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染指河山(四)——天际驱驰

第154章:堕落

白回春道:这个,草民医术尚浅,寿数之事,不敢断定。

白先生既然是当世名医,又诊断得出病症来,想有治愈之法?贺月是何等精明的人?哪能听不出白回春话里的推诿之意,但他只能如此寄希望于白回春,他甚至不敢去逼问白回春,风染到底还能活多久?

白回春却回道:人之精元是天生带来的,耗一分便损一分,人就老一分。精元是无法用药物来补益的,能补的,是气血。公子精元枯竭空虚,但公子身负内力,气血尚且充盈,不须补益。

贺月低声叹道:还请白先生多用用心,想想法子,看怎么能给公子延延寿数。

自那以后,贺月就控制了与风染欢愉的次数。一方面,他舍不得风染再损精元,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不与风染尽鱼水之欢。轻轻拥着风染,道:染儿,这事不能做多了,对你不好。不管风染怎么主动求欢,贺月都控制在一月两次的节奏,其它时候还像以前一样,常常抱着风染睡觉,摸摸捏捏地过个心瘾,就觉得两全其美了。

贺月没把白回春的诊断告诉风染,风染也一句不问,仿佛诊病的事,就没有发生过。

这日,贺月去上朝了,风染懒懒地起身,漱口梳洗,吃过早膳后,回到容苑少坐,只觉眼前一花,郑修年就站在了小书房里,风染的小书案前。

风染坐在书案后没动,只当没看见一样。

倒是郑修年关上门,回身向风染叩头道:郑修年见过少主。

风染仍是懒懒地坐着没动,只道:修年哥,在地牢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已不是郑家少主了,你的大礼,我受不起。起来吧。

郑修年并没有起来,继续跪着说道:少主,住手吧,何必为了跟我呕气,作践自己?

风染淡淡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如今该清楚了。修年哥,走吧,别回来了。

不,我不相信!自己教导出来的孩子,本是那么清高孤傲的人,怎么会是沉溺于肉体之欢的氵壬徒?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风染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怕连累了自己,连累了郑家,才会要跟自己和郑家断绝关系。郑修年心情一激动,膝行几步,绕到风染面前,想抓住风染的手,细细恳问。

风染却见机得快,不等郑修年靠近,脚下一使劲,连人带椅,向后飘出三尺,避开了郑修年的一抓,叱道:别碰我!他现今,一身肮脏得连自己都嫌弃,脏得他都不敢回顾自己。

别碰我这三个字,郑修年曾听风染对很多人说过,他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啊,他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三个字?那样的疏远而抗拒,撕裂着郑修年的心,道:少主,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风染铁青了脸,说道:我说了,我就是贪图荣华富贵,贪图安逸享乐贪图鱼水之欢,这些是你们郑家给不了的!风家不是只有我一个皇子,别再死抓住我不放!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修年磕了头道:你以为你说这些,做这些,我会相信?别忘了,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连这点伎俩都识不破,未免太小觑我了!少主,要我离开,给我个理由!挺直了身子,跪在风染面前,固执地盯着风染。

风染没有再说话,只怔怔地出神,郑修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风染。到午时左右,齐姑姑带着仆役们来给风染呈上午膳,看见小书房里,风染面前跪着个人,开始吃了一惊,不由多看了几眼,认得是去年曾在风园养了四五个月内伤的郑修年,知道郑修年是风染的表兄,便镇定了下来,如常地布了饭菜,服侍风染用了膳才离开。接下来,风染走到哪,郑修年便一步不离地跟到哪。

郑修年虽说并不是风园的人,但大家都知道他是风染的表兄,风染是如何对待自己表兄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因此看见郑修年突兀在出现在风园里,大家虽有几分惊异,却也不敢大惊小怪,更不敢对郑修年无礼,非常有默契在只当没有看见。

只是到了晚间,贺月回到风园,在迎驾的人群中,独独站着那么一个人不跪,再一看,认出是郑修年,吃了一惊。年底时,郑修年要杀自己,只是误伤都能刺风染一个一刀两洞,那样的凶狠与毒辣,不能不让他胆寒战颤,虽说事后看在风染面上,没有追究,可在心底终究是极其害怕的,刚想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已经把郑修年送出索云国再不会回来了吗?贺月刚说了个你字,郑修年已经冲到了贺月的面前,抬手就抓住了贺月的衣襟,另一手一拳擂了过去!往日偷窥贺月,还能勉强忍下心头的愤怒,此时忽然狭路相遇,对这个糟蹋了自己表弟和少主的男人,郑修年再也忍不住怒气勃发,怒吼道:放了风染!

郑修年这挟怒一拳,要是擂实了,贺月不死也要重伤,贺月那个你字刚出口又换成了:护驾!

贺月竟然会在风园骤然遇袭,风园里接驾的和贺月的贴身护卫内侍们全都慌了神,乱纷纷地扑向贺月。

混乱中,贺月只觉得眼前一花,接驾时跪在最前面的风染,忽然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自己面前,手已擒住郑修年擂向贺月的拳头。只是风染的内力连往日一成功力都没有回复起来,哪里是全盛时期郑修年的对手?手虽擒住了郑修年的拳头,那拳头却结结实实擂在了风染身上,只擂得风染带着贺月向后退了一步。

郑修年赤红了眼,惨白着脸,道:你竟然救他!

风染本就浅淡的玉容,亦白了几分,放开郑修年,回手轻轻捂着嘴,道:他是我主子。不管怎么说,这人是皇帝,自己死在他手里,还不算太窝囊。生怕郑修年会再次暴起,或是不知什么时候又刺杀一次,唯有尽快打发走郑修年才是,风染说道:修年哥,你要个理由,我给你。你回玄武山,去问先生,他会告诉你。声调竭力保持着平淡,语气却充满了哀伤绝望:以后,我不要再见到你,和郑家的人!吩咐护院掌事道:尚掌事,传令下去,以后这个人再进园子,看见了就杀!

郑修年只是一呆,没有说话,脚下使劲,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轻功,飞墙走壁而去。

贺月这才回过神来,从紧紧层层护着自己的护卫内侍丛中钻出来,问道:染儿?关键时候,风染替他挨了那一拳,会不会有事?

有这么一会儿的喘息缓和时间,风染已经调匀了胸腔里翻涌的气息,看着郑修年逃走的方向,黯然神伤,大约,郑修年这一去,是再不会回来了,他也永远失去了郑家。正黯然之际,听了贺月的问话,更是烦闷不已,忽然想,他为什么要救贺月?让郑修年一拳打死贺月岂不更好?就算自己与郑修年因刺杀难逃一死,可是,自己两条命,换索云国皇帝一命,也是千值万值呀,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啊?怎么就不由自主地冲上去护着贺月了呢?

难道说,真的喜欢上了贺月带给自己身体上的欢愉感受?随着身体的沉沦,心灵也随之沉沦?不然,他怎么解释他为什么要替贺月挡那一拳?他早已经屈服了,早已经不再是自己了!刚刚才强噎下去的气血,忽然倒涌上来,从紧抿的嘴角和鼻孔里流了出来。

贺月惊道:染儿,你受了伤!快宣太医!要去扶风染,被风染挥手拂开,调头独自回寝宫了。

敢丢下皇帝,自己先走了,这可是君前失礼的重罪,贺月不跟风染计较,追回寝宫,殷殷地关心风染伤势,风染只淡淡道:无碍。郑修年那一拳,确实伤了风染,但伤得并不重,只是风染忽然惊悉了自己的堕落,才会急痛攻心。

自那以后,贺月只觉得风染更加的死寂和沉默了。尽管贺月对风染还是非常不放心,他却不得不歇于皇宫里了。他是皇帝,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有些事,纵然自己不愿意,他也不得不去做。皇宫才是他应该长驻的地方,风园再好,他再喜欢风园里的那个人,他也不可能一直任性地长驻风园,只能隔三岔五地驾临风园一次。

贺月回到皇宫里歇息,多数时候歇在自己的寝宫,只是偶尔会歇在任嫔和乌嫔处。贺月没有再恩宠过兰嫔,只是在看望皇长子贺旦时,顺便就算看望了兰嫔。兰嫔知道自己出身卑微,连字都不识,不指望能得到皇帝的瞩目,能阴差阳错生下皇长子,已是意外之喜,得不到皇帝雨露,也并无埋怨,只是自己安心度日。

因皇后有孕,贺月便没有再在皇后处歇息过,倒是常常去看皇后,夸赞皇后能干贤惠,一帝一后可算是相敬如宾。

第155章:千年坚冰的缺口

皇帝重行歇于皇宫里,令大臣们重重地舒了口气,一方面觉得皇帝英明,终于懂得远邪佞,亲贤良了。另一方面,觉得皇帝对那个男宠的眷顾终于开始由浓转淡,有了减退的迹象,有一些大臣不觉便生出心思,蠢蠢欲动。

贺月不天天歇在风园,风染更是整天整天呆在自己的容苑里,不管庄总管怎么劝,风染只是斗室枯坐,听而不闻。

朝堂上,贺月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基本掌控了朝政,新帝登位后,能这么快就掌控朝政,可算是个奇迹。只是当贺月试图废黜贵庶之法,以引进民间更多的贤能之士,以提升上层高官整体执政能力之时,遭到了朝堂上下内外大臣们的激烈指责和反对,甚至庶族出身的凌江,在这关键时候也一言不发。几经争论,终因朝堂大臣们的一致反对,拒不执行,贺月孤掌难鸣,而使得废贵庶法令,不得不暂停实施。

染儿,我记得,你曾在阴国废除过贵庶之法,你是怎么办到的?一番欢好之后,贺月抱着风染,泡在热腾腾的浴池里。每一次欢好后,风染都喜欢在浴池里泡很久,贺月便陪着风染一起泡。虽然风染从未参予过索云国的朝政,但风染对索云国的朝政和大臣们一点不陌生。贺月从一开始准备实施废黜贵庶之法,就跟风染讨论过,后来大臣们上奏折反对废贵庶,贺月也从众多的奏折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读给风染听了。其实,贺月实施的很多政法政令,都有说给风染听,风染从不发表意见,却是全程旁观。

他哪有在阴国废除过贵庶之法?他是吃撑了,想死了,才会像贺月一样不知死活地去挑战贵族官吏们的权威?风染懒懒地倚在贺月怀里不动,也不想说话。在他看来,废贵庶,就是找死。这个天下,是贵族的天下,废贵庶,岂不是把这天下从贵族们的手里抢过来,放到卑微的庶族们手里?再说,贵庶之法是凤梦大陆千百年留传下来的祖宗之法,还没有谁敢去动摇过。

据说,当凤梦大陆还是一片蛮荒之地时,有几位主子带着他们的奴仆从其他大陆迁徒而来,渐渐开拓了这片土地,人口也渐渐繁衍,当初的主奴,就演变成了贵庶之分,贵族一直统治着庶族。后来,贵族间产生了矛盾,进而爆发了战争,分裂成了越来越多的国家,然而始终是贵族统御着广大的庶族,这是凤梦大陆十三国不可动摇的根本!

在凤梦大陆,贵族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古老传袭的贵族世家,一种是因各种原因由皇帝敕封的新兴贵族。传承五代以上的新兴贵族就蜕变为贵族世家。贵族世家在不断的消亡中,新兴贵族在不断地兴起,凤梦大陆十三国皇族可以算是最古老的十三家贵族。不管贵族如何新老更替,但是,贵庶之法,一脉相承。

各国有各国的贵族,各自供养着本国贵族,互不承认。比如风染,在阴国是皇族也是贵族,在索云国,在阴国之外,就只是庶族。庄总管庄唯一在永昌国是皇族也是贵族,但他逃到了索云国,同样也只是庶族。

一旦成为贵族,就拥有诸多庶族难以企及的特权。

风染不语,贺月的手就不规矩地把风染身上游曳,最后停在胸膛处,轻轻揉捏已经有些红肿的茱萸。风染抬手按住贺月的手,拉开,道:我没废过贵庶。

那,你是怎么把郑家家主郑承弼封为阴国兵马总统帅的?那可是一品大员。郑家,直到今日今时,也只是庶族。郑家虽然在阴国权势显赫,掌握着阴国兵权,权重一时,然而郑家一直都不是贵族。纵然兵营里有越级任将的贯例,最多也不过越三级。依贵庶之法,庶族官吏最高只能做到五品官阶,越三级任职,也不过只能任职二品将军,郑承弼如何就做到了一品统帅?据贺月所知,郑承弼能出任一品统帅,是在风染掌政时授予的,曾有谣传,说风染为了郑家,废除过贵庶之法,因此,贺月才有此一问。

风染继续把贺月不规矩的手拉开,回道:我没废贵庶之法,只是废除了其中一条,庶族为官,五阶为限的规矩。废除了这一条对庶族的限制,那么庶族也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可以跟贵族一样,一路向上升迁,直到一品官阶。郑承弼便是在风染借其父皇名义下诏废除了这一条规矩后,从五品官阶直接擢升为一品官阶,连提四品,从而掌握了阴国兵权的。然而,那道废除庶族为官,五阶为限的圣旨,虽然在朝堂上宣读后,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并没有官吏将这道旨意当做政策政令贯彻下去,当郑氏一系纷纷升官之后,那道废除限制庶族官阶的旨意却无疾而终,再没有人提及过。

其实,贵庶之法并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只是古老相传,一直流传下来的一些限制庶族权益和保障贵族特权的规矩。贵庶之法当初是怎么兴起的已经不可考证,只是辈辈相传,流传至今已经成了不可更改的祖宗法度。

然而,随着贵族的渐渐没落,一些庶族摆脱了对贵族的人身依附关系的羁绊,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和学识之后,开始要求贵庶平等,贵庶之间的矛盾也随着贵庶之法的流传,一脉相承地流传了下来,并且矛盾还越来越尖锐激烈,时至今日,在战乱频繁,民不聊生之际,贵庶矛盾更是空前激烈。下层官吏要求取消对庶族为官,最高五阶的限制,从而可以参予更高层次的政权决策与管理;广大的庶民们更是强烈要求取消贵族生而享有例俸的特权;庶族商家强烈要求取消贵族经商的不税特权,平等竞争;庶族学子们要求取消贵族学子直接入读学宫的特权等等各方面,贵庶之法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贺月想了想,恍然道:染儿,你这法子好!太好了!真好!忽然满心的高兴起来,拥着风染又亲又吻,若不是双方都已尽兴,只怕大有再来一次的趋势。

贺月忽然兴奋起来,搞得风染一头雾水,他想什么法子了?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起来吧,泡久了不好。

两人从浴池里出来,寝宫里早已经重行换过了干净的被褥,桌案上布着各式清淡的夜宵和精致的点心,另外有一碗温热的蛋羹。贺月拿起蛋羹递在风染手里,看着风染一口口吃掉。

风染洁癖,每次在欢好之前,都会禁食大半天,之后还会再禁食半天,前后要挨饿一天多。在知道风染身体极其虚耗之后,贺月舍不得风染挨饿,便叫太医院和御膳房一起研制了这么一道淬取了名贵药材精华,又温软可口,残渣极少的蛋羹,让风染事后能及时进补果腹。

至于风染的日常饮食,贺月更是叫风园的膳房齐掌事天天跟太医们研究来研究去,既要美味,又要补身。在风染再次驱走郑修年两三个月之后,盛夏来临之际,贺月硬是把风染浅淡的脸庞养出了一些淡淡的血色来!然而,在白回春看来,风染本就气血充盈,再补就要虚火上冒了。再说,太医们研制的补益方子,其实对精元虚耗,实无半分用处。

等风染把蛋羹吃了,贺月拉着风染一起坐下,方道:贵庶之法涉及的东西和方面太多了,又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向深入人心,根深蒂固,我不该强下旨意,冒然宣布废贵庶。众臣都是贵族,极力反对阻挠是正常的。其实贺月在一早准备着手废除贵庶之法时,对于即将遭受到了重重阻挠有过准备,只是不曾想,大臣们的反对会如此激烈,在朝堂上一经提出,顿时群情激愤,呼天抢地,更有老臣,倚老卖老,质问贺月数祖忘典!

好在贺月并没有想过废贵庶能一蹴而就,这番朝堂议政,不过是个试探。

此时贺月一扫舌战群臣失败的沮丧,兴奋地对风染侃侃而谈:我说你那法子好,好就好在,你只废掉了其中一条。我该像你一样,不要心急,一样一样,一条一条,慢慢来抹平贵庶之间的差距,这样每次变革,涉及的人数少,方面小,阻力也会变小,才会易于推行。等我慢慢把贵庶之间的差距抹平了,我就不宣布废除贵庶,贵庶之法也名存实亡,就让贵族们留下个贵族的虚名儿,又有何妨?

对贺月来说,国库用庶民的赋税养着一大帮贵族,是极沉重的负担,贵族们又把持着朝政,一心只想维护自己的利益,除了拉帮结伙进行集团内斗,有几个是为了国富民强?更逞论一统凤梦?这帮贵族大臣们只搞得朝堂死气沉沉,国家暮气沉沉。

流传千年的贵庶之法,就如同凝冻了千年的坚冰,而风染在四年前那次不经意的纯为私心的变革,却在这千年坚冰上凿了一道小小缺口,令贺月看到了破冰的希望!

皇帝重行歇于皇宫里,令大臣们重重地舒了口气,一方面觉得皇帝英明,终于懂得远邪佞,亲贤良了。另一方面,觉得皇帝对那个男宠的眷顾终于开始由浓转淡,有了减退的迹象,有一些大臣不觉便生出心思,蠢蠢欲动。

贺月不天天歇在风园,风染更是整天整天呆在自己的容苑里,不管庄总管怎么劝,风染只是斗室枯坐,听而不闻。

朝堂上,贺月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基本掌控了朝政,新帝登位后,能这么快就掌控朝政,可算是个奇迹。只是当贺月试图废黜贵庶之法,以引进民间更多的贤能之士,以提升上层高官整体执政能力之时,遭到了朝堂上下内外大臣们的激烈指责和反对,甚至庶族出身的凌江,在这关键时候也一言不发。几经争论,终因朝堂大臣们的一致反对,拒不执行,贺月孤掌难鸣,而使得废贵庶法令,不得不暂停实施。

染儿,我记得,你曾在阴国废除过贵庶之法,你是怎么办到的?一番欢好之后,贺月抱着风染,泡在热腾腾的浴池里。每一次欢好后,风染都喜欢在浴池里泡很久,贺月便陪着风染一起泡。虽然风染从未参予过索云国的朝政,但风染对索云国的朝政和大臣们一点不陌生。贺月从一开始准备实施废黜贵庶之法,就跟风染讨论过,后来大臣们上奏折反对废贵庶,贺月也从众多的奏折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读给风染听了。其实,贺月实施的很多政法政令,都有说给风染听,风染从不发表意见,却是全程旁观。

他哪有在阴国废除过贵庶之法?他是吃撑了,想死了,才会像贺月一样不知死活地去挑战贵族官吏们的权威?风染懒懒地倚在贺月怀里不动,也不想说话。在他看来,废贵庶,就是找死。这个天下,是贵族的天下,废贵庶,岂不是把这天下从贵族们的手里抢过来,放到卑微的庶族们手里?再说,贵庶之法是凤梦大陆千百年留传下来的祖宗之法,还没有谁敢去动摇过。

据说,当凤梦大陆还是一片蛮荒之地时,有几位主子带着他们的奴仆从其他大陆迁徒而来,渐渐开拓了这片土地,人口也渐渐繁衍,当初的主奴,就演变成了贵庶之分,贵族一直统治着庶族。后来,贵族间产生了矛盾,进而爆发了战争,分裂成了越来越多的国家,然而始终是贵族统御着广大的庶族,这是凤梦大陆十三国不可动摇的根本!

在凤梦大陆,贵族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古老传袭的贵族世家,一种是因各种原因由皇帝敕封的新兴贵族。传承五代以上的新兴贵族就蜕变为贵族世家。贵族世家在不断的消亡中,新兴贵族在不断地兴起,凤梦大陆十三国皇族可以算是最古老的十三家贵族。不管贵族如何新老更替,但是,贵庶之法,一脉相承。

各国有各国的贵族,各自供养着本国贵族,互不承认。比如风染,在阴国是皇族也是贵族,在索云国,在阴国之外,就只是庶族。庄总管庄唯一在永昌国是皇族也是贵族,但他逃到了索云国,同样也只是庶族。

一旦成为贵族,就拥有诸多庶族难以企及的特权。

风染不语,贺月的手就不规矩地把风染身上游曳,最后停在胸膛处,轻轻揉捏已经有些红肿的茱萸。风染抬手按住贺月的手,拉开,道:我没废过贵庶。

那,你是怎么把郑家家主郑承弼封为阴国兵马总统帅的?那可是一品大员。郑家,直到今日今时,也只是庶族。郑家虽然在阴国权势显赫,掌握着阴国兵权,权重一时,然而郑家一直都不是贵族。纵然兵营里有越级任将的贯例,最多也不过越三级。依贵庶之法,庶族官吏最高只能做到五品官阶,越三级任职,也不过只能任职二品将军,郑承弼如何就做到了一品统帅?据贺月所知,郑承弼能出任一品统帅,是在风染掌政时授予的,曾有谣传,说风染为了郑家,废除过贵庶之法,因此,贺月才有此一问。

风染继续把贺月不规矩的手拉开,回道:我没废贵庶之法,只是废除了其中一条,庶族为官,五阶为限的规矩。废除了这一条对庶族的限制,那么庶族也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可以跟贵族一样,一路向上升迁,直到一品官阶。郑承弼便是在风染借其父皇名义下诏废除了这一条规矩后,从五品官阶直接擢升为一品官阶,连提四品,从而掌握了阴国兵权的。然而,那道废除庶族为官,五阶为限的圣旨,虽然在朝堂上宣读后,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并没有官吏将这道旨意当做政策政令贯彻下去,当郑氏一系纷纷升官之后,那道废除限制庶族官阶的旨意却无疾而终,再没有人提及过。

其实,贵庶之法并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只是古老相传,一直流传下来的一些限制庶族权益和保障贵族特权的规矩。贵庶之法当初是怎么兴起的已经不可考证,只是辈辈相传,流传至今已经成了不可更改的祖宗法度。

然而,随着贵族的渐渐没落,一些庶族摆脱了对贵族的人身依附关系的羁绊,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和学识之后,开始要求贵庶平等,贵庶之间的矛盾也随着贵庶之法的流传,一脉相承地流传了下来,并且矛盾还越来越尖锐激烈,时至今日,在战乱频繁,民不聊生之际,贵庶矛盾更是空前激烈。下层官吏要求取消对庶族为官,最高五阶的限制,从而可以参予更高层次的政权决策与管理;广大的庶民们更是强烈要求取消贵族生而享有例俸的特权;庶族商家强烈要求取消贵族经商的不税特权,平等竞争;庶族学子们要求取消贵族学子直接入读学宫的特权等等各方面,贵庶之法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贺月想了想,恍然道:染儿,你这法子好!太好了!真好!忽然满心的高兴起来,拥着风染又亲又吻,若不是双方都已尽兴,只怕大有再来一次的趋势。

贺月忽然兴奋起来,搞得风染一头雾水,他想什么法子了?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起来吧,泡久了不好。

两人从浴池里出来,寝宫里早已经重行换过了干净的被褥,桌案上布着各式清淡的夜宵和精致的点心,另外有一碗温热的蛋羹。贺月拿起蛋羹递在风染手里,看着风染一口口吃掉。

风染洁癖,每次在欢好之前,都会禁食大半天,之后还会再禁食半天,前后要挨饿一天多。在知道风染身体极其虚耗之后,贺月舍不得风染挨饿,便叫太医院和御膳房一起研制了这么一道淬取了名贵药材精华,又温软可口,残渣极少的蛋羹,让风染事后能及时进补果腹。

至于风染的日常饮食,贺月更是叫风园的膳房齐掌事天天跟太医们研究来研究去,既要美味,又要补身。在风染再次驱走郑修年两三个月之后,盛夏来临之际,贺月硬是把风染浅淡的脸庞养出了一些淡淡的血色来!然而,在白回春看来,风染本就气血充盈,再补就要虚火上冒了。再说,太医们研制的补益方子,其实对精元虚耗,实无半分用处。

等风染把蛋羹吃了,贺月拉着风染一起坐下,方道:贵庶之法涉及的东西和方面太多了,又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向深入人心,根深蒂固,我不该强下旨意,冒然宣布废贵庶。众臣都是贵族,极力反对阻挠是正常的。其实贺月在一早准备着手废除贵庶之法时,对于即将遭受到了重重阻挠有过准备,只是不曾想,大臣们的反对会如此激烈,在朝堂上一经提出,顿时群情激愤,呼天抢地,更有老臣,倚老卖老,质问贺月数祖忘典!

好在贺月并没有想过废贵庶能一蹴而就,这番朝堂议政,不过是个试探。

此时贺月一扫舌战群臣失败的沮丧,兴奋地对风染侃侃而谈:我说你那法子好,好就好在,你只废掉了其中一条。我该像你一样,不要心急,一样一样,一条一条,慢慢来抹平贵庶之间的差距,这样每次变革,涉及的人数少,方面小,阻力也会变小,才会易于推行。等我慢慢把贵庶之间的差距抹平了,我就不宣布废除贵庶,贵庶之法也名存实亡,就让贵族们留下个贵族的虚名儿,又有何妨?

对贺月来说,国库用庶民的赋税养着一大帮贵族,是极沉重的负担,贵族们又把持着朝政,一心只想维护自己的利益,除了拉帮结伙进行集团内斗,有几个是为了国富民强?更逞论一统凤梦?这帮贵族大臣们只搞得朝堂死气沉沉,国家暮气沉沉。

流传千年的贵庶之法,就如同凝冻了千年的坚冰,而风染在四年前那次不经意的纯为私心的变革,却在这千年坚冰上凿了一道小小缺口,令贺月看到了破冰的希望!

第156章:郑承弼出马

要想一振河山,就必须要废除贵庶之法,踢开这些暮气沉沉的贵族大臣们,让庶族人才站上朝堂,开朝堂新风,已是贺月不能绕过的问题。

如果说贵庶矛盾在民间已经极其尖锐,贺月想要废除贵庶之法的心情却是最迫切的一个,他必须要通过变革来焕发国家活力,而不是等着矛盾爆发,自己的朝堂被推翻!

有了风染这个思路,接下来,贺月又有得忙了。他要好好布署,这一仗,是对整个贵族的硬仗,他必须胜。

对于贺月的兴奋,风染只淡淡重申道:我没想过要废贵庶之法。

染儿,你认为,贵庶之法,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么?贺月问:你在兵营里呆过,兵营里的贵庶之争,尤为激烈,你没感觉到?兵营中,贵族将领极其趾高气昂,也极其瞧不上那些越阶任职的庶族将领们,武人的性子更加直来直去,因此贵族将领往往喜欢对庶族将领们作威作福,动不动就拿身份压人,搞得矛盾更加尖锐。

风染只淡淡回道:不觉得。他所在的是郑家军,是以郑氏子弟为核心力量组建的家族子弟军,郑家自己也是庶族,兵营里除了风染,就没有一个贵族将领,郑家军从上到下,完全没有贵庶之分,哪来的贵庶之争?然而正因为郑家军没有这些矛盾,才使得郑家军上下齐心,在战场上更具有战斗力和杀伤力。

在风染的一生中,从未体会过贵庶矛盾,他会废除掉庶族为官的限制,本意仅是借此给郑氏升官,以达到掌握阴国兵权的目的。风染其实丝毫没有废除贵庶之法的意思,他甚至从来没有关注过贵庶矛盾。只是在无意中,为贺月探了路。

贺月道:染儿,你该多出去走走。他的染儿,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风染道:睡吧,晚了。贺月再晚睡觉,都会一大清早起来上朝,其勤政程度,有时叫风染实在看不下去。然而,风染再看不下去,也从不出言相劝。

贺月便抱着风染睡下,盛夏天气,两个人都穿着极丝薄幼滑的细绢内衣,贺月能透过两重内衣,感觉到从风染身上传过来的阵阵清凉。盛夏里,抱着风染凉浸浸的身体,实在是说不出来的舒服。贺月心头不由涌起两句诗词冰肌玉洁,自清凉无汗。随即,贺月又心头一痛。他知道,风染能够冰肌玉洁,自清凉无汗的背后,是精元的极度虚损耗竭。他还能有多少个象这样拥着风染入眠的日子?贺月甚至不敢问,轻轻唤道:染儿。

嗯。

在我身边,别走。

嗯。

风染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灰了心,断了意,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天天蜷缩在容苑里,跟谁也不说话,万事不萦于怀,对于时间的概念便模糊了起来,只是饿了就吃,不管早午晚膳,困了就睡,不管白天黑夜,睡醒了就起来坐着发呆,也不管白天黑夜,这样的生活,过得久了,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至少很平静。

习武练功之事,基本就荒废了。贺月来时,逮住风染练功,风染就练,贺月不来,风染自己从来不练。反正内力足够控制体毒,只要内力能够控制体毒不发作就行了,至于以前浸蚀进腑脏的体毒,风染一点不上心将之清除。现在的内力,除了用来控制体毒外,风染觉得内力对自己已经没有用处了,是深是浅无所谓,不必再费心费力地去练。

这样的日子,在风染心里,还是有一些盼望的,就是盼着贺月来,行那欢好之事,带着他载沉载浮,攀上欢愉的巅峰时,又同时坠下沉沦的深渊,在极致的痛楚和欢愉间翻滚,撕裂,终归于泯灭。

这日,风染一直睡到申时了才起来,汗津津的,叫小厮搬来水,在自己的小卧房里洗浴了一番,吃过饭,坐到小院里的斜榻上歇凉。风染贪凉,喜欢在夜晚躺在小院里的修竹下露天乘凉。有时躺得困了便睡,也不管对身体好不好,只是恣意任性,什么后果都不想管。

风染独坐修篁下,静夜中,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想,微微仰着头,目光放空地看向繁星点点的星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风染开始喜欢倾听各种嘈杂的声音,去猜测那些声音背后的主人的心思。他练过耳力,本就比寻常人听得远,现在又恢复了一成左右的功力,听得更远。而容苑地处风园后宅僻静处,距离风园那皇宫规格的围墙极近,风园坐在容苑里,不但能听见风园里的动静,还能听见风园外街道和各种商家的声响。风园里,庄总管巡视时训斥仆役们的声音,仆役们压低了声音私议各掌事的声音围墙外,某府马车嚣张地驰过风园围墙外街道的声音,酒楼里猜拳劝酒的声音,两好友异地重逢相约茶楼畅谈的声音,某家小姐含羞答答会见情郎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唯独自己百无聊籁地在容苑里磋砣岁月,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听见有一行人,脚步声极轻地向自己方向行来。风染开始并没有在意,这样的声响,他听得多了,人家只是向着他这个方面行来,其实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不过随着这行一渐渐的逼进风园,逼进容苑,风染凭着江湖人的本能,产生了警觉。风染甚至能听出这行人,一路遮遮掩掩,向容苑逼近。是来自己的容苑么?会是什么人呢?目标是自己吗?想对自己不利吗?风染不想动,也懒得理睬。

院门紧闭,整个容苑里,就只有风染一人,小斯们早就被打发出去了。小远也被遣了出去,只是小远会每过一段时间,就进来看看风染,若是风染夜里躺在小院里睡了,他会替他盖上薄被,稍挡风露。

几道身影,从容苑的低矮围院上干净利落时跳进了院落里。见风染睁着眼看见他们,来人一字排开,在星光下回看着风染,丝毫没有偷入民宅被发现后的气短心虚。

来人一共四人,当先为首之人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怒而威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比老者稍后一步,左手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右手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在那青年身后,是另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这人,风染再熟悉不过了,是郑修年。

风染翻身从斜榻上起来,迎了上去,跪拜在地,道:小染拜见外祖大人。

郑承弼不等风染跪倒,就一把扶了起来,道:你是我们郑家少主,小人们当不起少主大礼!扶着风染坐回斜榻上,自己带着另三个,反倒跪倒在风染身前,道:小人郑承弼小人郑嘉小人郑修羽小人郑修年拜见少主!

郑家最有实力权势的老中青三位当权人外加风染的死卫郑修年,以如此隆重的方式参见风染。风染没有说话,只双手扶起自己的外祖父和二舅父。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郑承弼道:小染,跟我回阴国去。

风染侧着头,不敢去看郑承弼,说道:我都告诉修年哥了我已经这样了我不回去。

郑承弼轻轻握着风染的手,和霭地说道:这是在索云国,我不妨直接跟你说,你便是我郑家选定的皇位继承人,岂有不回阴国之理?顿了顿道:陛下正当壮年,目今还不是争位之时,还有时间,容得你胡闹玉不琢,不成器,年轻人,不经历一些坎坷,便不知世道艰难小染,你所经历的都是小事,微不足道,是修年那孩子大惊小怪跟我们回阴国去。若是没什么要带走的,这就上路吧。你闹失踪都一年多了,是该回去了。

他哪里是闹失踪了?当时汀国送亲队伍堵住阴国皇宫宫门,形势危急,两国间差点刀剑相向,从姻亲国变成敌对国,风染不得不装作走火入魔,练功而亡以逃过悔婚危机,阴国甚至发出国书,向整个凤梦大陆,宣告风染的死亡。他的死亡,是正式得不能再正式的死亡,他哪里还回得去?

郑承弼似乎猜到了风染的顾虑,说道:回去后,我自会安排你死而复生,恢复你二皇子的身份,这一点,不用你考虑。只是汀国方面,还有些麻烦。

郑承弼的二子,郑家内定的继郑承弼之后的郑家少家主郑嘉此时禀道:父亲,儿子接到禀报,说幻沙公主日前似乎对一姓陆的低级将领,有所青眼。

郑承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轻叹一声:幻沙公主只是有所青眼实在是太不足够了。一个望门寡女子,还矜持哪样?干什么不尽快嫁出去?

去年,风染练功走火入魔而亡。依据凤梦大陆的风俗,幻沙公主仍是抱着灵位嫁给了风染,成为了凤梦大陆最著名的望门寡女子。

第157章:强颜说喜欢

虽然这桩婚事是成了,但是幻沙公主实际上并未真正嫁与风染,婚礼之后,公主随即返回了汀国。阴国与汀国议定的联军事宜,也随着公主返回汀国娘家而告吹。

好在在风染死后不久,索云国就莫名其妙地主动撤了军,终于让阴国缓过一口气来,逃过灭国之厄。

然而,幻沙公主返回汀国后,明明顶着个望门寡的不祥名头,却一直没有再婚,甚至没有过再次议婚!如果这个时候,风染复生,幻沙公主便是风染名正言顺的妻子,连婚礼都不用再举行一次。

若是幻沙公主在这一年间嫁出去了,风染与幻沙公主的婚姻就自然而然解除了,双方谁也不能指责谁失约失信。关键,公主还没有再嫁出去。

郑承弼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样的事没有经历过?风染宁愿诈死悔婚,也不愿与公主成亲,郑承弼便猜想风染或许有喜欢的女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中间隔了一代,风染又是郑家少主,他就不好出面去管年轻人情情爱爱的琐事,便放任着风染自己去解决感情上的事。然而他耐心地等了一年多,只等到郑修年气急败坏地跑回来告诉他,风染要断绝与郑家的一切关系,再不回阴国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在了解了详情之后,郑承弼安排好阴国兵营里的公务,偷偷潜入索云国,准备亲接风染回国。至于怎么解决风染与幻沙公主婚姻的事,只有稍后再想法子,目前要紧的是接回风染!

风染垂着头道:我不回去!声音虽低,语气却极是坚决。

胡闹!郑承弼道:你留在这里干什么?风染嘴唇微动,郑承弼已经抢过话头道:你对修年说的那些,我不相信。你叫修年去问玄武真人的话,修年已经告诉我了,那时你年纪还小,不怪你,也不是你的错。至于寿数问题,还怕我郑家没有精壮儿郎供养于你?

星光下,风染本有几分血色的脸庞,变得惨白,他不堪回首的过往,竟然被郑承弼如此明晃晃地宣诸于口,却仿佛把他剥得赤条条一般狼狈难堪,风染要极力忍耐,才能保持着镇定。

郑修年越众而出,在风染面前跪下来,说道:郑修年愿意与少主双修,甘愿以自身精血供养少主。

还嫌他承受的羞辱不够多?不够重?郑家为什么还要往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风染僵直着身子,只能说一句话:我不回去!

少主,郑修年道:就算你跟那狗贼双修了,又能怎样?他是一国皇帝,岂肯拿自身精血供养于你?

风染还是只有一句话:我不回去!就算郑家不计较在乎他肮脏的过去,他自己也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一旦往事揭穿,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还有什么脸面对郑家?

当时,情急之下,被逼得叫郑修年去问玄武真人,那话一出口,风染就知道他再也回不去阴国了。

郑承弼放柔了声音道:小染,你虽然姓风,可你也是我郑家的孩子,是我的外孙儿,有什么事,自有郑家替你承担。你年纪还小,放出来闯一闯对你有好处,过去那一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今日这几人,再不会有人知道。回去后,人们只会知道你这一年是如何死而复生的,断不会有人敢对你说半个不字。

郑家纵然能封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是,那根毒刺,是在自己心里,风染如何能坦然地面对自己?他无话可说,只有固执地说道:我不回去!

小染!郑承弼的语气不觉严厉了几分:要听话。他是统领千军万马的阴国将帅,这么一严厉,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匝地泄出,令得长侍他身边的郑嘉和郑修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凝神而恭谨地等着郑承弼继续训话。

郑嘉和郑修羽那番挺腰凝神的动作,落在风染眼里,却理解成两人得了郑承弼的暗示,凝神以待,只等郑承弼一声令下,就要对自己动手。对方三人,呈半包围之势,自己身后是斜榻,没有退路,轻功高妙的郑修年落在包围圈之外,按兵法,那是用来机动策应的。

是了,郑修年不敢跟自己来硬的,但是郑承弼却敢!自己的功力才勉强恢复了一成,如何是对方三四个人的对手?风染一面戒备着,一面急筹脱身之法,一面咬紧了牙关道:我不回去!我已经跟修年哥说清楚了,不管外祖大人信不信,我就是那样的人。

郑承弼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亲自带着郑家未来的两代家主接班人冒着天大的风险,偷入索云国,潜进成化城,夜闯风园,就是要带回风染,此行,关系着郑家筹谋了几十年的大计,他志在必得,不容有失:小染,你是我郑家的少主,此事绝无变更。你那无能大哥,哪能及你万一?我今儿带着郑家未来两代少家主来谒见少主,便是要确定这主仆君臣的名份!以前,是因你年幼,于这名份上就不着紧,多有疏怠,现今你已成年,郑家不敢再对少主疏于礼数位份。说着,郑承弼带着郑嘉和郑修年跪下,向风染三拜道:我郑家三代家主,在此设誓,率领郑家,效忠辅佐于少主,谨守主仆之礼,助少主登上皇位后,谨守君臣之礼,绝不敢因过往之事,有丝毫轻慢少主。愿少主奋凌云之志,率我郑家,马踏天下,一统河山,成千秋万载基业!

他什么时候想马踏天下,一统河山了?那是郑家的雄心好不?干什么要把郑家的雄心强加在他身上,变成他的责任?他如今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平静地活着,平静地死去。平静地埋在土里。

什么是郑家有的是精壮儿郎供养他?他短寿便短寿,可也要活得顶天立地,岂能靠那污秽的邪功吸取他人精血苟活于世?郑家不是要辅佐他成为皇帝,而是要他培殖成第二个丧心病狂,为祸苍生,不死不老的妖怪范小天吧?就算郑家敬他是少主,不敢鄙视于他。可他也要对不起自己的天地良心!

辅佐他登上皇位?讲到做皇帝,他能做得过贺月吗?风染自知,在治国理政上,他比贺月差得太远了!就凭他一个贺月的手下败将,他能带着郑家斗过贺月?他已与贺月斗了好几个回合,次次大败亏输,他已经没有精力再与贺月斗下去了。

风染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贺月和郑家,一个想一统凤梦,一个想马踏天下,一文一武,若能凑在一起,倒是相辅相成,必能相得益彰。随即,风染便放弃了这个念头,知道郑家恨不能杀了贺月,又岂会辅佐贺月去实现一统凤梦的宏伟目标?他如今自顾不暇,还去胡思乱想做什么?风染侧着身子,意为不受礼,说道:我不回去。我也不做你们郑家的少主在这里,那人待我极好,我要什么,他都给。我叫他撤军,他就撤军,我叫他放了陆绯卿,他就放了陆绯卿,我叫他不追究修年哥的刺杀之罪,他便不追究他日,少主坐拥天下,这些算什么?

借口和理由被郑承弼一一驳斥掉,风染被逼到实在无话可说,只想着能找个什么理由和借口留下来,他不要回阴国,没脸回阴国。可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张张嘴,脱口说道:外祖大人一意相逼,小染便说句实话,我愿意与他双修,呆在他身边,只因为我心头喜欢他!

放屁!刚还说要对风染侍以少主之礼,听了这话,郑承弼立即就跳了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主仆之礼?他郑家少主竟然甘愿去做别国皇帝的男宠!还敢厚颜无耻地说喜欢!骂完放屁之后,郑承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是继续骂?还是劝?风染的话,太令他惊悚了!

风染并没有给郑承弼犹豫的时间,说道:留下来,是我的选择,小染言尽于此,小染与郑家缘尽于此。望外祖大人,舅父大人,修羽表哥善自珍重,后会无期。郑承弼等人尚未做出反应,风染已经张口大叫道:来人!抓刺客!一边叫,一边看着郑承弼等人一脸惊怒,一边从斜榻上一翻而过,回手推动斜榻,飞击向郑氏三人。斜榻之后,是几竿修竹,风染一早瞧好了退路,便想仗着身法敏捷,先闪身于修竹之后,再从修竹后翻出小院围墙,此时想必园中护院应该听到自己的喊叫围了上来,郑家只能赶紧逃走,绝无余力再来顾他。先把郑氏几人打发走了再说,绝不能叫郑家给抓回阴国去,至于以后郑氏还会不会再找上他,那是后话。

风染正要闪进修竹丛中,眼前一花一暗,一个身影当在了自己身前,那人抬手抓向自己。风染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郑修年能够截击他,亦在风染算计之中,举手一格,说道:你来拦我,他们三个就要被抓!

不需要多好的耳力,郑修年也能听得见,随着风染那一声刺客,容苑外那些纷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第158章:想采皇帝的花

郑氏那三个都是武将,虽有习武,但武功不过二三流之间,没有郑修年带着,哪能跳得过风园的皇家围墙?

郑氏三人,是郑家的老中青三代家主,若是落在索云国手里,对郑家和对阴国,都将是沉重的打击,尤其是郑承弼,以堂堂一国兵马统帅之尊,偷入邻国,潜进都成,闯入距离皇宫如此之近的太子府,更是犯忌之极,一旦被擒,将大损阴国颜面,而郑承弼亦是绝无活路!郑修年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恨道:等我回来找你!弃了风染,赶紧奔着郑氏三人,凭借着他多次潜入风园,对地形的了解,带着郑氏一路逃窜,赶在护院们容苑合围之前,用容苑的矮小围墙垫脚,跳过第一层皇家围墙。

风染是风园的唯一主子,自然也是护院们要护卫的最重要的对像,护院尚掌事一直令人对容苑一带重点布防,只是风染不喜欢护院们在自己的小院落外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巡来巡去,便只叫护院们在容苑十丈之外巡视。有了这十丈的缓冲,当护院们冲到容苑之外时,正看见郑氏几人跳出第一层围墙。

风园之中还没有护院具有像郑修年那样的轻功,能直接跳墙而出,于是兵分几路,一方面留下人手保护风染,另一方面分派几路人手从三层围墙的两端去围堵,再一方面派了人手绕到围墙外进行拦截。

看着郑氏几人跳过第一层围墙,风染便放了心。也不管抓捕结果如何,叫人打扫收拾了小院里摔碎的斜榻残片,另搬了一张更大的躺榻,放在修竹下,继续乘凉。夜本来很静谧,不断传来护院们追捕搜寻刺客的各种声音,从那些声音中,风染听得出来,护院们一无所获。护院们一无所获就表明郑家几人已经平安逃逸。随后庄总管和尚掌事来请示,要不要把风园闹刺客之事,上报铁羽军,让铁羽军在全城范围内搜捕捉拿刺客。

报。

大半夜的,凌江这个铁羽军都统领亲自跑来容苑来,向风染询问遇刺经过,以便好立案缉拿。

风染只说自己本在小院里乘凉,睡着了,忽然惊醒,就看见有几个人围在自己身边,吓得大叫抓刺客,因是夜间,星光下并没有看清刺客的样貌和人数。后面护院们补充,也说只看见大约两三人翻墙而出,并没有看见刺客样貌,只是认为其中有一名老者,因那头发是花白的。

凌江走时,用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道:真不知被什么贼人盯上了,风公子请多保重哇。

纷扰了一阵,终于人都散了,静了下来,风染侧卧在躺榻上,头脑却无比清明,一点睡意也无。在他脑海里,一句他自己说过的话,不断盘旋重复,挥之不去。只因为,我心头,喜欢他!他怎么能那么不要脸?!竟然敢说,他喜欢上了那个羞辱了他的男人?!还说得那么顺溜!

一直到天亮了,风染都懒得动弹,在他心里,恨不得能吐口口水,淹死自己!

风染并不是真要捉拿郑家几人,只是借铁羽军全城缉拿,造个声势,想必郑家几人不敢在成化城多做停顿,必是找着机会赶紧溜出城去。不能在城里多做停顿,在城外,对自己又无计可施,以郑承弼稳重精干的行事风格,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不处险地,郑承弼应该先退回阴国,再徐图后谋。

郑承弼是阴国兵马统帅,离职不能太久,风染猜想,郑承弼退回阴国后,不会在边境逗留,应该直接返回兵营去。徐图后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风染心头并没有底,只想着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要紧的是借着铁羽军造势,先把郑承弼赶回阴国去,不给郑家把他强抓回阴国的机会!

次日,贺月听见风染遇刺,又知道风染无事,只叫小七带话,抚慰了一番。

此事落进了大臣们的眼里,不免又成了一桩极具意味的暗示:那个男宠遇刺,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件,皇帝只是派个内侍去看望抚慰了一番而已。是不是标志着,皇帝对男宠的宠爱程度,在持续减退?

不管外间如何传闻,日子对风染来说,一样的过。

只是风染一天天太闲得无聊了,不免会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拿来翻来覆去地回想,思量。

他的双修功法是玄武真人所授,他曾质问过玄武真人,为什么要教陆绯卿练那等邪功?玄武真人亦曾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他教他的双修功法,是改良过的,已经去除了采补方面的功能。可是,为什么郑承弼会那样言之凿凿地跟他说我郑家有的是精壮儿郎供养于你?郑修年也表示,愿意以自身精血供养于他。

郑承弼和郑修年的话,都明明白白传递着一个意思:可以用双修的法子,通过采补别人的精元来填补自己缺失的精元,达到延长寿数的目的。风染如同受到了蛊惑一般,不断地思量和郑家的话。

玄武真人明明告诉过自己,双修与采补是两回事,为什么郑家会那么明目张胆地表示可以用精血供养于他,以延他寿数?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是玄武真人对他隐瞒了什么?

回想当年,他惊悉了自己对陆绯卿的不伦感情之后,回山质问玄武真人,临下山前,玄武真人跟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以为我教你们练双修功法是害你们。绯儿资质鲁钝,练什么功法都是白练,他只是引你上路的人。而你,必须得练双修功法。他为什么是必须要练双修功法的?

或许,玄武真人骗了他,他与陆绯卿本来就是练的双修邪功!凭他的资质与能力,他能把双修功法练至大成,那时,他就是另一个不老不死的范小天!

或许,他猜错了,玄武真人不过故弄玄虚,郑家另有法子让他采补别人的精血,以延寿数?

郑修年曾质问:就算你跟那狗贼双修了,又能怎样?他是一国皇帝,岂肯拿自身精血供养于你?那么,可以肯定,郑家用以延他寿数的法子应该还是双修之法!

风染有些破罐破摔的想,如果,他练的双修功法具有采补的功效,他第一个要采的,是贺月的花!他没有招惹过贺月,也没有求着贺月练双修功法,这一切,是贺月自愿的,是贺月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为什么不采他的花?

那花,不是后庭花,是事关贺月寿数的精元!

此事,无关体位上下,是在双方交篝之时,身体契合之际,趁气机交融,脉络相连,运使双修邪功,强采对方精元,而对方还正处于销魂之中!

采皇帝的花,这想法形成得自然而然,风染没觉得有什么出奇之处,更不觉得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有了这想法,风染便开始盘算,以他现在的功力,自保尚难,哪里能够采花?依照古老相传,双修功法必得练到极高级段,才有采补之功。他想采花,就必须要先把功力练起来。

再说,换个角度,他现今武功太低,才会受制于郑家,才要借助护院,借助铁羽军去赶走郑家。郑家显然并不死心,下一次,他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还能怎样应对?唯有练好武功,他才能掌握主动,他才能避免被郑家抓回阴国!

再再退一万步设想,如果再来一次清君侧,或者,他年,他未老先衰,失宠于贺月,被大臣们参劾陷害擒拿,只要他武功仍在,他还怕谁?纵然是贺月下令诛杀于他,他也要大开杀戒,大杀四方,杀他个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待得力竭之时,再回刃自裁,死,也要向世人宣告,他风染不是好欺辱的!至少,他不会无法反抗,任人鱼肉。拉无数人陪葬,才是他的风格!

这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恢复内力的基础上。风染怔忡抛荒了这么些日子,仿佛像终于回过神来了一样,开始重新修练起内力来。

这一番修练,便与往日不同,风染呆在容苑里,本就无所事事,现在便全神投入到练功之中,除了必要的歇息,避免练功过快,导致走火入魔之外,风染几乎把自己剩下的时间全投入进双修功法的修练中。他的功力本就几毁几练,精纯异常,重行再练,进境甚快。只一月之间,把凭内力,把以前毒发时侵蚀进自己腑脏的体毒尽数清除干净,身体焕发出一种生机,比那用食物和药物养出来的血色,鲜活得多。

除了重修内功,剑术,拳脚,在抛荒一年之后也重新捡了起来。虽然知道,只要自己开口相求,贺月一定会赐自己一把好剑。但是风染不屑于开口相求贺月,每每练剑,便拿一段枯竹相替,以竹代剑。

身体好起来了,鲜活了,然而,风染的神色仍旧是死寂的,甚至越加有沉郁。

当郑修年一月之后再次潜入风园,隔着老远,风染便吩咐道:出去!

郑修年迟疑道:你功力恢复了?

不过恢复了两成,还是打不过你。

跟我回去

风染冷冷一笑:我要是愿意回去,早回去了。别再说那些废话。我外祖大人他们怎样了?

已经回到阴国了,我亲自送他们回去的。

他们叫你回来,有什么吩咐?

郑修年道:家主说,再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一年以后,依照郑承弼的性子,还是要来把他抓回去吧?

第159章:毛皇后造访风园

风染问道:明年此时,我功力当能回复四成,郑家再来,能奈我何?

知道风染说的是实话,郑修年无语。风染又道:修年哥,别跟着我了,回去吧,据实以告。

凭你现在的功力,那狗贼,如何能辱你?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他身边?

风染自问,他为什么要留在贺月身边,难道仅仅是为了愿赌愿输?还是说,他真的喜欢了他?这样的扣心自问,太令风染崩溃了。风染只木然回道:我说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风染说我喜欢他时,是万分的不肯定,说他也喜欢我时,却是万分的肯定。

喜欢?他那是辱你!

修年哥,你也有相好的女子,你跟她做那事时,你觉得你是在辱她?

那不一样,你们两个是男的!他若是真喜欢你,干什么不让你上他?分明,那狗贼是把他家少主,当做了男宠。所谓喜欢,也只是对男宠的那种喜欢。跟他对纪紫烟的那种喜欢,是不同的,风染怎么就不开窍呢?可是,这种房中羞事,郑修年又不好多说多问,只气得冒烟。

让他上贺月?叫他把自家小兄弟捅进贺月的那个地方去?风染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恶心!在行欢好之事时,贺月有没有故意羞辱于他,风染能够分辩出来,说道:我便喜欢那狗贼带给我的快活。再不会有其他人能带着他体验沉浸在身体上的欢愉之中。风染再劝道:修年哥,走吧,再怎么守着我,也是没用的。他如今,什么心思都湮灭了,只是一个一心沉溺在肉体欢娱里的普通男宠罢了。

当初,风染是怀着肉包打狗的心情,想拼着被狗啃了,救出陆绯卿;后来陆绯卿是被救出来了,他也被狗啃了。然后那狗啃上了瘾,死逮住他不放,拼命舔他讨好,拼命摇尾乞怜。他逃不掉,又杀不死那狗,反而被狗啃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风染悲摧地发现,他竟然喜欢上了被狗啃的感觉!人怎么能喜欢上被狗啃的感觉?他已不配再做人,不配活在人世间。求死未死之后,风染的心情就转为破罐破摔,得过且过了,如今更是朝着双修妖人的绝路上狂奔,一日千里。

终归,他会众叛亲离,世所不容。

风染那一声那狗贼让郑修年觉得风染仍是自己所熟识的那个风染,他想,风染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迫不得已留在贺月身边,既然风染坚不肯说,他便不好再问,只说道:我发过誓,做你死卫,是一辈子的事,你在哪,我便在哪。

何去何从,随你。当初在地牢前,我吩咐过尚掌事,只要看见你,当以闯府论罪,杀。你若被他们发现了,别怪我!

郑修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笑,再无声响。然而,风染知道郑修年会说到做到,他会随时潜在他身边。可是风染心里,却是越加阴郁。

一方面,风染是希望郑修年守在他身边的,可以让他不那么孤单无助,在他需要的时候,郑修年会毫不吝惜地伸出援手,与他并肩作战,甚至能为他死。另一方面,郑修年守在他身边,他的那些不堪与丑态也会尽落郑修年眼底,只会令他越加的羞愧欲死,无地自容!

风染情愿孤单无助,也不想被郑修年看见自己的丑态!

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自己都鄙视自己,郑修年为什么还不放弃?

幸好,郑修年虽然潜在风染身畔,但极少现身露面,风染自己骗自己地当做郑修年不存在的样子,仍旧一月两度,与贺月尽情欢好,其他的日子就闭门练功。

贺月虽然一月只与风染欢好两次,却是隔三岔五的就会歇在风园,坚持着跟风染双修练功,也坚持着跟风染探讨朝堂上的政事。

风染自己的功力增长恢复得快,反过来,也帮助贺月快速提升了功力,贺月被化去的功力很快就在双修中尽复旧观,并且还在继续稳步上升,这令得贺月在操劳繁重琐碎又无休无止的政事之余,也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贺月在跟风染探讨政事时,风染多数时候仍旧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唯有对与阴国相关的事务,才会关注。

这日,一大清早,庄总管便亲自跑到容苑来,催着小远赶紧服侍风染起来洗漱更衣,报:皇后娘娘驾临!

等风染懒懒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更衣,又用了早膳之后,毛皇后已经在前堂前厅上坐着,把一盏茶水都喝清亮了!

风染一身如常装束,走进前厅里,向毛皇后行了跪拜之礼。毛皇后素手一抬,道:起来,看座。语气平静,显得气定神闲。这是在自己府上,风染便不客气,大喇喇地在皇后跟前落座。双方喝茶无语。

毛皇后暗暗打量着这个夺了自己新婚之欢,令自己颜面大失的男宠,风染也暗暗打量着自己差点被毛恩清君侧的毛皇后。风染对女人没什么鉴赏力,只觉得毛皇后生得还算清丽端庄,跟众大臣吹捧的淑女之姿,相去不远。其实,皇后贤不贤,跟自己没有关系吧?

茶过三巡,风染看毛皇后仍是不急不燥的样子,只得先发问了:皇后娘娘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毛皇后优雅地放下茶盏,轻启朱唇,娇啼宛转地道:本宫只是来公子这里看看。手一抬,旁边的女官赶紧上前扶住毛皇后,毛皇后便在宽敞的前堂前厅里四下踱步,打量张望。

看看?看啥?

风染道:这里从前是太子府,风染从未进行过改造。言下之意,这就是从前的太子府,没啥好瞧的。

毛皇后张望打量够了,又由女官扶着,坐回了主位,笑道:本宫知道这是太子府,想本宫的孩儿,将来会住在这里,不是么?

风染恍然想起,他似乎听人说起过,皇后已经怀孕了。难道皇后是来替她肚子里的孩子抢房子住的?看毛皇后的腰身,确实微微凸出,据传是皇帝在新婚之夜春宵一度的结果,那么毛皇后当在秋末冬初时生产,只是谁能说,她生出来的就是嫡长子?就算是嫡长子,也要长到十八岁才能住进太子府,毛皇后这么早就跑来抢房子了?

风染端坐着说道:这里以前是太子府。不过陛下已经将它更名为风园,赏赐给了风某。娘娘的孩儿想要住进来,还得先问问风某同不同意!

毛皇后听了这话,一点不恼,只轻轻笑了一声说道:都下去,本宫有话,要对风公子说。

有了上次太后娘娘来闹事的先例,又有贺月发话再前,庄总管带着尚掌事等一众护院,虎视眈眈地在前厅外盯着,生怕风染吃了亏。

既然毛皇后先遣退自己的女官宫婢内侍等,风园方面也不好不退,料想凭毛皇后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也不能把风染怎么着。

庄总管站在外面,拼命竖直了耳朵想听个动静。不想前厅里只听到毛皇后一个人的声音,风染从头到尾都不则一声。可是,从毛皇后的话语中,却又不是在自说自话,显然是在与风染一问一答,这是怎么回事?庄总管回顾身边的尚掌事,从尚掌事眼中也看出了类似猜疑。不过尚掌事是习武之人,对武学的猎涉比庄总管广得多,最终用不太肯定的声音道:是凝音成线?那是内力练到相当高的境界时才能练的一个内力功法,能用内力把声音凝练成线,直接送入对方的耳中,音不入余耳。

庄总管忽然意识到,这几个月,风染的功力恢复得极快,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贺月在自己身边养了这么个武功高手,真不知是福是祸。风染要护着贺月,便没人能伤得了贺月,是福;风染若想不利于贺月,也没人救得了贺月,是祸。

庄总管从毛皇后一个人的说话里,听不出什么端倪来,只是听得出,毛皇后似乎对风染并没有太大的敌意,语气还极平稳,中间有提到过毛恩。似乎是毛恩从北方南枣郡带回了什么东西,委托毛皇后转交于风染?毛恩不是要杀风染么?这两人什么时候有关系了?

密谈进行的时间并不长,前厅门再度打开后,毛皇后便仪态万方地微笑着带着女官内侍们向风染告辞而去,风染冷冷淡淡地站着微微颔首,高傲而漠然地看着皇后离去。

庄总管再是总管,他也不好过问主子的事。不过,皇后造访风园的消息却很快传开了,晚上贺月便问风染,毛皇后来说了什么。

风染只淡淡地回道:她说,她会给陛下生出个皇子来。

贺月一怔,抱着风染哈哈地笑:她来气你呢,气你生不出来。染儿,她还是小孩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风染没说话,也没动。贺月止了笑,正容道:染儿,我是皇帝,有些事,必须要做,有些责任,必须要承担。

比如帝裔的传承。

第160章:这一生,何去何从

贺月天天上朝,晚上又宿于皇宫,要隔三岔五才来看风染一次,使得风染的日子骤然空闲了下来。

随着身体的好转,功力的恢复,日子的平静,风染的伤痛也渐渐平复,心头那些累累伤痕,虽远未愈合,却也不再痛得让他战栗不止。在贺月不在的时候,在练功之余,空闲的时间太多,风染独坐在容苑的小书房,不自禁地会回想过去一年多发生的事,也回首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事。

母妃耗尽生命才生下了自己,之后自己受尽体毒折磨才长到七岁,被送上玄武山后一直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控制住体毒下山回到阴国后,还没有来得及扬眉吐气,就被贺月所逼,开启了军旅生涯,紧跟着便是营救陆绯卿,把自己失陷在贺月手里。风染他这辈子过得艰难,也过得匆忙,从来没有好好审视过自己。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伤痛得历历在目,但是,终究隔了一些日子,多了一些理智和平静。

首先,是郑承弼那句“还怕我郑家没有精壮儿郎供养于他?”深深震动了他。下山之前,玄武真人的临别赠言竟然是“自二十五岁开始,未老先衰,寿不过三十。好自为之。”那时,风染才十五岁,可是已经度过了人生一半的光阴!后来被贺月两次挟制,被迫留下时,风染是真的灰了心,破罐子破摔,反正身体已脏了,又活不长,在哪养老不是养?郑承弼那句话,在细思之后,却让风染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他第一次去想,如果他能活出正常人的寿数,他要做什么?以前,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好筹谋的,他就想等陆绯卿长“醒”之后与之归隐山野。如今风染想,他自然不可能留在风园终其一生做个男宠,那么,他要做什么呢?

其次,他对陆绯卿的那份不伦感情,已经渐渐淡去。自陆绯卿逃走后,他还是很挂念他,知道陆绯卿养好了伤,夺得了鼎山比武的魁首后,投进了汀国兵营。后来,又从郑嘉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幻沙公主对一个姓陆的低级将领似乎有所青眼,如果郑嘉口中所说的那个陆姓将领就是陆绯卿,那么陆绯卿正在接近他喜欢的女子。当风染知道陆绯卿喜欢的是女子时,心是那么痛,痛得滴血,如今知道陆绯卿正在接近他喜欢的女子时,风染只觉得有些淡淡的惆怅,与当初那鲜明的痛楚对比,恍若隔世。陆绯卿已经喜欢上女子了,他一辈子也长不“醒”,自己对陆绯卿的感情注定无望。现在他又一身肮脏,也已经不配再去喜欢陆绯卿那样纯净清澈的人了,这段感情,不管风染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放手了。风染本是个理智冷静,又提得起,放得下的人,知道他再不放手,只是徒劳地增添自己的痛苦而已。沉吟之后,痛楚之后,风染终是断然割舍了这份从不曾开始过的不伦感情。所幸,风染从未对陆绯卿有过非礼越矩的举动,他们,还是兄弟!那份兄弟间的感情,是从小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其深厚处,一点不逊于那不伦之情。风染想,如果陆绯卿有了危险,他还是会舍身去救。他的绯儿值得他那么做!

了断了与陆绯卿的感情纠结,回头审视自己与贺月的感情。不!他与贺月,哪来的感情?有的不过是玩弄与被玩弄!囚禁与被囚禁!挟持与被挟持!不管贺月如何温情脉脉地待他,如何细致妥熨地惜他,如何备极宠溺地护他,也掩饰改变不了,他是贺月的男宠这铁一般的事实!不管贺月对他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是绝对不会对贺月动情的!他是越来越喜欢贺月带给他的欢愉,那也仅止于是身体上的喜欢。风染承认他在身体上的软弱与沉溺,然而那也只是身体上的沉沦,与感情无关!

抛开与贺月的私怨不谈,风染不得不承认,贺月是个好皇帝,大有成为一代明君圣主的趋势。

看着贺月几乎天天舌战群臣,一步一步不屈不挠又殚精竭智地实施着自己的政策政令,其坚韧坚毅的性子,叫风染都觉得佩服。贺月的武功虽然远不如自己高强,但是,贺月给风染的感觉是强大的。是的,贺月是强大的,如果贺月不够强大,又如何能够一次次囚禁自己?一次次挫败自己?终把自己困在他身边,成为他的禁脔?

风染看着贺月一天天向着自己的圣主明君,向着自己的宏图伟业迈进,而自己却一天天无所事事,虚掷光阴,终归心有所动,终归心有感慨。看着贺月不停地操劳忙碌,活得那么鲜活而充实,自己却跟普通男宠一样,空虚无聊地等待着被临幸,等待着贺月施予自己一场身体上的欢愉。

人都有攀比之心,对比之后,风染渐渐地觉得有些不甘心。他也是皇子啊,尽管不是嫡子,如果他回去做了郑家少主,他也有机会登上皇位,成为帝王!他哪里比贺月差了?

在与贺月相处了一年之后,风染还是能够心平气和地承认,贺月在许多方面都比他强,在与贺月的较量中,就算是在极度伤痛之中,他也早已经输得心服口服。他再是不甘心,其实很难有机会在贺月手下翻身。

然而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贺月总是不经意地教导着他一些执政理事,统御臣下,制衡党派,调处矛盾一类的技巧与能力,在自己面前,展示了从小作为君王被培养出来的处世修为,让自己窥见了帝王之道。如果他愿意,他其实可以从贺月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风染终究才刚满二十岁,终究还残留着一些年轻人喜欢梦想的习性,他想,他何不学了贺月的本事,然后重整旗鼓,再打败贺月?以前输给了贺月,不代表他一辈子都要输给贺月,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不服输,就有希望反败为胜,不是吗?

既然郑承弼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可以运用双修功法依靠别人的精血供养延长自己的寿数。关于双修功法,尽管郑承弼的说法跟玄武真人的说法不同,但是风染相信郑承弼不会骗他,郑承弼作为郑家的一家之主,更不会拥戴一个短命的人去争帝位。尽管清楚郑承弼所说的那种延寿之法很不人道,可是,风染还是想活得长久一些,这一生,有一些作为,青史留名,没有白来这世上走一遭。风染想,练好双修后,不去祸害别人,他就采贺月的花!谁叫贺月那么无耻地对他,他待贺月,又何必仁义?!再说了,风染清楚自己的洁癖性子,不可能跟别人发生那样不堪苟且的事,他甚至亦不能忍受跟郑修年发生那样的事。这辈子,他唯一能采的花,只有贺月的!

风染庆幸,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他还活着。尤其这一年多以来,他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

第161章:咯血

贺月几次看见风染偷看奏折时,就像以前自己叫风染去猜测自己的批复一样,风染会先看大臣们的奏折,想一想,然后再去看自己的批阅。有时风染看一本奏折,会很快丢开,有时,风染又会拿着本奏折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想,想了又看,那专注的神情,像在参悟一个难题。贺月知道风染是猜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批复,又不肯开口相问,只有自己苦想冥想。

贺月走过去,抽掉风染手里的奏折,问:干什么不直接问我?看了眼奏折上的内容,就给风染讲解起来。自己明明是偷师,风染哪料到贺月竟然会如此不吝赐教。自己在贺月面前,还有什么面子放不下的?风染也不客气,便老老实实地向贺月请教。不过,也仅止请教而已,风染从不对索云国的政事发生任何意见,贺月也不强迫他,风染但有疑问,他都解说得甚是详尽耐心。风染越学,便对贺月越是佩服,对贺月的宏伟目标,和实施步骤,也有了一些隐约的了解。

贺月是自小当做君王来培养的,深谙帝王之道,因此,在贺月的一统凤梦,兼并诸国的计划里,比较侧重于文治,从外交和国力上去压制对方,用兵为辅。而郑家觉得只要有足够强壮的兵马,就可以马踏天下,纯粹只讲武攻。自己若是被郑家扶持上帝位,自己就是跟在郑家铁蹄后,给郑家收拾战后烂摊子的那个人!

从感情上讲,风染毫无疑问是站在郑家一边,将来开战了,他也只可能参予郑家一方,可是,在理智地比较之后,风染深心里却觉得贺月的方法,会比较可行。

日子在平静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夏末秋初,毛皇后为贺月生下了一个公主。春天里,任嫔生的那个是长公主,这一个便是二公主。皇后未能一举生出嫡子来,不免让人多少有些失望,不过好在皇后还年轻,还不到二十岁。

贺月对自己的几个后妃的态度都是淡淡的,独在乌嫔处歇得多一些,但是乌嫔却始终没有怀孕。贺月常常去看望毛皇后,但一直未曾再在皇后寝宫里留宿过。要说宠爱,贺月只对风染盛宠不衰。对那份宠爱,后宫里羡慕得眼红,朝堂上却是愤恨得眼绿!

清君侧一事,令大臣们明白了一件事:对风园和风染来强硬的一套是没用的,搞不好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想扳倒铲除男宠,得另想法子。

后宫和大臣们都只盯着那受宠的人,却完全没有人去考虑贺月的感受。

对贺月来说,他给予风染再多的宠爱,似乎都是没用的。他坚持着跟风染双修,指点风染如何处理政事,这些都丝毫不能拉近他与风染的距离,风染待他,仍旧那般疏离淡漠,两个人间仍旧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唯独欢好之时,贺月才觉得风染是在自己身边。若是风染身体好,倒可以多欢好几次,偏偏白回春告诉贺月要节制,搞得贺月只觉得找不到地方使劲,心头渐渐憋闷。

染儿,又要入冬了。

嗯。

今年你的手脚身子,比去年僵冷得早。再过几天,叫下人把地龙烧起来,别冷着了。

好。除了在请教政事时,话会说得多一些外,平时风染说话,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叫贺月听着就烦。

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对风染好,就可以慢慢软化风染,然而,贺月渐渐地失望了。因为无论他对风染如何好,风染都像没心没肺的铁石心肠一样,虽然从来不违逆贺月,却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除了在床帏间,两个人会一起颠狂尽兴外,一穿上衣服,风染就恢复了冷清淡漠,疏离顺从的样子。

一份感情,长期的付出,得不要丝毫的回应,日子久了,心头的那份喜欢再是强烈,终归会耗尽,会厌烦,会磨平。贺月是从小被下人和臣下服侍到大的,在他能容忍的范围内,他会显得相当有风度,也相当大度,超过了他忍耐的范围,贺月就会变得爆燥。

整整一个冬天,让贺月憋足了一肚子的气,可是,风染那么顺从他,任他予取予求。有时,贺月会故意找风染的碴,想风染跟他闹一闹。可是风染只是跪在他脚边,一言不发地任他打驾,就像当初,风染刚进太子府一般,不解释,不分辩,不怨怼,不讨好,顺从得贺月都找不到地方可以撒气,反而更窝了一肚子闷气。

翻了年,进入了成德三年,天气渐渐暖和之后,贺月去风园的次数就渐渐减少了。他想,是不是他太宠风染了,所以风染感觉不出他的好来?是不是两个人走得太近了,所以风染看不到他对他的心意?也许,他凉一凉风染,风染就会知道他的好了,体会到他的心意了?他自己也需要时间透透气,把憋在心头的闷气给淡化掉。于是,皇帝到风园,从隔三岔五的驾临就渐渐稀疏成了旬日一次,再加上一月两度的欢好,贺月一月之内驾临风染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这么凉一凉,就从春天,凉到了夏天。这么一凉,在贺月心里似乎凉成了跟风染的赌气,他无缘无故地冷淡了风染,又不肯无缘无故地宠回来。宿在自己皇宫的寝殿里,常常会想起风染,越来越想听风染跟他说句好话,哪怕是一句软话也好。只可惜,就算贺月十天半月不到风园,风染对贺月的态度也一点没有转变,除了叩头见礼,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这似乎又是一个风园某个人即将失宠的信号。

大臣们对于男宠祸国的恐惧之心越来越盛。贺月对风染的宠溺,不单危及到后宫的失衡,几乎可以说已经危及到朝堂。贺月把众大臣的奏折拿给风染看的事,便从贺月身边的内侍们嘴里泄漏了出来。把大臣的奏折拿给男宠看,这算什么?是不是意味着贺月要纵容着男宠干政?幸好,大臣们的奏折上,从未出现过男宠的手笔,也没有听说过男宠对政事发表过什么意见。但是难保男宠不会得寸进尺,渐渐对朝政国事指手划脚起来,大臣们怎能容忍男宠干政祸国的事发生?虽然贺月渐渐疏远了男宠,似有失宠的迹象,但贺月每月还是会去风园几次,谁又能知道贺月对男宠的宠爱会不会死灰复燃?

住在风园里的某个人,始终是朝堂大臣们的心头之患,必要除之。

庄总管明面上没有做官,但他是贺月放在民间和下层官吏的耳目。有很多贺月不方便在朝堂上做的事,都是让庄总管去进行的。在联络庶族官吏,调查各地官吏们的才能和廉洁之类的事,只能暗中进行。贺月每到风园,都会与庄总管密谈。开始时,庄总管并不赞成让风染听到,后来在清君侧之后,也就渐渐地不避风染了。而风染在一边听着就听着,从不发言。

老庄,有什么事不在风园说,要跑宫里来说?庄总管竟然会私下求见自己,贺月颇有些意外,还是在皇宫侧门的一个偏殿里接见了庄总管。

庄总管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小布包。贺月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方男子用的手巾,一方月白暗花,一方浅绿暗纹。两方巾子似乎都用过,上面沾着少许黑褐色的污渍。庄总管解说道:是公子用过的手巾,上面是血。

贺月心一沉:哪来的血?

吐的血。

吐的血?怎么会吐血?受了内伤?跟人动手了?贺月凌厉的目光一闪,庄总便觉得阵阵心虚,总觉得,在皇宫里的贺月跟在风园里的贺月怎么好象不是同一个人,带给庄总管的感觉完全不同,赶紧回话:回陛下,都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快说!

一年多以来,风染除了贺月驾临风园,会到寝宫外,平时都呆在容苑里,有时或坐或站,一动不动,不语不食地伫立呆坐一天,唇角泛着温润的微笑,身上却透出彻骨的森冷,吓了庄总管和侍从好几回。

大约半年之前,小远收拾容苑时,发现风染用过的巾子上,偶尔会有一点血渍,开始并没有在意,后来血渍慢慢增多,就禀告了庄总管。庄总管纳闷了,风染身上明明没有伤,也不曾跟人打斗比武什么的,好端端的一个人,那血从哪里来的?

小人躲在暗处看了几天,公子有时会忽然拿巾子一直捂住嘴。巾子捂过嘴后,多数时候没血,只是偶尔会有一点血。明显的,巾子捂嘴后没血,是风染把涌上来的血硬噎了下去,偶尔有血,是涌上来的血太多太急,从唇角鼻孔溢出了少许。

怎么会咯血?贺月更加想不通。他跟风染双修双练,很清楚风染身上并没有内伤,体毒已被完全控制,曾经侵蚀进身体里的毒素也已经清除干净,贺月实在想不出风染咯血的原因。

第162章:天意叫分离

庄总管说道:小人去请教了太医。不得风染允可,庄总管哪敢直接让太医给风染切脉诊治?只得请太医委屈地躲在暗处观察了好几天:太医说,是心气太过忧悒阴郁,五内郁结,导致气血凝结,运行不畅,时常逆行。太医推测,可能气血逆行时,会导致内力失控,所以会走火入魔?贺月记得风染在阴国的死亡原因就是练功走火入魔,莫非要一语成韱?

小人也这么问过。太医说,这不是练功的问题,不会走火入魔。是因为气血逆行造成的内力反噬。

内力反噬?贺月可从未听说过有内力反噬一说。

太医说,全是因公子爷心气长久忧悒阴郁,得不到宣泄排解,才导致气血凝结,运行不畅。气血运行遇到阻碍时便会逆行反流。内力是在气血运行的基础上练出来的,气血逆行,有可能导致内力失控,内力失控就会反噬自身。

能达到气血凝结,堵塞运行脉道的程度,风染的阴郁沉闷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月两月!贺月记得,风染除了要讨好自己时,曾浅浅地对自己笑过几次外,两年多来他从未看见过风染真正展露出笑颜。记忆中,那个十五岁少年张狂鲜活地仰天长笑的模样,已经渐渐地淡去了。

内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

太医说,内力反噬比走火入魔更加凶险,只要一个控制不好,就会被内力反噬得经脉寸断,气血凝结堵绝。

会死?

要看在什么时辰发作,十二经络有不同的运行时间,不同经络被堵塞断绝后,会有不同症状,不一定会死。庄总管补充道:不过,太医说,死了算是好的。

死了还算是好的?贺月微微有些心惊,不用再问也明白,经络被堵塞断绝后,虽不死,只怕也是生不如死,所以,死了算是好的。

太医只是以常理而论,贺月却知道,风染生而带毒,练功心法独特,内力反噬的凶险远非常人可比。贺月近几个月去风园是去得疏了,可每次都跟风染练过双修功法,一直没有查觉风染有内伤。难道是风染每次都及时控制住了内力的反噬,因此没有落下内伤?或者会不会内力越强,反噬越强?

近两年,风染的功力恢复得很快,这一点,庄总管的感受比贺月深!随着功力的恢复,风染以前练过的功法技能也渐渐恢复,风染的耳力远超常人。别说是容苑附近,只怕整个后宅都在风染的窥听范围内!虽然风染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可是庄总管却能感觉得到。

因为风园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庄总管禀告上去,风染都没有丝毫的惊讶,并且随口就能吩咐该怎么处置。庄总管只能猜测,风染其实已经知道他要禀告的事了吧?风染足不出容苑,怎么能知道他要禀告的事?大约只能靠听力了吧?只是照庄总管的认知,觉得风染的这份听力耳力,委实有些骇人,因为从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哪个高手的听风辩形之术能听到风染这么远!庄总管猜想,因容苑的地位是后宅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所以,风染不光能听到园中之事,也能听到围墙外市井百姓的声音。

庄总管清楚,他暗中偷窥风染,又暗中请了太医观察风染这些事,是根本瞒不过风染的。风染没有表示,就表示风染默许了他的行动。然而要把风染咯血之事禀报贺月,庄总管吃不准风染的态度,怕触了霉头,只得跑来皇宫求见禀报。他想,反正在风染眼里,他就是贺月的耳报神,不差这一次。

贺月更清楚地知道风染的功力不过只回复了全盛时的三四成而已。就是这三四成功力,已经远远高于自己。贺月曾经害怕风染的功力高了,会反过来运使功力挟制自己或是逃走,然而看风染的样子,是言出必践,并没有打算逃走。风染也从不对贺月运使内力,纵然是在床帏欢好之时,他便是做得再过份,风染也总让他为所欲为,从不用内力抗拒于他。甚至于他有次故意找风染的碴,责打于他,风染也是跪着任由他掴出三道指痕!贺月知道若是风染运使内力相抗,他的手指不能在风染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风染甚至有能力直接用内力震断他的手指!风染要是真跟他较真动手,他连风染的寒毛都摸不着。

风染一直拒他千里,但不是用内力来拒,这让贺月既痛心,又安心。

最近两年来,贺月总觉得在风染身上,正起着一种悄然的变化,眉宇间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葱青涩,二十一岁的青年变得温润如水,沉静如玉,淡雅出尘。青年心里,曾经的悲伤哀怨,也渐渐平静平复,性子也渐渐变得沉稳淡漠。同样是淡漠,以前风染淡漠得死寂,如今风染淡漠得从容,淡漠得莫测高深!

这样的风染,明明是朝着自己希望的方面去变化的,可是让贺月隐隐觉得害怕。这样的风染,似乎距离他更加的遥远了,说万水千山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距离。贺月觉得,他正在失去风染,失去他从不曾拥有过的人。

是不是朕不该抓着公子练功?是他坚持不懈地抓住风染练功,非要练出双修动情的效果来,风染的功力才会恢复得那么快,恢复得那么高。倘若他不强逼着风染练功,风染的功力就只能在不入流之下徘徊,再是因心绪郁结而气血逆行了,也不会有内力反噬之险。

庄总管恭谨地在底下站着,没敢答话。他只知道贺月常常陪风染修练内力,然而,他并不知道贺月跟风染练的是双修功法,他自己的武功内力都不高,并不知道贺月跟风染的功是怎么练的,练得如何了,他不敢乱说。

贺月问:太医有没有说,怎么医治?

老庄回道:太医说,只有在经脉被堵塞时及时重行打通经脉才好,时间越短越易打通,担误的时间越长,难度越大,若是经脉堵塞时间久了,拖成沉疴,基本无治。

朕是问,你家公子的忧悒阴郁,有没有办法医治?

回陛下,太医说,极好医治的,只要让公子爷敞开怀抱,想哭时哭出来,想笑时笑出来,把迂结情绪发泄排解开来,再吃几剂药,把凝阻之气化开就好了。若是情绪排解不开,吃再多的药,都是无用的。要是能敞开怀抱,又何至于心气郁结?若是心气郁结了,又怎么能敞开怀抱?这根本是个无解的死结!风染本来就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喜欢把所有的事都装在心里,独自思量。

风染不愿意留在风园,不愿意呆在贺月身边,不愿意做皇帝的男宠,这才是风染心绪抑郁的根本症结所在!而这,恰是贺月最不能应承风染的事情!他千辛万苦,用尽手段,才把风染束缚在自己身边,他不能放手,也不想放手。

他只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身边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会搞得这么天怒人怨的?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跳出来阻挠?他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不容易才克服了重重阻挠,哪知道他与风染修练的功法又出了问题,这一次,是天意,他还能怎么去克服战胜?

人定胜天?那是屁话啊!他怎么去胜天?贺月心里充塞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情绪——他跟风染在一起的日子,终归是走到头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三年啊。

庄总管明白贺月的心思,劝道:陛下,放了公子吧。

放了?贺月反问:以前你不是说,怕放了公子,将来他会成为朕一统河山时的阻碍吗?

庄总管道:如果继续把公子困在园子里,公子只会是死路一条。陛下既然舍不得公子死,就只能放了公子。陛下说过,公子是最重情重义之人,如果陛下肯主动放手,放他一条生路,公子必定会铭感于怀,他日重见,说不定公子感于陛下恩义,能相助陛下一臂之力,为陛下所用,亦未可知。总之,也比眼睁睁看着风染被内力所噬,或死或残的好。

贺月面上淡淡地,心头唯有苦笑。他跟风染之间,从没有什么恩义可言。一直,只是他单方面地喜欢风染,要把风染禁锢在自己身边。风染肯留下,肯顺从自己,只因风染既君子又汉子。贺月猜想,只怕在风染心里,对自己只有怨恨,哪有半分恩义情谊?

贺月吩咐道:老庄,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朕明儿要宿在风园,叫公子洗干净了等朕。

陛下要临幸公子?就算风染的身体出了这么重大的毛病,贺月还是要临幸风染吗?而且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临幸。自从白回春诊脉之后,贺月就坚持着一月只临幸两次,不敢做多了,也不肯做少了。难道贺月是下了决心,死也不放过风染?既然天意注定不可能长久,那就索性把风染做到精尽人亡,做死在床上?

贺月脸一沉:混帐,这是你管的?

第163章:何须狗仗人势

庄总管一回到风园,就听下人禀告,说风染找他。

为什么自己前脚一走,风染立即就满园子的找他?庄总管不由得暗暗警醒,莫不是他私下求见皇帝的事,这么快就叫风染知道了?他就是怕被风染查觉发现,还特意从正门出去。正门和容苑,几乎是风园里前堂后宅相距最远的两个点。这么远的距离,难道都让风染听见了?风染的听力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高深得叫人毛骨悚然了!

庄总管在容苑小书房里见到风染时,风染似乎正在写什么东西。两年多以来,风染常常呆在小书房里整日枯坐,只是偶尔会出去在小院的翠竹下散步。更多的时候,庄总管觉得风染根本不懂得散步的闲情逸致,因为风染更像是故意去践踏那一地枯叶的,听它们在自己脚下沙沙地响着,被踩成齑粉。容苑里一年四季都透出股颓废破败之气。

庄总管见礼后,风染只是微微颔首,自顾自地写着什么。庄总管便站在书案前等着。庄总管只觉得书案后的青年眉眼俊隽秀美,偏生阳刚得不带一丝柔媚气,配上挺直的鼻梁,粉红纤薄的嘴唇,竟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淡然的神态,不经意地流露出清贵的底蕴,偶尔凌乱的青丝,让青年更显飘逸,不带一些俗尘的烟火气息。

风染写完了字,才抬起头,淡淡问:庄先生去哪了?

只一句话,便叫庄总管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威压从风染身上散发开来,他有种错觉,恍然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皇帝!只有贺月才会带给他这样的威压!庄总管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把自己私下求见皇帝禀报风染吐血和皇帝准备明日在风园留宿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风染。

烦劳先生吩咐一下膳房,明儿早膳做点清淡的稀粥,中午和晚上的膳都免了,晚上备点清淡的宵夜。风淡淡淡地吩咐道:申时浴池备水。

没有一句责难,让庄总管心里觉得酸楚,单膝跪下:是老朽自做主张,让公子为难了,请公子责罚。贺月这个月已经临幸两次了,忽然要一月三度的临幸,显然是庄总管去禀告风染咯血惹出来的事。庄总管一直知道风染是不愿意被贺月临幸的,同是沦落皇族,他其实是同情风染的,只是他不会像小远那样表现出来,再说他又是贺月的臣子,他也不能表现出什么来。意外地给风染召来一场多余的临幸,实在是他的冒失和责任。

风染只淡淡应道:起来,不关庄先生的事。

公子要不要服用一下太医的方子试试?老庄试探着问。其实太医都没有为风染诊过脉,对风染的病情并不了解,所谓内力反噬只是猜测,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化瘀散结的药方。

我身子很好,先生不用担心。风染平平淡淡的声音,透出温文润泽,话听着却叫庄总管揪心:便是陛下夜夜留宿,也是无妨的。顿了顿,又说道:烦劳先生吩咐下去,以后我用过的东西,都直接销毁掉,不用拿去清洗了。先生做了这么久的总管,该清楚:私藏主物,罪同盗窃。贺月虽没有下旨,但风染已经渐渐不穿贺月的旧衣服了,从内到外,都是风园衣房按照皇子规格制作的新衣。虽然比不上贺月的衣服那般精致华贵,但在风染心里,自己的衣服穿起来就是舒服。

庄总管答应着:不敢,多谢公子提醒。准备退出屋来,听见风染说道:慢着,我还有话说。先生原是太子府的总管,打理园子,我一向放心。只是如今有件事,先生办得不妥,我才急着找先生来商议。

原来风染不是要过问自己私下求见贺月禀告咯血之事的,庄总管请示道:老朽何事办得不妥当,请公子明示。

风染却说道:从今起,园子里所有人的薪酬照十倍支付。

啊?!这手笔也太大了,老庄吃了一惊。而且他们不是正在说什么事办得不妥当么?怎么忽然变成薪酬十倍了?风染这是闹哪出?

风染说道:你们本是跟着陛下的,现在跟了我。陛下能给你们权势前程,我一个男宠,不能给你们什么前程,是担误了大家,我没别的,赏大家一点小钱,替我向大家道个辛苦。

庄总管赶紧代园子里的下人们谢过风染,又听见风染淡淡说道:还有,告诉大家,风园不是太子府,我风染没什么权势可给大家依仗的。谁若在外面惹了事,先生该当送去衙门才是,轮不到咱们园子私底下仗势欺人。风染的声音仍是淡淡的,语气却渐渐冷凝:回头把万英他们绑了去跟柴老夫子好生道歉讨饶,倘或讨不到老夫子的宽宥,就劳先生送他们去衙门。

庄总管只听得冷汗直冒,不由得咕咚一声跪了下去:是庄某处事不当,坏了公子的名声这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他上午刚办妥。

风染忽然讥笑了一声:哈,我有什么名声可坏?整个索云国都在骂我妖孽误国,奸佞弄臣。狗仗人势的名,我不是担不起,只是这事,不是我做的。他是那么清高孤傲的人,绝不屑于仗贺月的势,更何况,是他园子里的下人打着他的旗号,去仗贺月的势!他可不是那种会替下人们背黑锅的冤大头。

几句话,象惊雷一般,劈得庄总管震憾之至!当初见风染容颜俊秀,自己送上门等着被贺月临幸,庄总管未免存着几分轻视之意,后面又见风染孤寂无依,庄总管不免生了几分怜悯之情,至枇杷谷之战,庄总管对风染隐怀惧意,清君侧之变,又让庄总管由惧而畏,两度托付小远,又让庄总管感受到风染内心的柔软,自始至终疏离皇帝,拒不软化,又让庄总管领略到风染的刚烈与无情,最近一年多,更是目睹了风染在贺月的教导下渐渐脱离青涩,成长为一个精明干练,极擅驭下,又懂权谋制衡的人越了解风染,庄总管就越被风染所吸引,有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替风染打算筹谋。

三年前,风染初来太子府,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这三年痛楚磨砺,终让风染还剑归鞘,不再咄咄逼人。庄总管想,他家公子如今这般的韬光养晦,是不是在等一个时机,再度拔剑出鞘,一惊天下?再度出鞘,那剑就不光是宝剑之锋了。

老庄叩了个头,说道:是老朽见势不明,虑事不周,处理不当,请公子责罚。

风染静静地坐在书案前,自始至终,都温容有加,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庄总管却觉得阵阵胆寒,他跪在地上,良久才听见风染问道:这个不怪先生。以前这类事都是这么办的,我想着都是小事,就没提醒先生。今次不同,闹出了人命,还是学官之子,这事,怕不能善了。

是。以前太子府下人跟低阶官吏或平民发生纠葛纷争时,往往只要搬出太子府的名头来,再赔一些银两就能摆平,甚至都不需要庄总管露面。因此,庄总管在处理万英之事时,很自然地套用了这个路数。并且这个路数很好使,一使出来,就把柴老夫子摆平了。然而,这个事,摆不平的,竟然是自家公子!

风染淡淡问:先生,你觉得就凭柴老夫子,敢找上咱们园子寻事吵闹?连朝堂重臣们都不敢轻易招惹风园,柴老夫了,一个八品庶族学官,怎么会有胆子敢闹上风园来?

庄总管一点就透,问:公子的意思是说,柴老夫子背后有人支持。敢在背后支持柴老夫子上门闹事的人是谁,不问可知。

风染道:这个,我不能肯定,只是觉得蹊跷。再说,此事是我们理亏,先生又搬出太子府来压人,就更是大错特错。若柴老夫子背后真的有人,咱们风园就被动了。

庄总管心头一凛,觉得风染之言在理。

万英那事紧急,先生要着紧的去办,多带些银两去,咱们赔不起人,就多赔些银子。柴小公子是如何死的,多找左右邻舍和当天为柴小公子疗伤的大夫作证,里正作保,写下甘结,好生收着,完事了不用来回话。

庄总管唯唯诺诺地应了,要退出来,风染又说道:我有件事,要托先生去办。风染入主风园两年多了,除了日常事务,还从来没有差使过庄总管做任何事,庄总管打叠起精神,便听风染吩咐道:先生自行斟酌着,给园子留个空架子,只要陛下来时,看着不觉寒碜就好。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变卖了风染话还没说完,庄总管就变了脸色:公子想干什么?风园的东西,实际上都是太子府的东西啊,是可以随便变卖的吗?

卖了东西的银钱,还有库里的银子,找可靠的人,分批分次去各地收购粮米,运回园子里存着。再找些可靠的人专门照看打理。原太子府占地极大,随着贺月搬进皇宫,遣散了门客,风园里便空置了大片的房屋,用来储粮倒是极好的。

第164章:众臣的策略

风染行事,往往高深莫测又出人意表,庄总管完全猜不透风染的用意,小心地请问:卖物贮粮,公子为何要这么做?现在又不是战乱时期,风染忽然要卖物贮粮,这举动太诡异了。

莫问,照我说的做。风染并不打算解释,只吩咐道:此事须得暗中进行,别叫人起疑心。

庄总管大不放心,问:公子这么做,有没有事先请示过陛下?

风染淡淡说道:先生是觉得我没有权力处置这园子么?陛下既然已经把园子赏给了我,又赐了地契房契田契,我自然可以作主。日后若是陛下降罪,也是我一力承担,不会累及先生,先生只要把事情做好,帐目做好即可。此事不急,却要仰仗先生抓紧了办。

风染说得也是,自己是做下人的,只管照主人吩咐的办事就是,庄总管回了个是字,又想了想,道:公子,这才初夏,若是现在收购粮米,就只能买到去年的陈粮。公子若不是急,要不要等到秋天收获了后再购粮米?那时就可以买到新鲜的。

风染默然了一会,问道:先生,我不太懂种田的事,你跟我说,今天凤梦大陆的粮食是不是要丰收?

今年也跟往年一样,有些地方旱灾,有些地方水灾,总体来说,整个凤梦大陆,只是平常年景,算不得丰收,也不算贫瘠。陛下从前年冬天就开始大兴水利,如今初见成效,估计咱们索云国今年的收成会比其他的国家好一些。

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北方雾黑大陆去年和今年是不是遭了灾?

风染竟然会问到北方的雾黑大陆去,庄总管压根没关注过雾黑大陆的事,只道:没听说过,没注意。

雾黑大陆虽然跟凤梦大陆相邻,中间隔着一座巍峨广茂的朗昆宁山脉。朗昆宁山脉山势险峻,连绵千里的山脉中横跨了几道深不见底的天堑,两千年来,只有一条猎人,樵夫,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可通。不过几年前,雾黑大陆花费了无数人力财力,硬是在朗昆宁山脉中穿凿架设出了一条百万大道,并在百万大道的南方出口强占了永昌国的一些土地,修建了射凤堡。百万大道使得两个大陆的交通方便了起来,商贸,文化等各方面的交流空前繁荣。

老实说,雾黑大陆有没有遭灾,跟风染,跟风园,有什么关系?就算雾黑大陆遭了灾,跑南方凤梦大陆来大模规采购粮食,那也不会差了风染和风园的粮食啊。还是说,风染想提前囤集了粮食回头高价倒卖给雾黑大陆,赚取差价?可风染是个从不为银钱操心的主,倒买倒卖,根本不是风染会干的事。再说,风染自己也不知道雾黑大陆有没有遭灾,这赚取差价的事就悬得紧,风染忽然大模规囤米,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风染又默然想了一会,才道:购米之事,一时半会也做不完。先生就一边变卖东西,一边收购粮米,新米陈米都要。

公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米?

风染没有再说什么,只叫庄总管着紧的去办卖物买米之事就是。风染这么折腾风园,要不要告诉皇帝?庄总管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风染第一次托他办的事,他怎么可以不尽心的去办?既然贺月叫他要做风染的心腹,他自然不该把风染的事,禀告给贺月。

庄总管答应着,总算从容苑里退了出来,舒了口气,觉得背上凉嗖嗖的,一摸,才发现背上的衣衫全都汗湿透了!初春时节,硬生生被风染吓出几身冷汗!当下不敢怠慢,叫人绑了万英等三人押往柴老夫子处去讨饶求情。

万英等三人是风园里的侍卫队长,在街市上玩耍,跟八品学官柴老夫子的小公子发生碰撞,双方都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柴小公子家学渊源,嘴上功夫了得,万英三个武人吵不过人家一个士子,一时气不愤就动手把柴小公子打了个半死。柴小公子将养了几日,噎不下这口气,竟然寻了短见。柴老夫子心痛幼子之逝,去当时吵架处细细寻访,终于找到了凶手,追到了风园理论,要求惩办凶手。庄总管自然要护着自己园子的人,一顿威胁利诱,又搬出太子府这大帽子一压,赔了些汤药安葬费,强行把柴老夫子打发了。柴老夫子哭告无门,又不敢跟太子府打官司,一个老人家一路痛哭回去,好不凄惨,引得路人侧目。

这事本不是大事,万英三人的责任也不大,最多就是殴打污辱了士子,致其受伤,就是赔点汤药银子罢了。后面柴小公子要寻短见,与万英三人的干系已经不大了,最多再赔一些安葬抚恤银子也就结了。柴小公子被抬回家后,还延医诊治过,几天来,伤情稳定且有好转,并无性命之忧,因此欧打致死一说都站不住脚,更远远谈不上惩办凶手这么严重。关键庄总管在打发柴老夫子时,仍照以前在太子府办事的套路,搬出了太子府的名头来压制柴老夫子,这一点就落人话柄了。

风园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现在还敢打出太子府的名声,闹出这等飞扬拔扈,狗仗人势的事,只怕被朝臣抓住,就会穷追猛打,小事化大,闹上朝堂!说风园冒充太子府招摇撞骗还是轻的;告风园一个假冒太子府,召集匪类,准备篡位都是极有可能的。

庄总管本来觉得只是一桩小事,自己轻易就随手处理了,没怎么上心,现在再想,简直是在给风染挖掘坟墓!他实在是疏忽了,但愿补救还来得及。

次日晚上,贺月驾临风园时,看见风染跪拜在自己脚下,破例没有抢着扶起风染,等了一会,才说:起来。

从正门前庭一路行到太子寝宫,贺月面沉如水。当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贺月把一叠奏章直接扔向风染身上:自己看!

风染捡起来一看,全是弹劾自己冒用太子府名义渔肉乡邻,欺男霸女,荒氵壬无耻,伤风败俗,横行无忌等等的累累罪行,奏请皇帝下旨,把自己下狱严办。

参劾的主要依据除了自己柴小公子未遂指使刁奴杀人灭口一案外,还有几桩这半年来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自己无意多管风园之事,又未闹出人命,便由着庄总管借着太子府的名义处理了,一直也没加理会。现在这几桩本来跟自己全不相干的小事在朝臣们的奏折里都成了自己寻花问柳,争风吃醋惹出来的欺男霸女的恶心事。

风染知道:朝臣们都清楚自己是贺月的嬖脔,身为男宠,最忌背主偷腥,因此朝臣们专在这方面大做文章,污蔑自己,恶心贺月,挑拨离间。来硬的清君侧清不掉自己,众朝臣这是要拿软刀子来杀自己了。

话说众大臣们也不是傻的,把此案往篡位方向去做,觉得诬告篡位,关系太过重大了,若是告不准,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而且告个小小男宠企图篡位,实是抬举了男宠,也叫人难以置信,其实很难告得准。若把此案往招摇撞骗方向去做,以皇帝对男宠的宠溺,告准了最多就是轻描淡写地责罚一下,达不到他们除掉男宠的目的。众大臣清楚,他们要想除掉男宠,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法子让风染失宠。失宠之后风染就对朝堂没有威胁了,那时他们再收拾男宠就轻而易举了。而让男宠失宠的最好办法就是让皇帝知道那男宠私底下的氵壬乱糜烂,那是任何皇帝或是主子都绝不能容忍的!

两年来身体上的放纵,风染已经充分享受体验了身体上的堕落与快乐,他想:是时候该离开了。倘或朝臣们这一番污蔑能够让贺月嫌弃恶心了自己,也许倒可解除自己与贺月身体上的关系。他承认,他喜欢这种身体上的欢愉感受,但这并不能让他沉溺其中!

虽然贺月并没有完整地教导风染学习王者之道,但贺月以奏折实例为蓝本的指导,更具有针对性和实用性,风染学得很快,渐渐的,猜对贺月批复的次数越来越多。对政事处理,他胸中陈规甚少,时常不按常理出牌,会自出机杼,见解独到。就像当年,他为了给郑承弼升官,敢废掉庶族官职上限的千年陈规一样。废掉之后,直到得到贺月的提醒,他才知道他干了件多么逆天忤祖的事。

从处理政事入手,贺月几乎为风染开启了全新的为人处世之道,让风染回头审视自己时,站在一个全新的高度。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的那些伤痛和悲哀,渐渐淡去了,沉淀了,他渐渐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与贺月的关系,贺月对他的好,他不能接受,但他必须承认。

在风染心里,他还有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贺月为什么要教导他处理政事?难道说,贺月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皇帝?贺月喜欢他,喜欢得想把帝位传给他?这话,打死风染也不信。以风染的认知,贺月绝对不是色令智昏的昏君。这疑团一直堵在风染心口,他却不敢问出来。

第165章:初夏时节风雨骤

自然,离开只是暂时的。也许,从贺月自化功力与他双修双练开始,从风染决定要采贺月的花时,他们的羁绊就注定了不死不休。双修功法合练时事半功倍,只要练出了基础,单练亦可,风染现在功力尚浅,采不了花,只有等他功力深厚了之后再来采花。他尚有几年可活,采花之事不必急在一时。

现在,要紧的是,他要撇清或者了结跟贺月的关系。

风染淡淡地看完,心里也盘算完了,平静无波地把奏章叠好放回书案上,走到贺月身前,例行公事般地问:陛下现在可要宽衣?

贺月微微一颔首,风染便替贺月宽了礼服外裤,除了发饰,抹拭了脸颊,洗了手脚,脱了朝靴,换上轻便软鞋。然后风染告了个罪,把自己的外裳外裤也脱了,换了软鞋,站在贺月身侧便不动了。

瞧风染这架式,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贺月实在闷不过风染,问:你看了奏折,便没有话跟我说?风染便不分辩一下?

无话可说。

也对,风染在他面前,从来没替自己分辩过。贺月拿出那两方手巾递给风染:吐血的事,你又怎么说?是不是真的气血逆行导致内力反噬?

风染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吱声。

贺月忍无可忍,喝道:说!

不懂什么气血逆行,无话可说。仍旧是淡淡的语气。

贺月忽然觉得风染那平平静静,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神态极是碍眼,明明他与他呼吸可闻,触手可即,却让他总觉得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他再怎么努力地想要拉近他们的距离,一切都是徒然。贺月心头一阵烦乱,一把扯过风染,圈进怀里,一手抚上风染小腹,内力一吐,便侵入风染的丹田。贺月并没有横冲直撞,而是运使着内力,顺着风染的经脉,一路游走。他要好好查看一下风染的身体。一直把风染全身经络穴脉都仔仔细细地游走了一遍,实在查不出风染的身体有什么异样,贺月方才撤了内力,放开风染,放软了语气说道:有空多在园子里走走,别老闷在你那小院子里,我又没禁你外出。等我空了,带你出城去散散心。

风染从贺月怀抱里站起来,淡淡地立在一边。

怎么不说话?我又没信奏折上的胡说八道,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开心。风染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凭风染那生人勿近的洁癖性子,会寻花问柳,氵壬乱糜烂?贺月便觉得朝臣的奏折十足是个笑话。何况据下人禀报,风染两年多未曾踏出过风园,几乎是自囚于容苑,上哪去逼奸柴小公子?便是没有这两点,贺月也是极相信风染品行的,所以放心地让风染住在皇宫外,甚至都没有圈禁过风染。

白天朝堂上众大臣接二连三,再四再五,再六再七地连上七通奏折,从各个方面怒斥男宠在市井间,行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之事,要求惩处风染。贺月自是信得过风染的为人,舌战群儒,争辩得口干舌燥,看着一干朝臣不办正事,就拿个男宠的私事孜孜不倦地一个劲劝谏,拿着不知是真是假的罪名想逼着自己惩处风染。只气得贺月七窍冒烟,最后不得不拿出皇帝的威势,暂时把朝议搁置了,心里足足的窝了一肚子的火。

自己喜欢的人会氵壬乱糜烂?一个人说,或许不信,四五个人说,或许还是不会相信,可是一朝堂的大臣,上奏折的,没上奏折的,全都对风染和风园之人在街坊市井里欺男霸女,寻花问柳,寻欢作乐之事义愤填膺,对男宠如此不知自爱,枉负圣恩,胡作非为之事痛心疾首,恳请皇上不要再姑息纵容奸佞小人。

这等私密之事,本就敏感,贺月再是信得过风染的品行,可也架不住大臣们的众口烁金,虽是强把此事按压了下去,心头却不免有些将信将疑。

晚上到了风园,本想跟风染好生轻怜密爱一番,却被风染冷眉冷眼,冷言冷语的相待,自己明明句句关心,风染却是爱理不理的样子。风染是根本不耐烦跟他说话吧?

贺月忍不住要想,风染是不是真如大臣们所奏,背着自己在外面寻欢作乐了,所以才对自己大不耐烦,才对自己冷眉冷眼?自从叫庄总管护着风染之后,他对风园的事就不能事事知道了。风染从未踏出过风园?自囚于容苑?凭风染的功力,高来高去有什么难的?明明自己未圈禁过风染,风染为什么要自囚容苑?是做样子给人看的吧?再说,风染为什么要把他那个小院子看得那般紧?搞得跟禁地似的,风园下人谁都不敢闯进去。没准风染真是趁人不备,施展功夫跑出去寻欢作乐了,留下个空容苑,也没人敢进去查看。

风染如今不比从前,已经初尝欢爱,还从中得了乐趣,不免饕餮沉溺,而自己一月才给风染两次,尽管风染不说,可是贺月知道自己并未能满足风染的需求。可是为了风染的身体着想,他不敢放纵了。自己的欲望一向较淡,也觉一月两次,实难满足,他的需求还可以在后宫妃嫔们身上得到排解,风染的需求呢?搞不好,风染的精元虚耗衰竭,就是偷偷跑出去纵欲寻欢,需索无度造成的!风染从没有让他省心过,以为这一年终于清静了下来,安份地等着他一月临幸两次,原来都是假的!

这想法一在脑子里产生,就占据了贺月的思想,挥之不去,越想越觉得很多事都不解而通,浑没想到那时候,风染的身体虚弱得站着都难,更别提高来高去出去寻欢作乐了。可是,贺月的脑子忽然间被那想法给占据了,再不能静下心来细细考虑这许多。那一再压抑的火气,猛然间蓦地窜起八丈高,揪住风染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冷冷问:开心?你就那么不耐烦跟我说话?

风染只是陛下的玩物,供陛下玩乐享用,只需听命,无须说话。陛下旦有吩咐,风染无不遵命。这话,放在以前,风染也不说,懒得说;现下说,是想跟贺月先划清界线,回头再谋求脱离关系之法。

媚药之前,风染偶尔还会跟贺月直称你我,媚药之后,风染连皇上也不叫了,只称陛下,越尊敬,越疏离,越卑下,越淡漠。

为了给风染驱毒,自己不惜化掉内力,劳心劳力地陪风染双修双练;为了留下风染,自己不惜做出拿玄武山和医治郑修年来要挟风染这等丢脸掉价的勾当;为了不让风染伤心,自己终究放过了陆绯卿;为了让风染过得轻松,自己答允不把他带回皇宫;为了风染安心,自己力排众议,一意孤行,把太子府赏给风染;为了让风染过得舒心安静,自己数度在后宫下达了不许后妃侵扰风园的严令,惹来众多非议和劝谏,使自己的威信一降再降自己用心用意为风染做这么多,一个人扛住所有压力,把风染严严密密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风染受到半点伤害和责难,原来在风染眼里,他们的关系竟是如此不堪!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在爱惜一件玩物罢了!自己那么真诚地求得母后的赐福,想跟风染长久;自己那么诚心诚意地与之结发,祈求白头到老,再续来生情缘这些,在风染眼里,不过是笑话吧?自己那么用心用意地去呵护一个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关于自己的天大笑话!这脸,真是丢到天涯尽头了!

贺月只觉得人都要气炸了,可是他又想笑,笑自己的幼稚!他一个帝王,竟然会去期待一个氵壬乱之徒的喜欢!

风染淡淡一句话,像火石一样,点燃了贺月。他只觉心口像有火在熊熊燃烧一般,被烧灼得疼痛无比,所有的理智一瞬间被烧灼一空。嘶地一声,贺月双手一分,逮住风染的衣领一撕,内力过处,便把风染穿着的中衣内衣两层衣服一起撕掉,露出紧实的肌肤,贺月双手不停,一把撕掉风染的裤子,提溜着风染赤条条的身体摔到床上,喝道:趴好!

猝不及防,衣衫猛然被撕掉,身子无遮无挡地暴露在季春三月的料峭寒风中,尽管寝宫里还生着火盆,风染仍是一瞬间就僵硬了,屈辱的感觉象被天雷劈中,整个人都被劈懵了,脑子全然不听使唤,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能任由贺月把自己粗暴地扔到拔步床上。

贺月气咻咻地从床柜里拿出先前替风染疗伤时曾用过的绳索,冷哼道:只是朕的玩物?随便朕玩?好哇!今儿朕就要好生玩玩,叫你知道什么叫做玩物!贺月一摆出皇帝的谱,风染就知道贺月是真的动怒了。

贺月胡乱地把风染的双腿分开绑在床尾的两只床腿上,两只手却吊绑在床头横梁上,这么一个斜绑的姿势,人完全借不了力,也使不上劲,上半身的重量全落在绑着两只手的绳索上。

这是个极其难受又难以持久的姿势,风染只得自己紧紧拽住绳索,尽力把身体的重量多分摊一些在手掌上,以免手腕被勒死血。

第166章:昔日欢烟消雾散

贺月绑完,扯住风染的头发,把风染的头拉得高高仰起,森森地笑道:很舒服,是吧?这人就是贱!自己好好地爱惜他,呵护他,他不在乎,非要认定了是自己的玩物。既然那么想做玩物,自己就好好糟蹋他一回,叫他知道,什么叫做玩物!朕说过,要这么绑了干你!这个念头当时在脑海里闪过之后,很快就忘了,此时这念头却无比清晰地蹦了出来。

风染抿紧了嘴,一声不吭,半眯着眼,看着贺月在床柜里找出那条鞭子。风染并不后悔惹怒了贺月,他自己心里难受,便要拖贺月下水,不能让贺月好过了。他宁愿惹恼贺月,自己吃亏受罪,藉着身体上的伤痛,去掩盖分担内心里的苦楚煎熬。

啪!贺月右手拿起软鞭一抖,向后击出,挟带着内力,狠狠抽在风染腿上,只抽得风染一个哆嗦,在风染玉石一般光洁的身体上印下一道暗红的血痕。那条鞭子,本是贺月给风染特制的,想威慑风染忘了陆绯卿,结果抽得风染体毒发作;后来,风染掩护陆绯卿逃跑时,拿走了它,想手边有个干净的兵刃;再后来,风染用它抵御击退过刺客,从而救了贺月一命;再再后来,风染被贺月胁迫,呈上鞭子,表示自己的屈服。贺月带着风染和鞭子回到寝宫里,给风染疗伤之后,鞭子和那些绳索一起,被收在了床柜里,一直也没有再用过。如今这鞭子带着内力,又一次抽在自己身上,风染不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无比屈辱。

风染这种表面顺从,内心抗拒,棉里藏针,似恭谨实疏离的恶劣态度,一次次刺伤刺痛着贺月的内心,贺月耗尽耐性,终于彻底爆发。

啪啪贺月又抖出两鞭,抽在风染背上,一边抽,一边骂道:无话可说?既然你无话可说,朕就当奏折上的事全是真的,你就是个欠操的贱货!

贺月这话一骂出来,风染脸色一瞬间变成一片惨白,连淡粉的唇瓣都失去了颜色,闭着眼,颦着眉,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被绑着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一直以来,贺月还从来没有用语言羞辱过他,忽然听贺月骂出来,风染只觉得极度的羞耻。他本来就想贺月相信奏折上的事,误会自己。但贺月真的用奏折上的事辱骂自己,风染又觉得难以忍受,仿佛被巨大的羞耻和屈辱扯进无底的深渊,无限酸楚,无限伤痛。

风染觉得,两个男人要取得身上的欢愉,不管谁进入谁,都是不可避免的,并不算屈辱。想象中,如果他跟陆绯卿成了好事,也会做这样的事,他们一定会很缠绵温柔地爱怜对方,彼此间绝不会拿这个去羞辱对方。前两次不算,从媚药那次开始,贺月不说,但风染能从贺月的动作里体会得出贺月对自己的爱惜和情意,因为有这份爱惜,并没有让他觉得屈辱,他才愿意被贺月进入,他才喜欢并沉沦在那份由贺月带给他的欢愉里。

可是,贺月那句欠操的贱货,象刀锋一样,无情地贯穿撕裂了风染承受的底线,践踏着他仅有的一点尊严,也把最后一点薄如蝉翼的温情绞得粉碎。原来,所有的爱惜,所有的温存,都是骗人的,他在贺月眼里,终不过是个玩物,不过是贺月用来发泄的贱货!

是了,他就是一个贱货!

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贱货!

一个沉沦在肉欲中不知羞耻的贱货!

一个被人玩弄了还被玩弄出欢愉感觉的贱货!

两年多以来一点一点郁积在心底,蚀骨剜心的鄙夷和屈辱,如泼天巨浪,倾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鸣着辗压过风染的身体和尊严,被那巨大的悲伤和沉痛辗压成齑粉!

从内到外,肮脏透了,自甘堕落,还有什么面目立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还有什么面目面对自己?

后面贺月还骂了什么,风染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软鞭一鞭一鞭落在身上,风染也感觉不到痛楚。直到身上那个窄狭隐秘的地方被捅进的什么东西猛烈地挤压翻搅着,风染半晌才明白过来:他正在被贺月上着!玩着!弄着!

忽然之间,丹田的内力就失去了控制,在身体里经脉中乱冲乱突,仿佛要找个渲泻的口子,风染不由得张开嘴,一股热腾腾的液体便射了出去,好象五脏六腑都跟着这股液体一齐射了出去,只剩下个空落落的腔子。风染觉得那腔子已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个用坏了的肮脏物件儿,就是用来供人随意翻搅插弄的。而他自己已随着那滩热刺刺的液体洒向虚空,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贺月生出来就是太子,幼受教养,活在阳春白雪,远离下里巴人,只在走访民情时,接受过一些市井俚语,此时骂出来,翻来覆去只得贱货氵壬荡几个词,实在骂不出什么花样来。本来就心里堵闷得慌,憋了一肚子肝火,被风染一番话给点烧得旺旺的,忍不住轰轰发发地往外直冒火气儿。

自从风染到了太子府,贺月的心情就再没淋漓酣快地舒畅过,两年多沉淀下来的火气这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噌噌噌几下,就把平素的矜持和理智全焚成了灰,扯过风染就给胡乱绑上,挥起软鞭一顿乱抽,一边抽一边骂。

贺月是皇帝,但皇帝并不能真的随心所欲,花九天时间,远赴玄武山求取独门功法,是贺月这辈子做得最张扬挥洒的事;一月不朝,只批奏折,不眠不休为风染双修双练,是贺月这辈子做得最张狂任性的事。为了风染,他承受了多少的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可惜风染没有一丝一毫的体谅和感动,曾经以为可以捂得热的人,冷心冷意地越走越远,这叫他怎么不火大,怎么不愤慨?

贺月边骂边抽,抽着骂着就感觉自己的小兄弟居然精神了起来!丢开鞭子,贺月强横地捅了进去,在那紧窒炙热的地方不管不顾地狂乱地动作着,完全不顾惜风染的感受。他须得着去管那玩艺儿的感受吗?把那桀骜不驯又孤高清傲到纤尘不染的人压在身下狠狠凌虐,让贺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的快意。

贺月忿忿地在风染身上狠命地动作着,骂道:喜欢被人干的贱货!跟别的男宠和妃嫔,贺月都只顾着自己尽兴,他只跟身下这人共享过鱼水之欢。风染固然沉溺其中,而他也同样沉溺其中,好象饮鸠止渴一般,明知道他跟风染的关系越走越远,还是止不住地一次次沉溺在鱼水之欢的酣畅柔腻中。

咳风染忽然身子一抖,贺月眼睁睁看着一股鲜血箭一般射到了床帐上!风染!贺月叫着,疾窜到风染面前,撩起风染的长发,看见风染满嘴的血,鼻孔里也全是血,闭着眼,颦着眉,呼吸急促而浅薄,脸色苍白得透出灰青。贺月顿时慌了神,赶紧并指如刀,运使内力把绑着风染双手的两根绳索切断,抱住风染问:怎么了?怎么会吐血?风染只是喘气,睁着眼,那眼神全是一片呆滞。

相似的情形,两年多前发生过,那时是风染体毒发作,可现在,风染的体毒分明已经被控制住,被清除了。不同的是,两年多前体毒发作时,只是嘴角溢血,现在却是一口血喷出来,显然症状来势凶凶,危急得多。

贺月一边问,一边把内力传进风染体里,手少阳三焦经阻碍?知道风染现在的功力已经远超自己,挥鞭之际,为了让风染感觉到更痛,便带了几分内力。可是凭他的内力,是不可能伤到风染经脉的。莫不是真有因气血逆行而导致内力反噬一说?

估摸着现在是亥时,十二时辰中此时正是手少阳三焦经的运行时辰。看风染双腕,被绳索绑勒得紫青一片,双手暗紫,呈瘀血肿胀状态,掌心被绳索勒磨得满是鲜血。贺月暗惊,他光想着自己撒气,全然没顾着风染的感受。莫非是因为双手被绑,便得气血运行受阻,而导致逆行?气血逆行又导致内力反噬?

内力反噬?一想到这个可能,惊得贺月心下猛跳,堵在胸口的怒气,一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把一颗心痛惜得一抽一抽的。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风染死掉!要救他!不顾一切的救他!

快运功疗伤!贺月封了风染胸口几处大穴,护住心脉,然后飞快地解了风染双脚的绳索,从床柜里找出干净内衣给风染穿上,扶着风染盘腿坐好。同时扬声道:快传太医!想着风染必不肯被太医看见他此时的模样,赶紧加一句:宫外候旨。贺月一边传旨,一边也赶紧穿好衣服,盘腿与风染四掌相抵。然后凝心静气了一会,摧动内力,把自己一分一点好不容易才储在丹田中的内力,一古脑毫无保留地传送进风染的身体。

第167章:情不知何起

贺月什么都没有多想,运起双修双练法门,透过风染的经脉,运使自己的内力,先镇住风染丹田和脉络中的内力,然后驱动内力狠命的冲刷手少阳三焦经。他记着庄总管转述的太医的话,要趁着阻碍刚结,未成沉疴时,及时冲击开迂积堵塞,或许还可能挽回风染经脉毁损后生不如死的命运。

贺月的习武资质本就不及风染,再加上他政务缠身,日理万机,还要跟后宫妃嫔以及太后皇子们周旋敷衍,练功时间着实有限,同样的双修双练三年,风染的内力已经远远高于贺月,贺月用自己的内力去压制风染的内力,那是以弱压强,是习武大忌,强弱悬殊越大,风险越大,一个不慎就容易引得风染内力反击,何况贺月还要驱动风染和自己的内力去冲刷被堵寒的手少阳三焦经,虽说双修功法神奇,也是极其恶险的事。

贺月也算是自幼习武,自是知道其中的凶险,可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只是一门心思的想救风染,不计后果地挺而走险,甚至没有想过他是一国之君,他有他的责任和担当,他心头只有一个想法,要救风染,不计一切的救风染!

好在两个人是一同练起来的内力,自是相生相融,双修功法本就是一种彼此互为攀援扶持的功法,于疗伤一环尤有独到功效,贺月以弱驭强,一路强行冲击,终于赶在天亮前,把手少阳三焦经主脉的最后一个大穴天髎穴打通。打通此穴后,手少阳三焦经便可与足少阳胆经交会。

把贺月累得要虚脱了一般,只是还有两条支脉也须得赶紧打通,略略的休息了一下,正准备继续奋斗,却听见门外轻叩两声,小七禀报道:皇上,该准备上朝了。

滚!传旨,今日罢朝!贺月极是虚弱地喝道:有事上奏折。退下!传叶都统来把守住门,任何人没有传召,不可进入!他本就以弱驭强,若是在运功疗伤的当口,被内侍叫一声启禀皇上。那可是要老命的事!万幸啊,小七禀报之时,他正好运功暂告一段,正在喘息之时。

吁出一口气,贺月不敢有片刻的担耽,重又凝神聚气,开始冲刺风染的两条支线经脉。他知道凭他的内力,支持不到替风染完全打通经脉,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累死,可是,如果不及时打通经脉,风染铁定会再次武功尽废,并且不可能再次重练。一旦失去内力,风染很快就会体毒发作,而且再也没有办法可以制住体毒的发作,只有看着风染受尽体毒折磨而死。贺月只想着,他无论如何,不能让风染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

风染半睁星眸,直刺刺地盯着贺月,那黑黢黢的瞳子如两个无底深洞,幽幽透出洞底的森森寒洌。

看贺月累得两眼焦黑,知道不论是体力还是内力都已是强弩之末,若要强撑下去给自己把两条支线经脉打通,非得精疲力竭而死。后面,贺月再行功疗伤之时,风染便暗暗的催动自己的内力,与贺月内力合作一处,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两条支线打通。贺月叫道:染儿!高强度的内力运使之后,一旦松懈下来,贺月便觉得天眩地转,竟自晕了过去。

刚吐了那么多血,风染也虚弱地靠在床头,暗自行功疗伤。

贺月那样不顾自己死活,拼命来救,风染不能也不屑于在这上面暗中使绊子,就算他要跟贺月算帐,也要给贺月一个明白。

吐过一回血,晕了一回,就象死过了一回,再睁眼,风染看着身畔,那个拼命想救自己的人,觉得陌生,一想到这个人曾在自己身上肆意地上下其手,又觉得阵阵恶心。

等略略回复了一些力气,风染强撑着伤后的身体,去后殿浴池细细地清洗自己的身体。他不愿意那个男人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迹,那会让他恶心。

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渐渐晕开,直到把一汪清澈的池水都渲染成浅淡的红色。风染抚着右肩上的那块丑陋的疤,摸着身上累累的鞭伤,看着四肢上被绳索勒出来的瘀伤,还有那幽暗处难以启齿的暗伤,这还是他么?还是他么?是他么?风染死命地搓洗自己的身体,仿佛恨不得洗掉一层皮来。

可是,再怎么洗,又有何用?透过伤痕,是隽刻进骨髓的耻辱,无休无止地噬着他的心,蚀着他的魂,生疼生疼,如影随形,比体毒发作时更加叫人痛不欲生。

当初,他不是做好了承受羞辱的准备,才来到太子府,想用自己换取陆绯卿的吗?可是,当羞辱真的来临,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难以承受,那么难以甘心?凭心而论,昨夜与他从地牢出去后跟贺月的第二次情事相比,远没有第二次所蒙受的羞辱更多更甚,为什么第二次情事所承受的羞辱,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多少屈辱,也没有太多的不甘;但是为什么昨夜的那一次,让他觉得那么痛楚不甘?痛楚到无法自已的地步?

风染心里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贺月在他心头的位置已经跟两年半前不同了。

前两次跟贺月行事,仅仅只是一种交易,虽然知道贺月对自己一直的企图,但他对贺月是漠视的,完全不在乎贺月对自己的伤害,也不在乎自己在贺月心中是什么位置,甚至于主动放下尊严,以耻辱的姿态去迎合承欢,把身体当做交易的筹码,任由贺月在自己身上寻欢作乐,得到最大的满足。那时他并没有觉得不甘,一切都是他愿意去承受的。

但是,在知道贺月日夜不休奔波九天,只为了求取独门功法时;在贺月喝下化功散,化掉苦练出来的内力,陪他从头双修双练压制体毒时;在贺月把太子府赏给他,告诉他要给他一个家,一个走再远也要回来的地方时;在每一次欢好中,贺月那般爱怜地抚摸他,每一个动作都等着他永远慢半拍的回应,极力带着他一同攀上欢愉的巅峰时;在贺月一声声呼唤他风染染儿!,徒劳地想要挽回两个人越走越疏的关系时;在贺月再累再忙也执着地要跟他一直双修双练下去,执着地要练出彼此间独属于对方的感情和性趣时;在清君侧中,贺月选择保全他时;在他病重之际,贺月放下帝王之尊,为他撬嘴灌药时;在贺月把奏折摔在他身上,知道贺月从未相信过奏折上的诬蔑时;在贺月拿着他用过的手巾,追问他为什么吐血时;风染知道,贺月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变了,他再怎么有意识地拒人千里,也挡不住贺月一点一点的闯入他心扉!

尽管贺月留下自己的手段很卑鄙无耻,但风染更知道贺月是喜欢他,在意他,珍惜他的,那种真心真意的感觉是无法骗人的,也让风染无法不感动,无法再漠视,他渐渐在乎贺月带给他的感受,在乎自己在贺月心中的位置。他不得不承认,贺月豪强霸道地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有那么一丝丝极淡薄的情愫,觉得自己在贺月心里是跟其他人不同的。

曾经以为,既然贺月那么喜欢他,顾惜他,便以为贺月应该也是敬他重他的。可是,事实上,在贺月眼里,他不过只是一件玩物,想侮便侮,跟狎玩别的男宠玩物有什么不同?

是他,自以为是了!

前两次情事,贺月于他,不过是陌生人,他可以漠然地承受来自陌生人的凌辱。可是,两年多后的昨夜,贺月于也,是那个他一直拒之千里,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他心灵的人,本就脆弱得若有若无的一丝情愫,更不能容忍有丝毫的轻慢与侮辱,哪怕是一个眼神和语气。更何况,贺月撕碎他衣衫,吊绑在床上,鞭打于他,辱骂他贱货,凌虐地操干他!桩桩件件都把那淡薄的情愫践踏在脚下,剥尽他的尊严!

他怎么可以那么幼稚?怎么可以对玩弄了自己的人产生出感情来?以为那个人会爱惜呵护自己?

风染颓然地倚在池壁上,多少个日子来,隐忍的屈辱,无助的哀伤倾泻而出,两行泪无声地自眼角划过玉石一般苍白无色的容颜,清冷如梦,孤寂如尘。

这样也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眷恋。

忽然,浴室的门响了一声,打开,随即又关上了。风染猛地一惊,还来不及反应,贺月已经走到了浴池边,俯头看着风染,柔声问:怎不等我?随即歉然道:染儿,是我不好,不该拿你撒气,别伤心了。贺月晕过去再醒来,人也清醒了,知道自己又一次冤枉了风染。只是他不会道歉,更不会讨好,只淡淡道了句别伤心了。落在风染耳里,语气淡得还不如不说,是啊,一个皇帝玩了玩自己豢养的玩物,须得着道歉讨好么?再怎么玩,都是理所当然。

贺月一边脱衣服,一边关切地说道:听下人说,你已经泡了两个时辰了,泡久了不好。

第168章:终归于疏离陌生

浴池的水有专人照看,池水是流动的,从一端加入热水,又从另一边放走脏水,风染虽然已经泡了两个时辰,但水温并没有下降,那汪被他的血染红的池水,经过两个时辰的流淌,又变得清澈透亮。

他赤条条的身体又被这个人一眼看尽,血一下子从脚底涌上脑门,然后又流回脚下,风染苍白着脸扯过洗浴用的巾子挡在身前,几步退到浴池的另一边,遮掩着想爬出浴池。不曾想,混沌中他已经不知不觉泡了两个时辰,泡在水里不觉得,一浮出水面,顿觉身体沉重无比,一个没有踩稳,当地一下,又跌回了池子。

贺月刚脱了衣服进到池子里,几步抢上去,把风染从水里扶了起来。风染刚稳住身形,便伸手一推,贺月不但没有松手,反倒手臂一长,把风染抱进自己怀里。看见风染微红的眼圈,是无法掩饰的狼狈与脆弱,也看见风染身上破了皮的伤口被池水泡得皮肉外翻,一片惨白,贺月眼底一片痛惜。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跟别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虽是中间要紧部位隔了一张长巾,但光滑的圆臀上被一只手用力紧压着,那种熟悉的,让风染恶心反胃的感觉还是一下就吞没了风染的理智,一边干呕着,一边挥手再推,一边冷叱道:放开!

这一推,风染手中带着二分的内力,顿时把贺月推得跌倒在池水中,风染脚下使劲,纵身一跃,直接跳出浴池,闪身到衣架之后,迅速拿巾子抹干了身上的水滴,穿上衣服。

等贺月从池水里站起来,看不见风染,叫:风染?

在。风染在衣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声音冰凉冷硬。

还在生气?

不敢。风染硬梆梆的声音,甚至不带恭谨,说的是不敢,而不是没有。风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情的意思。他生气,不是为了贺月,他伤心,也不是为了贺月。他更羞惭不耻的,是自己竟然会对玩弄自己的人,生出情愫来!他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风染向来隐忍,平日里都表现得冷冷淡淡的,还从来没有表现出过生气。瞧那微红的眼圈,分明还哭过,自己是真的叫风染生气伤心了。那一场怒火,发得没有由来,贺月自己也有些歉然,知道自己昨晚做得太过了一些,可是他是皇帝啊,他做什么,别人不是都该受着吗?贺月盘算着,以后对风染再好一些,绝对不再拿风染撒气煞火了。

风染穿好中衣,说道:风染先行告退。

贺月只喊了一句:不许走!风染已然扬长而去,竟然把贺月一个人丢下了。

贺月的心情忽然间失落之极,他为风染做了那么多的事,他觉得风染就算不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可至少也该体谅体谅他的心情和感受,风染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就没想到过他的怒火,他若不是气得狠了,又怎么会对风染下那样的狠手?但是,经过昨夜,显然他与风染的关系又一次倒退着一泄千里,在他的手揽住他身子的时候,风染不但用巾子隔在两人之间,竟然还干呕了起来!难道他们的关系,经过两年半的纠缠和兜转,又回到了最初?至少,风染的身体,陌生疏离了自己。

或者,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正常过,有太多的欲望和算计,还有各自的筹谋和猜测,彼此相互试探提防,从未敞开过心扉。他是通过不正常的手段逼迫于他,他是通过不正常的途径被迫依附于他。他们之间或许有那么一点暧昧不清的情愫,但那不正常的关系就象是苦寒之地的风刀霜剑,微弱的一点温情,在刀剑之下,一击即碎。

贺月为了给风染打通经脉,累得筋疲力竭,虽然经过了三个时辰的休息,仍是头晕乏力,四肢懒动,身体沉重,风染不在跟前,贺月就叫了太医来服侍,草草享受了一番推宫过血之后,觉得精神恢复了几分,就赶紧从池子里擦身起来。虚弱之后,泡得久了,会越泡越疲软。

从浴池起来时,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滴被踩乱了却尚未凝干的血:谁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血滴不可能过了两个时辰还未凝干,因此也不会是风染来时滴下的血。贺月立即转身去查看衣架之后,因风染曾在衣架后更衣。果然有两滴血晕染在几滴水渍中。是浴池那一跤,跌到哪里了么?贺月穿好衣服,就叫庄总管带路,直赴容苑。

这一路走来,越走贺月的脸色越是阴沉。他的太子寝宫当然是从前太子府内院里的主宅,后来把太子府更名赏给了风染,风染就算不住太子寝宫,也当住在主宅近旁的后进或侧屋里,从而昭显居住者的尊贵地位。

庄总管带着贺月转来转去,一直行到一个僻静处,有个小小的圆门,圆门上写着容苑两个字。进了门,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竹影袅袅,凤吟沉沉,地上落叶成冢,随风飘舞,明明是阳春三月,贺月却感受到一派严冬的萧索。在一大片幽竹掩映下,是一座歇山式三开间的房屋,中间小客厅,左首小书房,右首小卧室。

一直知道,在自己不在风园的日子,风染都住在容苑里。原来,容苑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颓败的院落。想到风染一年多来,除了会出来陪自己练功侍寝以外,都把他自己囚禁在这个促狭的小小院落里,不知是何等的痛楚煎熬,何等的心灰意冷。

其实贺月曾在容苑里歇过一夜,那是把风染赏赐给瑞亲王的那一夜,他心头依依不舍,便在容苑里睡了一夜,想,那里还有风染遗留的气息。当时是晚上,觉得这容苑虽然偏远僻静,虽然地方狭小,所幸屋内的陈设用度全是极精致金贵的,布置得虽简单,但每一件东西都极考究奢侈,倒是很符合风染清贵公子的身份和简捷的品味。当时,自己光顾着想念风染了,在这里睡了一宿后,次日便匆匆上朝了,并没有细看过容苑,此时,在青天白日下再次驾临这小小院落,才知道容苑竟是如此的荒僻颓败!风染放着宽敞奢华的太子寝宫不住,非要住到这个破败的小院子来,真不知道风染的心情是如何地消沉孤苦。

踏进小院落里,贺月的心情忽然被一股酸楚笼罩:原来,他喜欢的人,便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风染从浴池出来,便由小远扶着直接回了容苑。自己身上的伤,自是不容许被任何人看见,便把小远打发出去了。然后风染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身上的鞭伤,都未破皮,不需处理,只是手腕和手掌被绳索勒破了皮,不过都是皮外伤,只是被水泡了,伤口看上去惨白可怕,其实伤口不深也不宽阔,伤势并不重。最严重的伤就是膝头在跌下浴池时,被磕了道口子,这道口子倒没被水泡过。身体上那私秘处的伤,风染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想着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只是须得少吃东西。至于强行打通经脉留下的内伤,需要以后练功慢慢修补,不急在一时。

一身酸软无力之至,风染坚持着先给膝头上了些伤药包扎上,然后换了干净的衣衫,又撕了两方浅色的手巾,包扎自己被池水泡得血肉惨白外翻还兀自沁着血水的双掌双腕。其实手掌上的伤也是浅表外伤,本不需要包扎,只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的便是手,因此包扎一下以防再伤。

凭风染的功力和耳力,很远就听见纷乱的脚步声一路向自己的容苑走来,风染坚持着替自己包扎完,然后穿了外裳外裤,拿绸带略略束扎了一下散开的长发,便听见内侍嚣张地宣旨:皇上驾到!风染抿着唇,走到小客厅门口候着。

贺月进了容苑,草草打量了一番容苑,便看见风染穿着一袭素静的白衣,杏黄的镶边,走出来,傲然卓立在厅门口,微风吹送中,衣袂飘飘,青丝袅袅,恍然回到了从前!冷清淡漠的容颜,苍白而憔悴,似乎一夜时间,人便瘦了一圈,伤后精神极是萎靡,只是那日渐黯淡的眸子,此刻象两颗清澈剔透的冰晶,闪着寒芒,透出寒气。少了从前的张狂,多了一份从容,但那桀骜不驯的性子,不羁不拘的风骨,在那份磨练出来的温润中静静流淌。

隔了六年的时光,贺月看见风染,仍是那般震憾惊艳,那个如天人一般的飘逸少年,已经成长为风姿绰约的温润青年,沉静如水,却更深地牵动着贺月的心。闻着风染身上散发出来的药香味,本想问,却问不出口:那些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伤过之后又去殷殷关心,不免显得太假惺惺了。

贺月仰头看着台阶上的风染,只轻轻叫了一声:风染。

第169章:拂开温情的泡影

风染挺直了身子,卓立在厅门口,淡淡地看着贺月向自己走来,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更没有让路。从他身上,一股疏离冷漠的气息匝地泄出,宛如实质般无孔不入,拒人千里,贺月只叫了一声,脚却如千斤之重,迈不开步伐。

贺月的近身内侍一向是猖狂惯了的,吼道:皇上驾到,还不赶紧让路迎接?

风染的唇角微微翘起,淡淡道:滚出去。没有一丝烟火气,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之势。

近身内侍正待发威,被贺月轻轻一哼就止住了。贺月手一挥,近身内侍们便哑了声,乖乖退了出去。庄总管等风园的人,本就清楚风染的性子,跟在贺月背后,走到容苑的那道圆门处便止步了。在风园里,未得风染允可,任谁也不能踏入容苑一步,哪怕是小远这等贴身使唤之人,也须得先禀后入。凡是敢逾矩闯入者,无不被风染罚去刑堂打得皮开肉绽。因此,这容苑还真如禁地一般,不容人随意进出。等内侍退出来了,庄总管回身把门扣上。

内侍惊怪道:干什么关门?

庄总管陪笑道:这是我家公子的习惯,大人不须惊慌。大人也辛苦了,要不要去后宅厅上喝一杯茶,歇一歇?有什么动静,老朽会叫人知会大人。

那内侍想了想,道好。

昨夜寝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只有风染和贺月两人在场,但从寝宫里还是隐隐约约地传出了一些声音,内力越高,听到的最多。庄总管内力不高,但一直等候在门外,从那些零星的声响中,完全猜测得到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贺月急急忙忙地追来容苑,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容苑不比太子寝宫的深殿重门,只是蓬窗窄户,怕下人看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凭风染那高傲性子,浅薄脸皮,毒辣劲儿,别要事后杀人灭口。

庄总管打发了内侍和下人,叫了小远,两个人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口。

小院里,贺月看着风染,不知道他还可以跟风染说什么,他明明在心底里有很多话想跟风染说,可是那些话每每到了嘴边,觉得说出来是笑话,只好又咽了下去。风染不会像一般男宠小倌那样借生气而撒娇,借撒娇而固宠,借固宠而谋利。风染一旦生气,就是真的生气。可是看风染的样子,并不象生气,也不象伤心,只是无限地疏离自己。贺月只觉得经过昨夜,风染待自己的态度变得漠然而冷静,连最后一点虚与委蛇的应付也懒得费劲。

如果以前他们中间还可以算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一直往对方走去,终归会有相见相逢的一天。现在他们的距离就是天各一方,又背道而驰,只会越走越远,永无聚首之期。

风染直直地盯着贺月,冷冷道:陛下追到风染容身的贱处,是还没有玩得尽兴?

染儿,刚我在池子里看见你流的血,来看看你

风染完全没有理会贺月在说什么,站在小客厅门口,自顾自地解了衣带,褪了外裳扔在地上,然后中衣,内衣,一件一件脱下,露出鞭痕累累的上身,冷冷说道:想玩,就上。风染必定让陛下玩到满意尽兴。

那平淡冷厉的声音,让贺月无由来的身上一冷,冲上去抓住风染脱裤子的手,叫道:住手,我没那个意思!

风染停了手,飞快地把自己的手从贺月手中硬生生抽了出来,一边捂嘴,一边后退一步,跟贺月拉开一段距离。曾经,他们可以亲密欢爱的身体,经过昨夜,骤然变得陌生,贺月的手摸到他身上时,风染只觉得恶心得想呕。忍下呕意,风染冷冷道:不玩,就走。贱处肮脏,别污了陛下的鞋底。

咱们就不能好好说点话?

风染不过是陛下的玩物,随陛下玩耍处置,有何话可说?

旧话重提,又勾起贺月一肚子火:玩物?我把你当玩物了吗?我跟你之间就没有点情份?非得来气我?!

哼,情份?风染冷冷道:当初风染献身投靠,就是给陛下做玩物的,何谈情份?陛下不怕跌了身份,风染却不敢僭越。皇帝会跟自己的男宠谈情份?说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绝决的话语,不带一丝情感,贺月现在才知道,先前,风染用淡淡的语气跟他说话,用淡淡的容色面对他,实在是太温情脉脉了,此时的风染,拿冷若冰霜来形容都是狗屁,分明就是一砣万古不化的冰,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敌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断掷出冰棱子,能直接把对面的人插死!

风染几句话,完全把贺月对自己的好抹杀掉,他不想再经历那样的沉痛,绝不再对贺月存一丝幻想,也绝不容贺月再伤自己一分。

贺月憋着气,不敢发火,说道:快把衣服穿上。看见风染去穿衣服,贺月又一把拉住:我给你看看伤,伤哪了?

贺月的手还没触到风染的衣角,便被风染抢先拂开了:不劳陛下费心。

以前,风染抗拒他,还抗拒得隐忍,现在,却是无所顾忌地拒他千里。他只是在气头上骂了他,打了他而已,可是事后,他还救了他,跟他赔过好话了,风染怎么能如此的翻脸无情?贺月发狠道:我要爱惜自己的玩物,给自己的玩物看看伤,成不成?那种阴戾的气势,从帝王身上散发出来,能让人退避三舍。

连贺月也承认了:他只是皇帝的玩物罢了!

这一年来的挣扎纠结,贺月终于给了他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他终于清楚地知道了他在贺月眼里的位置,贺月爱惜他,不过是在爱惜一个玩物,想玩耍得更长久。就算风染心里有些喜欢贪恋贺月带给他的那种被爱惜与呵护的感觉,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了,那些温情的爱惜与呵护不是给他的,是贺月给自己玩物的!

心已感觉不到疼痛,风染只觉得象死灰一样漠然。就象前年,贺月告诉他,不会放过陆绯卿一样,其实他早就料到了答案,只是不肯死心,想求个明白。自己竟然会期待一个皇帝的感情!连女人都不会干的蠢事,自己却一直被那脉脉温情的表象所迷惑,做着蠢不可及的美梦,终归伤到心力交瘁,遍体鳞伤,这一切,是自己自取其辱!

拨开迷雾,风染只觉得自己的神志无比的清醒冷静,他与他,从一开始,是交易的关系,时至今日,仍旧只是关易的关系,他再不会为一时的温情,迷花了眼。

风染冷漠木然地说道:如此,风染谢陛下隆恩。把刚穿上身的衣服,再次脱下,连着裤子一齐脱光,把自己赤条条地呈现在贺月面前,转身,背对着贺月,然后又转回来,指着容苑的门,说道:看够了?看完了?出去!总算看在对方是皇帝的份上,没有直接喊滚出去。

贺月眼睁睁看着风染脱光了在自己面前转了个圈子,正在疑惑风染这是闹那样?听风染这么问,这才回过神来。他说要看看伤,风染就脱了衣服让他看伤。是这么看伤的吗?贺月又是气愤又是心痛,风染分明是戳他心窝!他怎么痛,他就怎么戳!

勉强忍住气,贺月捡起地上的外裳,把风染包裹起来,不理风染的挣扎,把风染紧紧抱在自己胸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你想怎样?

放了我。三个字,风染脱口而出。

他两次亲口应允留在贺月身边,做贺月的人,第一次用来交换陆绯卿的平安离开和玄武山的山水长青,第二次用来交换郑修年的内伤痊愈。贺月不松口,他便不能擅自离开。尽管贺月实际上没有圈禁过他,风染完全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但无论在任何地方,他都是属于贺月的人。所谓放了我,便是要贺月允诺,放他离开,他不再属于贺月。他要断了跟贺月的关系。

曾经,他迷惑在贺月的爱惜和呵护的温情下,让风染觉得可以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留在贺月身边,当做是养老。当最后的温情被贺月亲手击碎,便是他离开的时候。

放了我。三个字一出口,就像刀锋一样,犀利而决然地割裂了他们的关系。

贺月本就阴沉的脸,越加冷厉。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风染留下,他为他做了那么多应该或不应该,甚至是下作无耻的事,这么年轻,就背负上宠信奸佞,荒氵壬无道的骂名,为风染,求过母后的赐福,行过结发之礼,一直一往无悔地打算着他们长长久久的将来,甚至想,这辈子,下辈子,都要跟风染在一起。他怎么舍得放手?他怎么能够放得了手?

第170章:逼逃

贺月良久没有说话,但风染能感觉到贺月抱着自己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风染身子一扭,挣出贺月的怀抱,只是把那件外裳紧紧扯住,掩盖住自己的身体,冷冷说道:快三年了,陛下还没有玩够吗?陛下还想再玩几年?风染总会年老色衰,求陛下给个期限,给个盼头。若期限不长,风染一定会让陛下玩得顺心如意。若没有盼头,风染就难保能让陛下玩得开心。

风染要把他跟贺月的关系重新纳入交易的范畴,不再跟贺月有任何感情上的牵绊和幻想,贺月于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不过是个交易的对象。这样,他就能漠然承受贺月加给自己的羞耻,不会觉得有多么心痛和不甘。

风染用那么漠然平静的语气,象谈生意一样,谈着两个人的关系和将来,跟他讨价还价,简直就象是娼门交易!那些话,就象刀子一样,一句一句狠狠剜着贺月的心,贺月痛得抽气,又被气得发狂。他一直竭尽全力的对他好,结果这个人竟是如此地不识好歹!贺月气得抬脚狠狠蹬向风染,煞白着脸叫道:你休想离开!

贺月替风染打通经脉,早已筋疲力尽,虽经过三个时辰的休息回复,现在仍是极其虚弱,全力的一腿蹬出,内力并不多,力道也不大,只把风染蹬得退后几步便站住了,在那白衣上留下个清晰的脚印。踢完一脚,贺月扭头就走,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话:洗干净,明晚侍寝!他若不赶紧离开,只怕又要忍不住扑过去把风染往死里狠揍!这个欠操又欠揍的冰疙瘩!他要趁着理智未失,赶紧回宫消消气,留在风园,真保不定会又一次向风染动手。

下一次,风染必定赤身接驾,昨日奏折之事,都会变成事实。风染冷冷地,同样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回答。

你敢!贺月嘶吼着回身疾冲而来,一手狠狠揪住风染的脖子,把风染逼入小客厅里,最后顶按在客厅墙上,身子气得直颤,眼神好似要吃人一般凶残犀利:你又想找死?!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

风染冷冷看着贺月,脸上是万年不变的玄冰,艰难地说道:陛下对风染,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只是陛下还舍不得毁了自己的玩艺儿。

这话更把贺月气得双眼赤红,:他那么护他,惜他,宠他,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风染硬是像瞎了聋了哑了一样看不见听不到感觉不着,他不经意说了一句气话,风染就牢牢记住了!然后立即决绝地翻脸无情地想跟他一拍两散!这世上,还有没有比风染更绝情的人?贺月下意识地收紧手指,使劲压迫着手下的脖颈,冷凝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样子,倒好象是他的脖子被风染扼住了一般。

风染的脸色渐渐惨白,然后又渐渐泛红,幽冷的眼眸盯着贺月,渐渐变得黯淡迷离。

跟我动手!用内力跟我动手!贺月怒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一边喘气一边命令,仿佛自己窒息得快要断气了。贺月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知道,这人的心,从来不在他身上!这人对他,从来无心无情!可是他仍旧舍不得杀了他!他要他反抗,把那些淡淡的情份血淋淋地抹杀掉,或许他就能忍得下心来,跟风染做个彻底的了断。风染的武功远比自己高,讲到动手,自己绝对不是风染的对手。他不想放了风染,也不舍杀了风染,或许逼着风染动手,逼着风染自己逃走,未尝不是一种了断。

两年半的时间,捂不热风染的铁石心肠,再是不舍,再是不甘,也必须放手了。贺月第一次感觉灰心,他想,他花再多的时间和精力,只怕也不能打动风染。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雄心壮志等着他去实现,他跟风染耗不起。那份发自心底的喜欢,经历两年半的时光,渐渐磨尽耗光,是时候,放手了。不舍放他,亦不舍杀他,就逼着他自己逃走吧。

风染一动不动,任由贺月扼住自己的咽喉,渐渐地再吸不进一丝空气,直到意识渐渐丧失,他也固执地控制着不去反击贺月。贺月竟然会叫他动手,那人是不是活腻味了?他们的内力相差越来越远,他一出手,就能令贺月不死也得重伤。这个男人霸道而强势地占有糟蹋了自己,然而他也从他那里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身体上的欢愉,也得了从未体会过的被珍惜爱护的感觉,风染已分不清自己对贺月究竟是什么心情和态度,只是固执地不肯反击,不肯伤了贺月。

神志渐渐迷丧之际,风染心头闪得许多念头,想到了许多。两年半以前,他愿意顶替陆绯卿入牢,愿意一命换一命,他多活了两年多,这两年多是捡来的。这两年多以来,过得艰辛痛楚,过得噬心蚀骨,他那么艰难才活了下来,经历了那么多痛楚,他才重新筹谋了自己的未来,他不想白活一世。是啊,他现在死了,就只是那千万个被主子玩死的玩物中的一个而已,是最没有价值的死法,连想遗臭万年都不能!最多留下一些笑谈,供凤梦大陆的百姓们在茶余饭后耻笑一番。

他还没有用他教导他的本事打败他他还没有采到他的花,他想做的事,还很多,唯独不想死。开始时无意识的固执着不肯反击,渐渐变成了有意识的忍耐,竭力保持着头脑最后一丝清明:如果贺月最后敢不放手,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要打他!劲力随心而至地凝聚在左掌上,慢慢抬起,在失去清醒之际,求生的本能,终于让风染一掌推向贺月右胸。

贺月把一身的劲力都凝聚在一只手掌上,狠命地扼着风染的颈脖,风染明明没有挣扎,可是贺月仍然觉得他快扼不住了,劲力飞快地消逝着。在打通风染经脉时本就消耗了全身内力,虽然休息了三个时辰,又进行了推宫过血,但也远未复原,不止是那一只手,连全身都飞快地酸软无力下去,正想着要坚持,背后什么穴道忽然一痛,贺月便觉得全身猝然失力,骤然瘫软,眼前一黑,贺月瞬间无力地摔到在地上!

风染抓着颈子,拼命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很快回复了清醒神志。那一掌推出,自己并没有拍到实处,若是拍到实处,贺月应该被自己一掌拍飞出去才是,然而,贺月竟然摔倒下去!一边喘气,一边斜乜着目光看向贺月,分明从贺月的眼眸脸色中,看出有一瞬间的失神呆滞。

贺月很快就恢复了神志,飞快地爬了起来,瞪着风染。自己竟然会在紧要关头失力晕倒,看着风染带着嘲讽般惊讶的眼神,只觉得自己丢脸之至,转过头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容苑。浑然不知,他刚才骤然失力,却逃过了一场生死或伤痛之厄。

看贺月冲出容苑,风染靠在墙壁上,呛咳着喘息了良久,才挣扎着站起来,冷冷道:我死不了,要你多管闲事?!容苑里静静的,除了风染的喘息,再听不见有其他的声响。倒是小远看见皇帝怒冲冲地跑出了容苑,庄总管赶紧一路追下去了。在小远心头,自是风染要紧一些,他不得风染召唤不敢进去,只在门口,怯生生地叫:少爷?少爷?

贺月会猝然失力摔倒,贺月本人不清楚怎么回事,风染却是清楚的,除了那隐在他身边的死卫,再不会有别人。郑修年再度回到风园之后,就隐在了风染身边,一直没有现过身,也没有被风园护院们发现过,一年多,风染几乎要忘了郑修年的存在!然而,事实上郑修年一直都在他身边,毫不疏漏地守护着他,忠实地履行着他的职责。贺月不会无缘无故猝然失力,除了是郑修年动的手脚,不会有别人。

想到自己的种种丑态都落进了郑修年眼里,风染拉紧了不能遮体的外裳,把自己尽力缩进去,又羞又愤,又气又恼。这么久,郑修年都隐着,他刚受了辱,郑修年就冒了出来,风染忍不住恶毒地猜想,郑修年是不是也想羞辱他一把?郑修年不同于贺月,他带给风染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郑修年甚至都不需要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只要叫风染知道他的存在,就足够让风染羞惭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埋了自己。越是亲近的人,带来的伤害越大。风染恼羞成怒地凝神倾听着容苑里的每一个细小声响,想要揪出郑修年暴打一顿出气!

可是,凭风染现在的内力和听力,凝神细听之后,竟然听不出郑修年的方位来,真不知道郑修年的那份轻功,练到了如何出神入化的地步!听了一刻,听不到动静之后,风染便放弃了,只恶狠狠地吼道: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别叫我看到你!容苑里,春风微微,竹吟幽幽,丝毫没有郑修年的声息。

第171章:贮粮

风染在里面叫郑修年滚,倒把门外的小远吓到了:少爷,你看得见我?他是站在门外的呀,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风染颤栗着回房穿上衣服,那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才略微淡了一些,沙哑着嗓子吩咐道:小远,传下去,备水。又被那男人的脏手摸过,他要好生洗洗。既然曾经爱惜过自己的人都想要动手杀他了,他们间就再没有任何的情份可讲,连那虚假的温情都不复存在,今后,他再不会容许他碰触到自己!

虽然贺月放了话,叫风染洗干净了,明晚侍寝。然而,次日晚间,皇帝并没有驾临风园,并且一连一月都没有再驾临过风园,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了事。

风染不但没有讨好过贺月身边的内侍,还经常给他们脸色看,内侍们不偏帮风染,皇帝不到风园,他们自然一字不提,倒是帮着收了好处的后宫妃嫔们说话,一心想引着贺月歇在各宫妃嫔处。贺月一直未在皇后处留过宿,一般独眠于自己的寝宫中,只是偶尔会临幸妃嫔,并不见贺月对哪个妃嫔表现出特别的喜欢来。贺月虽是独在乌嫔处歇了两回,但只是歇着,并不曾临幸,倒让乌嫔成了后宫的笑柄,好在乌嫔淡淡的,并不在意。

朝堂众臣自然也密切关注着皇帝和男宠的动静,皇帝拿着奏折去风园质问了男宠,并在寝宫里拿鞭子狠抽了男宠一顿,寒着脸回到皇宫里,一个月没理男宠,连旨意都不传一个,令得众臣们猜测,皇帝是不是知道了男宠的氵壬乱?终于厌弃了男宠?虽然贺月在朝堂上,强行压下了男宠氵壬乱逼死人命,要求罚处的奏折,但皇帝其实是相信了众臣们的参劾的!果然,男人,最不能容忍枕边人的不忠不贞!尤其是皇帝!皇帝会不会就此不再宠信那奸佞了,此事还要再看看,然后再定下一步行动。

这期间,风染如常地呆在容苑里,整日整日枯坐,似乎浑然不知成化城里,暗潮涌动。倒是庄总管忍不住,会把朝堂上和后宫里的事告诉风染,把贺月和大臣们,妃嫔们的动静告诉风染。风染只是淡淡地听着,不多问,也不说什么。知道自家主子一向淡漠冷清,每每一动则已,一动惊人。但是风染这么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实在让庄总管心头无底,不由得暗暗替风染着急。

庄总管并不清楚贺月跟风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猜测跟柴小公子的死有关。知道这一次闹得很僵,因为贺月竟忍心打了风染,打得风染吐血,闹得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僵。以前不管怎么闹,两个人没有僵峙过。这一次,贺月不肯再对风染让步,一个多月不踏足风园,风染是不是真的要失宠了?失宠,对一般男宠来说,是可悲的,但是庄总管知道,失宠对风染来说,是解脱,只怕他家公子正盼着呢。只是庄总管担忧着,害怕失宠之后,公子落入大臣之手的势面,很快就会发生。

不管朝堂后宫的暗潮,风染倒不断督促着庄总管加紧变卖了风园里值钱的东西,然后购进大批的米粮,贮在风园里各处空置的房屋中,怕生虫召鼠,受潮失火,还叫派了专人看护着。

风园在暗暗变卖园中值钱物品的消息,很快就被人透露了出去。似乎男宠失宠的事,已经成为了事实。失了宠,就只有狠命地捞钱,男宠这是准备捞够钱财后跑路了?失了宠的男宠还敢这样公然捞财,实在是嚣张之至,这也太不把他们众大臣放在眼里了吧?太子府的东西全是精品珍品,哪里能容男宠拿去卖钱?众大臣手底下有的是官员官吏们使唤,便叫人盯紧了太子府各件宝物的下落,回头好启赃。自然,启赃时是不会花钱去赎回的,而是直接收缴,谁买了太子府的赃物,谁就活该倒霉。至于风园买了不少粮米运回府去,那是小事,不足以让众大臣多花心思去关注。

在贺月冷落男宠四十多天之后,柴小公子案经过层层上告,告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许宁立刻会同铁羽军都统凌江,火速发兵,再一次兵围风园,这一次,他们是缉拿命案案犯风染,这一次,他们理直气壮,这一次,皇帝再不会救那男宠了,这一次,他们出动的是铁羽军,有源源不断的后援,不怕那男宠有能耐,十万铁羽军前赴后继,足以踏平风园,除非那男宠真是妖魔!

以前的太子府跟各路官员都打得热火,可谓门庭若市;如今的风园,断绝了跟所有官员的往来,便是有那阿谀奉承之辈,钻营献媚之人,想走男宠门路的,也一概被风染回绝了,因此风园冷清得门可罗雀。一般风染只在皇帝驾临,才会迎到正门前堂前庭,在前堂前厅见过礼之后,才跟皇帝一起回到太子寝宫。至于其他的人上门,一概是庄总管打发,风染谁都不见。

当铁羽军围住了风园,同风园的护院们发生对峙时,许宁和凌江穿着公服,双双抵达前堂前庭时,迎出来的只有庄总管一个人。

庄总管什么样的大阵仗没见过,不慌不忙地请两位大人前厅奉茶,请教了来意,便请两位大人稍候,自己去后宅通传。庄总管尚未走到厅门,就看见几个铁羽军兵卒把门堵得死死的,凌江也挺身在众兵之前。许宁淡淡道:此事,不消劳动总管大人亲跑一趟,只要叫个下人带路,凌大人自会带人捉拿,总不能叫人犯收到通风报信又给逃了。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这话,分明就是讽刺庄总管上次阵前倒戈,给风染通风报讯,又帮着风染围困住威远军的事。

小小的大理寺卿,敢在风园撒野!庄总管叱道:放肆!大人们把风园当做什么地方了?

哈哈,许宁作势一笑,道:这风园么,以前是太子府,下官们自然是敬畏的。如今,改了名字赏给了那妖怪,这地方,充其量,不过是座豪华点的民宅,我官府进民宅捉拿案犯,有什么放肆不放肆的?倒是总管大人,一意阻挠,企图通风报信,担误了下官们的公务,其罪非轻,只怕总管大人担不起。

许宁能做上大理寺卿这个职位,自然嘴皮子极度厉害,庄总管辩不过,也无心去辩驳,做那口舌之争,只道:那好,且容老朽去叫个机灵的下人来。就凭他家公子此时的功力和耳力,须得着他去通风报信?只怕铁羽军一围住风园,风染坐在容苑里就早已经清楚了。庄总管知道,铁羽军不比威远军,威远军只得一千人,铁羽军若全都开来,足足有十万人,风染再能耐,也顶不住啊!他拖延时间,是想等贺月的救援。如今,除了向贺月求助之外,再无他法。可是皇帝跟公子闹得那么僵,皇帝会不会来救公子?庄总管心头一点底都没有。

等凌江带着铁羽军,行到中门,却吃了个闭门羹。原铁羽军统领,后来被调到风园并做了护院掌事的尚斌,站在上一次搭建的木架上,探出半身,向凌江笑盈盈地见礼:凌大人,好久不见啊。

凌江不想打哈哈,开门见山道:开门!

尚斌陪笑道:凌大人,再往里就是后宅了。

少废话,开门!本官捉拿案犯,管你前宅后宅?快开。尚斌曾是自己的得力部属,凌江说起话来也不客气,只叫快开门,捉拿风染归案的事,须得速办速结,延误了恐生变数。

这个变数,说穿了,就是指皇帝。皇帝是有四十多天没有驾临过风园了,种种迹象又表明那奸佞是失了宠了。可是,难保皇帝会不会余情未断?死灰复燃?大臣们本该再等等,等到确定男宠失宠之后再发难才是。可是柴小公子等不起,再等下去,就算用冰保着,尸体就要烂了!放过柴小公子案,那男宠长期闭门不出,下一次机会在什么时候?众大臣商议之后,只得冒险行事,准备在皇帝得到风声之前,一举拿下男宠后,速审速结,取得招供之后,火速处决,事后就算皇帝尚有余情,可人已经死了,又能奈何?只要有男宠的供词在手,他们就理直气壮,皇帝就是再想撒气,也不能拿他们怎样。总之,要尽快除掉男宠,断了皇帝的念想,众大臣才会安心。

尚斌仍是陪着笑:凌大人,这可不太好办啊。后宅是我家公子静养清修之地,不得公子点头,谁也不能放进来啊。凌江与尚斌交情甚好,前年尚斌一次失职,凌江舍不得处罚尚斌,就把尚斌打发到风园来做了护院。枇杷谷一战,风园带出去的护院几乎都死了,包括掌事和几个执事。之后,尚斌因做过统领,就被提了起来做了护院掌事。其实,在风园里的许多护院,都是受过凌江各种大小恩惠的,凌江不在风园,但凌江在风园护院们的心目中却有着尊崇的地位。

尚斌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凌江当即就火了:你滚开!墙头上,觉得自己还是铁羽军兄弟的,就把门打开,拿住案犯,本官自会禀告陛下,为尔等请功!

第172章:弃守

哪知,站在墙头上的众护院,只是默是作声地站着,谁也没动!

许宁找到凌江,请求协助捉拿案犯时,凌江想,风园差不多都是铁羽军调拨过去的,基本都是自己的手下,他亲自出马,一声令下,要捉拿风染,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然而,风园护院们的表现令凌江大失颜面:他们竟然全都拒绝了自己!

尚斌非常有诚意地抱歉着笑道:凌大人,非是兄弟不给面子,你看看,大家兄弟们都不敢给大人开门啊。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清君侧之前,风园上下,大家敬风染,不过是面子上的尊敬,心头总归是瞧不起做男宠的人。清君侧一仗,风染的能耐让下人们大吃一惊,大家再敬风染,就是从心眼里尊敬了。风染恰巧又给大家发了十倍薪酬,不用再多说什么,轻易就收买了人心。

凌江只觉这脸丢大了,铁青着脸,吩咐手下统领们去取攻城器械来,准备强攻风园。又暗暗吩咐,叫守在后门的铁羽军冲击风园后门,只要能冲进后宅,拿下风染即可。至于风园其他人等,尽量不杀不伤。

在经历了一次清君侧之后,风园的护院们也有了经验,一看有兵卒围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关门再说,哪里能容许铁羽军冲进来?很快,沿着风园围墙一圈,就展开了战斗。

风园护院毕竟人数有限,又不像上一次,是把人困在夹墙之间。这次四围作战,战线太长,这一番,守得极是艰难。好在凌江指挥的铁羽军也不敢大张旗鼓地从风园外的街道上攻打风园,那也太明目张胆了,怕城里的百姓以为发生了战乱,引发恐慌。于是,最后主要还是从前堂中门处向后宅猛攻。铁羽军一收缩阵线,风园护院的压力就减轻了。在中门内侧,还残留着上次架设的木制战架和敲下来的石块之类,想不到还能再次派上用场,有了这些地势之利,风园在铁羽军的强攻下勉强支撑着。

再者,毕竟铁羽军和许多风园护院曾是同僚,多少有些情谊,动手之际,不免有些手下留情,双方都没有下狠手,虽各有损伤,但还无人死亡。

凌江指挥着攻打风园,只把许宁急得团团乱转,想逼着庄总管去下令开门,庄总管这会儿却坐在前厅上,巍然不动:唉,他们太胡闹,太胡闹了!不过老朽这点功夫,不敢往那打呀杀呀的地方窜,身子骨不经折腾啊刀剑无眼啊没准就挨上一记暗箭啊哎哟哟,怎么得了?说得自己好像老得七八十岁了一般。

少爷少爷!小远喘着气,在容苑门外禀报:铁羽军要打进来了!护院大哥要顶不住了,怎么办?怎么办啊?少爷?

风染坐在小书房里,淡淡说道:你不怕累,就四下跑跑,看热闹。你要是害怕,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小远急得想跳脚:铁羽军是想进来抓你的,少爷,快想法子呀。他家少爷怎么能这么安稳地坐在容苑里不闻不问,坐以待毙呢?怎么着也应该像上次那样,拿出什么高招来,把铁羽军打个落花流水才是啊。

风染轻轻一笑,显得心情甚好:傻小子,当我是神仙啊?想用三百护院去对抗几万铁羽军,力量太过悬殊,又无险可据,无异飞蛾扑火。从郑家兵法来说,不提倡进行这种注定失败,徒劳无功还自取灭亡的战事。所以,风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拒守。护院和铁羽军交手这么久,还没有发生死亡,纯粹是双方都手下留情之故。

小远在外面,只急得一迭声问:那怎么办啊?公子,快拿个主意!

铁羽军人数太多了,实在不是自己园子里这些护院能抵抗的。还能怎么办?风染早就已经穿好了衣服,等着凌江来抓自己。

他如今已经恢复了四成功力,相当于二流高手的水平,跟那顶尖高手动手过招是远远不足,但可以轻松保证自己在审案过堂时不受辱不受屈。再不济,还可以从大理寺的公堂上直接逃跑,再再不济,他身边还潜着一个郑修年,只要他说一句话,郑修年就能为他赴汤蹈火。

再者,风染想,自己园子里的护院,都是从铁羽军调拨过来的,自然跟铁羽军是一伙的,这仗根本没法打。然而风染万万没想到,护院们在没有他的号令下,竟然自觉自发地把铁羽军阻挡在中门之外,要守护住自己!

自己从来没有把护院们当成自己人,一向对他们也是冷眉冷眼的,护院们宁愿跟自己以前的上司和同僚们反目,刀剑相向,也要守护住自己,风染心头满不是滋味:在他执意要逃离的时候,这园子,却给了他温情的感觉。

风染便一直静坐在容苑里,听着小远跑来跑去,不断报告战事的进展,诚心要看看,护院们究竟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除了护院,园子里,还有什么人,肯替他出头?

其实,铁羽军并没有全力进攻,不然凭那三百护院,能守得住多久?小远没跑几趟,便慌慌张张地来禀告:少爷,不好啦,中门被撞开了,铁羽军进来了!

不用小远来禀告,风染早已经听见了:去,把那件锦缎衬绒的披风拿来,怕牢里冷。

小远大急:我不!我就在门口守住,谁也不让进!

风染轻轻一叹:我就去过个堂,没事的。进来,躲屋里去,别出来。小远跟风染同岁,也已经二十一岁半了,细较起来,还比风染大了两个月,可风染觉得小远有时候还孩子气得紧,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护着小远。

说话之间,冲进来的铁羽军兵卒已经一路鸡飞狗跳地向容苑方向冲来皇帝陛下有旨,令凌大人率所有铁羽军立即撤出风园,不得有违。钦此!那是御前都统叶方生运起内力,高声宣旨,一声递一声,远远地从前堂传来。风园的人听了这旨意,大不客气,立即跟着传旨:皇帝陛下有旨,铁羽军滚出风园去!铁羽军滚出风园去!

陛下来了!陛下来了!小远喜极而泣,抱着风染道:陛下来救咱们来了。哦不,是救少爷来了!小远就知道,陛下会来的!陛下会来的!只是传旨叫铁羽军退出风园,哪有说皇帝驾临了?真不知道小远是怎么想的。

风染本来还算平静的脸忍不住沉了下来,把小远一把推开:没事了,你出去。回到小书房里,随手关了门。

皇帝来救少爷了,怎么少爷还显得不高兴呢?

接到铁羽军兵围风园,为了柴小公子的案子,大理寺要捉拿风染归案的消息时,贺月正在上朝,气得肺都要炸了!自己明明已经把众臣借柴小公子案诬蔑风染,企图借刀杀人的奏折硬压了下来,贺月想不到那案子竟然会在二十多天后告上大理寺,而大理寺卿许宁竟然接了案子,而最最令贺月气愤的是,凌江竟然敢帮着许宁派出铁羽军攻打风园!

这些臣子们,无视自己的一再告诫,执意要置风染于死地,还真是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啊!

贺月先是吩咐御前侍卫都统领叶方生快马加鞭传旨叫铁羽军退出风园。可是叶方生出去传旨之后一去不回,贺月越想越不放心,第一次在他的朝堂上坐立不安,心不在焉,于是三五下就把该议的政事议了,立即散朝。散朝之后,贺月等不及车辇,从一个御前护卫胯下抢过马匹,飞骑而来。

风园紧紧毗邻着皇宫,也毗邻着朝堂,贺月暗暗庆幸,幸好自己一意孤行,把太子府赏给了风染,把风染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距离这么近,消息灵通,自己还来得及护住风染。那些臣子们一次两次地对风染发兵,要是换个稍远一些的宅子,没准风染早就死了!

还没驰到风园,就看见铁羽军将士仍旧密密层层地围困着风园,只是风园前门堵得密不透风!贺月本就一肚子的气,这一下更是气炸了,双腿一夹,骑着马,直接冲了过去。

铁羽军兵卒不识得皇帝,本来还想拦挡,亏得从后面追上来的几个御前护卫高声宣道:皇帝陛下驾临风园!铁羽军兵府连忙让路,贺月一路飞驰到风园大门口。大门口前,凌江亲自镇守,不让铁羽军进去抓人,他也要守在外面,谨防案犯逃了,至于许宁在里面怎么抓到案犯,那得看许宁的本事了。一听到叶方生传旨,凌江就知道这场捉拿风园的行动,已经被贺月知道了。他们想在贺月知晓前,拿下男宠,火速结案处决的意图也宣告落空了。

见贺月连朝服都没有换,直接夺马驰来,那紧张心疼男宠的心情,不言而喻。凌江跪下叩头道:臣,铁羽军都统领凌江参拜陛下。他这一跪,带动着铁羽军兵卒,也齐刷刷跪倒在地,嘴里乱纷纷道:臣草民下官在下小人参拜陛下!

第173章:爱到山穷水尽

贺月一勒马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江,气道:朕不是传旨叫你们退了吗?凌大人还带着人守在这里干什么?是想等着风园请你们吃晚膳?

凌江奏道:陛下传旨,只是叫臣退出风园,没说不能在风园外守着。

在外面守着?等着公子出来再抓?贺月气极想笑,他的染儿,要是肯出园子散散心,又何至于郁瘁成病?

凌江跪着奏道:臣在外守着,是怕案犯逃跑了。许大人正由叶大人陪着,在里面缉拿案犯。

贺月只觉得心头那火苗腾腾地直窜上脑门,他就奇怪了,怎么叶方生传个旨,就一去不回,原来是帮着许宁去捉拿风染去了!是啊,在风染身边,没有人愿意风染活下去!而在自己身边,同样没有人愿意风染活下去!哪怕像叶方生,凌江这等亲信的臣子,都不愿意风染活下去!甚至连风染自己都不想活下去!他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喜欢得这么艰难?这么难过?他只是喜欢他而已,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就算不伦,可也不逆天啊,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反对?前赴后继地想置他喜欢的人于死地?他的喜欢,就那么不能见容于人世,不能见容于天地?一股莫大的悲哀从贺月心底弥漫而出,浇熄了他的怒火,只剩下虚弱无力。贺月忽然醒悟,与他对抗的,不是某些个臣子和将士,而是人伦理法,是为君之道。

皇帝可以豢养玩耍男宠,但绝不能喜欢上男宠。

皇帝是不可以真心喜欢任何男人或女人的。

皇帝是高高在上的。

索云国不缺忠臣良相。

臣子们誓要保住皇帝的千秋英名。

红颜男宠祸国之事断不容发生,一有苗头,必要铲除!

是的,大臣们一再地想除掉风染,其实针对的并非风染,而是自己。贺月悲哀地想,是不是他喜欢上某个人,大臣们就要除掉那人才安心?也许,他这辈子,能够正大光明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

贺月心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自己把风染立为皇后,大臣敢不敢除掉皇后?大约是不敢直接除掉的,但估计会前赴后继要求废后,因为风染铁定会有七出之条中的一条:无子。

贺月自嘲地想,他的处境,又比风染好得了多少?风染在风园里,是孤单的,他在朝堂上,何尝不是孤单的?他是高高在上,可是他也是孤军作战,连最信任的叶方生都跟他不是全心全意!他的一举一动,何尝不是受着众臣的监视?风染的孤单还有他体会,还有他怜惜,他的孤单,又有谁能明白?

贺月没有再说话,打马进了前堂,在前庭下了马,直接进入前厅坐下,不见许宁和叶方生来迎驾,一问,才知道许宁和叶方生正在后宅里劝说风染归案。

贺月刚起念直接驾临容苑,但想到风染说过,下一次要赤身接驾,并且要把大臣们奏折上诬蔑自己的事做成事实。这些自轻自贱的话,风染未必真要去做,却表达着风染断然拒绝的态度。他不能逼到风染受辱,逼到风染寒心。这也是贺月四十多天一直不敢再次驾临风园的原因。想到此,贺月又在前厅坐了下来,吩咐道:传旨,立即宣许宁,叶方生来见驾。顿了顿,加上一句:传风染接驾。他在想,风染到底会不会,敢不敢,真的赤身接驾?

旨意传下去,很快许宁和叶方生就出来了,在前厅里向贺月参拜见礼。在两人身后,再无别人,风染这是要拒不见驾么?这要是被大臣们知道了,又是个欺君的死罪!贺月心下大悔,他不该一时忍不住,去逼风染,倒给了大臣们参劾风染的口实!

等许宁和叶方生,参拜完了,稍稍退开之后,小七方在贺月耳边,低低禀告道:风染公子说他独自在太子寝宫候驾。

独自在寝宫候驾?想了一想,贺月心头的痛惜才慢慢倾泄而出,吞噬了其他的感觉。是他逼他,终归,把两个人的关系,逼上了绝路。他知道,风染此时独自在寝宫,必定是在赤身接驾!他不想辱他,不想逼他的!他只是喜欢他而已,可是这份喜欢,已经再不能相见,再不能拥有。

一份喜欢,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努力挣扎过了,可也逃不开一生孤单的帝王宿命!

贺月忍下翻涌的悲伤,才使得声音显得平淡平稳,说道:你传旨,说朕不去寝宫了,叫他回去罢就在门口宣旨,千万别进去。

虽然小七的声音小,但落在叶方生,凌江等这样的功力耳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独自在寝宫候驾?清天白日,当着众臣的面,就这么赤裸裸地勾引媚惑皇帝,还说那男宠不妖孽?简直是无耻之尤!不要脸之至!这等祸害,必须要除掉!好在皇帝似乎并没有受到男宠的诱惑,断然回绝了男宠的勾引。看来,皇帝确实厌弃了男宠,连见都不愿意再见男宠一面,这么急匆匆跑来阻止他们抓捕男宠,大约只是还有些余情未断罢了。多等些日子,皇帝应该就会忘掉男宠了。只要皇帝不再宠信男宠,什么时候收拾男宠就不着急了。

前厅里静默了下来,贺月不发话,许宁,叶方生,凌江站在底下,也不敢开口。

一直等到小七回来了,在贺月耳边小声回复道:小人宣了旨,风染公子在里面回了一声,说‘谢陛下之恩。’。

谢恩?风染为这个,向他谢恩?以前,他为风染做了那么多的事,风染都未曾谢过他,如今,为了他不去见他而谢恩!贺月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份情谊不是,是他单方面曾有过了那份情谊,他越珍惜越稀薄,越拥越少,终归如水而逝,一去不回了。

贺月并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一时的心酸悲伤,很快就压了下去,开始过问柴小公子案。首先一个:凌江,朕对你信任有加,你竟然敢勾结许宁,枉顾朕的告诫,跑来攻打风园,哪个给你的胆子?

凌江跪下回道:启奏陛下,是许大人向臣求助,因风园护院太过强大,要求臣协助他缉拿案犯。臣为铁羽军都统领,职司成化城城防和治安,有责任缉拿案犯归案,臣只是尽臣的职责所在,并没有针对谁,也没有勾结之说。请陛下明鉴。

一席话,把贺月驳了个哑口无言。

凌江又叩了个头,道:这风园之主,既是陛下宠信之人,便该为陛下着想,深自检点,才不负圣恩。如今做出这等逼奸出人命的丑事,便是辜负了陛下的恩泽,即便风园护卫再强,臣也要拿下此贼,以正法纪!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臣恳请陛下,莫要为了此贼,私心庇护,坏了国家法度。此贼作恶多端,若是不除,民愤难平。

放肆!贺月沉着脸,这些大臣,把风染糟蹋成什么样子?说得好像风染成了国贼似的?他怎么没发现,凌江的口才竟然这么好?质问道:逼奸出人命?你看见了?

一边的许宁跪下启奏道:凌大人说疑犯逼奸出人命,此言差了。臣接到正八品学官柴老夫子状纸,状告风园之主逼奸他幼子,致其羞愤自裁。臣正要缉拿疑犯归案,以便审理,逼奸之事是否属实,尚无断论。臣只是想缉拿疑犯到堂,才好开审,才能还死者一个公道,还冤者一个清白。臣因风园防御森严,自忖无法缉得疑犯归案,才向凌大人求援。实是公务关系,并无私下勾结之说,望陛下明鉴。说着呈上状纸,给贺月过目。

状纸上,柴老夫子确实是直接状告风园之主逼奸其幼子,其子不从,便纵奴行凶,殴打其子,致其手足损伤,卧床不起,后趁其养伤,将其女干氵壬,致其子羞愤自裁。柴老夫子不愧是学官,一篇状纸,差点写成四六骈文,其激愤的心情,痛失幼子的悲伤,跃然纸上。贺月这次学了乖,不敢直接撕了状纸,怕搞不好又撕到誉录稿了。再说,案子已经接了,撕了状纸也没用,再再说了,柴老夫子还活着,随时可以再补一张状纸。

贺月还没说话,旁边庄总管咕咚一声跪了下来,高叫道:陛下,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我家公子从不出门,上哪去认识什么柴小公子?我家公子清高淡雅,洁身自好,怎么会干出逼奸他人之事,分明是苦主胡说八道,含血喷人,想毁我家公子清名!

说完,庄总管拿出事发之后,由左右邻舍和当时为柴小公子疗伤的大夫作证,里正作保,写下的甘结,呈献给贺月,说道:我家公子从未与柴小公子朝过面,逼奸之事,从何说起?我家下人,确曾与柴小公子发生过口角斗殴,致柴小公子受伤,风园已为其赔偿了若干银两,让其安心养伤,也算仁至义尽。风园有当时左右邻舍和为柴小公子疗伤的大夫写下的甘结为证,苦主状告柴小公子因被女干氵壬而自裁,我风园下人就跟柴小公子打了一场架,哪来的女干氵壬之事?

第174章:庄总管挺身相代

在一边的许宁阴恻恻地说道:总管大人,不要仗着陛下的宠信,就信口雌黄!那柴小公子,死前确系被人女干氵壬过,有仵作验尸为证。边说边拿出一叠案卷来,贺月赶紧摆手,示意不必呈上来了,反正他也看不懂。真心怀疑许宁是不是早料到会有此时这个局面,一早就把案子的卷宗都带在身上?

庄总管大是惊讶:死前真被女干氵壬过?随即回过神来:这就对了!柴小公子是在斗殴之后五日方才自裁,小人一直以为是柴小公子对斗殴之事一时气不过才自裁的,我家公子驭下严谨,还把肇事下人送进成化城县衙自首呢!小人一直奇怪,柴小公子为什么要到斗殴五日之后才气不过自裁?原来是事出有因!既然柴小公子并非是为斗殴之事自裁,就跟咱们风园半点关系也没有了!许大人应该去缉拿那女干氵壬之人才是,为什么要抓住咱们风园不放?

因为苦主指证,是风园之主女干氵壬了死者,才致其自裁。

放庄总管差点要咆哮公堂了,当着皇帝和大理寺卿,只得把个屁字咽了回去,忍气道:他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公子女干氵壬他儿子了?只怕他是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了!向贺月叩头道:陛下,我家公子从不曾踏出风园半步,一向洁身自好,修身养性,深自隐晦,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我家公子从未出过风园,更不可能行那女干氵壬苟且之事!其他在场的风园之人,纷纷跪下,说道:小人们愿与总管大人一起,担保我家公子,从未出过风园。

凭风染现在的功力,要想进出风园而不被人知,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贺月虽然一时在气头上也怀疑过风染在外面氵壬乱靡烂,但气消了,还是信得过风染的清高品行,深悔自己又冤了风染。风染出没出过风园,贺月不敢肯定,但他能肯定,风染绝不是女干氵壬柴小公子的那人。看向许宁,问道:既然风园上下一体担保公子没出过园子,许大人有何说辞?

许宁不慌不忙地回道:臣不是正在缉拿疑犯回去问话么?到底疑犯有没有女干氵壬过柴小公子,等臣带回大理寺,审过之后,自会还公子一个清白。一个庶族小吏的幼子被奸自裁,在庶族地位极其低下的凤梦大陆,只算是寻常小案,哪里能够惊动大理寺?还出动大理寺卿亲自来审?说到底,他们是要借此来抓男宠,并乘机将其除掉的!

众臣们的意图,贺月和庄总管如何不清楚?不等贺月说话,庄总管已然开口道:陛下,我家公子从未出过风园,也不管风园之事,风园大小事务,一向是由小人打点料理,若说风园中的人和事,没有人比小人更清楚明白了,小人愿代我家公子出堂受审。

不等许宁反应过来,贺月已经说道:如此,甚好,就这么办。自己若是硬行阻止许宁抓捕疑犯,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还要落下个包庇男宠,枉顾法度的口实,后面有些事就不好办了。让庄总管代风染出堂受审,众臣想对付的是风染,想必不会难为庄总管,倒是个折衷之法。

皇帝都松口了,自己若还死咬住男宠不放,那就太不开眼了,许宁只得遵旨。

许宁和凌江来攻打风园捉拿风染是出于公务,贺月实在找不出理由责难他们,只得叮嘱他们以后不得妄自行事,须得事先禀报。回了皇宫,贺月阴沉着脸问叶方生:朕叫你去传旨,你倒跑去帮着捉疑犯?不知道朕心头惦记公子?

叶方生跪着,分辩道:臣是担心,怕许大人会对公子不利,才会跟在许大人身边,臣并未对公子出手或不敬。

怕谁对谁不利?许宁跟风染,一文一武,怕文的会对武的不利?简直笑话!不过贺月转念一想,风染功力逐渐恢复的事,风园中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叶方生更不知情,他替风染担心,貌似对风染并没有什么敌意,因此放缓了语气,叫叶方生起来,说道:方生,你十六岁就跟着朕,朕的事,你都清楚,朕有时觉得孤单,想有个人陪在身边。

叶方生道:臣愿意随侍在陛下身边。

贺月没有再多说话,他要的不是臣下的陪伴,而是能慰籍和填补他内心空虚的那份喜欢。

庄总管随许宁去大理寺过堂审案,当晚就回来了。风园众人问他结果,庄总管解说道,柴老夫子指责风园之主曾逼奸柴小公子,但无凭无证,系柴老夫子的一面之词,不足采证。他们手上有事先取得的邻舍和大夫写下的甘结,足以证明,斗殴之后,柴小公子被人送回柴家时,身上确实有外伤,但并没有遭到过女干氵壬。至于柴小公子临死之前受到的女干氵壬到底何人所为,已经交到刑部进行侦缉,待拿到凶手,再行开堂审理。整个柴小公子案,已经跟风园无关了。

许宁只是想借机抓住风染,不管案情,直接刑讯到死,就达到了他们除掉风染的目的了。被刑囚死的犯人多了去了,贺月就算要追究责任,许宁也没有多少责任,最多就是贬官罚俸。现在换成了庄总管,许宁就没有必要对庄总管下手了。

因昨晚回来时已经晚了,次日一早庄总管便去容苑见了风染,禀告柴小公子案。他现在对风染的见事之明和果断处理由衷佩服,在风染跟前必恭必敬,丝毫不敢托大。

回禀完案子的事,风染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淡淡听着。庄总管便告退出来,在门口略站了一下,思量着有些话,自己该不该说。便是这么略略一站,风染便在书房里问:先生还有何事?

庄总管被这么一问,忽然有些心慌,说道:老朽伺候公子也两年多了,今儿老朽想倚老卖老跟公子说几句话,说得不对,还望公子勿恼。

说。

昨儿老朽派人向宫里递信儿,陛下先派遣叶都统来传旨,叫铁羽军撤出风园,自己连忙散了朝,连轿子都顾不得坐,嫌慢,自己抢了匹马驰来,就怕赶不及,公子被拿进牢里受了委屈,想来陛下心头还是在意公子的。说到这里,庄总管见风染没有吱声,脸色也淡淡的,顿了顿,斟字酌句地说道:公子有没有想过,退后一步,海阔天空庄总管的感情虽然平淡,到底是过来人,跟自己的夫人也经历过打打闹闹,磕磕绊绊的阶段。贺月那晚打过风染,后来又从容苑怒冲冲地跑出来,然后一个多月不驾临风园,他猜想是不是贺月跟风染闹别扭了?贺月跟风染之间就没平静过,总是不断地闹来闹去,不过绝大多数时间是贺月先服软,或者说,是贺月大度地包容了风染。这一次,贺月坚持了四十多天都不驾临风园,好容易来一次,都不见风染一面就回宫了,贺月是不是被风染气得狠了?

庄总管不敢劝贺月,只有来劝风染。

风染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对着庄总管,冷冷地,慢慢地,带着威压说道:是他叫你来跟我说这话的?一股寒凛之气自风染体内无形地散发出来。

一句话,让庄总管只觉得身上一个寒颤,赶紧分辩:是老朽自己多嘴。

哦。风染轻轻应着,又坐了回去,那股寒意,仿佛一瞬间又消失了,淡淡说道:该怎么做,我有分寸,不劳先生操心,先生不可再提此事。以后再有什么事,不必往宫里传信。我是风园之主,自有担待。

贺月急吼吼地跑来解围,是在意他吗?风染忍不住想:贺月不过是在意自己的玩物罢了,怕自己的玩艺儿被别人抢去玩坏了吧。

他要是真的在惜他,怎么敢,怎么忍心传他接驾?寝宫里那一幕虽然并没有人知道,可仍然让风染羞愧难当。也许,那一刻,在他,是羞愧受辱,在他,是一种新鲜玩法吧?

老朽担心,若是陛下老是不驾临风园,只怕朝堂上的大人们迟早就对咱们风园动手,就象这次一样。

风染说道:我说了,我是风园之主,有什么事,我自会担待着,不会连累到大家。如果有人想离开,可自便,自己去帐房领三个月遣散钱。顿了一下,又道:传下去,昨儿守园子受了伤的兄弟们,让他们好生歇着养伤,汤药钱由风园来出,不论受没受伤,凡有出力的,庄先生看着打赏。还有,先生替我过堂受审,多谢了。

昨天风染本是打算自己去过堂受审的,他手上有柴小公子邻居和大夫写下的甘结,这官司自己并不理亏。知道许宁凌江等人是想借案子除掉自己,不过自己功力已恢复了四成,早不是任人鱼肉的时候了。许宁他们的盘算打得再响,也注定要落空。只是自己少不得要在牢里羁留几天,免不了要恶心难受几天。

庄总管自然知道风染是个有担当的人,他是怕风染受委屈,说道:小的们都感激公子厚待,都抢着回报公子,哪会生离府之心!

这就是风染十倍薪酬换来的效果。这些人未必会为了十倍薪酬死忠于他,但他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尽力。

第175章:相思容易相见难

看准了贺月舍不得自己受辱,用“赤身接驾”把贺月阻挡在风园之外后。风染知道,脱离了贺月的庇护,会有很多大臣对自己虎视眈眈,想要护住风园,就只能靠自己了。“嘱咐大家以后谨慎一些,风园不是太子府,切不可像以前一样,仗势欺人,惹是生非,我风染不会亏待大家。”

柴小公子案事了之后,日子平淡平静地从仲春进入到成德三年八月十五。这天,贺月又召了庄总管进宫。

小七提了一个小小的双层食盒放在庄总管面前,打开来,上面一层,只放着几块月饼,下面一层,是一只肥美的清蒸螃蟹。

贺月道:“你家公子想必又没打算过节吧?”风染来到索云国已经快三年了,从来不过任何节日。自己常往风园时,逢年过节,都是自己替风染打点着。现下自己不能去风园了,想必风染是什么节日都不上心吧。“朕知道他口味清淡,特意叫御膳房给他备了几个不甜腻的月饼。那螃蟹是南面刚进贡上来的。你家公子体寒,就给他一只,往年他也是要尝尝新鲜的。”忽然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在一边看着,风染才会吃的?在自己面前,风染一意顺从,任何事都不拒绝。贺月忽然明白了,风染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表达过自己的意愿!贺月又道:“你家公子要是不喜欢吃这个,就叫他赏人罢。”

小七又递上来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些南方贡上来的浮生苦荞茶。贺月道:“这茶,味道极是平常,却是养气血的。朕特意叫南方落霞郡送了些上品茶来,公子若是喝了觉得好,便叫他们年年贡上来。老庄,今晚,你就陪着公子喝茶,吃饼,赏月。你如今年岁也大了,身体想不及从前了,又替朕办事,一向劳碌奔走,这茶,你也喝一喝,有好处。”轻轻舒了口气:“今日过了,这天气又是一天比一天冷了,你要好生照顾公子。”

庄总管跪下替风染谢了恩,说道:“公子近些日子仍跟以前一样。”风染仍是那样沉静如水,寡言少语,整日斗室枯坐,最多就在容苑内那个小院落里,在那几竿幽竹下,踩着枯萎的竹叶,散慢悠闲地踱步。冷清平淡的容颜,没有人能看出风染的情绪,风染安静得似乎准备着就此安渡一生。

他想知道风染的近况,原来,只一句话就可以交待完了。贺月无话可说,随口夸赞庄总管上次柴小公子案处理妥当,提前拿到有关人等的甘结,让一众想诬陷风染的大臣们无话可说。庄总管不敢欺瞒,连忙禀告贺月,说自己本来处置失当,得风染指点,才提前拿到了众人的甘结,才洗脱了疑嫌。

贺月听了,那刀切斧削一般充满着阳刚之气的英俊脸庞上,满是温柔关切之色:“朕就知道,没有朕,你家公子一样能处理好。”挥手叫小七退下,扶起庄总管问:“你家公子最近有没有咯血?”只有在庄总管面前,他才放纵几分,不必深自隐晦自己对风染的喜欢。

“比先前咯血的次数少了,不过血量多了一些。”庄总管把自己偷偷藏下来的手巾呈给贺月看,只见浅绿的巾子上凝结着三大团赤红色的血渍,显然是才染上没多久,因此颜色还是红的。那么大三滩鲜血,看了便觉得触目惊心。比五个月前贺月所看见的两小滴黑褐色的血渍,血量岂止多了一些,简直多了十倍!

“大夫怎么说?”

庄总管双脚一弯,又跪了下去,说道:“小人私底下请了上次那个大夫,没敢请公子诊脉,大夫远远地察看了几天,说,怕是不好了。”以前常常会拿手巾捂住口鼻,半天才喘息着放开,但只是偶尔会有血滴;现在倒是很少用手巾去捂口鼻,然而每次一捂,巾子上都会染有血渍。

“怕是不好了。”一句话,刺得贺月的心生疼生疼,那种钝痛,如此清晰,沉重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一股莫名的怒气直冲脑门,压下去,又冲上来,几个反复之后,终没有忍住,猛地抬脚把庄总管踢倒在地上,喝道:“混帐!这话怎么不赶紧来禀告?是不是要等着公子死了,才来告诉朕?”他都警告过庄总管几次了,庄总管还是不死心地盼着风染死?他怎么这么没眼力,竟然把风染交给一个一心盼着风染死的人去照顾?!

好在庄总管也习过武,见势不妙,早就防备着,生受了一脚。贺月只是一时气不愤才想踢人,脚上并没有使上内力,庄总管并没有受伤,赶紧爬起身,磕头道:“小人失职,陛下恕罪!”

贺月这话却是冤枉了庄总管。自从清君侧之后,在贺月的严令下,庄总管渐渐地试着像长辈那般去关心风染,真正地设身处地的为风染着想,渐渐被风染所吸引,知道体谅了风染的苦楚,就不由得生出怜惜之情。他中年毁家丧子,十几年孤苦凄凉,囤集了十几年的感情,一旦有了决口,先便会淹了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风染就好像是自己的幼子死了十几年后长大的模样,越看便越觉得忍不住的怜爱。庄总管知道风染脸嫩面薄,又清高孤傲,他不敢在风染面前稍露怜悯之色,只是暗暗地关心关注着风染,从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风染,抓着说话的机会,总是尽力开导排解风染的心绪,把自己认为有用的消息,不管风染听不听,都说给风染知晓。使得风染虽不出门,却及时地了解掌握了凤梦大陆和索云国,阴国的最新局势和变化。

贺月四五十天不驾临风园,驾临一回又不见风染就回宫了。刚开始,庄总管以为是贺月跟风染闹了别扭,可贺月竟然半年多都不驾临风园,有事,也是召自己进宫吩咐,议事时也从不言及风染,庄总管就觉得贺月跟风染之间或许真的生了什么事,渐渐地跟其它大臣一样,认为风染已经失宠了,虽然时常能见到贺月,但贺月不提风染,庄总管也不敢主动提及。

这一回,听贺月宣召自己,还当有什么事要交付自己去办,哪知,贺月却只是叫自己带一盒宫中做的月饼和补养气血的茶给风染,还叫自己陪着风染过节。庄总管总算明确知道贺月并没有冷落风染,反而还想念风染得紧。可是,既然想风染了,为什么不驾临风园呢?

贺月舒了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问:“怎么个不好法?”庄总管略一迟疑,贺月说道:“不得隐瞒,如实禀来!”

“大夫说,才半年时间,公子呕血的量增加得这么快,只怕五内郁结已是沉疴,再不尽快舒解公子的心结,估计公子就在两、三年之间了。”

两、三年之间?风染就只有两三年可活了?曾经那么清高孤傲又张狂飞扬,桀骜不驯又风华绝代的人只能再活两三年了?贺月直痛得握紧了拳头,才克制住自己不迁怒于庄总管。那么沉痛的心情,贺月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贺月象了悟了一般,忽然明白了风染自囚于容苑的意思:原来风染早就存下了郁闷阴挹到死的心肠?!

眼里一阵酸楚,大片的水雾骤然迷朦了视线,悲伤突如其来。贺月咬着牙,仰起头,作沉思状,良久才把泪忍了回去。分离半年,他越加知道他有多喜欢风染,喜欢到无法自拔的程度,喜欢到想跟他长久,长久地厮守缱绻一辈子!可是,他那么爱惜的那个人,在跟他初次欢好之后,就存下了阴郁死的念头!

他喜欢那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讨那个人的欢心,他甚至摸不到那个人的心。可是,在风染面前,他甚至忘了他是皇帝,是该由别人来讨皇帝的欢心才是。

风染跟一般的男宠绝不一样,除了最初求他放过陆绯卿外,他从来没有向自己要求过什么。可是,便是最初的恳求,自己也没有答应,反而用来做了要挟风染的理由。风染只是很淡然地承受着他给他的恩宠,也很淡然地承受着他给他的羞辱,他甚至觉得,在风染眼里,恩宠和羞辱,是同一种性质的待遇,所以承受得同样淡然。风染不争不求,也不言不语,只是淡淡地顺从,淡淡地承受,这让贺月想讨好都找不到门儿。

挣扎了半晌,贺月才能够用平静的口气说道:“老庄,多替公子开解开解心情。唉,他那长随,太蠢笨了,一点不懂开解公子。真不知道,公子怎么就喜欢那个蠢东西了?你想着,找个伶俐的小厮给公子,不能近身伺候,陪公子多说说话也好。”

风染身边的小厮,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小远,从没有一个小厮能在风染身边停留上半年,除了吩咐小厮做事,风染从不跟小厮说别的话。庄总管只应道:“是,小人记下了。”心想,这陪公子说话解闷的事,还得自己来做。

知道风染只有两三年可活,贺月就没有什么话可说?看贺月很久没有再说话,似乎是想摒退自己了,庄总管心头着急,一直憋在心头的一句话脱口而出:“陛下心头既然还想着公子,为什么不去看看公子?”不过这话一说出口,庄总管自己也吓得连连叩头:“小人失言,小人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第176章:紫绯之争

贺月只是叱责道:“多嘴!”他何尝不想去风园了?可风染不松口,他便是再想风染,也不敢再上风园,他绝不能逼得风染真的来个赤身接驾,露体受辱。庄总管并不清楚自己跟风染之间的情形,多半会猜测是自己故意冷落风染,才不驾临风园吧,才这么请求自己,是为风染着想,也是一片为主忠心,他实在不能苛责庄总管。

贺月问:“老庄,你再说说,你家公子除了坐在容苑里呆,就什么事都不干?”他想,若要他长期坐在斗室之间呆,只怕他很快就要疯。

庄总管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把风染卖物储粮的事告诉了贺月。卖物储粮这么大的动静本就瞒不住人,各方人马都密切关注风园的动静,只怕贺月也早已经得到了禀告,现在贺月既然问到了,不如自己先行禀告,探探贺月的口风。要变卖太子府收藏多年的宝物,庄总管心头还是虚。

贺月确实早就收到了臣下的奏折,说男宠大举变卖太子府中的贵重藏品,意图卷款私逃,要求缉拿追查。至于风园购粮之事,也有提及,大臣只说是以购粮为掩护,企图卷款才是目的。贺月问:“哦,此事是你一手操办,公子并未插手?”

“是,变卖藏品,所得银钱,都是小人经手,公子只叫做实帐目,从不过问,绝无卷款的可能。”庄总管又叩了个头,说道:“小人变卖之前,未能先行请示陛下,乞请陛下恕罪。”

贺月又把庄总管扶起来,道:“那园子,和园子里的东西,都是赏给了公子的,公子叫卖,便卖好了,不必来禀告朕。朕只是不明白,你家公子为何要如何大规模贮粮?”

“小人曾问过公子,公子叫小人莫问。”

卖物贮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贺月却心神一震,分明从这个举动里感受到来自风染内心的燥动!有哪个自囚等死的人会大规模卖物贮粮?而且,稻米,高梁等物,都不是适合久贮的东西,贮得越久,口味越差,存贮不易,容易霉变芽,召虫召鼠,一个疏忽,还会失火,烧个颗粒无存!风染贮粮,绝不是长久之计。风染若有什么举动,只怕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内动,担误久了,那三四年的陈粮,存贮得再好,也要变质了。

想通了这些,贺月忽然间有些兴奋不已,风染在自己身边深自隐晦了这么久,终于要有动作了!是啊,他的染儿,从来都是强者,岂会干那自囚等死的蠢事?然而,庄总管又转告了太医的话,说风染只有两三年可活了,风染这个举动,不是给自己安排后事吧?想到此处,贺月不禁心头大恸。可是,风染要那么多粮食干什么?不会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吧?凭风染的本事,真要对付自己,自己绝好过不了!想到此处,贺月又不禁大忧。

贺月一时大喜,一时大恸,一时大忧,只觉得一遇到事关风染,自己就纠结烦闷不已。问了庄总管,再无什么风染的事情可以禀告自己了,贺月便吩咐庄总管回去陪风染过节。

贺月独坐在御书房里,那种入骨孤寂又一次渐渐侵入他心田。在风园,还有个庄总管,知道风染是孤单无依的,怜悯着风染没有个伴儿,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在皇宫里,面对后宫三千,朝臣无数,他自己何尝不是孤寂冷清的?何尝不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作为帝王,贺月必须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一切,他必须把个人的脆弱情感深深隐藏在帝王的威严之下,努力维持勤政爱民的明君形象,暗地里殚精竭智地筹谋着如何消除异己,如何理顺各方矛盾关系,如何富国强兵,如何一展雄图。原本,他还有一月数度的放纵和轻松,可是……

贺月不敢花费太多的时间感伤,太多的朝政还等着他处理,传承千年的国家,祖辈们给他留下来的是一个不算烂的烂摊子,病入膏荒,百废待兴。贺月叹了一口气,刚拿起奏折,不禁又想到风染奇怪的卖物储粮举动,不由暗暗猜测道:“大规模贮粮,只预示着将有人大规模消耗粮食,并且粮食陷入短缺,会是天灾吗?”凤梦大陆今年虽然称不上风调雨顺,却也没有大面积的灾害生,当排除天灾。除了天灾,便是人祸,人祸在哪里?

自己虽有心一统凤梦,但那将是很久之后的事,索云国的国力还不够强盛,不够支撑他进行战争,目前他的精力都放在治国图强上。就算将来自己有可能会借助战争达到一统凤梦的目的,可自己绝对会在安定后方的基础上,尽可能小规模地进行战争,岂会穷兵黩武地动一场打到自己的百姓都没粮食吃的战争?

那么,风染贮备粮食,担心的,又是什么呢?

朝堂上,贺月受风染无意中的启,已经开始逐步着手消除贵庶之间的壁垒,从最不起眼的服色开始入手,允许庶族常服使用除明黄之外的所有颜色,也允许庶族使用除官服图样之外的各色图案修饰服色,同时废除了多项严格区分贵庶衣着服饰方面的严苛规定。

贺月想不到,解禁政令尚未布,就遭到了朝堂众臣的激烈反对,说是贵庶之法自古流传,祖宗法度不可更改。天生庶族,便该守庶族的本份,不该妄想分享贵族的特权。穿紫佩绯,是流传下来的贵族特权,不容更改。

这一回,贺月不跟朝臣们多作争辩,直接就把解禁政令布了下去。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出现满城庶族尽皆穿紫着绯的可怖局面,只有一些比较富有的庶族,才新近添制了紫色或绯色的衣服。

不等贺月话,朝臣们就开始查访其中的原因,却是简单地因为染制方面的原因。

染制紫色的原料紫草根种植不易,在凤梦大陆适于种植的范围又少,从紫草根提取染料的工序繁复精细,并且染制紫色时,不易着色,往往需要反复染制十数次才能染成一匹紫色衣料。因此,染制成本,远高于布料成本。染坊往往只给丝锦绫缎之类的高档织物染制紫色,百姓常穿的棉布麻葛等织物,是不会用来染紫色的,染出来,一般庶族没有人买得起,有钱买得起的,又觉得衣料太差了。

绯色跟红色是有区别的,绯色是指鲜艳的大红色,红色是指暗淡的浅红色。绯色也是一种不易染制的颜色,更是一种不易在麻葛上着色的颜色,同样需要多次染制方能成色,染制成本亦居高不下。解禁前,不是庶族能用的颜色,解禁后,也不是一般庶族用得起的颜色。

紫绯之后,是青绿蓝等色,这一类颜色,染料丰富,染制容易,成为了广大庶族最常穿着的颜色。多是中上层庶族所穿的颜色,一般贵族和富家的下人奴仆,也多是穿这些颜色。

青绿蓝之后,便是黄色,染料易得,是最容易染制的颜色,成本低廉。多是下层疾苦劳作庶族的衣着颜色。

就染制而言,成本最低的是白色,因为不需要染制,也称素色。白色也成了许多贫穷百姓最常穿着的颜色。所谓“白衣”“白丁”之类的蔑称,也是由此而来。不是穷极了,一般没有人肯穿纯白色。

风染性子清淡,喜穿白衣,那白衣上却是绣了精致颜色花纹的,并非纯白色。

原来是染制颜色的成本导致的紫绯之色不能人人穿着普及,朝臣们便安了心,觉得只是少数比较富有的庶数能穿着紫绯之色,其实对贵族的影响并不太大,不必为此跟皇帝闹得不快。

朝臣们不继续跟自己争论,也没有继续要求废除解禁政令,让贺月也安了心。他下旨解禁,本意并不是要人人穿紫佩绯,而在于打破深入朝臣们和百姓们头脑里的,根深蒂固的贵庶之法不可更改的观点。从穿衣的颜色开始,他要一步一步打破和改变贵庶之间的差别,最终废除掉在凤梦大陆流传千年的贵庶之法!

凤梦大陆历来就有贵庶族之分,称为贵庶法度。贵庶法度并非有什么明文规定,只是个约成俗成。贵庶法度大体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规定了贵族享有的各种特权,另一部分规定了庶族受到了种种限制。

贵族子弟年满十八岁就可以每年从官府领取贵族食禄,称为例俸。不经考试就可以入读学宫,学成之后入仕为官,官职可至一品。

除了例俸,入学和升官这主要的几点之外,贵族在诸如经商不税,不徭役,服色服式等各方面都拥有广泛的特权。

而庶族自然是没有朝廷例俸可领的,庶族子弟,为了入读学宫,要经历重重考试和选拔,挤得头破血流,重金行贿之事屡禁不止。进了学宫还要战兢兢地经历三年的层层淘汰,最终才能入仕为官,而做官,最高只能做到五品官阶。

贺月就是觉得叫庄总管出仕为官,最多只能做到五品官阶,实在屈才,还不如做个风园总管,更能一展才干,更能为自己出力。

第177章:中秋

凤梦大陆传承着同一血脉,同一文明,虽然分裂成十三个国家,却有着基本相同的贵庶制度。庶族身份在各国通用,而每个国家只认可自己国家传承或敕封的贵族。

能够站上朝堂的最起码都是四品官阶,也全是贵族官吏。因此,贺月让凌江在朝堂上与众臣一同议政,是极端的破例。若想让风染站上索云国的朝堂,更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贵族男子必须娶贵族女子为正妻,但可以纳庶族女子为姬妾,但庶族男子不得向贵族女子求亲。

象陆绯卿这样的庶族,是不可以向贵族求亲的,更别提向皇族公主求亲了,除非公主自己愿意下嫁。皇族的亲事往往不能自己作主,也不排除皇帝把公主下嫁给权臣以巩固自己政权的可能。因此风染安排陆绯卿以武入伍,在军队中才可以越阶任职,才能尽快掌握兵权,才有可能求到公主下嫁。

凤梦大陆经过两千多年的传承,贵族因婚配关系,人数大减,再加上拥有巨大的财产,穷奢极欲,不思进取,人才凋敝;庶族无论是人数还是经济实力都在不断增强,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庶族中的一些有才之士越来越不满足于低阶官阶的有限权力,希望可以做到更高的官阶,得到更多的权力,参予到朝政里去。

贺月还是太子时,曾经凤梦大陆东面的简国就曾爆过一次以“废贵庶,减赋税,薄徭役”为口号的暴动,虽被简国官府打压平息了下去,但庶族的呼声在整个凤梦大陆都日益高涨。简国官府和贵族应对庶族呼声的办法是空前严厉苛刻的压制策略,只要是涉及到贵庶之分的言论,都是死罪。

贵庶之分的尖锐矛盾,不但简国如此,阴国亦如此,索云国,汀国,乌国等整个凤梦大陆十三国全是如此,贵庶之争在整个凤梦大陆上暗潮涌动,随时都有大规模爆的可能。

各国内斗,各国互斗,贵庶之斗,弄得本是鱼米之乡,物产丰富的凤梦大陆各国积弱积贫,人不聊生。

贺月还是太子时,就从各方面考虑,暗自主张放开贵庶之争,堵不如疏,从庶族中吸收才干之士,先平息贵庶矛盾,消除国内最基本也最尖锐的矛盾,实行富国强民。然后再依靠新提拔起来的庶族力量,清洗顽固不化的贵族势力,消除国内势力隐患。稳定局面,先实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目标,然后才是为天下开大同,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紫绯之争,暂告一段,贺月也算是在不引地贵族阶层激愤的情况下,开启了渐渐消除贵庶之分的漫长征途。

“染儿。”贺月在御书房里,合上一本奏折,轻轻地唤着风染的名字。就算贵庶之分这一仗,再艰难,他也会一步步去争取,只是他与风染之间的纠葛总让他感觉到无能为力,他越想靠近风染,却总是越离越远。除了关注着风园和风染之外,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回到风园,庄总管知道风染的精明厉害,跟贺月难分高下,不敢对风染有所隐瞒,把自己去见贺月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风染。

风染听到庄总管告诉贺月自己只有两三年可活时,眉眼一弯,笑道:“庄先生就那么想我死?觉得我这个男宠要做到头了,想换个主子?”

风染明明在笑,却让庄总管只觉得阵阵胆寒,吓得连声道:“不敢。”

“哈哈。”风染笑道:“其实先生应该告诉他,我只能再活两三个月才是。”风染微微仰起头,唇角不自禁地微微扬起,说道:“不知道他听见这话,会是个什么表情?”

当时庄总管吓得跪伏于地,哪敢去看贺月脸上的表情?不过他现在倒是看见了风染脸上的表情:那俊秀绝美的容颜上是满满的笑意,宛如春风解冻一般暖人心肠,促狭的笑容,全是孩童恶作剧得逞之后,忍不住偷偷从心底里笑起来的模样,纯净得无邪。

想不到风染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庄总管不由得也被风染感染得笑了:“为什么要说两三个月?公子是想……又死遁?”就像以前,借走火入魔,诈死逃婚一样?

风染的笑靥兀自还带着几分稚气,边笑边狠:“我就想气气他,最好气死他!”当初,他是怎么走进太子府的,以后,他也要那般走出去,要当着贺月的面离开,那才合他的身份。他没想过逃,更不会死遁。

“公子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

风染笑容一收,却还残留了淡淡的几许笑颜,问:“笑?有什么可笑的?被咒要死的人,有什么可开心的?”

“公子刚才笑了。”

“没有!”玉色的容颜,忽然隐约浮现出极淡的红晕,风染此时的神情,就象是一个被逮了现行的孩子,死不认帐!风染笑着问:“是哪位大夫替我诊断的,说我只有两三年可活了?”

庄总管期期艾艾地道:“大夫并没有这么说,是老朽胡诌的。”

风染一怔,继而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问:“先生不知道这是欺瞒皇帝?说说看,这是为何?”

“陛下心头还惦记着公子,老朽斗胆,希望陛下能看来公子命不长久的份上,来看看公子。”

庄总管是个精明人,贺月把自己召去,分明是想问风染的情况,又不肯开口,只赏了月饼和茶叶来掩饰自己的心意,知道贺月对风染仍是宠爱在意的,以为两人是闹了什么别扭。他两个人都服侍过,知道两个人都是死拧死拧的强硬性子,风染更刚烈一些,相对来说,贺月还略为柔软一些。只是贺月是皇帝,也抹不下皇帝的面子,所以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因此庄总管便想着怎么找个事端,给两个人一个台阶下。所谓两三年之间,压根不是大夫说的!大夫连风染的脉都没有摸到,根本就不能确定风染的病情,哪敢就做出两三年之间这种铁嘴神判断生死一类的预言?

然而,庄总管再怎么精明,也弄不清楚贺月和风染之间的具体情况,哪里是在闹别扭这么简单?又哪里是一个台阶可以解决的?

风染笑着笑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一夜他急怒攻心,导致吐血之后,贺月拼死拼活,拼了命地一刻也不耽误地帮他打通经脉,以至于内力透支消耗到虚脱晕倒的地步,敢情,贺月是受庄总管误导,以为他气血逆行,被内力反噬了!

贺月是真的在意自己啊。这个念头一闪,风染便觉得心头微微一痛,随即自嘲地想:“他对我这个玩物还真是舍不得啊,怕我死了,他就没得玩了。”轻轻吁了口气,风染把这些想法从脑海里摒除,前尘如梦,如云如烟。

“先生,我承情了。”风染止住了笑,轻轻一叹:“我亦是男子,大丈夫处世,生则生,死则死,即便万般沦落,我自身受,何须他人怜悯?”

一向清楚风染的高傲,庄总管便是心疼风染,也不敢有所表露,道:“是老朽多事了。”

“后面呢?又说了什么?”

“陛下问公子在做何事,老朽便把公子卖物购粮的事,禀告了陛下。”庄总管生怕风染又斥责自己,分辩道:“这事,瞒不过陛下的。咱们变卖太子府的藏品,就算老朽不说,只怕早就有大臣上奏过了。”

风染听了,只是静静地,过了一会方道:“这事,告诉他也无妨。”对贺月纵容他变卖太子府藏品的态度,一点不惊异。

庄总管趁机再次问:“公子要买那么多粮米干什么?”

风染想了想,只说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静静地听庄总管禀报完觐见贺月的经过,风染吩咐道:“把月饼那些都赏给下人吧,我不喜甜食……”

“都是咸的。”

“……回头若是陛下问起,就直说我赏人了。以后遇着节气,该怎么过,先生叫人去置办就是,要过得热热闹闹的。不能为了我,叫大家都不过节。”

“多谢公子体恤。”

禀过了事,庄总管正在退出去,风染问道:“且慢,我说过了,我的事不劳先生操心,先生还敢跟陛下胡诌什么两三年之间。背主造谣,照咱风园的规矩,该当如何处罚?”风园的规矩也全是从太子府照搬过来的。

除了第三次承欢时被郑修年撞破,风染激愤之下,拿园规处罚过自己之外,风染对自己一向还算客气,这会儿忽然搬出风园的规矩来质问他,庄总管只觉得心下一惊,感觉大事不妙!背上的冷汗象爆布一样冒出来,立即汗湿重衣。腿不由自主地就弯曲着跪了下去,不知道如何回答。风染不怒而威的气势,竟是丝毫不逊于贺月。

风染又问:“我吩咐过先生,我的东西,用过就销毁掉,先生却藏了拿去给别人看。我提醒过先生,私藏物件等同偷盗。藏物盗窃,照咱们的规矩,又该怎么罚?”

“……”庄总管说不出话来。

“搬弄主家是非,该如何罚?”

“……”

“欺君罔上,又是如何罚的?”

第178章:柴房赏月夜谈

风染的声音越问越冷,庄总管只觉得魂都飞了,他这个风园总管怕是做到头了,风染这是要拿自己开刀立威吧?他没有惹到风染啊,怎么风染说翻脸就翻脸?刚还有说有笑,一派纯真无邪的孩子气。转眼就问了他背主造谣,藏物盗窃,搬弄是非,欺君罔上四条大罪,这要是四罪并处,他老命不保呀!

看着庄总管跪在自己脚边,无话可说,风染顿了顿,方道:“今晚便劳烦先生去柴房过一夜,算是罚过了。底下人若有异议,便说是我亲自罚的。”风染淡淡道:“先生请起来吧,以后不可自作主张。”

关柴房,是最轻的处罚,庄总管简直不敢相信风染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自己,从地上站起来,还兀自不敢相信地瞪着风染。

风染淡淡一笑:“我开玩笑的,吓着先生了?先生既然是总管,须得自己领头遵行,才好管束下人。今儿罚先生,是想让大家知道,不管我在不在,风园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

“是。”庄总管一边答应着,一边抹汗,强笑道:“老朽年纪大了,不经吓,当不起公子这么开玩笑。”冷心冷肠的风染,居然也会开玩笑?只是这样的玩笑,多开几次,会出人命的!这种玩笑,别人来开,庄总管或许会把它当一场玩笑;但风染是那心狠手辣的主,风染说是玩笑,庄总管哪敢真当玩笑来看?暗自警醒自己,往后要在风染面前打叠起十二分精神来,不能有丝毫疏忽。

“嘻嘻。”风染笑盈盈地看着庄总管:“我也希望先生别叫我逮着错儿,就没有下一次了。园子里储粮越来越多,先生又请了不少新人,所以,须得立下规矩,叫大家不得怠忽轻慢。”

“老朽明白,会监督好下面。”

晚上,庄总管在风园一众下人们或赤裸,或隐晦,或探究的目光中,走进了柴房。他知道,这是风染立威,要叫大家看着,犯了风园的规矩,就算是总管大人,也一样要受到惩罚。

风园的柴房,当真只有柴,各种各样干柴和木炭,分门别类的堆集在一起。又在柴炭中间,放了几个蓄满水的大缸,以备方便灭火。为了避免雨水淋湿了,屋顶倒是盖得严实,只是墙却是四壁漏风。若是数九寒天被关上一夜,人都要冻成冰。柴房里虽然多的是柴,却是万万不能烧火取暖的!好在现在是仲秋时节,虽说夜露深重,庄总管自忖还能对付一夜。

柴房里除了干柴和木炭,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点草都没有,想倒下睡觉是绝不可能的,大约只能抽根平整的干柴,坐一晚上。

庄总管翻找了个大点的柴墩,搬下来坐下,便想把油灯灭了。这里全是干柴,失了火可是大事。

忽然,柴房的门一开,又关上了,风染淡淡地站在柴房门口。庄总管吃了一惊:“公子,你怎么来了?”风染竟然会离开容苑到柴房来,这可太难得了。

风染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柴房的情形,向前走了两步,避开门径,便站着不动了:“我对先生包庇纵容,重错轻罚,明知故犯,自坏规矩,理当与先生同罚。”

“公子!”庄总管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先前对风染罚他立威,还有几分怨怼。现下知道,风染实是为他立威,也是警醒于他。

风染抬头看了看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屋顶,又扫了眼稀牙漏缝的墙壁,淡淡笑道:“把油灯熄了吧,外面月色正好,我与先生赏月。”

“赏月?”屋顶给遮得那么严实,哪看得见月亮?怎么赏月?

“陛下不是叫先生陪我赏月么?总不能连累先生违了圣旨。”

原来风染连这一点,都替自己想到了,陪自己受罚,又陪自己赏月,庄总管的心绪,莫名地乱了。觉得自己暗地里心疼风染一场,竟是没有白疼。

中秋的月光,透过墙壁上的缝隙,照进柴房来。庄总管坐在柴墩上,仰视着风染:风染静静地站在门边,身姿挺拔料峭,容色平淡冷清,披上淡银色的月华,更显温润如水,雍容典雅,清高出尘,恍若神仙一流的人物。

庄总管心头暗暗叹息:这样的人,怎么能做男宠呢?再受宠的男宠,那也是男宠!他不禁替贺月感到绝望。那一刻,庄总管真切地知道,就算贺月再怎么使尽手腕,再怎么拼命努力,贺月的那份喜欢,终究是要镜花水月,注定是要落花流水。

放了风染,给那份喜欢,留条退路,留个回头再相见吧。

风染淡然地站着,静静地等着时间的流逝,静静地等着天亮,庄总管却在一边坐立不安:“公子,来坐会吧。”知道风染洁癖,把自己的外裳脱了,垫在柴墩上:“衣服垫着呢,干净。”

“我站着就好。把衣服穿上,夜里寒。”

“公子,要不要叫人送件披风进来。”庄总管问。初进太子府,风染亲手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后来风染便一直不披披风,怕贺月猜忌自己身上藏了凶器,再后来,不管贺月来不来风园,风染也极少披披风。

风园之主和总管大人都关进了柴房,阖府的下人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全都战兢兢地在柴房外候着,暗暗自省自查自勉,生怕出了什么错儿,警示的效果简直立杆见影。

“我哪有那么娇弱?”风染轻轻笑道:“先生胡诌我的病情,莫非自己还当真了?”现在他有内力护体,虽然夜里睡着了,仍会手脚冰凉,身体寒冷,但在醒着时却可以靠内力的支撑控制身体的温度与常人无异,并不会觉得手脚僵冷。

庄总管抓住机会,问:“老朽斗胆,一直想问,公子为什么会吐血?”

“练功练的。”风染说道:“长日无事,我自己捉摸了门功夫,开始的时候内力拿捏不准,时时伤到自己。现下练得差不多了,只是前几天,想再加深一些功力,内力运得猛了一些,才吐了那么多血。早就好了,无妨的,先生其实不必担心。”

原来跟那阴挹郁闷,气血瘀结不畅,内力反噬什么的,全然没有关系,原来整日里斗室枯坐,是在捉摸功夫,庄总管这才放下了心,松了口气,又钦佩万分:“练功么,慢慢来,不要伤着自己才好。”要独创一门功夫,往往要花费一生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成功,而风染只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把功夫打磨出稚形,还可以更精进一层,风染于武学上的天赋,实在是可称得上奇才。

风染微微转身,轻轻握住身后庄总管的手,浅浅笑道:“先生待我好,我都记着。只怕这辈子,我都无以回报先生。”微微加力握了一握,就放开了,说道:“只能谢谢先生一直照拂风染。”

最开始,躲在容苑里,闭门不出,是觉得被贺月那般羞耻玩弄,实在没有脸出去见人,后来,经过痛定思痛,风染倒是想得开了,然后天天苦练双修功法,又要捉摸新的武功,还想着回顾自己以前错失疏漏的地方,用心体会揣摸贺月教导自己的君王之道,将之真正转化为自己的能力,他拼命地充实增强着自己的能力,每天只觉得时间都不够用,哪有心情去自悲自怜,去伤春悲秋?如果没有必要,他确实不想踏出容苑浪费时间。他哪有自囚容苑了?只是没有时间,出去闲逛罢了。

知道风染从来不愿意跟人生肢体上的接触,便是大夫把脉也不愿意,这会儿,风染竟主动握住自己的手,庄总管知道,那是风染真的从心里接纳了他这个人,把他当做朋友来看待,才会不反感跟自己生肢体上的接触,才会有主动握手的举动。庄总管说道:“说什么回报,公子言重了。”他本没有想过能打动风染,只是自己对风染动了恻隐之心,想不到冷心冷情的风染竟然如此容易被打动,在那万年玄冰的硬壳之下,心肠竟是这般的柔软!

示弱于前,示强于后,静待时机,一击致命,而后施之以威,使其忌惮,其后施之以恩,使其敬服,再后示之以亲近,令其死心塌地,收复老狐狸,这是最后一步。风染轻轻道:“我走之后,风园就全仗先生打理了。”

“公子要走?”

“嗯”风染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着柴房的屋顶,似乎陷入沉思,那清高孤傲的气质,不经意地就从风染身上流露出来,更有一股淡淡的威压气势,从风染没有刻意收敛的气场中,渗了出来。风染的身量并不阔,个头还没有庄总管高,但庄总管总有一种感觉,觉得风染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风染要离开风园?贺月怎么会让风染离开?庄总管没敢直接问出来,只问:“公子要去哪里?”

风染微微摇了摇头。

“公子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至少,风园储了这么多粮米,风染不会不给个交待,因此,庄总管猜测,风染一定会再回来。

第179章:山河裂,烽烟起

风染仍是摇了摇头,世事如棋,他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再回成化城,再回风园?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风园。“既然公子一时无处可去,为什么不留下?”尽管知道象风染这样的人,不可能无处可去,不过既然风染摇头,庄总管就当风染无处可去的情况来劝:“无论如何,陛下定会照拂公子周全的。”

风染的脸不由一红,马上又变回了平素的玉色容颜。“庄先生!”风染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冷冰:“此乃风染平生奇耻大辱,先生再提一句,重惩不饶!”

凤梦大陆东临大洋,渡过大洋是天瑞大陆,常有商人飘洋过海进行海上通商。

凤梦大陆西接天沙大漠,在天沙大漠更西是凯安大陆。这天沙大漠虽号称死亡之地,却也有不怕死的商人开拓出一条通商之路,凯安大陆盛产葡萄,葡萄酿便是商人从凯安大陆经过艰苦跋涉贩卖过来的,虽然不算稀罕,但价格居高不下,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凤梦大陆之南是渊旷沼泽,在渊旷沼泽更南据说是尚未开化的赤南大陆。渊旷沼泽里常年毒瘴弥漫,连商人都止步不前。

凤梦大陆的北面则是雾黑大陆,中间隔着一座巍峨广茂的朗昆宁山脉。朗昆宁山脉山势险峻,连绵千里的山脉中横跨了几道深不见底的天堑,两千年来,只有一条猎人,樵夫,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可通。

凤梦大陆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常年风调雨顺,地杰人灵,物产丰富。只是多国并立,连年战乱,才导致民不聊生。

雾黑大陆本是苦寒之地,终年飘雪,物产贫瘠。与凤梦大陆一样,长期多国并立,四分五裂,连连战乱。但在二十多年前,雾黑大陆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苏拉尔。苏拉尔雄才大略,以一个小国为基础,渐渐富国强兵,慢慢蚕食了周边几个小国后,以各种手段继续吞噬着周围几国,然后文征武伐,一统雾黑大陆,建立了强大的雾黑王朝,苏拉尔称大帝。

一统雾黑,短暂休养生息之后,雾黑王朝便在苏拉尔大帝的率领下,花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经历了两年多的艰苦开拓,硬生生在朗昆宁大山中开辟出一条路来,打通了雾黑大陆与凤梦大陆的通道。这条通道被命名为百万大道。据说,雾黑王朝为了修筑这条路,有一百多万雾黑人死在路上!

苏拉尔大帝把百万大道开辟到凤梦大陆之后,以匪帮蚕食的方式,缓慢地蚕食了弘国和永昌国两国的小部分国土,把那蚕食的地区建成了百万大道在凤梦大陆一面的巨大营地,他们把那块营地命名为射凤堡。

弘国和永昌国曾联合周边几国对射凤堡进行过围剿,都未成功。弘国和永昌国向整个凤梦大陆出求援,但凤梦大陆各国忙于自己的内斗外战,觉得一块弹丸之地被占,无关紧要,因此无国响应。而雾黑王朝建立了射凤堡之后便一直没有其它动静,只是苦心经营着射凤堡,使之成为了北方的从凤梦大陆通向雾黑大陆的一个货物集散之地,商贸异常达,射凤堡繁华繁荣得不亚于凤梦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都城。

射凤堡刚建成一年多的时候,风染就与陆绯卿一同慕名去射凤堡游玩过。那时,射凤堡还不繁华,各种建筑和工程尚未完工。常人自然无法一窥射凤堡的工程全貌,但这难不到风染和陆绯卿,两人施展轻功把射凤堡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射凤堡是雾黑王朝修建的,相当具有异域风情,各种建筑的外观跟凤梦大陆大异其趣,陆绯卿看得满眼的惊奇,而风染则看得一脸阴沉。

风染跟陆绯卿本来准备跟凤梦大陆的很多人一样,从射凤堡通过百万大道,走到雾黑大陆去看看异域风光。但风染看过射凤堡之后,在百万大道走到一半就拉着陆绯卿折返了回来。

死了这么多人才修成的百万大道并不是无偿使用的,每一个想通过百万大道前往雾黑大陆的凤梦人都要交纳相当昂贵的一笔过路费。当时陆绯卿很是不解,怪风染白浪费了一大笔钱。

风染冷冷的寒着脸,看着大道边朗昆宁山脉的层层山峦,只说了一句:“虎狼之地,怎及我凤梦大陆锦绣河山?有什么好看的?”

第二年,风染就投进了太子府,那时射凤堡已经建成两年,展得很快,越来越吸引各地客商前来贸易买卖,开始趋于繁荣。

射凤堡虽是强占了两国的地盘,但是,以是匪帮的形式强占的,似乎跟雾黑王朝并没有关系,雾黑王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凤梦大陆的敌意。射凤堡在建成之后,一直没有再向外扩张的意向,又很实诚地跟凤梦大陆的商人通商交易,凤梦大陆的绝大多数人就渐渐默认了射凤堡的存在,完全忘了射凤堡是怎么出现的。本来,商人有利可图,又怎么会计较是跟谁在做生意呢?

正当元月下旬,人们刚过完节日,熬过严冬,天气渐渐暖了,正在筹划着开春的耕种,一切都是即将欣欣向荣的样子。

元月廿七日,雾国王朝猝然难,雾黑铁骑从射凤堡倾巢而出,一夜之间就灭掉了弘国和永昌国的都城,并实施了屠城之策,老人男人婴儿全被杀掉,女人小孩被掠回雾黑王朝为奴。同时,正在射凤堡进行商贸交易和游玩的凤梦大陆人全被清洗杀害。

两桩惨案震惊了整个凤梦大陆!

凤梦大陆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二月,雾黑王朝已经兵分三路,自北向南一路攻城掠地,起了对整个凤梦大陆的战争!随着雾黑大陆的悍然入侵,凤梦大陆顿时陷入一片风声鹤唳的惊恐之中!

除了先期被灭的弘国,永昌国,靠北的康成国,奉和国三国,在略作抵抗之后,很快被灭。紧跟着,一向好战的嘉国也在抵抗二十余日后被抢占了都城,嘉国残部退入与索云国交界的南枣郡地区,继续抵抗。好在雾黑王朝在灭掉三国都城之后,未再屠城,而是实行了奴役统治。

随后,雾黑王朝的东路军进犯乌国,中路军直指索云国,西路军逼近昊国。

一月之间,凤梦大陆只剩下了半壁河山!整个凤梦大陆同宗同血,顿时激起同仇敌恺之心,剩余八国,摒弃前嫌,相互联络,互为掎角奥援,一时未被入侵的南方五国汀国,阴国,喆国,简国,荣国也纷纷派出或表示即将派出兵力前往中部三国助战;北方五国虽然被灭,但嘉国,康成国,奉和国逃出了相当一部分兵力,且战且退,也退进中部三国,一同防守抵御雾黑王朝的进犯。

这一战,雾黑王朝从建立射凤堡开始,足足准备了六年,而凤梦大陆却是仓促应战。雾黑大陆已经在苏拉尔大帝的征战下统一成了一个雾黑王朝,所有人手都可以有序调动,统一指挥。而凤梦大陆诸国并立,各国之间交织着各种矛盾和利益纷争,虽然火线结盟,但行动之际,终是束手束脚,缺乏照应,顾此失彼。为了己国私利,暗中使绊的事,更是时有生。

中路军由苏拉尔大帝亲自统帅,索云国守卫战成了这场战争的焦点!

二月廿八日黄昏,索云国都城成化城南门,马蹄声声,一小队铠甲整齐的将军近卫兵驰进城来,他们打的是汀国战旗,战旗中间绣着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陆”字。

官阶在六到四品以上的将领才能使用褐色帅字,三品以上使用血色帅字。褐色帅旗本是兵营中贵族将领的独特身份标志,但因为很少有贵族愿意进入兵营谋职,如果死守庶族最高只能做到六品官阶的陈规陋习,将会导致五品以上将领大片空缺的尴尬情况,因此兵营中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让庶族将领越阶任职,拿五品俸禄,做二品以下的将官。其中差了的三品俸禄,由兵部从士兵粮晌里克扣出来补给庶族将领。兵部补给的俸禄见不得光,却是朝廷上下都默认了的,反正是拿普通兵卒的粮晌养着庶族将领,朝廷没有吃亏,贵族也没有吃亏,只是亏了广大的庶族兵卒。

越阶任职的情况在凤梦十三国的军营中非常普遍。因为,除了武将世家,愿意去兵营挣前程的贵族实在太少了,而中级将领不能大片空缺,只能使用这种变通之法。

这位“陆”姓将领能使用血色帅旗,官职当在三品参将之上。

这一小队汀国人马,领队之人,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青年。青年生得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士,骑在精壮的战马上,显得精神抖擞。只是青年的面容略微有些瘦削,使青年在干练彪扞中揉和了几分文秀,弯目厚唇,使青年硬朗的脸型显得有些柔和忠厚,炯炯的目光,使青年显得英姿勃勃。眉微微颦皱着,让青年看起来有几分忧郁。青年脸上有两道淡淡的伤痕,不但不使青年看起来凶狠,倒平添了一些阴郁的气质。

“吁!”青年将领忽然勒住了战马,转头看向一道气势恢宏,精雕玉砌,凛洌森然的门楼。门楼的门楣上题着一个匾额,上面题着两个大字:“风园”,左下题着小字:“成德手书”。

那匾,竟是索云国皇帝的手笔!

第180章:兄弟重逢

“吁——!”“吁——!”跟随在青年将领身后的兵卒们也纷纷勒住了战马,一齐转身看向那气势恢宏的门楼。“卿哥,”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兵卒问道:“你以前来过?好象很熟悉。”

“嗯。”青年将领端坐在马上,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三年前来过,成化城都没怎么变。只是这里怎么变成风园了?”青年将领眉头越加地颦皱起来,本来淡淡阴郁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狠厉,眼睛直直地瞪着风园两个字,想:他一直惦记在心里的那人,可还活在这道门里?活得可好?有没有受伤?身体的毒有没有制住……

“哟,卿哥,莫不是在这里有相好的?这地方可真够气派的,不会是哪家贵族的小姐吧?”跟随的几个兵卒都笑起来。

想起从前种种,想到那人待他的深情厚义,青年将领的心狠狠痛起来。

就在青年将领打量风园,跟自己的兄弟们说笑时,风园里有几个护院显然也注意到了在门口驻马打量的青年将领,也戒备地打量着青年将领,其中一个恶声恶气地出声喝叱道:“看什么看?快滚!”

那些兵卒正要反唇相讥,门里出来一个似乎是头领一样的说道:“石头,休得无礼!”把那汉子叱退了,向汀国兵卒们揖了揖手,意示歉意。

青年将领仿佛回过神来一般,招呼自己人:“走吧,去索云国兵部办理交接,好生休息一晚,明天开始就不轻松了。”当先打马就走。

“娘的个雾黑王朝!小爷们要杀到他们雾黑大陆去,干他们的小娘们!”兵卒们一边笑骂着,一边跟随青年将领一路打马而去。

青年将领带着兵卒们去成化城兵部办理汀国驰援助守的文书交割,领了官文照会,又去各个不同的仓库领取了配的相关物资,公事办完,天色已经全黑了。青年将领叫兵卒们押着东西先行出城:“你们先出城跟队伍会合,我在城里还有点事,一会城外会合。”

前方战事吃紧,索云国的都城入夜之后,家家关门闭户,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喧闹。青年将领独自纵马在空旷的街道上驰过,打了铁掌的马蹄踩踏在青石板道上,一声一声,仿佛踩踏在人的心上,传出很远。

青年将领径直打马来到黄昏时看过的风园门口,略微迟疑了一下,翻身下马,向门走去。

与别的府第紧闭大门不同,风园的大门依旧大大敞开着,门内门外整齐地排列巡视着一队队的护院,若干火把,哔哔剥剥地把大门内外照得明亮清晰,透出森然凛洌的气势。

青年将领走上前,向一个头领一般的护院说道:“请问这位大哥……”该怎么问呢?直接问主人甚姓名谁,似乎太无礼了,若说自己是来找人的,似乎也很无礼。青年将领正在迟疑着措词,黄昏时看见过的那个护院统领从门口走了出来,开口就问:“是汀国陆将军么?讳绯卿?”

“是。”青年将领心里暗自戒备,自己刚来,就被人把自己的底细给摸清了?

那护院统领一听,顿作喜色,道:“陆将军快请进,我家公子等将军许久了。”向先前那个护院吩咐道:“快去禀报公子,说陆将军来了。”

“你们家公子……”

那护院统领尚未回答,便听见门内传出一个清越的声音:“绯卿,进来吧。”

说话的人使用千里传音,声音悠然传出来,宛如就在自己耳边说话一般,只是语气仍那般冷冷淡淡的。陆绯卿一听,便觉心头一热,人象中箭一样,没等护院统领带领自己,他已经一头窜进了风园前庭。

风园前庭的景物还跟自己三年以前从这里逃出去时一样,陆绯卿就站在那年贺月所站的前庭中间,看着风染从前厅缓步走出来。那年,也是这般,风染从前厅走出来,又一次把自己送到贺月面前,只为了掩护他逃走,那一晚的情形,成了他的锥心之痛,三年以来,时时忆起,痛断肝肠。

今次,他来,便是要带走他的师哥,任何人都不可阻挡!

风染仍旧穿着黄丝镶边的白衣,一把飘逸的长,只拿绸带系着,嘴角噙笑,款步走到陆绯卿面前,停住,打量着陆绯卿,笑:“你长壮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陆绯卿心头一酸,是啊,他是长壮实了,三年来样貌变了很多,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可风染被囚禁在这深宅大院里,非但没有长壮实,身形似乎较以前还清瘦了一些,不知道这三年风染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受到那个人的欺凌蹂躏?陆绯卿双臂一展,把风染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嘴里出一声感叹般的呼唤:“师哥!师哥!师哥!”

风染慢慢伸臂环抱住陆绯卿,偎在陆绯卿胸前,只觉得陆绯卿的身体硬绷温暖,强健孔武,身体有些陌生,气息仍是熟悉的。

风染闭着眼,感受着陆绯卿的拥抱,也刻意去感爱自己身体的变化。只是风染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陆绯卿的拥抱下,有什么变化,紧紧拥抱了几下,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厚实的衣服紧紧贴在一起,但是自己的身体仍旧没有因为陆绯卿的拥抱而生什么变化。确信他的身体再不会为陆绯卿意乱情迷,难以自禁了。也许,是因为两个人练起来的双修功法被化去了,随着功法的毁去,那份因功法练出来的感情也就淡了;也许,是隔了三年的时间,那份感情自然淡了;也许,是他的身体在习惯了贺月后,就自然地疏远了陆绯卿……不管因为什么,他对陆绯卿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结束了。风染把头埋在陆绯卿胸口,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心酸,有些惆怅,也有些放松,有些解脱。

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年的时光,很多事都变了,变得陌生,再无法回到从前。这样也好,他与他,终归还是兄弟。

“师哥,你瘦了。”终于,又把他珍惜爱护的师哥结结实实抱在怀里,陆绯卿眼一酸,便流下泪来。

风染轻轻笑道:“都做将军的人了,还是动不动就喜欢哭。叫人笑话。”

陆绯卿拿衣袖一抹眼泪,赌气似的说道:“我就是要哭!”在师哥面前,他就忍不住要稚气,因为一切有师哥担待着。然后拉过风染的手,捋起衣袖拿着风染的手臂翻来翻去地查看。

风染俊脸微微一红,手上使劲,便想挣开,说道:“伤都好了。”

陆绯卿跟风染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对风染的脾气非常熟悉了解,就算身上有伤,风染也不会说,不会诉苦喊痛。因此大手一握,便把风染的手紧紧抓着,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被那人蹂躏糟蹋,他要眼见为实。

风染的内力才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四到五成,还远不是陆绯卿的对手,一挣没有挣开,眼看着陆绯卿继续捋高自己的衣袖,风染不由得脸色一寒,叫道:“陆将军!”压低了声音冷冷道:“将军便不能给我留几分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护院下人的面,检查他身体,这算什么?是关心?还是羞辱?他的身体是随随便便给人看的?

陆绯卿投效到汀国后,两年来全在兵营里摸爬滚打,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每次战后,都是袍泽们相互检查处理伤势,陆绯卿一点不觉得当着护院们的面查看风染伤势有什么不妥,但听风染语气不善,还象以前一样,听话地赶紧撒手,也压低了声音问:“我逃后,那狗皇帝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再伤你?”

“没有。”风染淡淡地说。一切都即将结束了,那些伤痛和屈辱都将成为过去了。

那一晚,贺月确实没在身体上为难羞辱风染,甚至还替风染处理了箭伤,然后开始了双修双练。但贺月用陆绯卿胁迫风染亲口允诺永远留下,永远归属于自己,永远做自己的人。那一晚,心灵上的屈辱,远远过了身体上的伤痛。

三年来,陆绯卿时常强迫自己不去想风染被抓回去后将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和羞辱,真的听到了回答,却让陆绯卿完全不敢相信。风染回答得太快,语气太平淡,一点不真实。知道以风染的性子,再苦再痛,总是自己扛着,总是咬着牙,承受自己的命运,从来不说出来,怕他担心。

陆绯卿忍着泪,再次把风染紧紧抱在怀里。是了,他不该问的,那都是风染的伤痛,他不该去挑开风染的伤疤,说道:“我来,是带你走。”又解释道:“我该早些来救你,进了兵营一直忙……”陆绯卿接受了风染的毒内丹,只有一身好内功,想在兵营里出人投地,单有武功是不够的。陆绯卿幸运地受到了中军主帅的赏识,把行军布阵,兵韬策略之法倾囊相授。陆绯卿本来就跟郑修年学过郑氏兵法,只不过一直停留在纸上,这下得中军主帅的点拨,领悟得非常快,他不笨,性子虽随和,却有一股韧劲,认定的事情就非要做成功,这两年拼命的学习实践,拼命的冲锋陷阵,就把救风染的事给担误了下来。此时想着风染还苦苦地等着他来救,陆绯卿既是愧疚又是难过。功名算什么?他还记得,在逃走的那晚上,他过誓,要尽快来救师哥的!

第181章:那个狗皇帝

“我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不等陆绯卿再说下去,风染放开了陆绯卿,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梢,笑盈盈地说道:“绯卿,你都长成大人了,还跟我搂搂抱抱的,不嫌臊。”

陆绯卿这才注意到,风染肩上有小小包裹,他不禁讶然,不禁想到:风染好象一早就在前庭前厅等着他来,就象那年他逃走时,风染也在前庭前厅等着贺月冲进来。

风染似乎看出了陆绯卿的疑惑,低低笑道:“傍晚时你在门口问,为什么太子府变成风园了,我就猜到你晚上要来带我走。”然后,他便干净果断地处理了风园的大小事务,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便坐在前堂前庭里等着陆绯卿的到来。

陆绯卿更是惊讶,风染怎么可能听得见他在风园门口的说话?除非那时,风染就站在门后。可是风园的大门并没有关,他从门外向里望去,除了巡来巡去的侍卫,并没有别人。

风染用凝音成线说道:“我新练了门功夫,可以听到很远。很好玩,也很有用。”一边说,一边笑,脸上尽是猫儿偷腥后的欢快神情,跟风染平素淡漠冷清,桀骜清高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过,风染这样的模样,从前在山上,陆绯卿是常常见着的,一点不觉得惊异。

笑够了,风染说道:“走吧。”

陆绯卿看向大门口。只见大门口重重叠叠地站满了护院,全都肃立着,看着风染。陆绯卿不由暗暗紧握住剑柄,如果有人敢挡他的路,他定要他血溅五步!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化掉了内力的重伤少年,挡我者死!

然而,陆绯卿完全想错了。

风染微微侧头,向站在密密麻麻正门口的护院淡淡地随口吩咐道:“把陆将军的战马牵进来,再给我准备一匹快马。不,准备两匹。”

立时便有护院大声答应着,很快就把陆绯卿留在门外的战马牵了进来,把缰绳递到陆绯卿手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禀告风染:“总管大人正在替公子备马,一会儿就来。”

陆绯卿讶然了,压低了声音问:“师哥,他们听你的?”

风染浅浅笑道:“我便是这风园的主人。不过此地不宜请你,以后另找个地方请将军小酌。”在这里,他被囚禁得太久了,陆绯卿一来,搅动了他的心,他的心从没有这么迫切过,迫切地向往外面,那自由而宽阔的天地。

陆绯卿有些不敢相信,兀自问:“他们会不会拦着你,不让你离开?”他还记得,他逃走时,是何等的艰难,以至于风染不得不被迫留下来。过了三年,这一切就变了?

风染哈哈一笑:“这成化城里,除了那个人,谁敢拦我?谁又拦得下我?”那傲睨众生的气慨,尽在一笑之中展现。

“那个人是谁?”

风染抿嘴一笑,说道:“还能有谁?便是那个狗皇帝!”

陆绯卿有些担忧:“师哥,你的功力……”风染失了毒内丹,又没有自己与他双修,不知道这些年,风染的体毒有没有作?有没有被体毒折磨得死去活来?被化去的功力,有没有恢复?

风染没有回答,只无头无脑地说了一句:“我给你备了马。”

“我有战马。”陆绯卿说完就明白了,风染那句话不是跟他说的,可是,风染给谁备马了?

一会儿,庄总管亲自牵了两匹马过来,把缰绳递到风染手上。

以前太子府的护卫们差不多在枇杷谷一役死光了,但是陆绯卿却认得庄总管,还记得当年便是这老头儿指挥着太子府的侍卫们满府里翻找捉拿他们。陆绯卿只是略略扫了庄总管一眼,便转过了头,只在心里暗暗提防。他如今已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不是三年前那纯净清澈的少年郎了,已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待机而动。

庄总管把向马缰递给风染之后,不失礼仪地向陆绯卿拱手一揖:“老朽见过陆公子。”陆绯卿不理不睬,庄总管也不以为意,神态自若地待立在风染跟前。

风染轻轻握了一下庄总管的手,说道:“我走了。跟他说,这园子,我还他。”

“还……他”当着外人的面,庄总管吞下“陛下”两个字,跟风染一样,用了个“他”字:“里面的粮食,也一起……?”经过八个月连续的卖物购粮,到战争爆为止,风园已经储存了巨量的粮食。

战争一爆,不需要风染再作任何的解释,庄总管乃至于整个风园的人都理解了风染卖物购粮的意思,对风染钦佩得五体投地,简直敬若神明。

战争一起,雾黑王朝那样猛烈凶狠的入侵势头,令得各地的粮食价格疯涨不说,还被抢购一空,搞得那穷苦人物,早已断炊,人心惶惶。而风园里这样巨量的粮食囤集,对于毫无准备的凤梦大陆来说,其作用也将是巨大的,不知可以活多少人命!风园人人都等待着,关注着,想知道风染将如何运用这批粮食?

风染却浅浅地笑着,把这么大一批粮食,转手送给了贺月:“他赏我金银,我还他粮食,谢他……照拂我这几年……”

“师哥!”陆绯卿大不满意地叫了一声。他便是迟顿也明白了风染所说的“他”指的是谁,那人明明囚禁玩弄了他师哥几年,他师哥干什么要谢他?若不是看在战争的份上,他真想杀了那个胆敢冒犯欺辱他师哥的男人!

陆绯卿一叫,风染便转头向绯卿卿笑了笑,满是温暖之意,摆摆手,示意陆绯卿不要说话,然后回头说道:“……如今,我要离开了,园子还他,便算与他从此两清了。”

庄总管心头一酸,只说了一声:“公子,你不回来了?”

风染微微一笑,反问道:“还回来做什么?先生,谢了。”

见风染似乎准备转身上马,庄总管轻轻叫道:“公子。”引着风染,离开陆绯卿几步,轻轻问:“公子觉得,我们能打赢么?”

凤梦大陆中部三国虽然组织了抵抗,但士气极度低落,在与雾黑王朝的对阵中,未获一胜,节节后退,所有的抵抗,到目前为止,仅仅只是延缓了一些雾黑王朝向南推进的度而已。凤梦大陆战局如此凌乱,甚至都未能组织起一次强劲的抗击,大多数凤梦人看不到任何赢的希望,犹如末日来临,恐慌情绪在凤梦大陆尚存的几国中滋生漫延。

风染长声一笑,扬声说道:“我凤梦大陆有的是热血男儿,岂会怕他们雾黑蛮子?”转头招呼陆绯卿:“上马。”

庄总管带头,按照江湖之礼,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一揖:“恭送公子!一路走好!”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前厅外相送风染的风园各掌事和执事们亦单膝跪下,抱拳揖道:“恭送公子!一路走好!”

唯独小远在人丛中哭叫道:“少爷少爷!不要走,不要走!”

风染尚未上马,回头一招手,小远跑过来,说道:“少爷,不要走,留下吧。”

风染拿出手巾,给小远拭了泪,笑着,柔声道:“想不到,我还能全身而退。前年,我病重时,托你的事就算了,不用管了,那些金子都给你了吧。你别留在城里,带着你爹娘避到乡下山里去,越偏僻越好,等仗打完了,你再回来。小远,别哭了,我如今好好的离开,你再不用替我担心受怕了。”在他最困苦无助的时候,是这个笨笨的长随,默默陪在他身边,给了他一丝丝暖意:“一直,你对我很好,我待你却不好,小远,对不起。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去找庄先生,他会帮你的。”

小远拉着风染的手不放:“少爷,你带我走吧!我能吃苦的,我什么都不怕……”不等小远说下去,风染抽回了手,把手巾留在小远手里:“这个送你。我去的地方,凶险得紧,不能带着你。别哭了,记着,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出城去。”

小远心头虽不舍,但在风染的积威之下,也不敢再多说多求,只是抽泣着委委屈屈地回到掌事们的队伍里。

风染翻身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横扫过风园前庭,然后,风染的目光再次深深投向了前庭曲廊的某处花木阴影中。当年陆绯卿逃跑时,也是先躲匿在那里。此时他听得见,也感觉得到,那里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知道是那个人不敢现身,只得藏身在那里。一抹微笑,在风染唇边荡开,渐渐晕成清丽惊艳的笑颜,笑得放肆,笑得张狂,笑得神采飞扬!

“绯卿,咱们走。”风染的声音格外清越从容,头也不回地跟陆绯卿一前一后,纵马驰出了风园。

黄昏时,贺月接到庄总管的急报,说风染忽然处理了园子里的所有事务,似乎是要离开风园!贺月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换了常服赶来风园。贺月怕大张旗鼓驾临风园,害风染真来个“赤身接驾”,只好在庄总管的帮助下,偷偷摸摸潜进来,躲在曲廊暗处,把风染随着旧情人私奔而去的情形瞧了个一清二楚!

第182章:两清:恩绝恨消

这个喂不家的白眼狼!还敢当着他的面,骂他狗皇帝!看见旧爱,一张脸都笑烂了,却从没有那样对他笑过!在旧爱身边,整个人都那么鲜活明丽,言笑晏晏,在他身边时,就冷冰僵硬得如同行尸走肉!

躲在暗处,贺月恨恨地想,心痛得一抽一抽,好象都不是自己的!看着风染飞扬鲜活的笑容,恍若鼎山之巅的模样,贺月完全无法动弹,哪怕风染的笑不是给他的!一直以为风染笑得少,缺少了鼎山上的那种鲜活张扬是因为风染长大了,成熟稳重了,原来不是的,只是风染不想对他笑!

那一刻,贺月才清楚地认识到,他在风染心里什么都不是。贺月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风染跟着陆绯卿纵马驰出风园大门,马蹄声声,一路南去。

看风染在陆绯卿身边那么笑得开心,贺月又想:也许,风染阴沉郁挹的心情会霍然开朗,那些病症就可以不药而愈,强留下风染,难道要他眼看着风染抑郁而终?

等风染走后,贺月从曲廊阴影里现身出来,阴沉着脸走进前堂前厅里,重重坐在刚才风染等待陆绯卿时坐过的椅子上,心烦意乱地端起风染喝过的茶水来喝,然后把茶盏狠狠掷在地上。心很痛,痛得空落落的,象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什么东西一样,空落落的痛。从没有这般难受过。想到风染临去前的那一笑,那是对他笑的,笑得张狂挑衅,笑得嚣张拔扈!贺月也忽然明白了,风染在他身边低头顺眉了三年,可事实上风染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老庄!”

庄总管赶紧走到贺月面前,知道贺月现在心情极坏,濒于作,侧立在贺月身边,不敢吭声。

“派人去追,务必给朕抓回来!”不甘心!贺月不甘心便这么放手!就算风染在他身边会抑郁而死,他也要把风染留在自己身边,要看着他断气,要让风染知道,他是他的!

庄总管跪了下去,说道:“公子现在已经恢复了功力,只怕……只有陛下才……”

风染的内力仅恢复了四成左右,并不算太高,只臻二流高手的水平,如果出动大内高手,未尝抓不回风染,但肯定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只有贺月亲自出马,风染才会束手就擒。

风染并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还有一个陆绯卿。陆绯卿能在上一届鼎山比武大会中夺得第一的名头,武功自是一流,比风染还高。就算贺月亲临,风染肯束手就擒,只怕陆绯卿拼了命也决计不会让风染又一次落入贺月之手!更何况陆绯卿的身份还是汀国派来驰援索云国的将领,索汀两国的关系本就敏感脆弱,索云国要敢公然对汀国派出的将军动手,无疑会使两国关系雪上加霜,甚至会影响到极度脆弱的凤梦同盟,进而影响到凤梦大陆对抗雾黑王朝的战争!

三年前,贺月在太子府当着众人的面,用江湖下流手段胁迫男宠留下,已经在凤梦大陆传为笑话了,这一次,若是再当街亲自追捕跟旧爱私奔的男宠,还大打出手,只怕更要成为凤梦大陆空前绝后的大笑话!何况是在这个非常时期,纵然自己不怕背负上昏君的骂名,但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这等大失身份颜面的荒谬举动,必定会影响到军队士气。前方将士在流血流汗,死守国土,后方君王还在跟男宠玩你逃我追的把戏,这样的君王只会寒了前方将士们的心,谁还愿意为这样的君王守疆戌国?在雾黑王朝的铁蹄之下,如今凤梦各国连气同枝,同荣同辱,在嘉国灭亡之后,作为凤梦大陆上仅剩的强国,索云国更是肩负着为凤梦大陆力挽狂澜的使命,贺月深知自己责任之重,哪能如三年前一般不管不顾地轻举妄动?

想到这些,贺月的头脑冷静了几分,问:“他走了?”他一时心软,错过了留下风染的时机。

“走了。”

贺月安慰自己:“他还存了这么多粮食在园子里,总会回来的。”

庄总管道:“临走前,公子已经把粮食和园子托小人归还于陛下。”

贺月心头又是一痛:“他把粮食送给朕了?”

“是。公子说,陛下赐他金银,他还陛下粮食,谢陛下照拂于他,从此两清。”

“从此两清?从此两清??从此两清???”贺月心头又酸又涩,既觉得空落落的,又觉得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无比难受,贺月不由得抬手轻轻揉按胸口,想把那股气顺过来,按着按着,便觉得心口那股气不但没有按下去,倒还涌了上来,头一侧,嘴一张,使吐了出来。那股气火辣辣的,还有些甜腥,吐在地上腥红腥红。

“陛下!”

“老庄!”贺月捂着嘴,喘息着道:“不要叫太医,别声张!”若是叫人知道他被男宠气得吐血,不说是个笑话,只怕会对凤梦各国的士气是个打击。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他不敢掉以轻心。

庄总管甚是担心地问:“陛下?”

“吐出来,心头就松了。”心头松了,可也空了,贺月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揉着胸口,声气有些虚弱地道:“去端盏茶来,朕漱个口。”

庄总管亲自端了茶盏进来,服侍着贺月漱了口,又把地上的血迹抹拭干净,看着贺月的脸色,在灯烛下仍显得有些苍白,又问:“陛下,感觉如何?”

“没事的。”贺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歇了歇问道:“老庄,你以前不是叫杀了公子的么,如今怎么舍得放他走了?”

庄总管回道:“从前公子怨恨陛下,放了公子,是怕公子会阻碍了陛下的一统大业。如今雾黑蛮子南侵,公子于兵法一道,实是天纵之才,正是让公子崭露锋芒之时,不能叫雾黑蛮子笑我凤梦无人!我国虽为凤梦强国,但兵多将弱仍我国多年积弊,小人斗胆,实不看好南枣郡毛恩将军与嘉国奉和国残兵的联合防线。”

战火尚未烧到自己国土,贺月就已经从全国各地调集了大批军队压上北方阵线,甚至连京畿守军都派出去了,庄总管居然说守不住!贺月有些泄气,他也清楚自己国家的兵和将,其实深心里也并不看好,只是不敢说出来,怕打击了士气:“老庄,你说,我们索云国会不会像嘉国一样?”像嘉国一样被雾黑王朝灭亡?嘉国的耀乾皇帝并不承认嘉国的灭亡,只说是后撤。可是,一个国家的都城被占据,国土被霸占,那个国家不叫灭亡,还能叫什么?耀乾帝就咬死了说,只是后撤。

庄总管几乎没有考虑就回道:“不会!公子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你怎么知道?”

“公子背后有郑家。郑家一直心怀不轨,才会被阴国皇帝忌惮。据阴国暗部所报,这三年,郑家利用阴需,大力装备郑家军,郑家军养精蓄锐,刻苦操练,其作战能力已经跟三年前同我们清南军交战时大不相同了。郑家有这么一支精骑,又逢雾黑入侵,凤梦已成乱局,郑家必会待机而动,乘乱而起,以求乱中取胜。”

“他要帮,也是帮郑家。”

庄总管说:“郑家也必须要帮我们!我国若灭,整个凤梦大陆还能剩下多少国土?还有多少土地供他郑家驰骋?凤梦大陆若被灭亡,他郑家能独力支撑?再说,阴国国小力弱,如何能支撑郑家庞大的军备所需要?反观目前还剩下的凤梦诸国,只有我索云国可以支撑郑家的军备!我国幅源辽阔,山川高大,江宽河深,比之那阴国除了一座玄武山就地平江窄,我国更利于兵家行兵布阵,更利于兵家依势取胜。据小人所知,郑家精骑只得三万人左右,不可能跟雾黑的百万蛮兵直接对垒,只能依靠山川地势之利,以奇兵方式取胜。战场上,要一正一奇,方收功效,郑家不能正面相抗,就收不到奇兵之效。只有在我国正面扛住雾黑的攻击时,郑家才能收奇兵之功。小人并不通晓兵法,这些,只是小人拙见,想必公子会比小人想得更深远。就算郑家一时想不到其中的关节,公子一定会想到。不然,公子在陛下身边三年,就白活了。”

想着风染的决绝与狠毒,贺月心头殊无把握:“只怕,他想朕死,便什么都不顾了。”枇杷谷里,为了杀他,风染干得出拿近万兵卒为他陪葬的事。如今为了杀他,只怕也干得出拿整个凤梦大陆为他陪葬的事!

庄总管正色道:“陛下清楚,公子岂是不明大义之人?再说,公子说了,他将粮食归还于陛下,便是与陛下两清了,他不怨恨陛下了。公子的胸襟比三年前开阔了。”

两清的意思:恩情绝,怨恨消。

恩情绝?怨恨消?两清之后他们从此归于陌路吗?贺月只觉得心头大痛。

第183章:走投无路须放手

庄总管怕贺月反悔,随时都可以在城中搜捕风染,提醒道:“陛下,写道手谕,叫人传旨放他们出城吧。”

贺月奇道:“他们不是走了吗?”

“如今成化城实行宵禁,天黑闭城,天亮开门。这个时辰,他们准定出不了城。”

贺月脱口道:“正好,抓他们回来!”

“陛下!”

贺月知道自己失态了,叹道:“容朕再想想。”这谕旨一写,就代表着他与风染的关系,一刀两断,从此两清。

可是,贺月自己也知道,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朝堂上的大臣们一再地构陷迫害风染,对风染敌意浓烈,恨不得要了风染的命;后宫里,众妃在自己的惮压下虽不表现出来,但贺月能感觉到除了乌嫔以外,众妃对风染的嫉恨,其浓烈程度,一点不比大臣们少;而自己与风染的关系越走越疏远,风染更是以宁愿露体受辱的方式拒绝与他再相见;再说了,风染的身体本就不好,精元虚耗得厉害,再加气血凝滞,郁瘁成病,随时会有内力反噬之厄,咯血的情况也一天比一天沉重,自己若是强留,只怕风染真的只有两三年可活了!

一份不被任何人看好和理解的喜欢,再固执地坚持下去,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风染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了,强留下风染,还有什么意思?

贺月终于灰了心,只觉得自己的喜欢竟是一步步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再怎么努力挽回,都是徒劳。

想明白之后,贺月终于写了道手谕,叫庄总管派人火送进宫去,然后叫皇宫内侍去南门宣旨,特旨放风染出城。

风染虽然把风园连同一大园子的粮食都还给了贺月,贺月暂时并没有收回园子的打算,只吩咐庄总管守好园子。风染离开之事,不必外传,但也不必刻意隐瞒。风染虽然离开了,但风园不但不能放松戒备,还要更加警戒。战乱之际,那一园子的粮食将会是多少人的性命啊,绝不让叫人抢了或毁了!

贺月看看时刻太晚了,便传旨在风园歇息:“老庄,叫人准备着,朕今儿要在容苑歇息。”想站起来,脚竟然一软,又坐了下去,只觉得胸口闷痛闷痛的,自己抬手揉着胸口,闷闷道:“原来吐血这么难受。对了,老庄,公子的咯血症状如何了?”

庄总管跪下道:“陛下,请恕小人欺君,公子咯血,是另有缘由。”遂把风染练功咯血,自己妄加猜揣,得出荒谬结论之经过一五一十禀告了贺月。

贺月听完了,怔怔地出神半晌,才低低地笑起来:“天意!这便是天意!”他若是在写下放行手谕之前知道风染并无内力反噬之厄,因此也无性命之忧,他想,他一定会一意孤行,不顾一切留下风染。只是这么一点点差别,就放走了风染,贺月只能将之归于天意。他是皇帝,手谕已出,便不能再行随意更改,只能眼睁睁放风染离开。

贺月使劲揉着胸口,把一口几乎涌到嗓子眼的血,硬噎了回去,说道:“公子没病就好。”虽然失悔放走了风染,但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不在身边,可是会好好地活着,贺月还是觉得有几分欣慰,暗暗也有一些盼望:只要风染还活着,只要风染不故意避他,他们或许还有再见的机会。

喜欢到山穷水尽,喜欢到走投无路,他只能放手,给那喜欢,留一线生机。贺月想:他的喜欢,会不会柳暗花明,绝路逢生?

枕着风染枕过的枕,盖着风染盖过的锦被,容苑里满满的都是风染留下的痕迹和味道,贺月才觉得格外的孤寂冷清。没有风染的风园,什么都不是,本来是一座大园子,现在只是一座大粮仓。

就算容苑里烧了地龙火盆,贺月把自己紧紧裹在锦被里,仍觉得好冷。他想,风染是不是每天夜里,都这么蜷缩着身子,忍受着无边的孤寂和冷清?他学着风染的样子,煨了两个暖壶在被子里,过了好半天,才把身子温暖过来。

贺月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不去抓回风染。他从没有对谁有过这样入骨的喜欢,只对风染,想不顾一切,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陪自己到老到死!从小便学习帝王之道,从小便知道做为帝王要摒弃凡俗人的情感,要做到清心寡欲,无情无求,公正公平,不偏不倚。可是,贺月此时此刻,深深明白,他对风染有一份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喜欢。虽然已经有半年未见过风染了,但知道风染就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不觉得如何想念。现在风染离开了,才觉得,他好想他,好想好想!把头埋进锦被里,低低地呼唤:“风染……染儿……”心里满是那种情到深处,刻骨铭心的苦涩滋味。

长夜冷清,月华如水,贺月只觉孤寂无助,转辗难眠。

清脆的马蹄声响在空阔萧索的街道上,陆绯卿引着风染一路向南,他率领的汀国援军,暂时驻扎在成化城南郊。

“师哥,快点,跟上。”陆绯卿一路打马,恨不得立即飞马出城,风染却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陆绯卿看得出来,不是风染的马跑不快,而是风染故意这么慢悠悠的走,把陆绯卿急得直冒汗,一迭声催:“快走快走。你就不怕狗皇帝带人追出来抓你!?”

“绯卿,做将军的人,要沉得住气!看这辰光,城门早就关了。”

等陆绯卿赶到南门,城门果然早已经关闭了。成化城本来不宵禁,是在战争之后才实行了。陆绯卿上前交涉,说自己的汀国援军,急需出城回营,也未能说动守城将官开门。

陆绯卿问:“怎么办?”

“你说。”

“人倒是可以跳出去,马怎么办?”

风染沉吟道:“凭陆将军的功力,可以扛着马跳出去。”

风染老是喜欢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开玩笑,以前陆绯卿总分不清真假,上当不止,现下倒听出风染故意戏谑他,只是嘿嘿的笑:“师哥拿主意。”

风染从城门边退后丈许,拨转马头,对着来路,说道:“在这里等一等。”

“等啥?”

“等人来传令开门放行。”风染淡淡笑道:“或者,等人来捉我。绯卿,你怕不怕?”

陆绯卿大不满意,双眼一瞪:“师哥,你又小觑我!今儿谁敢抓你,除非从我陆绯卿尸身上踩过去!哦呸!狗皇帝!”

风染唇角浅浅的笑意慢慢地加深,久违的兄弟之情,给他伤痕累累的心,无比暖熨的抚慰。风染暗自庆幸,他从未对陆绯卿有过非份之举,不能成为痴缠一世的恋人,终究还是一对有过命交情,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

能够平安地从风园出来,就表示贺月默许了放手。可是他们还在成化城里,贺月随时可以反悔,除非贺月能放他们出城,或者他们可以平安地呆到明天城门开启。凭风染的武功,想逃,早就逃了。可是风染并不打算逃跑,他一定要逼到贺月放手,以此了结掉他们之间的主宠关系。

风染说道:“绯卿,一会儿有什么事,你要听我的。”

“好。”

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难熬,风染自是等得气定神闲,陆绯卿捺着性子等了一会就不耐烦了:“这狗皇帝,性子真磨叽!”

风染淡淡一笑,问:“绯卿,你到了汀国,有没有见到过公主?”

“见过!”一提到公主,陆绯卿的不耐神色就消失了,双眼亮闪闪的,脸膛微微泛红,说道:“两次!”

风染笑道:“你等公主的时候,也是这般不耐烦?”

陆绯卿的脸色更红了,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尽的稚嫩,分辩道:“师哥,不能这样比!”等佳人,和等敌人,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风染看着陆绯卿,呵呵地笑,觉得陆绯卿此时的神态还有几分往昔。见风染没有继续问下去,陆绯卿自己按捺不住,说道:“我刚拿到江湖第一的名头,就出了谣言,说你没死,说你诈死悔婚,说我就是你。我投效汀国,马上就做了六品官儿,公主私底下召见我,就想看看,我是不是你。”说到这里,陆绯卿的眼睛更加明亮:“公主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我了,说我那时跟在你身边。她认得我的!”

风染微微有些无语。外臣想见公主是很困难的,风染以为所谓见了两次,是陆绯卿在人丛中远远地看见过公主两次,他想不到陆绯卿所说的见了公主两次,竟是私下召见。而召见的原因却是因为自己。看来这位幻沙公主对自己当年悔婚,一直念念不忘,只是不知是痴心不改,还是怨念至深?

“第二次呢?”

“过了没多久,公主又召见了一次,问你到底死了没有。”

风染的死亡做得中规中矩,还给汀国出过死亡照会,是正式得不能再正式的死亡,为什么幻沙公主会有所怀疑?“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你?”

第184章:死而复生的三年

陆绯卿停顿了一下,说道:“当时,我也奇怪她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么问。后来听到一些风声,说,索云国那狗皇帝荒氵壬无度,夜夜笙歌,朝政废弛,专宠妖孽,冷落后宫……说那妖孽叫做……可能公主听到了这些谣言,才起了疑心。”

风染轻轻地“哦。”了一声,原来,关于他的不堪流言,终究在凤梦十三国传了开去,风染心头微微有些沉重。

初到太子府,名义上风染是已死之人,他被赶出阴国朝野,失去了一展抱负的机会,又惊悉陆绯卿爱慕女子,一生感情落空,正是风染最心灰意冷之时,带着几分自暴自弃,想拼了自己,把陆绯卿救出来,想让陆绯卿一辈子记得自己的好。因此他完全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生还的打算。太子府中,有相当的人知道他的身份。

要逃,凭风染现在的武功,随时都可以轻松逃逸,没人留得住他。可是,风染如果想重回阴国,重掌阴国权势,他便不能背负逃奴的罪名,他终有一天,要以阴国当权者的身份,与贺月并立在凤梦大陆诸国之间,他更不能背负逃奴的身份,必须要逼到贺月放手。

现在回想,当初诈死出逃时,没有想过将来还要回阴国,竟没有使用化名,更想不到贺月宠溺一个叫风染的男宠的流言竟然会传遍凤梦大陆!

当年太年轻了,太意气用事了,太不顾后果了!竟然没有想过,还能全身而退!实在太失策了。

陆绯卿不敢接话。换了以前的风染,最忌讳别人轻视诋毁自己,谁若犯忌,逮谁杀谁。风染虽不至于要杀陆绯卿,可也少不得会给他脸色看,可如今风染听了那些传言,却只是淡淡的。

风染顿了一顿,压下心头的不安,没事人一样问:“你跟公主说了,我没死?”

陆绯卿说道:“那哪能!你说过,对任何人都要说你死了!”

很好,陆绯卿心里还记着自己说过的话,没有对着倾慕的女子就把自己丢在脑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古脑全倒给女子。看来陆绯卿于情事一途虽然稚嫩,却是有底线的,不会成为女人的裙下之臣。

风染说道:“绯卿,我要重回阴国。”然后,风染扬声道:“你出来。”

陆绯卿奇道:“师哥,你跟谁说话?”

静寂的长街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影,穿着一袭黑色的夜行衣,脚下悄无声息。等来人走近了,借着朦胧的月光,勉强打量出来人的样貌,陆绯卿一喜,叫道:“郑哥哥!”

陆绯卿一边叫,一边就要扑上出抱住郑修年。当年,跟郑修年在新荣城一别,便再没有见过面,后来在成化城,虽知郑修年也有为救自己出过力,可是陆绯卿始终没有跟郑修年朝上面,如今异地重逢,格外惊喜。

“绯卿!”风染飞快地伸手过去,一把扣住了陆绯卿的脉门,拉住陆绯卿不动。

郑修年一直走到风染马前,单膝跪下,抱拳一揖道:“郑修年参见少主。”

风染看着郑修年,面沉如水,加重了语气说道:“修年哥,我说,我要重回阴国。”他要回的是阴国,而不是郑家!

战乱方起,如果不能抗住雾黑铁蹄,所有国家都将亡国!在贺月身边呆了三年,如今风染很清楚,阴国也跟凤梦大陆的其他国家一样,长期由贵族把持朝政,人才极度匮乏;自己的父皇又胆小懦弱,碌碌无为,朝政长期由朝臣把持;平时朝臣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互不相让,真要叫这班朝臣带兵驰援,把雾黑铁蹄抗拒在阴国国土之外,只怕没有一个能当重任;自己的大哥太子风宛亘才能平庸,可做守成之主,绝无治乱之才;三皇子风建安血气方刚,性子急燥拔扈,难以服众,还需多加磨砺;其余皇子年岁尚幼,亦无出众之才。阴国当此危难之际,若郑家不出头,就找不到一个可以担当主持大局的人。

郑家姓郑,风染是姓风的。

郑家如果要奉他为少主,便该听从他的意志。他不会谋求去掌握郑家的实权,但是,他必须要控制住郑家掌实权的人!就像他从来不具体管理风园事务,但是他却控制着庄总管,也有足够的威望控制着风园诸人一样。

从卖身为奴开始,到一步一步完全掌控风园,对风染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尝试。

是收复郑家为己用,还是被郑家所用,这就是回阴国和回郑家的区别。

战乱,给了风染机会。

暗中窥视了风染一年多,把风染的种种行径尽收眼底。郑修年并不是偷窥成狂,只是职责所在,很多紧要关头,他都自行回避了。可是越窥视下去,郑修年就觉得风染在自己面前渐渐从通透,变得模糊,变得他再也不能轻易看透。其实风染并没有做什么事,只是带给了郑修年这样的感觉,随着这种感觉到来的是一种疏离与陌生的感觉。那种感觉就仿佛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终于成长成了一个不再听从自己,不再依赖自己的大人了。忽然想,风染也已经二十二岁了,是啊,该成人了。

此时,风染那么居高临下地质问他,让郑修年觉得有些陌生而疏远,他自己知道,风染在这一两年间,在气势上已不知不觉地压过他了,渐渐有了少主的气魄,以至于当风染现他偷窥时,他竟然心虚地躲起来,不敢现身。面对风染的质问,郑修年忍下心头的不快,答道:“郑修年愿追随少主。”

风染把自己牵着的空马缰松了:“起来,上马吧。”

等郑修年上了马,陆绯卿倾身过来,与郑修年凌空一抱,笑道:“郑哥哥,我想你!”

“绯卿,你长壮实了!”郑修年也惦记着陆绯卿,擂了擂陆绯卿胸口紧实虬结的肌肉,笑道:“比你郑哥哥长得都壮!”

陆绯卿甚是羞赧地一笑:“嗯,没法子。”他倒想长得似郑修年那般,既粗犷,又不失文雅。

风染淡淡地看着来路,一直等两人亲热够了,叙旧够了,才问道:“修年哥,你可知过去三年,我在何处?”

风染突兀地一问,问得郑修年与陆绯卿都一怔,这三年风染都在成化城风园里啊,难道风染忽然失忆了?不记得自己身在何方了?

郑修年醒悟得很快,回道:“家主已有安排。”郑家少主,将来是要被郑家拥立为皇帝的,怎么可以有曾为男宠的可耻经历?风染也殊不愿意自己的这段经历为人所知,所以,这三年,他必须要有另外一个能够公之于众,死而复生的经历。

陆绯卿瞪大了眼睛。

风染道:“正是因为绯卿在,我才要问,回头绯卿才好禀告公主。”幻沙公主并未再嫁,就仍是风染的正妃,风染死而复生,重回阴国,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瞒着公主,必须要给公主一个说法。

郑修年回道:“关于少主死而复生之事,是这样的……”风染于成亲前夕练功走火入魔而亡,当时送亲使臣曾亲往吊殓,摸到风染心停气绝,浑身冰凉,这些是大家有目共睹之事,只是在其后生了意外,玄武真人是受邀观婚礼而来,风染忽然死亡,他舍不得对风染体毒的探究,便偷偷把风染的内棺盗走!装殓之人不敢声张,便把一些石块装入椁中盛殓了,埋于地下的实则是具空椁。而玄武真人连夜逃回玄武山,把尸放置于玄冰暖玉床上,却无意中护住了风染心脉,其后玄武真人准备剖尸,却现风染竟然尚未死绝,便多方加以医治,花费一年时间,才救回风染一命,回救风染之后,玄武真人曾通报过郑家,但因风染尚因走火入魔动弹不得,郑家便封锁了消息,让风染安心静养,又花两年时间,玄武真人才帮风染解除了走火入魔之厄,才使得风染能够毫毛无伤地重回阴国。

陆绯卿听着,一脸的惊奇,但听完了,并没有多问。在汀国三年的征战冲杀,已使他快成熟了起来。知道郑家敢撒这弥天大谎,必定早已经打通打点过其中关键之人,这些话,本就半真半假,容易令人相信。陆绯卿道:“师哥,等我禀了公主,你回阴国,我也跟你回去。”

风染一笑:“跟我回去?你就见不着公主了。”

陆绯卿一呆,想了想,嘿嘿笑道:“我舍不得师哥。”这世上,风染待他最好,他虽然喜欢幻沙公主,可是公主却是高高在上的,难得看见一次,哪有风染待他亲密无间?再说,他与风染一别三年,好容易见面了,实是不舍得又轻易分离。

风染和颜悦色道:“绯卿,你先留在汀国军营里,有事,我会叫人知会你。”

“哦,好。听师哥的。”陆绯卿从小跟风染一起在郑修年的教导下长大,又在阴索战场上一起混了三年,彼此极有默契,一些话不必明说就能意会。

第185章:突现不明骑兵

风染心情好,玩笑道:“绯卿,你这么听话,小心我把你卖了。”

“不会的!”这一点陆绯卿非常笃定,笑嘻嘻地讨好道:“师哥舍不得的。”风染舍了自己也要把他救出来,又怎么舍得卖他呢,当他傻啊?

“少主,要是公主直接到阴国找你,咋办?”

风染心头不觉一沉。自己“死”了三年,公主都不改嫁,真叫人头大!现在幻沙公主是风染名正言顺的正妃,风染重回阴国,幻沙公主去阴国跟风染夫妻团聚,却是正理,谁也没法阻拦。

风染对幻沙公主的感觉只能说是陌生,既然不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因陆绯卿喜欢公主,他想成全陆绯卿,才事到临头诈死悔婚,悔婚的结果是陆绯卿感激风染之余,跑去索云国刺杀了平康皇帝,然后是自己相救陆绯卿从而失陷在贺月之手,之后引了一连串的事件。然而,貌似这三年都白过了,因为幻沙公主仍是他的正妃,自己一回归,陆绯卿再怎么喜欢公主,都只能是可望不可及!

正说话间,便见一队穿着黄袍的皇宫侍卫纵马飞驰而来,赶到城门下,把手上捧着的一个黄封递给守门的将官,又低低交待了几句便回头打马离开了。

“走吧。应该是放行了。”一直等到内侍们远去,风染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下来,知道贺月终于肯放手了。可是,风染的心里在轻松之余,似乎又有一些怅然若失。出了城,他真实活过来的三年,就将被杜撰的三年所取代,那三年,将从他生命里一笔抹去,不复存在。

“好,我们走。”陆绯卿正要策马,风染忽然一勒马缰,僵着身子不动,脸上的笑意渐渐被凝重之色代替。然后风染跳下马,说道:“绯卿,修年哥,给我护法!你们两个不要出声。”双眼一闭,进入入定状态。

风染这种入定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向陆绯卿问道:“你们兵营驻扎在南郊何地?”

“离城三里多。”

“你是统帅?”

“那哪能!统帅是幻沙公主,我是副帅。”

风染大出意外:“公主统军?她懂行军作战?”

“公主从未领过军,据说曾得高人指点过行军与武功。这次汀国派出的是中军主力,左右两军镇守本土。”陆绯卿解说道:“师哥,你知道的,现在军中真正能打仗的贵族将领不多,又没有庶族挂帅的先例,朝中觉得派庶族将领挂帅驰援不够隆重,怕被别国耻笑,可又派不出得力的贵族将领来统帅,正在为难,公主就主动请缨挂帅了。”

风染只觉得满口苦水,他刚从贺月手里逃出来,这么快,还没有喘口气,就与幻沙公主在成化城外狭路相逢!

幻沙公主竟然会主动请缨领兵挂帅,风染有些出乎意外。但随即风染便想起,当年他悔婚,汀国送亲的队伍立即变成问罪之师,围堵住阴国都城,要求马上给个说法。逼得风染不得不行诈死之计。

回想当年送亲队便在阴国守城官军的眼皮子底下,以弱制强,以少胜多,先是分做几队,然后同时动,配合有素,以迅雷之势,猝起难,制服了众多阴国皇宫的守军,控制了阴国皇宫所有人的进出,真真的一剑封喉!

那时,风染就猜测汀国送亲团中有高人,如果那个高人是公主的话……他确实太低估了公主!而公主敢主动请缨驰援,看来是一个不甘于寂寞平淡的女人!

“她会武功?什么程度?”

“这个不清楚,没人见过公主动武。”

风染又问:“我记得公主是跟你同年的,双十又一了,我都‘死’了三年了,她怎么还没有另嫁?”

“据说,曾有几次提亲,公主不愿意。”风染明明问的是公主,陆绯卿却没由来的微微红了脸。

风染看着陆绯卿促狭地一笑,道:“这次她是统帅,你是副帅,大好机会。干什么要跟我回阴国?傻小子也会口不应心了。”

陆绯卿脸嫩,本就微红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嘿嘿笑着催风染快上马出城。

风染站着没动,说道:“你赶快出城,叫公主转移营地,向东七里,便是成化山,可暂驻山上。”

“什么意思?”

“有一队人马,正向成化城赶来,人数不少。”

“哪来的大队人马?”据陆绯卿所知,各国兵力都压到前线去了,目前在成化城外也就只有汀国这一票人马算是大队人马,除此之外,怎么会有别的大队人马?

风染问道:“你们听听!觉得是哪来的人马?”

中路四国,索云国在最北,已经倾全国之力布防于南枣郡一带,准备将雾黑铁骑拒于国土之外,连京畿守军都压上去了,因此不可能有多余兵力还在都城南郊徘徊;喆国派出的援军比汀国援军先期到达,已经进驻索云国安排的防线了;汀国援军正暂驻南郊;郑家和郑家军是阴国保家守国的根本,自然不可能派出去支援别国。阴国能征善战的将领本来不少,却都被郑家吸纳所用,阴国竟然派不出一个不是郑家一系的将领可以统军驰援。于是阴国朝堂上对于派何人统军驰援,派多少兵卒,派何地兵卒等等天天商量来商量去,一直没有商量出个驰援方案,何况阴国国小力弱,真派军驰援,也不会有多少人马。

陆绯卿和郑修年两个一齐趴伏在地上,贴着地面,运是江湖中最常用兵“伏地听声”功夫,仔仔细细地听了一会儿。陆绯卿说道:“师哥,你怀疑南郊有雾黑王朝的军队?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大约距此还十五里左右,移动的度很快,可能全是骑兵。向这边过来了。赶紧叫公主转移营地!迟了就来不及了!”风染听得见,那是他在容苑时,苦练了一年多,受了很多次内伤,自己摸索着练出来的一门功夫。

刚开始,风染只是坐在容苑里想事情,想乏了,又懒得动,就听一听园子里的动静,听一听下人们的谈话,他运使出江湖中常用了听风辩形术,自然比别人听得远。觉得有趣,便想听得更远,渐渐把这门粗浅功夫的听风术练得娴熟精深。然后再想听得更远,风染就试着把风力贯注在双耳经脉中,渐渐提高听知距离到极限之后,风染于听力方面,就由无意识的只想听得更远,渐渐展到有意识的钻研一门把听力挥到越极限的功夫。

风染闲居无事,便试着自行开拓耳部经络,受了很多次内伤之后,风染才慢慢摸到一些门道。在正常状态下,风染就会比一般人听到远得多,运功状态下,可以听到五里左右。象大队人马的转移,万蹄攒地,声势浩大,风染可以轻易听到二十里左右。

自囚?在风染的心目中,没有这个词。那是别人看风染从不迈出容苑,以为风染自囚,风染光是练练功,想想事,一天就过去了,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再说,他想要什么东西,吩咐一声就行,也根本没有迈出容苑的必要。其他人只看看风染整天整天斗室枯坐,觉得他度日如年,在风染却是乐在其中。

在经过改良后的听风辩形之术渐渐练至小成之后,生在风园里的大事小事,没有什么事能逃得过风染的耳朵,他不需要什么人通风报信,所有的事,他早就听得一清二楚!风园之东是成化城繁华的东大街闹市,容苑僻处风园深处,却距离围墙不远,容苑之外便是东大街的茶寮酒肆。风染可以听到那些过往客商在茶肆中的谈笑寒喧,海阔天空,天南地北地纵议时局,由此也听到一些凤梦大陆的时局变化。风染不出容苑,也知天下大事。

不过,这门新功夫,才摸索着练一年多时间,风染只是摸到一些门道,并没有练到大成,想要再精进一些,反倒重伤了开拓出来的经脉,吐了几大口血。叫庄总管拿去做了自己病情加重,命不长久的证据。风染也知新创一门功夫需得千锤百炼,燥进不得,留着以后再慢慢打磨着精进。

听风染说还有十五里的距离,陆绯卿和郑修年就拍打着灰土从地上站了起来,这十五里的距离太过伏地听声的极限了。

“十五里?你怎么会听到那么远?”郑修年颇有些疑惑。

陆绯卿对风染说的话,向来不疑,扯了风染:“快走。”骑兵行军,一般日行六十里,但这日行六十里是包含了晚间休息时间的,除掉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日行六十里就可是理解为九时辰行六十里。十五里的距离,也就两个半时辰就到了。但是这是行军度!如果雾黑王朝突兀地派遣了这么一支骑兵,绕过索云国布于北方的抵御防线,从南迂回突袭成化城,那么这行军度还能再快一倍不止,只怕十五里的距离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冲到!

第186章:报信

汀国援军暂时扎营于成化城南郊,进行投入战斗之前的最后准备。但对来自身后的敌人一无所知,一个时辰之后就会当其冲,与那雾黑骑兵不期而遇。这场战斗,对汀国援军来说,是毫无准备的遭遇战,但雾黑骑兵来说,是有备而战,其结果不问可知!

“你怎么知道是雾黑的骑兵?”郑修年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大队的骑兵迂回南下,怎么会无人现,为什么沿路州郡府县都没有禀告?”

陆绯卿已经急了:“不管来的是谁,先禀告了公主,避其缨锋再说,回头打探清楚了情况再行定夺。”

“也是,空口争论无益。走吧。”郑修年与陆绯卿两个翻身上马,便往城门而去,风染却立马不动,道:“你们去给公主报信,我要回城跟……他报个信。”

郑修年一惊,大怒:“你疯了!不怕那狗贼又扣下你?!”风染此举,无疑是又一次送货上门,郑修年咬牙道:“还是说,你对那狗贼……”

风染容色一敛,淡淡地截口道:“修年哥,后面的话,你要想清楚了再说!你若当真敬我是少主,我做什么,你只可谏,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郑修年更加惊诧地瞪着风染。风染从未跟他摆过少主的谱,待他客气又亲近,更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风染给郑修年真有一种翅膀长硬了的感觉,赌气道:“就算那队骑兵真是雾黑蛮子,就让他们破了成化城,杀了那狗贼才好!”

“这不是一城一池破不破的事。成化城一破,索云国必亡。”

郑修年犟嘴道:“哈哈,他们灭亡了才好,大快人心!”

风染回望着夜空下,黑沉沉的成化城,说道:“他索云国一灭,雾黑的铁蹄转眼就到了阴国边境,连嘉国都阻挡不了雾黑大军,我阴国可守得往?”郑修年只是一时激愤,如何不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见风染如此问,只得不吭声了。风染又道:“修年哥,我想跟他报个信,不是为他索云国,是为我阴国。阴国只有躲在索云国的后方才能保住不灭亡。”

“随便叫个人带话就是,何必少主亲至?”

“修年哥,现今风平浪静,一路州郡府县都未禀告现过大军移动的消息,我若随便找个人带话,只怕他不信。”

郑修年轻轻一哼:“一句话,来的未必是秘密南下的雾南骑兵。什么十五里之外有骑兵夜行?根本是少主自忧。少主一意亲往报信,只怕是想再见他一面才是真的!”

风染默然了一下,道:“雾黑大军已与嘉国鏊战二十余日才灭掉嘉国,雾黑虽胜,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如今南枣郡一线布防的兵力集结了凤梦中部几国之力,可谓强盛一时。那雾黑虽然每日强攻,但未有进展,我未亲至前方一战,但据说,我方伤亡不重,反过来,雾黑一方伤亡亦不惨重。雾黑一路南侵,以那些蛮子骁勇善战,凶残狠辣,憨不畏死的性子,我方怎么能伤亡不重?我方伤亡不重的原因,推究起来,只能是雾黑方并未全力强攻之故。”

“那又如何?”雾黑人想怎么打仗,那是雾黑的事,跟风染要不要亲自给贺月报信,有什么关系?

“雾黑蛮子如果真的强攻南枣防线,我们固然会死伤惨重,他们也一样会死伤无数,他们远道而来,这样的死伤,他们承受不起。因此,强攻南枣防线,实不可取。不适于正面强攻,就只有另出奇兵。派骑兵迂回南下,从后方或侧方袭击防线之后或敌方重要城镇,从后方打破僵破,一旦索云国都城被破,擒杀了索云国皇帝,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灭亡凤梦大陆上最后一个强国,南枣防线再强,也可以不攻自破。”

“师哥,幸亏有你!”陆绯卿对风染一向不吝赞叹。

风染道:“这正奇相辅相变之法,原本平常,修年哥浸氵壬兵法二十余年,当比我们更懂,可有什么不同见解?”郑修年不说话,风染又道:“不困于索云国战场,不执于索阴两国的恩仇,站在凤梦大陆的角度,一旦索云亡国,我阴国必亡,喆国亦不能免,汀国国弱军强,独木难撑,一样难逃倾覆之厄。索云灭亡,大陆中路就被雾黑贯通,东西两路就只能各自为战,不难被雾黑各个击破。可以说,索云一亡,则凤梦大陆大势去矣。”从此,整个凤梦大陆将被外族奴役欺凌,做牛做马,暗无天日,成为雾黑大陆的附庸之属。再要想从雾黑的镇压奴役下反抗起来,光复凤梦,那将是何等艰辛险难之事?风染轻轻问:“修年哥,你说,我该不该跟他报个信,让他预做防范?”

“那也只是少主的猜测,具体来的是不是雾黑骑兵,还要等确切消息才能定夺。”

“我就怕等到解切消息,就来不及了。”只怕那时,以雾黑骑兵的度,已然兵临城下,成化城根本没有时间调兵遣将,布防布阵。

郑修年决然道:“我替少主去送信,定当把少主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那狗贼。”

风染轻轻一叹:“修年哥,我知你是为我好,只是他不会相信你的话。”贺月与郑修年和陆绯卿之间,均有敌意,贺月稳重,雾黑骑兵突袭成化城之事,贺月更是要慎重以对,只怕无论郑修年说什么,贺月都不会全信,也不会全然不信,其对应的策略当以小范围警戒为主,甚至连军队都不敢调动,更不会让成化城立即全面转为防御。

全面转入防御,霍然把都城推到战争的最前线,必定会引起恐慌,对士气是最大的打击,任何君主在消息未明之前,都不敢轻易做出这种防御决策。

郑修年脱口而道:“你去报信,他便会相信你?”这话就问得暧昧了。如果不是两个人关系非同寻常,担负着一国兴亡之责的贺月,凭什么要轻易相信风染报的信?低声道:“那狗贼……果然……”对他家少主不死心,而他家少主根本就明白这一点!他暗中窥视守护风染两年,对风染和贺月的奇特关系尽收眼底:贺月喜欢风染,喜欢得甚至有些惧怕,却又不断地伤害着风染;风染无疑是厌恶憎恨贺月的,却又不绝决地了断两人的关系,一再地纵容着贺月对自己的伤害。只看得郑修年一脑乱麻,一头雾水。

没有任何的怀疑,风染很清楚,他若回去跟贺月报信,贺月一定会信之不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心?风染同样清楚,那是来自于贺月对自己的喜欢。忽然间风染羞臊得不敢面对郑陆两人,只转头看着城里:“昔年种种,我已与他两清了。此次回去报信,是为了国事战事,他若用私情私欲意图羁绊于我,我不会跟他客气。修年哥,我跟你起誓,他但凡有一丝可诛可杀之举,我不会手下容情。”

郑修年再无话可说,只道:“我与你一起去,你明,我暗。出了风园,你就恢复了身份,他要敢对你不敬,可别怪我,不能要他的命,也须得狠狠教训他一顿。”

“好。”风染答应得极是爽快,他一点不怕郑修年的窥视。贺月对自己的喜欢,一向摆在明处,从不欺他暗室。陪在贺月身边三年,深知贺月极能分清轻重缓急之人,虽长袖善舞,却更懂把握分寸,绝非那一昧沉溺于私情私欲的昏君。自己光明磊落地求见,贺月风光霁月地接见,何须怕郑修年窥视?倘或贺月真用私情纠缠于他,那他只能承认是自己瞎了眼,倒能从此搁开手。“既然如此,便分头行动。绯卿,要自己小心。一定要说服公主,火移营成化山,说不服,就用强!”手一挥,轻轻拍在陆绯卿的马屁股上,那马便向城门跑去。

“师哥!”夜色中,陆绯卿回过头,用传音入密说道:“那狗贼要敢扣下你,我就带汀国军队灭了他!”

实在不能怪郑修年和陆绯卿对风染求见贺月报信之事大不放心,实在是贺月对风染作恶太多,劣迹斑斑,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贺月蜷在风染的架子床上,正自难以入眠,皇宫内侍在容苑小卧房外叩禀:阴国风染二皇子求见陛下,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是谁!二皇子?”贺月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在哪呢?”

内侍回道:“在前堂前厅候驾。”

“传庄唯一。”

以前皇帝宿于风园,都是风染伴驾,庄总管还可以偷个懒儿,今晚风染不在,贺月独宿于风园容苑,又正值伤心气恼的火头上,庄总管不敢怠慢了,这大晚的,还不眠不休的坐镇风园。不劳贺月传召,就在容苑门口候着:“小人听得门卫说阴国二皇子寅夜求见陛下,就亲自迎了出去,想看看到底是谁……”

贺月在内侍的服侍下,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已忍不住问道:“究竟是谁?”风染从到太子府,就没有用过二皇子的身份,怎么风染前脚刚走,立即就冒出个阴国二皇子来求见?这是何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皇帝面前冒充风染?!

第187章:重识风染

庄总管恭谨地回道:“小人请问过了,确实是二殿下无疑,因此小人只能把二殿下引至前厅奉茶。”既然不是风园公子,自然不能把人直接引到后宅来。

风染就是阴国二皇子啊,难道还真有两个风染?贺月有点迷糊了,穿好了衣服,又洗漱一番,忽然开了窍,哪来的两个风染?必是风染用二皇子的身份又返回来了,说道:“朕明白了。”轻轻按了按胸口,还隐隐有些作痛,想,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自从去年初夏时那一场暴虐之后,风染放出“赤身接驾”的话来,他就再不敢去见风染了。算了算,到今日已经快十个月了。

贺月知道是自己那晚做错了,错得大错特错,错得荒唐透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原谅。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服软,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僵局。这些纠缠不清的情事,怕是翻遍他御书房的书,也找不到答案,贺月又不好意思询问臣下,只得自己暗暗郁闷。至中秋时,想着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便鼓起勇气赏了风染月饼茶叶螃蟹等应节之物,想试探试探风染。结果风染竟然一丝不沾,全数打赏给下人了,这令得贺月极是气馁。随后的年关春节,风园出乎意料地张罗得极其热闹,甚至请了戏班唱戏,一晚上都欢声笑语不断,似乎在拒绝了自己的宠爱之后,风染倒活得开心起来了。贺月站在临近风园的皇宫里,心头万般滋味,惆怅不已,浑然没有了一年一度许愿的心情。

今晚在前堂前庭,是去年初夏那场暴虐之后第一次看见风染,还是暗中窥视。昏暗中,只觉得风染的精神和容色真比以前好了许多,远比在自己跟前时鲜活。只是风染与陆绯卿的种种亲昵举动,令贺月嫉恨得狂,自己的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勾勾搭搭!若不是顾着自己的身份,真想冲出去杀了陆绯卿,质问风染!

贺月想不到风染会去而复返求见于他,还是以阴国二皇子的身份。贺月有些讥讽地想:再怎么改换身份,那也是风染!他都已经传谕放风染出城了,风染还回来求见他干什么?如果风染以为因为自己的那份喜欢就可以把自己玩于股掌之间,那就错了!

十个月之后的再次相见,贺月觉得风染对自己又恢复了淡淡的容色,却又变得凛不可犯,见了贺月跪下行过外臣叩拜皇帝的礼节,道:“阴国风染,见过皇帝陛下。”

贺月想像以前一样,伸手扶起风染,身形尚未靠拢,风染已然机警地平滑开数步,疏离有礼地再道:“阴国风染,见过皇帝陛下。”

是了,风染仍是风染,但是,绝不是他的染儿了。贺月缩了手道:“无须多礼,二殿下请起。”

等风染起了身,贺月还是问了出来:“怎地又回来了?”

风染毫不废话,直言道:“我刚从城外来,在城外南郊现有大批骑兵,正快马加鞭,向成化城驰来,目下大约距都城十三里左右。”他现在是阴国二皇子,自然有资格在贺月面前自称“我”。

风染一开口,贺月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风染说有紧急军情禀报,还当真有紧急军情!完全不是自己猜想的去而复返的原因。贺月知道自己对风染好,风染分明明白,却从未应承过,只把自己摆在玩物的位置,拒绝去懂他的好,拒绝去承他的情。用心用意地喜欢一场,换来的不过是身体上的几度欢好罢了,欢好过了,什么都不曾留下。风染的狠心绝情处,随着风染的离开,才慢慢从贺月心里痛出来。

贺月心头虽痛,但大队骑兵正驰向成化城,这样的军情,更令贺月忧心:“那是哪国的骑兵?”

“不清楚,只是听人数,当有数千之众,移动极快,应该全是骑兵,一个时辰之内便可抵达成化城城下。”

贺月大为惊讶:“十三里?那么远!你靠听出来的?”

“是。”风染道:“数千的骑兵纵马奔驰,声势浩大,我能听到二十里。”

贺月忽然想起,刚才庄总管在风染走后,曾向自己禀告风染吐血的真相,放柔了语气问:“你练功练到咯血,便是为了练这门功夫?”

风染只淡淡提醒道:“大批骑兵正驰向成化城,我可以性命担保,此事确然无疑。看在凤梦大陆连气同枝的份上,前来通风报信,还盼陛下及早定夺,莫要贻误战机。”他如今是阴国二皇子,他练什么功夫,轮不到索云国的皇帝来操心关心!风染又道:“我已叫陆将军赶回汀国援军兵营,通知统帅撤离营地。向东移营至成化山。”

“为什么不叫他们退入城里来?”

风染道:“未得陛下旨意,他国援军如何敢轻入城池?”

“你是来替他们讨旨意的?”

“不是,我并不赞成他们退入城里。”风染问:“陛下可有想过,那些骑兵,是哪国骑兵?”

贺月想了想,反问道:“二殿下以为是雾黑蛮子?可是我并没有接到任何雾黑骑兵南下的禀告,他们是怎么跑到南面去的?”

风染也淡淡地反问:“依陛下之见,不是雾黑蛮子,那又是哪国?”贺月想不出还有哪国会派出大批骑兵向自己的成化城飞驰而来。风染便将他与郑修年分析过的战局,又向贺月简单剖析了一遍,道:“这么大批的骑兵南下,想沿路不惊动州郡府县的警觉,唯有化整为零,分批分次各自南下,然后在南面某地集结,再从南北上,奇袭成化城。”说完了,风染微微一笑,加上一句:“这一点,只要筹划得好,我亦能做到,不是难事。”笑谈间,显得那么自信从容,解说道:“成化城墙高墙厚,可据城而守。雾黑骑兵,绕道千里,深入腹地,突袭成化城,想必是要一袭成功,为求度,必定不会携带过多粮草,成化城只要能守住三到五天,等他们粮草不济时,窥准时机,跟郊外的汀国援军里外夹击,不难击溃他们。这也是为什么我叫汀国援军移营至成化山等待时机的原因。”侃侃而谈,神色淡淡的,容颜却是贺月从未见过的鲜活,甚至能感受到风染那劲瘦身体里奔流的一腔热血!贺月有那么一瞬间,生出种错觉,觉得他刚刚才认识风染。越过中间隔着的七年时光,这一个才是那年他在鼎山上看见的那个风染!

既能纵观全局,又能深思熟虑,细致精准地把握筹划一时一地的战斗,不知不觉间,风染已经从一员单纯的战将,具备了统帅的统御全局,高瞻远瞩之能。贺月盯着风染,有些呆。他教导风染理政之才,并不是要教风染王者治世之道,而是要借此拓展风染的眼界,提升风染的处世修为,从而让风染在兵家之道上更上一层楼。如今,自己苦心栽培的统帅之才就在自己眼前,他却不能纳为己用!更不能拥他入怀!

贺月只觉得好恨!

风染浑不知道贺月的心思,兀自表着自己对这一战的细节问题:“这一战的关键,要让雾黑骑兵舍不得不打,舍不得逃走。他攻我守,他退我追,他宿我扰,他逃我杀,要让他们一刻不得休息,在五天之内,把他们拖成疲惫之师,然后与汀国援军里应外合,也可将之引到成化山跟汀国援军合而围歼。”

“为什么是五天?”好恨之余,贺月不由得被风染所拟定的战术所吸引,不觉便跟风染讨论下去。

“雾黑派队骑兵深入腹地,为的就是出其不意,突袭成化城。也许绕道突袭的骑兵不止这一路。想必前方战线会加紧进攻,以图内外夹击,一举拿下索云国,如果前方南枣战线顶得住雾黑蛮子的五天攻势,雾黑蛮子会另外派队伍接应偷袭骑兵,他们不会让精锐骑兵孤军深入,放任不管。一旦后援到来,再想围歼就难了。到时该如何应对,就要靠陛下随机应变,不能预估。”风染说道:“此战以守城为主,不可贪功冒进。我凤梦大陆能不能守得住半壁河山,能不能给雾黑蛮子迎头一击,振我士气,在此一战!”说到这里,风染淡淡的容颜满是肃穆庄严之色,凝重的神情透出凛不可犯的威仪,目光炯炯注在贺月身上。

贺月道:“此战便交由二殿下指挥,可好?”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纵论战事的温文青年,贺月才恍然知道,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雌伏在他身下承欢?他便给他再多再深的宠爱,也不可能安他的心!他的心就像海一样深阔,而自己没有大海捞针的手段去捞他的心!贺月忽然醒悟,就算他坚决不肯放手,风染也会用尽办法逼他放手。贺月庆幸,放手放得及时,更庆幸,他与他之间,终究还没有走到彼此伤害,反目成仇的地步!彼此两清,虽然令贺月难爱,却是这段孽缘最好的结果。

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和关系,就算无缘帐幕,最不济也希望是友非敌。

第188章:相许:如朕亲临

风染微微欠身说道:“此是贵国军事,我乃他国之人,不便插手。”

“这好办,二殿下只消观战督战,出谋划策就好。”

风染再次欠身道:“我还另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还请陛下见谅。”顿了顿,又一次提醒说道:“雾黑蛮子距此才十余里,正在飞驰而来,时间无多,还请陛下尽快准备应战。”要是把时间都花在说话上,那他心急火燎地跑来报信,有什么用?

“汀国援军移营成化山,他们派了多少援军?”早年贺月为了了解风染,曾跟都城的将军们推演风染所参予的每一场战斗,从而粗通兵法,这一仗风染不接手,贺月只得自己上阵。好在守城不需要用到多高深的兵法,却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敌、我、友三方的情况,才好随机应机。

“这个,当时匆忙,并没有问。不过,他们是汀国派出的援军,曾去兵部仓库领过配送物资,有多少人,在兵部当有记载,不难查知。”

“是陆绯卿做统帅?”贺月没有忘记,陆绯卿不但是风染的旧情人,更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他曾暗下旨意,叫凌江捉拿于陆绯卿,想瞒着风染,秘密处死,结果却叫陆绯卿逃掉了。现下叫他去跟陆绯卿合作抗敌,贺月心里总不是滋味。

“是幻沙公主的统帅,陆绯卿是副帅。”风染不等贺月再问,说道:“据传,公主得过高人指点,非寻常闺阁女子,陛下不可等闲视之。”然后,风染向贺月抬手一揖,说道:“军情便是如此,该如何应战,请陛下早做定夺,莫误战机。我尚有急事,就此告辞。”风染彬彬有礼而疏远淡漠,站在那么近,贺月感觉仍是那般远,从前还有身体上的亲近狎昵,现今都变成了陌生,一个是索云国皇帝,一个是阴国二皇子,怕是再也不会有肌肤之亲,鱼水之欢了。

贺月看着去意决绝的风染,想,有些人天生便是要天际遨游,四海纵横的,再怎么圈养,也是喂不家养不熟的,不能强求,唯有放手。他一放手,风染就变得如此鲜活生动,风采照人,直如久旱逢甘霖,蛟龙终入海一般恣意翻腾,生龙活虎。这样的风染,更加的入眼入心。

贺月问道:“二殿下此去,可有什么需要朕援手的?”风染背靠郑家,若有什么疑难,当有郑家解决,可是,他还是问“可有什么需要朕援手的”。这一问,重要的不是这句问话本身,而是表明他的态度:他要跟他是友非敌。

风染说道:“此是敝国之事,不劳陛下动问。”贺月终于放手了,也放下了两个人纠缠不清的过往,让风染放了心。见贺月殷殷问他可有什么需要援手帮助的地方,显见得贺月心头仍旧留着情份,不知为什么,风染觉得有一些小小的开心,展容一笑,说道:“他日,或要陛下用心一二。”

风染说得隐晦,贺月却听得懂。他与他的事虽未张扬过,可也未曾刻意隐秘,许多流言便传了出去,对贺月而言,不过是养了个男宠,或被取笑一场,并无大的影响;但对风染而言,曾为男宠的事一旦暴露,将会给风染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则未知。

见风染说完这话,似要告辞离去,贺月像下了个决心一般,叫道:“二殿下,请等一下。”说毕,便抽身退出了前厅,等不多时,贺月便又回来了,把一方月白色的暗花手巾递给风染,向风染一笑,说道:“以往,唐突了二殿下,还请见谅。这是二殿下的旧物,现今物归原主。”他那如刀削剑刻一般的刚硬脸庞,在一笑之间,竟有温柔婉约之意。

风染有一瞬的失神,他从未见过贺月这般姿态。以前贺月对他再好,再温柔,也带着一贯的居高临下的压制姿态,方才那一笑,温柔婉约中,浑无居高临下的气势,倒多了几分忐忑不安,似乎怕风染不接他递过来的手巾?

风染只是下意识地接过巾子,贺月匆匆道了一声“二殿下珍重。”便告辞着摆驾回宫了。凤梦大陆的关键之战,正等着他主持大局,哪容他偏安一隅,儿女情长?他也真的怕风染拒绝接过手巾,因为,那已经不是手巾了!

贺月的背影在厅门一闪,转过弯便看不见了。风染又听见外面的皇宫内侍大声传宣:“皇上起驾回宫!”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之后,外面才静了下来。

外面静了下来,风染轻轻舒了口气,觉得轻松了,又觉得空落了。风染低头看贺月递在自己手上的巾子,细看之下,倒辩认出确实是自己昔年的旧物:是他练功咯了血,庄总管呈给贺月,贺月又拿来质问他的那两方手巾之一。

借着闪烁的烛光察看,那手巾上似乎写着红色的字?风染展开手巾,只见上面被贺月用朱墨题了八个字:“如朕亲临,悉尊号令。”八字底下又题了一行小字:“成德手书,见字如晤,不得有违。”成德,是贺月的帝号,登基之后,贺月两个字就要避讳了。在这行小字之下,印着贺月的私人印鉴和索云国的帝王玉玺。

手巾里还包着一道谕旨,是贺月亲笔写的,放风染出城的手谕。

风染手一抖,把巾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如朕亲临,悉尊号令。

成德手书,见字如晤,不得有违。”

贺月,他把他的索云国,全盘交到了风染手上!他给了风染,一个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

两个人相处始终貌不合神相离,从未有过交心交意,从未有过琴瑟和谐。然而,透过三年相守的辰光,贺月依旧对风染有着入骨三分的了解:风染对那些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往往都会回馈一份同样的好。风染其实是一个极其重情重义的人,只是对自己不好。

放手之后,蛟龙入海,贺月选择了信任。唯有信任,唯有把索云国交托到风染手上,才能得到风染的倾力维护和尽心守候。他要得到风染这个人,借助他的才华,帮他守住索云国,守护凤梦,甚至一统大陆。这些早已经与情爱无关,与之相关的,是两个男人的野心。

战乱,同样给了贺月机会。

有时候,不需要人来点拨,忽然自己就开悟了。在风染即将离去之时,贺月忽然醒悟过来,对风染,自己一门心思只想得到他,占有他,把他困在自己身边,结果两人的关系越走越远。是不是自己放手了,或许倒能真正得到和拥有?贺月靠自己的实力和手段坐上皇位,一旦领悟,便有这份决断和魄力,一出手,便给了风染国士之遇。

凭着三年的了解,贺月想,风染足以承受得起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只有风染,才能够承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种痛楚的快慰渐渐弥漫风染全身,再多的甜言蜜语,再温柔的缠绵缱绻,都不及这八个字来得真!

“如朕亲临,悉尊号令。”

“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庄总管走了进来,打断了风染的出神,把手上捧着的一个蓝布包裹递向风染,说道:“陛下回宫前,吩咐把这个还给公子。”

打开包裹,里面也全是风染昔年的旧物:一柄剑,一根腰带,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簪,一袭湛蓝色的披风。

是当初,风染投入太子府里,亲手从身上除下的东西。除下这些东西后,他便身无长物亦无处藏物,就不能对贺月不利,以此表示顺从驯服于贺月。在索云国三年,风染在贺月身边时,便一直不束腰带,不绾髻,不着披风,更没有摸过剑。唯一一次束腰绾,是乔装成侍卫掩护陆绯卿逃跑,那一次,他用一枚劣质的玉簪胁迫过贺月,差点想要贺月的命。

一直以为早已经失落的东西,想不到被庄总管收藏了起来。或者,是贺月吩咐庄总管收藏起来的?风染并不想细究,只把剑拿了起来,说道:“这几样,都销毁了。”断了的玉簪肯定不能再用了,腰带和披风,经过了三年寒暑,估计布料也朽脆得不能穿了。就算不朽脆,这样的旧衣,风染也是不会穿的。

“园子里一直有替公子准备簪,腰带和披风,公子可要穿戴?”

风染淡淡颔道:“好。”他恢复了身份,便该有相应的穿着。他现在的穿着,还是做男宠时的穿着打扮。在贺月面前,他一定要矜持着自己皇子的身份,用以跟以前的自己区分开来;在庄总管面前,风染倒是随和了,庄总管叫他公子,他也应着。

束腰绾,佩剑披风之后,风染少了几分飘逸恬淡和慵懒颓废,却在雍容清贵中,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英武凛洌之气。曾经的江湖前十高手,便应当是这般飒爽英姿的模样!

庄总管看着,不由赞叹道:“公子,你便该这样穿,陛下早便该把东西还给公子。”

“那些旧物,是……他吩咐先生归还于我的?”

第189章:妃怨

庄总管道:“是。陛下说,既已两清,这些公子的旧物,便该归还公子。”

风染微微一怔,复又笑了起来:“庄先生,你要把那些旧物都销毁了,这一次先生若再藏下来,就不是关柴房了。”

庄总管连忙笑着说不敢。风染也笑着说道:“还有一样东西,你们陛下是不是忘了?”

“什么?”

“我签的卖身契。先生起草的文书,又是居间作保证人。”

风染的卖身契从签下那一刻起,贺月就收走了,庄总管再没见过,他知道贺月把卖身契放哪了?再说,他敢问皇帝要东西?开解风染道:“陛下既然应承了与公子两清,公子自然是自由之身。公子那身契又不值钱,陛下怕是早把身契丢失了吧。”

风染也没有再追问,只摸出个小小的银稞子递给庄总管:“烦劳先生,得便了把这个转交给他,说,这是我的赎身钱。”

一边说着,风染一边收束好了穿戴,准备离开时,庄总管禀道:“刚才,陛下吐血了。”

“刚才?”

“就在这厅里,公子跟陆将军走后,陛下本想追回公子,被老朽劝住了,老朽把公子的话转述于陛下,陛下听到公子说‘从此两清了’时,就按着胸口,然后吐了口血出来。”

“后面呢?”贺月无伤无病的,怎么会突然吐血?

庄总管道:“陛下说他运运气就好了。”指着前厅里一张太师椅说道:“然后在这里坐了许久,自己不停地揉心口,喘气。”看着风染又道:“陛下身体一向康健,老朽想,那口血,怕是被公子激出来的——陛下不想跟公子两清。”

风染轻轻一笑,讽道:“难不成,我还欠着他?”

庄总管用一种诚挚的语气说道:“老朽是外人,大胆求公子一句,盼公子纵横征战时,心里能记着陛下一二。”

风染嗤笑道:“吐血的事,也是他叫先生告诉我的?”

“不是,是老朽自作主张。陛下连太医都没敢宣,怕传出去影响了士气。老朽想,公子跟陛下关系非同寻常……”

昏暗中,风染益地笑起来,截口道:“这世上之人,大多营营碌碌,各顾各的,谁又记得谁了?我风染如何能免俗?先生,多保重,告辞。”

出了风园,在门口稍稍站了一会,郑修年就跟着出来了,问:“活该他吐血!那狗贼把什么东西拿给你了?”

风染才觉得自己一直紧紧地攥着那方手巾,紧攥得掌心都微微沁汗了,直到此时,才觉得那巾子,竟有些沉手。风染松了手,把巾子揣回自己衣袋里,淡淡回道:“他又写了道放我们出城的手谕。”又道:“修年哥,如今雾黑战事刚起,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才能把他们逐出凤梦,我凤梦各国均结盟成一体,他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能不能守住凤梦大陆,也要靠他出力,大家同舟共济,往后,你不要叫他狗贼了。”

郑修年扭头翻身上了马,自顾自向南城门驰去。风染只得跟着上了马,与郑修年一路疾驰,快到城门了,郑修年才闷闷地回了一声:“好。”

再次从风园出来,走在成化城的街道上时,便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一队队的兵卒穿着整齐的铠甲开上城墙城楼,随处都可以看到兵卒们做着开战前的准备。火把把城门上下照得通亮,也把将士们的铠甲照得通亮,压抑而紧张的气氛无声地在将卒们之间传递。

只不知,这一战之后,还有多少人可以站在城头?

看了这番情景,风染微微觉得安心。贺月不愧是有为之君,这么快,就分派好人手,有条不紊地做着守城的准备,严阵以待。

风染用贺月写的手令出了城,一刻也不敢担误,追着汀国援军上了化成山。风染没去求见幻沙公主,叫郑修年施展轻功,把陆绯卿叫出了兵营,风染将自己为贺月筹划的里应外合之计告诉了陆绯卿,叫他转告幻沙公主,注意跟成化城方面联手配合,先在成化山上多设绊马索,多挖陷马坑,派小股队伍,不断骚扰雾黑骑兵,能杀多少杀多少,最好最后能把他们引到成化山上围歼。

嘱咐好陆绯卿,风染马不停蹄赶回了阴国。风染只在阴国朝堂上露了一面,向世人证明,自己又一次从玄武山养伤归来,死而复生。随后风染不顾朝常众臣的议论纷纷和新荣城的谣诼四起,从郑家带走了郑氏家族精心打造培养的三百精锐铁骑,踏上了北上征程。

“你是说,你师哥,二殿下还活着?”成化山上,帅帐里,幻沙公主一张俏脸,冷得象冰一样盯着陆绯卿问。幻沙公主长得不算太美,但极艳丽,浑身透出一股女人极少有了活力,穿了戌装,更见妩媚娇俏。

“是。小将天黑前进成化城领取物资和文书时遇见了。”

“遇见?”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幻沙公主冷冷一笑,也不点破,又问:“他怎么会在成化城?”莫非那些谣传是真的?风染诈死悔婚之后,做了贺月的男宠?贺月在成化城,所以风染也在成化城?幻沙公主不能不这样猜想,换了任何人,都会这么猜。

如果风染真的死了,幻沙最多会觉得有些遗憾,并不觉得伤心,毕竟他们只见过几面,完全谈不上感情。

如果风染真有什么苦衷,诈死悔婚,免得双方成为怨偶,幻沙亦是理智聪慧的女子,懂得放手,也不会如此愤怒。

可是,自己的未婚夫诈死悔婚,竟然是为了去给别人做男宠,还害得自己成了望门寡,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叫幻沙如何噎得下这口恶气?!

除了名字一样,并没有人能够证实,在索云国成化城做男宠的那个风染,就是阴国走火入魔而死的二皇子风染。一切都只是流言谣言。

陆绯卿低着头回答:“师哥是打探到雾黑骑兵将要突袭成化城的消息,特地赶来报信。”

报信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得风染自己赶来。再说,凭风染的身份,还怕没有人差使?什么特地赶来报信?是压根就在成化城里吧?这个陆绯卿看着挺老实敦厚的,却红口白牙尽是胡说八道,当自己是白痴呢?

看在风染的消息是真实的份上,看在避免了汀国援军与雾黑骑兵生一场遭遇战的份上,公主不好在报信上纠结作,只耐下性子问道:“陆将军,前年本宫问过你,你清清楚楚跟本宫说他已经死了。现今又活了,这是怎么回事?”

幻沙是嫡出公主,又赐有封号,别说在汀国,便是在凤梦大陆也极少,身份尊贵之极。而风染不过是小小阴国一个庶出的皇子罢了,在阴国即将倾覆之际,以汀国与阴国结盟共抗索云国为嫁妆,嫁与风染为妃,可谓隆重之极!她愿意下嫁,实在是因为风染的才貌和武功都名声在外,有哪个女孩儿不愿意嫁与像风染那样有才有貌的青年俊杰?后来到了阴国,在阴国为汀国送亲团的接风宴上,幻沙公主大大方方地与风染见了一面(这是架空历史,没有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的习俗),还说了几句客套话,被风染俊逸出尘的容貌,雍容清华的气质深深吸引,再想到自己夫君是凤梦大陆历史上唯一一个夺得江湖前十高手名头的皇族子弟,更是倾了幻沙公主的心。

然而,一桩美好姻缘却猝起变数,风染竟然在成亲前夕练武走火入魔而亡,只令得公主黯然神伤,无比失落,行礼后就返回了汀国。在见过了风染之后,便再没有男子能入得了幻沙的眼,寡居第一年就这么蹉跎了,后两年,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染未死的风声,心头不甘,想自己是风染名正言顺的正妃,只要风染未死,她便是他的妻房,因此便再不提亲事。

为了弄清楚风染到底死没死,她曾召来风染的师弟陆绯卿细细盘问过,陆绯卿言之凿凿,拍着胸脯保证风染死掉了,只是语气太过肯定,仿佛他恨不得风染死掉一样,询问的结果,不但没有解开幻沙的疑团,倒添了困惑。

两年时间,关于男宠风染的种种传闻,越传越多,喧嚣尘上。幻沙也在想,谣言有几分是真的?

风染“死亡”之后不久,索云国就莫明其妙地从阴国撤军了,甚至还归还了先前占有的阴国国土,再是不多想的人也会猜测,是不是风染真去做了索云国皇帝的男宠,才换得了索云国的撤军?

曾经索云国太子以战争入侵的方法,要挟阴国送风染做质子的事,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凤梦大陆,索云国太子企图染指风染的野心,昭然天下。

综合这些,幻沙不由得对那些谣传有几分相信,自己的未婚夫君临阵脱逃,是跑去给索云国曾经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做了男宠!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令得幻沙公主从最初的不甘,渐渐变得愤怒怨恨,一腔柔情化为恨意,她堂堂汀国嫡出公主,誓不能忍受这等羞辱!

第190章:妃怒

风染忽然死而复生,再次以阴国二皇子的身份和面目示于世人,幻沙公主便一定要弄清楚,这三年,风染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她是风染的正妃,有权知道!

陆绯卿仍是低着头,说道:“其实,师哥出事的时候,小将并不在他身边,是后来听人说的。”风染诈死的时候,陆绯卿正赶往刺杀索云皇帝的路上,确实不在风染身边。“这次跟师哥见着了,才知道,原来是我们先生误打误撞救了师哥。”

“先生是谁?”

“是玄武真人,他曾给师哥治过体毒,小将和师哥都叫他先生。”

玄武真人医武双绝的名头在凤梦大陆太响亮了,要说是玄武真人救了风染,幻沙觉得还有几分可信,问:“哦,他怎么救了你师哥?”

“先生是来受邀去参加婚仪观礼的,他没收师哥为徒,但是师哥一身所学均是先生所授,师哥以师礼侍先生,安排先生住在皇宫里。后来师哥忽然走火入魔而死,先生舍不得师哥那身毒,想带回山上细究,就把内棺偷走了。后来听说皇宫没敢声张,只把套在外面的棺椁拿去葬了。先生连夜逃回山上,却不想师哥虽然心停气绝,却有一点心脉未断,先生花了九牛两虎之力,用尽了方法和药材,费了一年时间,才终于把师哥救了转来。只是师哥练功走火入魔,武功和身体都废了,又将养了两年,身体算是恢复如常了,武功却只恢复了五成。先生说再在山上养下去,也不会有多少进展,损失的那五成功力,只能重新修练了。就这样放师哥下山了。”陆绯卿这段话纯粹就是跟着郑修年学舌,撒这等弥天大谎,陆绯卿还是有些心虚,不免说得有些结结巴巴,底气不足。

幻沙冷冷地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觉得本宫会相信?”

陆绯卿不敢回答,站在下,拿眼偷瞄幻沙。只见幻沙背脊挺得笔直地端坐在帅帐中,娇艳的脸宠上神情有些冷厉,眼睫下垂,眼观鼻,鼻观心地无言而坐。

陆绯卿觉得幻沙的模样有些可怜,不由有些自责。他不会忘了,风染临阵悔婚,全是因为他年少轻狂一句话惹出来的祸事。

夺得鼎山比武大会魁后,陆绯卿投效了汀国军营,他拼命打仗杀敌,凭了勇武,一路升迁,终于引起了幻沙公主的注意,想起他是风染的师弟。低阶将领跟尊贵的公主相差太远了,陆绯卿虽是仰慕公主,三年时间,除了蒙公主召见了两回外,陆绯卿就只在人丛中远远看过幻沙几次,这次幻沙请缨挂帅,由中军主帅推荐,让陆绯卿做了副帅,陆绯卿实是喜出望外。他想,趁此机会,尽力对公主好,以赢取公主的芳心。

可是风染却在这个时候恢复了身份,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眼界里,幻沙公主的心神也完全被风染所吸引,自己想赢取芳心的打算便出师未捷身先死了,陆绯卿暗暗有些苦恼。

幻沙在心里细细把陆绯卿的话过了一遍,找不出其中的漏洞和破绽,幻沙又问道:“刚他来山上了?”

“没……嗯,来了。”

“为什么不来见本宫?”

陆绯卿回身一揖道:“师哥说时间紧迫,来不及求见公主,叫小将代他向公主道歉,说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求见公主。”

幻沙轻轻哂笑了一声:“哦,要以后有机会了再求见?”这是什么话?!他把她当什么人了?他未死,她未改嫁,她便还是他的正妃妻房,照理,风染应该着紧的派人把她接回阴国皇宫团聚才是,哪里需要等着“以后有机会了再求见”?以幻沙的聪慧,只这一句话,就知道了风染对她的态度,只觉得心冷冷的冰凉。

幻沙并不觉得伤心,她只是被风染的才貌所吸引,她与风染谈不上什么感情,三年未改嫁,也根本不是替风染守节,只是心里越来越不甘,越来越憋屈。世传阴国二皇子风染冷心冷意,薄恩寡情,果然没有传错。传说,风染艺成下山,在为母妃报仇,血洗皇宫之前,先把那个在深宫里抚养了他七年的宫婢逼死了!可谓忘恩负义之尤。

见公主容色有些惨淡,陆绯卿不知该如何安慰,一脑糊涂地劝道:“我师哥惦记着公主呢。”

风染会惦记着自己?真惦记自己,会养伤三年不给自己通个信?便不怕自己改嫁了?幻沙不由被陆绯卿这话气得笑了几声。然而,风染在玄武山养伤的事,似乎也瞒了陆绯卿三年,似乎瞒过了所有人。幻沙公主心思缜密,觉得养伤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用得着捂得这么严实?这里面,就是有见不得人的古怪!

幻沙一边笑,一边想:“风染,既然你无情,便不要怪我不义!”暗暗筹划着,她一定要把风染这三年的行踪,查个清楚,公之于众!

如果这三年,风染真在玄武山养伤,也就罢了。幻沙幼有奇遇,养成了爽利的性子,颇有几分男子气慨,你若无情我便休,两人可以和离,她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不多作纠缠。

如果风染真自甘下贱,做了索云国皇帝的男宠,她就要把他加诸在她身上的耻辱,加倍奉还!撕下风染清高的伪装,将之践踏进烂泥,她要让他身败名裂,她要让他知道,抛弃她去做男宠的下场!

“陆将军,他来见你不见本宫,除了跟本宫道歉,还说了什么?”

陆绯卿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了,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两年的兵营摸爬滚打,当年对幻沙公主满腔热忱的倾慕渐渐变得淡了,变得深沉了,他在幻沙公主面前也有了足够的理智,不会再惊叹着失态了,听公主垂问,便从容地把风染的战术转告了公主。

幻沙公主听了,只道:“就这些?下去吧。”

“公主,”陆绯卿在退出帅帐之前问:“我师哥的战术可要实行?”

“这么周全的战术,为什么不实行?”幻沙冷着脸一挥手:“传令下去,依计行事。”她便是再猜疑风染,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她领军出征,代表的是汀国,不能为了个人恩怨,丢了汀国的脸。

陆绯卿正要退出,幻沙公主忽然道:“你回来。”看着陆绯卿又走回自己身边,幻沙把左手抬起来,伸向陆绯卿。

这是什么意思?是叫他扶她吗?可是这太逾矩了。陆绯卿愣愣地看着公主,没敢动。

幻沙半点也不娇柔造作,道:“扶本宫起来,一起出去查营。”

公主真叫自己扶她!可是外臣搀扶公主,这太不合规矩了,陆绯卿仍然没敢动。陆绯卿在阴国皇宫呆过,知道那些公主后妃们最喜欢让女侍搀扶着,以显示自己的娇柔无力之态,可是公主明明穿着戎装,又是在军营,没必要做这娇柔之态吧?再说了,公主自己带了四个贴身女侍,就候在帅帐外,叫一声就进来了,哪需要他一个外臣来扶?或者,公主是恼他帮着风染骗她,要借此治他个冒犯之罪?

陆绯卿还正在犹豫,公主已经抓着陆绯卿的衣袖一扯,借力站了起来,然后抓着陆绯卿的手臂,弯下腰拿手揉着自己的膝头。陆绯卿顺势轻轻扶住公主的手肘,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虽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皮甲,也让陆绯卿脸红心跳不止,扭过头,不敢看公主弯腰揉膝的样子。

幻沙揉了一会膝头,觉得舒服了,便直起身子,松了手,轻轻地道了声谢,又道:“出去巡营吧。”

那般温柔的声音,完全不是主帅对副帅说话的语气,柔柔地直钻进陆绯卿的心窝里,陆绯卿只云里雾里地应道:“嗯,好。”

女子对于喜欢自己的男子都有异常敏锐的直觉,从她第一次召见陆绯卿,询问风染生死的时候,她就知道陆绯卿喜欢她。只是以前她倾心于风染,风染死了,觉得她所见的男子都比不上风染,她心高气傲,便瞧不上眼。后来隐约地怀疑风染未死,总还是怀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如今知道了风染对自己的态度,那些心思便都幻灭了,曾经倾心过的男子,有可能是那么一个自甘下贱的货色,让公主陡然间醒悟了过来,她与风染,在风染“死亡”之时便已缘尽,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各形各色的男子,又何必单恋一人?她对陆绯卿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清楚陆绯卿喜欢自己,幻沙不自觉间,便想从陆绯卿身上找回自己一个女人的自信。

当雾黑骑兵连夜冲杀到化成城脚下时,成化城并不是他们预料的张惶失措和薄弱守备,而是城墙上灯烛通明,兵卒列阵以待,铠甲锃亮。自己千里奔袭,人困马乏,而对方却是以逸待劳,似乎正等着他们送上门去!雾黑骑兵们既然已经集结出现在对方的城池下,这场仗,就不能不打。双方没什么话可说,一声命下,双方人马便厮杀在一起。

第191章:南枣防线的溃败

雾黑骑兵千里绕道而来,为求度,连自身的补给都带得不多,更没有携带攻城锱重,单以骑兵冲击城墙,实在是跟蚂蚁撼树一般无力,根本就砸不动厚重的城门,撬不动坚固的城墙,又难以凭武功大模规越墙夺城,反倒被墙上的索云兵射杀射伤了不少人,见势不利,半夜交手,不到天亮,雾黑骑兵就退出十里,进行修整。杀到天亮,从城上俯瞰,雾黑骑兵大约了五千之数。

守城告捷,令索云国铁羽军们士气大振,觉得传说中凶残勇猛的雾黑蛮子也不过尔尔,带给兵卒们莫大的信心。其后两天,雾黑骑兵就天天在化成城下试探攻击,一待成化城反击,雾黑骑兵便即退开,不与占据了地势之利的铁羽军正面作战。但是雾黑骑兵也不远退,只在成化城下,铁羽军强弓射不到的距离外逡巡。

从第二天开始,雾黑骑兵就出现了补养不足的情况,他们更退入成化城南郊大肆烧杀掠夺乡村市集,收刮粮食。害得每天都有大批近郊难民涌入成化城。铁羽军的兵卒们见此情况,义愤填膺,多次请求出城杀敌,誓要灭了胆敢孤军深入,在己方都城脚下耀武扬威的雾黑骑兵!

贺月为求稳妥,不论将士们如何求战,一口咬定,只叫严守,断断不许出击。

第三天,成化山上的汀国援军在蛰伏两天,修好陷井之后,装作是成化城调来的援军,冲到雾黑骑兵队伍后方,一轮猛杀,便却诈败,向成化山退去。雾黑骑兵确实凶猛,只这么短暂的一交手,便杀伤杀死了不少以强悍在凤梦大陆着称的汀国兵卒。雾黑骑兵在成化城下两天吃瘪,有劲使不出,正自气闷,好容易出现了支军队可以好好厮杀一场,便紧咬着汀国援军冲上了成化山。

就在贺月刚下令铁羽军出击,追上成化山,就收到前线的飞骑急报:南枣郡防线失守!贺月硬生生收回追击令,下死令,命凌江率领铁羽军尽数退回成化城,严防死守。另派死士冲上成化山向汀国援军通报最新战况,让汀国援军先在成化山上坚守,等待时机。

果然不出风染意料,绕过南枣郡防线,向索云国后方偷袭的并不是只有企图偷袭成化城这一支骑兵!另一支骑兵路途较短,用化整为零之法,绕开防线,在防线之后某地集结,突袭了南枣郡东端的依山镇。突然被雾黑骑兵从自己的后方杀上来,直接杀了个措手不及,联军驻守依山镇的喆国和弘国,永昌国军队顿时溃败,大批雾黑军队便从依山镇深入防线,然后从防线后与前方军队夹击,凤梦一方顿时败退。索云国临时组成的联合防御,本就军心不稳,这一败,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战线迅后撤。从南枣郡一直败退到成化城,中间,溃军都不敢与雾黑军交手,更别提反击了。

溃军几乎紧跟着飞骑急报而来,近五万溃军蜂拥而至。成化城周围都是一马平川的良田,无据可守,贺月叫开城放行,只是要严加盘查,以防混进雾黑奸细。严令进城溃军由各自的将官统领,在划定地区驻扎修整,不得随意外出,不得扰民。

雾黑蛮子的军队也跟着溃军衔尾追来,雾黑中军前锋十万之众在苏拉尔的指挥下将索云国都城成化城团团围住。

成化城成了枣丘平原上了一座陷于雾黑蛮子包围的孤城,与成化城相距最近的,就是成化山上的汀国援军。显然,雾黑王朝对深入索云腹地的骑兵极是重视,在围住成化城的同时,分兵三万,也把成化山围了个水泄不通。此时,贺月不由得暗暗佩服风染,亏得风染并没有让汀国援军进城,而是建议他们移营化成山,从而吸引了一部分雾黑兵力,不然自己现在得天天面对十万雾黑蛮子没日没夜,一轮又一轮的强攻。

成化城城高墙厚,尚可死守,而成化山却山低坡缓,无险可守。两万汀国援军把五千雾黑骑兵包围在最中间,外面却又被三万雾黑大军所包围。如果雾黑骑兵拼死来个中心开花,跟外围的大军里应外合,汀国援军的形势就极其凶险了。汀国被夹在两股敌军的中间,自陷死路,乃是兵家大忌。

幻沙公主召集副帅陆绯卿以及帐下所有的参将偏将都统商议军情。几乎所有将领都一致主张不管包围圈中间的雾黑骑兵,自己先杀下山去,只是在杀下山后的去向有所分歧,一些主张先退回汀国再作打算。一些主张退回成化城,独独陆绯卿主张坚守成化山,等待成化城解围。

“以我方两万对雾黑三万,集中兵力,是有很大机会出突围出去。”陆绯卿问道:“可是,突围出去后,我们能去哪里?退回成化城?怎么退回去?成化城外面围了不下七万的雾黑兵,据说是苏拉尔大帝亲自坐阵指挥,咱们能冲破那七万多大军的包围圈?再说了,成化城明明被包围了,咱们还冲进去干什么?嫌人家雾黑蛮子包围的人数还不够多?”

一将道:“冲进去,帮着守城啊。”

“死士送来的战报,大家都看了,专职于守护成化城的铁羽军,对外号称十万,实际上大约只有六万之数,再加逃进城里的凤梦军队并不少于十二万,只是其中半数为溃军,遭遇新败,军心不稳,士气低沉,一时难以作战。只要将官能尽快振作士气,熬过开始几天的苦战,成化城一定能守住,甚至能反击。如果守不住,溃军再溃,咱们冲进去也是白搭。”一旦溃军再溃,恐慌情绪在军中蔓延,就会导致兵卒们无心恋战,人心思逃。就算是汀国的精锐之师,一旦被恐慌情绪感染,一样会溃不成军。陆绯卿从小跟风染一起学习兵法,虽是纸上谈兵,却也是经过了长期的浸染,可谓是厚积薄,此时看得比谁都清楚。

“退不回成化城,咱们杀下山后,能往哪里退?退回汀国去?”陆绯卿又问,问得主张退回汀国的几个将领低了头不语。陆绯卿道:“兄弟,咱们是汀国派出来的援军,刚跟雾黑蛮子交手就退回去,不怕别国笑话,也要影响我们的士气!我也想把兄弟们都平平安安带回去,但现在……我们跟雾黑蛮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退路!”

汀国可以算是凤梦大陆除了索云国,嘉国之外的另一强国。嘉国国强兵强,综合实力可算凤梦大陆的第一强国。索云国则是国强兵弱,综合实力不及嘉国,但索云国的国力是在凤梦大陆最强的。而汀国与索云国相反,是国弱兵强。五年一度的江湖高手比武大会在汀国鼎山举行,汀国因此网罗招揽了不少江湖高手投效汀国军队,汀国军队可以说是集凤梦大陆的江湖之总成,汀国军队的作战能力可以用骠悍来形容,甚至过嘉国。

陆绯卿继续说道:“君上为什么要派兵驰援索云国?那是要把抗击雾黑蛮子的战场摆在索云国境内!才能使汀国免于战火,嘉国已经灭亡了,索云国若再灭了,咱们都要完蛋!单靠我们汀国一国,是守不住凤梦大陆的!所以,现在不是保全实力的时候,而拼命的时候!”陆绯卿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说得这么激情昂扬,振奋人心,外加顺溜通畅。

“依陆将军的意思,我们应该守在山上。陆将军便说说,守在山上,有什么意义?此其一,其二,该怎么守?”幻沙公主端坐在帅帐上,身姿挺拔,一脸稳重,虽然形势危急,她却不急不燥,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敢请缨挂帅,果然不是绣花枕头,颇有几分将帅气度。

陆绯卿摇摇头:“我主张守在山上,一则,杀下山,我们无处可去;二则,围城前十天是最艰险的时候,我们守在山上,还可以给成化城分担一点的压力;三则,我们毕竟在化成城外围,虽然都被围着,但在关键关头,还是可以有个照应。”问:“大家试想,如果我们面临覆灭,成化城方面,会不会派兵来援?”

幻沙公主道:“成化城里目前的兵力是不少,但是,是溃军。要守,就得靠我们自己,不能指望那些溃军。”溃军在修整好以前,是不能用来打仗的,溃军会把自己的恐慌情绪传递给其他人,从而影响士气。幻沙不会指望成化城会分出铁羽军来救援自己。

陆绯卿道:“我们先到成化山,这就占了地势之利。我们提前修了一些工事和陷井,本来,以我军三万兵力围歼雾黑五千骑兵,不用成化城援助,也足以取胜。有了成化城的援助,我方伤亡会少一些。现在咱们两面作战,当兵分两路,外路主守,内路主攻,先解决掉围在中间的雾黑骑兵,然后再全面转为防守。”

幻沙见众将对陆绯卿之议并无异议,便道:“既然大家觉得陆将军的提议可行,便照陆将军的计划行事,大家先下去准备一下,本宫与陆将军还有事相商,其他的人都退下,等待军令。”

第192章:陆绯卿崭露头角

等众人退下,幻沙便跟陆绯卿商议战事的人员调派,拿着一张他们自己绘制的成化山简易地图,商议着何处可攻,何处可守,何处可诱,何处可陷等等,拼命把自己能想到的战场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提出来与陆绯卿细细商议。陆绯卿赫然现,公主于行军打仗,竟然是行家里手,一点不显外行。

直到天黑了,女侍进来请示公主何时进膳,公主便留了陆绯卿一起用膳。

用膳时,幻沙跟所有有教养的皇族子弟一样,遵守着食不言的规矩。只是在吃完了之后,含笑说了一句:“陆将军,你很好。”把陆绯卿赞得满脸通红。幻沙本来自己的主意也是想守在山上,主要是杀下山,无处可去,倒不如守在山上。可是众将官竟然众口一词,想杀下山去,逃出被围被困的局面,这一行径,似勇实怯。幸好有陆绯卿挺身而出,替她说了她想说的话。幻沙第一次正视陆绯卿,觉得这个貌似有些粗犷憨厚的汉子,竟是个真正有胸襟有韬略的大丈夫!

当晚,汀国援军在作好准备之后,于半夜三更向包围圈中心的雾黑骑兵动了攻击。其实骑兵冲入山道后,山道狭窄宛延,不利驰马,道旁树林丛生,枝枝蔓蔓,阻当视线和身形,不利马上作战,骑兵追入山道就失去了骑兵的度和冲击优势,只是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兵。这也是什么风染建议把骑兵引入成化山围歼的原因。汀国援军又事先挖了陷马坑,布了绊马索,配备了钩镰长枪,此时纷纷使将出来,再加上趁着雾黑骑兵初上成化山,半夜突袭,甫以交手,雾黑骑兵便折损了不少兵卒和马匹。

雾黑骑兵一冲上化成山,很快被团团围困在山头上,知道中了埋伏,带队的万夫长赶紧集结了军队,稳住阵角,准备厮杀。不想他们在山上结阵以待,山下又一片杀声震天的呐喊,却是雾黑中军前锋到了,反而把汀国军队围困在了半山腰,上不得,又下不去。那万夫长哈哈大笑,下令就地扎营,埋锅造饭,进行修整。不想半夜里汀国军队竟然敢主动突袭,那万夫长一看汀国军队这有备而的凶残劲儿,就料到汀国军队是要趁夜消灭自己,赶紧下令集中人马向山下突围。

山下的雾黑中军前锋听到山上的厮杀声,赶紧从山下向山上进攻,以求接应回山上的雾黑骑兵。被派出来绕道千里突袭成化城的骑兵全是雾黑的精锐骑兵,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同样的策略,突袭依山镇的骑兵一举成功,从而破了南枣防线,而突袭成化城的骑兵竟然徒劳无功,还反被人围到成化山上去了?不管什么原因,这批雾黑精锐骑兵不能不救。

汀国军队兵分两路,以一半兵力以修筑的简易工事为依仗,拼命顶住山下雾黑中军前锋三万兵力的进袭,又以一万五兵力的压倒性优势兵力向包围圈内的雾黑骑兵起攻击,力求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度解决战斗,然后才能回身援助防守的兄弟。

汀国军队此时向雾黑骑兵动攻击,照陆绯卿的说法,其主要目的已经不是围歼他们,而是要先解决掉雾黑骑兵有可能来个中心开花,让己方腹背受敌的危机。所以汀国军队的攻击虽然猛烈,却也给雾黑骑兵留了一道逃命的口子,抓住机会,尽可能杀敌,能杀的就杀掉,一时杀不掉的,就驱使其向山下逃窜。

这场战斗,在陆绯卿的指挥调度下,仅用了两个时辰就干脆利索地结束了。被围在山上的雾黑骑兵或驱或杀或擒,全都清剿干净,无比干脆地解除了己方的中心之患。绕道千里,深入索云国腹地,企图偷袭成化城的五千雾黑骑兵精锐,在此役被歼灭大半,在成化山上丢下累累死尸。

此战可以算是雾黑大陆对凤梦大陆开战后,凤梦大陆第一次成功反击。但是此次成功反击并没有起到任何激励凤梦大陆士气的作用,因为反击的成果,很快被围攻上来的雾黑中军前锋的攻击所抵消!

汀国军队在歼灭清剿了中心的雾黑骑兵之后,兵合一处,全面转入防守。这一战从半夜杀到清晨,又从清晨杀到傍晚,双方在化成山山脚山腰丢下成片的死尸。汀国以二万余抵敌雾黑近三万余兵卒,在兵力上稍逊,但汀国先期抵达成化山,在地利上略占优势,一番惨烈厮杀,几乎是一命换一命的战局,汀国略占优势,堪堪守住了无险可据的成化山。

汀国军队在成化山上据山固守,虽然谈不上什么战果,也没有给凤梦大陆的战局带来什么实质的影响,就幻沙公主和陆绯卿来说,他们也只是要打好自己仗而已。然而,这一仗的惨烈,却是雾黑王朝入侵凤梦大陆以来所经历的最惨酷的一战,汀国军队用他们骠悍的战斗力,震憾了雾黑王朝上下,一改雾黑人认为凤梦人文弱怯懦,贪生怕死,任人鱼肉的形象,汀国军队在雾黑人眼里,就是凤梦大陆的战神!而且据传,汀国军队是由一位公主统军!

此战之后,幻沙公主把剩下的两万余士兵分为三组,一组休息,一组修筑修复简易工事,加固防守能力,一组防御守卫,三组轮流。一旦打定了主意固守,汀国援军凭借有限的地势优势,倒也艰苦地守了下来。成化山上有活水,季春时节野菜丰沛,他们又刚从成化城里领了粮食和物资,再加上缴获了不少战马,也尽可以杀了充饥,算一算,只要他们能守得住,粮食方面足可以支撑三个月。

成化山虽无险可守,但也没有一点战略意义,雾黑王朝虽然是围困住了汀国军队,但要想剿灭汀国军队,自己损失也必定惨重。苏拉尔大帝思考之后,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啃这硬骨头,因此使叫已经围住汀国军队的那三万多雾黑兵卒,不可轻举妄动。

在苏拉尔大帝的授意下,于是围住化成山的雾黑军队就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想等汀国援军粮竭,来个不战而胜。所有,汀国援军在守住了最初一波强攻后,后面倒守得相当轻松。

幻沙公主做为一军统领,绝不能只满足于暂时守住成化山,她不得不考虑,三个月粮尽之后,他们该怎么办?现在,他们被围困山上,消息阻塞,雾黑王朝只用了三月不到的时候就侵占了凤梦大陆大半壁河山,幻沙公主也不得不考虑,三月之后,凤梦大陆又将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这么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该怎么办?”幻沙向陆绯卿问计。越来越艰苦的环境,令她不自觉地越来越信任陆绯卿,依靠陆绯卿。

陆绯卿显得对此一点不忧心:“等我师哥的消息。”

幻沙公主不由得眉眼一挑。

陆绯卿憨憨地一笑:“师哥既然知道了战事,又叫咱们守在成化山上,他便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这语气,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只把幻沙公主气得柳眉倒竖:“陆将军!别忘了,你是我们汀国的将军,不是他风染的私人武备!哼!你师哥要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咱们跟雾黑拼死一战时,他在哪里?!”她便听不得自己的将领对那负义薄幸之人满怀崇敬。

陆绯卿倒奇了,反问道:“现在整个凤梦大陆,全都以联手抗击雾黑入侵,守住我们凤梦大陆为己任,小将是属于汀国,还是听从师哥调派,有什么区别?谁能更好的打击雾黑蛮子,小将就听谁的。公主若有好的建议不妨说出来,小将给参谋参谋。”

一席话,说得幻沙暗愧,原来,她如今还困于汀国之一国一域,还纠缠于个人的私怨私仇,她的境界竟比陆绯卿低了许多,并没有站在从整个凤梦大陆的利益存亡去出去考虑的高度!

其实陆绯卿从小被玄武真人收养,玄武山虽在阴国国境内,玄武真人却不是阴国之人,因此影响到陆绯卿,便一直是无国之人。当他跟着风染去阴国皇宫时,并不觉得自己是阴国之人,当他投效汀国从军时,对加入汀国国藉,没有丝毫阻碍,但是即便是加入了汀国,在陆绯卿心里也没有多少归属感,陆绯卿对凤梦十三国的国藉这个概念非常淡薄,并不觉得自己的生存非要依附于某一国。相反的,在雾黑王朝入侵之后,自己是凤梦人的观点,无比鲜明清晰地呈现烙印在陆绯卿的脑海里,整个凤梦,在面对雾黑王朝时,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幻沙公主一时无语可对,她是研习过兵法,并颇有心得,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需要她站在整个凤梦大陆的高度,去面对外族的入侵,怎么去越打破凤梦大陆国界国藉的桎梏?她只得大娇嗔:“你就知道等,要等到什么时候?”雾黑军围而不攻,用意太明显了,国难当头,不容许她在敌军的包围下“安逸”下去!

第193章:开园放粮

自己国家的都城被围,激起了索云国将士的同仇敌忾之心。一旦都城被攻陷,基本就代表着一个国家的灭亡,索云国退无可退,只能拼死固守。

与雾黑大军对成化山实施围而不攻的策略相反,攻陷成化城的战略意义重大,因此,苏拉尔大帝亲自指挥着七万大军,对成化城动了猛烈的攻击,奇袭不成,就算强攻,也要拿下成化城,拿下凤梦大陆最后一个强国的都城,从而彻底瓦解凤梦人士气和信心。因此从雾黑大军围困住成化城后,大大小小的惨烈厮杀就没有完全间断停止过!各种各样的战术战技纷纷用在成化城上,各种各样的攻城辎重也是轮番上阵,雾黑一方几乎准备不计代价地攻下成化城,从而拿下整个凤梦大陆。

索云一方,更是清楚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铁羽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凌江的统领下,人人奋不顾身,拼命抵抗,在南枣防线破灭之后,在士气大受打击的情况下,咬牙坚守住化成城,一步不退!挺过了守城最艰难的开始几日。随后双方锐气消耗,进入持久对峙阶段。

七万溃军进驻成化城,从各方面考验着成化城的承受能力。先是治安问题,铁羽军在抵御雾黑大军攻城的同时,还不得不分出部分兵力加强城中巡防巡查,严防溃兵扰民,更添成化城百姓和驻军的惊慌情绪。

其次是怎么安抚溃军的恐慌情绪,不使之在军队之间蔓延传播,更要重新激励起他们的斗志,使之能尽快投入战斗。贺月便派了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天天只会高谈阔论的大臣们前去安抚溃军情绪。大臣们再是贵族,也知道到了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便分派成几拨人手,轮流不断地巡视溃军营地,安抚安慰他们的恐慌情绪,对其嘘寒问暖,着意慰问。

在大臣们的轮番安抚下,溃军们平静了一些的焦燥暴戾的情绪,变得相对安静,但却情绪低沉,对能不能守住城池,能不能守住国家,能不能守住家园陷于悲观绝望之中。逃,他们是凤梦人,当整个凤梦都沦陷了,他们能逃向哪里?

贺月除了统领城中大小事务之后,也于百忙中抽出时间,去溃军营地巡视。贺月没敢穿九龙衮衣,而是换了常服,以至于贺月在巡视溃军营地时,那些溃军还当又是一个年轻的朝堂高官。随同贺月巡视的是溃军的总统帅毛恩将军,贺月一早就叫毛恩不要声张,自己只是暗访。

毛恩率领了三四十万的大军,在南枣郡遭遇惨败,他的威远军,死亡了大部分兵卒兄弟,逃到成化城的才堪堪七万。毛恩这一生都活得意气风,习武有成,娶妻生子,累立战功,加官进爵,成一方大将,驻守北疆,可谓情路官路,路路平坦,这一仗的惨败对毛恩的打击极为沉重,迟暮之年,陡然间意气消沉,心灰意冷,垂头丧气,简直比一般溃兵的情绪都还要低落!

贺月一路走一路看,心情沉重,也没多话。只是在经过一个威远军兵卒时,一瞥之间,觉得那兵卒手肘上的伤,包扎得分外缭乱,看着太不成样子了。贺月没有多想,扯过那伤兵,便解开了包扎的布带。

毛恩一惊,叫道:“陛下,小心血污!”

贺月完全不以为意,蹲在伤兵面前,拿着那血肉模糊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轻声问那伤兵:“你这伤不重,是谁给包扎处理的?”

“小、小、小人自己包、包的,大、夫忙、忙不过来。”

贺月随口吩咐道:“拿清水来。”想是伤兵太多,军医忙不过来,又道:“回头,叫太医来给将士们诊治诊治。”

毛恩那一声“陛下”,惊动了周围的溃兵,全都围了上来,但又不敢说话,便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手法熟练地给那伤兵清洗了伤口,然后另用干净的布带妥贴地包扎起来。

贺月打理好了那伤兵的伤,才站起身来,问毛恩:“将士们的血,是脏的?”不等毛恩回答,贺月大声自答道:“不,是热的!没有前方将士们抛洒的热血,如何有今天的成化城?没有你们的一路抵抗,成化城就不能准备得这么充分完备,以至于能扛住雾黑蛮子的强攻,屹立在枣丘平原上不倒!朕会与各位将士一起,守住城池,绝不后退一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本来还有一些议论纷纷的人丛,顿时寂静了下来。

毛恩忽然双腿一曲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叫道:“陛下英武,勇气过人!毛恩愿追随陛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又在一阵寂静之后,溃兵们忽然爆出乱纷纷地呐喊道:“我等军卒愿追随陛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等到呐喊声稍稍平息之后,贺月朗声道:“我凤梦大陆有的是热血男儿,只要我们凤梦人精诚团结,就能众志成城,岂容雾黑蛮子奴役欺凌?耀武扬威?终有一日,我们要把雾黑蛮子赶出去,叫他们血债血偿!”

想到有一个皇帝,与自己一起守护着城池,对溃兵们的士气起到了极大的鼓舞作用,一扫颓废,头脑热,拼命呐喊:“把雾黑蛮子赶出去,叫他们血债血偿!”

贺月想不到,自己苦练的外伤料理手法,一直没有机会用到风染身上,倒在此时,歪打正着,激励了一回士气。

不过溃军们的士气也不是能凭贺月三两句话就能完全激起来的,只是起到了一些振奋作用,溃兵们仍需要继续修整,该养伤的养伤,该操练的继续操练,连日来徘徊在溃军营军的颓废消沉气氛淡了许多,渐渐透出生气,感觉那些溃兵渐渐“活”了过来。

紧跟着面临的便是这七万溃军的生计问题。溃军一路南逃,能不能逃得性命都是未知之数,给养和辎重基本全都丢了。成化城里陡然间多了七万溃军的粮草开销,就算成化城再是富庶,存粮较多,顿时也见窘迫起来。

贺月下令由工部大夫王存钰全面负责集粮,征粮,调粮,尽力供应筹措溃军粮草。

铁羽军一般会配备旬日粮草,开战之后,又多配备了旬日,军方粮晌仅够二十日用度。目前成化城主要靠铁羽军奋力防守,这粮是万万动不得的。不但动不得,粮晌官在还在暗暗愁,要是雾黑大军二十日不退,铁羽军的后续粮食怎么办?平时拿着银子就能买到粮食,这是肥差,现在是拿着银子也买不到粮食,肥差变成了苦差!

从得到雾黑王朝入侵凤梦大陆的消息开始,就米价飞涨,无论贵族庶族,官臣人家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有能力的,全都疯狂囤米,随着雾黑王朝入侵的锋线快向南推近,米行的很快售罄。城池被围,大家都被困在城中,坐吃山空,粮食就是命根子。如今商铺关门,百业萧条,想乞讨都找不到地方。前段时间逃入城中的郊区难民,还要靠官府施粥度日。

这种情况下,那王存钰哪里筹得来粮草,只得找凌江借了点兵,然后强行把城中所有米行粮铺砸开搜刮了一遍,又挨家挨户摊派征米,搞得民怨载道,鸡飞狗跳,勉强应付了四、五天粮草,实在无法可想,向贺月请罪:“臣无能,筹不到粮食,请陛下降罪!”

贺月显得早就考虑过这问题:“传旨,即日起后宫日常用度开支,削减一半,捐一半存粮为军晌。”当着众臣的面,内侍拟了旨,印了玺,往后宫传旨去了。皇帝开了头,众大臣都是极有眼色的,纷纷表示愿意捐出部分自己家中存粮,充作军晌,以求渡过围城难关。从皇帝到大臣都捐粮助战,城中一些贵族听了此事,不敢怠慢,也纷纷捐粮。这些大臣贵族家的存粮实在远比平民百姓家富裕,竟然又支撑了十来天,同时还包括了铁羽军的军晌。

半月之后,溃军眼看着就要断粮了,一群大臣急得束手无策。贺月带了王存钰和一干官吏,直接驾临风园。走进前庭,迎面就看见一袋一袋垒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贺月道:“此是十日粮食,王大人叫人去清点数目,跟庄总管办个交接。”

这是自风染走后,贺月第一次重回风园。好在风园里,除了风染离开了之外,在庄总管的打理下,一切照旧,贺月看着这熟悉的园景,又是惆怅又是酸楚。尽管他说过多次,叫风染不要拘礼,风染却一直谨言慎行,从不持宠生骄,更从不逾礼越制,他每次驾临,风染都会候在前厅接驾,然后陪着他一路走回太子寝宫。贺月站在前厅里,不由得感慨:怕以后,再见不着风染从前厅里迎出来,跪拜在地上的样子了。

风园里竟然存着这么多粮食,够溃军十日所需,令得众臣大喜可望,一扫愁眉,等贺月在前厅坐下,齐齐跪拜在地,称赞皇帝远见卓识,预先存粮,太有先见之明了。

贺月放下茶盏,轻轻一哼:“各位大人莫非忘了,这园子叫什么名字,住的是哪个人了?”

第194章:男宠必须消失

贺月这么一问,底下众臣顿时鸦雀无声了。过了一会,才有个大臣回道:“是风……公子!”大臣们是不会称呼男宠为“公子”的,那是男宠,他们就直接呼为男宠,连名字都不屑于称呼,在他们心里,对以色侍君的玩艺儿充满了鄙夷。

“是风……公子储的粮?”另一大臣道:“臣确曾听人说起过,说风园买了不少粮食。”大臣们对风染卖物购粮的举动早就关注了,不过大臣们关注的重点是风染卖了太子府的哪些藏品?是不是要卷款私逃?至于风园大量购进粮食的事,谁也没有上心过。一个男宠,多买了点粮食,连个事都算不上,不值得他们费心思去关注。

“是风公子有高瞻远瞩,储下粮食,助我们索云国度过难关。”有善于见风使舵的大臣,立即就歌颂起风染来,以拍贺月马屁:“风公子丰神俊朗,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果然是天纵之才,陛下能得此人相助,实是我索云国之幸……”

这态度转变得太快了,令多数大臣大感不适不满,就是多买了点粮食储存着而已,用得着把那男宠吹捧到天上去?立即有人插嘴打断道:“臣听说,那男宠在战事刚起之时,已然逃走了!他存下的粮食,恐是来不及搬走,未必是用来备今日之需的。”自然,风染于半月前半夜出城的消息,也已经在众臣中传开。祸害男宠终于离开了皇帝,离开了成化城,虽没能把男宠除掉,众臣也觉得松了口气。男宠刚一离开,战事就开始了,所以,众臣一时还没来得及上本奏请收回太子府。

贺月尚未说话,庄总管忍无可忍作了:“大人,我家公子什么时候逃走了?他出城,是得了陛下允可的!岂能算逃?公子贮粮,就是为陛下贮粮,是公子对陛下的赤胆忠心!各位大人不要光看见我家公子变卖了太子府藏品!”庄总管手下尚有以前太子府暗陪残部,大臣们的心思动作哪里瞒得过庄总管去?质问道:“还想联名参劾我家公子盗卖太子府藏品之罪?不卖藏品,我家公子上哪去筹措银子买粮食?藏品再珍贵,能当饭吃?”他以前是皇族,逃到索云国后变成了庶族,十多年下来,心态也渐渐转变为庶族,觉得看那些贵族高官大不顺眼,又看风染被众大臣作贱鄙夷,心里大抱不平,言词间更大不客气。

庄总管不过是风园总管,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高档一点的仆从而已,本来是没有资格跟众臣一起站在前厅里的。但是风染走了,庄总管便是风园里地位最尊之人,算是代表主家,贺月没有斥退他,他便侍立在一边。

前厅里的众臣均是四品以上官阶,而庄总管却并未出仕,自然,更是没有资格在众臣面前开声说话的。然而众臣清楚庄总管在贺月跟前的份量,却不能不卖庄总管一点面子。如今在贺月身边掌权的大臣中,多半是当时支持帮助贺月夺权的那批臣子。他们知道,庄总管是贺月初立太子之后,礼贤下士请回来的总管。在帮助贺月登位的过程中,他们与庄总管多有接触和合作,庄总管一直出谋划策,劳心劳力,在贺月的小集团中是军师一样的人物。贺月登位后,论功行赏,庄总管是因贵庶之法没有出仕为官。可是庄总管在贺月集团中的威信威望和贺月对庄总管的倚重一点没变,因此,庄总管尽管非常逾矩地以一个小小总管的身份训斥了众大臣,众臣却不好翻脸反驳。

战乱方起,贺月不想自己朝堂的大臣跟庄总管闹得不快,说道:“今儿请各位大人同来风园,就是想让各位大人知道,公子把太子府的藏品卖了之后,做了什么事,那钱是怎么花的,给各位大人一个交待,公子有没有中饱私囊,各位大人可向老庄查帐。”

众臣跪在地下,真觉得无话可说。顺着皇帝的口气赞美男宠?那男宠当得起他们的称赞?还是要反驳皇帝的话,自己找死?

见众臣不语,贺月心下意兴澜珊:“公子身份清贵,心比天高,变卖藏品,岂是为了图几个银钱?公子胸襟坦荡,行事磊落,岂会偷偷逃出城去?他离开成化城,是朕允了的。公子……已经走了,今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人对公子的不敬之语。”

“臣遵旨。”听到贺月亲口说出“公子已经走了”的话,似乎是不再回来的意思?众臣的心,只觉得踏实了,既然男宠已经走了,他们才懒得再为男宠费神呢。

等众臣退了,贺月带着庄总管和叶方生一起慢慢走去容苑,想再看看那个人曾住了三年的地方,再感受感受那个人留下来的气息。只是这一路走来,越走越惊:“老庄,这些房子里,全都堆着粮食?”

“是,全都是。公子还叫小人多请人手照料着,说不能出了差池。”

“这得多少粮食?”不等庄总管回答,贺月又道:“你只说,大约能够吃多久?”

庄总管道:“刚交割出去了一成粮食,整个风园存粮照目前用度,够吃三月。”主要是溃军,铁羽军需要官府供粮,饥民也要官府放赈。目前并不是全城性的饥荒,成化城作为索云国的都城,本来极是富庶繁华,民间藏粮甚多,还够吃相当一段时间。预计随着围城时间的增加,军队会渐渐减员,而饥民会越来越多。

一月之后若是仍未解围,怎么办?

庄总管没有问,叶方生倒问了:“庄先生,我听说风园从去年夏天就开始采购粮米了,那时,雾黑贼子尚未南侵,你家公子怎么就知道了?”

贺月也道:“雾黑蛮子狼子野心,南侵是迟早的事,我们都大意了,没有防着他。老庄,朕也奇怪,你家公子怎么就知道雾黑即将南侵,提前开始储备粮食了?要是那时,他能跟朕明说,朕就能早做准备。”

庄总管禀道:“小人曾禀过陛下,小人问过公子,公子未答。”

叶方生忽然又问:“你家公子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公子没说要去哪,……也没说要回来,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叶方生若有所失地轻轻舒了口气。贺月看在眼里,忽然被勾起了一腔怨愤:“叶大人是来替大人们探口风的?问公子去哪了,是不是还想派人去追杀?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想在城外堵杀?他不干朝政,不出风园,又遵纪守法,谨言慎行,哪里惹到你们了,一再构陷迫害,就不能给他留条活路?连他走了,你们还想赶尽杀绝?”

叶方生赶紧跪下禀道:“陛下,臣绝无此意!臣是想,公子极善领军用兵,御下有方,又能预见雾黑蛮子的南侵,先就储备了粮食,若是此时公子在,说不定能有什么法子解了都城的围,大败雾黑蛮子。”

“哼!”贺月道:“现在想用人,就知道公子的能耐了?你以前不是想杀了公子么?现在想人出力,就不指责公子心狠手辣,妖孽祸国了?”

枇杷谷一战,风染几乎杀光了叶方生带出去的御前护卫,参加清君侧,多少也有想为惨死在风染手上的兄弟部下们报仇的意思。叶方生分辩道:“此一时,彼一时。雾黑南侵,是我们所有凤梦人的大敌,大家该当放下私人的恩怨仇隙,齐心合力,共抗蛮子。”顿了顿又道:“前两年,臣是看错了公子,这两年,臣已经不恨公子了。臣是真心希望公子能出力保住我们索云国。”他是贺月的御前护卫都统领,御前护卫与暗卫一明一暗,都是专职贴身保护贺月的。叶方生常常跟随在贺月身边,贺月跟风染的之间的事,瞒不过他的眼。而风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冷眼旁观,也渐渐明白了风染,明白之后,他就不恨风染了。对于贺月和风染的关系,在他心里也有了重新的认识。

“依你说,朕便无力保住索云?”

“不是!臣失言!”

贺月站着,回看着苍穹下前堂前厅高耸的屋顶,悠悠道:“公子已经走了,再不会回来了。最好把过去三年都忘了,就当公子从来没有出现过。”

“臣愚鲁,臣不懂。”

贺月收回目光:“起来吧,现在不懂不要紧,记着朕说过的话就行。你也可以把刚才朕说的话,转告给其他大人们。”叶方生偷偷瞄了一眼庄总管,见庄总管是一脸了然的神情,心头暗愧,果然,自己这等武人讲到斗心机,真没法跟谋士比。

到了容苑外,贺月忽然想起一事来,问:“方生,去年朕叫你传旨,叫铁羽军退出风园。后来凌都统说你跟许大人一起在‘劝说’公子归案,你们到底怎么劝说公子了?”

叶方生禀道:“其实那天,臣和许大人并没有见着风公子。他身边那个长随和好几个护院堵在门口死活不让进,许大人是文官,不好动手,下官并未奉旨拿人,又寡不敌众,也不好动手。许大人进不去,只得在外面束手无策。”

贺月一怔,没想到当日是那个情形,不禁宛尔,继而又是一叹,那人终归是毫不留恋地一去不回了。贺月站在容苑门口,轻轻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道:“不进去了,回宫吧。”只是在门口,就觉得那份思念欲狂,快要把自己吞噬了,哪堪进去睹物思人?如今城池被围,正在索云国和凤梦大陆生死存亡的关头,岂容他为私情感伤消沉?

第195章:凤梦河山碎

成化城已经被围了半个月,天天鏖战不休,铁羽军减员严重,迅从六万人减到三万左右,贺月便叫毛恩挑选了一些精神和状态都恢复好较好的威远军开上城头帮助守城。吸取在南枣郡防线上,让威远军跟别国溃军混合防守,结果被溃军影响了士气的教训,便让威远军单独守卫一段城墙。

先前被调派去南枣防线增援的清南军和京畿守军,为了便于毛恩统一指挥,便被混编进了威远军。哪知反而便这两只军队丧失了独立性和自己的默契性,威远军一逃,这两只队伍没有主心骨,也只有跟着南逃,损失惨重。撤回成化城后,在众将领的要求下,这两只队伍被重新各自整编,各自分配了临时驻地,不再与威远军混杂一起。

在贺月尚是太子之时,清南军就是贺月一派的军队,贺月称帝之后,更是对清南军的军备和操练进行了努力提升和强化,清南军在凤梦大陆的名声没有威远军大,人数也不如威远军多,却是贺月手里的一只精兵,这次指挥失当,跟着威远军溃败,损兵折将,实在叫贺月痛心。因逃回成化城的清南军人数不足三千,便叫清南军作为守城后备,随时准备增援出现险情的地段。

京畿守军因负责守备京畿要地,一向也是装备精良,操练有素,更是精兵中的精兵,被这南枣郡一败,给折损了大半兵力,只逃回来两千余人。因京畿守军相对比较了解成化城的情况,便由他们接管了成化城的治安和巡防,由铁羽军专心守城。

成化城在贺月调度和众臣众将的合力协作下,虽然是骤然被围,除了初期略有惊慌之外,越战越久之后,民心倒安稳了下来,街市上尽管萧条,却并未生平民恐慌逃窜,人心惶惶的情况。从皇帝到大臣到将军到士卒都显得镇定从容,队伍整齐,井井有条,铠甲鲜明,虽败不乱,便得人们对于能不能守住城池,渐渐有了信心。

跟着威远军一起撤退回成化城的弘国和永昌国残部,共计才逃出来二千余人,他们是最早被雾黑王进灭掉的两个国家。弘国皇族在城破时悉数被杀,这弘国小皇子是当时不在都城,才幸免于难,被后续逃出来的遗老遗少们拥戴为少主。永昌国太子是在城破之时,从暗道逃出来的,从暗道也逃出了相当一部分重臣和护卫。贺月没去见他们,只是分别拨了宅子让他们安心暂住修整。永昌国太子不好意思被索云国养着,要求参战,被贺月断然拒绝,南枣郡的教训可来不得第二次。亡国之人,失去了存身根本,心下惶恐不安,是影响士气的最大因素。

而喆国派来增援索云国的三万精兵,因毛恩觉得永昌国战斗力太弱了,便被安排了与永昌国残部混守依山镇,刚在战线上安顿下来,还没进入战斗状态,就遇上雾黑骑兵绕过正面从防线末端的依山镇后面如狼似虎地杀了出来,正待抵御,不想正面的雾黑大军又杀了上来,被两面夹击。喆国援军本来还想奋力拼杀,不想守在一处的弘国和永昌国队伍如惊弓之鸟,一看被两面夹击了,又见那密密麻麻冲上来的凶残的雾黑兵卒,连抵抗都没有,直接掉头就逃!喆国援军尚未搞清楚情况,一看那两国军队开逃,自己岂有死守之理,于是跟着也逃。毛恩自觉布置得坚固无比,准备以此挡住雾黑大军南侵的南枣防线就这么轻易地溃决了!而喆国援军在撤退中,更是溃不成军,一路丢盔卸甲,最后只有不足一万兵力直接逃回了喆国,丢脸之至!

同样是亡国之君的嘉国耀乾帝,则在南枣防线被破之后,反其道而行,率领嘉国十余万残军,一路收拾各路人马逃走时丢下的辎重给养等物资,且战且退,从容不迫地退进了依山山脉,然后据山而守。同样是南枣防线被破,他们逃得最晚,跑的度最慢,却是损失最小。果然,凤梦大陆的第一强国,虽然被雾黑侵占了国土,成了灭亡之国,却仍没有输掉自己的强国气势!

正因为嘉国并没有跟着威远军南撤,而是逃进了依山,牵制住了雾黑大军中军中营的二十万兵力,这才迟迟不能增援苏拉尔大帝所率的中军前锋。而中军前锋又分了三万余兵力去围困成化山上的汀国援军,真正用来围困成化城的兵力只有七万。不然若是雾黑中军三十兵力一齐围攻成化城,只怕成化城仅凭六万铁羽军很难守得住。

饶是如何,成化城内外都陷入苦战。对索云国来说,这一战是咬紧牙关必须要守住的一战;而对雾黑王朝来说,这一战是势在必得的一战,死再多的人也必须拿下索云国,拿下索云国就相当于拿下了凤梦大陆!胜利就在眼前,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拿下成化城,从而占有富饶的凤梦大陆!

因此,围城与被围的双方都打得凶狠,战事异常惨烈,人员死伤极多。索云国凭借着城池的有利地势,从城墙上给予攻城方迎头痛击。明显的,雾黑大军的伤亡人数高于铁羽军。铁羽军减员到三万多时,贺月调了二万多威远军上城帮助守城。而雾黑中军前锋营也迅从七万减员至四万,用四万兵力去攻打五万人守御的城池,攻城本就比守攻更难,兵力还不占优,这仗怎么打?

苏拉尔大帝只能等着中军中营的增援,却是左等右等都不来。中营那边正由大将坎里斯儿指挥着跟嘉国残军打得难分难解,根本抽不出兵力增援成化城。他还天天翘盼着中军后备营的增援呢。可是,他们的粮草给养都快耗尽了,为什么中军后备营一直没有音讯?

前锋营的粮草和给养都带得多,一时还不愁,但兵力不足,让苏拉尔很是无奈,便悄悄从围困成化山的兵力中抽调了两万人过来协助攻城。这么一来,围困成化山的雾黑军队又危险了,一万余人怎么围困得住山上极强悍的二万余汀国军队?只得故布疑阵,做出还是三万余人驻扎山下围困的样子。

陆绯卿和一些将领都是有经验的,山下敌人人数减少,很快就被查觉了。只是他们被围在山上,虽然派了不少侦骑透过包围圈出去打探消息,到底消息不够灵通,不清楚敌军到底被调走了多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进行了一些试探性的攻击,等待消息,等待反攻的机会。

雾黑王朝的中路军攻势,因为一分为三,各不相顾,就这么在成化城外被止住了一向直前的势头。东路军虽攻克乌国都城,但遭到乌国和简国联军的顽强抵抗,乌国都城虽然失陷,但大部分军队及时撤退到繁华的唯旺郡,继续防御,也基本止住了西路军的进攻势头。西路方面,昊国和荣国联军,退到荣国都城守卫,也堪堪阻止了雾黑西路军的进攻。

至此,凤梦大陆基本上守住了小半壁河山。

凤梦大陆与雾黑王朝的相峙局面仅仅持续了十天左右,雾黑王朝便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强攻,各处战场的凤梦人全都咬牙苦撑,一步不退。因为凤梦大陆已经没有多少地土可供凤梦人一退再退,他们必须背水一战。

守得太艰苦惨烈的当算成化城,在苏拉尔大帝的亲自督战下,城上城下简直杀得血肉横飞,比较而言,在这一轮的强攻中,被困在成化山上的汀国援军倒是最轻松的,因为围住成化山的雾黑大军继续围而不攻,似乎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围死在山上。

幻沙公主和陆绯卿及众将们连日争论着要不要杀出去,?或是杀下去,反手灭了围困他们的雾黑大军?可是杀下去或杀出去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带军之将,必须考虑周详,不能走一步算一步。

汀国众将争论不休时,终于一个侦骑拼死送回了两个重要消息。其一,雾黑后方不知何,出现了一股专门劫烧雾黑运送粮草给养的难民,多次截断了雾黑王朝运往前线的粮食和补养,造成了雾黑各路大军粮食的短缺,有些战场靠掠夺战场周围凤梦百姓的粮食已经难以为继。其二,索云国皇帝调动了最后的兵力往成化城驰援。

这最后的兵力,便是一直驻守索云国南方的清南军。清南军的总兵力大约在五万左右,调了一万左右北上助守南枣防线,不想一场惨败,死得还不到三千人逃进了成化城。剩下的四万兵力也不敢全数北上,留下一万人留守,三万人北上驰援。

陆绯卿问:“目前清南军行到何处了?可是李五味率军?”

那探子回道:“正是李五味率军,算行程,不日即可到达成化城。”

等探子下去了,幻沙公主问:“陆将军怎么知道清南军统军会是李五味?”李五味是谁?据她所知,清南军的统帅是陈丹丘。

第196章:成化城大捷

陆绯卿回道:“小将曾随师哥在郑家军中,跟清南军打过近三年的仗。”那时,他才十四岁,跟在风染身边,一心照料风染的生活起居,他并不关注郑家军跟清南军的战斗情况。陆绯卿介绍道:“李五味是清南军的副都统领。领兵打仗是好手,比陈丹丘厉害,清南军跟郑家军的战事,多由他策划指挥。这人性子很直,说话直来直去,得罪了不少人,官就一直升不上去。他的作战风格跟他的性子一样,也是直来直去,很好猜他的作战意图。”陆绯卿在郑家军呆了快三年,这些都是听郑家军的兵卒们私下说的。

索云国在凤梦大陆版图上的位置是中部靠下,南方领土直抵渊旷沼泽。

在渊旷沼泽更南是尚未开化的赤南大陆。渊旷沼泽里常年毒瘴弥漫,极少有人能从沼泽里走过去,连商人都止步不前。然而赤南大陆那些未开化的野人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可以毫无损伤地通过渊旷沼泽抵达凤梦大陆。赤南的野人到了凤梦大陆,只干一件事,那就是:抢。跟疯了一样,看见什么抢什么,连人都抢!跟其说道理,完全讲不通,索云国便只好派驻了清南军长期守在渊旷沼泽之畔,看见赤南的野人越界过来就杀。

多年的杀伐征讨,把清南军练得无比铁血,也锻练了清南军的将领们,他们不懂多少兵法,他们的战略战术都是从战斗中摸索出来的,更注重实战效果。

这些,都是陆绯卿在郑家军中听说的。

如果不是为了守住渊旷沼泽,才要留下一万兵卒,清南军将军陈丹丘恨得把整个清南军全部开赴北上,以救皇帝。在贺月刚被立为太子,陈丹丘就投效了贺月,是贺月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军队,在贺月登位后,陈丹丘的官阶突破贵庶之法,达到四品官阶,封防御使,再加上越三阶任职,他出任的是清南军将军之职,是从一品武官,作为庶族将领,他隐隐有与贵族将领毛恩一南一北比肩之势。他是贺月最坚定的拥护者,驰援成化城,他尽可能多地派出了他的军队和他手下最强的将领。

这些,是陆绯卿所不知道的。

这两个消息,虽然细节都不详尽,却让汀国援军的将领们精神大振,在幻沙公主的指挥下,趁夜摸下山去,在黑暗中猝起难,对围在山下的雾黑军起猛烈攻击。雾黑军虽有所防备,却是兵力不敌汀国援军,一直杀到快天亮时,汀国军队疯一样反扑上来,自己一方死伤太多,终于支撑不住,只得弃营,逃向成化城方向。

幻沙不叫追击,打扫了战场,接收了雾黑军的营盘和物资,把汀国军队从山上迁了下来,大模大样地驻营于成化山下,进行了一番修整。到傍晚上,派出去的哨探把驰援而来的清南军引到成化山下。

清南军便在成化山下的雾黑营帐里歇了一晚,双方将领共商驰援之策。

次日,两军整队,汀国军杀向成化城的南门,清南军直接杀向东门。

成化山是耸立地枣丘平原上的一座孤山,距离成化城七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又在平原上,很难实施偷袭,当两军冲近时,足够雾黑军做出反应,但又不够雾黑军调派停当兵力来迎战。

雾黑王朝的苏拉尔大帝亲自在成化城外挥军督战,他一生戎马,战场经验丰富,昨晚接收了从成化山下败逃而来的队伍时,就知道这场战斗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刻!雾黑军队围城狂攻一月多,已经在城下死了五万多雾黑兵卒,成化城却巍然不动,这是自打雾黑大军南下凤梦大陆之后从未生过的事!就算他们攻打凤梦第一强国嘉国的都城也只花了七天而已!

成化城的反抗竟比嘉国都城更加激烈强硬,好些索云兵卒杀红了眼,重伤之下,竟是不惜自己一命,抱着攻上城头的雾黑兵跳下八丈高的城墙,摔得血肉模糊。那些普普通通的兵卒,用他们的行动传递给苏拉尔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们拼死也要守住城池,守住索云国,宁死不做亡国奴!

索云国的兵卒再怎么拼命,苏拉尔对拿下成化城仍是充满了信心,令他烦心的,反而是后方!粮草十九次被截被毁,以致各路锋线上粮食不济,勉力支撑了半月之后,都出现了粮食断炊,物资匮乏的情况,要么破城,要么撤退。雾黑大军中的这种情况,一定瞒不过凤梦一方的侦骑哨探。汀国军在被围一月之后忽然反击,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苏拉尔大帝暗暗后悔,他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为了怕损伤兵卒,想避开与汀国援军的硬仗!他应该只用少量兵力围住成化城,用优势兵力先灭了成化山上对自己虎视眈眈汀国军,解了后顾之忧!他太心急了,太想攻下成化城,太想灭了索云国!哪想到成化城并不是那么好攻的,是他轻敌了,也是他决策失误。一招错,满盘输!

再说,他们本来准备在三个月内灭掉凤梦大陆,进军太快,留兵太少,导致后方空虚,给养补及线太长,难以长期以长途押运来支撑锋线上的百万大军。苏拉尔大帝很清楚他们这套作战方案的弱点,但想着战决,这弱点就能弥补过去。然而,显然凤梦大陆有人看清了这点,迅深入他们后方,专劫粮草物资,简直就卡住了他们的命脉。

这一仗,从昨晚接收安顿了从成化山逃过来的队伍时,苏拉尔大帝就知道不可能再打下去了。他们一口气从射凤堡杀到索云国,几乎贯穿了整个凤梦大陆,这是一鼓作气之功。但是他们在成化城遇阻到顽强抵抗,一月攻不下来,士气大幅下降,已经处于“再而衰”的状态,他不能等到队伍在“三而竭”时被敌人杀败。因此,一看见两支队伍冲杀向自己,吩咐道:“按本王昨晚的部署,撤军。”扬头远远看了成化城最后一眼,用有着浓重鼻声的声音带着几分蔑视地说道:“不用多久,本王还会再杀回来的!”

雾黑大军本就有所准备,这番撤退便撤得有条有理,不慌不乱,且战且退,仍保持着高昂的战意和斗志,虽退不败。汀国军和清南军都是极强悍的队伍,一路追杀过去。贺月等雾黑大军退出了相当距离,才下令打开城门,让凌江带领部分铁羽军跟清南军和汀国军一起追杀过去。

前一天还被雾黑大军围攻得浴血奋战,转眼间就退军了,令得铁羽军以及整个成化城都振奋了,一扫颓败悲观,士气大振。

三军一直追击到依山。

雾黑中军前锋和正在依山上跟嘉国残军杀红了眼的中军中营会合,之后一路且战且退,退到南枣郡以北,也就是完全退出了索云国的领土。铁羽军,清南军,汀国军三军也与嘉国军会合,一路追击,杀了不少雾黑兵卒。但是等雾黑兵卒退出南枣郡之后,除了嘉国军继续追击下去之后,铁羽军,清南军和汀国军都在南枣郡境内止步不前了。因为再往北,就是嘉国领土,他们未得指令,不可过界追杀。嘉国军独军追击,想乘胜收复失地,却被雾黑中军杀了回来。于是铁羽军,清南军,汀国军,嘉国军重新又在南枣郡驻扎了下来,而雾南大军则在嘉国境内驻扎了下来,一方面筹措粮食给养,一方面修整军队。

成化城下这一仗,雾黑大军伤亡了九万多兵卒,而凤梦大陆方面也伤亡了大约八万兵卒。双方伤亡相当,重要的是,索云国守住了成化城!打破了雾黑人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鼓舞了凤梦人的士气,是凤梦大陆对雾黑王朝战争中,取得的场胜利,并凭借着这场胜利,一度把雾黑大军驱逐出了索云国国境,对这场胜利,史称成化城大捷。

在驱逐了雾黑大军之后,贺月在乌嫔的恳求下,派毛恩带了两万修整完毕的威远军开赴乌国,从侧面杀入乌国战局,把没有后队增援,又物资匮乏,粮食短缺的雾黑东路军直接杀出了乌国国境。同样的,把雾黑东路军杀出乌国国境后,乌国军,威远军和简国援军都未能再继续乘胜追击,再向前,就是奉和国国境了。而雾黑东路军并没有远退,便驻扎在奉和国境内休整待命。

雾黑西路军在听到中路军和东路军的撤退消息之后,自己的粮草物资实在短缺,荣国,昊国,康成国三国坚守着荣国都城,难以从战场上掠夺到给养,又怕其它的凤梦国家派兵增援,无奈之下,只得主动撤军。三国率军一路追杀,但止追到荣国边境,再往北,就是昊国国境,康成国更在昊国之北。荣国不肯过境追杀,于是昊国和康成国联军追杀过去,却被退而不败的雾黑西路军给杀了回来!雾黑西路军便驻扎在昊国境内进行休整。凤梦大陆西面的国家实力都弱,只差荣国就被全线贯通了。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