奸逆,在他心里,他也以为凭风染对贺月的恨意,风染一定会与他联手共同对付贺月的。哪料到风染竟然连贺月的死活都不顾了,只想逃走!

是先追风染,还是先杀贺月?贺锋扫了一眼风染打马狂驰的决绝背影,心头微一衡量,终是硬生生拨转马头,向风染逃逸的方向追了下去。

两个暗卫虽是久战之后,强弓之末,但那武功和身手都不是贺锋能比的,本已窥定了贺锋的身形来势,拿捏时机,准备给贺锋猝然一击,这一击,运足了他们残存的不多内力,满拟给贺锋致命一击!不想,贺锋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顿住扑向贺月的身形,拨转马头,丢下贺月,去追风染去了!这两暗卫运足的残力,无可着力,无处卸力,顿时反噬回自身。正当他们承受着内力反击之时,贺月骑着马,从他们身边一冲而过。其中一个不顾伤情,开口叫道:陛下莫追!一口鲜血随着这几个字,一齐喷了出来!

贺月一看风染被郑染挟持着逃向万青山深处,哪肯放松,拍马紧追不舍。

啊地一声惨叫,贺月的两个贴身护卫在这么一霎间就解决掉了那个企图想拖住他们手脚的暗卫,转头看见贺锋已然追着风染跑出老远,而贺月的其他护卫正在飞快地向自己跑来,在人数和力量上,双方的优劣对比迅速逆转,己方三人落单,危险重重,叫道:王爷!拔腿向贺锋追了下去。

叶方生,朱耀,庄总管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陆陆续续地追了过来,一检查,两个暗卫重伤,一个已经断气,大家来不及悲伤,只略作商议,认为彼此的武功高低不同,不能强求一致,便把十余人分为两队,一队主要是尚能一战的暗卫,先行追下去保护贺月,一路留下路标,其余那些受了伤的,武功不高的做为第二队,沿着路标追下去,以作策应。

风染在前面逃跑,后面跟着一大串有着利害关系的各路人马,包括一个皇帝,一个亲王,一个皇子,这大约应该算是凤梦大陆历史上,最壮观的一次追逃!

风染虽是起步在前,马也是军中选出来的战马,但却是一马双骑,小远的名字虽是小字辈,人却长得高大魁伟,他人本来就很有份量,临行前,他又大大收拾了一包死沉死沉的金银珍宝,藏在马背上,更是增添了重量,不管风染怎么使力催马,那马的速度始终上不来,只急得风染直喝道:把东西扔了!

少爷,不能扔!小远生怕风染动手来扔,抢先把包裹抓过来,背在自己背上。

你不扔东西,我就把你扔下去!

小远反而更紧地抱住风染,不服气地反驳:不扔东西就扔人,少爷,你又耍横!

风染被小远呛得说不出话来,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蠢笨得不开眼的财迷小厮?还拿他当个亲随,以后会不会被他直接气死?风染只有默默地策马狂奔。要在急驰的马背上扭身去抢东西,既会影响马的速度,也易不慎落地,几乎是自己找死。

而贺锋的坐骑本是千里良驹,又只骑了一个人,速度显明快过风染的战马,眼瞅着慢慢追近了,叫道:风染,先停下,万事好商量!

贺月的马是在乱军中抢来的一匹,相品本来就一般,又已经在战场奔来驰去的跑了多时,后又被贺月骑着驰上万青山,已然疲累不堪,再被贺月驱使着去追贺锋和风染,那速度便越跑越慢,眼看着跟贺锋的差距离越拉越大,前面那两个渐渐地看不见身影了,只把贺月急得不住拍马驱使。

轻功练到高妙处,在短时间内的速度确实超过马匹,但是人的轻功绝对没有马匹的耐力持久,后面两批用腿去追逐马蹄的人,也是越追距离拉下越远。

最后一批更是伤兵加弱将,被丢下得更远。

然而,没有人肯停下,没有人肯回头,全都固执地向一个方面追了下去。

眼看着贺锋追得越来越近,这么逃下去,自己肯定逃不掉,风染急速地盘算着应对之策。

风染以为凭贺月和贺锋对江山社稷的执着和狂热,在撕破脸之后相见,一定会不顾一切,先杀个你死我活,这时,是自己逃跑的良机!哪料贺氏兄弟竟会暂且放下对江山社稷的执着,全都追他而来,最好的机会,顿时变成了没有机会!

他从未招惹过这哥俩,这哥儿俩为什么都要揪住他不放?

相杀啊,互杀啊,谁杀了对方,索云国的万里江山,锦绣河山就是谁的!风染心里一直忍不住这么咆哮着,这哥俩有毛病啊,为什么放着大好江山不抢,要来追自己?以前不是抢得头破血流吗?现在来追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倒是齐心协力!

风染心头忽然闪过一个主意,这哥俩不互杀?那好!他就创造机会让他们面对面,看他们还忍得下手不杀对方?!

急驰中,风染道:小远,把手松开,坐稳。

小远是蠢笨了些,却非常听话,听了风染的吩咐什么都不问,立即松开手,自己夹紧了马鞍,乖乖坐好。等小远坐好,风染忽然一个侧身,从马鞍上倒了下去!

少爷!小远尖叫着,俯身伸手去捞风染。在急驰中的马上摔下去,不死也是重伤,若是叫后面的冲上来的马匹践踏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那战马,少了风染的驱策,速度便慢了下来,后面紧追不舍的贺锋,距离又拉近了几许。在小远的尖叫中,风染双腿和腰部一使力,重又翻身上马,说道:抱紧!微微一勒马缰,再一带马缰,竟是掉马头,向来路驰去!

贺锋显然未料到风染竟然会掉头跑回来,眨眼间,风染的马便冲到了自己眼前,贺锋狐疑地叫道:风染?伸手去扣风染拉着的马缰。山道狭窄,两马几乎是身贴着身,交错而过。风染一手拍开贺锋抓缰的手,另一手把刚从地上抓起来的碎石灰土,向贺锋的马头扔了过去。

灰溜溜贺锋的马被风染扔来的灰土迷了下眼,又被碎石打中,受了惊吓,顿时长嘶着人立而起。贺锋完全没有防备,差点被抛下马背,扣缰的手不等扣实,赶紧松了退回来紧紧抓住自己的马缰,收勒马势,稳往身形,不至被抛落马下。只是耽误了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风染已然与贺锋错马而过,向随后追来的贺月驰去!

贺锋一压制住马匹的情绪,便立即掉头,向风染追了下去。他忍不住猜测,风染这是准备投奔贺月了吗?江山抢不过贺月,连个男宠也抢不过贺月!江山抢不过,他无可奈何,只是这男宠么?他便是杀了,也不能让给贺月!

杀心,一瞬间便弥漫了贺锋的胸臆。在那生死一念之间,贺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杀了贺月,江山是他的,风染也是他的!他刚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放过了杀死贺月的大好机会!

第118章:瑞亲王之死

贺锋看着风染奋力策马驰向贺月,似乎正明白无疑地告诉贺锋,他在他们哥俩们间的选择!他以为他对风染一再忍隐退让,以礼相守,许以一国之帅,风染就会站在他这一边,哪知道,风染的心仍在贺月那边,在关键时候,风染奔向的是贺月身边,寻求的是贺月的庇护!

贺锋一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要杀了风染,就在贺月面前杀了风染!他得不到人,也不能让贺月得到!

贺锋驱使马匹,再追近几步,一运内力,双腿猛蹬鞍踏,身形一跃而起,借起马匹的前冲之势,半空中扑压向风染。

风染所骑战马,本就担负了将近三个人的重量,被风染驱策着狂奔了半夜,本就是力困体乏,已是强弓之末,再被贺锋从半空中带着内力和下坠之力压将下来,顿时不支,一蹄打滑,立时断折,战马惨嘶着,马身侧着向山道倒了下去,把风染和小远抛扔出去!

贺锋也被那马抛了出去,但他身有武功,及时跳了起来,又向风染扑去!

风染内力虽浅,身手仍旧敏捷,落地一滚,卸了马的一摔之力,立即去抓小远,拖起小远就跑。

小远滚下马背,包裹散开,珠宝滚了一地,被风染拉起,小远赶紧反拉住风染:少爷,包裹!

只是这么一耽误,贺锋已然扑了过住,把风染放开小远,抬手招架。他的招式虽是精妙,可惜招招无力,只几下,便被贺锋打翻在地,卡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贺月飞马到来,亲眼看见风染被打翻在地上,贺锋正骑在风染身上,叉住了风染的咽喉。只把贺月惊怒得目眦欲裂,等不到打马驰近,已经从马上一跃而起,扑过去,叫道:放开他!可是,贺月完全忘了他的内力已经被化去,新练出来的那点内力,与之前的内力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本想一跃而起,扑向风染,哪知道这么一跳,非但没有跃起,更是直接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只栽得灰头土脑的,贺月也顾不得什么帝王风度,爬起来身便向风染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拔出配刀,他要砍了瑞亲王!

贺锋一边死死卡住风染的咽喉,一边也关注着贺月的行动,瞥见贺月执刀砍来,贺锋猛地带着风染一侧身,那本来是想砍向贺锋脑袋的刀,一下砍在贺锋的手臂上。贺锋身上也穿着亲王铠甲,手臂上被硬甲所护,贺月这一刀,只砍得当的一声,黑暗中,火星直冒。

一刀砍下,贺锋无恙,贺月却被贺锋内力所震,执刀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而贺月也看得分明,他这一刀,再偏几分,便会砍到风染身上!贺月不敢再冒险拿刀乱砍,扔了刀,扑到贺锋身上,拳打脚踢,想把贺锋从风染身上扯下来,叫道:放开他,朕饶你不死!只可惜,贺月新练出来的浅浅内力,连风染都比不上,哪里撼动贺锋分毫?反倒被贺锋的内力反震得手脚酸痛浚麻不已。

风染被贺锋卡住脖子,只把双手死命地撑住贺锋,咽喉里的进气越来越少,风染的头脑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他身上那点浅浅的内力,与贺锋相比,太过微弱,便是施展出来,也抗不过贺锋的功力,只有凝聚一点,出其不意,才能一击致命!

贺月的拳打脚踢,吸引了贺锋的大部分注意,他的内力也大部分凝聚在肩背之上,反震贺月。小远刚捡起一两件珠宝,就看见风染被贺锋压在身下,叉住了喉咙,很自然的生起护主的念头,叫道:放开我家少爷!放开我家少爷!我跟你拼命!

贺锋哪会听小远一个仆役的叫嚷威胁?只顾着一面运使内力反震贺月,一面继续使劲按住风染咽喉,只把风染憋得一脸通红。

小远手无寸铁,便想找个什么东西去打贺锋,四下瞧瞧,山道上,石头倒是不少,只是要么太小,没有威力,要么太大,他根本搬不动,心头念头一转,抖抖索索地把那包着金钱珠宝的包裹给重新包上,提着甚有份量的包裹,走过去,朝着贺锋的脑袋猛抡过去!只砸得包裹里的珍宝们破碎得叮叮咚咚咔嚓咔嚓直响!

贺锋完全忽略了小远的存在,一个胆小怕事的仆役,能对他有什么威胁?一个小破包裹,对他能有多大伤害?对小远的这一下,不闪不避,咣当一声砸上了,只砸得贺锋眼前金星飞舞,耳中钟鼓长鸣,还没缓一口气,猛觉下腹丹田中心一阵锥心的刺痛,针一样的刺痛飞快地扩散到整个丹田,继而,他苦练多年的内力如脱缰的野马,在他全身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如枯催朽一般,把他的经脉寸寸毁损!贺锋不可置信地瞪着风染,艰难地问:你有内力?!风染的左膝曲起,正顶在贺锋的小腹上,把那一般微弱的内力,直接送进了贺锋空虚的丹田。

贺锋问完那句话,立即就死在走火入魔之下!本来像贺锋那样的习武资质练一辈子也到不了能够走火入魔的境界,但是风染用内力,直接击毁了他丹田,使他的内力失去了丹田统御,便即走火入魔,内力当即反噬,在经脉里乱窜,脉胳尽毁,闭塞而亡。眼耳口鼻中均缓缓流下一道血线,那是脉胳尽毁闭塞之后,瘀血便从七窍中流出,是每一个走火入魔者的症状。绝大部分人走火入魔之后都会当场死亡,只有极少数因各种原因存活下来。

致命一击!

这一击,并不是风染一个人的功劳。是贺月吸引了贺锋的主要注意力,小远抡给了贺锋一包裹,把贺锋打懵了,风染才能趁机一击。这是三人联手换来的胜利。

贺月还在继续对贺锋拳打脚踢,努力想把贺锋扒拉下来,这会儿他一用力,就把贺锋从风染身上扒拉了下来,倒在一边,贺锋那瞪着双眼,张着嘴,七窍流血的狰狞样子,吓了贺月一跳,见贺锋不动,试探着问:死了?

他死了!贺月这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曾经生下来就跟他注定是天敌的兄长就这么死了,贺月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开心,而是连滚带爬地退开老大一截,才回身瞪着贺锋直喘气。他的兄长死了,是他亲手杀的!贺月可以毫不眨眼地下命杀人,但他从未自己杀过人,更何况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一时愣着神儿,反应不过来。

自己居然敢对王爷出手!拿着装着珍宝的包裹猛砸了王爷的脑袋!小远早已经在风染身边直接吓得傻掉了;不用打开包裹查看,只消听着那一阵珍宝破碎的声音,小远就心疼得傻掉了。他家少爷要是叫他赔,他怎么赔得出来?

风染经历了三年战场血与火的淬练,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对贺锋的死,从容而淡漠,仿佛那就不是他下的手!只是他被贺锋卡着脖子,呼吸不畅,一时全身酸软,不想再动,便躺在贺锋的尸身边,抚着心胸,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想,他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不管是贺锋还是贺月,都不是孤身一人,一会儿那些护卫爪牙们赶到了,自己一样逃不掉。

三个人喘气的喘气,发呆的发呆,愣神的愣神,忽然两道人影从不远处一齐闪身出来扑向风染!

不比马匹,马蹄声无法掩盖,此两人显然是悄悄掩至风染身旁,然后突然现身扑出。事发突然,变起身侧,饶是风染身经百战,在疲累之余,也无法及时招架,匆忙中只能侧身一滚。风染只听到啪地一声轻声,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左臂迅速向全身蔓延开来,风染尚未做出反应,便感觉到一只手掌挟着深厚内力,印上了自己胸膛,风染勉力提息护住心脉,又在一阵剧痛中,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然后背后撞上了什么东西,背心又是一股剧痛袭来,前后两股力道夹击,全身剧痛中,风染只觉得胸腹间有股热流,涌了上来,一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来。

受了这两记重创,风染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倒在地上喘气,他料到贺锋的贴身护卫会追来,想不到来得这么快,快得没有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

小远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少爷被贴身护卫一掌打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喷着血又摔倒在地上,想了一想,才回过神来,叫道:少爷。一边叫一边赶紧跑过去扶风染。

那两人并没有继续攻击风染,扶起贺锋,微一探查便发出一声哀嚎:王爷!支持住!两人扶正了贺锋的身子,一前一后,拼命给贺锋输入内力真气,希冀贺锋能够挺过来。

他们一路追着贺锋的身影赶过来,人腿跑不过马腿,越落越远,远远地,他们就听见了打斗之声,知道贺锋落了单,生怕贺锋吃亏,他们没命一样地狂奔而来,远远看着,是贺锋以一敌三,占着上风,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刚想放下,转眼间,贺锋的身形猛地痉挛了几下,便七窍流血了。

第119章:不须他救

贺锋竟然会在激烈打斗中,忽然七窍流血,只把贺锋的贴身护卫惊得魂飞天外!他们的武功造诣都是一流,武学上的见识自然也是一流,一看贺锋的样子就是知道是走火入魔了!再一看现场情况,就非常清楚是谁下的手!

可惜,贺锋的武功实在太弱了,经脉练得也不强健,一走火入魔,立时死亡。任是输入再多的内力真气,贺锋也没有半分生机。两个人不得不万分失望地住了手,一个人抱着贺锋的尸身,另一个走过来,一把抓起小远扔出老远,然后把风染从地上提了起来,扛在肩头,说道:走。

小远从地上爬起来,叫道:放下我家少爷!跑向贺月,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陛下陛下,快救我家少爷,别叫他们带走了!在他心里,皇帝是高高在上的,也是十全万能的,只要皇帝开口,就没有办不成,做不到的事!

贺月似乎这才回过魂来,小远不求,他也不让贺锋的护卫带走风染。贺锋的护卫带走风染,想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贺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提起内力喝道:不许走,把人放下!他是皇帝,自来颐指气使惯了,随随便便一喝便有帝王的气派,此时更是提着内力断喝,极有威势。

两护卫心神一震,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走了回来,一步一步逼近贺月。贺月不出声,他们还差点忽视了这个皇帝!他们共事多年,心意相通,均想:拿下皇帝,给他家王爷陪葬!

贺月一看两护卫的气势和神色,就知道他们的意思了,竭力保持着镇定说道:放开他!朕可以跟你们走。

陛下,小人护驾来迟,还乞恕罪!那声音初起,还在十丈开外,话说完,人已经到了山道上。两护卫登时变色,这人是贺月手下第一暗卫竹一,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本来还有些不太服气,但此刻一见竹一露这一手千里传里的功力,便让他们自愧不如。两护卫便不搭话,直向贺月扑去,他们要趁着竹一赶到之前,拿下贺月,以为要挟。

贺月见两护卫朝自己扑来,吓得一边连连后退,一边把小远抓起来挡在身前!小远被抓住一路后退,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珍宝碎片包裹,叫道:别抓我家少爷,好东西都给你们!正惊慌之际,听得乒乒两响,两护卫已然退到了丈放开外,而自己身前多了一个穿着普通兵卒服色的年轻男子。

竹一一招逼退两护卫,眼见着两护卫转身飞逃而去,也不追击,返身向贺月跪下行礼:小人竹一,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锋的两个护卫很快就被陆续赶来围上来的暗卫们逼了回来。两护卫一个抱着贺锋的尸身,一个扛着风染,行动不便,又寡不敌众。眼见得众暗卫渐渐收缩包围圈,渐渐逼上来,其中一个说道:便是此两贼杀了三哥!

两护卫把风染放了下来,随即扼住了风染的咽喉,向贺月说道:叫他们让开!否则,我杀了他。

贺月道:放了他,朕便放你们离开。

暗卫中另一人大叫道:不能放,杀了他们,给三哥报仇!

竹一喝道:孙五,不得放肆!

那叫孙五的更是大声哭叫着反问道:我三哥的命,便不是命了?!

小远不机灵,但暗卫们想要不顾风染,杀了贺锋的护卫给他们的三哥报仇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小远生怕贺月答应了,赶紧又扑倒在贺月身前,连连磕头求道:陛下,救少爷!救少爷!

小远风染重伤之余,声气有些微弱,音色依旧冷清:死便死,不须他救!何须求他?

闭嘴!挟持着风染的护卫手中力道一紧,便扼住了风染的咽喉:我数三下,你们不退开,我就扼死他!他的武功与贺锋的武功不可同日而语,这么被扼住,风染一点撼动不得。他左臂被打断,胸腹重伤,又被扛着逃窜,不断碰触着各处伤口,一直剧痛难当,再被扼住咽喉,一口气换不过来,顿时昏了过去。是啊,死便死,他不要欠贺月的任何恩情,他宁愿死,也不想再次落入贺月手里!这一次,他大约真的要死了。

然而,风染并没有死,只是昏昏沉沉,时醒时晕着,他知道自己没死,他知道他又被送回了风园,他甚至知道贺月天天都会来抱着自己练功,用他自己那点微弱的浅浅内力,帮他压制体毒,还帮他一点点地疏导经脉,疗治内伤。可是风染不想清醒过来,清醒了就要再次面对那些他愿意面对或不愿意面对的一切,太累了。

染儿,别睡了,我担心你。风染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轻轻握着自己的左手,温柔地揉捏着左小臂,手指上的薄茧划过他小臂上的肌肤,粗糙然而安心的感觉直达他心底。风染一直觉得奇怪,贺月生下来就养优处尊,并没有苦练过武艺,手指上为什么会有薄茧?还在那么奇怪的部位?那薄茧只在右手指上,左手指全都是光滑的。风染抬臂想把手臂从贺月手掌里抽了出来,只觉得左臂沉重得宛如压了千斤巨石一般,一动,便彻骨的痛,猝不及防,风染忍不住轻轻痛哼了一声,手臂复又无力地垂下。

贺月并没有强求,顺势把风染的手臂轻轻放在锦被的被面上,说道:你这手,还使不得力。上臂断了,太医给你接续好了,得养几个月才能复原。

风染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贺月说道:染儿,我知道你醒着,只是不肯睁眼看我。

风染仍是闭着眼不动不语,便感觉贺月一边说话,一边脱了鞋,爬上床来,把他扶坐起来,随后感觉到贺月在他身后坐了下来,让自己靠在他胸前:你还在怪我把你赏给瑞亲王?

没怪,风染一点没有责怪!他把他赏给贺锋,也赏给了他逃跑的机会只是,他又一次未能逃掉!

贺月一边帮风染推拿揉捏身体,小心地避开风染身上的外伤,一边继续说道:此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用你来对付瑞亲王,我以后再不会这么做了。染儿,你若想责罚我,便睁开眼来,我随你责罚,好不好?

这一句,对风染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微微睁开眼,说道:放放我走!一出声,叫风染吃了一惊,感觉那声音暗哑低微得都不象是自己的声音!

正在给风染做推拿的手,突兀地停顿住了,然后,手臂慢慢收紧,把风染的身体紧紧箍在自己怀里,贺月柔声地说道:染儿,除了这一件,别的我都允你。他甚至想,就算风染会骂他打他,他也要忍着,只要风染能出气就好。

风染悄无声息地轻轻一笑,问:我想要你死,你也允了?

染儿,别生气了。

生气?他怎么会为贺月生气?贺月哪里配让他生气了??风染轻轻问: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出任勤王之师的统帅?他知道贺月不会明白,自问自答道:因为我想杀你,借勤王之师杀你。

先以优势兵力压制贺月军的士气,然后小施诡计,在两侧山坡上大肆消灭贺月军的兵力,从而在兵力上取得数量优势,随后一步步用三个统领,风园众人,庄总管,自己四批人质,把贺月诱入大坑之中,大坑之上以兵力和地势进行压制诛杀,大坑之中预置大量火石硫磺柴草油脂等燃烧之物,布置了这么严谨陷阱,风染是要把贺月连同数千官兵烧死在大坑里,连尸体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以此洗雪自己所承受的耻辱!

可是为什么贺月会逃了出来?

贺月知道风染想杀自己,只是想不到风染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直言出来。沉默了一会,贺月握住风染的双手,说道:练功吧。

练完了功,贺月又扶着风染躺下,风染才看见贺月的模样,暗暗吃了一惊:贺月的样子显得极其疲惫而憔悴,一向神采飞扬的方正脸膛暗黄无光,双颊微微凹陷,腭下长出了些短短的胡髭,虽然疲惫憔悴,却更见威严。只是对风染说话,却是轻言细语的:你刚醒来,先歇歇,有话,明天再说。

风染清醒过来的消息,在风园传开,有颜面的掌事们便约齐了一起来给风染问安道贺。大约这些掌事们都听了风染在枇杷谷的所做所为,风染总觉得他们对他的态度越发的恭谨敬畏,却少了亲近,多了疏远。

风染看齐掌事也在,便淡淡地温容嘉许了几句,赏了些金银。

小远虽是早已经过了做小厮的年龄,但被贺月特旨恩准了,做风染的长随,可以在后宅里贴身服侍风染,替风染打点日常生活用度。在风染身边,小远俨然成了个小小管事,他手下就管着两个小厮,一个叫碗儿,一个叫盘儿。

第120章:被逆转的战局

风染担心着郑修年,问了小远,知道贺月从小远嘴里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万青山上的原因,当即叫兵卒搜出了郑修年的下落,跟风染一起送回了风园。郑修年现在也在风园的客房里养着伤。郑修年对贺月很是不恭不敬,但贺月却丝毫没有为难郑修年。

真的,陛下对郑公子挺好的!小远生怕风染不信。

风染想搬回容苑去住,众掌事纷纷力劝,说太医叫风染静养,不适搬动,但风染执意要搬,大家只好请出庄总管来劝。

老朽见过公子。庄总管疏远而恭谨地跟风染见过礼,说道:公子既然醒了,当是无碍了。既然公子一意要搬,就搬吧。

风染摒退左右问:庄先生是在责怪我不该那么对你们?

老朽不敢。顿了顿,庄总管说道:无所谓责怪不责怪,大家本不是一路人,各为其主,各行其事。

我不是瑞亲王的人。

知道,可公子也不是陛下的人!

风染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问道:那一仗,最后是什么结果?

庄总管冷冷反问道:还能有什么结果?公子一手夺了八千人的性命,公子好本事!

那一仗,贺月所率领的八千兵卒,可以说是全军尽覆,后又在谷后关口力抗追杀的勤王军,以掩护贺月逃走,最终活着走出枇杷谷的将士不足两百人。风园三百余护院在那一战中得以复还的只有几人!庄总管是跟着贺月冲出来的,齐掌事是一直被囚在谷中叛军营中,后被冲杀进来的援军所救。

那一仗,最血腥壮烈的是谷后关口守卫战,关口处集尸如山,血流成河,等援军杀到,留下守卫的官军几乎人人战至脱力,惨烈处令人目不忍睹。

那一仗,本来奠定了勤王军的胜利,然而胜负之数却在万青山上被逆转,发动勤王的贺锋忽然死亡,勤王军中无人能替代贺锋的位置,贺锋死讯传出,勤王军的军心和士气瞬间崩溃,第二天援军到时,很快就夺回了枇杷谷。一看己方将士死得如此之惨,当即不顾叛军的求饶,把三千余叛军推下大坑烧死,以血还血!这本是援军将领私自下令,却误传为贺月下令,以至于索云国成德皇帝凶残暴虐之名,传遍凤梦诸国。

随后援军没费多少力气就收复了古雨镇,捉拿了镇里叛军的几个头目以及瑞王妃和瑞王世子。至此,战事基本宣告结束。

那些兴冲冲正向石雨镇赶来,准备加入勤王之师的队伍,一听到贺锋死讯,又急匆匆地退了回去,纷纷表明自己跟贺锋一党没有关系!

所谓树倒猢狲散,随着贺锋的死,一场即将形成的浩大动乱内战,又在几天之内烟消云散!

贺月很仁慈地没有把肃清叛党波及开来,只把几个叛党匪首查办了,其它的小惩大戒,没有深究。贺锋的瑞王府在被彻底清理过后,还给了瑞王妃,贺月削了贺锋的亲王封号,把王妃侧妃和几个世子圈禁在瑞王府里,外出需报内廷府批准。贺锋已死,不追究活罪,贺月还是准许他以亲王的规格葬入贺氏皇家祖坟。

对于贺锋以前养的门客幕僚等客卿们,贺月毫不手软地叫大理寺依法治罪,基本全杀了。在朝堂上,贺月没有像上两次那样大张旗鼓地肃清残党余孽,而是放宽的时间,叫官吏暗中查访,查实一个,拿办一个,不动声色地清除了贺锋在朝堂上的残余势力。

然而,在清除贺锋谋逆残党余孽之中,却逃脱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叛军主帅郑染。

郑染在那一仗之后就不见了踪影,谁也不知道郑染的下落,甚至连叛军将士也不清楚自家主帅的踪迹。于是索云国刑部发下了全国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重金揖拿。可是郑染以九千乌合之众围剿了皇帝八千精兵的滔天罪行也传遍了凤梦大陆,一时传言阴国郑氏子弟兵法通神,郑氏莫明其妙地名声大噪。

风染淡淡地听完庄总管的陈述,笑道:我便是郑染,先生又不是不知,如此大功一件,庄先生怎么不去告发?

老朽岂能与公子相比?自问还做不出绝情寡义,狼心狗肺之事。

对敌人心狠手辣有什么错?风染默然无言,不想与庄总管作无谓的争辩。

说了个开头,庄总管却觉得不吐不快,说道:老朽不怪公子下令拿下我等以为诱饵,不怪公子将老朽推上大坑,诱陛下来救。可是,公子,你如何能狠得下心肠,亲口下令屠杀他们?他们都是保护守卫你风园的人,半年来战战兢兢,与公子同心同德,为公子挡住了多少窥视潜入和不轨意图?公子怎么能狠得下心肠?怎么能亲口下令,亲眼看着自己的人被屠杀?

风染淡淡反问道:我的人?你们哪个是我的人?你们不过是风园的人罢了。

陛下把风染赏赐于公子,公子便是风园之主,风园的人,如何不是公子的人?

风园是太子府,是你们索云国的东宫。现在不过是改个名字让我住着而已,将来还是会把名字改回去的。风染问:我一介他国之人,如何能做你索云国的东宫之主?话说穿了,就不好听了。陛下不过是要借这个园子,囚禁我罢了。风染扫了一眼庄总管,淡淡说道:你们,是看守我的人。我如何敢把狱吏大人们当自己人使唤?

公子庄总管实在说不下去了。原来风染是这般看待贺月的恩宠,这般看待他与风园众人的关系!他也找不到话辩驳,憋了半天,方反问道:公子可见过,想囚禁人,倒把宅子送与被囚之人的事?

风染也反问:先生以为我若把风园卖了,不知会如何?

陛下只把园子赏赐与公子居住,地契,房契,田契均在内务廷。

呵呵,这便叫赏赐于我?

庄总管说道:能赏赐与公子居住,已是陛下莫大的恩典。

风染本来半躺着,挣了几下想坐起来,没有挣起来,庄总管想伸手来扶,被风染拨开了,慢慢挣扎着坐起来,方淡淡说道:是啊,风染乃无国无家之人,幸得陛下赏一容身之地,自当以身相报。多谢牢头大人开导这么慢慢坐起来,也碰到了背上的伤口,只痛得风染脸色惨白,轻轻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又说道:风染依附瑞亲王谋逆,乃是首逆重犯,也幸亏你们把风染关在这深宅大院里,风染才得以苟延残喘,还请牢头大人代风染叩谢陛下深恩。

庄总管如何听不出风染话里的讥讽之意,可他无话可说,正尴尬着,小远忽然推门走了进来,把手上托盘端着的药碗递给风染:少爷,太医院大人送来的药,再不喝就凉了。

风染接过来喝了。他身上,除了左上臂骨折,背上撞伤,经脉损伤外,主要还是胸腹部被内力震伤,内腑多处破裂,所以才会当场喷血。因此太医才会嘱咐让风染卧床静养,不适移动。把风染从石雨镇运回成化城,一路颠簸,又加重了伤情。当初伤势之重,几个太医全都以为风染已经没救了,只是奉了皇命,不得不死马当做活马医,再加上贺月天天坚持着给风染练功疗伤,想不到风染竟然挺了过来。

风染喝药,小远向庄总管悄声道:大人,别冤枉少爷,少爷是好人!我看见少爷拿小石头儿扔大人,是少爷给大人解的穴,少爷是好人,心肠软着呢!风染若不给庄总管解穴,庄总管就会随着坑下支架的瘫塌而掉入坑中,只有等着被烧死,薰死。

小远!风染把还余一半的药汁和着药碗,朝小远狠狠砸了过去:小孩儿,多什么嘴?!

药汁泼了小远一身,药碗砸在小远身上,痛倒不怎么痛,却把小远吓得双腿一弯,麻利地跪倒在地上,直叫:少爷,小远错了!小远错了!

只是一个泼药摔碗的动作,就牵动了伤口,风染只觉得胸腹间一阵痛楚,喉头一甜,嘴一张,咯出口血来。小远一看,赶紧爬起来拿过痰盂给风染接着,又取了水,给风染漱口,不住轻拍着风染的胸口,助风染顺气。

风染缓过气来,又半躺半倚地靠在床头,说道道:小远,以后要离我远点,牢头大人说得不错,没准哪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吓得小远一个哆嗦,又要跪下,庄总管一把拉住小远,苦笑道:公子心情不好,何必拿自己人撒气。

风染孑然一身,无家无国,无亲无友,哪来自己人?

郑公子于公子又算什么人?

风染默然不语,良久才问道:他的伤,如何了?太医可有法诊治?既然一起被送回了风园,在给自己诊治之余,当也会叫太医替郑修年诊治诊治,不知道太医之中,可有法治好郑修年的内伤,恢复郑修年的功力?

小远想说什么,庄总管一推小远:公子的药都撒了,你去叫太医院再煎一剂来。等小远走了,庄总管才向风染说道:郑公子的伤不着急,等明天陛下来了,公子可以亲自问。

第121章:无耻,更上一层楼

次日,贺月下朝之后换了常服就赶了过来,一进来就递给风染几张极为陈旧的帐页,说道:你想卖,便卖了。只是卖了园子,你住哪里?

风染接过扫了一眼,便知道是风园的地契,房契和田契,风染淡淡地随手搁在一边:索云国的东宫,哪能说卖就卖?风染不过随口胡扯,庄总管就当真了。

他没当真,是我当真了。贺月说道:染儿,你的话,我都会当真。

风染问:昨天我说我想杀你,陛下为什么不当真?

虽然在几天之内肃清了叛乱,贺月却殊无欣喜之意,他率领的八千精兵,竟然被风染率领的九千乌合之众杀得全军尽覆,风染想杀他的决心昭然若揭,贺月一边心痛难过。一边却更是舍不得风染。经过此战,他更想得到风染,得到风染的身体,更要得到风染的倾力相助!

贺月没有说话,只是脱了外裳和鞋子,坐上床来,抱着风染,轻柔地替风染推宫过血。他清楚风染是真的想杀他,可他宁愿不当真。

风染半转过身,挡开贺月的手,说道:我乃谋逆首犯,不敢劳动陛下为我疗伤。

贺月知道风染一直抗拒自己,以前还抗拒得隐忍,这次重回风园,就抗拒得明目张胆了。可是,他能说什么呢?是他把风染赏赐给贺锋的,从他把风染赏赐给贺锋的那一刻起,他与他的交易关系就结束了,他与他达成的那些什么烧山陪葬的协议也作废了,他手上,已经没有可以挟制风染的筹码了。贺月没有说话,想掰开风染挡住自己的手,继续给风染推拿,风染加了力道,坚持着不放开。贺月又增加了力道去掰,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角力。

一用力,风染便觉得胸腹间一痛,暗伤又裂开了,一口血涌了上来。风染不肯在贺月面前示弱,强忍着想咽回去,不想却从嘴角漏了一些出来。

染儿。贺月赶紧撒手撤力,回身把放在床柜上的痰盂拿过来接到风染嘴边:吐出来,别把瘀血吞下去。

贺月笨手笨脚地服侍风染吐了血,漱了口,说道:你身上有伤,便是生气,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风染低着头喘气:我表兄为瑞亲王劫持,虽在叛军之中,但并未参予谋逆之事,还请陛下放他一条生路。

这个我知道,不会追究他附逆之罪。他在园子里养着伤呢。

我便是郑染,叛军主帅,谋逆首犯,甘认罪行,愿伏法受死。

风染这是宁愿一死,也要摆脱自己,贺月不是不明白风染的意思。正因为明白,贺月才格外的心痛:不知风染心里有多绝望,才会说出这番求死的话来。可是,他明明是对风染很好,尽自己能力的对他好,可是风染却与自己越走越远。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贺月把风染抱过来,依靠在自己胸前,说道:我不会让你死。那天,两军阵前大家都看见了,你是被叛军挟持的,郑染当另有其人。贺月不是不知道风染就是郑染,可是,唯有这个说法,才能给风染脱罪。

风染被贺月抱着,无力挣脱说道:既然郑染另有其人,我是无罪之身。与陛下相识一场,风染就这告辞,即刻起身,离开索云国,唯愿后会无期!

贺月猛地死死抱住风染,断喝道:你敢!过了一会,贺月放松了手臂,又放缓了语气,说道:你身上有伤,走不得。

伤总会好。

我不会放你走。

陛下凭什么留我?想了一夜,风染总算想明白,他跟贺月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干什么要求贺月放他?他要走便走,贺月没有理由强留。

凭朕是皇帝!

皇帝又如何?风染冷冷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你是朕的人,你亲口承认过做朕的人!是朕的人,就要留在朕身边。

风染轻轻一声冷笑说道:陛下已经把风染赏赐给瑞亲王了,难道陛下这么快就忘了?

朕说过,要把你收回来的!

是啊,瑞王府的奴才都没为官奴了。陛下就是这么收回风染的?

贺月从床上下来,叫道:来人,把那个叫小远的长随抓起来,送天牢去,告诉大理寺卿许大人,他就是郑染!

门外有侍从应道:是。

风染大叫道:且慢!

贺月道:两军阵前,是他穿着帅袍,挟持于你,辱骂于朕,就算他抹黑了面目,大家也辩认得出,你有何话替他辩白?

你明知道郑染是我,我才是郑染!他穿着帅袍挟持我,不过是演一出戏,诱你们上当。我说了,我情愿认罪伏法,不必拿别人替我顶罪。

贺月淡淡道:你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可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你答应留下,我就不追究你那长随的罪。

贺月又故技重施,想要挟于他!只是,风染与小远的情份甚淡,远不能达到让风染舍身相救的地步,说道:他是你索云国的人,是你太子府的人,你要杀他,请便。

贺月也知道小远远不够份量,说道: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表兄。

风染一惊:你答应过,不追究他的附逆之罪。

我没说要治他的罪。贺月淡淡道:只是朕会下令太医,不治他的伤!

他伤怎么了?风染昨晚就问过庄总管,庄总管却什么都不肯说,叫风染自己去问贺月。

贺月说道:他是因为全身穴道被封闭太久造成的经脉内伤,这种伤,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治这种伤,须得医者具深厚内力,武道与医道兼通兼会,医武结合方可令伤者恢复如初。能治这种伤的医者不算少,但距离近的,肯医治的却不多。

风染知道贺月所言属实,这种伤要越快医治,越有复原的希望,他是准备把郑修年带回玄武山求玄武真人医治。不过玄武真人生性怪僻,不是疑难杂症,他不收治,风染只想求玄武真人看在自己给他做了八年药人的份上,能收治郑修年,但终究并没有多少把握。听贺月的口气,难道成化城里还有人能治这种伤?不过想成化城乃是索云国都城,一向繁华,其中各种高人在此藏龙卧虎也不一定。太医也能治?在风染的印象中,太医都是群墨守陈规,庸庸碌碌之辈,医个小病小痛还能对付,真正遇上大病,就只能往死里医,哪有什么国手?

贺月道:你不信,我带你去看。他是想让风染留下,用郑修年来要挟风染,是他最不愿意走的一步棋,然而,风染如何无论都不肯留下来,逼得他不得不以郑修年来要挟风染。本来他想治好了郑修年,给风染一个惊喜,博风染一个开心,现在惊喜已经化为了泡影,开心变成了堵心。

客房在前堂,与太子寝宫隔着一段路,贺月便叫人抬了张软榻托着风染前去。

客房周围老远就守着人,说是太医吩咐的,要绝对肃静,不可惊扰了病人。贺月等一行人便轻手轻脚进去,尽量不发出声响。

风染远远就看见客房的门窗都大大敞开着,又蒙了一层纱,用来通气挡风。走得近了,从窗房望进去,屋里就两个人,郑修年浑身赤露着,躺在竹榻上,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针银针,闭着眼一动也不动的,也不知是昏了还是药性发了,或是被制住穴道了,好在看郑修年的神色,很是平静安详,并无痛楚之意。屋里另一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只穿着中衣,拿着一本书,正看得聚精会神,看一会,便俯下身,把郑修年身上的某根针捻一捻,然后又看书,看完了,对照着书,又把郑修年身上的针捻一捻,似乎觉得下针位置不对,又把针拔出来重行插过!

风染看得鬼火直冒,哪有大夫这么临时抱佛脚,拿着医书,边看边医,现炒现卖的?

贺月赶紧按住风染的嘴,一使眼色,与侍从一起把风染抬了出来,直接抬回了太子寝宫。

风染寒着脸,说道:叫那庸医赶紧滚蛋,别医坏了我哥!

行。贺月说道:只要你答应留下,留在朕身边,一辈子做朕的人,什么都好说。你若不留下,也无妨,朕便叫太医就此罢手。只是你表兄,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明明说着要挟别人的话,语气却那么笃定而淡然,比之上次贺月要挟风染时那般气急败坏,心虚气短的样子,高深了不少。风染瞪着贺月,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人为了留下他,一次比一次无耻,不顾身份,一次又一次行此市井无赖的要挟下作之事,丢尽了帝王的脸,简直不配做一个帝王!

贺月似是看出了风染的想法,说道:我知道你不愿受人要挟,要不,咱们换个玩法,打个赌。

第122章:愿赌服输

你不是不相信那个太医能治好你表兄吗?咱们便来赌一赌。贺月道:治好了,你输,治不好,我输。

治不好,我哥就死了,怎么能拿我哥的命来赌?

贺月淡淡道:用我一命,赌你哥一命,以命赌命,岂不公平?

怎么说?

治不好你哥,朕就把朕这条命赔给你,反正你想杀朕,朕就遂了你心愿。

治好了如何?

治好了,朕不你的命,只要你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朕身边,一辈子做朕的人,不可再起杀心!朕便是倾了这江山,也不会再把你赏赐给任何人!贺月一脸的肃穆严谨,说道:染儿,那天,朕带着你,求母后赐福,朕是真心愿与你风雨同舟,鸾凤和鸣。

两个男人鸾凤和鸣?皇帝和男宠风雨同舟?传出去叫凤梦大陆的人笑话死!风染很自动地把贺月的后半句话忽略了,只急速地考虑盘算着这个赌,他有多大的胜算?于他,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首先,太医对郑修年的医治已经开始了,想要中途罢手,郑修年唯有一死。风染可以赌,也可以不赌。不赌,就只有接受要挟,或不受要挟。不受要挟,郑修年还是唯有一死,是赌赢的结果,但失去了杀贺月的机会;接受要挟,也就是赌输的结果。如果赌,他胜了,他还有机会杀了贺月,可是他胜了,也意味着他会失去郑修年这个至亲至近的人,他怎么会希望这样的结果,这样的胜利?

明明算着赌局于自己有利,可是赌局的结果无论输赢没有一样是自己愿意承受的!在风染心里,他到底是更愿意郑修年伤愈?还是更希望杀了贺月?

贺月看着风染迟疑不决,举棋不定,微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而决,哪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瞻前顾后?

风染被贺月这一激,说道:好,我赌。伸手与贺月轻轻一击。

贺月顺手握住了风染的手,问道:你可要愿赌服输。

是。也望陛下愿赌服输。

贺月哈哈一笑:朕提议的赌局,朕自然愿赌服输。把风染的手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轻轻拥住风染,说道:染儿,你输了。

难道他们打赌的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个拿着医书现炒现卖的太医就把郑修年医治好了?

贺月柔声道:没呢,别着急,治好你表兄,只是迟早的事。我为一国之君,身负苍生,自当稳重行事,此事,若无十足把握,我哪敢拿自己的命与你立赌约?若是我举一国之力,都治不好你表兄,又怎么能让你甘心情愿留在我身边?

风染忽然醒悟,贺月为一国之君,自然可以火速召集索云国的医者来为郑修年医治,治好郑修年的,未必是那个现炒医书的太医。他们的赌约开始是以那个太医为赌,但真正的立下的赌约仅仅是治好了和治不好,已经把那个太医扔开了。

论心机,斗智谋,风染从来不是贺月的对手。

明明是上了贺月的当,可是风染无法去纠正赌约上的偷梁换柱,他不能限定只让那个太医医治郑修年,那会绝了郑修年的生路!风染忽然明白了,与杀死贺月相比,他更愿意郑修年伤愈。这个赌约,从立约开始,就注定了风染会输。

可是,有了这个赌约,风染知道贺月一定会尽全力治好郑修年。与之相比,自己若是带着郑修年山迢水远地赶回玄武山,还不一定能求到玄武真人的医治,说不定还耽误了医治伤情的时机。风染亦是爽快的人,知道贺月做个套子又把他套了进去,也只有愿赌服输:好,我留下。

染儿,这一次,我希望你是真的愿意留下来。他的染儿,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了一些,经不得激将。贺月想,他会慢慢地教导他的染儿如何沉稳。

风染岂是真的愿意留下?只是赌输了,只是想救郑修年才迫不得已留下。风染只说道:还请陛下恕了小远冒犯圣颜之罪,那本是风染指使的,要责罚,便罚风染。想着以后,他会被贺月长期圈养囚禁在风园里,身边总需得一个稍稍亲近的人照顾自己,整个风园里,也就小远同他亲近一些,他已经不想再跟贺月斗下去了,不管小远是不是贺月的人,无所谓了,终归是输了,他便当做在风园养老吧,反正也没有几年可活。

只是那么一霎间,风染便心绪落寞,意兴澜珊,心灰意冷。

贺月却是兴高彩烈:朕自然赦了他,朕岂会跟他个小小长随斤斤计较?把风染扶上床坐下:快练功吧,今儿耽误了时间。

风染的伤势虽重,恢复得却很快。既有太医每天的问诊给药,又有贺月雷打不动的双修双练,外伤内伤暗伤都恢复很得快。

风染全然不关心贺月和皇宫里的动静,他关心的只是郑修年的伤情。给郑修年疗伤的大夫可说是云集了索云国所有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夫!郑修年的伤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风染便选了其中两个能对症诊治的大夫,其他的便打发了。可喜的是,郑修年的伤情,在两个大夫的诊治下,大有起色,一天比一天好,除了腿上的伤需要静伤,经脉内伤也在两个大夫的药石和内力疏导下,渐渐化瘀畅通。

风染天天都关注着郑修年的伤情,几乎天天都会去郑修年的客房外偷偷地张望,可是,却没有勇气去看望郑修年。风染知道郑修年是那么希望自己能顶住逃脱贺月的魔掌和氵壬威,可是,自己终究向贺月屈服了,他没脸去见郑修年。

但是,郑修年伤势略好,却是吵着闹着要见风染,风染无法逃避,只得硬着头皮去见郑修年。

郑修年看见风染,劈头就问:这是哪?

是风园,从前的太子府。知道瞒不住,风染便不瞒郑修年:你住的是前堂客房。

你呢?

我在后宅,有个小院子,也叫容苑,等修年哥的腿伤好了,便带哥去看看。

哪狗贼呢?

风染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他的地盘,到处都有人监视着,修年哥说话要小心。他住皇宫里,只是偶尔来这里看看。

听着贺月并不住在风园里,郑修年似是松了口气:他没有死?

没有,给逃出来了。

怎么逃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咱们只灭了他带的八千人,可是他逃了!

哪些大夫,是他给我请的?

是。

他为什么要医治我?你求他了?他跟贺月,不但没有交情,更是敌对的,贺月怎么会替他延请大夫?

风染低低地应道:是,他说他能找人治好你咱们便是去求玄武真人,可是先生未必会医治你。我想既然他能找人医治你,咱们不妨先虚与委蛇啪郑修年一个巴掌扇在风染脸上,自己艰难地从床上滑下来,跪在风染面前:少主!以前你多硬气,不是这样的!我便是死了,也不要受那狗贼的恩惠!

风染轻轻抚了抚脸庞,单手吃力地把郑修年从地上拉起来:修年哥,别生气。咱们都受了伤,一时逃不掉,那狗贼愿意医治我们,我想,何不暂时应付着他,等养好伤再逃。

你也受了伤?郑修年目光如炬地扫过风染:是左手么?怎么了?

断了。

是那狗贼伤你的?

不是,是战场上伤的。咱俩都是骨伤,少说也得养三个月。那狗贼愿意让咱们在这里养伤,又愿意找人给你医治内伤,我便作主,先在这里养着。

郑修年把风染拉近自己,在风染耳畔,极轻极轻地问:他有没有那个你?

两人相距极近,反而彼此看不清楚,风染的脸色一瞬间就惨白了,但是很快又是一片惨红了,说道:他是想不过,还没成他宫里有娘娘盯得紧。他若是断然否决贺月对自己有企图,定会让郑修年更起疑心。只有这样安抚着郑修年,能瞒一时是一时。

郑修年放了心,放开风染,轻轻叮嘱道:那狗贼若想对你无礼,便是拼着两败俱伤,死也不可从他!咱郑家人,宁死不辱!

修年哥,我记着呢,没忘。

你是咱们郑家的少主,更不可叫那狗贼玷污了。

风染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自己死了,不敢看郑修年纯净热望的眼,垂着头,低低地答应着,又柔声安抚着郑修年,让他安心养伤,配合大夫诊疗,又嘱咐郑修年园子里全是贺月的人,要谨言慎行,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自己会尽理找机会来看望郑修年,叫郑修年一定要安心养伤。

此后,风染不敢去看望郑修年,可又不敢不去看望郑修年,便拖着,拖个十天半月再去看望郑修年一次。每看望郑修年一次,风染便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第123章:旖旎入政

郑修年的腿伤有太医的精心医治,用药上乘,后期在太医指导下康复得法,三个多月后基本复原,值得欣慰的是,他左腿虽是连断两次,但并没有落下大的残疾。只是左腿比右腿略为不得力。太医建议郑修年的腿伤去南方再休养一段时间,不然以后老了,会有伤痛,郑修年却一笑置之。

腿伤渐渐好了之后,郑修年便会在前堂里四处转悠,筹谋着如何逃走。次次见着风染,除了关心风染的伤情之外便是跟风染讨论着如何逃跑。他跟风染都是兵家出生,看风园就跟当初风染看太子府一样,什么景色怡人,布局高妙的园林之胜全都视而不见,只注意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扼险杀敌,哪里须得鼓勇硬闯之类,然后盘算着这一路何处该直进,何处该迂迥,以筹谋寻找出一条逃生的最佳路径。

郑修年的内伤复原比腿伤还慢,天天吃药练功,扎针艾炙,推拿泡澡,诸般医法差不多都用了,几乎折腾得郑修年吐血,好在经脉在渐渐疏通,再怎么折腾,郑修年也忍了,耐心地等着经脉完全疏通后,武功尽复的那一天,那便是他计划好的,带着风染逃跑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贺月每天来,都会避开郑修年,从未与郑修年在前堂里相遇过。虽然风染的身体已经复原了,但是贺月除了在跟风染练功时会抱抱风染,跟风染亲近亲近之外,基本上都不会对风染动手动脚,以礼自持。

自从风染又一次被逼答应留下之后,贺月呆在风园的时间明显变长,他常常会把奏折带回风园,在与风染练功之后批阅。他批阅奏折时,便叫风染在一边练字,叫风染像蒙童一样,拿纸覆在字帖上描摹:染儿,多练练字,对你有好处。你的性子还浮了些。

好处?他要做书法家么?他性子浮就浮,跟练字有什么关系?风染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好处。不过贺月叫他写字,他写就是。但是真心觉得练字比他练趟剑还累!只不过,倒也觉得时间好打发了许多,没写几篇字,贺月的奏折就批完了。

批阅完了奏折,贺月会拿着风染写得又丑又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评点,他甚至能看出风染哪些字写得认真,哪些写得潦草。对于风染描得好的字,贺月会拿朱笔在那字上画个红艳艳的圈,意示嘉奖。对风染笔法谬误之处,贺月会反复示范写给风染看,那态度,比老夫子批蒙童的字还认真。

批完了风染的字,差不到就到晚间了,贺月一边与风染晚膳,一边拿三本已经批阅过的奏折给风染看:染儿,这三本奏折,我都批过了,你只看奏折,猜我是怎么批回的,不用管语句,只要猜中我批复的意思即可。只要猜中一本,我就回皇宫安歇,三本都猜不中,我要在风园抱着你睡。放低了声音,在风染耳边笑道:要是三猜全中,就反过来,让你临幸我!

风染对索云国的政事一点没兴趣,但是能把贺月赶回皇宫去睡,对风染来说,是莫大的诱惑,风染忍不住要去尝试,反正猜不中,大不了贺月留宿风园,猜中了,还能把贺月赶回皇宫去呢。他只要猜中一个就行了,他就是吃撑了,也不会去干三猜全中的蠢事!

第一个奏折:论牛羊交易税事。

风染只是粗通文字,看了半天,才把那文绉绉的话搞懂,原来上折的官吏是请示对集市上买卖的牛和羊征收的交易税要不要降低,因为百姓反映税金太重,要求减低税率。风染第一次听说,把牛和羊拉到集市上去卖,还要上税的!

既然是猜测贺月会怎么批复奏折,风染便想像,自己若是贺月,会怎么批复?税金收上来就是国库,虽说索云国在凤梦大陆来说,相对比较富庶,但也同样是连年战乱,国库开支庞大,当需要更多的税金来充实国库,降低税金就意味着减少国库。风染没有多想,就选择了维持税金或增加税金。

揭开后面用纸挡住的贺月批复:原来贺月建议羊税不变,牛税减低五成。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不同对待?

风染并没有问出来,贺月似乎知道风染不明白,便解释说:羊养出来就是为了给人吃的,买得起,吃得起羊肉的人,应该也能交得起交易税,所以维持羊税不变;而牛除了拿来吃之外,主要是用来耕地的,降低交易税,可以让更多的农人买得上牛,有了牛,就可以种更多的地。

可是,国库减少了啊。

贺月笑盈盈地看着风染说道:染儿担忧朕的国库养不起你了?看着风染的脸一红即白,又端正了脸色说道:眼光要放得长远。士农工商,农放在第二位。只有农人耕种更多的土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国家才会富强,才会带动其他行业的兴旺。其他行业兴旺了,降低牛税的那些钱,就可以从其他地方征收回来。

后面两个折子,一个关于农田,一个关于水利,全都是风染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三猜全不中,当晚贺月便乐呵乐呵地抱着风染睡在太子寝宫。

此后,贺月便经常兴致勃勃地叫风染猜测他的奏折批复,以此来决定,他是睡在皇宫,还是睡在风园。风染疑心,贺月是不是把这个当做了赏心乐事,完全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只是风染猜错的时候太多了,以至于贺月歇在风园的夜晚远多于歇在皇宫的天数。

对风染不懂的问题,贺月会很耐心地解释给风染听,甚至是朝堂上大臣们的人事关系,派系暗斗之类的隐秘都告诉风染,让风染在充分了解奏折内容之后再给出猜测的答案。凡是风染猜错的,贺月也会讲解给风染听,他是怎么考虑的。贺月也不会认为自己的主张就是最好的,最正确的,常常会问风染的意见。然而,猜错就猜错,风染从来不给贺月任何意见。

养伤的几个月,风染拼命的去猜测贺月的心思,拼命站在贺月的立场和高度,去猜测贺月会怎么执政,怎么处理政事,从民生到军队,从农牧到商贾,涉足到社会的方方面面,风染也在不知不觉间,在贺月的引导下,了解了索云国,以至于风染从未上过索云国的朝堂,却对索云国的朝政也有了详细的了解。

风染从奏章中知道,自从发生了更名赐宅和枇杷谷屠杀叛军,清除瑞亲王余孽三件事之后,贺月在朝堂上立树了足够的威严,贺月所发布的不触及祖法的政令政例,总算能上令下达了。大臣们奏折上的言辞也明显地渐露恭谨敬畏之意,贺月正在一步一步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于举手投足的不经意间会流露出帝王的霸气与威仪。

风染冷眼旁观着贺月如何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又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地处理朝政,颁布政令,既要兼顾各方矛盾和利益,又要在夹缝中贯彻自己的主张,有时会雷厉风行,分毫不让,有时会暂且退避,徐图后计,有时又会挑起朝堂争辩,贺月坐山观斗风染见识了贺月处理朝堂和执政的手腕后,对比自己当初在阴国掌权时的幼稚行径,不得不对贺月叹服。

而贺月的博学多识,也远远超过自己。仿佛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是贺月不会的,很多事,贺月不精通,但都了解,知道内中厉害,然后,贺月会找精通的人去做事,往往一正一辅。贺月任命,很少会问及贵庶和家世,只看才能,极能知人善任。

与贺月相处得久了,风染知道贺月在生活上其实是个很细致的人,好像刚进冬月,贺月就早早地吩咐风园烧上了地龙取暖,生怕自己冷着了;但在处理朝政上,贺月又是个严谨的人,臣下的奏折,贺月会分门别类地放置,书案永远整洁干净,收拾得一丝不拘。但是风染也知道贺月的隐忍功夫很好,但在忍无可忍时,会变成个脾气很暴燥的人,大约他生出来就身份尊贵,一直被人捧着,顺着,便习惯了气势凌人,容不得别人违逆他,风染也理解了贺月为什么几次对自己拳打脚踢,事后又悔不当初;风染还知道,贺月更是个孤单的人,贺月因为身份特殊,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交心的朋友,有的,只是共同利益。贺月没有说过,可是风染看得出来,贺月心里希望他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可以陪伴着他,知他所知,想他所想。

风染并不觉得自己会是陪伴贺月的那个人,只是贺月一时找不到适合的人,便把自己这么个可以随便赏赐收回的玩艺儿放在身边,聊慰孤寂罢了。

越了解贺月,风染便觉得他心中对贺月的敌意越来越淡。有时,风染会想,如果他与贺月不是这样的关系,也许,他们可以是朋友。

阴国,才是风染的祖国。而邻国,有这么一个雄才大略,目光高远又野心勃勃的皇帝,对积弱积贫的阴国而言,绝非好事!

第124章:结发的传说

风染不得不承认,贺月其实可以算个勤政爱民,体恤下情的好皇帝。风染甚至想,如果贺月是阴国的皇帝,他情愿做他的男宠,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让阴国繁荣强大起来。

然而,贺月是索云国的皇帝,风染眼看着贺月一步步掌控朝政,有手腕,有魄力,有条不紊地实施着他的政令和政策,风染都可以预见未来索云国的昌盛,他却越来越忧心忡忡:凭着贺月的野心,在索云国强盛之后,只怕阴国会成为它的第一个目标!

风染知道贺月给他看的奏折,是贺月选出来给他看的,至少,大臣们参奏他的折子,贺月就没给他看过。皇宫里兰才人将在年底分娩,任嫔也怀了身孕,贺月却像在风园扎了根,皇宫里连个影子都难找到。虽说贺月是明令严禁在朝堂上私事公议,可贺月独宠男侍的行为,明显逾礼了,太不符合他皇帝的身份了,大臣们参奏他的奏折绝不会少。但想贺月不拿给他看,风染便不问;贺月要歇在风园,风染不劝;贺月要回皇宫,风染不留;贺月连着几天不来,风染不盼;一切淡然而漠然。

庄总管本来对风染有些怨愤,但听了小远说,是风染给他解的穴道,便没有再质问责怪过风染,但也对风染敬而远之,除了会向风染请示禀告园子里的事务外,不像以前那会来陪着风染说话聊天,基本见不到影子。

虽然跟小远亲近了一些,能让小远贴身服侍着,可是风染生怕小远也是贺月派来的,不怎么跟小远说话。时光好象又回到了半年前,贺月来的时候,风染会随侍在他身边,贺月不在的时候,风染就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容苑里,整天整天不语。与半年前不同的是,每过十余日,风染便会硬着头皮去见郑修年,强提精神,强自振作,陪着郑修年商议他们的出逃计划。

风染知道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贺月便要迎娶自己的皇后了。风染想,等贺月娶了皇后,应该不会再这么三天两头地歇在风园了吧?

这日,贺月给风染看的三个折子均与迎娶皇后有关,一个议迎娶皇后的仪仗规格,一个议皇后的封号,一个议帝后行结发之礼。

从奏折中风染知道,毛皇后虽然是毛恩将军的嫡孙女,家世显赫,却是个众臣交口称赞的极温柔贤慧的女子。众臣在称赞毛皇后时,不忘了狠踩风染,言:使彼奸佞见之,但凡知耻,当羞愧自裁。

被贺月逼着看了四五个月的奏折,风染觉得自己的文采实在是大大的长进了,对那些文绉绉,文采斐然的奏折,风染写不出来,但至少已经看得懂了。心想:自己见着皇后会不会羞愧欲死,关那些大臣们屁事,大臣们想自己死,想疯了!

议迎后仪仗规格一折,风染知道毛恩将军虽是戌守北方,却是一品官阶,位极人臣,剿灭贺锋逆党一役,虽没有出什么大力,却是迅速回京坐镇,极大地稳定了人心,这样的重臣功臣之孙女嫁为皇后,自当隆重其事,同时也可彰显皇帝对功臣的恩宠。因此风染猜测会给予皇后最高的仪仗规格。

哪知,贺月批复,只按太子迎娶正妃的规格办理。贺月解说:刚经历了一场大乱,枇杷谷里死了一万余人,数万百姓痛失亲人,正当哀伤之时,皇帝当与民同乐,迎后乃是皇帝私事,值此伤痛之际,不宜大操大办,一切礼仪从简。皇后贤德,当能明白体谅。

议皇后封号一折,风染想,既然贺月刚称赞了皇后贤德,封号用字自然往贤和德方面去拟定。满心以为这一猜十拿九稳,可以把贺月撵回皇宫,自己清静一晚。哪知贺月的批复只有两个字:后议。

为什么要后议?一般迎娶皇后时,都会赐予封号。贺月道:朕要见了人,才能知道该给她什么封号。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风染无话可驳。

议帝后行结发之礼一折,风染有些拿不定主意,该猜贺月愿意行结发之礼呢?还是不行结发之礼?

据凤梦大陆的传说,夫妻结发,白首到老,并棺合葬,就可以再续来生情缘。因为这个传说,那些有情男女就要隆重举行结发之礼,以求两世情缘。而凤梦大陆的婚姻更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双方在婚前都没有见过,谁知道将来是佳偶还是怨偶,如果明明是怨偶,又一起活到了老,难道还要再做一世怨偶?因此,有些男女便不愿意举行结发之礼,反正结发之礼也不是婚礼必须举行的一个仪式,要不要在婚礼中举行结发之礼这个环节,往往会在婚礼前征求男女双方的意思。

自古帝王之家都寡恩薄情,皇帝三千后宫,王爷们妻妾成群,全都伤尽了妃子们的心,所以,但凡皇家婚礼,都不举行结发之礼,以免伤情两世。虽然贺月没见过毛皇后,但众大臣都交口称赞毛皇后温柔贤淑,是个极好的女子。奏折中对皇后的诸般德行做了长篇大论的赞叹,称皇后是个值得共度两生的女子,强烈劝导贺月举行结发之礼,以向百姓展示帝后恩爱,伉俪情深,以垂范后世。

风染实在猜不出贺月到底会不会举行结发之礼,忽然心中一动,这结发之礼又不是男方一个人说了算,还得女方同意呢。以贺月惯于施展怀柔手腕的行事作风,应该会把这个选择交于皇后,以在婚礼之前就博得皇后的好感,为以后的夫妻感情打下基础。于是,风染便猜测贺月的批复当是:看皇后的意思。

揭开奏折后的覆纸,触目所见,是贺月御笔朱批,龙飞凤舞的一个大字:免!

贺月没有对他为什么不行结发之礼做任何的解释,只把奏折从风染手里抽走,丢在一边,把风染从椅子上扶起来,问:累不累?咱们歇着吧。风染就着贺月伸过来的手一带,便倚在贺月肩上,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风染的身体并不累,只是觉得心特别累,尤其最后这本议帝后行结发之礼的奏折,好大一篇文意艰深幽晦的四六骈文,看得风染头晕脑胀,忽然想:自己一天最多看三篇奏折,贺月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奏折,不知贺月累不累?

风染只是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贺月便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左手的伤又痛了?回头我给你揉揉。

同样是骨伤,接受的诊疗是一样的,用药也是一样的,明明受伤时间只相差几天,但是风染左臂上的骨伤,明显比郑修年腿上的骨伤复原得慢。郑修年的腿伤三个月后就康复了,并没有留下病根,而风染左臂上的伤,养到现在,还总觉得隐隐作痛,一直不敢使力。太医一再地摸过了之后说,骨头早已经长好了,但为什么会一直觉得伤处隐隐作痛,太医们也不清楚。

为此,贺月对太医发作了好几回,直骂太医们全是庸医。风染猜想,骨伤好得慢,一直隐痛,大约是自己身体上的原因,这一年来,他多次受伤,多次化功,多次毒发,心情郁瘁,又失去了陆绯卿的贴心照料,风染只觉得这一年,身体垮得很快。不过风染并不觉得可惜,他这身体终归是要垮掉的,快一些垮掉,还能早一些摆脱掉贺月,风染漠然地放任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被贺月逼着,又双修了四个月,风染的内伤早已痊愈,浅浅的内力也大幅加强,风染已经可以单凭自己的内力就完全压制住体毒不发,后面就是把已经侵蚀进内脏和百骸的毒素,一丝一丝剥离清除,把毒素运存在丹田中,再借由毒素介于有形有质与无形无质之间的特性,凝虚成实,练化成丹。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也需要毒素的积累。

当风染完全压制住毒性,并开始剥离毒素后,就表示风染的身体开始好转,风染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透出了一些红晕,便风染看起来渐渐有了些神采。

风染觉得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来形容自己的身体,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染儿,冬月月底,贺月终于开口了:我问了大夫,说你表兄的伤就快好了,你想怎么安排他?

怎么安排?郑修年一直计划着怎么逃跑,需要安排吗?风染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安排郑修年,只是一直提心吊胆地想,当郑修年叫自己跟他逃走时,自己应该怎么跟郑修年说?

见风染不答话,贺月道:你表哥也是郑家子弟,想是也学过些兵法,等他伤好了,要不要叫他去京畿守军里任个职?你表哥也老大不小了,该讨房媳妇过日子了。

听到老大不小了,风染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算了算,郑修年今年正好三十岁了。从十八到三十,郑修年把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耗费在了自己身上,一心一意地护卫教导着自己,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带领郑家成就一番王图霸业,可是自己,终究向贺月屈服了,沦为了男宠,还有什么脸去面对郑修年?

第125章:入府一年

风染竭力忍下酸楚,用淡然的语气说道:他是我的死卫,立过誓,这辈子不会成家立室,也不会为官为商。陛下不必为他操心安排什么,他该来时会来,该走时会走。

贺月听了倒是有些惋惜:你就把他留在身边吧,别让他走了。有他照顾你,我放心。

把他留在我身边?陛下便不怕我与他干柴烈火了?

贺月轻轻拥着风染道:那时,是我一时糊涂,急怒攻心。以后,我不会再疑心你。

回想那时,贺月接到暗卫禀告,说有个男子天天半夜潜入男侍大院抱着风染入睡,两个人还在被窝里亲亲热热地商议着怎么对自己下毒。贺月气得差点就想去质问风染,可是,他还是不想风染难堪,强忍住了,只叫暗卫们把那男子做了,哪料到郑修年脚底太过滑溜,没有被做掉,还逃进了瑞王府,显示出风染跟瑞亲王也有勾搭。贺月就一直隐忍着,布置着,直到他登基大典之后,才等到郑修年再度光顾太子府,他当即收网,才有了捉奸一事。

事后,贺月反省自己,觉得捉奸这事,确实是自己做错了。第一,他不该没查清楚郑修年的身份就冒然断定郑修年与风染有染。第二,他不该轻易质疑风染的高洁品格,这样的污蔑,比直接杀人越令人难受,他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当他质问风染时,风染会一言不发地死扛,对风染来说,是死扛着,保留自己最后一丝尊严。第三,在处理风染的事情上,他好几次有失理智,以后,还需得多加冷静。

贺月抱着风染,头埋在风染肩窝里,真心实意地道歉:染儿,那事是我做得不对,让你受了委屈,以后不会这样了。

风染淡淡地躺在贺月的怀里,没有再说话。事情已经过去了,该承爱的,他已经承受了,他没什么可说的。捉奸之后的那场暴虐,在他身上,在他心上留下的伤,会一直流着血,会血淋淋地一直陪着他到生命尽头。

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一,风染穿着大毛衣服,怀里抱着暖壶,走在集满落叶的小院里,听着脚下枯叶被踩得沙沙地响,想:再有四天,他来太子府就满一年了。去年此时,他提着剑杀进来,如今,他已经永远地失陷在了这里。只是他终究还是把陆绯卿救了出去。从枇杷谷回来不久,就听到了消息,说陆绯卿夺得了今年鼎山比武大会的魁首,然后投效了汀国。只有这一点,让风染觉得还算欣慰。

郑修年也在数着日子,算计着他的内伤什么时候痊愈,什么时候能见着风染,选个什么样的时机带着风染逃跑。风染劝郑修年伤好之再再养一养,一边恢复武功,一边等贺月大婚。贺月大婚之后,应该会有一段日子住在皇宫里,皇帝不来,风园的防卫就不会那么森严,才好逃。

郑修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少主,咱们不用急着逃!你的功夫不容易恢复,我的功夫,只要内伤好了,再练一练就能很快恢复,咱们为什么不找机会杀了那狗贼再逃?

风染一怔,随即喜道:好!他不能向贺月出手,但是郑修年可以向贺月出手啊!四个多月来,郑修年一直在风园养伤,并没有对贺月显露过敌意,再是机警的护卫,也不会想到郑修年在伤好之后会对贺月猝起发难。只要杀掉贺月,他与贺月之间的约束就解除了,他就可以离开风园,离开索云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养老。而且贺月对阴国的隐隐威胁也可以一劳永逸地解除掉。杀掉贺月之后,当是宣亲王贺艺继位,而贺艺的才干,野心均远逊于贺月,对阴国的威胁也会远小于贺月。

借郑修年之手杀掉贺月的念头一产生,风染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天天得空就跟郑修年躲在客房里商议着杀贺月的具体时机,步骤,以及杀完以后如何逃跑,然后暗地里做着准备。为了不让人起疑,风染不敢把郑修年带去后宅实地查看,只把太子府地图拿来,两个人研究了又研究。

风染本想等贺月大婚之后动手,但郑修年怕风染呆在贺月身边吃了亏,力主尽快动手。风染和郑修年商议来商议去,最终决定在贺月即将大婚之前,郑修年恢复武功之后的几天里动手。

贺月不想数日子,可是他不得不数日子,他不想数日子,自然会有人帮他数着日子。迎娶皇后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五,正式迎娶前的准备和各种礼仪,占了贺月不少时间,贺月在风园留宿的次数便渐渐少了。

初五的早晨,天刚蒙蒙亮,贺月就起床了。他一直都是这么早起,吃过早膳,便会去上朝。自打登基,贺月一直这么勤政,除了要帮风染练功压毒的那一个多月之外,贺月雷打不动地坚持早朝。贺月舍不得风染一早就起来服侍自己,便叫风染躺在被窝里继续睡。

风染一直睡得浅,又是不情不愿地躺到贺月身边,被贺月抱着,有时整夜整夜睡不着,只有在贺月上朝离开之后,他才会安心放松地小憩一会儿,贺月不让自己服侍,风染也乐得轻松。

只是这天早上,贺月醒了并没有立即起床,在被窝里摸着风染的腰身:染儿,你这边又冷了。然后把风染抱起来,翻了个身,两个人就交换了个睡觉了位置,让风染睡在自己热乎的位置上,自己移过去睡在风染凉浸浸的那边。

风染闭着眼一动不动,只当睡着了,不想理睬贺月。可是,贺月的手伸进了亵衣底下,手指在风染的胸膛茱萸上游戈风染实在是装不下去,隔着衣服抓住了贺月的手。

贺月笑盈盈地缩回了手,在风染耳边,悄悄问道:染儿,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从鼎山上下来,我第一次再看见你的日子。去年这个时候,你来太子府的日子。

风染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个日子带给他的只有屈辱,恨不得忘掉,怎会记着?

然而,这个日子对贺月来说,却代表着他与风染的真正开始,只是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不美好的事,这个开始,开始得太惨淡了,贺月说道:这几天,我看你精神好,今晚,我想要你,染儿,把以前忘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风染只觉得一下子,如堕冰窖,全身都冻僵了。这还是自从他们那次练功之后,贺月第一次提出来想要他。皇帝想要上自己的男宠,大可不必这么请求,直接提枪上就是,虽然贺月说过不会不顾他的意愿强上他,但是风染从来没把这话当真。他要上他,理所当然,只是为什么早不上,晚不上,偏偏选在这个他与郑修年计划着要杀他的时候?在他憧憬着要逃离他的时候?在郑修年一次又一次叮嘱他要宁死保洁的时候?

这几天他精神是很好,只因为在绝望之际,又有了盼头,他的盼头就是杀了贺月!杀了贺月,他就可以永远搬掉这块压在心头上的大石,用鲜血清洗那屈辱的过去和记忆。他整个人也因这个盼头而一改颓废,重新又鲜活了起来。

可是,在这个时候,贺月想上他!是想给他留下一个永远鲜明的耻辱记忆么?可是,他能拒绝么?他的拒绝,会不会引起贺月新的猜疑?以至于再在他身边布下暗卫监视于他?

在石雨镇上,风染只听庄总管提过一次暗卫,就想通了很多事,知道贺月一直派着暗卫监视着自己。此次回到风园,随着内力的增强,风染暗暗运功探测自己身周隐匿的异样气息,却始终没有探测到一道异样气息,不像上次,在太子府里,自己身周始终环伺着四道异样气息。探测不到异样气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自己功力还不够高,另一种是贺月撤掉了布在他身边的暗卫。风染对自己的功力还有几分自信,比较偏向于贺月撤掉了暗卫。

大约是因为常常玩猜测奏折批语的把戏,贺月觉得双方关系有所改善,自己又再未违逆过贺月分毫,让贺月觉得放心了吧?他若是拒绝承恩,会不会让贺月羞恼之下,又派出暗卫监视自己呢?如果有暗卫监视着,他与郑修年的谋划马上就会被查觉。

风染不敢冒这个险,也不敢沉默得太久,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低声回道:风染会洗干净了,好生服侍陛下。

贺月在被窝里又轻轻拥了一下风染:染儿,不是要你服侍我,我是想,咱们一起快活。晚上,我会给你个惊喜。唇轻轻印在风染脸颊上,柔声道:等我回来。

等贺月上朝去了,风染也没了睡意,便慢慢收拾了起来闲坐。因为晚上要侍寝,怕到时自己会恶心呕吐,便不吃东西,只管喝茶,润润喉咙。

第126章:与子结发

等待被临幸的时间是缓慢而煎熬的,风染候着郑修年进行了日常的医疗之后,便去陪着郑修年说话,忍着心头的悲愤,继续跟郑修年谋划着刺杀贺月的具体计划和细节。只是中间,风染好几次黯然走神,郑修年似乎觉察了风染的异样,只当是风染对刺杀贺月有些紧张,便柔声安慰:少主放心,由我出手,此番定叫那狗贼死不瞑目!

好容易才捱到申时,风染便从郑修年处告辞了出来,在太子寝宫后殿的浴池里,把自己清洗干净,私处上了药,然后便等着贺月的驾临。

因为晚上要歇在风园,下了朝,贺月便回了皇宫,去太后,和太皇太后处请安,然后安抚安抚他的后宫。

自打贺锋死了,太皇太后伤心不已,一直时好时病地卧床休养,她与贺月的感情本就疏远,现在更是不怎么管贺月的私事。

太后却对贺月大部分晚上都宿于风园的作法大不满意,逮着机会就要训斥贺月:别以为你做了皇帝,就可以无法无天,你能做这个皇帝,是大家归心于你,你若是失了民心民意,一样被会赶下台!说了这么大一通,太后最后的落点是:除了你带进宫来的几个选侍,能进宫的女人那个没有后台?她们背后的势力支持你,你才有今天,别冷落了她们。说得好像贺月是靠女人爬上皇帝宝座似的。贺月懒得跟太后争辩,只管低头答应着。

贺月的后宫就三个比较重要的妃子。

一个是最先怀孕即将临产的兰才人,被太后接去祥瑞殿同住,方便照顾。看了太后,也就顺便看了兰才人。兰才人本姓兰,贺月便赐给了她兰字为封号。

一个是任嫔,她本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怀了孕后,就被接去跟太皇太后同住。贺月看望了太皇太后,也就顺便看了任嫔。

一个是从乌国来和亲的梅姬。贺月临幸梅姬的当晚,就赐了乌为梅姬的封号。

乌嫔在索云国无依无靠,却也恬静自适,她国色天香,又多才多艺,贺月不来她的挽碧居,她就吟诗作词,自得其乐。她对贺月没有多少奢望,话也说得通透:臣妾是自愿来和亲的,陛下是宠臣妾,还是冷落臣妾都好,只要陛下能派兵相助我国保疆守土,不使臣妾做亡国之人,臣妾便感恩戴德了。臣妾在这后宫当会谨守本份,不会使陛下为难。因为这番话,加上乌嫔又博学,贺月在后宫里却是最喜与她相处,有时自己有什么不懂的,倒可以从乌嫔处讨教讨教,贺月与乌嫔的关系,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像朋友多于像夫妻。

贺月来看望乌嫔,乌嫔却把贺月堵在院门外:陛下近来忙碌,不消来臣妾这里浪费时间,臣妾自省得。说得如此通情达理,倒把贺月说得不好意思了:朕来你这里坐坐,歇歇脚。坐在挽碧居里,两人静静相对。觉得自己后宫的女子全都陷于权力利欲的旋涡之中翻翻滚滚。只有这异国女子能独善其身,能知几分自己的心意。坐了一会,贺月问她:梅子,你有没有想过,跟谁结发?

没有,臣妾心中,并无钟情的男子。臣妾不相信有再世情缘一说。乌嫔道:陛下也不必为不与皇后结发而愧疚,自古皇家是不行结发之礼的。

贺月默然一会儿,说道:但是,朕心里想与另一人结发。

乌嫔笑了笑:那人当不是臣妾是宫外的,那位公子吗?乌嫔自然也听说了关于风染的各种传说,但她从未对风染有过不敬,她认为:陛下天纵之才,岂能被妖孽奸佞蒙蔽了耳目心智?能让陛下看得上眼,自有过人之能,哪能是妖孽奸佞?

贺月问:你知道,咱们凤梦大陆,有没有两男子结发,再续前缘的先例?

臣妾说了,臣妾不相信再续前世情缘的说法。两男子结发,更是闻所未闻。乌嫔笑看着贺月,说道:陛下为了那位公子,恳求太后赐福,已是惊世之举,结个发,又岂能难得倒陛下?世上无先例之事,多不胜数,岂能因此裹足不前?陛下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但求心安。陛下于情之一字上,我行我素,独立特行,锐意进取,臣妾没这份魄力与胆量,但是臣妾敬服。

贺月又默然了一会,才轻轻说道:但是,朕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与朕结发。这话,乌嫔就没法替贺月开解了。贺月坐了一会,便告辞了:梅子,他日,你若有了钟意的男子,要告诉朕,朕替你作主。

乌嫔一笑:臣妾之身属于陛下,亦属于乌国,臣妾之心只属于自己,此生不变。聪慧玲珑的女子,通透得叫人心寒,直有一种淡然出世的感觉。

出了挽碧居,贺月在御书房里批了奏折,晚间在皇宫里陪着太后进了晚膳,然后贺月就赶回了风园。

因前堂客房里住着郑修年,风染怕三人对面,不好看,更怕郑修年看见自己对贺月卑躬曲膝的样子而跟贺月发生冲突,便一直只在后宅前厅里迎接贺月。

贺月把风染从地上拉起来,说道:都说了,叫你不用跪的,也不用你来接驾,天冷了,少在外面走,回头身子骨又冷得不行。然后拉着风染的手,便向太子寝宫行去。

回到寝宫里,风染便给贺月和自己都宽了大毛衣服和外裳,问贺月要不要服侍洗浴。

贺月在宫里洗过了,拉着风染并肩坐在太子寝宫里的拔步床上。坐了半天,风染没有动作,也不说话,贺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风染说,憋了半天,贺月才道:染儿,我要做件事,你要是不愿意,就跟我说。不敢去看风染,垂着头,把自己的鬓发解散,风染本来就披着发,贺月把两人的鬓发合在一起,用紧张得直哆嗦的手给鬓发上端系上红绸,然后用练了几天仍旧很生涩的手法,把两人系在一起的鬓发编了个同心发结,在尾端,又用红绸牢牢系上,最后拿剪刀,咔嚓一声,把两人的鬓发剪了下来。直到此时,贺月才舒了口气。做这些的时候,他生怕风染会叫他停下来,告诉他不愿意。幸好,风染只是端坐着不动,没有与他一起结发,可是也没有说不愿意。

贺月拉起风染的手,把剪下来的同心发结放在他手心里,让风染握着,贺月自己的手握住风染的手,说道:执子之手,与子结发,白首偕老,缘续来生。

这四句是结发之礼的誓词,本来应该男女双方,一人说一遍,风染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贺月握着风染的手,把同心发结一起侧身送进长枕之下,让长枕把它压住,礼成。

贺月握着风染的手,轻轻地问:你不高兴?

风染仍是淡淡地应道:没有。真的没有什么不高兴,但也没有什么可高兴的。贺月要跟他结发,大约就跟贺月拉着他,恳求太后的赐福一样,不过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新鲜玩法而已,贺月想怎么玩,尽都由着贺月玩去。这就是贺月说的,要给他的惊喜吗?一点不惊,也一点不喜。

可是,你也没有高兴。你是不是想跟别人结发?贺月闷闷地问。他满怀情意地与风染结发,嘴里不说,可是心里头,他表达的是愿意把自己的两辈子都许给风染的意思。然而风染却那么淡然,淡然得叫他气闷不已。那感觉就好像,诗人苦苦吟了一句好诗,听的人却茫然不懂,根本体会不出诗好在何处,叫那诗人怎不气闷?风染明明是聪明剔透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愚钝?

没有。风染淡淡在回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跟谁也共不到白头,因此风染从未想过要跟谁结发,哪怕他那么喜欢陆绯卿,也从来没有想过。

贺月问: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与皇后结发了?

风染还是淡淡地应道:嗯。风染一点不关心贺月为什么不与皇后结发,当时猜过了,猜错了,转眼就忘了。对贺月的心思,他一点不好奇,更没有了解的欲望。然而,对于贺月现在才揭示的答案,风染还是多少有点惊讶:贺月不与自己的皇后行结发之礼,却与他这个男宠行结发之礼,这玩得似乎太出格了!

正说着,风染的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寂静的夜,显得格外响亮。贺月知道风染怕是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虽然心疼风染,然而他也不能说什么。两个男子做那事,要用到那私密的地方,自然应该提前准备清洗,不然会很恶心的。

贺月站起身,走了出去,一会儿回来,手里拿了个细颈圆肚的水晶瓶子和两只琉璃杯,那透明的瓶子里装着紫红色的液体。风染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从西番凯安大陆那边贩卖来的葡萄酿。贺月倒了一杯,递给风染:尝一尝,我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第127章:被撞破奸情

加了点东西?什么东西?风染见贺月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便一口喝了下去。确实是葡萄酿,只是比一般的葡萄酿酒味略浓一些。风染虽是喝酒,但并不喜好,喝得也少。那葡萄酿喝下去后,很快,风染就觉得胸腹间升起一股暖意,热腾腾的,有一些怪异。

贺月笑盈盈地又给风染倒了一杯。今天,他的染儿看来精神似乎比昨天略萎顿了些,不过还算好。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了。自从那次练功练得毒发,风染的身体一直不好,人恹恹的,总是没有精神,他便一直不敢再试,一直强忍着自己的欲望。这几天,风染的精神明显好转,身上似乎重新焕发出一股活力,他看着既是心喜又是心慰,更是心痒难耐,他才会在这个对他而言极有意义的日子里鼓起勇气对风染提出欢好的请求,而风染竟然应允了。

今夜,他将一偿夙愿,终于可以与风染共尽鱼水之欢。

这一次,风染端着酒杯,眼眸一黯,神色一黯,迟疑了一会儿,终究像下了狠心似的,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等风染喝了,贺月又给斟上第三杯,说道:最后一杯,再喝就过量了。

这一杯,风染喝得更是爽快,喝完之后,手一挥,把琉璃杯狠狠摔了出去,跌得粉碎,发出呛地一声。贺月正愕然,寝殿的门被推开,小远听到声响,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少爷少爷,出啥事了?抬头看见贺月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吓得腿一软,跪趴到地上:奴奴才才小远一句话还没结巴完,风染已经疾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小远,一路拖到殿门扔了出去,叱道:滚!

风染回转身,跪到贺月面前,说道:风染御下无方,扰了陛下的兴致。

贺月把风染从地上扶起来,笑道:他倒是把你护得紧。又问:酒不好么?你扔那杯子干什么?

谢陛下赐酒。

贺月笑着问:你喝出来没有,那酒里加了什么东西?

媚药。

媚药?贺月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媚药?知道是媚药,你还敢喝?

在酒里下了药,又何必装得这么惊讶,好像不知情似的?一个皇帝,行此下作之事,还敢作不敢当,这人还配不配做个皇帝?

一个皇帝,临幸自己的男宠,还要用到下药的下流手法,这人还算不算个皇帝?

知道他欲望清淡,贺月说,要让他快活。为了能达到快活,所以给他下了药,大约,这才是贺月给他的惊喜吧?

可是,他便是宁死,也不想要这样的快活,那是他仅剩的自我。

他想:贺月终究是要掠夺他最后的自我,要把他变成真正意义上,用身体服侍男人,自己也沉溺于身体欲望的男宠。

不,他会比一般的男宠更不如,他会成为一个在污辱了自己的人身下,辗转求欢,沉溺欲望的人。这种人,通常会被称为贱人,只配接受世人的唾弃和鄙夷。

身体已经沦陷,那隐藏在身体里孤绝清高的自我,又怎可幸免?喝下媚药,风染便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终将会失控,他不想做无谓挣扎。

早知道这一刻躲不过,无路可退,也不必矫情,风染自己褪了中衣,偎进贺月怀里,慢慢替贺月脱掉衣服。药性发作得很快,风染感觉到浑身渐渐燥热,在寝宫里炉火的薰焙下,更是慢慢达到沸腾的地步,紧崩的身体慢慢变得瘫软,欲望如滚滚车轮,无情地辗过他的身体,最后一丝理智零落成泥。

风染轻轻喘息着说道:来吧。

知道风染误会了自己,贺月没有分辩,用极致温柔的动作回应着风染,轻柔而缓慢把逗引着风染,他想:风染那么的抗拒自己,不可能轻易对自己敞开身体,他须得慢慢引导他去感受身体上相互交流,相互给予与索取的极致欢愉。

在这方面,贺月说不上有多少技巧,不过风染在这方面,更几乎是一片空白,很轻易地就释放了出来。那一瞬间,风染有些失神,他的身体确实攀上了欢愉的巅峰,可是他的心,却仿佛跌落于无底的深渊,一高一低,像要撕裂他一般。可是风染感觉不到痛楚,只是一种随波逐流的漠然,任身体飘浮在欢愉的云端,任心灵沉沦于无尽的幽暗。

贺月轻抚着风染的身体,帮助他渡过低谷,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染儿,别那么快释放,要忍着,忍得久,便会越加舒服。

意识涣散中,风染轻轻应着,抱紧了贺月,身体不自由主地迎合着贺月的冲击,只想贺月一下一下楔合得更深,直接把他楔死在床上。可是他没死,只是一次次不断地在云端和深渊翻滚,载沉载浮。跟上次主动服侍贺月不同,早已经没有了练功的意思,主客易势,风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贺月控制着,一次次被带上欢愉的巅峰。

只是风染忍隐的性子使然,即便是在极度欢愉之中,也像忍受痛楚一般,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来,只是气息散乱粗重地喘息着。

一场轻怜蜜爱,几度极致欢愉,温柔氵壬靡地掠夺摧毁了风染最后的自我。

那一夜,给两个人都留下了一生永不褪色的记忆。贺月记得的,那是他的结发夜,风染记得的,那是他的媚药夜。

忽然寝宫的门再次被人猛然撞开,一个人,冲破内侍们的阻拦,带着凛烈的寒气闯了进来,看见拔步床上,肢体缠绕在一起的两个人,顿时僵住了,继而,惨白了脸,赤红了眼,咬牙切齿,颤颤地叫道:少!主!

贺月只感觉到他身下的人,一瞬间,身体就僵硬冰凉了,叱道:来人,给朕拖出去!一边叫,一边飞快地拉下床前的双重帐幔遮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门外本来有内侍守着,见是风染的表兄想往里闯,不敢声张叫喊,但使劲拉着,却哪里拉得住,反被怒火冲天的郑修年扯进了寝宫。见郑修年张牙舞爪想扑上床去,内侍死命地抱住郑修年,小远也冲了进来跟内侍一起死死地抱住郑修年,直叫:冷静冷静!不可冒犯圣驾!,很快就有护卫进来,七手八脚地把郑修年制服了,拖了出去。

贺月轻轻抱着风染没动,安慰道:没事的,染儿,不会有事的。在他看来,郑修年虽是风染的表兄,但也是关系明确的主仆,仆役只消尽自己的职责,哪有资格对自家主子指手划脚?

过了很久,风染的身体才慢慢变软,像瘫了一样,偎在贺月怀里。不是贺月能给他依靠,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躲避:他最不堪的时刻被郑修年看了去,比杀了他更令他无地自容,今后,他再也没脸见任何郑家人。

风染便像滩冰冷的烂泥一样,瘫在贺月怀里,眼睛看着寝宫里明晃晃的蜡烛,一直想,一直想可是,在想什么呢?风染记不得自己在想什么了,脑子里很乱,却很空,乱得他心慌慌的,没有着落,比他幼年时孤单地呆在皇宫里,被人欺凌时,更加慌惶。那时,他隐隐的会盼着外祖家派人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知道在皇宫外还有关心着他的亲人。可是现在,郑家只会以他为耻,只会跟他撇清一切关系。

在这世上,他再没有亲人了。不,他比真正没有亲人更不如,他会被他的亲人们唾弃,鄙夷。

被这么一闹,风染显然被吓得不轻,贺月也没有兴致再继续下去了,拿巾子替风染抹拭了身子,又给风染穿上衣服,叫人来换了干净的被褥,才把风染放回锦被里煨着。贺月一直不停地安慰着风染:染儿,别怕,我在你身边。别怕!他委实不能理解,只是被自己的仆役下属看了一眼行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风染,竟然被吓成这样,惊惶失措得都不像风染!

风染知道贺月在不停地跟自己说话,一个字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明白,可是,不明白那些字,那些音,代表什么意思。风染只是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床边高照的一盏灯烛,目光却是空的,他看见的不是灯烛,只觉得那是一团亮光,那种橙黄的亮光,带着一丝温暖。

贺月倒了杯葡萄酿,把风染扶坐起来,柔声道:喝一杯,压压惊,没事的。

冷冰的液体,流过风染的咽喉胸腹,再次带给风染火辣辣的燥热感觉,那冰凉的身体似乎也被这液体点着了烧起来,慢慢温热暖和了过来,风染慢慢缓过神来,低低地问:陛下还没尽兴?

风染还以为那葡萄酿里渗了媚药呢?贺月又是气苦,又是无奈,他在风染眼里就是那么个下作的人?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缠绵欢好,还要用到下药的手段?贺月拿过风染手里的酒杯,又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仰头喝了下去,轻轻吁出一口气来,说道:葡萄酿里面,渗的是酒。我嫌葡萄酿太清淡了,渗了点烈酒。染儿,你想多了。他岂是哪般下作不堪之辈?

第128章:失节

直到看着贺月自己也喝了从那水晶瓶子里倒出来的酒,风染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葡萄酿里渗的竟然不是媚药!

风染失神地煨在被褥里一动不动:正因为葡萄酒里渗的不是媚药,风染才更清楚,这一仗,自己败得有多惨!

因为风染一天没吃东西,空腹饮酒,酒劲就散发得特别快,也特别猛,风染所感受到的身体燥热的感觉,不过是烈酒的酒性发作了。风染不喜饮酒,本就喝得少,更没有喝过烈酒,更加没有醉过,当然不会明白醉酒之后会是什么感觉,直把酒劲发作当做了药性发作。

贺月控制着酒量,风染并没有喝多少,也没有喝醉,最多只是薄醺,却是喝酒后的最好状态。可是风染硬生生被媚药两个字给吓倒。

被郑修年看见了自己最耻辱的样子,又被贺月不战而胜,风染只觉得万念俱灰,再也提不起一丝精神和斗志。

那一晚,风染没有再说话,任由贺月抱着自己一边轻抚,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睡过去。贺月似乎跟他说了很多话,可是,风染没有听,也不记得了,那么躺了多久,风染也不记得了,一直躺到身子都酸麻了,风染也不想动弹。天色渐渐亮了,内侍们进来熄了灯烛,风染看着内侍们把他眼前的那点亮光熄掉,仍是不想动弹说话。然后贺月抱着自己翻了个身,把暖和的被窝让给他继续睡,贺月自己起了身,穿戴起来,准备去上早朝。

婚期在即,各种婚前的礼仪一项一项举行着,一天比一天繁忙,怕是此后几天都不能驾临风园了,临走前,贺月看着风染躺在被窝里,神色茫然,寂静若死。贺月想说什么,可找不到话说,只吩咐庄总管仔细留意照顾好风染,有什么不对,赶紧往宫里通报。

贺月走后,自己又躺了多久,风染也不记得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寝宫里很寂静,只偶尔会听到下人们走动的声音,然后,会有下人们进来跟他说话,可是,说的什么,他不记得了,也没有应答,下人们便又离开了。

天色又渐渐地暗了下来,侍从们进来点上了灯烛,然后进来了很多人,风染感觉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另一人把自己从床上扶了起来,给他穿上衣服。风染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因为长久不动,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了,被窝里和身上都是冷浸浸的。他身边的那个人,扶着他,轻轻给他揉按着身体。风染渐渐感觉到一股钝痛,充盈着全身。

随着这一股钝痛在身体里反复翻腾叫嚣席卷浸漫,风染才慢慢有些了知觉,有了些思维,想起来了,在他身边给他揉按着身体的那个汉子叫小远,是贺月特许的,留在他身边贴身服侍他的长随。

在床前,领头的是庄总管,在庄总管身后,七嘴八舌说着话,禀报着什么事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应该是风园里的大小掌事们。随后,记忆便入潮水一般涌进风染的脑海,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自己穿个衣服,底下站一地的人瞪着看,这成什么话?他是脏了,身上斑斑点点,尽是屈辱欢爱后留下的痕迹,可也不用展示给下人看!风染怒火一起,叱道:滚!可是他一开口,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倒是一阵呛咳。众人顿时住了口,全都眼睁睁地看着风染。小远一边拍着风染的胸口助他顺气,一边说道:少爷慢点,喝口水,润润喉咙。

喘息略定,风染扫着众掌事,冷冷问道:你们越来越有规矩了,我什么时候叫你们进来的?!众掌事一惊,慌忙退出去了寝宫。风染铁青着脸吩咐道:擅入寝宫,轻侮主上,该如何责罚,各人自去刑房领罚!

众掌事一听,惊得相顾失色。这擅入寝宫加上轻侮主上,罚得不轻,忙七嘴八舌的分辩,风染在寝宫里冷冷吩咐:巧言狡辩,该如何责罚,三罪并领。有觉得冤,不愿领罚的,可以,自己去帐房领银子走人。让各位大人服侍我一个卑贱的男宠,是屈了各位,各位可以另谋高就,我没脸相留,请便吧。

此言一出,寝宫外的众掌事再不敢出声。

风染又吩咐道:园子里的日常事务,不都是由庄先生办理处置的么?往后少拿来这些琐事来烦我!先生不想干,一样可以领银子去,我这不留人。各位是领罚还是领银子,都赶紧滚,别堵在寝宫门口,叫我烦。庄先生若是不打算走,领完罚还请去容苑候着,我有事要问。

一口气,把风园里有头有脸的掌事们连庄总管在内全都责罚完了,不说大快人心,却叫整个风园的人都大吃一惊,知道风染正在气头上,全都战兢兢的谨守自己的职责。

风染在小远的扶持下,慢慢起身,自己去后殿浴池里泡了半夜,把一身肌肤搓洗得通红发痛,隐隐充血,也不觉得干净。直到泡得头晕眼花,风染才爬出浴池,穿上衣服,由小远扶着,回到容苑。他刚把身体搓洗得热腾腾的,立即就外出,在这严冬腊月的半夜时分,虽裹着大毛衣服,寒气霜露仍是透衣而入,不觉敞了风,只觉得喉头阵阵痒痛,便咳了起来。

风染回到容苑时,庄总管已经相候多时了。容苑下的地龙烧得旺旺的,屋子里的火炉也燃得暖暖的。风染站在容苑门口,指着小远,淡淡地吩咐庄总管:叫人把这奴才拖去刑房抽三十鞭子。

小远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哭叫着求饶:少爷少爷,饶了小远,小远做错了,再不敢了风染反问:你做错什么了?不敢什么?

小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知道风染要打他,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压根不知道风染为什么要打他。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心头不痛快,想打人了。拖下去,狠狠的打!谁敢手下留情,我就打谁!风染淡淡地看着仆役把又叫又哭,一路求饶的小远拖走后,方走进容苑的小客厅里,当中落座,指了指左首客座,说道:庄先生请坐。

庄总管苦笑着回道:老朽还是站着回话的好。他刚挨完打,屁股正痛着呢,哪里坐得下去?

风染便像全然忘了责罚之事,淡淡道:如此,便辛苦先生了。郑公子怎么样了?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庄总管虽然一直没有露面,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贺月的私事,他并不想多管。但是今天风染在寝宫里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天,又让他不得不管。他知道风染是个狠戾角色,可有时,风染又像个孩童一样孤单无助。从枇杷谷战后,理智上,庄总管便不想接近像恶魔一样可以杀人不眨眼的风染,可是冷眼旁观,看着风染活得那样忍气吞声,深深地幽闭自己,又吸引着庄总管,让他不自觉地心生怜惜。庄总管回道:郑公子昨晚从寝宫出来,便被送回前堂客房里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庄总管回道:郑公子未说什么。

郑修年确实没有说什么。自家少主被人奸污,这样的丑事,他怎敢叫嚷出来?然而,最令他悲愤欲狂的,是自家少主似乎并不是被强迫的!他今生是不会成家结亲,但他并不是未经人道的少年郎,那匆匆一眼,见自家少主的腿盘在那狗贼的腰上,手搂吊在那狗贼的脖子上,这样的姿势,分明是心甘情愿的意思!那是他家少主啊!是他这辈子要守护的人啊!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教导出来的人啊!是他的表弟啊!他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被贺月那狗贼玷污了,可是,他家少主竟然甘心沉沦在那狗贼身下,做那肮脏苟且之事!

男人是不讲究贞节,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教会风染怎么去悍卫一个男人不屈不挠的气节?

郑修年赤红着眼,咬着牙,把客房里能砸的全砸碎了,砸完东西就砸墙,恨不得把房子都拆了。好在风园里这种规格的客房甚多,以前是给太子府的客卿们住的,于是赶紧给换了一间客房。换了客房,郑修年继续狠砸,一直砸了四五间客房,郑修年累得精疲力竭,实在砸不动了,才被下人扶上床歇下。然而郑修年再是疲累得要死,却没有丝毫睡意,这个倔强硬气的昂藏七尺男儿,躲在被窝里泪如泉涌!

风染又问:今天呢?

中午的时候便起来了,只是不肯吃东西,也不肯接受大夫的诊疗。

他都干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是在屋子里呆坐。这表兄弟俩喜欢独自呆坐的毛病倒是一脉相承。

风染默然了一会儿,说道:烦劳庄先生去转告他,叫他好生吃饭,好生疗伤,再几天,他的功力便能恢复了。一切等功力恢复了再说。

庄总管问:公子不去看看他?

第129章:含雪匕

庄总管知道贺月是喜欢风染的,他一个外人,看得一清二楚,知道那种喜欢早超过了主子对男宠的喜欢,那种喜欢丝毫没有亵渎玩弄的意味,是真心的喜欢。风染不接受,可也不能轻视玷污了这份发自内心的真挚的喜欢。尤其一个帝王会产生这么诚挚的感情就更加的难能可贵。

枇杷谷里,风染质问他:易地而处,庄总管可愿消受皇帝的恩情?后来庄总管一直扪心自问,在理智他,他倾向于风染,他们的身份不容许承受那样的恩情;可是在感情上,贺月的真挚是不容置疑的,他又倾向于接受恩情。

然而,庄总管想,假若他与郑修年易地而处,自己有一个兄弟或孩子被别的男人上了,他觉得他同样难以接受。因此,他对郑修年倒颇为同情,吩咐下人要对郑修年客气。郑修年虽是砸了几间客房,庄总管也丝毫没有为难郑修年。

风染低着头,没说要不要去看望郑修年,只淡淡地吩咐道:如果他不肯吃,就叫人灌,不肯配合疗伤,就叫人按住。这几天是他疗伤的要紧时候,能不能痊愈,就在这几天,叫人守着他,不要出了意外。此事,还劳烦庄先生多多费心。

小远被抽了三十鞭子,抽得浑身的鞭伤纵横,虽然伤痕都浅,没有伤筋动骨,他却哭嚎得嗓子都哑了。被责罚完了,又一个人抽抽噎噎地哭泣着走回来,倒在床上,继续抽抽噎噎地哭,他又没做错什么,他家少爷为什么要打他?小远此次回来,是被皇帝特许来贴身照顾风染的,待遇自是不同,便在容苑的外墙外又修了一间小屋给小远单独住,与另两个小厮合住的小屋中间隔着一间用来烧水的灶屋。

还没躺多久,门一开,风染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小远想不到风染竟然会到他的小屋来,吃了一惊,止住哭,从床上爬起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少爷。

屋子没有点烛,只从敞开的门外透进一点昏暗的月光,更没有地龙火炉,冷得像冰窖一样,小远怕风染冷着了,他可担待不起,忙道:少爷快回去,这里冷!想做什么,只消吩咐一声,我这里听得见。

风染轻轻道:是你!去跟郑公子通风报信的。这句话是陈述,不是询问。他与贺月在后宅寝宫里做那苟且之事,远在前堂客房的郑修年怎么会知道的?郑修年从未到过后宅,怎么就熟门熟路地闯进寝宫里撞见他最不堪最无耻的情形了?

小远嗯了一声。

风染挺立在小屋当中,浑身散发着比寒冬更冷的气息,问:那你还觉得,我抽你三十鞭子,是冤了你?!他应该一顿鞭子抽死小远!敢把他如此不堪的事,捅给郑修年知道,使得他一败涂地,失去郑氏,再无翻身之机!

小远垂下头,轻轻分辩道:少爷不愿意被陛下临幸,小远才想叫郑公子来反正郑公子是少爷的表兄,不会怎么样的风染只觉得已经痛到够愚钝的心,又狠狠地被刺痛了起来!整个风园,大约只有小远心疼他不愿意被临幸。自己还要被一个这么卑微的长随怜悯!可是,他不配得到怜悯,只配被天下人唾弃!风染轻轻说道:你忘了,我是男宠,不管愿不愿意,便该被人上的。你叫我少爷,真是白叫了!

小远挣扎着站起来,扶住风染越来越颤抖的身子,轻轻叫他:少爷,回去吧,外面冷。

风染猛地挣开,一把把小远扔回床上,阴阴狠狠地说道:不想死,就赶紧找机会离开,否则,我迟早会杀了你!就算零落成一滩烂泥,他也不要任何人的怜悯。

直到天快亮了,风染才上床躺下。

一连几天,风染的足迹几乎未出容苑,只是会每天叫来庄总管,详细地询问郑修年的伤情恢复进展。知道郑修年在听了庄总管转叙自己的话之后,说了声知道了,便恢复了正常。正常的吃饭,配合着大夫的治疗,除此之外,会像风染一样,枯坐在客房里不动。郑修年的内伤,据大夫说将在初十左右结束诊疗。因诊疗得还算及时,所有经脉已全部打通,大夫估计不会落下病根,武功的恢复,还要再过一两天,应该会尽复旧貌。

对于贺月回皇宫,婚礼的筹备等情况,风染一字不问。庄总管便是想说给风染听,也找不到机会。

初十日凌晨。

风染再次半夜光临小远的小屋。自从下令鞭打过小远,风染便只叫小远养伤,再不叫小远近身服侍。见风染进来,小远赶紧迎上去扶住风染:少爷要做什么,叫小远便是。

手,拿开。风染说道:往后,你跟他们一样,不得我同意,不许碰我。小远像被蛇咬了一样,赶紧撒手,又结结巴巴地说道:少少爷,有些事,你你一个人做不来的。

风染不答,只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用巾子包着的一尺左右的硬物递给小远:收好了,明天找机会,偷偷拿给郑公子。

是什么东西?小远到底还是少年人的心性,有些好奇。

含雪匕。

小远一惊,脱口道:少爷,你你偷噢这含雪匕是把极锋利的匕首,据说为前朝铸剑名师所铸造,是江湖武林人物梦寐以求的利器,一直为太子府所珍藏。风染查过太子府的帐,对太子府的根底知之甚详。几天来,风染唯一一次离开容苑,便是去取含雪匕了。小远本想说风染偷盗太子府宝物,忽然又想起太子府已经更名风园赏给风染了,风染拿自己园子里收藏的东西,哪算偷盗?便赶紧消了声。

风染转身便要出去,小远道:少,少爷,你你这是拿府里的东西,私相授受。

不错,我便私相授受了。风染脚下微微一顿,背对着小远,轻轻说道:你对府里的规矩背得倒熟。跟总管大人告发我,便是大功一件,没准庄总管能升你做个管事。

小远追着风染的背影问:少爷,少爷,你把这个拿给郑公子做什么?

风染轻轻咳着,说道:杀人。

初十日申时。

风染听完庄总管的禀报,知道郑修年的内伤已经痊愈,甚是心慰,他答应留下,终换得了郑修年的痊愈。

庄总管又禀告了一些园子里的琐事,便告辞着准备退出容苑,风染问道:庄先生是不是觉得我这里很肮脏?

岂敢!

那为什么每次都走得那么快?

老朽是怕公子嫌老朽聒噪,不敢久留。庄总管知道风染最近气大得紧,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责罚园子里的人,还往往一罚就是一大群,搞得本来最清闲的刑房,这几天打人打得手软,庄总管已经挨过一次打了,不想再触霉头。这尊瘟神,惹不起,就躲远点。

风染说道:烦劳庄先生禀报陛下,说我后天,想求见他。

后天?还有三天就要举行婚典了,庄总管有些担心贺月能不能抽出时间来。这几天,他把风染的情况往宫里禀报了,宫里却一点回应都没有,也不知道贺月有没有收到他的禀报,或者是忙得顾不过来?

风染淡淡地一笑,说道:嗯,请陛下后天务必来风园一会,我有说跟他说。

那种笑是惨淡的,虽然是在笑,笑里包含的却是无尽的伤痛。庄总管记得,曾经他看见过风染一笑,他不记得风染为什么笑了,只记得风染笑得明媚纯真,把他的心狠狠撞了一下,哪像此时,笑得那般沉痛忧伤?庄总管回道:老朽一定会尽力通禀。

风染一边谢着,一边轻轻咳着,脸颊上泛起异样的红晕。庄总管关心地问:公子是不是凉着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风染轻咳着摇手,咳喘稍定之后,风染说道:庄先生,看在你我皆是天涯落难皇族的份上,先生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公子客气了,什么事,尽管吩咐,老朽必定尽力。

风染垂着头,寻思了一会儿,方抬头又是一笑:他日,我若死了,烦劳先生看在我相托的份上,照拂小远一二,他便有错,也别为难他,把他遣出园子就好。

庄总管听风染搬出了同是天涯落难皇族的份上,还当风染会有什么要紧事托付他,哪知竟是这等小事,回道:这个不消公子吩咐,老朽自会照拂于他。只是公子正青春年少,何出此言?

风染出了一会儿神,喃喃道:只怕哪天,我忽然死了,小远太不知进退死活了,我怕他吃亏。

公子想太多了。

安慰了风染,从容苑告辞出来,庄总管总觉得风染有些话没有说出来。他猜想,风染本来想托他的,应该是件很要紧的事,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噎了回去,临时叫他照拂小远来敷衍。可是,风染本来要托付他的,是什么事呢?

第130章:我可以为你挡死

十二日戌时。

贺月就像往常会宿于风园一样,在皇宫里陪着太后进了晚膳之后来到风园,然而,风染却直迎到前堂前厅接驾。

贺月拉起风染,细细地端详了风染一下,说道:真的瘦了。又轻轻地问:你身子可好了?初六那天早上离开时,明知道风染的神态有些异样,他却不得不去上朝,此后,便一直担心着。接到老庄的禀报,虽然消除了担心,可他仍觉得不放心。接到老庄转达的,风染求见的消息,贺月更加的担忧。这还是风染第一次主动求见他,正因为是风染第一次主动求见,他才觉得风染的举动特别反常。

初五那晚的欢爱,让贺月体会了什么叫鱼水之欢,也让贺月一次次的留恋回味。可是,贺月总觉得他与风染之间,仍旧欠缺些什么,仍旧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风染微微扭过头,回道:已经好了咱们回寝宫去再说。说着,当先向门口走去。

这还是风染第一次跟他用上咱们这个称呼,贺月听着,心头舒畅,抢上几步,拉住了风染的手,与风染牵手而行。

染儿,今儿你的手怎么这么暖?

嗯。风染任由贺月牵着手,并没有挣脱的意思,只是一路上,不停地偷偷回头去看后面跟着的侍从护卫。

贺月停下脚步,吩咐侍从护卫道:你们,跟远一点。

园子里很稳妥的,风染附在贺月耳边轻轻说道:让他们跟着,一路看着,叫人怪不好意思风染这副羞怯的模样,顿时搔痒了贺月的心,又吩咐道:都退下。

御前侍卫那是专职保护皇帝安危的,不论何时何地,都要贴身护卫皇帝,哪敢真的退下,几次请示之下,贺月只得同意,让他们远远跟着。

染儿,你要带我去哪?

风染一边牵着贺月前行,一边淡淡回道:回寝宫啊。

这不是回寝宫的路。贺月发现他们走的并不是惯常从前堂前厅到太子寝宫的那条路。

风染轻轻笑道:嗯,这条路绕了一点,不过清静。

太子府里,哪里不清静呢?这条路应该说比较僻静才对。关键是,这条路上有一段距离太子府的围墙极近,是风染与郑修年看了太子府地图又实地勘探的结果。太子府的围墙是比照皇宫的围墙规格修筑的,墙高三丈,墙围三重,一般人,哪怕是武功卓绝之人,如不是轻功高妙,也很难徒手翻越。不过郑修年的武功正以轻功见长,以前去男侍大院偷偷看望风染,都是翻墙来去。

按照风染与郑修年的精心策划,便是由风染把贺月引到那段距离围墙甚近的路上,并且预先把贺月的近身护卫支开,到时再对贺月进行牵制,郑修年潜伏其中,猝然出手击杀贺月,然后便即越墙而逃,风园护卫和御前护卫高手虽多,但轻功却没有一个能有郑修年高妙,能直接跳墙而追的不会超过三人。然后便由风染亲自带领风园护卫和御前护卫从正门绕道而出,进行追捕。途中风染瞅空溜走,与摆脱掉追兵后的郑修年在约定的地方会合,是立即趁乱逃出成化城还是在城里的阴国暗桩处躲藏,暂避风头,则到时再议,见机行事。

虽然在被撞破奸情之后,风染没有再见过郑修年,也没有跟郑修年通风报信,但是贺月在大婚之前驾前风园,风染又迎驾至前堂前厅,这么大的事,郑修年身在前堂客房,不会不知道。

没有护卫紧跟着,贺月的胆子就也大了一些,一手握着风染的手,一手揽在风染的肩头上,把风染半拥在怀里:天这么冷,叫你在寝宫里呆着,别出来接驾。

风染低垂着头,一语不发的只管往前走。

贺月一边走,一边在风染耳边轻轻说道:我一会儿便要回皇宫去,不能留下来陪你大约这个月都不会来风园了。染儿,你要明白,我是皇帝,有些事,不得不做你不要不开心风染没有不开心。风染从来不觉得贺月迎娶皇后跟他有什么关系,更谈不上开不开心。

贺月停下脚步,抱住风染,轻轻说道:只是委屈了你。他想,大约他与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名份。真要追究起来,也只有他身上那一张卖身死契,证明着他与他之间的交易关系。

风染在贺月的怀抱里略略挣了一下,说道:快回寝宫吧。再有二十来步,就到他们商议好的,郑修年设伏的路段了,他不想被郑修年看见他这副轻狂样子。

贺月却更紧地抱住风染,抬手轻轻抚上风染的脸,缓缓抚摸,说道:这段时间,我不能来陪你,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尤其,要好好练功。手指轻轻在风染唇上一啄,轻轻笑道:等我再一句话还没有完,但觉一股冷风刮来,郑修年穿着一袭夜行黑衣,从二十步开外扑了过来,同时冷叱道:放开他!又向风染啐道:你还要不要脸?!虽说天已昏黑,可也算是幕天席地,风染就跟敌国皇帝在这小道上卿卿我我,情意绵绵!风染这是要引贺月来让他杀?还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要气死他?故意在他藏身的二十余步之外停下,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轻轻调笑,动作亲昵,只把郑修年气得血直往头上冲,哪里还忍耐得住?!

不想被看到的样子,偏偏又被郑修年看了去,风染的身体顿时又僵硬呆滞了。

倒是贺月被郑修年训斥得火冒三丈,那一晚本该缠绵尽兴,却被这人冲进来给搅黄了;今天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跟喜欢的人来一次花前月下,竟然又被这人冲出来搅和!贺月知道郑修年是风染的表兄和死卫,当郑修年被贺锋挟迫时,风染又倾力相救,还当两人感情深厚,不想风染两次见着郑修年都好像老鼠见着猫一样,吓得全身都僵硬着一动不动,原来风染竟是如此惧怕郑修年!

贺月跨上两步,把风染挡在自己身后,亦叱道:朕看在染儿的份上,不治你的罪,滚开!

远远落在后面的几个御前护卫,因为距离远,增加了护卫的难度和危险,更是打叠起全副心神关注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忽然见斜刺里从小道边猛地窜出个人来,立即展开身形向贺月飞掠了过去,同时相互招呼自己的同伴:护驾!

计划中,郑修年本来应该等着贺月走近了,才直接拔刀刺向贺月,出其不意,杀他个措手不及,不给贺月和他的御前护卫任何反应的时间。但郑修年一时激愤,只想骂醒风染,从藏身之地冲了出来。他一冲出来,就知道自己冲动了。但是,人已经现身冲出来了,刺杀的时机,稍纵即逝!郑修年更不答话,挥舞着短刃半空刺了下去!

短刃的郑修年的手上,闪过一缕耀眼的白光,贺月便是再没有跟人动手过招的经验,知道那是刀光,再看郑修年的神色象要吃人一样凶狠,郑修年想杀了风染?怪不得风染会那种惧怕郑修年!贺月不及多想,叫道:染儿,快逃!一边叫一边转身,想护着风染逃跑。

你还要不要脸?!郑修年质问风染的话,一字字如利刃一样,无情地刺透风染的心房,僵立在贺月背后,还没有反应过,贺月就叫着让他快逃,然后贺月转身护着自己,使劲推自己快逃,风染身不由己,人向后就倒了下去,贺月想拉,没拉住,自己也被风染带着,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拼命抱住风染,把风染死死护在身下。

风染正好看见郑修年拿着匕首往贺月背心狠狠刺了下来!风染没有多想,本能地从贺月身下抬起手迎了上去,准确地擎住了郑修年的手腕,硬生生令刀势一顿。

风染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相救贺月!那么近的距离,风染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郑修年的眼眸骤然变得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这才猛然想起,这是他与郑修年精心策划,联手实施的刺杀,怎么可以在最最关键的时候,擎住郑修年拿刀的手?!他是要杀贺月的!风染当即松手撤力,刀势一顿之后,减缓了速度,却仍是向贺月背心捅了下去。

贺月扑到风染身上之后,头脑被摔成空白,他的反应速度远逊于风染,趴在风染身上挣扎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边护着风染,一边飞快地撑起上身转头去看郑修年,一边叫道:来人,护驾!

贺月忽然扭身转头,无巧不巧,避过了郑修年的背心一刺,郑修年已然收势不及,那一刀,只在贺月左臂上划过,拉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刀势不减,继续落下,这含愤出手,未留余力,志在必得的一刀,噗地一声,刺进了风染的右肩头。含雪匕乃名师锻铸,锋利无匹,刀锋尽没入体,削骨断筋,又透体而出,把风染钉在了地上!

第131章:又一次刺杀

这样的结果,把三个人都惊住了。

还是风染最先反应过来,叫道:哥,快逃!贺月的护卫已经趁着郑修年拼命刺出这一刀的时间,飞快地围了上来,郑修年只以轻功见长,武功并不太高,一旦失了先机,缠斗起来,很难全身而退。

郑修年迟疑着,没有动。风染再是不堪,再是无耻,那也是他们郑家的少主,他怎么能把风染孤身留下,还受了伤?只是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御前护卫又向郑修年逼近了几步,不容郑修年再有迟疑,他不得不松开匕首,准备开逃。

贺月顾不上自己左臂上的伤痛,赶紧从风染身上移开,见郑修年松开匕首,他立即抓住,一用力,使劲拔了出来!只痛得风染一声惨叫,鲜血迸溅了贺月一头一脸,贺月顾不得腥臭,俯身想把风染从地上抱起来,叫道:风染!

自己明明留下刀子,堵住伤口,那狗贼竟然不知轻重,随随便便就把刀子给拔了出来!郑修年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瞬间运行内力,凝劲双掌,猛拍向正俯身去扶风染的贺月背心:去死!

风染躺在地上,把郑修年的动作和神情都看得真真的,郑修年双掌一抬,风染就知道郑修年是动用内力击杀贺月!他们是要杀贺月,可是不能把自己陪葬进去啊!郑修年若是一掌拍死了贺月,剩下的内力便不足以支撑郑修年跳墙而出,铁定会被几个御前护卫当场击毙!只有让贺月无恙,后面才有可以找机会救出郑修年。

在郑修年双掌拍向贺月之际,风染忍着痛,抬起左手抱住贺月,腰胯使劲,猛地翻身,与贺月一起滚了开去!

郑修年双掌蕴含全身功力的一击,满拟把贺月一掌打得口喷鲜血,经脉寸断而亡的一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刚在风染躺着的地方!风染又一次相救贺月!大好机会被浪费两次!郑修年只叫了一声:少主!便被落空回撤的内力反击,呕出一口血来。

只是多拍出一掌,多耽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几个御前护卫已经一拥而上,把郑修年团团围住。郑修年狂怒激愤之下,无心战斗,再加上内伤刚愈,又受内力,只勉强打斗了几招,就被御前护卫拿下了。

御前护卫把郑修年强摁着跪在地下,反剪着双手,摁下头颅,启禀道:陛下,刺客已经拿下。

贺月抱着风染直问:染儿,你怎样?快宣太医!带上伤药!

伤口和身上已经痛得麻木,风染并没有感觉有多痛,只是心里的痛,是那么的鲜明尖锐。郑修年叫他少主时,那般沉痛之极,失望之极的口气,撕割着风染。他抱着贺月那一滚,他不是要救贺月,是要救郑修年!要杀贺月,但不能用自己的表兄陪葬。风染知道郑修年误会了自己,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随着鲜血的流失,身上的伤痛和病患一齐袭来,只觉得一波一波的眩晕袭来,风染咬咬牙坚持着不昏过去。被贺月扶着,半坐在地上,用左手攀着贺月,说道:陛下,风染斗胆,想求个事。

贺月抱住了风染,他完全不知道怎么照顾伤势,只顾把风染紧紧抱在怀里,拿手去捂伤口,想把血止住,不想那血反而一股一股冒出来,只把贺月的衣服沾染得血迹斑斑,贺月说道:你放心,朕不会放过他!风染惧怕郑修年,他便要替风染除去郑修年,为风染解除掉恐惧,让风染恢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我想亲自处置他,陛下,答应我,让我亲自处置他。

风染是要亲自处置郑修年?也是,是汉子,自己的恩怨总归要自己亲手解决,岂能假手他人?贺月道:好。回头吩咐御前护卫:把他押进地牢里,先关起来。看着御前护卫应答着把郑修年一路拖走,又向风染道: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

郑修年咬着牙,不怒骂,也不哀求,只是恨恨地瞪着风染和贺月。风染在郑修年被拖走之后,没支撑多久,终是晕了过去。

御前护卫把郑修年拖下去,更多的风园中人听到消息,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一边清理现场,一边七手八脚把风染抬回了太子寝宫。

一时太医赶到,一些给贺月清理包扎了左臂上的伤,一些给风染处理右肩上的伤。幸好风染失血太多,晕了过去,不然照风染的性子,又不许太医近身医治。太医们虽然看见风染身上残留着的一些正在消褪的暧昧痕迹,全都很默契地视而不见。

贺月衣服上又是鲜血,又是泥污,还破了个洞,看上去有些吓人又狼狈。好在风园里,多的是贺月的旧衣,便找出一套干净的给贺月换上。

皇帝遇刺,把小七吓得不轻,他也不敢抱怨什么,只是战兢兢地服侍着贺月擦洗了身子,又换了一身衣服,启禀道:陛下,该回宫了。他不禁发愁,回宫后,该怎么向太后和几位娘娘交待皇帝是怎么受的伤?皇帝受个小伤都是大事,何况这一次贺月左臂伤得不轻!

听了小七的提醒,贺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回到寝殿里,守在风染身边,看着太医们讨论着如何给风染处理伤口,该如何处理碎骨,该如何缝合伤口,该如何用药贺月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中途听见太医几次问:谁把刀拔出来的?从语气上,贺月知道,他拔刀的举动,于风染伤势有碍。

陛下,请借一步说话。庄总管恭敬地请求。

贺月跟着庄总管来到寝宫偏殿,摒退下人,庄总管呈送给贺月一把雪亮的匕首,贺月接过来端详了一下,疑惑地问:这是含雪匕?他执掌太子府近六年,这是他府里的东西,他曾把玩过,如何不识得?

庄总管恭谨地回复道:正是含雪匕,是在清理刺杀现场时,拾得的!

在清理刺杀现场里拾得!贺月想起来了,依稀是他把刀从风染肩头拔下来,随手扔掉的!这是太子府珍藏的匕首,后来连同太子府一起,更名赏赐给了风染。郑修年是如何拿到含雪匕的?

在风园里,能从库房里拿走含雪匕的人,只有风染和庄总管,再没有第三人。贺月绝对相信庄总管的忠诚,那么,从库房拿走含雪匕并将之交给郑修年的人,只能是风染!郑修年想杀的人,其实是自己!不需要想太多,也能轻易推断出,风染引着自己走到那么僻静的地方,郑修年一早就埋伏在那道上,这场行刺,是风染与郑修年一早就精心合谋好的!

可笑当时,他还不自知,还在一意地回护着风染!贺月的心,仿佛被含雪匕划开一样,比左臂上真正被含雪匕拉出来的伤口还要疼痛:他那么掏心掏肺地对待风染,他一再地容忍风染,可是,风染却一而再,再而三,甚至是再三再四地想置他于死地,想杀他而后快!

贺月兀自不敢相信地问庄总管:你说,风染是不是想杀朕?

小人只是呈上匕首,禀告实情。一切由陛下圣裁。

老庄,你我君臣,不必玩这些虚礼,有话直说。

庄总管反问道:陛下觉得,若非公子与郑公子预先合谋,这含雪匕如何能到郑公子手里?

贺月问道:若是合谋,为什么姓郑的会伤了风染?是风染救了朕!最后是风染单手抱住自己奋力一滚,才逃过了郑修年蕴含全身内力的倾力一击,毫无疑问,是风染救了自己。而郑修年拿着含雪匕的一刺,应该不是要杀风染,而是想杀自己!只是自己在那关键时候,刚好扭身转头,避过了要命一刺,只伤了左臂,那一刺,无可收回,才落在了风染右肩上!只是余力便透体而出,把风染钉在地上,可以想像,郑修年那一刺上所负载的恨意和愤怒!

庄总管一揖,说道:小人不在现场,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形。不过,据小人看,就算公子有救过陛下,但在开始之时,当是与郑公子一早合谋好的,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含雪匕会在郑公子手里。

贺月只觉得心很痛,很累。掏心掏肺,一再的容忍都不能够打动风染,他要怎么去触摸风染的内心?问:老庄,你是风园总管,他是你公子,你这么说,置你家公子何地?

小人是陛下的人,自当以忠于陛下为首务。

是了,以风染的精明和聪慧,应该也清楚,庄总管是自己的人,所以,枇杷谷里,风染才会把庄总管推出来胁迫自己去救!贺月忽然福至灵心,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明明把风园赏赐给了风染,风染在风园也有着极至尊贵的地位,可是风染却从不觉得风园是自己的,也从不把风园的人当自己人,就算自己把风园的契券都拿给了风染,可仍然不能丝毫改变风染对风园的认知。只因为,在风园里,确实没有一个是忠于风染的人,甚至没有一个是偏向于风染的人!

第132章:你是我的玉玺

贺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拉着椅子坐,说道:老庄,你听好了,以后,你便是公子的人,你待他,要像待朕一样若是公子与朕发生争执,你该当替你家公子多多担待摇手阻止了庄总管说话,继续说下去:朕知道你忠心,只是在朕与公子之间,你该偏袒你家公子才是。把手里的含雪匕递还给庄总管:这匕首,朕并未再见过,你把它放回它本来该在的地方。

陛下,养虎贻患啊。贺月已经再三再四地饶赦了风染谋刺谋逆谋反之罪,甚至都舍不得拷问风染一句,可是风染总是在冷不防之下给贺月来一招狠的!而且一次比一次狠!贺月不可能每一次都这么幸运地逃脱,庄总管不能不提醒。

这道理,贺月如何不懂?只是他还有些不甘心,喃喃说道:朕知道。老庄,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你好好帮扶他,照顾他就拿他当你的孩子一样你的公子应该比他大吧。

小人成亲得早,如果逃出来,小人的长子,比公子大十多岁,小人的幼子比公子还小三岁唉。虽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一提起,庄总管仍是心痛不已。

当年庄总管帮助庶出皇长子夺位失败,怆惶出逃,只逃出了他孤身一人,他的家人全都失陷在永昌国里,后来传来消息,他的家人全被新帝诛杀了。当时庄总管失悔不已,他不应该逃的,也许新帝杀了他,就不会诛杀他全家泄愤了。

隐居乡下,贺月劝庄总管出山相助,只用一句话就打动了他的心:他日,等本太子登上皇位,本太子要替你灭了永昌国!在与贺月深谈之下,庄总管才明白了贺月的野心,贺月要灭了永昌国,并不是替他报仇,而是要一统凤梦!再加详谈,庄总管发现,贺月并不是个志大才疏之辈,那时,贺月还不到十八岁,刚立为太子,却比他曾经忠心辅佑的永昌皇长子更加成熟稳重,勤勉踏实,有计划地筹谋和实施着他的野心,登上皇位,只是野心的第一步。

贺月的野心和热血重行点燃了庄总管的野心,一统凤梦,这个还没有人敢想的念头,在贺月嘴里仿佛是一件他理所当然必须完成的事情,庄总管不禁想一展才华抱负,在今后天下一统的凤梦大陆上青史留名。

是了,那时的凤梦大陆,没有了永昌国,也不会有索云国,只有一个凤梦国!贺月并不是要帮他报仇,却是要借助他的能力才干,去进行一桩前人未曾想过了宏图大业。一席长谈,庄总管的眼界被一个年轻后生骤然打开,他的心境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抛去了个人恩怨,心界霍然开朗,他心甘情愿地追随了贺月。

看见庄总管脸色一黯,贺月轻轻叹道:老庄,朕不该提你的伤心事。如今你孤身一人,公子也是孤身一人,你静下心来,好生对他就拿他当你的孩子,好不好?

想着风染一身傲骨,浑身棱角,跟个刺猬一样,他怎么把风染当自家孩子来疼啊?这可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儿!不过皇帝既然吩咐下来,庄总管只得应道:小人尽力而为。

老庄,别以为你家公子心狠手辣,他其实应该是极重情重义的人,你只消看看公子是怎么对那个小刺客的,是怎么对他表兄的。你若能够让他认同你是自己人,你这辈子一定会受益不尽。

庄总管应道:小人明白。关键是怎么让风染认同他是自己人啊?再说了,直接让风染把贺月认同成自己人,不是什么屁事都没有了吗?可惜,这话庄总管不敢说。

以后,你也别再盘问公子身边的人。那个笨小厮,朕允了给他做个贴身长随,你也别老是逮着他就盘问,他想告诉你,你就听着,他不说,你就不要问了。贺月想,如果风染身边,连个可以亲近的人都没有,他还怎么把风园当做自己的?也难怪风染会把风园当做狱牢,把风园的人都当做狱卒!

老庄,你知道,公子今天为什么要求见朕?

据小人猜测,大约小人并未听公子说过。风染跟贺月之间鲜少话题,能有什么事求见?大约就是为了引贺月来好刺杀吧?话还没出嘴,及时想起贺月叫自己要回护风染,便赶紧改口。

贺月也隐约地猜到了庄总管脱口而出没有说完的话,没有再问下去,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走回了寝宫正殿。

小七正急得团团乱转,这一来二去,早就过了子时了,皇宫的门早就关了。虽说御前护卫们当然会替贺月开门,但这事少不得会传到太后和娘娘们那里,一问起来,他的屁股又要遭秧了。一见贺月回转寝殿,忙迎上去提醒:陛下,该起驾回宫了。

贺月不理小七,召来一个太医,盘问风染的伤情。

风染的外伤远比上一次在枇杷谷更严重,右肩被含雪匕插了个对穿对过,伤及两根肩骨和一根肌筋,需要在养伤之后进行艰苦而痛楚的康复,康复不好,右手基本就废掉了,会留下永久的残疾。好在这一次,风染并没有受到内伤。风染之所以一直昏迷不醒,一则是失血过多,二则是受了风寒,本在高烧之中。

受了风寒?贺月想起来了,晚上他握着风染的手,还奇怪风染的手怎么异样地那么暖和,原来,那时风染正发着烧!可是自己竟没有发现风染的异样!

太医回道:大约已经病了几天了,下官看风少爷

公子!贺月厉声打断道:他是公子!风染不是他的男宠,风染也绝不可能是男宠!绝不能用任何具有侮辱意味的称呼去称呼风染。

下官看风公子的病情十分严重,偏生受伤之后最忌受寒,风公子是受寒在先,受伤在后,病势伤势相杂,便份外沉重,下官等商议后面是太医商议之后的医案,贺月便听不懂了,也听得大不耐烦:你只说,他能不能痊愈?

太医跪下回道:下官尽力而为。

单听这一句话,就让贺月凉了心,集合了整个太医院都不能保证能令风染痊愈,可以想见风染此次伤势之重,病势之沉。贺月也不能强人所难,问道:若是你们治不好,早些说,朕为他另延名医。所谓另延名医,就只有再次把风染送上玄武山,求玄武真人医治了。玄武真人再是怪僻,凭他一国之君,用尽手段,他也要让玄武真人出手相救。

问完太医,贺月又叫来风园的人询问,居然上到庄总管,下到小远,没有一个人知道风染受了风寒,正发着热!更别说寻医问药了。贺月又是气愤,又是心疼,更多的是悲凉:这就是他赏赐给风染的风园,冷漠如斯!表面上尊贵,却没有一个贴心的人,直比他的皇宫还冷。难怪风染能在枇杷谷里对风园之人下那样的狠手!

你知道,你家公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知道小远胆小,贺月尽量和颜悦色。就是这样,也把小远吓个半死,结结巴巴道:奴奴奴才不记记得了见贺月瞪着自己,小远赶紧拼命回想:好好像是陛陛下上次离开没多多久!

他上次离开没多久,风染就开始咳嗽了么?是不是他与他结发那夜一场鱼水欢爱,在被郑修年打断之后落下的病症?

贺月挥手让人暂且退下,回身坐在床边,看着风染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贺月轻轻伸手,抚上风染的脸颊,轻轻描摹着风染的模样,斜飞的眉眼紧闭着,挺直的鼻梁,鼻翼微微扇动,呼吸尚算平稳,贺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风染薄薄的紧抿着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风染的容颜仍是那般俊逸得薄情,清爽得刚硬,象是一块美玉,剔透晶莹,也冷硬易脆。

贺月忽然想到他的皇帝玉玺。风染,便是一块美玉中的美玉,是为数不多可以雕琢成玉玺的美玉,只能捧在手心里珍惜,哪怕使用,也带着万分的敬意和小心。风染的作用,也跟玉玺一样,用得好,可以助他平靖凤梦,纵马天下,用得不好,能把他掀下皇座,死无全尸!在与风染相处的这一年,他越来越被风染所吸引,他自己已经理不清他对风染到底是种什么感情了。只是他的染儿,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珍惜?他的玉玺,什么时候才能发挥出锋利无匹的威力,横扫天下?

贺月在风染身畔,直坐到四更,风染犹自不醒。小七在寝殿外,一声递一声地催促,贺月实在等不住,只得起驾回宫。临走前,特意叫进庄总管来吩咐,风染若是醒了,要赶紧往宫里通报一声,免他挂念。

贺月前脚一走,风染立即睁开了眼醒了过来,虚弱地挣扎着半坐起来,叫来小厮:打水来。他要赶紧洗个脸!

第133章:弑友心

虽然身体已经适应了贺月的碰触,但风染心里,始终拒绝贺月的触碰。

风染醒来之后,一个字不问贺月,只问郑修年如何了。庄总管回说关在地牢里,已经给送去了干净的被褥和用具,没敢轻慢了。郑修年虽然受了点内伤,但伤得并不重。庄总管试探着问:公子准备怎么处置郑公子?

风染没答话。

接下来几天,风染都躺在床上养伤,又像以前一样,常常一整天都不说话,也不肯喝药,把太医院送来的汤药都偷偷泼了。

腊月十五,皇帝大婚,成化城全城轰动,迎亲沿途,被百姓围得人山人海,仪仗从皇宫门口一直排到城东将军府。虽然贺月下旨按太子迎娶正妃的规格办理,但在具体办理中,仍是远远超出了太子迎妃的规格。沿路派发喜饼喜糕喜钱,一城的人,几乎都欢天喜地的来观看皇帝大婚的气派。

贺月又一次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许多在贺锋谋逆一案中被牵连的人,又赦了出来,与自己的亲人抱头痛哭,悲喜交加。风染猜测,这不过是贺月的一种怀柔手段罢了。前面用雷厉手段大肆打击贺锋的势力和派系,等到贺锋的势力土崩瓦解,再不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之后,又借大婚,把抓起来的人放出去,避免了众多仇恨,让这些人心灰意冷之余,好好做个良民顺民,而自己也收获了民心民意。

这是君王统治天下,收买人心的手腕,如果风染不是曾用心用意猜测过贺月的奏折批复,他也未必会看得清楚明白,也许,他也会跟平民百姓一样,以为贺月是个仁心仁德的皇帝。经过了四五个月的奏折批复猜测,风染觉得自己像长醒了一般,有很多事,能看得一针见血。有时会去想一些从前从未曾想过的问题。比如:他的母妃,明明是外祖的掌上明珠,为什么会进宫为妃?郑家为什么奉他为少主?为什么会把郑家最优秀的后辈俊杰指给他做死卫?

一般婚礼会在申时左右进入礼堂,准备开始新人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申末时分,风染坚持着下了床,让小远扶着,带着庄总管和风园的护卫统领,去了地牢。风染让小远和庄总管在地牢外等着,自己一个人扶着墙慢慢走了下去。

地牢里,还是那般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散发不去的霉臭味。地牢就两间囚室,郑修年正给关在当初风染被关的那一间,见风染进来,郑修年站起来,冷冷地看着风染,那眼神便像要杀人一样犀利。

风染一边咳着,一边扶着墙走过去,开了牢门,拉开。郑修年生根了一样,站在牢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风染,风染垂着头,扶着牢门,轻轻地咳嗽,说道:修年哥,我来放你出去。

郑修年问:你过来。他武功未失,听得见外面有很多人。等风染靠近了,轻轻问:你跟我一起逃?他不是傻的,在风园住了小半年,看得出来,风染在风园有着相当的权势,爱屋及乌,下人们对自己都是相当的恭谨。

风染退开一步:我不走。他答允了贺月留下,既然没有杀死贺月,他好歹也是一言九鼎的男人,再不甘心,也必须遵守自己许下的承诺。

为什么不走?

不想走。风染不能告诉郑修年自己为什么不能走,郑修年是他宜师宜友的表兄,没有郑修年,他早就死在玄武山上了。他为他做这一切,是应该的。

为什么?

风染把扶着牢门,说道:修年哥,快走吧。以后再也别来了跟我外祖大人说,我死了。贺月正在洞房花烛,一个人一辈子,只有这一夜。就算接到暗卫的禀报,贺月也没法抽身来阻止他放走刺客。至于后面,贺月要怎么追究他放走刺客的责任,风染不想去多想。

郑修年用力一拉牢门,咣当一声,把牢门又拉来关上,只把风染拉得一个趄趑,说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自己是不能走,只能被囚在风园里,就当是养老。可郑修年为什么不走?留下来干嘛?是要旁观自己在风园这座豪华牢笼里是如何一次次被污辱玩弄的吗?风染可以漠然地承受贺月加诸给他的羞辱,可是他绝不能让郑修年看见!那夜,郑修年那一眼,便如剜尽了他全身的血肉一般剧痛难忍,更令他无地自容,羞惭欲狂。没有经历过,便无法体会无地自容四个字里所包含的愧疚和伤痛!他哪里敢把郑修年留下?再说,贺月一定会追究郑修年的行刺之罪,放走郑修年只有一个机会。风染放低了声音央求道:修年哥,你快走吧。算我求你,别让我难做。

难做?郑修年的目光犀利地盯着风染:做什么难做?我叫你这个风园园主难做了?

嗯。

郑修年愤愤地猛拍了一下牢门,瞪着风染,像他第一次认识风染一样!

风染轻轻道:修年哥,快走吧,再耽误下去,城门要关了。成化城的城门通常是不关的,不过风染是怕有人把自己私放刺客的事禀报给贺月,郑修年就不好逃了。

不走!郑修年低吼道:我就要看看你怎么做这个风园园主的?

风染定定地看着郑修年,良久才缓缓冷冷地说道:我不需你看着!你要是不走,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

有一刻,郑修年分明感觉到风染的改变,对视中,风染眼眸中尚余的一缕清澈,渐渐隐退在无边的阴暗下,风染的眼中不再有一丝光亮,风染对他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阴冷。郑修年也不甘示弱地叫嚣:行啊,长本事了!亏得自己一直以为风染是被囚禁在风园的,一直图谋着救风染出去。现在看来,事实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明明能走而不走,难道真像那天自己所看见的那样,他一手带大的少主,竟然甘愿沉溺在他人身下承欢?郑修年只觉得气得直想吐血:别忘了,你是我郑家的少主!

风染扶着牢门,手紧紧地攥着牢门上的木栏,半晌才低低说道:我今便把话挑明了说。我不会离开风园,不会离开成化城,这里有现成的荣华富贵,我要什么,月哥都能给我。我何必跟你回郑家,做劳什子的‘少主’?

在郑修年的惊诧中,风染继续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奉我为少主?郑家不过是想要一个人替你们的杀伐征战担个名儿!扶持我跟我皇兄争位,然后架空我,实现你们马踏天下的梦想!风染在郑修年的震惊中,问:我为什么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要带着你们不,是跟着你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只问得郑修年说不出话来。风染淡淡一笑:在这里,月哥对我言听计从,恩宠无双,哪点不比回郑家强?谁能给我好处,我就听谁的。修年哥不必生气,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在阴国,只有郑家对我最好,我便跟着郑家。在这里,月哥能给我更好的,我自是要听月哥的话你听话就听到他床上去了?我是这么教你的?!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做人?

修年哥

别叫我哥,我听着恶心!怎么明明称之为狗贼的人,变成了月哥?月哥两个字,别提有多恶心!修年哥和月哥怎么能相提并论?

风染停了停,平息了一下呼吸,才能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下去: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郑家对我好,是看重我的身份。月哥对我好,是看上了我的身体。我用身体去换取荣华富贵,哪里错了?只要值得。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不会在郑家一棵树上吊死。

他的手,死死地抓紧了牢门上的木栏杆,一直使劲到手指发白,才能支撑着风染把话说完。那些绝情的话,从风染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都像利刃一样,把两个人的心房直捅得血肉模糊,痛不可抑。正常的,他也寿不过三十,不如就趁此机会,及早跟郑家做个了断,郑家还来得及重行布署调整他们的计划和策略,不至于在他死后措手不及。

郑修年只气得全身发抖,若不是隔着牢门,他真想把风染抓进来狠揍一顿,然后告诉他,什么叫礼义廉耻?什么叫气节风骨?可是,这些他明明教导过风染,一直以来,他怎么没看出来,风染竟然是这么鲜廉寡耻,道德沦丧的人?这些暂且不说,但是容不得风染这么污蔑郑家,说道:少主,你怎么能这么说郑家?郑家奉你为少主,是因为你是郑妃的骨血,更是看重你的才干!哪有利用之说?

风染冷冷道:我母妃明明是外祖大人的掌上明珠,明知送进宫会被断送一生,可还是送进去了。你们想要一个既有郑家血脉,又有风氏血脉的孩子,这个孩子的身份不能低了,才可以名正言顺参加皇位争夺……”

第134章:绝亲情

郑修年想说什么,风染扶在牢门上一阵轻咳,喘息定了,才继续说道:你说郑家看重我的才干?可是郑家奉我为少主时,我才七岁,连大字都不识,哪来的才干?挥手说,阻止了郑修年说话,继续道:我在山上八年,全靠修年哥扶持相助,这份恩情,我会永生铭记。可是,郑家可有管过我的教养?若不是修年哥可怜我,教我读书识字,粗通文墨,我现今还是不识字的粗人,能有什么才干可供郑家借重?

郑修年申辩道:教你识字,我是禀告过家主的!家主还叫我把兵法传你。他不但教了风染识字,教了风染兵法,更教了风染做人的道理!郑修年是郑家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人物,虽然达不到文采风流,万古流芳的地步,却也博览群书,广所猎涉,绝对算是博学多才之人。郑修年那时也心高气傲,觉得家主把自己派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做死卫,断了自己的锦绣前途,一腔怨气,教导风染时,教得并不用心,教了风染陆绯卿识字后,只讲解了四书五经,算是教导了两人最基本的做人立世的道理,此后便把增长学识的书扔给风染陆绯卿自己看。但那时,风染游走挣扎在生死边缘,身体一天比一天羸弱,哪有心思向学?而陆绯卿陪着风染学,风染不想学,陆绯卿便也跟着偷懒,一个教得不用心,两个学得也不用心,导致风染和陆绯卿的学识都远逊于郑修年。师不明,徒也不高。

对啊,教我识字,是修年哥私下教授之后才禀告的,并不是外祖大人叫你传授我识字的!他并没有想过,要怎么教养我。风染看着郑修年问:是吧?

郑修年说不出话来。当年确实是他自作主张教导风染识字的,心想,郑家的少主,怎么可以不识字?只得替郑家分辩道:也许,家主是有这个打算的,只是被我抢先做了他是你外祖父,怎么会不疼爱你?怎么会不教导你成才?

其实风染很明白,郑修年说得并不错,郑家固然需要一个兼具风氏和郑氏血脉的人来跟风氏争权夺位,但风染也是郑家家主郑承弼的外孙,更是郑家私自选定的皇位继承人!风染更明白,郑家把郑修年派给他做死卫的用意,郑家不但希望郑修年能教导自己成才,更是把郑修年派来辅佑自己的!可惜,自己生而短寿,担不起郑家的厚望,也担不起郑修年一生的忠诚!是时候,该放手了。

风染不跟郑修年争辩,只是继续说着让两个人的心都痛楚滴血的话:是郑家把我从皇宫里救出去,求先生治了我身上的毒。郑家对我的好,我铭记着。我也让郑家重掌兵权,在朝中权势无双。我做这些,也算是还了郑家的恩情,如今我要离开郑家,两不相欠郑修年气白了脸:你说什么混帐话?

风染伤后,脸色本就惨白,这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木然说道:那天,你插了我一刀,便破了你的誓言,不再是我死卫,你我此后再无瓜葛。你回郑家,就把我刚才的话告诉我外祖大人,叫他以后别再管我了,只当没生过我。

看郑修年呆若木鸡一般,站着不动,风染说道:快走吧,别在这里碍我眼。停了停,又说道:郑家想要个皇族风氏的人担个名儿,我皇兄才是最好的人选。他胆小怕事,才能平庸,又是太子,只要能取得他的信任,辅佑他登上皇位,郑家何愁不能把持朝政,实现马踏天下的梦想?虽无血缘之亲,但他比我好控制。

风染再次拉开牢门,劝道:修年哥,快走吧,回郑家去,凭你的才能,能够堂堂正正做个将军,名扬天下。

不!郑修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留在这里,看你怎么享爱荣华富贵,看你能张狂得意到几时!

郑修年跟吃错了药似的,铁了心不肯走,风染一急,说道:你是因刺杀皇帝被暂时关在这里的,等他大婚之后,必定要拿你治罪。

郑修年气极而笑:你不是说那狗贼对你言听计从么?求他饶我一条小命都办不到?还谈什么恩宠无双?还是说,你不愿意为我向那狗贼求情?

当初想向贺月求情,饶过陆绯卿的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那般艰难,受尽屈辱,不堪回首。风染宁愿跟贺月交易,也绝不愿意再开口相求。

风染只淡淡地说道:修年哥,话,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与郑家,与你,都再无关联。今儿,你愿意走,是最好,不愿意走,便不要怪我不客气!

哼,你想干什么?

风染没有说话,转身慢慢地,艰难地走了出去,努力地控制着身体不颤抖,要在郑修年面前表现得冷淡平静,漠然无情。只是一出了地牢,风染的身子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强捺下自己的情绪,不在下人和护卫面前失态,吩咐庄总管:牢门都开着,拿浓烟薰,或是灌水淹,把他逼出地牢,然后轰出园子!以后他要敢再踏足风园一步,以闯府论罪,看见了就杀!这话,用微弱的内力送出去,郑修年就算是地牢里,也应该听得一清二楚。

这也算是奇葩的事,被抓的人竟然赖在牢里不肯走,抓人的人要出到烟薰水淹的手段来驱使牢里的人离开!

庄总管轻轻地问道:公子是想让郑公子离开?这好办,不消烟薰水淹。晚些时候,老朽带人把郑公子押出来,只说陛下怕公子伤心,下令押出城外秘密处死。在城外,老朽只当一时疏忽,找个机会,让郑公子逃掉。知道陛下要杀他,想必郑公子再不会回风园来打扰公子了。此计可好?

果然是谋士,随便出个主意,就能让郑修年自觉自愿地逃走,比自己用烟薰水淹来强迫郑修年离开的办法,高明太多了。而且一劳永逸,不用担心郑修年被驱走后又返回来。虽然自己也算精通兵法,可是论心机,论智谋,只会直来直去,跟贺月和庄总管之流的花花肠子一比,差太多了!这似乎也印证了凤梦大陆流传千年的传说:从没有一个武将,斗得过文臣!

只不过,郑修年明明是要刺杀贺月的,按照庄总管对贺月的忠心,他该当把自己想偷放郑修年的举动赶紧禀告进皇宫才对,没道理反而给自己出主意如何赶走郑修年。该不是庄总管想借机假戏真做,趁机把郑修年押去城外秘密杀掉,除掉一个威胁贺月安危的隐患吧?贺月已经再次临幸了自己,想必以后会常常来临幸自己,要是自己身边老是晃悠着一个想杀皇帝的死卫,指不定什么时候会蹦出来给皇帝一闷棒,谁能放心?自然是要杀掉才好。

风染迟疑未决,庄总管似乎看出了风染的顾虑,说道:公子放心。陛下吩咐,让老朽做公子的人,老朽自是会全心为公子打算?

贺月会有这么好心?把自己的心腹送给他做他的心腹?或许是换个方法,刺探他内心真实的想法?风染冷冷道:我要放的,是刺杀陛下的人,庄总管便不怕担个私纵刺客的干系?

庄总管轻轻在风染耳畔道:那天,老朽在刺杀现场,捡到了遗落的含雪匕。老朽呈给陛下,陛下什么话都没说,只叫老朽把含雪匕放回库房去。对刺杀之事,陛下心如明镜,能饶了公子,自然也能饶过郑公子。

含雪匕被贺月从自己肩头拔出后,风染便没有再关注过那匕首的下落。想不到庄总管呈给了贺月。其实从那匕首可以很轻易地推断出刺杀的真相,想不到贺月竟是不动声色地饶了自己。

贺月为什么要饶了自己?似乎只有用贺月对自己的玩艺儿尚未玩厌这一点,可以稍稍说服自己。风染轻轻说道:如此,便烦劳先生护送我表兄出城。

待庄总管答应着自去安排,风染放下了一重心事,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地上。旁边的人,只管惊叫,却没人敢伸手去扶。去年小玉因扶了风染一把,反被风染砸断双手的教训,在风染近身之人全都铭记于心,谁愿意跟自己的双手过去?

眼看着风染就要摔到地上,旁边终有一人,一个健步窜到风染身后,伸手一拦,把风染稳稳扶住,怯生生地问:少爷,让我我扶扶你回去?一听这声音,除了那个一紧张就会结巴的小远,还会有谁?

自打风染抽了小远三十鞭子后,风染基本上没叫小远服侍,想着疏远了小远,好让小远自己离开风园,离开这是非之地,保个平安。可现在自己身子实在太弱了,没个人扶着,实在走不回寝宫,风染只得点头:好。断绝了与郑家的关系,遣送走了郑修年,他在索云国就真的是举目无亲了,独自被囚禁在阴冷的风园里,大约,只有小远会跟他亲近一些,会陪着他走向生命的尽头。

回到寝宫,风染在小远的服侍下重又躺回拔步床上,见小远熟练地给自己煨上暖壶,掖紧了被角。风染道:小远,去帐房传我的话,支取一百两黄金来。

第135章:洞房夜、身后事

小远很快就去帐房取来了黄金,递给风染,问:少爷要金子干嘛?风染在风园尊贵无比,想要什么东西只消吩咐一声,自有仆役侍从去采办,风染哪有亲自使用黄金的机会?

风染躺在被窝里,并不去接黄金,气息微弱地说道:你收好了,都是赏给你的。风染待自己身边的人,向来宽厚,虽然对小远不可能像对郑修年和陆绯卿那样亲厚,到底是会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不妨在金钱上大大补偿小远,反正风园的钱也不是自己的,乐得慷他人之慨。

啊?小远吓得腿都软了,抱着黄金,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染躺在床上,问: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要。小远的声音虽然透着怯弱,但回答得极干脆,显示出他既拿定了主意,又极端害怕的矛盾心情。

风染招招手,示意小远把黄金放下,把自己扶起来半倚着床头半坐着,拍了拍床弦,又叫小远紧挨着自己坐下,说道:你本已回家,家里光景不好么?怎么又回来服侍人了?

小远垂着头回道:家里不是很好,本说要出去干活的。正好陛下来招小远回去服侍少爷,给了好丰厚的佣金。

哦,多少佣金?

一个月一钱银子,做满一年就给一两五钱银子。

哈。皇帝拉人差事,就是这样的手笔!这也忒小气了!风染不自觉地轻轻嗤笑了一声,又问:他都叫你做什么?

服侍少爷啊。

没叫你监视我?就是把我素日的举动,都一五一十告诉他。

小远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陛下只叫我好生服侍少爷。说,若是惹到了少爷,就要杀了我。说这话时,小远一脸惊悚的表情,显然贺月当时威胁小远时,叫小远极度害怕。

贺月竟然没有叫小远顺便监视自己的行动?连着以前在他身周布下的暗卫也都撤除了,莫非贺月真的信任自己了?可是,自己明明是想杀贺月的!而贺月也明明知道自己是想他杀的!

风染轻轻叹了口气,便丢开了念头。在与贺月一次次的较量中,自己虽武功较高,却始终受制于贺月,斗心眼,他真不是贺月的对手,他已经认输了,也已经心灰意冷了,贺月信任他也罢,不信任也罢,都无所谓了。他这么盘问小远,只是要确定,自己身边的人,到底可以信任几分。风染说道:小远,你发誓,不把一会儿我跟你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否则死全家!

等小远发了誓,风染轻轻说道:这黄金呢,是给你的。你若不想留在我身边,这些黄金也尽够你们一家生活无忧了,赶紧带着家人逃出城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我会跟陛下说是我撵的你,叫他不会追究你少爷,小远不会离开的!

嗯。风染倚在床头,闭着眼,歇息了一会,积攒了些精神,才又说道:你要是留下,那黄金你就拿一半回家孝敬父母。我身上有病,性子又不好,近身服侍我,是件苦差事,以后很多时候,要靠你帮扶我,我不能叫你白辛苦了。

不苦不苦,真的!风染因有洁癖症,不免特别讲究干净,至于其它方面,全不挑剔,对下人也不刁难轻贱,待人虽然冷眉冷眼,却是从不骂人,下人做错了事只叫自己去刑房领罚。在风染之前,小远曾给几个男侍做过小厮,相比之下,真的觉得风染只是讲究干净一些,其实很好服侍。申明完了,小远又问:另一半金子呢?

另一半,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或是找个可靠的人帮你保管着等哪天,我死了,不管我怎么死的,哪怕被大卸八块,被烧成了灰,你都要替我收尸,悄悄给我买块墓地,让我入土为安。据凤梦大陆的传说,只有入土为安,灵魂才能重新转世为人,尽管风染并不太相信这些。

小远一听这话就哭了:不不不,少爷不会死的!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就算有人把我埋了,你也要找机会把我挖出来重行埋进你买的墓地里。

为什么啊?已经埋了为什么还要重行挖出来再埋过?

埋在明处,只怕有那些忠臣义士们会把我掘出来鞭尸,让我死后都不得安生。你秘密给我移葬了,不叫别人知道我的墓地,坟前不要立碑,我才能得死后安宁。

小远说不出话来,只一边哭,一边点头。

风染淡淡地说道:别哭了,人都会走这步的。这话,我就跟你说一次,你要搁在心里头。等到了那一天,你一定要替我办到,别让我的尸身也被糟蹋了,别让我死得不安心。那漠然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交待自己的后事,只像是探讨该穿什么衣服似的平淡平静。

不会的!不会的!小远边哭边叫。

风染淡淡地一笑:小声,别叫人听了去!这话,你同谁也不要说,心里记着就是。他现在看着还青春年少,可是几年之间,他便要开始衰老了,以远快于常人的速度垂垂老去,不知道那时,贺月又会如何待他?只怕嫌弃自己都来不及吧,更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风染是不稀罕贺月的恩宠,但贺月的恩宠却是自己能够活下去的保证。风染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活在大臣们的口诛笔伐之下,活在刀尖剑刃之上。现在是没有人敢动自己,然而一旦失宠,大臣们收拾一个媚惑主上的妖孽奸佞是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的。便是自己在失宠之前就死了,掘坟鞭尸的事,也保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发生,风染不能不预做防范。只有偷偷埋进小远置办的墓地,才能安心。

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便须得及早安排好身后之事,免得到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被飞禽走兽,虫豕鼠蚁啃噬了身体,不得入土。风染再是自轻自贱,但也并不想自己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身后之事,风染本想托付给庄总管,但想庄总管是贺月的心腹,那堪托付这等要紧之事?小远太年轻,太弱小,基本没有什么办事的经验,并不是能够托付身后之事的人选,但自己身边,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可以信任托付了。

等小远哭泣稍停,风染又道:你既然接受了我的托付,有些话我便要跟你说清楚。以后我对你会跟对其他人一样,该打该罚,一样不会饶你。你也不要对我好,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差事就行了,我的事,你什么都不要管,不要问。免得将来我失势时,有人说你是我亲信,连累于你。在我身边,只有明哲保身,落井下石,才有活路。

小远红着眼,怔怔地看着风染,显然没有理解风染话里的意思。风染一叹,说道:你要明白,以后,我对你恶毒,对你凶狠,才是真的对你好,将来才能保全你。这话饶了个圈子,小远更不懂了,说道:我知道少爷心里头是对小远好的!

嗯。你能这么想,便好。

庄总管一清早在寝宫门口恭谨地请示,等小远通传,风染允许之后,才敢进入寝宫里。自从挨了那顿责罚,庄总管便领头谨言慎行,在风染跟前丝毫不敢谮越怠慢,不但进寝宫要求见通传,便是进容苑也一样要先通禀求见。不管风染在何处,想见风染,都得先行通禀求见,依足了以前太子府里对待贺月的规矩。

也是在那顿责罚之后,有几个掌事不堪受辱,当即领了银子走人,庄总管对风园的人事进行了大力整饬,把大大小小二三十个掌事精简成了八大掌事,外加两个执事。八大掌事即为:帐房,膳房,衣房,护院,杂务,采办,花木,库房。两个执事,一个是刑房执事,一个是主房执事。

刑房除了对犯错之人实施责罚之外,更会对八大房实施监督,职位虽低,人数也少,却须独立于八大房之外,直接由庄总管管辖。

主房执事即是小远,专门负责打理风染的近身事务。小远职位虽低,权力却大,可以对八大掌事指手划脚地差使。大家知道小远是风染跟前的红人,纷纷巴结。

庄总管进了寝宫,发现风染并没有起身,拔步床帐幔低垂,庄总管只隐约地看见风染似是斜倚在床头,禀告了昨晚放走郑修年的经过。

风染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又说道:天亮了。是啊,天亮了。风染没由来地想起,原来,贺月的洞房花烛夜已经过去了。寻常人有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两大快慰平生的事,在贺月自是没有了金榜题名的快慰事,剩下的就只有洞房花烛夜了。昨夜应该是贺月最春风得意,快慰平生的一晚吧?而自己,却在跟小远托付着自己的身后之事。

第136章:病危

庄总管从风染的声音中听出了疲惫倦怠之意,问:公子大清早怎地精神便如何不济?

小远在旁边回道:少爷昨晚又是一夜没有安睡。小远陪着,在床前站了一夜没睡,又哭过,年轻人,熬得眼圈红红的。

风染把身后事交待给小远后便安心地躺下了,却哪里睡得着?只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直到庄总管在外面求见,风染才由小远扶着穿了中衣,半坐半倚在床头,一夜无眠,精神自然不好。

庄总管又禀道:午时,太医们要来查看公子的伤势,正好叫他们给公子开剂安神宁心的药庄唯一!风染忽然冷喝道:我叫你一声先生,是敬你!你什么时候能当我的家,能替我作主了?

自从结发媚药那夜之后,风染的脾气就变得喜怒无常,难以伺候。庄总管赶紧分辩:老朽只是提个建议,公子不必动气,伤身体。

风染吩咐道:去,跟太医传话,叫他们不用来了。我这伤,能好便好,不能好便烂着,不消他们来看!上次,他昏死了过去,才让那些太医,对他的身体又看又摸,现今他清醒着,便绝然不能让人再碰触自己!

小远担忧道:少爷,那怎么行?伤口会烂坏掉

不等小远说完,风染叱道:跪下!

小远反应得飞快,双膝一曲就跪下了。

风染问:主子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掌嘴。

小远不敢反抗,也不敢再还嘴,只得提起手来,一下一下抽着自己耳光。

风染默然地听着那一声声脆响,过了一会,方道:庄先生要是有胆子,就把我不换伤药的事告诉他!

庄总管赶紧道:不敢。

庄先生还有其它事?

哦,没有。

没事还杵着?

庄总管试探道:公子,小远小远已经一边掴着自己红肿的脸,一边哭得抽抽噎噎的。快二十岁的粗壮男子,这么一副神色,越发的叫人看着心疼。

风染反问道:庄先生的脸也痒了?!

吓得庄总管赶紧噤声,作个揖退了出去。

等庄总管走了,风染才道:别打了,起来吧。轻轻一叹,又道:都说过了,我没叫你做的事,你别管。

小远坐在地上,揉着脸继续抽抽噎噎地哭,一边哭一边道:少爷,伤口不换药,真的会烂掉的。

风染倚着床头,淡淡道:小远,你不懂,就别管。下去歇着吧,我今儿不使唤你了,你安心休息,叫碗儿在寝宫外候着便是。断绝了与郑家的关系,送走了郑修年,安排了身后事,风染便已经了断了他在这人世间的所有牵挂,剩下的只是安心地等死。活着已无尊严,风染还是想死得有尊严一些。与其等将来未老先衰失宠之后被大臣们逼死,还不如现在伤发而死。

小远走后,风染又倒头煨进被窝里,睡不着,却懒得动,没有吃饭,也不觉得饿,就像媚药之后的那天一样,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纷纷地,却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躺了多久,风染才依稀听见寝宫门外碗儿惊叫道:奴才见过陛下。公子公子一句话还没说完,风染便感觉帐幔一掀,被人撩开,继而来人便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俯身看着他。

风染不喜欢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可他却一点挣扎不起来,浑身像没有骨头一样,只得瞪着来人,笑,然后问:擅闯寝宫,该当何罪?还不自己去刑房领罚?

贺月一伸手,把风染从被窝里抄出来,摸着风染的身子滚烫,顿时大怒:怎么回事?这都几天了,为什么热还没有退下去!庄总管赶紧禀道:公子不肯喝太医院送来的汤药,都偷偷的倒掉了。贺月满心气苦,怒道:他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他不喝药,你不赶紧来禀告朕?朕今儿不来,你们是不是要等着他死了,才来禀报?!你们没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是不是?!他若死了,朕要叫你们风园上下,全都陪葬!

帝王大发雷霆之怒,庄总管跪在底下,不敢出声分辩。风染一直不让庄总管往宫里禀告自己的病情,庄总管也有自己的主意,正好依了风染的意思,一直拖着不禀报。今天是太医接到风园通传,说风染拒换伤药。太医深知不换伤药的后果,不敢怠慢,赶紧禀报了贺月。

贺月抱紧了风染,轻声道:染儿,你热糊涂了。是我啊,是朕!是朕来看你来了。

今天是贺月新婚之后第一天,他本可以休朝三天,在宫里与皇后新婚缱绻,但贺月却一天都不想休息,传旨照旧上朝,只是今天上朝时间推迟了半个时辰。早上,贺月与毛皇后按规矩双双去拜见了太皇太后和太后,敬了茶,算是见过了太婆婆和婆婆,又接受了一众妃嫔的参拜,至此,后宫里,太后退位,毛皇后正式成为后宫之主。毛皇后的闺名叫毛静娴,早朝的时候,贺月便下旨,赐了谧淑两个字给毛皇后做封号,史称谧淑皇后。

贺月刚散朝,就接到太医院的紧急禀告,说风染拒换伤药。贺月几天没见着风染了,想着自己那夜回宫时,风染尚且昏迷未醒,心头着实挂念。接到太医的禀告,便赶紧带着太医赶了过来,不想竟看见风染病势沉重,神志不清的样子,又惊又气,一迭声的叫太医赶紧上前诊治。

风染固执地在贺月的怀里微弱地挣扎着,不让太医近身。贺月只得强按住风染,让太医赶紧换伤药。果然,因为没有吃伤药,伤口恢复得不好。太医预计要再这么不吃汤药不换伤药下去,那伤怕要恶化了。就是伤势稳住,病势也沉重得紧,温度再不控制下来,怕要烧坏脑子!伤势病势夹在一起,实是危重之极!

换过了伤药,贺月又亲自喂风染吃汤药。风染神志尚未清醒,咬紧了牙关不张嘴。贺月知道风染不让人碰触,只得自己用手去撬风染的牙关,让小远拿着汤匙一点一点往里灌,灌完一碗,见撒了许多,便又灌两碗,估摸着灌够了剂量才罢手。贺月的手直被风染咬得牙印斑斑,血痕淋淋。

晚上,贺月便传旨,歇在了风园。

虽然在汤药里加了安神助眠的药,风染睡得却极不安稳,总是不断地梦魇惊醒,说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释放着埋藏在他心底的深深恐惧和担忧。夜里,贺月衣不解带地伺候在风染床边,一边看着奏折,一边不断地试着风染身体的温度,又在太医的指导下,不断给风染擦拭身体降温。晚上和凌晨忍着痛,又灌了风染两次汤药。清晨,临时降旨,罢了一天朝。次日整整一天,不眠不休地守着风染,除了灌药之外,又灌了一次参汤。十根手指被风染咬得又红又肿,痛得连笔都拿不住,但贺月怕给手指上了伤药,就不好再去撬风染的嘴,便一直坚持着不让上药。

风染病危,风园众人和一众太医更是通宵达旦地提心吊胆地伺候着,谁也不敢睡觉。那一刻,他们知道,自己的命是跟风染连在一起的。贺月说,若是风染死了,要叫风园整个给风染陪葬,那绝不是说着玩的,君无戏言!

一直到次日未时,风染的体温才渐渐降了下来,呼吸平稳了一些,人也安静了下来。太医诊了又诊,确定没有大碍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到了晚上酉时,风染方清醒了过来,看见贺月抱着自己,只是淡淡地不吱声。

贺月把汤药递到风染面前,风染看了眼贺月手上的伤,没有问,正要接过汤药喝,贺月却把汤药泼了,然后叫人从太医院取了药材来,让小远淘洗干净了放进陶罐里小火煎熬。一路让风染亲眼看着那药是怎么熬出来的,清楚那汤药是干净的,免得风染恶心。吩咐凡是给风染的汤药,以后都在风园里由小远现场熬制,务求干净。给风染熬药的那套器具,不用时要妥善地收捡起来,不得与他人混用。

风染虽是醒了,大病之后,极是虚弱,还是只能躺地床上休息,贺月也不多说话,就守着风染,在一边批阅奏折。贺月又接连五天罢朝,也不回皇宫,只管守着风染按时吃药吃饭,看着风染一点点好起来,心才一点点踏实下去。贺月不敢走,生怕自己一走,风染又闹腾起来,风园里没人管束得住风染。

腊月廿一,又该给伤口换药了,风染无论如何不肯让太医碰触到自己的身体。贺月只得好言哄劝道:染儿,就让太医再替你换两次伤药,就再换两次,就两次,好不好?上次,给你疗过箭伤,我已经在学怎么打理伤口了,只是你的伤太重,我不敢下手。等你伤再好些,我就自己给你换药。以后,都由我来给你处理伤口,再不让太医碰你了。这是最后两次了,你闭着眼,不看他们就是。

风染真有些惊讶到了,贺月竟然不声不响地在练习学习怎么料理伤口!

第137章:青史中遗臭万年

御前护卫近一年来,生活得水深火热。因皇帝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是添了项新的癖好,忽然热衷沉溺于伤口料理,还乐此不疲,大家只好轮流着奋勇受伤,然后由太医指导着,皇帝哆哆嗦嗦地对各种伤口进行清理,缝合,包扎。那生疏的手法,能抖掉半条命,心理的伤害,远超身体上的伤口。等皇帝把那伤口处理到心满意足了,护卫也被折腾得汗流夹背,苦不堪言。

不过贺月对自己处理伤口的手法十分不自信,不敢轻易在风染身上随便尝试,何况风染那伤,一刀对穿对刺,还伤及骨头,处理起来复杂异常,贺月就更不敢下手了。

惊讶归惊讶,风染说道:让太医来换药也成,哪个太医来换的药,我要杀了他!

贺月一惊,问:你恼他碰触了你,剁手就是,不至于要杀人吧?

好,就剁手。

贺月苦笑:染儿,太医换药,是为你好,咱不能恩将仇报,反剁人家的手。

好,不剁手也行,就杀人。

染儿!你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风染淡淡道:那是以前。风染抬手,微微拉开自己右侧衣领,衣领下,靠进颈脖处,有一块艳红的伤疤,格外刺目:这是陛下给风染烙上的标记,说,谁看见了这块标记,不是他死,就是风染死。否则,陛下定不轻饶风染。风染还不想死,便只有杀太医了。要给右肩换药,自然须得把右肩都亮出来,如此一来,太医岂有看不见那块标记之理?

贺月半晌没有说话,他都快忘了他曾在风染身上烙下过朱墨标记,他也忘了,他曾对风染说过那样的话。努力回想,只记得,那时他不信任风染,生怕风染跟陆绯卿勾搭上了。贺月道:染儿,那时我在气头上,才会给你烙下标记,当不得真。回头叫太医配药,把那个疤消了。

便是不为这个疤,我也要杀了太医!

贺月只觉得风染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不可理喻,干什么非要杀太医?是哪个太医跟你有仇?

风染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远处书案上的几叠奏折,道:陛下已经为风染四日不朝,那几叠奏折里,怕有大半是参奏风染惑乱君上的。皇上大婚第二天,风染便害得皇后娘娘独守空闺。只这一条,就够风染死上十次八次。

别怕,有我在此,谁敢动你?

风染微微一笑:对啊,若不是皇上在此,怕我这风园,挡不住大臣和百姓的滔滔口水。风染本就是该死之人,若不是皇上一意维护,风染岂能苟延残喘至今?

贺月听出了风染话里的讥讽之意,问:染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染忝为陛下的禁脔,担了宠佞的名,夺了皇后娘娘的新婚之欢,不在乎多杀几个太医。风染若不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好好做几件恶事,怎么能青史留名,遗臭万年?直视着贺月,问:哪个以色事君的嬖佞不是奸邪?我风染岂能例外?陛下若是觉得风染的臭名有污陛下的英名,何不及早赐死风染?

搞半天,风染又想找死了,一刻也不消停!气得贺月懒得多说,叫道:拿根绳子进来!便想把风染绑在椅子上,一扯风染,没动,再加了力道使劲扯,风染仍是站着不动。贺月气道:行啊,你现在武功比我高了,是吧?怎么不逃?

风染能够恢复一些浅浅的内力,全是贺月化了自己的内力跟他双修起来的,否则,他现在还受着体毒的苦苦折磨,他的武功内力是已经比贺月高了,但他的武功可以说是拜贺月所赐,纵然再强,他也不能用来跟贺月比武动手,没那资格!风染还做不到那么无耻。被贺月一问,风染刚卸了劲道,登时便被贺月拖过去,牢牢绑在椅子上,贺月自己把风染死死抱住,不让风染扭动挣扎。叫进太医来换伤药。

此番在风染清醒时候摁住了强行换药,只把风染恶心呕吐得要死要活,小远拿着痰盂去接着,底下人更是把各种痰盂流水一样不断呈上,又换下去清洗。饶是如此,也溅了不少污物在贺月身上,贺月只当没看见,稳稳地抱住风染不动。

太医一看风染这样子,就心知肚明了,派那手脚麻利又稳重的太医,三下五除二,飞快地给风染换了伤药,包扎起来。特别注意不是必须的,坚决不碰到风染身上。把那换下来沾着血污的布条之类,当着风染的面都扔火盆里烧了。

等换好了伤药,太医告退,贺月吩咐:今日寝宫之中,此情,此景,此事,谁敢走漏半个字风声,诛九族!风染被抱在贺月怀里,虽是虚弱不堪,语气却是冷冷地说道:各位但说无妨,说不说,我日后都一样要杀了你们!只说得众太医阵阵胆寒。于是有那识趣的太医,后来便纷纷找借口,逃离京城,辞官避祸。

在贺月守着风染养伤换药吃药之际,庄总管找到机会跟贺月密谈了一次。

老庄,你平日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为什么任由公子把药倒掉,病势伤势恶化?贺月开口就向庄总管问罪。对风染放走郑修年之事,一字不提,一字不问。在风染要求处置郑修年时,他以为风染会借此杀了郑修年。但是风染却出乎他意料地把郑修年放走了,或许风染与郑修年的关系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贺月却并不想过问。他答应了风染,把郑修年交给风染处置,不论风染如何处置,那就是最终处置的结果,他不会干涉风染的决断。

那是公子的意思公子一意求死,我怎能不成全他?

混帐!

庄总管却没有退缩,道:陛下,公子绝不会甘做男宠,他不可能承受陛下的恩情!

我有把他当男宠?

庄总管一叹:陛下并未把公子当做男宠,陛下知道,小人知道,还有何人知道?外间所有人,包括公子自己,都把公子当做是陛下的男宠来看。

朕是不是应该给他个名份?

陛下能够给公子什么名份?陛下已娶皇后,能给公子的,只有妃,嫔,才人三个位份,哪一个不表明公子男宠的身份?不过是比选侍的位份高一些而已,这样的位份,与其给,还不如不给。

贺月也在想,他能给风染什么名份?除了后宫的名份,朝堂上是君臣名份,至少现在还远不是让风染站上朝堂的时机。除此之外,他还能给风染什么名份?义结金兰?给风染一个兄弟名份?可是贺月清楚地知道,自己对风染的感情绝不是兄弟朋友之情,他跟风染也有着夫妻之实,他不想借兄弟之名掩耳盗铃。

庄总管见贺月不语,说道: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公子能为瑞亲王所用?不等贺月回答,庄总管自问自答道:只因为瑞亲王能够忍下对公子的欲望,终究能够以礼相待。

贺月苦笑:老庄,你这话说晚了。初见风染,他就是对风染的身体产生了欲望,这是最原始最开始的东西!只是后面越了解风染,便越看重风染这个人,渐渐的,他想得到风染的身体,也要得到风染这个人,时至今日,想得到风染这个人的欲望,早已经盖过了要得到风染身体的欲望!可惜,有些事,发生过,就不能抹杀,他与风染永远回不到初见那一刻。

庄总管道:公子绝非善类,若不能得到公子归心,留在身边,会危及陛下生命,若是纵虎归山,以公子之能,将来一定会是陛下他日收复凤梦诸国的巨大阻碍!公子偷泼汤药,陛下责怪小人未能及时禀报,只因小人心里,确实不希望公子活下去!

他是你家公子!

庄总管跪下,恭恭敬敬地对贺月行了三磕九叩,臣下拜见君主的大礼,说道:杀了公子吧,给他个痛快!陛下若真心喜欢他,便该顾惜他心里的感受。他是旁观之人,看得真真切切的,贺月步步进逼,风染退无可退,心中凄苦,活得生不如死。而风染一死,贺月也可以得到解脱,就不必再为风染分心分神,就可以把全副精神专心地放在政事上,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去!

庄总管仍旧掌管着太子府留下的暗部残部,已经得到消息,朝堂上众大臣对贺月豢养男侍的态度很明确,凤梦大陆男风盛行,皇帝自然也可以豢养男侍,关键是不能把男侍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不能宠到危及后宫,危及朝堂的地步!把太子府更名赏赐给男侍居住,新婚次日即冷落皇后,为了男侍,贺月还会做出什么大失体统的事来?贺月越是宠溺风染,便越是给风染树敌召恨。他日,若是风染落入这帮道貌岸然的大臣手里,会比死还难受!

庄总管思前想后,唯有风染死了,才是能够几全其美的办法。贺月舍不得赐死风染,那就让风染病死,来得缓和一些。然而贺月却像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样,拼命把风染救了回来,拼命想把风染留在自己身边。庄总管知道贺月越是拼命,便越加把风染推向死地。

贺月良久没有说话,疲惫地挥手叫庄总管离开,他是该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安排风染了。

第138章:清君侧

喜欢,一直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喜欢,风染非但没有回应过自己,还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嫌恶。贺月想,他是不是应该放手了?庄总管说的话句句在理,贺月也明白朝堂,后宫,风园三者之间的局势,他还能跟风染一起走多远?走多久?

可是真要杀了风染么?只消想一想,贺月就疼痛得心如刀割。

风染,那是贺月这辈子,除了江山社稷外,唯一想牢牢抓在手里的喜欢,如何能够放手?如何能够打碎?

想长久,便该有长久之计!

换过伤药后,风染伤情稳定,病体也渐渐好转,贺月便不敢持续罢朝,次日就下旨重新上朝了。

腊月廿二,罢朝五天之后重新上朝,贺月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自己新婚第二天就冷落皇后,天天宿于宫外男宠处,实在是于情于理都有亏负。贺月知道,按理,他应该回皇宫与皇后尽新婚之欢,主观上,他也并不想亏欠了皇后;但那天风染病势危急,风园里既没有人能劾压得住风染,又没有人真正关心风染的死活,他怕自己若不亲自坐阵,风染会就此撒手人寰,这一留就留了五天。这五天,这对贺月来说,是个两难的选择。

但是贺月更清楚,这个两难选择,到了大臣们那里,就不是什么两难选择了:皇后自比男侍尊贵,身份地位差得天悬地远,男侍就算病势再怎么垂危,哪怕立时就死,也绝不可以让皇后因男侍而受半点委屈!因此,自己留宿风园这五天,是毫无理由的,是荒氵壬无耻的!

当然,皇帝是不会有错的,一切的错,都错在男侍,错在风染!

贺月心头忐忑不安,然而大臣们似乎并无异样,还像往常一样坦然地禀奏讨论着各种政事,井井有条,对贺月在大婚次日便即冷落皇后之事,谁都没提。随着政事讨论的步步深入,渐渐的,贺月的心就安定了下来。猜想应该是自己多次地朝堂上严禁议论皇家私事的禁令起了作用,因此,大臣们觉得皇帝跟皇后的婚后生活,当是皇家私事,所以,大臣们总算学了个乖,不拿到朝堂上来公然议论了?贺月安了心,便全心地投入了与大臣们的政事商讨中。

不过才罢朝五天,积下的政事并不多,何况贺月还有天天看奏折进行批复,贺月的理政风格一向雷厉风行,极其果断,自己能立即拍板的事,会当场拍板,有争议的事,会交由有司细细查访,上疏细呈利弊,然后在朝堂上与众大臣比较利弊,商议之后再行定夺。在朝堂上,再不像以前那样,老是拿些皇家私事奏来奏去,谏来谏去,如今一件件的大小政事,由大臣们奏禀上来,皇帝与大臣们稍事讨论之后便下决断,有条不紊地进行。政事议完,便却散朝。下午和晚上新发生的事,便留到次日上朝再议,若有急事,会有专门的通道交由内侍急呈贺月。

贺月估计,积压了五天的政事,上朝时间会比平日略长,但也不会超过午时。然后他准备回皇宫看看自己新娶的皇后,跟皇后共进午膳,顺带解释一下自己留宿风园的原因,求得皇后的谅解,然后晚上仍回风园歇下,守住风染。在风染身体大好之前,他都不能掉以轻心。跟风染双修双练,已是贺月必不可少的每日功课。

然而,今日的大臣们似乎勤政得过了头,一件一件政事,议论得没完没了,常常各执己见,彼此争得面红耳赤,而且政事也似乎多得没边没谱,还尽是芝麻蒜皮的小事。眼看着午时都过了,已经有大臣的肚子开始咕咕乱叫了,大臣们仍是在一件一件地处理议论着,每个人看上去都极其平静,极有耐性。

贺月深知,要叫这班养优处尊的贵族官吏们饿着肚子议政是何其的艰难!以往只要一到午时,大臣们就开始不耐烦了,一到午正,大臣们甚至会直接提议散朝,改日再议!今儿是哪股歪风发了,能让这帮大臣们全都心甘情愿地饿着肚子议事,午时都过了,还没有一个官吏表现出不耐之色!

贺月心头渐渐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大臣的表现太不正常了,该散朝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议散朝!那么大臣们不断地商议着政事,一直不散朝的用意何在?是要把他困在朝堂上?把他困在朝常上,大臣们想干什么?意欲何为?

大臣们把自己困在朝堂上,是想要对付风染!这答案就摆在那里,再明白不过了。罢朝五天,大臣们上了多少奏折参劾男侍,替皇后抱屈,要求斩杀妖孽。今天上朝,大臣们反而全都不参劾风染了,也没有一个站出来为皇后说话,这就不对劲啊!自己本应该早有察觉才是,可是自己非但没有察觉,反而暗暗自喜,还当大臣们被自己训了几次之后,被训乖了,终于知道看自己的脸色了!然而,事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自己新婚次日,一连几天冷落皇后,犯了众臣之怒,众臣这是联合起来,要对风染下手了!

一想明白,贺月顿时心急如焚,喝道:且慢,今儿已过午时,想必众卿家也该饿了,若无急事,暂且散朝,容后再议。

众臣齐齐躬身,拜倒在朝堂之上:臣等不饿!臣等愿为陛下分忧解难,死而后已!

贺月已经气急败坏,只想赶紧跑到风园去,顾不得帝王风仪,叫道:朕饿了,朕要吃饭!散朝!一边说,一边走下龙椅,向朝堂门口走去。众臣动作也快,哗地一声一齐退着跪倒门口,把那么宽一道门,堵得死死的,乱纷纷的禀告道:臣吏部大夫高敏之还有本启奏臣礼部侍郎赵炎启奏陛下臣够了!贺月冷喝道:说,把朕困在朝堂之上,你们想对风染公子干什么了?

诛妖孽,清君侧!众臣跪伏启奏道:臣等恳请皇上,亲君子,远奸佞!

这是一场预谋!想诛杀风染的预谋!一方面,让朝堂众大臣跟自己不断商量政事国事,绊住自己,同时派兵攻打风园,杀掉风染来个先斩后奏!

清君侧?他身边通共就这么一个动了心想喜欢的人,却不停地折腾来折腾去,几乎没安生过。现在大臣们又联合起来清君侧,他与风染那点浅浅的缘份,是要断了吧?如果这是一场诛杀风染的预谋,早在他上朝之时,只怕阴谋就开始发动了!从卯时到未时,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时辰,风园此时,会是什么样子?风染可还安好?想到此处,贺月更是心焦,再次喝道:让开!谁挡路,朕杀谁!

众臣不但不让,更是把贺月死死堵在朝堂之上:陛下,且听臣言:自古贤君远小人奸佞他不是奸佞小人!贺月气得大叫。风染什么时候对他有过好脸色了?什么时候问他要过东西?什么时候讨过他欢心了?一切正好相反,是他上赶着讨好风染,上赶着送了风染一座宅子,上赶着努力地讨风染的欢心。更名赐宅,冷落皇后,一切都是他做的事,为什么到了大臣嘴里,就颠倒黑白,全都成了风染妖媚惑君的铁证了?他心头喜欢珍视的人怎容大臣们如此毁谤污蔑?想着那冷清淡漠的男子即将从他眼前永远消失,贺月急得直想打人!抓起眼前的大臣,奋力往后扔了出去,再抓,再扔,再抓,再就扔不动了!大臣们跪着,却飞快地手挽手像人墙一样扎在贺月面前,仍是门堵得死死的,贺月寸步难行。

此门不通,换门走,最多就是绕点路。朝堂上有三道门,大臣们挡着的是正门,直通皇宫之外,众臣上朝便走此门,贺月若从风园上朝,也走此门。在龙椅之后,一左一右还有两道侧门,直通后宫,贺月若是从后宫上朝,就走侧门。

然而,铁羽军都统领凌江和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一左一右守在侧门之前,这两个练家子,一个能顶一百个大臣,虽然一人守着一道门,但是凭贺月的武功,也休想从他们手下逃出门去!贺月铁青着脸,问:你们,也参予了?!

凌江和叶方生一齐跪下:臣乞陛下,亲君子,远奸佞,以江山社稷为重!

贺月气红了眼:是你们派手下去杀抓人的?他还寄希望于风园强大的护院力量能抵抗一时,能坚持到他赶过去解围!可是如果凌江也参予了清君侧,都不用铁羽军动手,只要凌江一声令下,风园那些从铁羽军调拨过去,本是凌江手下的护院们就能立时倒戈,从风园内部反叛拿人,风染伤痛之身,病危之余,正值虚弱,变起肘间,断无幸理!

而大臣们的目标很明确,根本不是抓人,而是杀人——诛妖孽,清君侧!

凌江,朕待你不薄!

凌江回道:陛下待臣,有知遇之恩,臣没齿不忘。臣更应辅佐陛下,成一代明君圣主!

第139章:兵围风园

贺月从没有这么狂怒过,他的朝堂,他的臣下,连着他的亲信护卫,全都联合起来反他,给他这么一记猛的!风染死了,风染死了,风染死了!贺月只觉得满心绝望。庄总管说得不错,他越是宠溺风染,便越是把风染推入死地,建议不如让风染病死的好!

庄总管劝完才几天时间,现在看来,真的倒不如让风染病死的好!

只是庄总管为什么会选在风染病危之时劝他那番话,难道庄总管一早就参予了清君侧的行动?

他最信任的谋士,也这样算计他!他还那么郑重地把风染托付给庄总管,求庄总管做风染的人!他哪里有什么识人之能了?他只想抛开一切,把那冷冷淡淡的人抱在怀里!贺月赤红了眼,只觉眼睛看出去,都是红通通的一片,牙齿咬得格崩格崩响,气急败坏地叫嚣道:今儿若是风染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一体陪葬!让开!让开!让开——!就算风染死了,他也想再抱抱他,看他最后一眼。这个男子,不管生死,他都会把他铭记在心里。他是皇帝,心怀四海,胸有天下,但是他的私心很小,只有一个人在他猝不及防时闯了进去,从此住了下来。

众臣丝毫不动,齐齐跪拜道:臣等恳乞陛下,亲君子,远奸佞,以江山社稷为重!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贺月真恨不得手里有把刀,手起刀落,把这些臣子们宰杀当场,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硬,说什么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可惜他身穿帝服上朝,哪能佩带凶器?此时赤手空拳,被众臣困在朝堂之上,束手无策,只气得想跳脚!

想嚎想叫,想打人,想跳脚,本是人在气极之时身体生出的本能反应,贺月在朝堂上坐立不安,不住地转圈子。显然这些臣子把他困在朝堂之上,一则阻他相救,二则是在等着验收清君侧的成果!而从卯时到未时一直都没有人来回报清君侧的成果,难道清君侧行动不顺?不过只是诛杀一个病弱伤痛之人,为什么四个时辰还没有结果?如果已经诛杀了风染,大臣们也不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堵着门不让他赴救!

这么一猜测,又令贺月心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许,他的染儿正苦苦支撑着,等待他的救援!这不死心的念头一闪而过,贺月便没有多想,脚下本能地一使劲,自然而然地运使上了轻功,想从众臣头上飞跃出去!

只可惜,贺月练的轻功,跟他练的所有武功一样,都是极其的稀松平常,再加上他又自化了内力,后面练起来的内力虽是更加精纯,却是微薄之极,这一跃尽管运足了劲力,也不过是跳得稍高一些,稍远一些。好在众臣是跪着的,高度勉强跳到了众臣的头上,但飞跃的长度,根本达不到从众臣头上一掠而过的距离,哎呀一声,直接摔在了众臣头上,堵门人墙之中,然后君臣们哎哟连声,被砸到的大臣昏头昏脑,旁边的大臣七手八脚,忙乱地去搀扶贺月和被压的大臣,堵门的人墙终于漏出了裂缝。贺月不知那来的神勇,被大臣搀扶起来,刚站稳,立即把挡在身前的大臣一拉一扔,丢在身后,再拉再丢,几下终于把人墙扒拉开来,便想夺门而逃。众大臣赶紧拉住贺月的帝服衣袂,哭求道:陛下!陛下!臣乞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贺月怒喝道: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朕喜欢一个人,跟江山社稷何干?休拿这话来压朕!贺月到底是帝王,气势摄人,众臣的心神早被贺月震慑,先前仗着人多,强自支撑,此时只有两三个人拉住了贺月的衣袂,被贺月愤怒一喝,赶紧放手。贺月转身大踏步地向皇宫外走去,一边说一边叫道:护驾!备马!去风园!

皇帝需要动用轻功,从众大臣头上跳出去,逃离他的朝堂!这在凤梦大陆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堪称奇观。

贺月起身上朝,风染跟往常一样,不去管贺月更衣洗漱,只是闭着眼继续睡。这么久了,他还是不习惯与贺月同床共枕,或许,他仍是从心里拒绝与贺月同床共枕。与贺月同眠的夜晚,风染都很难熟睡,只是闭着眼,等待着天亮,最多会在等待中浅眠一小会。贺月的怀抱其实跟郑修年和陆绯卿的怀抱一样,是温暖的,能保持着他的身体一晚上都是暖和的。可是,风染情愿自己煨两个暖壶独自睡觉,到次晨被冷醒。只有当贺月起身上朝之后,风染才能好好睡一会儿。

贺月穿戴好了衣服,便一直坐在寝宫里,一直等到小远送来新煎的汤药,贺月才把风染连着锦被一起抱起来,把药碗递到风染唇边。风染半睁着眼,低头就着贺月的手,便把药都喝了。喝了药,贺月又拿水服侍风染漱了口,才把风染重又放回床上睡下。腊月间,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寝宫里虽有地龙火盆,风染又正在病中,贺月仍是很细致地替风染掖好被角,说道:午时,我若不回来,你要自己喝药,不可倒掉,知道不?你什么时候出一身汗,这病才算好了。他盘算好了,退朝后他该回皇宫跟皇后道个歉,冷落皇后,是他的错。然后再看看他的妃嫔们和两位太后,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了。

风染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

贺月兀自不放心,又叮嘱小远和太医,一定要看着风染把药喝下去。浑然不觉自己这番举动,在太医们眼里是何等的惊世骇俗!不过经过了五六天的旁观,太医们的承受能力已经大幅提高了,目睹了风染病危那夜,贺月替风染抹身擦体,撬嘴灌药等举动之后,觉得喂药掖被之类的动作都只算小意思。

太医原是见惯生老病死的,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在,世上有哪个主子会为男宠做到这一步?何况是皇帝?然而这样的感情,必定不见容于天地!

等贺月走了,风染便安心地睡了过去,这几天,伤痛病患和心灵上的失落,折磨得他满身疲惫虚弱,刚喝的药里加了少量安神的药物,终令风染暂时放下心事,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还没睁眼,就感觉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仓皇地叫道:少爷,少爷,快醒醒!有人想杀你,总管大人叫我带你快躲起来!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地把风染从床上扯起来,给风染穿上衣服。

风染犹未清醒,只是顺口问:想杀我?谁啊?又问:庄先生叫你带我躲起来?

是兵营里的军爷,说已经把风园团团围住了,正在前堂前厅叫总管大人交人呢!所以总管大人才要叫我带少爷躲起来啊。

想杀我?为什么啊?兵营?成化城里外就只有铁羽军和京畿守军两个兵营,京畿守军驻扎城外近郊,拱卫成化城,铁羽军驻扎城里,全面负责京城防务。平时自己门都不出,御下又严,怎么会惹到这两个兵营中人呢?

不知道。小远只顾着给风染穿衣服,又胡乱地给风染漱口洗脸。

风染再问来了多少兵力?何人何职带队?来意如何等等问题,小远便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总管大人叫他带着少爷躲进地牢去:少爷,咱们躲地牢去,那里偏,他们不会想到少爷会躲在地牢里。

躲地牢?是想让人瓮中捉鳖么?来人如果铁了心想杀自己,岂会搜不到自己?只有小远这样心思单纯的人才会以为躲得过去。风染懒得跟小远多说,只吩咐道:你偷偷告诉庄先生,叫他想法稳住军爷,然后来见我。

小远心头着急,道:总管大人已经吩咐了,叫我带少爷躲起来!

风染冷冷一喝:快去!小远本就对风染又敬又爱又怕又怜,被风染一喝,早被吓住了,赶紧转身去前堂传话。

风染又吩咐碗儿盘儿道:你们两个,分头去会知各大掌事,立即来寝宫见我。

等小厮答应着离开,风染站起来,重又把衣服换过。从枇杷谷重回风园后,贺月并没有再强迫风染只穿自己的旧衣。只是大家很默契地仍给风染穿贺月旧衣,风染什么都不说,脱下才穿了几天的帅袍,散发宽衣,重着旧时妆束。

今日如果真要死了,风染想穿一身自己的衣服,体面地离世。这套公子衣袍,是由风园自己的衣房所制,仍是一袭白衣,杏黄丝绦镶边。因是严冬时节,便在衣内衬裰了大毛取暖,又不束腰带,使得这件公子袍服看上去倒像件大氅,格外雍容华贵,也格外素静淡雅。

没有发簪,风染便用自己常用的暗花巾子把头发收束着系于脑后,揽镜自照,依稀仿佛,还是一年前的模样。

翻了年不久,风染便该满二十岁了。只是,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他永远活不到二十岁。

死在青春年少,容颜如花时,也好。

第140章:生死容易低头难

八大掌事先来,风染叫寝宫外候着。大家都听说了风园被围,逼杀风染之事,知道风园正当危急之时,大家都默不作声,等着风染安排。

随后庄总管来了,风染摒退左右,坐在昔日贺月做太子时,常用的寝宫书案前,慢悠悠地啜着茶,审视着庄总管。

庄总管镇定如恒,神色如常,直等到风染啜完一盏茶,庄总管才劝道:公子,空腹饮茶不好。

先生,对死人而言,是空腹饮茶好?还是饭后饮茶好?风染缓缓地把茶水泼掉,轻轻嗤笑道:庄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风某何处得罪你了,你要置风某死地?

庄总管微微一惊,一怔,随即神色就恢复了正常,甚是恭谨的轻轻叹道:老朽是为公子好,为陛下好。风染不愿承受贺月的恩情,贺月又不肯放过风染,他不知道怎么取悦风染,就只有使劲宠风染,他越宠风染,便越是给风染在朝堂上,后宫里树敌召恨,同时导致后宫关系紧张,君臣关系紧张,矛盾重重,也导致贺月不能专心政事,要分出很大部分精力来讨好风染,应对矛盾。这些是庄总管不愿意看到的。他希望贺月是一代明主,一心一意大展鸿图,而不是一个沉溺于私情,整天惦记着跟小情儿卿卿我我的昏君。何况,贺月的这段感情是绝对不能见容于世的。就像几天前他向贺又进言的那样,他认为只有让风染死了,所有的矛盾就可以迎刃而解。贺月不能忍心做出决断,他作为臣下,就应该替贺月下这个狠心!风染死了,贺月或许会有一时心痛,一时消沉,但伤过痛过之后,贺月的野心会使贺月重新振作起来。

风染淡淡地坐着,没有说话,神态闲适恬静,半点没有被人逼杀的怆惶。

庄总管道:公子是如何疑心到老朽的?

既然官兵已经包围了风园,庄先生却叫小远带我躲起来。试问我躲得过去么?风染轻轻把玩着茶盏,侃侃而问:小远还想叫我躲进地牢去。不过,我想,小远就是再长一个脑袋,也想不出地牢那个好去处。等我们躲进去了,庄先生只消把我的下落告诉前厅里等着的官兵,他们自会手到擒来。回头陛下若是查问起来,庄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在经过了猜测奏折批复的练习之后,风染自己尚不能或是不屑于筹谋算计,但对这一类的心计,风染已经能够一眼识破了。

庄总管讪讪道:老朽只叫小远带公子躲起来,没叫他把这句话也告诉公子。小远那笨孩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哈哈。风染轻轻地讥笑了两声。小远笨得心地良善,蠢得心无城府,这也是小远最终能被风染接纳亲近的原因。一笑之后,笑容一收,风染的脸色冷了下来:我曾托付庄先生照拂小远,承蒙先生仗义,慨然应允。直视着庄总管,质问道:今儿若是我跟小远躲进了地牢,少时官兵一到,小远岂有活路?庄先生就是这么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

寝宫里温暖如春,庄总管却冒了一身冷汗:老朽失责,思虑不周,幸亏尚未危及小远,望公子勿怪。

风染收回了目光,低低道:望先生言而有信,等我去后,能真心照拂小远。语气里满是求恳之意。

知道风染极其心高气傲,若为自己,风染断不肯出言相求。而风染两次为小远相求自己,完全是临死托孤的语气,也叫庄总管不禁有些心酸:公子放心,老朽定不负公子重托。觉得贺月说得不错,风染虽是心肠狠毒,手段残酷,但对自己人却是一力维护,重情重义。庄总管对风染,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但是他想风染死,纯粹是为贺月着想,跟风染并无私怨。

说过小远之事,风染放下手里把玩的茶盏,身子一仰,斜靠在椅背上,问:出动铁羽军来杀我,总须得有个罪名,我倒想知道,我犯了何罪?

庄总管迟疑了一下,终是决定,对一个将死之人说实话:在外面围住园子的,在前堂等消息的,不是铁羽军,也不是京畿守军。是北方威远军。他们兵围风园,是要诛妖孽,清君侧。

威远军?来的是毛恩将军的亲兵?风染一早就知道,因毛恩将军的嫡孙女被立为皇后,便特旨准许毛恩将军回京城亲为孙女送嫁。回京送嫁,是喜事,毛恩将军回京时只带了一千亲兵,随身护卫。这一千亲兵皆为步兵,分为左右两营,由两个都统领辖制。风染问:来了多少人?

左右营都来了,一千亲兵。

风染心头顿时雪亮:既然是毛恩派出的亲兵来捉拿擒杀自己,此事,当是毛恩暗中主持。说什么诛妖孽,清君侧?说白了,就是要替自家孙女皇后撑腰,要杀了自己这个夺了他孙女皇后新婚之欢,令其颜面大失的男宠。同时也杀一儆百,警告后宫其他妃嫔,不得与皇后争宠。也只有像毛恩这样手握重兵的一方统帅,才有胆子发动违抗圣意的清君侧行动,才有能力承担清君侧之后皇帝的雷霆之怒。而铁羽军和京畿守军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要敢发动清君侧,回头自己就没有好果子吃,绝对会被贺月秋后算帐。庄总管则是尚且没有能力发动清君侧。威远军敢跟着毛恩清君侧,那是他们不在京城,清完了,回到北方军营,皇帝就鞭长莫及了。

前堂等着庄先生交人的,便是毛恩将军?

不是。是两位都统领大人。

杀一个男宠奸佞,何须毛恩将军亲自出面动手?那也太抬举那个男宠了!何况他们早就从庄总管处了解清楚了风园的防御,风园的护院总数有四百之众,但职司十二时辰的防务,便分为几班轮流上岗值守,因此当他们兵围风园时,风园最多只有三百护院在岗。便是排除掉庄总管这个内应,以一千亲兵硬碰三百护院,还不是把护院们杀得哭爹叫娘,跟切豆腐一样容易。因此,毛恩把人派出去后,很悠闲地在他的将军府里跟师爷下棋品茶,静候消息。

风染轻轻讥笑了一下,又问:庄先生什么时候跟毛将军勾搭上的?

庄总管道:当年,我从北方一路南逃,是毛恩将军出头替我杀了追兵和猎金手,我才能在索云国隐居下来,我欠他一条命。后来是毛恩将军向陛下举荐我,我才得投明主,我欠他一个情。前天,毛将军不愤公子专宠于陛下,才要发动‘清君侧’,老朽不能不应承他,作个内应。

这场阴谋,从前天就开始策划布署了?那时,自己刚刚清醒不久,人还虚弱得紧,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整天整天躺着,而贺月也整天整天守着自己。

那些天,贺月怕自己无聊,会选一些奏折,读给自己听,自己不懂的,会解释。虽是躺在床上,却并不觉得无聊。在断绝了与郑家的关系之后,在送走了郑修年之后,在选择了自绝于世之后,在看着贺月手上的牙印时,在享受着贺月的细心呵护时,风染还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个人在乎着自己,紧张着自己,纵然自己不喜欢这个人,甚至是抵触着这个人,但心底不能不有所触动。

但是,在贺月触动自己的时候,也触动了毛恩,更触动了不少人。

风染笑道:庄先生不必说得那么无辜,好像是毛将军逼迫似的。大约在庄先生心里,我便是个祸国秧民的,早就该死了。以风染对庄总管的了解,知道庄总管不是会受要胁的人。不认同的事,就算欠情欠命,庄总管也不会干;庄总管既然参予了清君侧,就说明庄总管心里是认同清君侧的,是想杀自己的,并且在行动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太子府的暗部掌握在庄总管手里,威远军兵围风园,从自己被小远叫醒,到现在坐在这里跟庄总管说话,时间已经不短,贺月若是接到通报,早就会赶回来救自己了。现在都没看着贺月的影子,只能说明,是庄总管从内部封锁了消息,或是贺月也被臣下软禁或羁绊住了。

这也充分说明了,虽然贺月下旨把太子府更名风园赏赐给了自己,但在风园,真正掌权的是庄总管!就算明知道官兵围住风园是要杀自己,风园众人仍旧以庄总管马首为瞻,眼里哪有自己这个公子的存在?

想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了。

而庄总管显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风染看着庄总管,想:是时候,该好好收拾收拾这只阳奉阴为,表面慈善,内里狡诈的老狐狸了!做人,不能只讲圆滑,该担当的时候,便须得担当,这样的人,才有脊梁。

风染略略提高声音,吩咐道:去库房,把含雪匕拿来。

第141章:收拾老狐狸

命是自己的,想怎么死,想什么时候死,按照自己的意志,结束自己的生命,风染不怨谁。但是如果有人想逼死自己,风染却无论如何,不会就范!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强取他性命。

不一会,盘儿进来,把匕首呈给风染。等盘儿退出去后,风染左手一扬,把含雪匕扔到庄总管脚边:烦劳先生捡起来。

风染吩咐取含雪匕,庄总管便以为风染是要准备自裁。觉得这样也好,自己少了责任,风染死得也还有尊严,总比被威远军从地牢里抓出来受辱而死的强。

尽管风染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一个男宠,但庄总管跟贺月一样,从未把风染当男宠来看。就算风染心狠手辣,曾下令屠杀过风园护院,但风染性子孤高桀骜,气质冷清淡漠,行事光明磊落,心怀坦荡拓落,为人敢做敢当,是值得自己尊敬甚至是敬佩的男子,庄总管雅不愿风染受辱。

风染把匕首扔到庄总管脚边,庄总管还当风染伤后无力,未能拿住含雪匕,捡起来后,恭谨地双手递还给风染。

风染淡淡一笑:这是给先生用的庄总管愕然,风染续道:先生想我死,便须得自己动手来取我性命。

庄总管再次怔忡住了,他立即就想到:如果是他亲手结果了风染了性命,不知贺月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他?清君侧这等仅次于谋逆的事,庄总管这辈子做过一次,那一次,他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亲人。这种事,他绝不能再做一次,就算做,也要隐于幕后,不动声色。然而风染却毫不留情地把他揪了出来,揪在光天化日之下想杀我,须得自己动手!

风染从坐椅上站起,走到庄总管面前:这一年,承蒙庄先生对我多加照顾,便给先生一个杀我的机会。外面那些兵,不配。

庄总管拿着含雪匕僵直在当场。

前尘往事不提,风染乃山野江湖之人,当依江湖规矩行事。我今与庄先生一战,决胜负,定生死。风染若输,死而无怨;先生若输,今日却须得听我调遣指挥。

调遣指挥?公子想干什么?外面一千步兵,兵压风园,莫非风染还想负隅顽抗?

此是后话,一会儿等风染赢了先生,先生自然就知道了。风染淡淡道来,说得好像他就赢定了似的。

庄总管犹在迟疑:公子就空手?

是。风染曾经忝为江湖前十高手,虽然化去了内力,身手仍在,跟先生动手,自然不能以强欺弱。风染微微笑着,那语气,就好像大高手,大宗师准备指点指点后生晚辈一样。

庄总管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他是练过一些武功,不过练得比贺月还差,基本上没跟人动过手。更别提,跟江湖前十高手过招了。但是,风染被化去了内力,就算身手仍在,那招式也是中看不中用,何况风染右肩刚受了重创,整个右臂都不能动弹使力,便只剩下了一只左手,使出来的招式自然残缺不全,威力锐减。而且风染病了快半个月了,一度濒死,现今身上的热都没有退,身体极度虚弱,自己的胜算应该是很大的吧?盘算到此处,庄总管道:好,咱就一战决胜负,定生死。

出手吧。

出手?怎么出手?庄总管看着风染闲适地站在自己面前,飞快地在风染身上瞄了几个来回,不是说高手比武时都会有破绽吗?风染的破绽在哪里?关键,什么是破绽?好像风染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把手中的含雪匕插到他身上!好吧,先不找破绽,就直接研究把匕首往哪插!插脑袋五官面门?似乎太明目张胆了;插心胸五脏六腑?似乎太残忍了;插四肢关节?似乎不能一招制敌。凭风染的狠辣,若是反击,自己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庄总管想了半年,才憋出一句:公子,咱是文斗,还是武斗?

哈。风染一声嗤笑:先生,你江湖传闻听得太多了。

这一笑,只笑得庄总管老脸一红,气势顿时低了。

风染抬起左手,抚在心口上,微微笑道:先生不必在我身上瞟来瞟去,只消朝这里一刀捅来就是。江湖中人,动手过招,生死相搏。一会我若伤了先生,还请先生莫怪。

庄总管只觉得手上那小巧的含雪匕沉重无比。他曾经跟御前护卫动过手,不过大家又没有深仇大恨,相互还顾着对方的身份,都没有出狠招,他哪经历过生死相搏的大阵仗?庄总管忽然想,他是谋士啊,他干什么要答应跟风染轮刀动枪?杀人的勾当,真不适合让谋士来干!

风染催促道:先生不出手,风染就要出手了。场中无朋友,我不会给先生任何反击的机会。说完,抚在心口的左手,飘飘忽忽,似缓实疾地印向庄总管心口。

庄总管手里拿着匕首,完全忘了是干什么用的,连退几步,叫道:且慢。等庄总管回过神来,只见风染的手掌距离自己胸口就数寸,庄总管汗如雨下:老朽认输!

风染轻轻一笑,从庄总管手上拿过含雪匕,慢慢走回书案前,重又坐下,然后吁了口气。看准了庄总管谋士心性,遇事习惯算计,可以杀人如麻,但自己的手却舍不得沾血,这般算来算去,终是缺少一刀刺出去的勇气。坐定之后,风染道:先生既然认输,今日之事便须得听我的。

庄总管确然没有一刀直插风染心口的狠劲,文人谋士的狠,更多的是阴狠,喜欢杀人不见血;而江湖豪士的狠,是真正的凶狠,讲究一刀一剑手上过。

认了输,庄总管想,自己在清君侧中的作用并不大,就算自己跟风染站一条战线,在风园外以及前堂前厅里的威远军官兵们却是绝对不会放过风染的,风染想要负隅顽抗,最多不过是拉一些风园护院陪葬,最终只是以卵击石,不可能改变清君侧的结果!庄总管问:公子想要老朽做什么?

简单,今日无论我做什么,先生只需站在我身后,不得出言阻止。

庄总管不由有些恐惧,上一次,风染把整个风园的护院推到两军阵前屠杀,这一次,风染该不会叫整个风园的人都冲上去正面抵抗威远军,自己趁乱逃跑吧?风园已经被威远军围困住了,贺月远水不解近渴,风染还能干什么?

风染道:想必前堂里两位都统领大人等先生的回话,已经等急了。先生可以先去回复他说,就说我在后宅里哭哭啼啼,不肯就死,叫两位大人再稍等。

然后呢?庄总管问。这个缓兵之计可不高明,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

先生且先陪他们坐坐,等他们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时,先生就说要亲自回后宅来劝诱我自裁。风染道:在先生陪威远军的大人稍坐时,我会叫人悄悄传令,尽量把护院和我们的人撤回后宅来,不能撤回的,另有用处。当先生再回后宅时,我会关闭后宅内院内门,并用东西进行封堵。风染那么淡淡的道来,从容镇定,成竹在胸,完全没有即将被清杀的恐慌。

公子是想困守后宅,等待陛下赶来救援?

风染淡淡道:这是我的园子,我再不喜欢,名义上也是我的园子,谁敢冒然进犯,我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公子想跟他们开仗?咱们才只得三百护院,后宅里也不过只有近百人,还多是老弱妇孺,基本未曾习过武,怎么跟他们一千步兵开战?这一千步兵,可都是从几十万军队里精选出来的精锐,才有资格做毛恩将军的亲兵,其战斗能力,不说一个顶仨,至少也是一个顶俩。自己园子这四百护院虽然多数是从铁羽军挑选的精兵,但其战斗力远不能跟在北方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毛恩的亲兵相比。人数不敌,战斗力偏弱,这仗,怎么打?

谁说我要跟他们开仗?我只是要杀他们而已。风染说得,好像那一千步兵正乖乖排好了队,等着他宰似的:先生再返回后宅之后,便没什么事可做了,只消跟在我身后就行。

庄总管猜不着风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道:那好,老朽这就去前堂拖住他们。

且慢,风染道:烦劳先生出寝宫时,跟门口的各位掌事说一声,今日园中所有人等,全听我号令,不得有违!

公子乃是风园之主,我等自当遵从公子号令。

风染冷冷道:各位掌事本是先生的手下,他们到底是听我的号令,还是更愿意听先生的号令,先生比我清楚。我一向不说,只因先生办事得力。今日之事,先生办得差了,后续解决之法,亦是先生力所不及,所以,才请先生跟掌事们交待一声,让权于我。

庄总管连声答应着不敢当,不敢当。从寝宫里退出来,向众掌事传了风染的话,然后才向前堂走去,一路上,只觉得衣服汗津津的,大冬天里,竟然已汗湿重衣。

第142章:前堂失陷

等庄总管走后,风染便把风园掌事,一个一个叫进寝宫里,指着太子府地图,面授机宜。这些掌事从寝宫出来时,一些欢欣鼓舞,一些顾虑重重,一些垂头丧气,更多的是一脸肉痛不已!

吩咐完了众掌事,后宅里顿时一片忙碌,大家的心情既紧张害怕,又莫名的觉得振奋鼓舞,均知,自家这个颓废而淡漠的主子,被大臣们口诛笔伐的主子,被市井百姓们嘲笑诋毁的主子,被逼至绝境,终将要惊世骇俗地展露自己的锋芒!还世人颜色!

风染坐在书案后,以肘支头,靠在书案上休息了一下,估摸了一下时间,才叫进小远:扶我去前堂。

小远大惊:少爷,那些坏人在前堂里守着少爷呢,不要去!

我不是去送死,只是要引他们上钩。风染一手搭在小远肩头,把一些重量压在小远身上。威远军目标明确,就是来杀他的,这个饵,只能是他自己,只是他还太虚弱了:一会儿,你要拖着我使劲跑,逃不逃得掉,就靠你了。昨天,他还在卧床养病,今天他就不得不爬起床来,强打精神应付这生死大劫。

小远紧张得直抖:少爷,我们会不会死?

什么时候,风染从一个谨小慎微,求着待寝,在男侍大院里受尽欺凌的男宠,变得如此的锋芒逼人,气势慑人了?庄总管想,自己要不要跟威远军示警?别要真被风染杀个措手不及,自己在毛恩将军面前,可不好交待。又想,如果风染逃过清君侧一劫,自己今日引外人想杀风染,风染会不会对自己秋后算帐?庄总管一路忐忑不安地回到前堂前厅,向两位都统领大人告了个罪,说道:那妖孽怕死得紧,正在后宅里哭闹,不肯自裁,已派了厉害人手加紧逼勒,还请两位将军再稍候片刻。

两个都统领坐在前厅喝茶吃点心,倒不觉得如何心焦。庄总管便坐在一边,陪着两位大人喝茶聊天,一直犹豫迟疑着,要不要透露一些风声?

坐在前堂前厅里喝茶的两位都统领,左都统领姓卫,是个粗壮的汉子,右都统领姓易,长得不如何壮实,却生着满脸胡碴。庄总管看着那位姓易的右都领统觉得有些眼熟,那种熟,带着一种淡淡的敌意,庄总管几次话到嘴边,又噎了下去。

只是在陪着两位都统领说话聊天时,庄总管隐隐听到后宅里传来一些翻动土石的声音,心想,风染该不是想打条地洞钻出去吧?那地洞打得再快,也不是自己拖延片时就打得通的。可是,为什么一直传来翻动土石,甚至还有斧锯刨木等声音?仿佛后宅里正在进行一项大工程?好在威远军的官兵们对后宅传来的声音,谁也没有起疑,浑不在意。

因这风园是由太子府改名而来,实则就是太子府。毛恩想着等杀了男宠,这风园自然又会被封闭起来,等将来自己的孙女皇后生的嫡长子长到十八岁时会住进这太子府来,所以特意吩咐手下亲兵们,只把那个夺了孙女皇后新婚之欢,令之大失颜面的妖孽男宠杀了就行,切不可在太子府里放肆,掠夺,破坏等等,怕将来自己的曾外孙住进太子府时,是一派荒芜破败之景。因有了毛恩的这番嘱咐,威远军将士们都深自收敛,不敢放肆了,只是围住了风园,以防男宠逃跑,然后叫庄总管传话,让风染自裁,不然便会杀进后宅去。

在威远军看来,一个卑贱男宠罢了,除了会以色侍君,妖媚惑主之外,还能有什么本事?这种男人都是软骨头,比那有气节的女子还不如,要逼死一个男宠,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所以,这趟出兵从上到下,威远军的官兵们心情都非常轻松,几乎不把男宠放在心上,倒是对太子府充满了好奇,他们都是乡野之人,便想借机瞧瞧索云国的东宫是个什么样子,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以后退役回乡,也好跟乡亲们夸耀夸耀。因此,冲进风园之后,知道风园众人不敢抵挡自己,大家轮流警戒,其余的人便三三两两地散开,把那太子府前堂的诸般景色都细细观赏了一遍,大大开了眼界,牢记着毛恩将军的话,丝毫不敢损毁了府中事物。在等着庄总管逼杀男宠之时,他们吃了一些太子府送上来的醇香茶水和精美糕点,虽没有进入后宅一看那帝王行乐的氵壬靡之地,也深觉这一趟没有白来。

太子府一共有两开四闭一暗七道门。两开,是正门与后门,此两门长期敞开,并派有重兵驻守。改名为风园之后,依旧正后两门长开,仍旧派了护院重点把守。四闭,是太子府在四角上开了四道侧门,供下人们出入,和采买物品通道。此四门长期关闭,同样派有兵卒把守,只在有需要时一开即关。

此外,太子府是比照皇宫的规格修建的,太子府围墙,墙高三丈,墙围三重。太子府的整体建筑格局是前堂后宅,前堂是用于太子办公,理政,会客之所,以前太子府客卿也多养在前堂,后宅则是用于安顿太子家眷之所,因前堂后宅用处截然不同,所以前堂后宅之间也用三重围墙隔断,并派了少许护院把守着,门禁森严,分属于前堂或后宅之人,不得随意在前后之间乱窜。此为中门,把本来被围墙隔断成两个独立院落的前堂后宅连为一体,因此门隐于太子府内部,是为暗门。更名为风园之后,风染居于后宅,天天闭门不出,前堂无人,除了一些洒扫清洁的粗使仆役外,基本空置着。这中门也形同虚设了。

威远军围园之时,正在当值的护院统领白三平正好巡查到后门,还当发生了兵变,果断下令,关闭了后门,动作之快,令得威远军未能进入一兵一卒。关了后门,为防兵变冲击,还连上三根粗壮门闩。同时下令关闭所有门禁,四个侧门和中门都顺利关闭,只有正门,被兵卒冲了进来,未能关闭。正想着要不要用武力把冲进来,为数尚且不多的兵卒杀出去时,得知冲进来的兵卒并没有对园子进行任何破坏毁损,而是求见庄总管。随后知道那些兵是毛恩将军带来的京城的威远军,兵围风园,是要诛妖孽,清君侧。白三平便不敢再自作主张,只管听庄总管的意思行事。

茶又过了三巡,都喝成白水了,两位都领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厅外的兵卒也渐渐聒燥起来,说那茶水越喝越寡淡,那糕点越吃越饥饿,只想赶紧办完了差,回将军府歇着,或是在京城里游玩尽兴。

庄总管陪笑道:如此,两位大人再请稍待,容老朽再进去催催。唉,这底下人办事,怎么就这么不得力呢?庄总管站起来想溜,被易都统拦住:不用了,咱们一起进去,几下解决掉那个男宠就是,这太担误时间了。庄总管忙道:不妥,大人怎好进入后宅?

后宅?这风园里可有女眷?风园就只住了一个男宠,哪来女眷?既无女眷,也就无所谓男女关防了。

庄总管道:大人此言本不差,不过若是被陛下知道大人擅闯后宅,亲手逼死公子,只怕于大人不利。

卫都统道:总管此话在理,老易,我们还是在前堂厅里再等候一下,只望总管大人能尽快办妥。他们要杀的到底是皇帝宠爱正隆的男宠,罪责不小,能够不自己动手,就尽量不要自己动手,叫总管逼迫自家主子自尽,谁都不沾血腥,才是最好的。只是那男宠被下人逼勒了这么许久,都不肯自尽,实在是太没有骨气了!

庄总管急忙往后宅行来,他深知风染非善类,先前在寝宫谈话,就透出要杀人的口风,生怕自己逗留前堂,风染在乱军中连自己也一块杀了,还是听风染的话,逃回后宅,站在风染背后比较安全。

白三平下令关闭中门之后,庄总管往返前堂后宅,中门又重行半开。即将走到中门,却见风染由小远扶着,正缓缓迎面行来。明知前堂里威远军正等着擒杀于他,风染还敢出来?而身边未带一个护院!庄总管吃了一惊,左右一望,见尚无威远军兵卒发现注意,急步趋前,轻轻唤道:公子?

风染轻轻道:先生,你叫嚷起来,让他们来拿我。

微微仰起的容颜,干净而清俊,病后伤后没有血色的脸庞,带着死寂,却泛着战意凛然的容光,令庄总管有一瞬间失神。风染只是有一个男宠的身份,可风染从来不是男宠!这世上,绝不可能有像风染这样的男宠!知道风染来前堂绝对不是出来送死的,庄总管压低了声音,急急问:公子准备怎么做?

风染回转身,道:先生一叫,我会往中门回逃。中门护院听到先生叫嚷,会立即关闭中门,我沿内墙夹通向左逃,先生追进夹墙后,可向右逃,我在隔墙内侧,给先生留了道小门。此门后已安排人手,听见先生叫嚷,便立即进行封堵,先生若动作稍慢,进不了门,就只能自安天命了。

第143章:反困威远军

庄总管问:公子呢?

我往左逃,左门一样。风染说毕,便由小远扶着,已经向中门奔了过去,庄总管大声叫道:公子想去哪里?哎哟,不好了,快来人呀!公子想逃跑!在中门这里呢!威远军本来就三三两两地散在前堂里,观赏着太子府的景色,被庄总管这么一叫,顿时惊起,纷纷身庄总管处跑来,顺着庄总管的指点,果然看见一个样貌清俊的年轻公子,由一个汉子扶着,正慌里慌张,脸色苍白地往中门往里逃去,而本来半开着的三道中门,最里面一重正在快速关闭,大家来风园的任务就是诛杀男宠的,怎么能让男宠逃了?相互招呼着,一窝蜂追了过去,一颗心只想着,若是让男宠在中门关闭前逃了进去,他们还怎么杀男宠?

所幸,男宠在逃进中门之前,最里那一重门呯然合拢,把男宠关在了外面。男宠尚着夹墙通道,向左逃去。一众威远军也跟着向左追了下去。庄总管赶紧瞅着空子往夹墙右面逃去。这一番吵吵嚷嚷,动静甚大,前堂的威远军兵卒几乎全都惊动了,连两个都统领也坐不住了,跟着兵卒冲向中门,然后沿着夹墙向左边通道追了下去。均想,这男宠好死不死,竟然想逃!想是后门和两个侧门都关闭了,男宠就只有逃向前堂,却是送死来了。这下好了,叫底下兵卒乱军打死,自己也少担许多责任。

太子府甚大,这前堂后宅之间的隔墙也甚长,前面两人拼命逃,后面一大群兵卒使劲追,大家追了一会,距离渐渐追近,只有几步之遥,而夹墙通道也到了尽头!这一下,众军倒不急了,哪想到男宠和那个下人忽然一个猫腰,竟然从旁边钻了进去!那里竟有一道门,或者说,是有一个洞!众兵赶紧扑上去,想把男宠揪住拉出来。两个兵卒手脚麻利,拉是拉住了男宠的脚髁,但是洞外力道甚大,抓住男宠脚髁的兵卒倒被拉进洞去,后面的赶紧扯住两兵,帮着往回拉。

风染只觉得自己的脚髁便像被铁钳钳住一样,不住地把自己往回拉,自己虚弱,实在无力相抗。好在风染在门边安排了人手接应,此时也管不上什么禁忌不禁忌,七手八脚抓住风染上半身往外扯。风染一被扯出门洞,便即吩咐封门!马上就用准备好的大石堵向门洞,大石只压得夹墙里抓着风染脚髁的兵卒惨声长叫,却无论如何不肯松手,风染被抓着脚髁,站不起来,道:砍掉!

众护院微感有些不忍心,风染已然厉声道:快砍!

砍了手,众人把断手从墙头扔回夹墙里,也不管夹墙内官兵如何了,只七手八脚用石块泥土把门洞牢牢封堵起来。小远替风染拍去衣上尘土泥垢,问:少爷,要不要洗洗。看风染脸色苍白,刚才众人七手八脚去托拉少爷,定是把少爷恶心到了。风染虽然有些灰头土脸的,略显狼狈,却只顾扶着小远连连喘气,道:不用。这段路若不是有小远扶持着,以他现在的体力,实在逃不出来,恶心是恶心,但现在不是介意这个的时候。

庄总管从右侧门洞里爬出来,后宅的样子叫他吃了一惊:种在隔墙后的奇花异草,树木藤蔓被拔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木匠们临时搭设的简易木架脚踏,一些护院全猫着腰站在木架上,攀着墙头向墙内悄悄张望!脚架还放着一些大小不等的石块,一看那些石块的质地和形状,庄总管就知道,那是从园中假山上拆下来的!一些用来堵门了,一些准备用来投掷夹墙里杀人?再远一些的地方,架了几大口锅,烧着热腾腾的水。风染杀人之前,还要给威远军洗洗澡?哦不,那锅里,烧着的是油!空中飘着油香。

放眼看去,整个后宅,哪还有片刻之前的山水园林之胜?除了没有拆房子,前堂后宅隔墙附近一段全被风染给糟蹋了。庄总管苦心打理经营几年的园子转眼变成这样,感觉自己气都提不起气来,真想晕过去!风染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敢闹腾啊!怪不得风染要让自己交待下去,叫下人全听风染号令,怪不得风染要把自己支到前堂前厅去陪着两个都统领大人拖延时间,自己若在风染身边,那是断断容不得风染如此胡作非为的!

在庄总管想晕的时候,追进夹墙之内的威远军兵卒们,才真的感觉要晕了!刚开始,见男宠在夹墙尽头,从门洞逃出,便想回头从另一方向找个小门追进后宅去搜捕男宠下落,反正风园已经被前后围住,不怕那男宠逃出去。男宠还胆敢砍了自己人的手,对那男宠也不用再客气,逮到就杀!很快,他们就从左边跑到右边,半道中发现了几道小门,不过那些门早已经被人从里面封死,推着纹丝不动。

两堵墙之间,只有丈二宽的距离,实在太过挤拥了,便想先退回前堂再说。不想,等他们想退出中门时,那半开的中门竟然被人从外面关闭闩上了!这中门,因是阻断前后两宅用的,因此门也是前后两面均可上闩。不用问,自是留在前堂的风园护院们趁他们冲入夹墙拿人,混乱之时,偷偷从外面关闭上闩的!此门一关,七八百威远军步兵就被困在了风园前堂后宅的隔墙内侧夹墙通道之间。而隔墙外侧夹墙通道中则躲着风园从前堂撤入的护院们,护院们将中门外围一层门,由内向外上闩,就把前堂留守的几十个兵卒挡在了隔墙外。

被困在内外隔墙内侧夹墙通道之间的威远军兵卒们,唯一的法子就是撞墙!

太子府是比照皇宫规格修建的,皇宫的围墙墙高三丈,墙围三重,墙距丈二,太子府是一样的。皇宫的围墙是熬了糯米汁混合粘土浇铸而成的,其坚固的程度只比城墙稍逊,太子府亦相同!威远军兵卒想着只是逼杀男宠,就只带了随身刀剑,如何对付得了坚固的围墙?撞了半天,断折了无数刀剑,却是徒劳无功。纵然带了攻城辎重,在这狭窄之地,也万难施展。两都统才终于意识到这皇家围墙是断断扒不开的,转而撞击中门。那门只是被门闩闩住,自己多做冲击,终会撞断门闩。

风染正正地等在中门处,站在木架上,闲闲笑道:风染在此相候多时,各位担误这多辰光才想起撞门,真是愚鲁!众威远军不理不睬,只管撞门。风染令护院投掷了几块山石下去,只砸得众兵手脚断折,惨嚎阵阵,风染道:各位射他!卫都统一声令下,底下威远军众兵卒立即张弓搭箭,向墙头风染所在处攒射。风染一个猫腰就躲了开去,下令道:你们有弓箭,我风园岂无?射!风园众护院虽是人数不敌,却是站在木架之上,身在墙头,居高临下,又有掩体,占据着地势优势。再说风园护院分散在墙头之上,而夹墙内威远军却是密集地聚在中门之处,这一对射,风园护院虽有损伤,底下威远军死伤更多,惨嚎连连,双方伤亡根本不成比例。易都统看出情形于己不利,忙叫:别射了,大家都别射了!

庄总管跟在风染身后,闻言赶紧下令:停射!停射!对方是威远军步兵啊,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就连贺月也不敢得罪了毛恩!

风染阴恻恻地庄总管耳畔说道:先生,说好了,今日须得听我号令!先生不得吱声!

只把庄总管吓得浑身汗毛,根根直立,结结巴巴地劝道: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风染只是一声轻笑:先生,你可曾想过要饶我一命?你不配说这话!他被人逼至绝境,他若是寻常男宠,唯有受死,谁想饶他了?连庄总管也未动过饶他之心!他何曾招惹过皇后?何曾招惹过毛恩?何曾招惹过威远军,他们为何要逼他至此?贺月宠他至此,是贺月的错,他不曾媚惑过贺月分毫,为何要他承受贺月的过错?

等双方都停了射箭,风染叫人把伤者扶下去诊疗,自己拿着浇花用的长柄铁勺,舀了一勺热油浇下去,人缩在墙后不露面,说道:这是油,炒菜用的,已经烧至滚烫,各位若是再敢撞门,这油就要往各位身上浇!这大寒天气,被滚烫的热油浇在身上,会是什么滋味?众兵就算穿着铠甲,但是脸面双手却是露在外面的,浇上了一样受不了,再说众兵在中门处聚得密集,人挨着人,想躲闪一下都难,简直就是个等着挨热油浇身的局面!风染还没说完,续道:等我把油浇完,就点把火。这夹墙之间如此狭窄,浇完油,再点把火,简直不要人活了。虽然门也会被点燃,但在中门被烧毁之前,众兵便会被先行烧死!

庄总管跟在风染身后,老着脸劝道:公子,见好就收,凡事不可太过了。威远军步兵要是被烧死在风园,他怎么跟毛恩将军交待?

内侧夹墙间,两位都统领约束了众兵,问道:公子将我等困在此处,意欲何为?

第144章:掌控局面

问得好!风染躲在墙后答道:我有请各位军爷来了?军爷问我意欲何为,我且问军爷,你们不请自来,围困冲入我的园子,意欲何为?

那还用问,自是来诛妖孽,清君侧的,不过威远军众兵现在是受制于人,处于劣势,这高高在上的话就答不出来。风染也料定他们不敢回答,说道:想杀我,叫你们主子自己来!你们若敢轻举妄动,我有本事,叫你们一个个全都死无全尸!

易都统扬声道:公子,可否请再露尊容一瞧?

小远喝道:我家少爷,岂是你等粗人,想瞧便能瞧的?这话听上去有点狗仗人势,不过风染的性子便是这样,小远倒只是实话实说。

风染低声问庄总管:此人是谁?

姓易,毛恩将军所领样兵右营都统领。

长得何样?

庄总管道:一副大胡子,遮了半张脸。公子是不是觉得此人有些熟悉?

嗯。风染轻轻应了一声:听声音,有些熟悉。凤梦大陆并没有留须的风俗,像易都统这样独特的样貌,如果是熟人,自己应该记忆深刻才是,怎么会全然想不起他是谁了?

风染和庄总管还在冥思苦想,下面那易都统已经声音一变,大声叫了出来:大家听好了,站在墙头上的那个男宠,就是瑞亲王的叛军主帅郑染!我早就说过了,陛下宠信的男宠就是叛军主帅郑染!

庄总管和风染一听这未加掩饰的声音,立即想到了:此人乃是车文光,是瑞亲王的人!

想不到这车文光在瑞亲王死后,勤王军兵败之后,竟是投靠了威远军毛恩!庄总管和风染均是心思敏捷之人,不由同时在想:难道毛恩为什么要收留瑞亲王残部?难道毛恩也有反叛贺月之心?

毛恩究竟有没有反贺月之心,暂且不说,车文光叫那一嗓子,就够要人命的!

风园之中,知道风染即是郑染的人本来不少,但都深自忌讳,绝不敢透露半点口风。虽明知捉拿郑染的悬赏一月高于一月,却是谁也不敢去领赏。目睹了皇帝对风染的宠溺日甚一日,谁敢跟皇帝过不去?谁敢把风染即郑染的消息捅出去?到时,风染未必会死,自己却铁定会死!那赏钱领来都没机会花销。

风园之人生怕把此事捅出去惹了祸事,但风园中有一个人是从来不怕事的,那便是风染!按照风染的耿直性子,被人揭穿了身份,多半会直承其事。庄总管生怕风染性子发作了,赶紧抢着怒喝道:我家公子,亲手击毙瑞亲王那叛臣贼子,岂能与他同流合污,做他叛军主帅?左右,与我射杀这信口雌黄,毁损公子清誉的妄邪妖人!

那车文光一口揭破风染曾任叛军主帅的身份,庄总管哪敢留下车文光活口,更不能给风染答话的机会!风园众护院得了命令,一阵箭矢猛射,顿时把车文光的身子射得跟刺猬一样,插满箭矢。还连累他身周的几个威远军,一齐送命。车文光临死还在叫嚷:他就是郑染,我没说错!他身边那长随就是郑染的长随!

谁也没想到,庄总管竟然会那么着急的射杀了对方右营都统领,一时,墙里墙外都陷入沉寂。

倒是风染轻轻笑道:先生既开了头,何不杀下去?声音虽然轻,却足够墙里墙外都听清楚。

被困在夹墙通道里的威远军顿时慌了神,他们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威风凛凛,却不想在逼杀一个男宠时,竟然会落入圈套,被困在这光秃秃的夹墙之间,有力施不出,还要犹如鱼肉般任人宰割,实在是太憋屈了。于是,一些人好言相求,一些人怒骂奸佞,一些人公然叫阵:你个卑鄙男宠,就只会卖屁股讨好陛下,有本事,下来跟爷打一架!爷要打得你个贱胚满地找牙!

庄总管顾不得风染的禁忌,硬把风染从木架上拉了下来,再拉远一些,方低声劝道:公子,见好就收,放了他们,莫要惹恼了毛恩将军!

风染右臂还使不得力,只用左手狠狠摔开庄总管的手,冷冷问:我何时惹过毛恩将军了?我没惹他,他都要派来人清君侧,如今,我便惹恼了他,他还能做什么?难不成,把威远军开到风园来灭了我?那些威远军,是来杀我的,我什么不能杀他们?

公子猜得不错,毛恩将军若是把威远军开来攻打我们,我等岂有活路?

风染哈哈一声嘲笑:调动军队,那得有皇帝谕旨。军队擅离自己的驻地防地,就是叛乱!毛恩将军敢私调威远军来京城,是嫌他孙女的皇后之位坐的时间太长了?再说,毛恩回京,就只带了一千亲兵,现在这一千亲兵都在我园子里,他除了自己来,还能调谁来增援?

公子要想见他?

不想。

那公子刚还说,等毛将军来了就饶过他们?

风染道:我是不想见他,不过他必须来见我。他已无兵可调,想救他的兵,就只能自己来见我。

庄总管问:公子是想劝他放弃清君侧么?

哈。风染又是一声讥笑:先生觉得照现在这个局面,毛将军的清君侧,还清得下去么?我何须劝他?他长驻北方南枣郡,难得回京一次。皇上已经完婚数日,想必不久就会下旨,令他克日启程,赶回北方主持坐镇大局。毛将军能发动的清君侧,就这一次,败了,就再不会有第二次。至少毛将军是没机会再来第二次了。看着庄总管,阴笑道:倒是先生,天天在我身边,随时可以再来一次清君侧。

自打知道庄总管参予了清君侧行动,风染多次挤兑庄总管,语气和言辞都极不客气。

庄总管也不是认不清形势,只是想借着说话,吸引风染的注意力,拖延时间。别让风染在一怒之下,真把那七八百威远军杀光了。若真杀了,那绝对是震惊成化城的惨案,风染绝对会激起众怒,只怕连贺月都难以保得下风染!

庄总管尚未答话,便有护院来报,说是本来在外面围着风园的威远军,已经发现里面出事了,纠集在一起,正在冲击攻打后门。

风染听了,只是淡淡地一声轻笑,吩咐白三平,带了约五十人增援后门,守紧后门即可,任是对方叫骂,也不可开门应战。又叫三个护院统领分为三队,每队三十余人,一队专巡围墙,另一个专巡各处房屋,一队总巡,若是发出外人潜入,能擒下的擒下,不能擒下的一概击杀。剩下的一百余护院便看守住被困在夹墙通道里的威远军步兵。本来用一百余人去看守七百余人,实在冒险,不过风园现在占据着地势之利,只要小心看守,防患于未然,却也勉强能够承担。

风园是太子府更名而来,太子府是完全按照皇宫规格修建的,其围墙的坚固程度,凭那二三百个只拿着刀剑的威远军步兵,怎么冲击破门?风染其实并不太担心,所谓清君侧,实际已经失败,如今局面,控制在风染手中。

风染想,幸亏他是住在风园,住在按照皇宫规格修建的太子府邸里,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其他的府宅,他都很难有机会反败为胜!唯有血溅五步,死不受辱。只有皇宫围墙才是墙高三丈,墙围三重!而且是糯米熬汁浇铸!

风染那样指挥若定,井井有条,又镇静从容,直有大将之风,看得庄总管不住地暗暗叹息:这样一个将才,本该是在前堂主事,独当一面的人,却被贺月关在后宅里,真真是可惜了!

到午时了?风染看着天光,淡淡地问。然后便吩咐膳房准备食物,让大家轮流进食,再是非常时刻,也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往日里,这辰光,贺月应该已经散朝了吧?贺月应该快回风园了吧?

吩咐完了,风染招手,叫来小远,半靠在他身上:扶我回去歇歇。向庄总管道:这里,便交给先生了。先生若想放了他们,尽管放便是。

庄总管有些疑惑:公子?刚才还想杀尽威远军呢,怎么转过眼不但不杀,还允许自己放他们逃走?

风染淡淡地一笑,先前那些闪烁着凛然战意的容光已然散去,只剩下一脸死寂:照我的意思,是要杀了他们。他绝不能容忍屑小之辈在他跟前放肆。一般护院,能用到弓箭的时候不多,因此风园的弓箭存量不够,风染才要拆假山山石,煮开滚油备用,他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想杀人!风染顿了顿又道:我若杀了他们,只怕先生不好跟毛将军交待。我有求于先生,自当送先生一个人情,只望先生不要忘了曾答应过我的事。扶着小远离去,这番诱敌奔跑,再加督战,身体实在损耗太多,都快站不住了。

留下的烂摊子,就让贺月去头痛吧。

第145章:就死

真是玲珑剔透的心肝,把什么都看得清楚雪亮。庄总管看着小远扶着风染,渐渐离开的背影,冷清伶仃,却又挺得那般笔直,傲骨粼峋。庄总管并没有立即释放被困的威远军,只是喊了话,叫大家安心呆在夹墙通道里,等毛将军来救他们,只要不轻举妄动,风园就不伤人。

回到寝宫,被暖气一薰,只薰得风染一阵猛咳,小远服侍人倒是把好手,一边给风染抹胸捶背,助风染顺气,一边快手快脚给宽了外裳,把风染扶上床躺下,又拿来痰盂,给风染接了痰,道:你早上都没吃东西,我叫齐姑姑给你做点清淡的少少爷!你吐血了!我去叫太医!风染病重那夜,太医被召进园来,便一直住在园中,贺月生怕风染病势有变,一直不肯放太医回家。

吐没吐血,风染自己心头清楚,喘道:小远,哪都别去,好生守着我。他太虚弱了,想有个人守在自己身边。

小远哭了起来,拉着风染的手,道:少爷少爷你要好起来!你要好起来!

风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灰暗,不住地问:什么时辰了?

小远看着沙漏回道:少爷,午时一刻了。少爷,午时二刻了。午时三刻了。

从朝堂到风园,再是闲庭信步,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走到了。午时散朝,足足过了三刻时间,贺月仍是不见踪影。风染渐渐平静了下来,想:贺月迟迟不来,是因为他还没有死吧?就算是毛恩发动的清君侧,时至午时三刻,清君侧的行动想必已经得到了贺月的默许了吧?在君臣对峙和护着自己的矛盾中,贺月终究选择了让臣下除掉自己以缓和君臣关系吧?

赢得清君侧的胜利又如何?现在要他死的人是贺月。贺月再怎么在惜他,又哪里比不过他的朝堂?比不过他的江山?他不过是贺月身边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玩艺儿。风染并不觉得伤心,只是觉得终于要解脱了。

别哭了,去打点水来,给我把身子擦干净。

风染太过虚弱了,小远劝道:少爷,先歇着,等你好些了再擦。

快去!风染微弱地叱道:别让我脏着身子出去。知道风染的洁癖性子,小远只得去打了水,轻柔而仔细地替风染擦拭身体:少爷,你肩头伤口流了好多血!

护院们把风染从那小门洞里拼命拉出来时,混乱中拉到他右手了,当时就拉裂了伤口,风染一直忍着没吱声,淡淡道:没事的,你撕块布,给我扎上。

叫太医可是,小远知道风染是不肯让太医换伤药的,改口道:回头,叫陛下替少爷换伤药。

好。风染淡淡地应着,贺月此时,应该回皇宫了吧?应该在等着自己的死讯吧?不想说穿了,让小远跟着难受。

午时四刻过后,仆役在寝宫外禀报,说毛恩将军已到前堂了,风染奇道:毛将军没带人来?

带了几个家丁。

七八百亲兵都陷在风园里了,毛恩只带几个家丁来?凭什么来杀自己?还是带着贺月的旨意?风染慢慢起来穿上干净的衣服,道:小远,我自己出去就是,你留在寝宫里。风染怎么吩咐,小远就照着做,从不多想。

照说,毛恩应该来得很快才是,然而,事实却相反,直到午时三刻都过了,毛恩才姗姗来迟,一进前堂大厅就暴跳如雷:你们都是吃屎的?一千人还拿不下个男宠?倒叫人家把你们困住了?赶紧拿刀自己抹脖子,死了干净,还有脸叫本将军来救你们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其实,完全不能怪毛恩来得晚,实在是威远军众兵没脸去向毛恩求救交差。正如毛恩骂他们的,他们都是威远军中万中挑一的精兵,一千精兵,还杀不了个男宠,而且还被人家反困住,不但自己丢脸,还把毛恩的脸都丢光了,进一步,连威远军的脸也丢了,再严重一点,可以说,把皇后的脸都丢了!这个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因此,威远军众兵卒无论如何,不敢回报毛恩。被困的满心焦急,在园外的残部,纠集人手,向风园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想攻入后宅,杀了风染,就能把已经丢了的脸,一举扳回。只可惜,太子府的皇宫围墙实在是太坚固了,又缺乏攻城辎重相助,再加又只得二三百人,根本破不了太子府的后门。倒惹得风园的护院们在门后阵阵嘲笑。

残部们不甘心,就想偷偷翻墙爬进风园去,偷偷杀掉风染。哪想到,一个个翻爬进去,全都没了声息,反倒剩下的人手越来越少。直到一个小队长刚翻进墙内,叫了一声哎呀!就没了声息,外面的听见了,知道风园内必是戒备森严,预做防范,并没有留下漏洞让自己钻。这样一来,终于死了心,折腾到午时都快过了,才战战兢兢地跟着找来的将军府家丁回去见毛恩。

一大清早就派出亲兵去清君侧,杀男宠,这都杀了一上午,自己的亲兵一点消息也没有,毛恩早就等着坐立不安了。这么简单的,甚至可以算是十拿十稳的事,会出什么意外吗?毛恩实在忍不住了,派了几个将军府的家丁去打探消息,才知道清君侧竟然失手了!当毛恩接到几个逃回来的残兵的禀报时,暴跳如雷,一个耳光,扇得亲兵们东倒西歪。气归气,他却不得不去救他的兵,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在战场上用自己的生命悍卫着他的生命的袍泽兄弟!

毛恩并没有在前堂前厅里等多久,便听见后宅里传令,开启中门。先是自己的被困在夹墙中的威远军兵卒骂骂咧咧地一窝蜂冲了出来,还抬着几具尸体。继而,后宅里,又冲出百余个失陷的威远军兵卒,也抬着几具尸体。

毛恩铁青着脸。不等自己开口,对方就悉数释放了自己的兵卒,可算极给自己面子,但是这是自己要杀的人给的面子,这就不是给面子了,而是直接把面子恶狠狠地掴到他脸上,掴得他无地自容!而他,还必须要收下这面子!

男宠是在向他示恩,可是他不能不接受。

中门大开之后,众兵卒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衫,身形有些单薄矮瘦的年轻男子,只带了一个小厮,从后宅里走了出来。众兵直瞪着风染,他们奉命要杀的,便是这个人么?这人竟然只带一个小厮就出来了,真是胆大!

前堂本来就一直被威远军占据着,好在听了毛恩的话,不敢破坏了太子府里的物件。风染一路卓行,对跟随地自己身后和身周,向自己怒目相视,指手划脚,蠢蠢欲动,作尽威逼之态的威远军们视而不见,唇角微微下瞥,一派轻蔑的神态。他同样是在战火血海中成长起来的,岂会害怕这点阵仗?

倒是把跟着的盘儿吓得直接尿了裤子,风染道:你回去吧。

盘儿道:远哥哥说,叫我要跟着公子。

这倒是个听话的,风染道:你回去,换件衣服再来,我闻不得那味。

盘儿巴不得这一句,转身就跑,半路被一个兵卒一把拉住,吓得他惨叫:哎哟,军大爷饶命呀!

风染回过头,冷冷瞟了一眼那兵,道:放了他。为难个小孩子,不嫌臊。明明只是淡淡的语气,却有一股颐指气使的气势,只羞得那兵一脸涨红地放了手。

毛恩坐在前厅里,远远看见风染,独自一人走来,神色雍容冷清,情态从容淡漠。毛恩再是愤怒,也不觉得有些诧异:这个便是那男宠么?跟自己听闻的,想像中的男宠完全不同。一直以为,会跟自己孙女争宠的男子,不知道长得有多妖孽美腻,哪知,男宠的样貌长得甚是一般,只算得上清俊,跟自己孙女一比,差远了。然而,男宠身上,举手投脚流露出来的清贵气质,倨傲风姿,同样是自己孙女远远比不上的。毛恩再是戎马一生,不解风情,见了风染,心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个比喻,觉得自己的孙女跟这男宠一比,就是俗花跟仙草的差距!

走进前厅里,风染向毛恩抬手一揖:风染见过毛将军。

毛恩大喇喇地坐着在主位上没动,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客位。

风染直挺挺地站立在前厅之中,说道:我与将军快人快语,开门见山。我命本不长久,将军想杀我,我亦不是不能成全。只是,死,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扰。跟清君侧,更是没有关系。同样是一死,自己求死,与被人逼死,是不同的。目前局势还掌控在风染手里,他才有资格说这话。

风公子,想求什么?既然风染在掌控了局面的情况下,不但释放了他的亲兵,还肯就死,毛恩不知不觉间就放软了语气,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傲慢了。

第146章:贺月的选择

风染道:简单,只要将军保证,在我死后,我的尸身不会受到任何污辱毁损。在朝堂大臣眼中,他是奸佞,在后宫妃嫔眼中,他是妖孽,在市井百姓眼中,他是氵壬徒,在铁羽军和京畿守军们的眼中,他是杀人狂魔,甚至,他如今在郑家人眼中,应该是个贪慕权势富贵的卑鄙小人吧。这世上的路,已经走尽,声名狼藉,满身肮脏,不想再耻辱苟活,只求一个有尊严的安宁身后。

风染知道他若是在清君侧中被杀,大家会觉得他活该,感觉出了一口气。他若是好好的自裁,必定会有很多人噎不下心头的气,指不定有多少人想对他身后的尸体图谋不轨。

好,我答应。这事对毛恩来说,感觉太简单了,回答得没有一点阻碍,生怕风染觉得自己没有诚意,又道:本将军会一体负责风公子的后事,不能风光大葬,至少也能替公子办得体体面面的。

我的后事,自有风园办理,这个不劳将军操心。风染抬起左手,手上拿着闪着莹莹寒光的含雪匕,轻轻插到桌上,道:将军只消保我死后尸身不受辱就行。将军若是答应,就请断指立誓。扫了一眼簇拥在前厅外的威远军众兵:当着各位军爷,以皇后娘娘的后位为咒,立下毒誓。

此言一出,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威远军众兵顿时群情激愤,团团围堵住前厅,纷纷嚷道:无耻妖孽,休要污辱我们将军!我们将军最重然诺,岂能跟你个氵壬徒相提并论?皇后娘娘尊贵无比,岂能与你这等卑贱的男宠扯上半点关系?

毛恩斜乜着风染,没有吱声。

风染在众兵的愤怒叫嚷中,淡淡道:我信不过任何人。将军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凭什么来取我性命?凭什么保我身后不受辱?说着低头,抬手轻轻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便觉得掌心一阵湿热,微微虚握了拳伸进衣里,把手心的湿热抹在布子上,说道: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旁人。将军也可以一刀刺来,便万事皆休。风染直视着毛恩,道:只要将军够无耻。

毛恩听了,只觉得心头一动,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含雪匕,拔了出来。是啊,前厅之中,除了风染,全是自己的亲兵,他只要交待一声,他们没人敢走露风声,杀了风染,万事皆休。

毛恩生于索云国的兵将世家,自小便骁勇善战,硬是凭着一身战功官至一品,成为索云国北方独当一面的威远军统帅,一向自诩光明磊落,从未钻营附炎,仰俯对得起天地。像这般欺心之事,毛恩更是从未做过,对上风染坦荡淡漠的眼神,心下,又虚了几分,他怎么能做如此无耻之事,他骂男宠无耻,他这么做,岂不是比男宠还无耻?他怎么下得了手?然而,这男宠若不杀,自己的孙女就绝不会有好日子过!虽然目前为止,男宠跟自己的孙女尚未发生过冲突与矛盾,但看这男宠能困住自己亲兵的手段,自己的孙女,哪是对手?不除,自己何是安心?可是,那男宠,不带一个随从,孤身前来,显然求死之心甚笃,他何忍拒绝男宠的求死?然而,要杀人,也须杀得心安理得,他明明并不想答应男宠的请求,怎么能下手杀了男宠?还被男宠说一句‘只要将军够无耻’!

就在毛恩思前想后,百转千回,反复掂量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速度极快地驰了过来。太子府毗邻皇宫,谁敢在皇宫之前的长街上纵马狂驰?毛恩与风染都微微一怔,随即听见远远地,内侍大声宣旨:皇帝陛下驾临风园,令风染公子出迎!皇帝陛下驾临风园,令风染公子出迎!皇帝陛下驾临风园,令风染公子出迎!那旨意,宣得一声紧似一声,听得人,心都紧了。

毛恩脸色一变,知道他策划的清君侧行动到底失败了!

贺月是等不及了,来赐死他的吧?风染脸色也是一变,左手抓住毛恩的右手,把那含雪匕往自己胸前插了下去!

与此同时,大家都听见了内侍的宣旨和急促的马蹄声,风园中人像忽然醒悟了过来一般,乱纷纷地从后宅里跑出来迎驾,皇帝来了,他们的危机就解除了!

与风园众人相反,威远军众兵则全都呆了,他们清君侧未成功,倒叫皇帝在现场捉住他们!他们还有没有活路?

风染夺匕回刺,毛恩大惊,本能地回手相夺,哪知他一用力回夺,就觉得风染轻飘飘的,身上手上都没有多少力道,把风染带着,一齐倒向自己怀里。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但风染是皇帝的男宠,这个姿势就太暧昧了,毛恩连忙去推风染,风染却不管这些,只想把匕首插进自己胸膛,他早已经了断了在这世间的所有事,只想一死百了,他不想背负着奸佞的污名被赐死,他只想要个痛快!

混乱之际,马蹄声在风园门口骤然停止,贺月翻身下马,拼尽了全力冲进前堂正门,隔着宽阔的前庭,贺月远远看见毛恩正拿着匕首,刺向风园胸膛,只惊得肝胆欲裂,叫道:毛将军,住手!放开他!风染竟然还活着!可是却在生死边缘!一瞬间,贺月只觉得又惊又怒,又喜又悲。

毛恩哪里不想住手了?哪里不想放开风染了?关键他要住得了手,放得开风染才行啊!被贺月这么一吼,心里也急了,手上使劲,掰开风染左手,把那匕首当地一声远远扔在地上。

匕首一被扔掉,风染一直憋在心头的劲儿,顿时泄了,便觉得天旋地转,一头便从毛恩怀里往地上摔了下去。在尚未触地的一瞬间,风染觉得自己的身子落进了一双臂弯之间,把他稳稳地扶着抱了起来,听见那人连声喘息着焦急地问:染染儿,怎样了?恶心的声音,恶心的称呼,风染抿紧了唇,不想回应,把眼睛闭上,不想看那恶心的人。

原来,在朝臣和自己之间,贺月选择了保全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再是恶心,风染却只觉得心里一阵放松和踏实,神志跟着便涣散了。

贺月见风染晕了过去,只一迭声有叫太医,自己抱着风染飞快地跑向后宅寝宫里。

一阵忙乱之后,贺月退出了寝宫正殿,在侧殿厢房里召来庄总管了解清君侧详情。正殿里留下的太医趁风染晕迷着,赶紧换了伤药,又替风染把脉诊治风寒病情,这热症尚未退去,又增了咯血之症,令得贺月忧心忡忡。风染的病势本已见好转,被这么一闹腾,顿时格外沉重危急。

听见庄总管说风染利用夹墙,把威远军反困住,从而控制了全局,贺月只听得一阵欣慰,又一阵骄傲:这凤梦大陆历来发生过多少次清君侧?哪一次不是以宠臣佞臣之流的被杀而告终?而他的染儿不但没有被杀死,更反而把企图杀他之人困住,自己掌控了局面,简直令贺月大感畅快!他的染儿,从来都不是弱者!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与他比肩,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才配与他并辔纵马天下!

只不过,这些,似乎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他的臣下,后宫,将军,风园,甚至是风染本人,都不是这么想的!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如此的事与愿违?

老庄,你跟朕说句实话,朕要怎么做,才留得下公子?

庄总管跪在贺月面前,他参予了清君侧,违了圣意,这个罪不轻,纵然他是贺月的亲信谋士,只怕也难逃其责:小人早就这么替陛下想过。不过据小人看来,公子心在阴国,性子又清高,断然不会真心留下。像公子这样的人,放出去,将来就是陛下的对手。只有让公子死了,对大家都好。

枇杷谷里,他把你绑于阵前要挟于朕,又亲自下令,屠杀了不少风园的护院,你是不是怨恨于他,所以才想他死?风园的人,是不是也想他死?就那么让他一个人去前堂送死?

庄总管道:公子待小人这点狠算什么?公子待陛下才是最狠毒的。既然陛下都不与公子计较,小人又能计较什么?是公子自己想求死,小人只是叫下人不要跟随公子罢了,也是成全公子的一番心意。

贺月觉得在跟风染经历了这许多事之后,自己的心都已经痛麻木了,只是心头烦闷不已。他的人,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令贺月浑身充满了无力感,他再是怎么抱紧了风染的身体,那颗心与自己却是越离越远。他除了尽自己能力的对风染好,包容风染的一切之外,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才能赢得风染的回眸一顾。

老庄,你几次想置公子死地,还敢参予毛恩发动的‘清君侧’,你知不知道,这是仅次于谋逆的重罪?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第147章:清君侧案

清君侧是仅次于谋逆的重罪,按律当死,庄总管跪在下面,磕了几个头,不敢回话。他跟在贺月身边七八年了,对贺月的性子摸得透透的,知道贺月这么问,多半已经有了处置自己的想法,自己冒然猜测君心,猜对了,贺月不会饶赦自己,猜错了,贺月倒有可能重罚,还是不猜为妙。

贺月道:朕已经把你派给公子了,风园之中,此次凡参予‘清君侧’的,该怎么处置,均由公子分付。等公子醒了,能理事了,你们自己跟公子领罚。

庄总管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顿时被悬在了半空中,以庄总管的识人之能,他唯独没有猜透过风染,风染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其狠毒处和大度处,更是不能以常理推断。天知道风染会怎么处罚自己?既有可能淡淡一笑,饶了自己,也有可能用极毒辣的手段折辱得自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贺月又叮嘱道:此次,在‘清君侧’中,护卫着公子,立了功的,朕除了会叫公子好好打赏外,朕也有重赏,你拟个名册来。

是。

老庄,起来吧。你也年纪大了,不能久跪。上次,朕叫你把公子当作自家孩子来疼。若公子是你的孩子,你会看着他求死不劝么?你会成全他求死么?

小人风染太强势,也太强大了,庄总管哪敢把风染当自家孩子来管?来疼?

贺月道:既然你不能把他当作自家孩子来疼,朕也不强求。朕只想你,把他当做朕一样,好生扶持着,别叫他孤单。如今他表兄也逃了,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该怎么对公子,你得多跟小远学学。小远是笨了一些,可他对公子是真的好,所以才能得到公子的青睐。

说到这里,贺月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想,风染的青眯什么时候能够流转到自己身上?

贺月道:老庄,这些话,朕只再说这一次,也是再次把公子托付你。不要再有下次。你是风园的总管,公子才是你主子。

庄总管唯唯诺道:小人记住了。他知道,贺月那话,是最后警告他一次,他若再敢对风染不利,贺月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等公子病情好一些,天气也该暖了,你叫公子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忽然贺月想到臣子们能发动一次清君侧,没准还有第二次。这一次风染固然是凭着自己的能力逃过一劫,但在很大程度上也占了太子府的地势之利,这要是离开风园,到了外面,只怕会被大臣们逮住机会,再发动一次清君侧,风染未必还能再次大展神威,反败为胜。想到此处,贺月改口道:算了,有机会,朕亲自带他出去散心。哦,对了,怎么公子从来没有出去过?是不是你们不许公子外出?他没有禁止过风染的行动,他记得他告诉过风染,他给风染的是一个家啊,随风染天涯海角,只要最后,他会回来就好。

庄总管回道:小人们从未禁止过公子外出,只是公子从未外出过。又补充道:公子只在陛下驾临时,会出来接驾之外,平时都只呆在他自己的容苑里闭门不出,连园子都不逛一下的。

贺月只觉得心下一片惨淡,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他心疼的人,过着的是什么日子?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贺月才吩咐道:老庄,以后多让公子出来,在园子里逛逛,散散心中门那一带的景色不要修复了。就那样放着吧,叫人洒扫干净就好。公子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不懂春花秋月,看着他下令搭设的战架,开凿的石块,兴许,会觉得亲切。

从此,太子府多了这么一道极独特的景致。很多年以后,人们依旧可以看着这道风景,凭吊凤梦大陆历史上,唯一一次反败为胜的清君侧。

说完了风园内部的事,贺月问:毛将军呢?那些兵呢?

还在前堂跪着。

贺月问:老庄,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庄总管道:此事,可大可小。不过毛将军手握北方威远军,权重一方,发动清君侧,也是为陛下好,他又是皇后娘娘的祖父,不宜霍然以谋逆罪论处。公子此次,有惊无险,陛下不妨从轻发落。看着贺月想说什么,庄总管又道:陛下想北方军权,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毛将军在此事中,自身并无过失,不损其在军中的威名,不宜治罪。

如果公子死了,是不是朕就可借口天子之怒,直接杀了他?

庄总管默然,本来,他也是这么筹谋的。

贺月道:老庄,朕绝不会拿公子去换任何人,任何事!以后,不许干这等蠢事!只是不能这么轻易饶了毛恩。他敢发动清君侧,不给点颜色,还当朕这个皇帝是好欺的,往后那些个有兵权的将军,一个个都跟着有样学样起来!拟旨,着京畿守军都统领宋斌暂时代掌铁羽军都统之职,着御前护卫副都统领朱耀暂时代掌御前护卫。把毛恩凌江叶方生以及一干涉案大臣都关进天牢去,叫许大人来审这个案子。

这案子审下去,只怕牵连的大臣太多,不利于陛下的朝堂稳定。他自己也牵连在其中,只怕要被那精明的许宁给审了出来。

只是做个样子,过两天,朕叫销了这案子。把那不可一世的将军和高高在上的朝堂重臣们下到天牢去煞煞威风,也算是给风染出口恶气。

庄总管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拿下了毛将军,何人可替?北方兵权固然是极重的权位,但是索云国的北方是好战成性的嘉国,常年侵扰四周国家,若不能派出适当人选驻守北方,只怕取得了北方兵权,却丧失了北方领土!

贺月道:你家公子自可轻松胜任。

庄总管摇了摇头,道:陛下还是及早另想人选。风染绝不会为贺月效力,这话连问都不用问。

贺月轻轻一叹,无语。

庄总管自去传旨,召来朱耀把毛恩等人投押进了天牢,然后叫大理寺卿许宁来按律审理清君侧案。这也是凤梦大陆有史以来,在大臣们发动了清君侧之后,进行了立案审理的清君侧案。

此番,风染的病势加重了不少,好在伤口虽然又流了血,伤势复原得慢,但并没加重。一个太医禀告贺月,说自己的父亲于年后将搬来成化城长住,到时可以叫自己的父亲帮忙给看看风染的身体。那太医的父亲是索云国有名的大夫,姓白,人送外号白回春。贺月也听过白回春的名头,心头欢喜,道:等令尊来了,便叫他来见朕。

到了晚间,风染就清醒了过来,只是显得极其虚弱,看见贺月,默然无语。贺月也无多言,只是照旧守在风染身边批奏折,遇到有趣的折子,就读给风染听。晚上,贺月拿着奏折,看小远给风染喂食,觉得安心。只要这个人,还平安地在他身边,纵然这人的心不在身边,他也觉得满足。

忽然,寝宫外一阵喧闹,紧跟着,内侍来报:大理寺卿许大人寝宫外求见。

放肆,他要求见,不会在前堂等着通传?贺月已是皇帝,闯后宅,就是闯后宫!

贺月刚怒叱完,许宁的声音就在寝宫外响起:臣有要事急事,求见陛下!请恕臣失礼之罪。他是二品大员,穿着官服,是文官,又是个发须花白的老头子,众护院护卫们一碰到他,他就嚎得那叫惊天动地,像要死人了一般,众护便不敢硬行强拦,这老头子就倚老卖老,一路闯了进来。

人都已经到寝宫门外了,贺月看了看风染,好在不是女眷,不用避讳,只得道:传。

许宁进来,依礼见过了贺月,平身之后,那眼光就四下乱扫。

非礼勿视!许大人这晚了闯进朕后宅来,有何要事,有何急事?贺月坐在寝宫书案前,审视着许宁,心想,他要是说不出个正事来,他要治他个闯宫失礼之罪!莫道风园是这么好闯的,这先例,开不得!

许宁伏下身,向贺月一拜:臣,是来捉拿案犯的!

案犯?谁是案犯!贺月只觉得心头的的怒火,腾地燃起八丈高!这帮大臣,是跟风染陷上了?清君侧失败了,就来捉拿案犯,硬来不行,就来软的,是真心要把风染往死里逼!就风染现在这个样子,别说下在天牢里,就是移动一下,只怕都会送了命!

臣接到状纸,状告风染即是前叛军主帅郑染,臣,只能亲身前来捉拿风染!许宁说着,双手呈上一张状纸。贺月接过来,拿眼一溜,便即撕得粉碎:混帐!易文光是谁?敢污陷公子?朕要杀他满门!

许宁道:那是臣誊录的状纸副本,原稿在臣公堂上。

贺月几乎想冲过去打人,庄总管赶紧扶住贺月,低声禀道:易文光就是车文光。看贺月还不明白,又道:曾是瑞亲王的人,后来改名易文光,不知怎的,就做了毛恩将军的亲兵右都统领。

人呢?

庄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来清君侧时,当众一口揭破说公子即是郑染,被小人下令射杀了。不过那指证的话,当时有八九百人听见。

第148章:郑染案

贺月还是有些不明白:当时就被射杀了,那状纸是怎么来的?人都死了,又是怎么去告状的?

要伪造一个死人的状纸,对庄总管来说,实在太简单了。然而,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许宁不是正受命审理清君侧案么,怎么放着钦案不审,忽然审起郑染案了?

贺月压下怒火,道:许大人,且先把清君侧案审理清楚,再管郑染案不迟。公子就在风园养病,还怕跑了不成!

许宁揖手道:陛下容禀,臣正是在审清君侧案。自陛下把案件发落于臣,臣不敢稍侍,即刻开堂审理,据毛恩和各位大人供述,他们并非要清君侧。陛下圣明,自能分清忠奸,他们并没有越俎代疱替陛下分辩忠奸的意思。

连清君侧这样重大的事件,众臣都敢一口否定掉!贺月质问:那天众臣把朕拦困在朝堂上,毛恩又派亲兵来攻打风园,他们想干什么?别告诉朕,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切,各位大人是为了缉拿一直潜逃的前叛军主帅郑染!许宁侃侃而谈:状纸,是毛将军在天牢里代易文光所呈。是易文光向毛将军举报风园之主即是叛军主帅的事实,为除此贼,毛将军郑重其事,才联络了一些大臣共同举事,一方面由毛将军发兵攻打风园,以捉拿叛首,另一方面,让大臣们在朝堂上以清君侧绊住陛下,以免陛下受那叛首蛊惑太深,又让其逃逸而去放屁!贺月再顾不得皇帝威仪,破口大骂:公子是何人,朕还不清楚?要你们来说?朕身边的人,是公子,还是叛首,要你们来告诉朕?

庄总管暗道:公子明明就是郑染呀,真不知道贺月怎么能骂得这么理直气壮?然而,明明白白的一桩仅次于谋逆罪的清君侧案,却被众大臣硬是演化成了捉拿叛军主帅的行动!

捉拿叛首这个行动,就算抓错了人,或是越权逾矩了,也不是什么重罪。看来众臣是想假托一个死人告状,洗脱自身谋逆嫌疑,又可反拿风染,甚至进而把风染逼死牢中,取得与清君侧同样的效果。

把清君侧案变成了郑染案,真是狠招!

贺月瞪着许宁,继续怒道:朕就在公子身边,你都敢来拿他,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许宁磕头道:臣,职责所在。

朕的事,你也敢管?朕告诉你,公子就在这风园里,哪都没有去过,不可能是郑染!别以为他们有一个字相同,就敢攀诬。你们说说,是不是?贺月问寝宫里各人。寝宫里的人,都是风园的人,自然连连点头,证明贺月的话是真的。

庄总管听着,阵阵佩服,贺月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一身掰瞎话不眨眼的功夫呀!

许宁的眼光只放在了风染身边的小远身上,道:这位贵介,是不是叫做小远?

小远不等风染贺月开口,自己当即点头:对啊,大家都我小远。他本姓胡,叫胡远,自小被卖进太子府,大家便叫他小远。

许宁道:臣启陛下,毛恩等人,一体指证,这位贵介曾是郑染身边的亲随,公子身体不适,自当养病,臣乞求请回公子的贵介,略作盘问,只消证明贵介非是那郑染的亲随,便能证明公子非是那叛军魁首,便能还公子清白。

这话,得反着听!只要证明小远是郑染的亲随,那么风染就铁定是郑染。

许宁又不是傻的,知道贺月在风园,绝对不会让他拿下风染,哪怕贺月不是风园,他也不敢直接来拿风染。他有几个脑袋,敢跟皇帝硬磕?他此来,就是来拿小远的!只要小远招供了,就算是铁证如山,到时,既可直接在朝堂上奏请处斩郑染,又可请求太后下旨,到时他们奉太后之命清君侧,就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了。而贺月交待下来的清君侧案,将以郑染案告终,所有臣子均变成了擒拿诛杀叛首的功臣,不但无罪,还且有功。

这是参予清君侧案涉案的百余大臣们共同商议了一下午,想出来的对策。清君侧案要是按律审下来,是仅次于谋逆的重罪,又有多少人得脑袋搬家?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必须要把案子给逆转过来!想着一年之间,贺月对付贺锋党羽的两次毒辣手段,他们哪敢成为第三波!

其实,要证明风染即是郑染,都不用花这么大的阵仗,只从名字就推断得出来。风染是郑家少主,少主名讳,自要避讳,就算曾经真有一个叫郑染的郑氏子弟,在风染被立为少主之后,这个郑染也是必须要改名避讳的,所以,敢叫郑染,又敢自称郑家子弟的人,除了风染,再不会有别人。不过,风染是郑家少主的事,极其隐秘,极少有人知道。风染母妃是郑家小姐的事,更是早已湮灭的隐秘。

小远本来专心喂饭,被许宁这么一指,一说,吓得放下饭碗,拔腿就逃,叫道: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跑到门边,被侍卫们挡住,逃不出去,只急得小远又哭又叫:我我不认得郑染!我家少爷姓风,叫风染,我都说了,不要抓我进去!少爷少爷!小远这般矢口否认,似乎还没有笨蠢到家。

风染本来被小远扶着半坐着喂饭,小远一跑,顿时就坐不住,颓然地倒在床上,想坐起来,挣了一挣,实在无力,只躺着道:我随大人去过堂便是,不要为难小孩子。到大理寺过堂,就跟在地狱里走了一遍似的,就凭小远那个胆子,哪里禁受得住?这些大臣们仍是想杀自己,只是拿自己身边的人作法罢了。

许宁还没反应过来,贺月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了床边,就在小远刚坐的位置上坐下,熟练地扶起风染,让风染斜靠在自己胸前,端起小远放下的碗,继续给风染喂饭,说道:你只管好生养病,哪都不许去。朕会调御前侍卫来守着,谁敢动你就杀谁。

许宁不敢直接说要捉拿风染,贺月的气就消了一些,向许宁道:这个长随,许大人可以带去问话。不过,想必许大人也看见了,公子病重,一刻也离不得这个长随,其他的小厮都近不得身。朕只许你把长随带去问话一晚,明日天亮前送回,同时,不得对他用刑,不得伤他分毫,天亮了,公子还指着这个长随使唤。

许宁赶紧答应着,把哭哭啼啼的小远带了出去。能不能审出什么来,是后话,关键先得把人带回大理寺去。

小远一走,风染也没心思再吃饭了,轻轻道:风染代小远谢陛下隆恩。

贺月放下粥碗,叫小厮撤了下去,拿巾子给风染抹了嘴角,又扶着风染慢慢躺下,淡淡说道:你就只会替别人谢。风染从不为自己求他,谢他。

风染装做没听懂贺月话里的酸涩之意,道:只怕小远太笨了,敌不过那些大人们。虽说是不许用刑,又只有一晚时间,但凭小远那笨劲儿,许宁只消把问话多绕几个圈子,小远就铁定会被绕进去。也许,都不用花上一晚时间,就能把该套的话全给套出来。

风染的顾虑极有可能成为事实。

贺月想了想,叫来小七,叫传御史中大夫肖可敬直接进入后宅寝宫,下了旨,让他去协审清君侧案。等肖可敬离开时,庄总管一路送出去,提点道:肖大人,今晚许大人会连夜审问一个叫小远的人。此人是公子身边的长随,人有点蠢笨,许大人若是绕圈子套话,肖大人千万要把许大人的话掰直了问。老朽今儿卖一回老,跟肖大人说实话,肖大人都不用管整个案子是怎么审的,只要把今晚审的这人保住了,日后才有前途。可是保不住,肖大人再想升迁就得花百倍力气才能改变大人在陛下心中办事不力的印象。

肖可敬只是六品小吏,忽然接到旨意叫他协助许宁审理清君侧案,心头忐忑。清君侧行动已经震惊了整个成化城,而更让人震惊的是,由大臣将军联手发动的清君侧竟然被那个独占圣恩的妖孽男宠挫败了!清君侧案就成了举世瞩目的大案重案,肖可敬想,自己一个六品小吏,怎么去审那些朝堂上趾高气昂的三品二品一品大官们?得了庄总管这个提示,顿时有了底,感恩不尽地去了。

贺月任人用事,喜一正一辅,既可相互配合,又可相互制约,这是贺月的一贯风格,许宁听到肖可敬协审的旨意,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在审理过程中,肖可敬老是半路杀出一枪,令得他几次套话,功败垂成,气得他想骂人。

等庄总管返回,贺月道:其实小远招不招,无关紧要。看着风染蜷缩在被窝里,似乎因吃了些粥,已经晕睡了过去,那苍白憔悴的睡颜,让贺月更增柔情怜惜:不管如何,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他。回头向庄总管道:朕不能让许宁把清君侧案审成了郑染案,太便宜那帮大臣了!老庄,你有什么好主意?知道风染高傲,更不能让风染白受了这番委屈,风染不说,他也一定要为风染作主出气。

第149章:君臣斗法

公子睡了,陛下要不要移步书房议事?风园只是改了个名字,以前贺月主理太子府时留下的一切,都还保留着。

贺月又看了床上风染一眼,方道:不用。咱们小声说话,不会吵醒他。因太医一再强调,要叫风染卧床静养,风染的所有饮食中都加了适量的安神助眠的药物,让风染能睡的时候就尽量多睡。

庄总管轻轻叹了一声,贺月却听见了,心下一动,问:老庄,像朕这么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不正常?反正在贺月身周,他没有看过有哪个人像他这样,这么喜欢一个人,又喜欢得这么难过的。初见风染,除了惊艳,多少还是带着几分玩弄的意思,随后的三年战争,风染越来越让贺月欣赏喜欢,那玩弄的意思就淡了,风染真的投到他身边来,倒又激起了一些玩弄之意,但随着他与风染的一次次接触之后,玩弄的意思越来越淡,欣赏和喜欢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在他把风染赏给贺锋的日子里,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是何其珍贵,对风染的喜欢之情骤然浓烈起来,枇杷谷里,风染毫不容情地用惨酷手段杀了他个全军覆灭,贺月却感觉自己对风染的欣赏之意越来越重,在得知风染挫败了清君侧之后,他对风染的欣赏之意更与喜欢之情融会贯通,那么浓烈的感情,让他沉沦其中,他亦甘愿沉沦其中,他想守着风染,甚至一刻都不想分开!那种浓烈的感情,也让贺月自己感觉害怕,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喜欢到这种地步?这一定不正常,也大违他的为君之道。

庄总管自己并没有什么感情上的波折,只是在民间,看多了听多了那些喜欢得要死要活的男男女女的故事,回道:陛下是真性情,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只要陛下控制好主次分寸,不要为公子废了朝政,违了人伦,背了孝悌就好。发动清君侧,毛将军固然是为了皇后娘娘出气,可是,多数大人的本意是为陛下好,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太喜欢,喜欢得过了份,失了分寸,乱了朝纲法度,皇帝就变成了昏君,宠姬就成了误国秧民的祸水。庄总管暗暗想,大人们怕风染将来会为祸索云国,要先除而后安,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凤梦大陆,曾有过几次红颜祸国,倒还没有发生过男宠祸国的事例。然而照贺月喜欢风染的趋势,这为祸为患之日,怕是不远了。庄总管只暗暗心焦,却无法可施。

既然见多识广的庄总管说自己没有不正常,总算让贺月放了心,道:那就是继续说清君侧案,朕不能让许宁审成了郑染案。

庄总管沉吟道:这个,得从那个死人身上入手。那死人身份有问题。他本叫车文光,原属暗部,在护送瑞亲王赴封时,他被提拔为哨探营统领,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瑞亲王勾搭上的,后来是叛军中的一员。因为叛军组建的时间短,并没有花名册可供清点。瑞亲王在万青山里被杀,先得到消息的一些人,就知道大势已去,不敢逃回石雨镇,从两边山坡上翻过山脊逃进万青山和叠依山里了,想必这车文光就是其中之一。他怎么改姓易了,怎么成了毛将军的亲兵右营都统领,这些都不必深究。咱们就只告发车文光曾为叛军。只要坐实了他叛军的身份,车文光就是戴罪之身,匪言无信,他是没有资格状告公子的。他没资格告状,他所告的郑染案就不存在了,毛将军攻打风园的案子,还得照清君侧案来审。

谁来证明那车文光是叛军?

当时护送瑞亲王赴封,动用了四营官兵,我还记得,分别是骑兵营统领龙浦和,原属京畿守军,步兵营统领孙正康,原属铁羽军,仪兵营统领叫阎成济,也是原属京畿守军,再然后就是这个车文光了。出发第一晚,瑞亲王就借口公子受辱,发动兵变,把此四人一齐拿下,新换了四个统领,这四人后面五天,就一直跟郑公子关在一辆车。一起被关了五天,那三人当对车文光记忆犹深。咱们只要找到龙浦和,孙正康,阎成济三个人中的一个就行了。

忆及那惨烈的一战,记得那三个人被救出来时身上伤得不轻,行动都要人扶持,后面被叛军把人往大坑里冲时,只怕那三人伤重之余很难逃得出来。贺月道:计是好计,只是那三个人恐怕已经不在了。

公子在啊,公子足以证明车文光的身份。

贺月摇头:公子这身体,哪能移动?再说公子不能去公堂,此案绝对不能露面。公子能证明车文光是叛军,岂不是同时也证明了自己就是郑染?老庄,你糊涂了。

庄总管一咬牙:小人当时被挟持在叛军之中,小人也能证明车文光就是叛军,并且是员将领。他实在不想自己出头,这么一出头,就是摆明了跟毛恩过不去,也就背弃了毛恩当年的放生举荐之情,只怕要被毛恩骂为忘恩负义吧。

贺月最后拍板道:老庄,派人先去找那三人,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只有你出面了。立即写状纸去告毛恩任用叛军将领,务必让许宁先审毛恩用人案,这案要当庭审结。毛恩用人案审结了,郑染案就没有原告了,然后朕再下旨,仍叫许宁按清君侧案情来审,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庄总管答应正在退下,贺月又道:老庄,回头,你把郑染的案子也办结了。本来朕还想着,郑染那案子,一直拿不到人,多放几年就淡了,就可以不了了之。现在看来,叛军主帅郑染在枇杷谷那一战,太有名了,杀了太多的人,叫许多人家父死子亡,不把郑染捉拿归案,只怕会叫人惦记一辈子:这案子不了结了,以后公子怎么在外面行走?这样被人攀诬的事,还会发生。郑染明明就是风染,怎么在贺月嘴里说出来,好像风染跟郑染全无关系似的,这无耻的境界,当真步步高升。

郑染是刑部悬赏揖拿的叛军主帅,早已定案,审都不用审,只要抓到人,即刻问斩,就算是结案了,给那些死在枇杷谷里的兵卒和亲友们一个交待。尽管那一战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但是要求刑部加大揖拿力度的呼声越来越高,都知逃得越久,越难抓获,心急之下便有不少百姓愿意出资增加悬赏花红,以至于揖拿郑染的花红,月月见涨,其庞大的花红数额直逼百余年前那个双修妖人范小天!

在庄总管这等谋士眼里,这种案子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只要贺月开口,他就能做到天衣无缝地偷梁换柱:此案不急,等过了年再办不迟。

清君侧案,众大臣一口咬定是协助毛将军揖拿潜逃的叛军主帅郑染,假托了清君侧的名义,其实根本没有清君侧之意。至于原告曾是叛军,和毛将军任用叛军将领的事,众大臣全不知情,是受了蒙骗,公堂上,众大臣一个个舌灿莲花,把所有过错都推在毛恩身上,说得自己好像是无辜受害一样。毛恩也不敢承认清君侧,只得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用人不察,误信叛军余孽的过失。

这一桩清君侧大案,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一波三折,多方博弈地给审成了误信匪言案。

至于风染是不是郑染,因无人出来指证,无法立案,也就暂时无人再提及,风染便在风园里安安静静地养病养伤。

然而,这并不是这桩误信匪言案的最终后果。

当时,朝堂上,众臣困住自己时,众臣是想清君侧还是要捉拿叛首,贺月心知肚明,但是贺月也不敢一意孤行,非要办众臣的谋逆之罪,那些都是重臣功臣,他要一口气把他们都办了,对自己的朝堂也是个沉重的打击,既然众臣给了个说得过去的说法,贺月也只能顺坡下驴。接到许宁递上来的结案奏折,贺月三思之后下旨,当时误信匪言的众大臣,一律官降一阶,官职不变,分别停例俸两年,官俸两年。至于在此案中负有主要过失的毛恩,贺月只叫降了一阶官阶,罚俸就免了。

明明是毛恩过失更多,为什么罚得比过失少的众大臣更轻?

贺月道:毛将军是朕皇后的祖父,朕自然要照顾于他。好吧,这裙带关系,众大臣认了。贺月又道:毛将军固守北方,劳苦功高,朕罚了他俸禄,难道要逼将军克扣兵卒军晌?还是要将军饿着肚子保家卫国?这说得,好像朝堂上众大臣整天就是白吃干饭,糜费钱米,无所事事一样!众大臣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对毛恩大为不满,觉得贺月渐渐有些重武轻文的倾向。

当贺月把案子的处理结果告诉风染时,风染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当庄总管向风染请求领罚时,风染也只是淡淡道了声:下去。

风染竟然会这么轻易地饶了自己,庄总管心头不无感激。年节过后不久,庄总管就把轰动索云国,震惊凤梦大陆的郑染案给办结了。据说那郑染在官方验明正身后,又有多名证人指证该人确系郑染无疑。郑染很快就被推上刑台处斩了。郑染被斩之后,成化城里哀声动地又欢声雷动,不少死于那场战争中尸骨无存的铁羽军将士的亲眷们,在郑染被斩之后,方抱着灵位和衣冠,为自家亲人入葬,入土为安,告慰在天之灵。

第150章:毛恩的告诫

众大臣对毛恩心怀不满,殊不知那毛恩,早在公堂之上对众大臣就是一腔怒火。

当初举事时就说好了,共担责任,要令得贺月法不责众,哪料到清君侧行动竟然会失败,失败之后,众大臣想的根本不是怎么有难同当,而是拼命想法子推委责任,在知道易文光曾揭破风染即是郑染之后,就全盘推翻了清君侧行动,愣是把清君侧行动给解释成了由毛恩联络众大臣捉拿叛军主帅郑染的行动。

本来这么解释,既杀了风染,毛恩又占了功劳,倒是不错。然而庄唯一在关键时候倒戈向贺月,忽然跳出来反告一状,说那已经死掉的原告是叛军将领。这一下,众大臣就把所有过失全推到自己身上,说全是自己用人不察,误信匪言的后果,把毛恩气得暴跳又无可奈何,把这干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大臣们,恨到了骨头里,以后绝不可信,更不可共事。

审结了案子,毛恩被从天牢放出来后不久,贺月便让内侍传话,叫毛恩去看望看望皇后,免得皇后挂念担心。

毛恩依礼去看望了自己的皇后孙女。皇后才刚十八岁,入宫不过十余天,少女的天真就淡了,多了一份成熟稳重,瞧着,却叫人心痛。

见礼之后,毛皇后摒退下人,哭倒在自己祖父怀里。与皇帝成亲行礼之后,除了洞房花烛,皇帝让她夜夜空闺,导致宫闱间谣言四起,说她新婚便即失宠,这皇后是做不长的,她只能默默忍受。听见自己祖父出了事,她根本就见不着贺月,后宫里太后,太皇太后自己这两个婆婆和太婆婆跟两尊菩萨似的巍然不动,她想求情都找不到门路!只有日日悬心祷告。以前只看到皇后的光鲜尊贵,哪料到她这皇后做得竟是这般委屈!

毛恩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开解女孩儿,只道:娘娘,别哭了。娴儿,别哭了。臣不是好好的吗?已经没事儿了。

等毛皇后收了泪,毛恩悄悄告诉皇后:臣本想替娘娘除了那个外宠,想不到失手了,以后臣也不会再有机会了。这个人,娘娘一定不要招惹,千万千万不能招惹!娘娘一定把记牢臣这句话。娘娘更千万千万不要有替臣找这个人出气的念头。这个跟头,臣栽得到家,臣服气。

毛皇后点头。

毛恩又道:对付这个人,娘娘一定要做到大肚能容。自家孙女根本不是那男宠的对手,唯有相容,才能保持双方的平安。毛恩叮嘱道:娴儿,祖父没要求过你什么,祖父求你,往后,再是委屈,也一定要容忍那个外宠。现在他得势,你要容忍,以后他失势了,你也不要去落井下石!这话,你一定要记住,要做到。

毛皇后从未见过自己祖父对哪个人这么害怕服气过,问:爷爷,他有那么厉害?

嗯,你爷爷是兵家,你是女孩子不学兵,不懂得,厉不厉害,手上过,跟武家一样。行兵布阵,指挥作战,就是兵家的招式,更是玩不得半点虚假。毛恩道:那人在一座府宅的弹丸之地,能迅速依据地势,布出百万雄兵扼险踞守的阵势,单是这一点,他胸中所藏韬略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已胜于我。这种人,你只要不招惹他,包容他就好了。你要答允爷爷!他现在都没有想出应对破解之法,毛恩想,也许易文光的指证是对的,那个人,就是郑染,厉害的手段,狠毒的心肠,一脉相承。而贺月的宠溺和包庇,更是助长了那个男宠的气焰。如果毛皇后真做出什么不利于男宠的事,先不说男宠厉不厉害,单是来自贺月的愤怒,就不是毛皇后和他毛家所能承受的!

要是他来惹娴儿呢?难道自己也要忍气吞声?

他是不会主动招惹你的,他若找上了你,必定有原因。兵法同样陶冶一个人的胸襟和修养,到了风染那个层次,已目无余子,又岂会与女子争宠计较?

毛皇后用娇嫩的女孩儿声音道:嗯,娴儿答应爷爷,一定对那个男宠好。

对他好就不必了。你是皇后,要有皇后的仪范,不必倒过来讨好他一个外宠,只要不去为难他就行了。毛恩压低了声音道:我曾听男宠亲口跟我说,他已命不长久。娴儿,看来命不长久的份上,再难过,也要容忍了他。

毛皇后点头,觉得松了口气,既然命不长久,应该就是活不了几年吧,几年时间,自己应该能容忍得过去,她还年轻,等那男宠死了,她也不过才二十多岁,那时,贺月自然会回到她身边来。

见左右无人,毛恩又道:娴儿,有些话,本不该爷爷教你,不过,想你母亲必是看不到这么深远,不会教你,爷爷不得不说,你不要害臊。

不知不觉间,毛恩就忘了礼数,纯然把皇后接见外臣,当做了祖孙谈心。

那个外宠,再怎么得宠,他也是男子,得宠只在一时。也许,陛下将来还会盛宠其它的男人或女人,但是这些人都只能得一时之宠。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才是贺氏娶的媳妇,将来,只有你能入贺家宗庙,你跟陛下生的孩儿才是贺家江山的继承人毛皇后羞红了脸,又是委屈,又是扭捏地道:陛下陛下都不来娴儿房里。

你是皇后,他现在不去你那里,以后总是要去的。你要把后宫当做自己的家,你是这家的女主人,管好这个家,让他看见你的才能和贤惠。毛恩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必须要跟你生出皇子来!除非你们哪个的身体有毛病。所以,娴儿,你将来有的是机会亲近陛下,完全不必像寻常妃嫔一样心急心焦,患得患失,只要静下心来,等着就好。

这,才是皇后与妃嫔不同的地方!可以说,皇后几乎与皇帝一样,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只要不犯重错,是没有失宠一说的,只有被废。再是感情不睦的帝后,也会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而嫡长子和嫡子们,是他们关系之中的重中之重,也是帝后之间坚不可摧的钮带。

这也是为什么贺月新婚便即冷落皇后,但太后和太皇太后却不闻不问的原因,因为她们清楚,贺月迟早是要再度临幸皇后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蜻蜓点水似的临幸,必须要临幸出孩子来!

毛皇后满脸通红地点头,羞得说不出话来。

毛恩看自家孙女这么害羞,完全一副未经人事的样子,不禁起了疑:洞房那夜,他也没有碰你?

毛皇后的脸更红了,急忙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毛恩看得糊涂了:到底有没有?

毛皇后声若蚊蚋地道:有的。

生怕自家孙女未经人事,理解岔了,又问:爷爷说的是那方面的‘碰’你,有没有?毛皇后更是羞囧,道:嗯。这下毛恩放了心,又叮嘱道:臣听说,宫里那位兰娘娘这几天就要生产了。娴儿,你虽然还小,却是那孩子的嫡母,生孩子,带孩子的事,你要着紧的向太后娘娘请教学习,先拿那个什么庶子庶女练练手,又可以让陛下和太后娘娘们看见你贤惠,往后,你带自己的孩子就有经验了。这个也是要紧的。若是嫡长子夭折了,对皇后的打击是巨大沉重的,每一个皇后对此都是战战兢兢,唯恐有失。

说过了宫里的事,毛恩便道:陛下说你一个人在宫里孤单,叫臣在成化城里过了年节再回北方去,多陪陪你。其实毛恩在成化城里有个将军府,毛家女眷包括毛皇后都住在将军府里。毛大夫人就常常会进宫去看望皇后,只是毛家男丁多是长常征战驻守在外,回家团聚的时间少,贺月准许毛恩过了年节之后才回北方驻地,让毛恩在京城整整停留了半个多月,确实是莫大的恩典。

接受了毛恩这一番劝慰开导,毛皇后心头终于有了底,正式开启了她的后宫皇后生涯。

处理了清君侧案后,再过两日就到了除夕,白天,贺月在朝堂上宴了群臣,晚间,又陪着皇后宴了后宫。

贺月的后宫可以说,相当复杂。其实贺月的后宫一点不复杂,复杂的是先帝的后宫。贺月的父皇五十来岁遇刺而亡,留下一大拉子太妃太嫔和十几位从初生到十八岁不等的幼弟幼妹们。妃位不管有没有生育过,按例是要在宫里养老的。没有生育过的嫔才人选侍们,就打发回娘家奉养,按年支俸。生育过的,一律进升为太嫔,也要在宫里养老。那些幼弟幼妹都要在宫里养到成年,然后再陆续嫁出去或封亲王,平时可以不去跟这些太妃太嫔们请安,也可以不去看望自己的弟妹们,但这大过节的,宫里开个家宴,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贺月怎么着也得好生跟这些后宫们聚一聚,叙一叙,表示他是个不忘父恩的孝子,也是个爱惜弟妹的兄长。

家宴开始不久,太皇太后身体不好,由让任嫔陪着先回去了,然后太后惦记着即将分娩的兰才人,半途也退了。那些太妃太嫔们在贺月面前拘谨,太后退了,不多时她们也纷纷告退了。倒是那些弟妹们,多时见不着贺月,也不管贺月高不高兴,只管拉着唧唧喳喳说话。

等到把弟妹们打发了,那乌嫔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毛皇后和几个不敢先退的选侍,贺月便叫选侍散了,向皇后道:朕去皇后宫里歇歇。

第151章:成德二年

毛皇后满脸红晕地把贺月引回自己的寝宫栖凤殿。贺月只在栖凤殿里的卧榻上躺了一会儿,喝了碗醒酒汤,然后叫来内侍,换上了常服,向皇后道:朕晚上要歇在风园,皇后也操劳一天了,早些歇着吧。

毛皇后的俏脸,顿时惨白。

贺月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见左右没人,握着毛皇后的手,轻轻道:你是朕的皇后,朕自然要遵守祖制,将来是要跟皇后生儿育女,白发到老的。新婚之期,朕本不该冷落皇后,只是朕在宫外头有个喜欢的人,这几天病重得紧,朕怕没人照顾他,他便这么去了朕,舍不得他走。这才委屈冷落了皇后,还望皇后能够体谅。等天气暖和了,他身体好些了,朕自然会搬回皇宫里住。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毛皇后想着自己祖父的话,只垂着头不吱声。贺月松了手要走,毛皇后才道:兰才人这一两天就要生产了,她生了,能差人去风园禀报陛下吗?

贺月一怔,想不到毛皇后一个才初经人事的女孩子,会去管其它妃嫔生产的事,微微笑道:好。那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毛皇后轻轻道:那也是臣妾的第一个孩子。贺月又倒回来,轻轻拥抱了一下毛皇后,这才调头离开。

庄总管一早就请示过风染怎么过年节。风染漂泊异乡,被困风园,又病重伤痛,心情郁瘁,哪有心思过节,便叫照旧过日子罢了。风染心情不痛快,连累一园子的人都不能过节。风园一面毗邻着皇宫,另一面是东长街,是繁华闹市,要隔着三四条街,才有民宅。除夕之夜,东长街早已关门闭户,就听见一街之隔的皇宫里欢声笑语,管弦丝竹吹个不停,鞭炮烟火放得噼叭作响,好不热闹。

贺月赶回风园时,已经接近子时,看见风园里冷冷清清,昏昏暗暗的,没有半点过节的气氛。在寝宫外,盘儿禀报说,公子已经歇下了。进到寝宫里,贺月却看见小远正把风染扶着坐起来。

贺月让内侍替自己宽了外裳,擦拭干净了身体手脚,才坐到床上去,把风染接过来,道:不是说歇下了嘛,怎么又醒了?

风染倚在贺月胸口,不语。就算一年过去了,就算他跟贺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可是他依然觉得,跟贺月无话可说。

贺月怕风染睡久了,身子僵痛,便轻柔地替风染揉按四肢和身体,问: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风染自然是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皇帝这么多废话?风染不说话,贺月便也不说话了,只是专心替风染揉捏身体。也不知道是有意或是无意,贺月的手摸着摸着就摸到了风染的小兄弟身上,风染飞快地在被窝里把贺月的手推开。

贺月哈哈一笑,在风染耳畔轻轻道:染儿,我那里,来精神了。

知道贺月是跟自己闹着玩的,风染都懒得说话。只是想,贺月费这么大的劲,把自己逼成男宠,这都一年了,他才上了他三次,还没有一次是圆满的,然而贺月仍是乐此不疲,究竟为了什么啊?贺月要真喜欢玩男宠,哪个男宠不比他服侍得更尽心卖力?

贺月腆着脸,附在风染耳畔,低低笑着问:要不,我给你那里,也提提神?风染没有反应,贺月自己倒微微脸红了,这么无耻的话,他一个君王,怎么说得出口?

寂静中,远处传来三下鼓响,三更起更,子时了,成德二年来临了。

贺月道:染儿,新的一年了,你有什么心愿?

风染只是倚靠在贺月胸前,享受着贺月的揉捏推拿,没有说话。他一个签了死契又愿赌服输的奴才,不过是皇帝的玩物罢了,他能有什么心愿?不要给自己任何的希望,或许以后的日子,他能过得平静一些。尽力去做个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的玩物,漠然地等待着被玩破碎的那一刻,那便是他生命的终结。

风染不语,贺月也不相逼,笑问:猜猜,我的心愿是什么?

风染只是倦倦是依靠在贺月胸前,任由贺月在自己身体上揉揉捏捏的,除了护着自己的小兄弟外,别的地方都让贺月随便揉按。他整天整天躺在床上养伤养病,睡得一身的肌肉都酸胀了,贺月给他揉揉捏捏的,其实极为舒服,而身上有一些地方被贺月揉捏把玩着,又让风染觉得心头痒痒的,却是另一种别样的舒服。风染一点不想拒绝这些舒服,哪个男宠不是用身体服侍主子,自己也沉溺在身体欢愉之中的?他又何必独树一旗,做个例外?

一个皇帝的心愿,不外乎又是什么国富民强,兵盛马壮的励精图志和心怀天下,待机而起的宏图霸业之类,这些跟他一个男宠有什么关系?贺月的心愿,风染没有兴趣去猜。

贺月的手指轻轻抚上风染的唇,在风染耳畔轻笑道:今儿哑巴了?一个字都舍不得说。

风染只得道:陛下,晚了,歇了吧。风染说着便想从贺月胸前钻进被窝进,被贺月抱住不让动,道:陪我说说话儿明天哦不,今天初一,不用上朝,可以晚些起来,说说话,晚些睡也没有关系。

风染只是嗯了一声,说说话?有什么话好说?

贺月搬弄着风染的身子,怕他平坐久了,屁股和后背酸痛,便让风染侧躺着依在自己胸前,道:还记不记得,去年也是你陪着我,从父皇的平康六年进入到我的成德元年。

风染仍是轻轻地一嗯。他还记得,那时候他执着地想尽快侍寝,想通过侍寝来换取陆绯卿的平安,心情绝望而惨淡,但终究还是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他。现在,他已经无欲无求了,连绝望的感觉都没有了,所有的身前身后事,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如今过一天,是一天,罢了。

贺月道:我今年的心愿很简单,就是但愿能与你一起,年年送旧迎新。

风染还是淡淡地应道:嗯。

大约贺月也听出了风染的虚与应付,殊无诚意,贺月轻轻叹息道:染儿,我说的话,是真的。

风染仍旧淡淡地应道:嗯。对于心如死灰的人来说,真的假的,什么都不在乎。

还记得你跟我的赌约?你答允我,赌输了就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嗯。

风染如此漠然,贺月心头烦闷,抱紧了风染的身体,把脸埋在风染的颈脖间,道:染儿,不要再寻死了,陪着我,好不好?缓了一口气,又道:咱俩求过母后的赐福,会幸福的,我们也结过发,会一起到老的,不要丢下我!所谓愿赌服输,风染留是留下了,却几次三番的求死。尤其在挫败清君侧行动,明明已经掌控着局面的情况下,风染仍然愿意受死,只是交换一个死后尸身不受辱。听着那些消息的时候,贺月几乎能感觉到风染内心的绝望。他不会说那些山盟海誓,可他给他的都是美好,都是希望啊,为什么到风染那里变成了绝望?

嗯。

贺月也无语了。大约他再说什么,在风染听来,都是耳边风吧。他怀里明明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人给他的感觉却是如此的死寂。

整个年节,贺月除了回宫接受了后宫的朝贺之外,贺月都在风园寝宫里陪着风染,把照顾风染的饮食起居吃药之事都承担了过来,从生疏到熟练,无微不至。给风染换伤药时,再不敢硬来,便叫自己手下的暗卫高手,偷偷点了风染的大穴,叫太医快手快脚换了伤药后又解开穴道,然后跟风染说,是贺月给换的伤药。风染心知肚明,却什么话都不说。贺月暗地里加紧了处置外伤的练习,手法渐渐混熟起来,只是在处理复杂伤口时,还欠缺些精细和层次。

此外,正月初一晚间亥时,贺月被请回了皇宫一次。那是因为兰才人为皇帝诞下了皇长子。

看着浑身粉嫩通红又皱巴巴的小孩子,贺月的满腔父爱顿时被唤醒,抱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都舍不得放手,看着孩子无意识地抿抿嘴角,贺月也不自觉地跟着抿抿嘴角,孩子皱皱鼻头,贺月也跟着皱皱鼻头,逗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说父子俩真像。把贺月连日来阴郁烦闷的心情笑得一扫而空。虽然这个孩子是在贺月一时疏忽下产生的,然而这孩子一生出来,就立即得到了贺月的喜爱,当即就把兰才人册封为兰嫔,为自己的长子赐名为:贺旦,意为正月初一出生的孩子。

贺月想,当年自己的父皇是不是也跟自己此时一样,被一个冒然产生的孩子骤然打动了柔软的心?自己的父皇应该是很喜爱大哥的吧?不然为什么能纵容着大哥一步步强大,隐隐与嫡子对抗,夺位之心简直昭然若揭?自己一定要教导好自己的长子,让他息了夺位之心,这才是爱他。

做了父亲,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重了,会想很多以前从没有想过的事。

自然,带孩子这些事,都轮不到贺月来操心,太后和皇后早已经准备妥当,把兰嫔和孩子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贺月看一切妥帖,看过孩子,高兴了一回之后,心头还是惦记着风染,怕风染一个人冷清,或是又想不开,仍旧在子时后赶回了风园。

这一切,只把任嫔看得眼红,她的孩子要到季春三月才出生。她想,她若是能生出皇子,也许就能直接升位为妃,下一步,才是后。自己是太皇太后的侄女,身份是多么的显贵!那个不知来历,通房丫头出身的兰儿怎配封嫔?怎配与自己平起平坐!

第152章:郑修年潜回风园

喜得麟儿,风染以为贺月会歇在宫里,吃了药,药性发作之下,早早就睡下了,半夜被贺月从被窝里揪出来抱在胸前,只听贺月喜道:染儿,我做父亲了!是个男孩儿!然后兴高彩烈地说着关于孩子的一切见闻,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风染仍旧只是淡淡地,漠然地听着,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想,皇宫里那个小孩儿,跟他没有关系。其实,在世上的所有人或事,都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是他超然,只是漠然了。就连贺月努力地模仿着初生婴孩抿嘴皱鼻的动作,样子可爱又笨拙时,在风染眼里,还是只有淡淡地漠然。

年节过后,贺月就照旧忙了起来,年节时跟一些大臣商讨的新政新策,一一发布,年节里被压下来的政事和奏折也要一一批阅,皇宫里,如常地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看望自己的皇后,妃子和孩子。然而贺月雷打不动地天天回来宿在风园里,再累再忙也雷打不动地陪着风染双修双练。

贺月也不跟风染继续玩猜测奏折批复的游戏了,而是直接把奏折读给风染听,估计有风染不理解的地方就给风染解说。尽管多数时间风染坐在一边不理不睬,不言不语,但是贺月知道风染在听。因为,当贺月念一些有关军队新举措的折子时,风染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不屑的神色,尤其当贺月念与阴国有关的折子时,风染的神情显得专注,有时还会陷入沉思。

仲春之后,天气渐渐转暖,风染病了整整快两个月,终于熬过寒冬,身体慢慢康复过来。右肩上的伤也渐渐愈合了,只是跟左臂骨伤一样,时时地隐痛,右臂有些使不上力。太医说是右臂太久没有使力的缘故,可以试着进行一些展臂的练习,以加强右臂臂肌的锻练,那使不上力的毛病应该可以渐渐康复。风染觉得现在自己的生活反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有人服侍着,手上使不使得上劲,无所谓。倒是贺月,着紧的天天拉着风染锻练,说:你身手本来那么敏捷,内力也练出来了,这身手早该练起来了,荒废了可惜。

风染虚于应付地跟贺月舞弄着花拳绣腿,两个人对手过招,动作缓慢虚假得连小远都看不下去,躲在一边捂着嘴使劲揉肚子。

风染实在忍无可忍,讥道:照这么个练法,我很快就可以逃走了!

贺月赶紧收了拳,道:染儿,你一直没逃走,我心里高兴。他的拳脚功夫同样稀松得紧,一边说话,一边打拳,有些顾不过来。

然而,就是这般练法,终究还是把风染的右肩右臂渐渐练开了,没有落下使不上力的病根。

天气暖和了,身体又好起来了,风染便不想老呆在寝宫里。于是,贺月上朝去了,风染懒觉睡了起来,就回自己的容苑里呆着。其实回到容苑,他也没什么事可做,还是一样坐着出神发呆。只是在风染心里,寝宫,是贺月的宫殿,容苑,才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方容身之地。

随着风染内力的渐渐提升,他能够感受到的距离越来越远,不知几时起,他总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这人的身形极是飘忽,风染试过几次,想把他揪出来,却让他几次抢先移动了。这人大多时间都潜在容苑里,令得风染心头冒火。

这人会是谁呢?风染懒得去猜。

只是风染的洁癖,便得他对自己生活的环境要求都很高,哪能容忍个不明高手在自己的地盘里来来去去,岂不是把他的地方都搞脏了?

这日,风染照旧在容苑的书房里坐下,说茶水面上浮着微尘,抬手就泼了,叫小远把茶具都洗干净了重行泡盏茶来。风染在贺月面前乖巧平静,但待风园中人像换了个人似的,极是严苛,凡有过失差错,风染也不打不骂,只叫人自去刑房领罚,搞得在风染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出错。

风染说茶水面上有微尘,小远丝毫不敢分辩,急忙答应着,端了茶盏退出去重行冲泡。

小远刚退出书房,正要回身把书房的门给掩上,便觉得自己眼一花,端坐在书案后的风染已经不见了!紧跟着,自己头上一黑,貌似要被乌云盖顶,吓得小远本能地双眼一闭,身子一矮,抱着头蹲在了地上。托盘脱手,咔嚓茶盏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小远大惊,心道不好,这下又要领罚了。忙站起来看向风染,风染真没在书房里,不是自己眼花,回过头来,便看见风染正半蹲在容苑的矮小围墙上,脸看着墙外,身子也微微外倾,手也攀着墙外,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小远慌忙赶紧劝道:少爷少爷,不要跳!正要高声叫庄总管,风染已经回过头来一脸苍白地冷喝道:闭嘴!这么矮的墙头,那笨长随以为自己要跳墙寻死?风染松了手,轻轻松松跳下墙来,道:你进来。

进来?自己不是在院子里么?小远左望右望,不知道怎么个进来法。张望间,忽然看见容苑外走进来一个人,小远惊讶地道:郑郑公子!他记得庄总管说过,郑公子被送出成化城再也不会回来了,怎么会又出现了?

风染道:出去!小远这回很自觉地退出了容苑,还随手把园门关上。

等小远出去了,郑修年走到风染身前,双膝跪下,磕了个头,道:郑修年见过少主。

风染笔直地站着,良久,一言不发地抬腿回了容苑小书房。郑修年跟着进去,复又向在书案前落坐的风染下跪叩拜道:郑修年见过少主。这一回,风染身手敏捷地扶住了郑修年,阻止了他的跪拜,扶着郑修年站直了身子方道: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如今改投了月哥,已经不是什么少主了,当不起修年哥的大礼叩拜。

两多月不见,郑修年的模样有些憔悴,有些消沉,只是仍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跟所有郑家人一样,外形有些粗犷,但看着清爽:当年郑修年在郑家祠堂,指着祖宗牌位起誓,愿意把一生都交付于少主,有生之年,守候在少主身边,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此誓,生死不废。

你傻啊,那老头子,为什么不叫自己的儿子立这交付一生的毒誓?

当年,我是郑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家主是把郑家那一辈人中,最优秀的人许给了少主,可以想像,家主对少主的期望有多高风染淡淡道:我没想过郑修年打断道:少主!请听郑修年把话说完。当年,是我不能理解家主的苦心,一直对少主疏于教导,有很多东西都未曾教过少主。不过,郑修年有教过少主做人立世的道理,对不对?地牢里,少主那些话,都是违心之言,对不对?目的是要赶我离开成化城,逃离索云国,对不对?是我把你教导成人的,我应该最了解你,最信任你,对不对?郑修年顿了顿,又问:可是,少主为什么要撇清跟郑家的关系?是少主不打算再回阴国了吗?还是那狗贼不让少主再回阴国?郑修年已经潜回来快一个月了,已经猜错过一次,不敢再猜,请少主告诉郑修年,少主明明可以逃跑的,为什么要留在那狗贼身边?少主明明厌恶那狗贼,为什么还要任他羞辱?是少主有什么把柄落在那狗贼手里?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出来,郑修年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少主排忧解难。

那夜,被庄总管从地牢提出去,说是奉了贺月之命,为免风染伤心,要暗中杀了他。不过庄总管和几个来杀他的护卫都似乎非常的掉以轻心,被郑修年窥了个机会,施展轻功逃了。郑修年并没有逃回阴国新容城郑家,觉得自己没脸回郑家,就在索阴两国边境处暂且住了下来。

照说,像他这样的刺杀皇帝的重犯逃跑了,在索云国境里应该贴满了抓捕告示才对,可是,索云国方面一点消息动静也没有。郑修年起了疑心,经过一个月时间的沉淀,郑修年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回想着那天风染在地牢里的所言所行,越想越觉蹊跷,尤其到了最后,风染明明已经言明脱离郑家了,还让郑修年转告家主,劝郑家改而追随太子,进而控制太子,从太子身上取得权力。有哪个背弃了郑家的人,还会心心念念地如此为郑家的未来打算?

等天气稍稍暖和之后郑修年就开始悄悄地潜了回去,果然,他一路潜到成化城,也没见着半张捉拿自己的告示,贺月于大婚之前遇刺的消息,更是一丝影儿都没有,倒是听说了清君侧案,其离奇曲折处,被民间百姓传得神乎其神,玄乎其玄,只差没把风染说成妖魔了,令得郑修年替风染担忧不止。

不需要多少回窥视,郑修年已经可以肯定,地牢里,风染说那番话,当是另有用意。没有哪个得宠的男宠,会像风染那样,活得那么屈辱而隐忍,完全没有民间流传的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甚至连得意洋洋,意气风发都没有,只死寂得像潭水,波澜不兴。

第153章:及时行乐

郑修年把窥视的目标从风染转向了贺月,他猜想,一定是风染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贺月手里,才不得不如此受制于人,他要替风染找出来。

郑修年不敢去皇宫和朝堂,就只得在风园里窥探着贺月。哪料到,窥视贺月,倒把郑修年惊讶到了,贺月的勤政,超过他的想像,贺月的自律,也超过他的想像,贺月对风染的呵护爱惜,简直达到了小心讨好的地步,更是远远超过郑修年的想像,一个月来,贺月只是时不时躲在被窝里借着帮风染揉按身体时占些风染的便宜,始终都没有真的动过风染,郑修年真的怀疑,当日,自己看见风染吊挂在贺月身上,是不是看花了眼?而更令郑修年万万分不能相信的是,贺月竟然跟风染练着双修功法!一个帝王,竟然陪着自己的男宠练那被世人唾弃痛恨的邪功!

总之,贺月跟风染的关系,透着重重迷雾,诡异异常。

今儿,郑修年本来只是想来看看风染,想不到被风染出其不意地抓了出来,郑修年也是耿直性子的人,被抓了出来,就直接问了出来:少主,就算是咱俩不能解决的事,还有郑家呢。你是郑家少主,天大的事,自有郑家担当。

郑修年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问他这些话?让他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化为泡影!让他所承受的痛苦,全都白费了!好不容易强自平静的心情,又被郑修年挑起掀天巨浪!是不是非要逼得他把那肮脏不堪的伤口掏出来给他们看,郑修年和郑家才会死心?两个多月的隐忍和孤单,猝然暴发,风染急退两步,手一挥,抬起书案一角砸向郑修年:滚!我跟你,跟郑家都没关系了!

郑修年轻易就避开了迎面砸来的书案,那昂贵的书案直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大响,摔得支离破碎。郑修年道:这一回,休想赶我走。

听到容苑里的响动,仆役们不敢进来,只在外面问道:公子,是不是什么东西坏了?要不要小的们进来看看?

进来。风染应着,眼睁睁地看着郑修年从书房的窗户跳了出去。

仆役们自去收拾书案残骸,风染在容苑里小院落里,在几竿嫩竹下站了良久,小远怕风染又冷着了,拿了件披风替风染披上,风染便吩咐小远传下去,午膳和晚膳都免了,晚上准备些清淡的小吃即可,寝宫后殿浴池备水。

小远一听风染这么吩咐,就知道风染想干什么,劝道:陛下又没降旨要临幸少爷,少爷这是想干什么?

风染气苦变色道:放肆!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又想讨打了不是?明知道小远对自己是一片好心,可是他受不起小远的怜悯。

直到晚间,华灯高照,郑修年都未再现身,但是,风染知道,郑修年一定躲在自己身边不远的地方。

酉时,贺月如常地驾临风园,风染在前堂里接了驾,一路回到寝宫里,摒退了所有人,亲自替贺月宽了外裳。贺月便坐到床上去准备练功,风染也上了床,却从贺月背后轻轻抱着贺月,双手环在贺月胸上,隔着两层衣服,手指轻轻按捻着贺月胸前的茱萸,把身体紧贴在贺月的背上,道:风染今儿清洗干净了。

风染会如此主动地求欢,贺月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敢动:染儿?

风染便替贺月宽了中衣,自己也褪了衣服,偎进贺月怀里:我现今身子大好了,往后都可以服侍陛下了。

贺月简直喜出望外,回身抱住风染,阻止了风染的动作,知道风染洁癖,道:我先去洗洗。

风染便服侍着贺月去洗浴。只是这番洗浴,洗得风光无限,真正实现了贺月想来个鸳鸯戏水的愿望。这一番,风染再没有丝毫推拒之意,只觉得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用彼此的身体,取悦着彼此,又在彼此的身体里达到欢愉的巅峰。

这一切的感觉那么美好美妙,第一次,贺月明白了,什么是鱼水之欢,第一次,贺月觉得风染就在自己身边。

风染专心地沉沦在身体上的享受与欢愉中。他喜欢身体上短暂而销魂的欢愉感觉,他想,他必须要喜欢上这种感觉。他如今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不过是皇帝豢养玩耍的男宠,为什么不追逐一些身体上的快乐?给难以煎熬的日子找些乐趣?趁着还年轻,及时行乐,亦不枉人活一世。

从浴池回来,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便相拥而眠。

一回风园,还没有练功,就跟风染欢娱了一回,贺月便挂念着还有奏折没有批阅,半夜一觉睡醒,便想着起来着紧的把带回风园的奏折批复了,然后再睡。贺月一动,就有在床前伺候着的内侍赶紧来服侍着,撩起帐幔,点亮了烛火。

风染侧着身,脸向里床躺着。贺月一摸风染那边,被窝里又是凉浸浸的,贺月便像以前一样,抱着风染翻了个身,把自己这边睡得暖和的地方让给风染。这么一翻身,风染本向里侧着,就变成了向外侧着,就着内侍刚点的烛火,贺月看见风染双睫濡湿,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从风染眼角溢出,缓缓划过那玉色容颜,滴在锦褥上,不见了。

贺月一惊,风染哭了吗?流泪了吗?忐忑不安地轻轻唤道:染儿?

风染的呼吸极是平缓绵长,似是睡得正熟。

次晨,贺月起来上朝,本来还有些担忧风染,但风染睡得仍酣,并无异样,想是昨晚累着了,便放了心。

初尝这种妙不可言的鱼水之欢,不免使得贺月不自觉地沉溺其中,逮到机会就想来一次。只是依照风染的洁癖性子,想做,必须得贺月提前吩咐,临时起意的,风染打死也不应承。恢复内力之后,风染的武功越来越比贺月高,贺月想临时硬来,却打不过风染。好在,风染很服软,隔三岔五的,贺月便不吩咐,风染仿佛食髓知味了一般,还会主动求欢。

然而,几次之后,贺月就觉得不对劲了,风染的人,越来越消沉,消沉到死寂的地步。有时,风染会连接很长时间一动不动,贺月跟他说话,风染仿佛也没有听见一样,不理不睬,不语不言。这样的风染,常常令贺月生出错觉,觉得风染只是一具人偶,维妙维肖,却没有生命。唯一能感觉到风染还有几分活力的时候只在鱼水交融之时,风染的身体会渗出汗水,身形会随着他律动,呼吸会显得粗重,也会在攀上欢愉巅峰时低声地呜咽。只有那时,风染才像活着。

染儿,你想要什么?这样的风染,让贺月心疼万分又无可奈何,他想,他要什么,他都给他。

可是大多数时候风染只当没有听见他的问话,被逼问急了,风染便回道:风染能得陛下宠幸,于愿足矣,再无所求。为什么不求盛宠不衰呢?风染压根就不在乎他的恩宠吧?

春暖花开的时候,任嫔替贺月生了一位公主。女孩儿更加的粉嫩可爱,令贺月欢喜异常。同时,皇宫里传出一个更加振兴人心的消息:皇后怀孕了。

原来只是新婚那一夜,皇后就怀了孕。

那位白太医的父亲白回春也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来到了成化城,当即被请来替风染诊治。风染本来说自己身体已然大好,只是贺月硬要叫诊治,风染便无可无不可。

白回春拿巾子垫手切脉后,避开风染,一脸凝重地禀告贺月:这位少爷公子身体极其空虚。精元损耗极重垂着头,不敢看贺月,说道:据草民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就算是那些从小就夜夜笙歌,日日承欢的小倌们,精元也比公子充足。

贺月暗暗吃惊,面上竭力不动声色:你说公子的精血亏得厉害?他与风染行那鱼水之欢,统共也没超过十次,不可能就让风染精元亏竭了啊?而且他也很肯定,风染在与他欢好之前,从未与别人行过此事,好好的人,正值青春年少,怎么可能就精元亏竭了?

公子长期手脚冰凉,特别怕冷,便是精元严重衰竭的表象,好在公子习武,精元衰竭,但气血尚且充沛,一时不露衰败之象。草民说句斗胆的话,公子已到了即将精尽人亡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风染何曾纵欲过?自己与风染才欢好了那么几次,风染就要精尽人亡了?贺月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白先生是不是诊错了?

一边的白太医禀道:下官在诊过公子的脉象后,就有几分疑惑,不敢肯定,才修书禀了父亲,求父亲来替公子诊断。

白回春跪下说道:草民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断不敢如此禀告陛下。

太医和他一生行医的父亲都如此说,贺月只觉得一颗心揪紧揪紧地疼,问:公子精元亏了,会有什么后果?

不得长寿。白回春这话,说得委婉而空泛。

贺月过了一会,忐忑地问:不得长寿的意思,他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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