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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五)——天际驱驰

第197章:剑出鞘

半月之间,雾黑王朝迫于后需不继的压力,锋线略略后撤,除了有零星局部的战斗之外,雾黑王朝与凤梦大陆双方均全面进入休整状态,双方各自占据着半壁凤梦河山。前期的战争,死伤了太多的人,死者需要掩埋,伤者需要休养,活者更是需要抚平内心的伤痛。对于双方的掌权者来说,通过战争暴露出来的矛盾和弱点,更是他们急须处理,调停和解决的。他们必须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以迎接对方下一波攻击。

对于弘国,永昌国,奉和国,康成国,昊国,嘉国六国来说,则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的国土沦丧,百姓被外族奴役,他们仅仅只是客居在别国的土地上,显非长久之计,如何复国?怎么复国?可能复国?时刻煎熬着他们。尤其是嘉国,昊国,奉和三国,家国就在眼前,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国被外族侵占,索云,荣国,乌国等国只追杀到自己国土边境,竟不肯过界追杀,坐失战机。他们单方面势弱,又不能独力杀退雾黑大军。就算请求借兵,也需要先文书,借兵国朝堂商议,然后借兵国与求兵国还要就各项借兵事宜进行协商,等这一大堆事宜协商妥了,雾黑大军已经在三国境里安稳地驻扎了下来,雾黑王朝的策略在苏拉尔大帝的指挥下,已经从武力快掠夺转为了对已占据土地上的百姓进行统治和奴役,准备先巩固好自己的后方,打下基础,再图向南扩展。凤梦大陆渐渐形成了南北对峙的格局。兵是借来了,但战机已失,嘉、昊、奉和三国只得在别国的土地上眼望自己的家国,暴跳如雷,黯然神伤。

雾黑大陆早在八年前就统一成了一个国家:雾黑王朝。而凤梦大陆十三国并立。大陆对大陆之间的战争,却是一场一个国家对十三个国家的战争。

雾黑王朝撤兵不久,渐渐打探出了更多雾黑大军撤退的内幕。

正当雾黑大军一路向南高歌猛进之时,大军的各路后援粮草物资补给线被一群群难民一次次截断,粮草辎重悉数被劫被毁,导致雾黑大军粮草后援不济,雾黑王朝不得不暂时撤军。那些难民虽然穿着破破烂烂的肮脏衣服,却个个身手敏捷,相互协作,配合有素,每一次行动都完成得干净利索快,不等雾黑守军组织反击,难民们又一哄而散,雾黑军队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行踪。“难民”们非常准确地卡守在各条交通运输要道要塞上,雾黑王朝的粮草补给,被“难民”们一次又一次,连续十九次截断捣毁!

雾黑王朝大军深入凤梦大陆,后勤供应,除了靠前方在战场中抢夺之外,只能从后方长途运输来补给,而雾黑王朝原想着只在一两个月之内就完全攻陷凤梦大陆,将之占为己有,因此,大军兵力几乎全部押在锋线之上,后方留守兵力本就薄弱。随着战事的深入,凤梦诸国的抵抗越来越强,从最初的几天灭一国,到嘉国独力抵抗了二十余日,他们从开春杀到初夏,也才侵吞一半凤梦河山,进度远远比计划滞后,战事拖得越久,对雾黑王朝越是不利。苏拉尔大帝除亲自督军外,还把留守后方的可用兵力全都调至锋线之上,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凤梦大陆全境。

正因为被占据的凤梦大陆上,守备力量极度空虚,才被“难民”们乘虚而入,屡屡得手,这才导致了雾黑王朝后援不继,不得不暂时撤军,才使得凤梦诸国守住了半壁河山。

战事稍停之后,苏拉尔大帝想找出那一伙阻了他南征步伐的“难民”,必要杀而后快。哪知,杀了无数难民乱民,那伙身手矫健的“难民”却消失得无踪无影。

就在凤梦大陆都在猜测那深入敌后,截断雾黑粮草,从而扼制住了雾黑王朝南侵步伐的人是谁的时候,阴国的朝堂悄然生了变成,一向不掌朝政大权的郑氏家族接连掌管了多个重要部门,在稳定朝堂后,阴国皇帝再次颁下圣旨:战乱时期,废除庶族官吏最高只能做到五品官阶的限制。

此旨,不再是只针对郑氏,而是对整个阴国官吏和百姓布!也就是说,以后庶族所有官吏只要有功劳,有政绩,就可以跟贵族一样,一步步官至一品,位极人臣!

一时之间,凤梦大陆庶族里的有才之士,纷纷投效阴国,献计献策,而孔武有力,好狠斗勇之士也纷纷投效阴国军营,希望在战乱中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若不是阴国国土太小,国策积重难返,仁和皇帝又太过懦弱无能,难以知人善任,只怕阴国的实力就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增。

不管怎么说,在凤梦大陆坚持了两千多年的贵庶制度,终于在阴国被局部打破了,庶族在参政上获得了与贵族平等的权利!

这个消息一传扬开来,带给凤梦大陆的震动,不亚于雾黑王朝入侵凤梦大陆所带来的冲击。凤梦大陆所有的国家一收到风声就愤然谴责阴国打破祖制的忤逆行径,贵族们直有一种末世来临的恐慌!

阴国仁和皇帝的懦弱无能,不理朝政是出了名的,这种擅改祖法,大逆不道的旨意,多半是由朝臣们提议的。联系到郑氏家族的最新上台,多半这新法便是郑氏家族的主张。而郑氏家族支持的是已故二皇子。很快,传出二皇子三年前并未身故,只是隐居养伤的谣言,也有人说曾在阴国都城看见过二皇子。于是,要求二皇子殿下出面给个说法的呼声越来越高。然而,风染二皇子始终没有露过面。

好在颁布的新法,加上了“战乱时期”四个字,便人知道,这法令只是战乱时期的一时从权之策,因而阴国的新法令在一片反对声中,艰难地展开了,有不少庶族官吏的官阶得到了提升,庶族势力渐渐渗入阴国朝堂。

若不是正当战乱,诸国不宜内战,只怕阴国一颁布出这等新法,阴国围边国家就要群起而攻。

更令凤梦诸国瞪掉眼珠子的是,就在凤梦诸国纷纷对阴国指责声讨,要求停止新法时,索云国那出了名的荒氵壬奢靡,冷落后宫,独宠妖孽的成德皇帝,不顾朝臣劝阻,一意孤行,强下旨令,响应阴国新法,宣布不但庶族不再受官阶限制外,更废除了贵族生而享有例俸的特权,规定后面新出生的贵族不再无偿享有官府例俸。现在已经享有例俸的贵族,将在十年内逐年减少例俸数额,直至完全停止。

阴国的新法令还掩耳盗铃地加上了“战乱时期”四个字,索云国的新法则完全剔除了这含羞答答的四个字,摆明了,新法就是一项长期的新国策。

废除了例俸特权,从经济上平等了贵庶的悬殊差距,逼得从不为生计考虑担扰,象寄生虫一般的普通贵族子弟必须为日后的生活考虑打算,必须要在十年之内学会怎么样养活自己。

官阶限制和贵族例俸,是贵庶制度最根本的两条特权,如今被分别废除,虽然还保留了贵族在商贸,从学,祭祀,娱乐,礼仪,丧葬等很多方面的特权,但是所有人都会想,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出意外,十数年后,这些特权将一步一步被取消。就算不明令宣布废除贵庶制度,贵庶制度也将名存实亡。今后贵族门第将象书香门第一样,只是一种家族荣耀的象征,而不再具备任何实际的特权。

索云国大,贵族众多,贺月谕旨一颁,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在朝堂上爆开了锅。一众大臣全体反对,苦苦劝谏,贺月听而不闻。便有老臣以退隐山林胁迫,贺月对重臣的请辞一律准奏。剩下的大臣齐刷刷跪在朝堂上,痛哭涕零地哀求贺月收回谕旨,贺月铁青着脸只一句:散朝!当场就有几个性情刚烈的大臣,以头抢地,以死相谏,血溅朝堂,贺月冷冷吩咐,没死的让太医悉心医治,在家休养,死了的厚葬。

众贵族大臣们,只有搬出太后来压制贺月。据传,颁下新法谕旨的当晚,贺月在太后寝宫祥瑞殿上跪了一宿,承认擅改祖法,不肖不孝。然而不论太后如何痛哭,哀求,怒斥,贺月却说什么也不肯下旨废除新法。直到次日该上朝了,贺月才得到太后允可,退出祥瑞殿。然后贺月下令侍卫加紧守护太后寝宫,严禁任何人出入,名为不打扰太后静养,实则软禁,气得太后搬进自己寝宫里的小佛堂里,念经绝食。贺月虽不再进入太后宫里请安,却是对太后的起居饮食,日常生活关怀备至,问长问短。见太后绝食,不得已去求了太皇太后,不知贺月是怎么恳求太皇太后的,但是在太皇太后拖着病弱的身体去小佛堂看过太后之后,太后终不敢拗了自己婆婆之意,重新开始进食。之后不久,贺月极不经意地传旨,册封刚生育了二皇子的关嫔为妃,是为关妃。

第198章:后宫势力制衡

在太后宫跪了一宿,皇帝精神萎靡,垂头丧气地上朝来,众臣只当皇帝在太后处吃了瘪,必是要收回成命。哪知贺月一坐上龙椅,立即就变得龙精虎猛,颁布了实施新法以后的第一道谕旨:从一些庶族五品官员中,按其能力和以往的政绩,百余人被擢升至正四品官阶,三十余人被擢升至从三品官阶,更有数人擢升至正三品官阶,在擢升官阶的同时,官职也做了相应调整,全都安排在吏、户、礼、兵、学、刑、工、商、暗九个部门的重要位置。

此升官令一出,使得新法有了贯彻下去的可能。就算所有贵族官吏抵制新法,有了这些新提拔起来的庶族官吏,就可以保证新法的顺利实施,也让所有人看清了皇帝实施新法的决心和力度。

庶族官吏第一次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贺月感觉在商讨制定针对庶族民生政令时,不再是孤军奋战。在一个绝大多数臣民均是庶族的国家里,官府的政令不要过于向贵族倾斜,就是庶族之福了,也才能真正达到富民强国。

就在庶族官吏们新官上任几天后,以宣亲王贺艺为的保守祖制的贵族顽固派,联络了戌国公威远军统帅毛恩,从南枣郡秘密兵,连日连夜行军,比打雾黑王朝都有干劲,率威远军围住成化城,实施兵谏,恳请皇帝废除新法,遵循祖制,分清贵庶。

虽然铁羽军的都统领凌江是庶族,但铁羽军的高层将领全是贵族,跟宣亲王联络密谋,只等宣亲王举事,铁羽军就打开城门,迎接兵谏军队。

铁羽军也跟凤梦各国的军队一样,有许多拿着五阶官俸,做着中高阶军职的将领。新法一出,这批将领全都得到了提拔,领着几阶军职,官阶就提至几阶。这一下,庶族将领们终于跟同阶的贵族将领平起平坐,扬眉吐气了。

军队的中低层本就是庶族为主,新法后,高层中也有了不少庶族将领。开门迎“谏”的举动需要调整人马兵力,哪里瞒得过庶族将领们的耳目?庶族将领们拼死反抗,守住城门。庶族兵卒人多势众,反把铁羽军中举事的贵族将领们擒拿了下来。

贺月站在城楼上,不理宣亲王贺艺和毛恩的愤怒指责,提起内力,亲口向围城兵卒颁布新法。然后皇帝质问宣亲王:一月之前,成化城被围,你宣亲王的亲兵卫队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驾?颁布新法本强国利民,你却提兵围城,究竟意欲何为?

听了贺月对贺艺的质问,毛恩猛然醒悟自己是上了贺艺的当!贺艺根本不是要兵谏,而是想借机纠结保守势力逼宫!自己孙女是尊贵无比的皇后,他为什么要造自己孙女婿的反?毛恩满腹苦水,可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反悔不及,为了保住毛家,毛恩突然出手,擒下贺艺。威远军中绝大部分庶族兵卒和将领纷纷临阵倒戈,擒拿下贺艺所率的亲王卫队。一场精力策划,来势汹汹的兵谏,暗中包藏险恶用心的逼宫,就这么被轻易瓦解了!

随后,毛恩向站在城楼上的贺月叩头请罪,横刀自刎。索云国为数不多的一代名将,没有战死沙场,却死在朝廷派系的内斗倾轧中,落得如此收场,令人感叹吁嘘。

宣亲王贺艺被拿下后,圈禁在亲王府里,跟瑞亲王家眷一样,不得内务廷批准,终生不得外出。

虽然毛恩及时醒悟反悔,出手擒下了贺艺,并自刎谢罪,但毛氏家族仍被贺月毫不容情地以谋反罪名,或囚或流或谪,把毛氏势力被从朝堂上和军队里连根拔除。

毛恩一死,毛家又被贺月谪贬了,朝堂上再没有可做将帅的武官,贺月只得急调陈丹丘出任威远军统帅,镇守南枣郡,清南军就由李五味暂时代任统帅,仍驻守在渊旷沼泽外。

被擒拿下的铁羽军贵族将领们以及跟贺艺和毛恩有勾结的官吏们以谋反罪名,或杀或囚或流,又一批人头落地,一大批拥护贺艺的保守势力被清洗。与之对应的,这批贵族官吏的谪贬,换来了更多庶族官吏的升迁机会!

朝堂上为了新法,斗得你死我活,后宫里也免不了受到波及牵连。

乌嫔在贺月的后宫里,始终是个迥异寻常的存在,她不争宠,也不拒宠,不跟其他妃嫔或外堂朝臣拉帮结伙,平常都呆在她的挽碧居里不出门,淡泊得跟风染隐隐有些相似,贺月对这个淡泊的异国女子倒是有些喜爱,一向在乌嫔处歇息得最多。然而恩宠虽多,却一直没有怀上帝裔,后来由太医和稳婆诊断,说是乌嫔不能生育,贺月对乌嫔的恩宠却丝毫未减,将兰嫔所生的大皇子交由乌嫔抚养,拜为养母,后来为了提高大皇子的地位,同时为了制衡关妃,贺月便把乌嫔册封为妃,是为乌妃。

兰嫔无姓,小名兰儿,本是孤女,被买进太子府后,做贺月的通房丫头时曾侍过寝,后来就进了宫,得贺月意外雨露之后,生了大皇子贺旦,因贺月一时高兴,就册封为兰嫔。她本无知无识,一派天真,性情温和懦弱,倒也不惹是生非。只因她限于出身低微,自身教养太差,太过粗鄙,不适于亲自带养皇子,贺月便将大皇子贺旦交由博学多才的乌嫔教养。兰嫔虽不能亲自抚养儿子,在皇帝跟前也不得宠,背后更无势力支持,朝堂上的派系斗争,她不懂,也不参合,却也荣华富贵,安享一生。

关嫔在生下大公主和二皇子之后,被晋升为关妃。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在朝堂内外都有大批后台势力。她虽然先为嫔,后为妃,却是后宫里最飞扬拔扈的一个。这次朝堂上贵族势力溃败,关妃的几个后台支柱均被打击,关妃也是玲珑剔透的人,查觉形势不利,变得乖巧安份起来。贺月除了在乌嫔处歇得比较多以外,也时常歇在关妃,外臣势力被打击清洗,贺月并没有因此追查牵连冷落关妃。

后宫中最受牵连的是毛皇后,她是毛恩的嫡孙女。毛恩死后,贺月没杀毛家人,只是或谪或贬或流,把毛家势力基本上被从朝堂和军队清除了。

毛皇后请死,贺月以后宫不干政,饶过了毛皇后,不但没有责怪毛皇后,反而对毛皇后恩宠起来。其实,当年众大臣替贺月选的这个皇后,实在是容色秀美,性情温婉,品行娴淑,确有贤后风范。

新婚夜之后,贺月为了风染冷落皇后,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后来贺月对皇后的态度就非常的耐人寻味,贺月会时常去皇后宫走动,夸赞皇后贤慧能干,与皇后相敬如宾,可是贺月却一直未再临幸过皇后,以至于后宫里关于贺月不幸皇后的谣诼传得乱纷纷的。毛皇后到底年轻,身在其中,有苦说不出。

其实贺月不幸皇后,倒不是对皇后本身有什么不满,实是忌惮毛皇后背后的毛氏家族。假如有了太子,本就强盛的毛氏势力更会一步步臌胀,毛氏又手握重兵,若自己不能控制住势头,一旦自己殡天,怕毛氏家族会挟持太子,保不定会把贺家江山变为毛家江山。

后族干政,几乎是每一个皇帝都头痛的事。当皇帝还是太子时,都想娶个家族有势力的女子为妃,以增加自己实力,力保自己登上皇位。可真的登上了皇位,又觉得后族势力太强,有强龙压主之势,为了自己和后代,又要千方百计去压制削弱后族的势力。

贺月的皇祖母太皇太后关氏家族就是这样一股势力,朝堂上关氏仍有多名一品重臣占据着官府重要部门的重要职位。明知道关氏支持的是贺锋,贺月登位后仍不敢轻易去动关家的人。

前车之鉴尚未解决,贺月不敢让毛家又膨胀起来。因此,自打新婚夜致毛皇后怀孕后,贺月几乎从不在皇后寝宫留宿过夜,更是刻意不临幸皇后。还好毛皇后生的是大公主。现在毛氏家族势力被彻底清除,贺月对毛皇后却宠溺怜爱起来,时常宿在皇后寝宫,想:是时候,该要个太子了。

只是,贺月在跟毛皇后床上办事时,有两次居然走神,不自禁地想到了风染。女子那么娇声嗲气的叫床,那样小心翼翼地服伺讨好自己,目的明确地想要怀上龙种,贺月就觉得很扫兴。

贺月越来越想念风染那无语承受的样子,不管他想怎么折腾,风染都会忍耐地配合着他,不讨好,也不叫床,哪怕在床第间,风染也是那般寡淡隐忍,沉静如水。尤其风染只是很单纯地喜欢跟他一起欢好,跟他享受身体上的欢愉,没有杂念和企图。

可是,风染已经决然地离开了他,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情事了。贺月心里空落落地痛着,那种彻骨销魂的痛楚,总在他不经意间,时不时地作。也许,喜欢一个人,那人便万般皆好,念着那人的好,自己便不自觉地被潜移默化了。贺月越来越不耐烦女人们娇滴滴嗲声嗲气的样子,越的怀念风染的寡淡沉静。

贺月忽然想起,自打风染拒不见他后,他有很久没有练过双修功法了。带着对风染的怀念,贺月在百忙中抽空试着独自修练起来。

第199章:遥相知

索云国本就是凤梦强国,新法一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招来更多有才有志之士的投奔。虽然在战乱之中,索云国的国力却是蒸蒸日上。

在凤梦诸国一片哀鸿之中,唯有索云国人气高涨,士气高昂。而同样实施了新法的阴国,似乎只在最开始热闹了一阵之后,又沉寂了下去。

经过兵谏之后,索云国朝堂上下,贵族门弟,乃至平民百姓,都清楚地知道了,新法实施如箭在弦,势在必行。

刚登上皇位三年的年轻帝王,在稳固了自己的帝位之后,在背负了荒氵壬奢磨,专宠妖孽的昏君骂名之后,又一次以数典忘祖,败坏祖制,不肖不孝的骂名,名扬凤梦大陆!

然而,在索云国朝堂,没有大臣再敢欺贺月年轻,再敢暗动手脚,再敢阳奉阴为,年轻的成德皇帝仅是霸气侧漏,就震慑了朝堂,震慑了人心。

当新法有条不紊地在索云国实施起来时,贵族官吏们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成德皇帝继阴国实施新法后宣布新法,绝对不是盲目跟风!而是早就对新法的实施有着全盘的深思熟虑的考量,新法实施的内容,细则和步骤,将会遇到的阻碍,应对的策略,早已成竹在胸。甚至成德皇帝极有可能早就跟庶族官吏和庶族将领们有过接触和密谋!

一切,谋定而后动,只等一个宣布实施新法的恰当时机!

远在阴国的风染,不声不响地给了贺月这个机会。

“臣,告退。”庄总管跪下躬身行礼之后便想退下。以前他曾多次在御书房参见过贺月,是以风园总管的身份。这一次,他是以从三品吏部员外郎的身份觐见,禀告的是吏部核查贵族人数的进度情况。庄总管也在第一批被擢升到从三品官阶的庶族名单之中,他最擅人事管理,因此,贺月安排他去了吏部任职。吏部管理的都是官府的官吏,贺月需要一个深谙人事管理的心腹。

“老庄,别忙走,陪朕说说话。”贺月放下朱笔,叫内侍端来盏香茶,赐给庄总管。实施新法之后,贺月的事务比以往繁忙了许多,贵族官吏怠工,贺月不得不在许多事情上亲力亲为。赐座之后,贺月笑着问:“老庄,朕答应你的事,如今算是兑现了吧?”

老庄赶紧跪下:“陛下雄才大略,臣愿为陛下实现宏图大愿,效犬马之劳!”。

贺月挥手叫庄总管起来,觉得庄总管做了官,就跟自己疏远了很多,越来越拘礼了:“你虽做了官,不过风园你还得管着,那是你家公子交给你的。绝不可出半点差错。”风园里的粮食还剩下六成左右,仍需要专人照看着。贺月一时半会还不想收回太子府,仿佛那宅院还挂着风园的匾额,那人就还住在园子里,未曾离开一样。

从前跟自己亲近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疏远。他的帝王之路才刚刚起步,以后,他会越站越高,高到孤峰万仞,高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难道帝王都是天煞孤星转世?想一想那种凌绝天下,万籁俱静的孤寂,贺月就觉得浑身寒浸浸的,说不出的难受。

庄总管又站起来一揖道:“臣必定尽心竭力,报答陛下和公子。”

贺月默然了一会,才问:“老庄,你说……你家公子在阴国实施新法,进行得怎么样了?”贺月在位三年,在平息了瑞亲王叛乱后,就开始了暗中布署实施新法的前期准备,他大权在握,准备充足,实施起来都阻碍重重,艰难万分。风染回到阴国不足三月,明显准备不够充分,风染又只是二皇子,在朝堂上不可能一言九鼎,明显权力和威望都不足,不知道风染是怎么样说动他父皇宣布实施新法的?不知道风染又会承受怎样的阻碍,骂名,和打击?

他与他,从未交过心,他的行事,却深合他意!如果凤梦大陆,茫茫人海,有谁可以陪他一同登顶万仞孤峰,那个人,一定是风染。

庄总管也是一阵沉默,才说道:“臣只是听说阴国实施新法并不如我国顺利,暂时未打探到公子的消息。下面说,公子的行踪没有以前好打探了。”换句话说,风染比从前更懂得避讳隐晦了,不似以前,事事出头,以显示自己的敢做敢当。

“他……应该从北边平安回来了吧?”

庄总管道:“陛下不必担心,公子如今已经恢复武功了,应该能平安回来。”虽然并没有任何风声表明深入敌后截断雾黑粮草补给的“难民”们是风染所率的郑家军,但是,贺月和庄总管却很默契地一致认为,那就是风染干的事!因为风染从化成城离开后,消失了一个多月,才在阴国都城新荣城现身,声称自己伤愈归来,而风染消失的这一个多月正是“难民”们活跃在雾黑后方的一个月:“公子胆大心细,行事又往往出人意表,只要是有备而为,公子不会把自己陷于险境,臣不担心公子能不能从北方平安回来。臣担心的另一件事。”

“什么事?”

庄总管道:“臣听闻汀国在召集凤梦各国去鼎山集会,似乎要对我国和阴国实施新法的事,施加压力和影响。”其他国家怎么能坐视阴索两国实施新法而不理?凤梦各国可是同宗同血,同根同祖!一直以来,各国都实行着相同的法令和制度,这种局面怎么可以被打破?

更重要的,怎么能坐视自己国家的人才流向索云国?那些遗落在民间的庶族才华之士,自己国家不用,可也绝不能让别的国家用了!他们不愿意效法阴索两国破除祖制的贵庶法度,实行新法新政,便唯有联合起来,阻止新法的实施。

他们不怕阴国,但是索云国却几乎以肉眼可见的度迅壮大着实力,多少没有机会一展才华的庶族俊杰投效了索云国,在雾黑王朝强占凤梦半壁河山,随时都可能举兵南下的时节,所有国家都在惶恐不安,索云国竟是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

索云国这种靠吸取别国精英而快崛起的势头,甚至比雾黑王朝南侵更令他们恐慌。祖制的废除,代表着在凤梦大陆流传两千年的体制的破灭,直有一种末日来临的绝望。

贺月道:“这个不是听说,朕已经收到照会,时间订在下月初二。”贺月又问:“老庄,你说,阴国会不会派公子去参会?”

对这个问题,庄总管没有一丝的迟疑:“以公子的性子,他必定会亲身前往。”在庄总管眼里,风染从来不是怕事的人,风染敢在阴国提出新法,就不会逃避随之而来的质问,阻挠,和责难。

“朕,也去。”他要去看看这个唯一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的青年!他要去看看这个在新法实施中承受了无比压力充当了开路先锋的青年!然后他才想起,那青年叫做风染,他们曾有过三年貌不合神亦离的相守时光。现在回,那三年的时光,似乎变得遥远了。倒是最近四个月以来,他与那个未曾谋面,死而复生的阴国皇子的相知,却是那般真切。

庄总管说道:“听说,汀国并没有邀约嘉国,康成国,奉和国,昊国,弘国,永昌国六国。”因为他们已经亡国,国家都被灭了,逃出来的人,全是难民,哪有什么贵族庶族之分?也无所谓新法旧法了。更何况,亡国之人向有国之人难,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哦,只有七国参会?”只有七国,到时,阴索两国就只需要面对其它五国的责难。

“不是。”庄总管说道:“虽然汀国并没有邀约那六国,但似乎那六国都有参与迹象。”

“为什么?”

庄总管说道:“其中内情,一时没有打探出来,似乎有人在暗中联络。”

贺月笑道:“老庄,朕看错你了,你应该去暗部任职。”暗部是专管消息打探的部门。关于鼎山集会的具体情况,贺月还没有接到暗部官员的禀告,倒先从庄总管嘴里知晓了一二。庄总管的消息渠道是依靠以前太子府建立的暗部,与官府的暗部不是同一个部门。只是北方被雾黑强占,以前布下的暗桩或死或逃受到很大破坏,所以对北方消息就不太灵通了。

虽然雾黑王朝暂时退却,战局暂时稳定,但阴国和索云国罔顾祖法,打破贵庶壁垒,实行新法的作法,更是凤梦各国的心腹之患,由汀国出面,召集凤梦各国于汀国鼎山集会,准备声讨索云国和阴国的离经叛道,数典忘祖之举,更要阻止住自己国内的才学之士,热血男儿的大量外流去索云国的势头。

这是凤梦大陆诸国的第一次集会!十三个国家竟然全部参会,可谓空前绝后!

可惜召集这次盛大集会的目的是为了集凤梦诸国的力量,逼迫索云国和阴国遵守祖制,废除新法。说穿了,这就是一场在雾黑王朝虎视眈眈之下,凤梦大陆诸国之间的内哄!

第200章:再见风染

嘉国,康成国,奉和国三国和后面的昊国撤得及时,虽然同样被灭国,但皇帝都带着大臣们及相当数量的军队逃了出来。奉和国皇帝客居乌国,跟乌国,简国一同守御着乌国唯旺郡。嘉国皇帝退到索云国境内,喧宾夺主地死守索云国北部防线南枣郡。康成国皇帝和昊国皇帝一起退到荣国境内。

召集国汀国,自然是皇帝亲自出席。

被灭国的弘国小皇子,永昌国的太子分别代表两国参会,虽然这两国已经没有实力和国土了,但也代表了两个国家。尽管汀国没有邀约他们参会,他们却不请自来了。

跟弘国,永昌国一样,嘉国,康成国,奉和国,昊国四个亡国皇帝也不请自来地亲自参会。

乌国直接面对雾黑王朝的大军,不敢轻易松懈,简国为了不便战火烧到自己国土上,倾力助守,荣国也跟乌国一样,面对雾黑大军不敢懈怠,每天都战兢兢的,生怕雾黑王朝忽然动攻击,像灭弘国和永昌两国一样灭了自己。这三国便只派了全权大臣参会。

喆国也是地处凤梦中部,距离鼎山不太远,喆国皇帝便亲自参会。

临出之际,贺月终于收到暗部呈交的一通密奏。看完,贺月双目一亮,随即又满腹狐疑堵在心头。

阴国派出了二皇子风染代表皇帝参会。

五年一度,江湖高手的争霸之地,迎来了汀国,喆国,索云国三国皇帝,阴国皇子,乌国,简国,荣国三国全权大臣,以及嘉国,康成国,奉和国,昊国四个亡国之君,永昌国亡国太子,弘国亡国小皇子。

鼎山半山腰上,一向用来比武争胜的大平台上,现在被布置成了一个露天大殿的样式:中间是汀国主位。下面客位,按照国家大小强弱来人尊卑排序,左边席是索云国皇帝贺月。右边席是喆国皇帝。左边次席是阴国二皇子风染。右边次席是乌国大臣。左边三席是简国大臣,右边三席是荣国大臣。对于不请自来的灭亡六国,汀国本没有安排他们的席位,便临时分为两排,在汀国对面,下打横作陪。六国显然对这种安排愤愤不满,但他们已经亡国,自然不能跟有国的其他国家平起平坐,他们来此,是另有目的,只好先忍了这口气。

在大平台的边缘,汀国搭了七座帐篷。最高大最豪华的那顶帐篷是汀国自己的,用来彰显自己的主国地位。其他六座帐篷大同小异,供与会六国的皇帝皇子大臣们在鼎山临时歇息或放置东西或作其他用途。在更远处,接近山林的地方,汀国临时匆忙搭建了一个大棚,供灭亡六国临时使用。灭亡六国中,有四个亡国之君,竟然只能住在草棚子里!亡没亡国,差距太大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待遇落差,使得六国一个个阴沉着脸,比数九寒天还冷。

入场的顺序是由卑至尊。先是乌、简、荣三国大臣,随后是阴国皇子,然后是索,喆二国皇帝,最后是汀国皇帝。灭亡六国在等着那七国落座之后,才被“宣”上殿来,敬陪末座。

贺月想不到风染的席位就被安排在自己的下,他上殿时,风染已经在左手次席凝身端坐着了。贺月拿眼偷偷望去,只见风染穿着一套银白铠甲,铠甲之下是素白战袍,以血红丝线绣边,头戴红缨帅盔,披着一袭深红色的披风,脸上有几分风霜之色,却不觉憔悴,同样是玉色容颜,以前只觉得那容颜象一块冰冷的玉石,冷硬得没有生气;此时却有一股呼之欲出的生命活力荡漾在玉色之下,活色生香。风染的身量不高,体量不阔,素袍银甲,血色缨络,全副戌装,行动之际,铠甲铮铮作响,英姿勃勃中透出一股书卷气息,允文允武,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

贺月在心里,暗暗喝一声采。风染在风园时,一向只着公子袍服,温润如玉,沉静如水,想不到风染换了戌装,竟然是如此的英武逼人。贺月心下恍然大悟,这样的风染,才是那一年,他在鼎山之巅见到的那个少年!

似乎风染感觉到贺月的灼灼目光,转过头来,玉色容颜上泛起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笑着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便把头转了开去。

这是对自己的笑吧?贺月心里一暖。虽然带着很多礼仪的性质,可是,终究,那是风染对自己的笑。

那笑容,不象从前,他有求于他时,献媚讨好的笑,他鄙夷他时,冷清嘲讽的笑,他离开他时,挑衅嚣张的笑。

清清浅浅的,十分平和的笑颜,虽然疏远,但不妨是个开始。

凤梦十三国集会,到会的都带着一大帮大臣和属下,其中多有能言善辩之士。

汀国态度鲜明,最先难,逮住阴国所实施的新法一顿狂轰滥炸,措词强硬,态度激昂,只差没有指着风染的鼻子臭骂过去,口诛笔伐,口水滔滔,直有把风染当场淹死的势头,逼勒着风染代表阴国答应废除新法。阴国是小国,弱国,新法又是从阴国最先实施,只要堵住了源头,不怕索云国不跟着改弦易辙,放弃新法,遵守祖制。

紧跟着汀国出场的是简国大臣。这位老先生,文采风流,博古通今,对风染及阴国乖张忤逆,违背祖制的做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到动情处,嚎啕大哭,深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般孜孜诱导,情辞哀哀,纵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要被他说动,有不少人陪着落了泪。

喆国助守南枣郡的援军没有出上力就大败而逃,丢了天大的脸面,一怒斩了援军统帅,又另派将军统帅着重新助守南枣郡。正因为他们派军重新助守,两国间使节往来频繁,几乎亲眼见实着索云国在实施新法后,有多少各种人才和热血男儿投奔索云国,一步步实力强大起来,士气高昂,人气鼎沸,整个国家焕出勃勃生机,令人眼红。便有一部分开明大臣主张跟进新法,但更多贵族大臣反对,要不要实施新法正在喆国朝堂讨论得热火朝天,喆国皇帝左右为难,在考虑观望之中。因此表态的时候,大拽外交词令,说不干涉别国内政。

凤梦十三国一向同血同宗,同祖同源,以至于每个国家的法度虽然略有差距,但也仅是大同小异,贵庶制度是共同流传下来的法度,是凤梦诸国共同遵循的立国之本,竟然有人妄图破坏流传千年的祖宗法度!而喆国,居然说不干涉别国内政,这是内政吗?还是说,喆国也有变法倾向?

乌国是索云国的姻亲国,实力本就不如索云国,危急时,还要靠索云国援助。他们不愿意跟随索云国实行新政新法,心里虽然反对,表面上却也不敢公然声讨索云国,因此言简短,只是不痛不痒地谴责了阴国几句。

荣国正在全力守卫自己的领土,正在努力不做亡国之君,参加集会只是迫于形势,派的大臣也不得力,表态的时候只有一句:“我国尊重大家的意见。”

风染一直淡淡地坐着,淡淡地听着各国大使们对自己的严厉谴责。有些话,连贺月都觉得欺人太甚,摆明了就是欺负阴国国小力弱,要用大国的威力压迫阴国废除新法,乖乖就范。风染听着仍旧是不动声色。

凤梦大陆尚有国土的七国中,两国实施新法,只有汀国,简国旗帜鲜明地反对新法,喆国,乌国,荣国全都态度暧昧。简国不跟索云国和阴国国土接壤,不可能出兵,荣国守卫自己的国土尚自顾不暇,显然也不可能向索云国出兵,乌国是索云国的姻亲国,多半也是不会出兵的,喆国态度却最可疑,最可气,竟然说不干涉别国内政,自然是不肯出兵的。如果真要出兵威逼,只有自己一个国家可以出兵。汀国要一个国家去威逼两个国家,其中一个国家还比自己强大!怎么可能行得通?这样的结果,令汀国气结。他们得有多想不开,来捅这个马蜂窝!

“各位陛下殿下,不请自来,想是对阴索二国实施新法有话要说,但说无妨。”汀国无奈的把目光投向了灭亡六国。虽然这六国已经没有了国土,可也好歹能壮个声势。

哪料到灭亡六国全都默不作声。

“不说话,来干什么?”

“自然是有人请我们来的。”嘉国是灭亡六国中的强国,耀乾帝便宛然成了灭亡六国的头领,此时说道:“我等亡国之民,已无贵庶之分,对于别国实不实行新法,没有意见。我等前来,是为了商议复国之事。”

怪不得灭亡六国一溜儿的全都不请自来了,而且来的全是最高级别的人物!

对亡国之君,最大的诱惑莫过于复国!

连死守索云国南枣郡,大有喧宾夺主,强占依山镇势头的嘉国耀乾帝都来了!

“商议复国之事?谁说要商议复国了?”汀国召集鼎山大会,哪有这个议项和打算?

灭亡六国没有说话,目光却一齐看着阴国二皇子风染。

第201章:靖乱元年

“可笑!雾黑蛮子只是暂时退却,凤梦大陆能不能守得住都不一定,凭个小小的阴国就敢来说复国?”还是帮助别国复国?以汀国为的五国气得直笑:“他凭什么说帮你们复国?你们竟然也会相信他一个后生小子的胡言乱语,可笑!可笑!”笑得亡国六国的脸色更是冷凝成霜,也觉得自己等人复国心切,竟然轻信小小阴国一个庶出皇子的话,是不是被耍了?

贺月也觉得凤梦大陆连守住都尚艰难,此时来说复国,未免太过虚无飘缈,根本就是毫无把握之事。

风染镇定地端坐着,等喧闹稍静,方扬声说道:“刚才各国对我阴国实施新法诸多责难,一再强调我凤梦诸国同血同宗,同祖同源,当依同一祖法行事。既然各国如此看重同血同宗,同祖同源,凤梦诸国视为一体,共同进退,是否也应该共同承担起为视为一体的其它国家收复失地的责任?”

此问一出,会场一片死寂,顿了顿,风染又问:“还是说,阻止新法实施时,大家就是同宗同血的兄弟,为其它国家收复失地时,大家就各自为政,不是同宗同血的兄弟了?”

风染再问:“或者,在座各国想等守住疆土,雾黑退兵,稳定局势之后,自行收复失地,将别国领土据为己有?”

最后这一问,实在是太有可能了!只要是个国家,都会作出这样最利于自己国家的打算。

鼎山之上,会场一片静穆,这句话问出了所有国家的心声,不管有国没国。

与其它国家的暗自紧张相比,贺月略为放松,微笑着,不用避忌地侧头看着风架,想:“这明明就是你这小子的打算,你还敢正大光明的问出来!”不能不承认,风染这一招四两拨千斤的战术,耍得高明。

如果正面回应汀国、简国等国的质问,阴国虽然可说实施新法属本国内政,别国不适干预,但汀国简国等国硬要说阴国坏了祖宗法度,破坏了凤梦诸国同宗同血的祖训,却也不无道理。争辩起来,不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陷于口水仗。

若在昔时,汀国等国自然二话不说,便会出兵相逼,现在有雾黑蛮子在一边虎视眈眈,汀国才想以集会声讨这种比较和平的法子先逼迫阴国废除新法,再逼索云国。

汀国等太过强调凤梦诸国同宗同血,同祖同源,这也是他们逼迫阴国废除新法的依据,哪料风染就逮住这个依据,反逼着予会诸国表态,商讨为同宗同血,同祖同源的凤梦灭亡诸国复国之事!

如果汀国等国不承认因为同宗同血,就有帮助灭亡六国复国的责任,他们就不能以同宗同血,破坏祖法为由强逼阴国废除新法。

格于局势,汀国不可能单独出兵逼迫阴国,武力相逼已不可行;言论方面,风染三问一出,只问得在坐诸国哑口无言。

可以说风染不动声色,举重若轻地化解了汀国逼迫废除新法的危机。

风染虽说重回阴国不久,但他选择在雾黑王朝暂时退却之时宣布实施新法,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考虑和算计的,绝非一时心血来潮,莽撞行事。

这样的时机,贺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打战争一起,贺月便停了各种内政改革的准备工作,一心只想等战争结束了再继续。却不知,雾黑王朝固然是外侮强敌,但在有些时候,却能帮助自己牵制反对势力,缓解矛盾。如果不是因为雾黑大陆掀起的战争,他们实施的新法必将会引起凤梦大陆一场内战!

想通这些,贺月对风染的理解又深了一步。这个人在这三年里究竟生了什么样的改变?竟然变得这么善于审时度势,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果然,与会各国在沉默之后,便拒绝商讨帮助灭亡六国复国事宜,自然,想逼迫阴国废除新法的话题也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先是派出三位大臣参会的国家,借口帮助复国之事没有得到国君授权,无法表态,要回去请示,然后就开溜。

随后便是喆国,喆国虽是皇帝亲临,却也说要回去与臣下商议一下,才能给出答复。自然,汀国虽然是主办国,也不落后,什么话都不说,铁青着脸就退场了。

眼看着凤梦大陆自开天劈地以来仅有的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集会就将无果而终,风染赶在三位大臣退场之前,说道:“我凤梦大陆,好不容易才十三国齐聚一堂,也算一场盛会,总不能不给后世子孙留一点东西。风某有个小小的建议,恳请各位陛下殿下大人们商讨。”

凤梦大陆有十三个国家,一直都是各国有各国的纪年,现在战乱时期,各国之间的交往交流协作合作什么的,是前所未有的密集频繁,尤其是中部四国,一件事,经常需要几国的文书官员经手联办,各用各的纪年,显得非常凌乱,而且需要换算来换算去的,很不方便。

因此,风染就提议凤梦大陆使用统一的纪年制度,至少在战乱时期使用统一的纪年。至于战争结束后,是不是继续使用统一纪年,由各国自定。

这个提议,汀国最先赞成。一则,实行统一纪年,确有必要,可以减少很多麻烦。二则,汀国作为这次盛会的召集国,主办国,一场盛会无疾而终,什么成果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有了统一纪年这一条,也可以充充面子。

统一纪年虽然也是大事,却跟利益主权之类敏感问题无关,有了汀国带头,其他国家也可有可无地同意了。于是,统一纪年成了鼎山集会的唯一成果。

统一纪年是因为战乱而提出的,商讨之后,纪年的名称就定为“靖乱”:因为战乱,所以要平靖!

统一纪年的起始时间,各国的意见无比统一:就是以雾黑大陆灭掉弘国和永昌国,实施奢城两桩惨案为纪年之始。

从此,凤梦大陆结束了长达两千年各自为政的纷乱纪年,实施了以靖乱为名的统一纪年。

据凤梦大陆自有统一纪年的史书记载:

靖乱元年元月廿七日,雾黑王朝兵射凤堡,弘国灭亡,皇族尽诛,小皇子外出游学,幸免。永昌国灭亡,皇族尽诛,只逃出太子及重臣千余人。

靖乱元年二月初一日,康成国灭亡,康成国皇帝率重臣及残部退入昊国境内。

靖乱元年二月初三日,奉和国灭亡,奉和国皇帝率重臣及残部退入乌国境内。

靖乱元年二月廿五日,嘉国灭亡,嘉国耀乾帝率重臣及残部退入索云国南枣郡一带驻守。

在靖乱元年二月廿八日这一天,陆绯卿率领汀国援军驰援索云国,重新踏入逃离了三年的成化城,看着被改名为“风园”的太子府,心头百感交集。自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不会被记入史册。只是这一天,这一晚生的事,后来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有关的人,会牢牢记住这一天。

靖乱元年三月初一日,索云国南枣防线溃败。

靖乱元年三月初五日,索云国成化城被围,汀军援军被围困于成化山。

靖乱元年三月廿一日,昊国灭亡,昊国皇帝及康成国皇帝率重臣及残部退入荣国境内。

靖乱元年四月十七日,汀国援军从成化山突困而出,反歼雾黑大军五千余人。

靖乱元年四月十八日,在汀国援军和清南军的猛攻下,雾黑大军北撤,索云国各方联军追杀千里,将雾黑大军逐至南枣郡之北,史称“成化城大捷”。这是凤梦大陆对雾黑王朝的场胜利。

靖乱元年四月廿一日,雾黑王朝东路大军后撤。

靖乱元年四月廿二日,雾黑王朝西路大军后撤。

靖乱元年四月三十日,已经身故三年的阴国庶出二皇子风染现身阴国皇宫,称其玄武山养病,今病愈归来。其名字重新载入风氏族谱。

这一条记载,原本只记于阴国史册,只是在很多年后,史官郑重地将之补登入凤梦史册,对阴国二皇子风染那死而复生的三年行踪作了正本清源,以正视听的记载。关于阴国二皇子风染的孽情逸闻,仅见于野史趣谈,不登大雅。

靖乱元年五月初一日,庶出二皇子风染在阴国兵家重臣郑氏的支持下,重新夺回朝政大权。

靖乱元年五月初二日,阴国仁和皇帝下诏,宣布在战乱时期,取消对庶族的官阶限制,庶族官吏可凭自身政绩功勋累官至一品。

靖乱元年五月初六日,索云国成德皇帝下诏,宣布响应阴国新法,取消对庶族的官阶限制,同时新添了十年内逐步取消贵族例俸一条新法。

靖乱元年五月十七日,宣亲王贺艺伙同戌国公威远军将军毛恩,借兵谏之名,意图逼宫。被毛恩死前反戈。宣亲王贺艺从此被圈禁于王府。

靖乱元年六月初二日,凤梦大陆十三国集会鼎山,确立了统一纪年。

靖乱元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不知道在这一年的下半年里,又会生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第202章:和离

潦潦草草商讨完统一纪年后,乌、简、荣三国大臣,喆国皇帝,汀国皇帝就先后匆匆离开了会场,生怕风染会拉住他们继续商讨帮助复国事宜。

汀国熙安帝传旨退场,刚要起身,一直漠然坐着,冷冷看着各国大臣皇帝一个个离开的风染,忽然身形一纵,一跃而至熙安帝座前。

熙安帝被猛窜出来的身形吓得一惊,身形后倾,喝问道:“二殿下?”风染练功走火入魔而死的消息曾传遍凤梦大陆,三年后,风染恢复武功,养病归来的消息,也传遍了凤梦大陆,对风染武功高强的传说深入人心,因此,熙安帝面对这么个武林大高手,不觉有些心虚。

然而,风染在熙安帝面前,不但是武林高手,更是熙安帝名义上的女婿,幻沙公主的夫君。因此熙安帝在被吓了一跳之后,又强自镇定,问道:“作甚?”

风染一身戎装,行动之际,锵铿作响,本不宜下跪,此时却一撩战袍铠甲曲膝跪了下去,磕头道:“外臣风染见过陛下。”

风染自称的是“外臣”,照理,他该跟着公主,在熙安帝面前自称“儿臣”才是。

从那称呼中,就透出一丝不安危险的意味,熙安帝眼一眯,复又坐了下来,看着风染的眼神不觉有些寒冷。

风染跪着启奏道:“风染蒙陛下深恩,蒙公主青眼,选为夫婿,乃风染平生幸事。然,风染福缘浅薄,忽身患恶疾,虽养病数载,仍恶疾缠身,不可治愈,为免怠误公主终身,臣,恳请和离。”

“和离?”不就是休妻吗?不过是个好听点的说法!阴国小小的庶出二皇子竟然胆敢企图休掉他堂堂汀国嫡公主!当初阴国是怎么推出二皇子招亲的?是怎么求着联军共抗索云国的?如今,这亲成了,索云国也退军了,小小皇子竟然想翻脸不认帐了?熙安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此事,改日再议。”他汀国公主的婚事,怎么能摆到大庭广众之下各国君王面前公然谈论?

熙安帝不想再理会风染,站起身准备离开,风染不知从那里掏出张纸来,双手呈上道:“陛下,此是外臣写下的放妻文书,一别两宽,愿公主另就高枝!”

有内侍从风染手上接过文书,转呈于熙安帝。熙安帝接过来,看也不看便即撕得粉碎:“朕说了,此事,改日再议。”照理,风染养病归来,在战事暂停之后,便该及时派人去接幻沙公主回阴国团圆,可是,风染似乎完全没有接回幻沙公主的打算,倒在阴国率先实施起打破祖制的新法来。

汀国召集凤梦诸国鼎山集会,风染也丝毫没有顺道来拜见一下他这个皇帝岳丈和接回公主的意思,倒跟其它各国一样,算准了日子和时辰,直上鼎山。风染的所作所为,怎么不叫熙安帝火大?可是,熙安帝再火大,到底和不和离,他还得回去问问自己公主的意思。然而,风染不但霍然提出和离,连放妻文书都事先写好了,一逼再逼,简直是欺人太甚!

熙安帝阴沉着脸疾步走到风染跟前,用力把撕碎的文书狠狠扔向风染头上。只是熙安帝并没有练过武,文书不过就是一张宣纸,还被撕碎了,更加轻飘飘的不着力,还没飞到风染头上就散开了,再被山风一吹,顿时就不见踪影了。

熙安帝居高临下地蔑视着风染说道:“放肆!少在这里仗别国的势!”熙安帝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索云国皇帝的位置,只见贺月端坐着,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和风染,看不出喜怒。熙安帝顿了顿又哼道:“有胆子来我国皇宫当面把话说清楚,别做这些藏头露尾的事!哼!”

风染等熙安帝去得远了,方站起来,弯腰拂去膝上的尘土,复又走回自己的位置来。

贺月用极轻的声音,淡淡笑道:“此事,你操之过急了。”诈死三年归来便要和离,本就让女方大失颜面,这和离的要求还在众目眈眈之下提出来,对方就是个面人儿怕也要生出火气来,何况对方是一国之君,是这次鼎山集会的召集国!只是贺月说那话的语气极是随意,仿佛跟亲近的人随口说笑的样子。

风染看着熙安帝一行越走越远,在位置上坐了下来,只当没听见贺月说的话。他对公主,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恨不厌不喜,他要和离,全是为了陆绯卿,跟旁边那个人半点关系也没有,那个人却一副忍不住笑逐颜开的样子。

灭亡六国看着一国又一国的皇帝和大臣离开,脸色一分分黑了下去,瞪向风染的眼神便渐渐显得越来越狠厉。

贺月有些暗暗叫苦:虽然风染用帮助复国解决了汀国等国想逼迫阴国废除新法的危机,方法手段极其高明,但显然灭亡六国的亡君太子皇子们也不是好惹的,叫人家在百忙之中到鼎山上空跑一趟,那是绝对行不通的。灭亡六国虽失去了国土,但军队撤出了不少,他们若是联起手来,要灭掉一个阴国还是绰绰有余的。

直到熙安帝一行走远了,不见踪影了,风染才转头看向贺月,迎着贺月的目光,眉眼一挑,问道:“陛下怎么不走?”在场诸国中,只剩下阴国和索云国两个有国土的国家。

“二殿下也没走。”

风染拿眼扫了一下灭亡六国,说道:“风染需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我陪你。”贺月的语气很随意,态度仿佛是跟朋友交谈一般自然随意亲近而理所当然。

明明是很寻常的三个字,很寻常的一句回答,风染听在耳里,忽然有种感动。在这个时候留下来,就要陪着自己一起承担帮助灭亡六国复国的重任,陪着自己给灭亡六国一个交待。贺月什么话都没有问,就留下来了。虽然风染之前确实有将索云国计算在内,但在贺月表态之前,风染终是有些不太肯定。听了那三个字,风染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溢出来,充盈而踏实。

风染站起身,向灭亡六国抱拳一揖:“各位陛下殿下,风染既然邀请大家来商讨复国事宜,自会给大家一个交待。不过有些事须得先行与成德陛下商谈一下,请各位稍安。”言毕,率先向鼎山山上走去。

贺月没有迟疑,向灭亡六国礼貌性地揖了揖手,跟着风染向山上走去。

贺月和风染带来的侍从侍卫们都还侍立在会场上,灭亡六国倒不怕贺月和风染借机开溜。

半山腰还有六位亡国之主等着他们回话,两个人便不敢担误时间,一前一后施展轻功飞奔上山。

距离风染夺得江湖前十高手,登临鼎山之巅,仰天长笑已经过去了七年。风染微微低头,俯瞰着脚下的鼎山,再度登临,从鼎山之巅望下去,山峦重叠,烟霭浩渺,景色跟七年前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更葱郁了一些。凤梦河山如此壮丽锦绣,登高一望,顿觉心胸开宽,心绪舒畅。极目远眺,天与地交汇成一幅壮阔魄丽画卷,赏心悦目。

只可惜,这画卷一直以来四分五裂,从未完整过,现今更被雾黑铁蹄强占割剧,奴役蹂躏。作为一个兵家,一个凤梦人,何忍?何甘?何堪?风染更是坚定了自己的主意。

“风染。”

风染闻声回过头来,就看见贺月站在自己身后一丈开外,仿佛就是那年站立的位置,在一棵挺直青翠的松树下。

那一年,贺月是太子,如今,他是皇帝,就算登临鼎山之巅,他也不会走到悬崖边向下俯视,他肩负着一个国家的兴亡,不立危地。他的武功跟风染相比,差太多了,跟着风染一路运使轻功飞纵上来,风染气定神闲,贺月不但落后一大截,还喘息不止。

那一年,仰天长笑的少年,此刻素衣银甲,血色缨络,深红披风,默默地俯视着山下,安静肃穆,宛如俯瞰着芸芸苍生。被悬崖下倒卷上来的凛洌山风吹拂着,衣袂猎猎,铠甲铮铮,浑身透出成熟干练,精明稳重的气息。以前看着俊美的脸庞,在铠甲的映衬下,陡然间刚硬得象刀削的一般棱角森然,只有脸上那凛然不屈,桀骜不羁的神色,还分明是旧时的模样。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到底是风染先开口,问:“你国的新法可有实施下去?”

“不顺利,不过还算实施下去了,阴国呢?”

“废了,已经形同空文。”实施新法时,风染回到阴国才不过一个多月,能做多少准备?能抓到多少实权?能笼罗多少人心?风染不顾一切,强逼着父皇下了实施新法的谕旨,结果,只是迎来了朝堂和贵族们的激烈反对,新法完全不能自上而下地推行不下去。失败一早就在风染的预料之中,在最初提拔了几个有实力的庶族官吏之后,风染并没有强推新法。

贺月笑道:“你傻了,既然已经失败了,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下旨废除新法好了?”挨了保守五国那么多的辱骂,竟是白挨了。在他身边三年,风染连个顺势而为都没学会?

第203章:试探

风染转开头,淡淡道:“我是怕陛下独力难支。”

在漆黑长路中前行,身边有个人,就不会觉得孤单,就会有百倍勇气。笑意不觉爬上了贺月的脸:“你才回去几天就宣布实施新政,还是太急燥了,我已经准备了两年还不敢轻举妄动呢。”

“准备了两年,才废除掉一条服色限制。”风染轻轻一笑,问:“陛下准备温吞到几时才伤筋动骨?我是急燥了些,不过是抛个砖,开个路而已。”贺月处理政事,批阅奏折,跟庄总管商议政事时,从来不避风染,贺月在做什么,想做什么,风染在一边一言不地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风染觑准时机在阴国率先颁布实施新法的旨意,并不是真要在阴国实施推行新法,他也知道,在阴国实施新法的基础太薄弱了,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他硬着头皮,讨下旨意,非要颁布实施新法,用意不过是探石问路,想看看在剩下的凤梦六国里,究竟会有几个国家赞成或追随实施新法。

贺月笑道:“风染!”贺月忽然有种遇到了知己的感觉,既感激又喜悦。在茫茫人世中,遇到这么一个人,何其幸运!这个知他心意抱负的人,还愿意做他的剑,给他开路,甚至替他扛下保守五国的质问和责难。

风染复又回身,遥眺着鼎山下的山山水水,问:“请问成德陛下,当雾黑退军之时,如果一路乘胜追击,纵不能收复嘉国全境,至少也有希望收复嘉国都城。可是索云各军为何只追击至南枣郡便即止步不前了?”

那还用问?自然是因为索云各方联军,再追下去就过界了,索云各军和汀国援军只能停步不前。只有嘉国军队追了上去,结果又被雾黑大军给杀了回来!自己一番苦战之后,眼睁睁看着失去收复都城从而复国的机会,气得耀乾帝想吐血。

凤梦十三国号称同血同宗,同祖同源,并不是光说说。除了种族一脉相承,风俗相近,法度相似之外,十三国之间私下打得你死我活,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没有正当的理由,是不敢冒然侵出别国领土的,不然便会被其他国家群起而攻。

当年索云国对阴国用兵,那是阴国单方面悍然中止废除了两国的藩宗关系,是阴国理亏在前,又拒不交出损害两国关系的罪魁祸去做质子,索云国出兵的理由表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其他国家无可指责。

没有天大的理由,凤梦十三国之间不会轻易侵入别国领土,更别提遑论灭国。这也是像阴国,弘国这类积弱积贫的小国未被强国灭亡的存国之道。就算嘉、昊、奉和三国被雾黑灭了,但是索云、荣、乌三国军队在追击至边界时,还是不约而同地停步不前。如今剩余七国都眼睁睁看着,谁敢率先踏步亡国领土?或者说,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和目的去踏足亡国领土?

答案明摆着,风染并不需要答案,又问:“我凤梦十三国共同对抗雾黑王朝一国,谁更有优势?”虽然凤梦大陆的国家多,但是没有统一的领袖,又人心不齐,再加诸多条款约束,更有各自的利益纷争和恩怨仇恨,自是免不了各种内斗内耗,哪里能够跟统一一国相比?答案仍旧明摆着,无须回答。

风染转身从悬崖边走了回来,在贺月面前站定,说:“陛下有没有听说过雾黑王朝和苏拉尔大帝的传说?”

“哦?指哪方面?”随着雾黑王朝的入侵,关于雾黑王朝和苏拉尔大帝的各种传言,在凤梦大陆到处流传,也不知真假。

“听说,以前雾黑大陆跟咱们凤梦大陆一样,九国分立,八年前才成立了雾黑王朝。”风染直视着贺月问:“他们能把大陆统一成一个国家,凤梦大陆为什么不能?”

“听说,二十一年前,苏拉尔大帝才在雾黑九国里的一个小国登上皇位,”风染又问:“陛下自问,与苏拉尔大帝相比,如何?索云国与雾黑小国相比,如何?”

把凤梦大陆统一成一个国家,一统凤梦,是贺月埋藏在心底里的野心。废除贵庶,把全大陆的人才都召募到自己麾下,是他完成一统的第一步!这野心太大,与天下为敌,除了庄总管,他从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想不到竟被风染当面质问了出来。

贺月不答反问:“二殿下自问,与苏拉尔大帝相比,如何?”

风染只轻轻道:“苏拉尔是皇帝,我只是庶出皇子。”

“在阴国,还有何人可以阻止二殿下称帝?”论才干能力,风染远高于太子和其他皇子,何况风染背后还有强大的郑家为靠山,风染登上阴国皇位几乎只是迟早的事。

“我父皇正当壮年,我皇兄孝悌忠信,我皇弟皇侄天真纯良,我虽年幼无知,还不至于丧心病狂。”换句话说,风染不打算弑父戮兄,戕侄杀弟,自登皇位。

风染已经不是皇位的第二继承人了。这三年,太子生了嫡长孙,是为第二继承人,皇后死后,淑妃封了后,封后前生的庶出皇六子,子凭母贵,变庶为嫡,为嫡次子,成了第三继承人,排完嫡出,才轮得到庶出,风染作为最年长的庶子,要排在第四。虽然嫡长孙和嫡次子年岁尚幼,但风染也不能越过他们承位,否则就是违背祖制,除非他们都死了,风染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继承古法,嫡长孙的继承地位,高于嫡次子。朱元璋在太子死后,直接把嫡长孙立为皇太孙,遵的便是此法。)

如果没有在贺月身边的那三年,风染也许还会有些野心,在郑家的扶持操纵下,浑浑噩噩地跟着郑家铁骑去争霸天下。在贺月身边的那三年虽然活得痛楚,痛楚到想死,可是他也终于活“醒”了过来,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活着想做什么,知道自己的所长所短,所擅所缺。阴国国力比之索云国差了太多,国小人少,积弱积贫,单靠一支郑家铁骑,难以冲垮索云国,再说,要讲治国理政,风染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过贺月的。

阴国在各方面是无法跟索云国正面争雄的,如果贺月有争雄之心,自己只能退让。如果贺月竟没有野心,自己才有机会。再说如今雾黑王朝想并吞凤梦大陆之心,早已昭然天下,凤梦大陆内部更不能两虎相斗,给雾黑蛮子以可乘之机。

郑家准备支持风染夺位为帝的情势,如箭在弦,风染竟然说他没有夺位之心,贺月一时猜不透风染的意思,哈哈笑道:“二殿下想是要把仁和陛下扶持成凤梦大陆的苏拉尔大帝?”

对于自己的父皇性子软弱到什么地步,风染再清楚不过了。当年只要自己的父皇能强硬一分,多顾惜自己一分,他的幼年就不会过得那般凄惨!就算累到吐血,风染也不可能将他父皇扶持成凤梦大陆的苏拉尔大帝。

风染肃容道:“陛下何必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爽快一些,做,或者不做。做,风染必定竭力辅佐陛下,肝脑涂地;不做,他日待风染一统凤梦时,灭你索云国,不会半分手软。”

“他年凤梦一统之时,二殿下准备置阴国何地?”既然要把凤梦大陆统一成一个国家,贺月不怀疑风染会毫不留情地灭了索云国,但风染,对他自己的国家是十分眷顾的,风染是准备灭了阴国,或单单留下阴国不灭?

“自然都要纳入统一版图,降国为郡。降皇为王。先授权治郡,后派官吏兼治,逐步削权,尊居都城,渐至清贵。”风染再次在贺月面前侃侃而谈,显然早就为阴国的将来和他家族的将来做好了打算。甚至,这也将是针对凤梦大陆上,合并诸国的一条策略:最终要让各国皇族安享尊贵地位,但手无实权。

贺月一时间,心底涌起一般豪情胜慨,他深深隐藏在心里的雄心壮志,被风染拨撩得通红雪亮,说道:“你我两人联手,必将开创凤梦大陆千秋帝业!”

风染有些黯然地淡淡一笑,道:“风染只是辅佐陛下罢了,当不起联手两字。”如果不是索云太强,阴国太弱,如果不是贺月太强,如果不是雾黑虎视眈眈这三条压在风染头上,他岂愿臣服于贺月?辅佐贺月一统凤梦,与雾黑对抗,是他能做出的,最有利于凤梦大陆局势的选择。既然决定了要辅佐贺月,他便要事先摆正两个人的位置,一山不容二虎,他必须退让,不能为两人以后的关系埋下祸根。

“风染……”

时间无多,风染并不想在此问题上多做纠缠,直接问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如何帮助灭亡国家复国?”是了,山腰上亡灭六国还翘以盼地等着他们的答复,这也是他们避开六国上山巅要商议的事。

贺月压根就没想过要帮助别国复国。耗损自己国家的兵力和物资,拼死拼活去帮助别国复国,没有哪个国家会干这种为人作嫁的蠢事。

第204章:鼎山巅惊才绝艳

也许,凤梦大陆所剩七国,都像风染在鼎山集会上质问的那样:“或者,在座各国想等守住疆土,雾黑退兵,稳定局势之后,自行收复失地,将别国领土据为己有?”

把已经被雾黑王朝灭亡的六个国家丢开,等待战局稳定以后,再图出兵打跑雾黑,收复失地,然后理所当然地将被灭国家的失地群起瓜分,变为自己国家的领土。至于具体怎么瓜分,那是后话。但至少,是绝对没有国家会傻到去帮助灭亡六国复国的!

风染自然也不是傻的,贺月不相信风染会做替人做嫁的蠢事。然而风染既然向六国出帮助复国的邀约,必是另有盘算。其实贺月觉得风染的很多想法作法,都突破常规,出人意表。就好像,风染强行宣布阴国实施新法,只是为了给索云国顺利实施新法开个路;风染本不擅争辩,却在鼎山上舌战诸国,承受责难与辱骂,只为了怕他独力难支;质问他是否有统一凤梦的野心,却又坦然表示愿意臣服,忠心辅佐他成一代千秋帝业。鼎山上再见风染,风染给了他太多的惊讶,每一个惊讶都让他欣喜。

“我没想过帮他们复国,”风染待他坦然,贺月便也坦然以对:“想要把凤梦诸国统一成一个,待驱逐了雾黑蛮子,我自然是要把北方那些失地都占据成自己领土的。”

风染轻轻一声嗤笑:“强占他国领土为己有,陛下跟那些雾黑蛮子,有什么区别?”

贺月一怔,道:“当然有区别!对新旧领土我会一视同仁,都是我索云国的臣民,不会奴役别国百姓。”

“这倒也是。不过强占别国领土终究理亏,且师出无名。”

“二殿下有什么好法子?”

“凤梦大陆有十三个国家,想一统凤梦,就要把十三个国家合并成一个国家。怎么合并?无外乎两个途径:其一,两方自愿,合成一国;其二,用武力征讨。在驱逐雾黑之后强占别国领土,当纳入武力征讨的范围。陛下不是一向提倡文治么?从外交途径合议合国才是上策,武力征讨当是不得已而为之。”风染说道:“邀约六国前来,我确实是要诚心帮助他们复国。不过步骤略有改变:先合国,再复国。现在是合并那六国的最好时机!”

贺月一点就透,顿时明白:“好策略!”

灭亡六国已经没有了国土,没有了国土就没有后续兵源和物资补给,其现有兵力和物资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弱,要想复国,只有依靠其他国家,或者眼睁睁看着以前自己的国土被别国占有瓜分。正因为他们没有了国土,才正是兼并他们的机会。想必灭亡六国心里也非常清楚,所谓帮助复国,绝对不会是无偿的!是看着自己的国土被瓜分,自己成为丧国之犬,无处存身?还是合并进索云国,寻得庇护,进而收复故土?

索云国与灭亡六国达成合国协议后,日后索云国出兵收复失地,便是收复自己国家的领土,名正言顺,其他国家胆敢趁乱染指,妄想扩张领地,就是侵占索云国国土,到时索云国就可以找到理由出兵,再以武力并吞其他国家。

何况,灭亡六国带出来的军队和人员,俱是本国精英精锐,一旦并入索云国,将会使索云国实力猛增,远汀国。有了实力上的悬殊优势,再想逼迫其他国家合并,就能更有威慑力。

万事开头难,合并已灭亡六国,是统一凤梦的第一步。

风染竟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合并各国,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想法,比贺月自己心里所构想的合并计划要快捷省力得多。贺月看着风染,忽然有一种惊才绝艳的感觉!究竟,怎样的风染才是风染?风染在他身边三年,他对风染的认识,竟是那样的肤浅,肤浅到汗颜!那时他再怎么努力,都从未触及过风染的内心。如今,他们一个是索云国皇帝,一个是阴国二皇子,关系那般疏远,贺月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近。

“他们就算亡国了,也未必肯合并进索云国来。”贺月还想听风染说说具体怎么合并他们。亡国了,在绝望之前还可以想尽办法复国,合并了,那个国家就完全不存在了,连复国的机会都没有。亡国之君也未必愿意亲手终结自己已经没有领土的国家。

“先,合并之后,索云国必须换个名字,由合并诸国共同拟定新国名。”风染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眼眸中,闪烁着贺月从未见过的异彩,整个人散着一种越来越鲜活飞扬的神采。合并后的新国名,由兼并国和被兼并国共同拟定,给了被兼并国一个当家做主的感觉,这就极大地降低了被兼并国的抵触情绪。

贺月没有说话,就算给合并后的新国换个新的名字,亡国之君们也不一定会同意合并。

风染说道:“灭亡六国,具体情况各有不同,把他们召集在一起来游说,是要他们相互影响。六国中,有两个国家很弱,只要他们答应合并,就可以起到示范作用,带动其他四国。”

“那两国,是弘国和永昌国。”贺月同样也是心思通透的人,风染一点,贺月就能想得到。

射凤堡本就是雾黑王朝强占了弘国和永昌国两国交界处的部分国土建立的,雾黑王朝从射凤堡猝起难,弘国和永昌国本就国弱,又当其冲,被雾黑王朝一夜之间攻陷都城,随即屠城,不但皇帝皇族被杀光屠尽,几乎朝中所有部门的重臣权臣,都在那一场浩劫中遇难,国家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存活下来的弘国小皇子是因为当时不在都城里,永昌国太子是从皇宫地道里逃出去的。

弘国小皇子和永昌国太子虽说是最弱的两国,但具体情况又不一样。

从弘国逃出来的臣子和军队都是从其他略有实力的都城周边城市拼死杀出来的,如丧家之犬似一路南逃。弘国皇族中,就只有一个在外游学的小皇子幸免于难,十四岁的少年被逃出来的弘国官吏们拥戴起来,成为了他们复国的希望。这位小皇子本来根本没有任何希望继位为君,他自己也没有登上皇位的野心,从小就养成了一副纨绔子弟的性子,忽然要他担起复国这么一副千斤重担,他自己既不情愿,也根本无法胜任,只是在弘国的遗老遗少们拥戴下,推托不得。

贺月道:“弘国小皇子应该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有机会,想必这位小皇子一定会抓住机会卸下弘国逃亡官吏们强加给他的复国重任。

永昌国的国力本就比弘国稍强,逃亡的情况比弘国稍好一些。也不知永昌国前代哪个皇帝极有先见之明地在皇宫里挖了一条直通都城外的地道,凭借这条地道,永昌国才逃出了太子和一些重臣,然后也从都城周边的一些城镇里逃出了不少地方官吏和军队,护着永昌太子一路南逃。

永昌和弘国从北方南逃,领土所及,只能逃去嘉国。嘉国一向是虎狼之国,两国被嘉国狠狠敲打了一下,为求存身,他们随身携带着的国之重宝之类的物资,都转手嘉国了。嘉国又要求他们帮助保土守疆,心存不良地把他们安排在对阵雾黑大军的前沿,甫一交锋,两国本就不多的军队又折损过半,两国的实力由此基本损伤殆尽,之后逃到南枣郡,毛恩又叫两国残余军队助守南枣防线末端的依山镇,再败之下,又损了人手,逃进成化城,两国总数才只余不到两千人。

“永昌国太子因是太子,本就该担着复国重任,说服他,或许要难一些。不过太子殿下已经没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复国了,合并是他唯一的出路。”说到这里,风染顿了顿,又道:“何况永昌太子和弘国小皇子目前都暂住在成化城里,他们若是不答允合并,陛下就算不赶他们离开,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在成化城住下去了。收服此两国,对陛下理当不难,陛下可以对之许以合国后的优厚条件,力争在今天就拿下两国,以收立竿见影之效。”风染淡淡地说来,一派理所当然的神情。

贺月不禁想,如果阴国与永昌国或弘国异地而处,风染还会不会这么冷淡漠然地议论着合国?还是拼了命的谋求复国?

贺月没有问出来,只道:“剩下四国呢?”

剩下四国虽然失去了国土,但有了弘国和永昌国的缓冲,皇帝带着大臣和众多军队都逃了出来。然而,细细分析,这四国的情况却又不尽相同。

雾黑蛮子悍然入侵,消息自北而南,飞快地传播开来,奉和国和康成国一东一西跟弘国,永昌国紧紧相邻,国家领土都不大,国力兵力都不强,根本没有抵抗雾黑铁蹄的能力,一接到消息,立即开始做掩护撤退的准备,只想尽量多争取一些撤退的时间。

第205章:对各国用各策

当雾黑大军兵分两路分别攻打到奉和国和康成国时,这两国很多的贵族和官吏,一早就弃城弃家弃国而逃,在稍事抵挡之后,康成国在弘国和永昌国之后,仅仅四天就被灭了,奉和国多守了两天之后,也被灭了。

奉和国退入乌国境内,康成国退入昊国境内。由于撤退的时间太过紧迫,人心惶惶,两个国家的皇帝虽然逃了出来,但带出来的物资,臣下,军队并不太多,本就不强的国家,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此后,奉和国帮助乌国守城,又损了一些兵力,好在他们最后守住了乌国。而昊国国力也弱,跟康成国的联军也是节节败退,损失惨重,一起又败退到荣国。康成国在自己国土上经历了一次亡国之后,在昊国又经历一次亡国,士气极度悲观。显然,奉和国和康成国也根本没有实力靠自己驱逐雾黑蛮子,收复失地。

等待他们的只有三条出路:其一,以高昂代价,请求其他国家帮助收复失地;其二,眼见着自己的国土被其他国家或势力占据瓜分,自己成为流亡政权,流徒于各国之间,最终渐渐消亡;其三,合并进其他国家,降国为郡,局部保全。

无论哪条路,对亡国之君而言,都是艰难的选择。第一条路是选,然而,却是最没有希望成功的一条路,就算复国成功,也势必国力大损,后患无穷。第二条路,其实不是路,只是一个无奈的结局。第三条路是最有可能成功的路,然而对已经是皇帝的君王来说,合国和亡国,都是自己国家的消亡。只是合国能稍稍保全宽慰自己。

风染道:“对这两国,陛下要有足够的耐心进行游说。不强求他们今天就答允合国。目前他们一个驻扎在荣国,一个驻扎在乌国,陛下可派得力使臣游说于他们。此两国中,当侧重游说康成国,他们经历了两次亡国,想必更迫切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奉和国和康成国的微弱抵抗,又为嘉国争取到六天缓冲时间,当奉和国和康成国的皇帝逃到嘉国时,嘉国已经调集了全国兵力,布防在北部边境。

嘉国作为凤梦大陆的第一强国,自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丝毫没有把悍然入侵的雾黑王朝放入眼里。觉得弘、永昌、奉和、康成四国的灭亡,不是雾黑王朝太强,而是那四国太弱!他们如果可以不顾凤梦大陆同祖同源的道义,早就可以把四国灭了。对这四国的灭亡,嘉国不是同仇敌忾,而是幸灾乐祸,心里盘算着,自己把雾黑王朝赶走之后,顺势就把四国领土占为己有了。因此,当弘国和永昌国逃到嘉国请求避难时,耀乾帝不但狠敲了两国一笔竹杠,几乎把两国随身携带出来的物资掠夺一空,更是把两国逼到交战前线,一副把两国往死里逼迫的势阵。

然而,把弘国和永昌国逼上前线,想借雾黑王朝之手除掉两国遗族,日后自己收复两国失地时,就没有人可以站出来反对。这盘算打得倒响,却成为嘉国最大的失败之处!

经历了屠城惨状,弘国和永昌国的人都被雾黑王朝吓破了胆,眼见如狼似虎的雾黑兵卒漫天遍野黑鸦鸦地杀上来,弘国和永昌国的兵卒哪肯拼命死守?他们守的又不是自己的国土!因此稍一交锋,掉头就开逃。

嘉国国强军壮,兵卒们本来军心稳定,士气高昂,哪晓得被弘国和永昌国的兵卒这么一哭天喊地的逃窜开来,军心士气受到严重打击,有些承受力弱的兵卒便跟着开逃,继而嘉国在北方布下的准备御敌于边境之外的重兵,在惨烈厮杀三天后,终于架不住兵卒们的一边打一边逃,恐慌情绪弥漫了整个防线,士气越落越低,军心日益动摇,终是溃败了!

北方战线被雾黑蛮子强力突破后,嘉国不得不一步步后撤防线,每一次都重新布署兵力,想将雾黑军队赶出国境。然而,嘉国朝堂太想保存实力,每一次与雾黑军队拼杀,都舍不得压上全力,次次都是嘉国先行弃阵后撤,直至雾黑王朝的军队逼近嘉国都城,耀乾帝再想背水一战时,嘉国军队已经士气低迷,恐慌横行,不堪为战,只能转为战略撤退,单是嘉国都城就坚守了八天不破。直到雾黑王朝中路军久攻不下,将尚未走远的刚分出去的东西两路军调回来,一左一右三路围攻,才拿下嘉国都城。嘉国一边抵抗着,一边把大批物资,人员撤进索云国境内。等人员和物资安全撤离之后,军队才一步步撤进索云国。

从二月初三到二月廿五,嘉国凭一国之力,独自抗抵了雾黑王朝二十二天,最后还撤出了大批的物资,人员和军队。如果没有弘国和永昌国的溃逃影响了军心士气,他们说不定可以守得更久。不能不说,嘉国是当之无愧的凤梦强国。这样的国家,完全有能力,在站稳脚跟后,觑准适当时机,重整旗鼓,依靠自己的力量收复失地!

“那些仗是怎么打,二殿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风染在向贺月叙述战争经过,点评每战得失经验时,清楚得简直就像风染亲身经历了这些战场一样!

风染淡淡道:“我去了趟北方。是我带人去雾黑后方截断他们粮草补给供应的。陛下莫非真以为难民干的好事?”

“哦。”自己跟庄总管猜得果然不错,贺月只道:“原来真的是你。”

风染道:“我此去北方,截断他们粮草补给只是顺手而为,并不是主要目的。雾黑蛮子骤然入侵,我们对他们知道得太少了,所以,我必须亲自北上,到生过战争的地方去查看地形,了解每一场战役生的过程,最大程度地了解探查雾黑军队的各种情况。了解得越多,日后与他们开战,我方才会有一些胜算,就算是败,也要做到成竹在胸的撤退。”

在北方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风染带着郑家精骑,除了截断雾黑大军的粮草补给线路之外,像疯了一样地在北方各地流窜,深入细致地了解当初在北方生过的所有战役。那一路,晓行夜宿,餐风饮露不说,更有无数次被雾黑守军现追杀,每时每刻都冒着被雾黑守军围歼的风险,其中的艰辛和危难,只有风染和随行的郑家精骑才知道。

就算风染已经回到阴国一月有余,当贺月在鼎山上看到风染时,觉得风染脸上犹有风霜之色。作为一个即将领兵跟雾黑蛮子作战的兵家,风染只觉得这一切是他应该去做的,义不容辞,不觉得苦,更不觉得要跟谁叙苦,风染一向便是这样的性子和担当。

倒是贺月不咸不淡,不痛不痒地道了一句:“二殿下辛苦了。”

“合国能不能成功,关键全在嘉国。”风染完全不理会贺月的问候,径自说了下去:“嘉国挡在索云国北方,就算说服了其他五国同意合并,嘉国不同意合并,跟其他五国的合并就是空谈。”因为。索云国跟其他五国并不直接接壤,如果嘉国不合并进来,或者不同意借道,索云国要怎么出兵?难道还能从空中飞过去?

要说服一个有能力收复失地的强国合并进其他国家,不用想,也知道很难成功。

除了嘉国之外,昊国也算是一个凤梦大陆里实力中等偏上的国家,它是一边抵抗,一边撤退到荣国境内,实力保存得相当完好,也是属于有极大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收复失地的国家。

风染道:“昊国是嘉国的藩属国,合国之事,他们当会以嘉国马头是瞻。如果嘉国复国成功,他们是有义务帮助昊国复国的。因此,对此国只需要尽力游说即可,不必花费太大力气,力气应该花在嘉国身上。”

贺月看着风染,问:“二殿下怎么说服嘉国?”

风染缓缓摇了摇头:“说不服,谁也不可能说服嘉国合国,除非我们合并进嘉国。”索云国合并进嘉国,掌权理政的就是嘉国耀乾皇帝。

风染话里,用了“我们”两个字,显然把他与自己算成了同一阵线,贺月听得心头一暖:“二殿下准备怎么对付嘉国?”嘉国既是合并的关键,就算再难,风染也不可能放过嘉国,关键是,风染准备怎么去啃这块硬骨头?

“嘉国撤出了大批物资,人员和军队,目前来看,嘉国有实力自行收复失地,只是在等待时机。”风染加重了“目前”两个字,继续说道:“他们是亡国之人,退入索云国,是避难,没有根基,粮草物资根本得不到保障,他们的人员军队越多,就越难长久支撑,粮草物资只会越耗越少,再加上他们喧宾夺主,固守依山镇,消耗极大,实力和士气会快下降。对付嘉国的策略只需要一个字:拖!”

雾黑王朝虽然因为粮草后续的原因,暂时北撤,但雾黑王朝士气仍在,实力仍在,暂时的北撤是为了完善后防保障供给,是为了更快地灭掉凤梦大陆剩下的几个国家。雾黑王朝对凤梦大陆的强弱格局并没有改变,目前,暂时的休战,并不是大举反攻收复失地的时机!

嘉国能做的,只有坚守南枣郡依山镇。

第206章:烈烈风

南枣防线溃败又重行布防时,嘉国要求独自驻守南枣防线末端的依山镇。这依山镇虽小,往北不远即是嘉国国境,往南可以退至索云国腹地,往前是南枣防线,往后是依山山脉,依山傍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虽然不具备战略意义,却是个屯兵的好去处。

因此,在毛恩因兵谏而死,威远军统帅改由陈丹丘出任后,嘉国就更是牢固了对依山镇的控制,甚至接管了依山镇的地方官府,大有把依山镇占为己有的架式!看嘉国的样子,就是要把依山镇建成嘉国在索云国的大本营!

亡国军队还敢强占别国领土,索云国自然极其不满,不过考虑到战乱之期,嘉国军队尚堪一战,颇有可用之处,再加要一致对外,不好撕破脸自己先窝里反,因此就暂且噎下了这口气。

“怎么拖?”拖下去,对战争各方都是消耗。

“在对雾黑蛮子作战时,我们要尽量保存自己的实力,必要的时候,战线南撤。把南枣郡和依山镇推到最前端,嘉国要死守依长镇,就让他们守去,让他们消耗。让嘉国和雾黑王朝彼此消耗去,我们才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坐收渔人之利。等嘉国的实力消耗空虚了,一直消耗到他们没有实力自己收复失地的时候,我们再提合并之议。那时,他们只有选择同意。”一个失去国土的政权,就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根基,越拖下去,实力就会越来越弱,复国的希望就越渺茫,嘉国拖不起。

贺月轻轻一叹道:“这种打法,会多死很多人。”为了达到拖垮嘉国的目的而故意拖延战事,参予战事的各方都会多死很多人,尤其是嘉国人。做为目前凤梦大陆诸国里最强的索云国,如果不积极抗战,东西两路只怕很难守得住,亡国之人只有败退进索云国境内,等着合并。多死的人,不光是嘉国,雾黑和索云国,几乎牵涉到凤梦大陆的每一个国家。“而且,一个掌握不好,只怕凤梦大陆真会被雾黑蛮子灭了!”

风染看着贺月,问:“要一统凤梦,陛下是愿意在外寇入侵中合并诸国,还是等赶走雾黑蛮子之后,我们再出兵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武力征讨?哪一个更容易达成一统凤梦的目标?我虽读书不多,也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人自是在所难免。至于陛下所虑,怕我凤梦大陆被雾黑所灭,这个却请放心,风染会竭尽所能与雾黑大军周转,既要削弱凤梦诸国实力,又保存索云实力,同时又不让雾黑灭了我凤梦。”

当初,苏拉尔大帝一统雾黑大陆,整整花了八年的时间进行武力征讨,每一个国家都拼死抵抗,死亡的人不计其数。所以,苏拉尔大帝在开拓了百万大道和射凤堡之后,用了五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

相比之下,趁着外寇当前,加以引导利用,合并失去国土的灭亡之国,合情合理合法地取得收复失地的资格,从而委婉地达到一统凤梦的目标,反而能够更好地凝聚人心,减少死亡。风染提出来的办法,显然比直接用武力征讨要好得多。

然而,这办法的关键是要索云国能顶得住雾黑王朝的强力进攻,不但要顶得住,而且还要能够反攻,要能够把雾黑王朝赶出凤梦大陆。不然合并亡国,一统凤梦就成了一场空。

其实贺月和风染都没有亡国,感受不到亡国之痛,和亡国之后的凄惶无助,他们在这里谋求着如何合并亡国,其实质,是乘人之危,殊不道义。

贺月看着风染,默然无言了半晌,方道:“用这样的手段去合并灭亡六国,二殿下不但要乘人之危,还要落井下石!真够阴险卑鄙!”这句话的意思,应该非常义正辞严,然而从贺月嘴里说出来,非但没有一点指责的意思,语气里全是欣赏的意味。

“风某从来都不是君子。”风染淡淡地笑着,收回了目光。他听得出,贺月的话里,只有赞叹,没有嘲讽。尽管风染从来不想在贺月面前表达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分辩了这么一句。如果他是君子,他就应该遵守自己的诺言,乖乖呆在贺月身边,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也要安心做贺月的人,等着贺月玩厌了主动放手,而不是一步一步逼着贺月放手。

贺月却只记得风染是很君子,也很汉子的。在风染武功恢复之后,尽管可以凭武力轻易反制住他,但风染却从来没有对他动用过武力。甚至最后那次,他那般羞辱凌虐于他,风染也忍着没有对他出手。贺月也清楚,只因风染的武功,是他帮风染恢复起来的,风染便觉得不好用武功去对付他,就算风染不对他动用武功只是出于道义,贺月仍然觉得风染很君子。

现在,贺月一点也不懊悔对风染的放手了,一直堵在他心口的闷气,忽然消散了。他忽然明白了,最后那一次,不管他做错了什么,都只是给了风染一个决然离开的理由罢了。一方面,他已经困不住风染了,另一方面,与其强留下一具行尸走肉,不如放风染蛟龙入海,不属于自己,但可以鲜活地站在自己眼前,共同图谋着一统凤梦的千秋伟业。

风染肯在贺月面前分辩一句,是不是也说明,风染开始在意自己在贺月心目的印象和观点,至少,风染不想贺月误解自己。

虽然听到风染的分辩,贺月有几分开心,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私事私情的时候,半山腰,一场硬仗正等着他。掩下心底的开心,贺月问:“既然要一统凤梦,那么二殿下准备什么时候把阴国合并进我索云国?”语气虽然平静,但问题却象剑锋一般尖锐。要一统凤梦,阴国不可能例外!

“等鼎山集会之后,我会前往成化城跟陛下仔细商议合国条款,在此之前,阴索合国之议不可入第三人耳!”风染平淡而从容地侃侃而谈,显然他早就考虑过如何把阴国合并进索云国的事:“阴国方面,我会一力促成。希望阴索合国能给有土之国的合并,一个开端。”

只怕除了风染一人,阴国朝堂上下所有人都会强烈反对合国!合进别的国家,自己国家就没有了!何况阴国还是国土尚存的国家,国再小也是国,不到迫不得已,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合并进其它国家。在把亡灭之国合并了之后,接下来对有土之国的合并,才是真正的硬仗!

为了达成一统凤梦的目标,风染愿意把自己的国家合并进索云国,贺月的心忽然暖烘烘的,暖得有种要流汗的感觉,说道:“你便不怕被你族人,国人骂做卖国贼?”

风染一笑,道:“想骂就由他们骂去。等他年凤梦一统之时,没有阴国,也没有索云国,这凤梦大陆就只有一个凤梦国,还有什么可骂的?当年,陛下不是这么劝说庄先生出山的吗?”

第一次跟风染在谈话中提及往事,贺月想拉近两个人之间那种疏离陌生的感觉,试着轻轻唤道:“染儿。”

风染霍地转过头盯着贺月,淡淡的容色忽然变得冰冷,平和的眼眸更是闪烁着一片寒光,冷声问道:“陛下在叫谁!”

问得贺月从心里打了个寒颤,忽然明白自己犯了个大错:“染儿”是风染在做男宠时自己给他取的昵称,如今风染恢复了身份,怎么会还应承那个带着狎玩意味的昵称?贺月一惊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分辩:“哦,没叫谁,二殿下听错了。我是说,二殿下不必那么急着把阴国合进来,可以先缓一缓。”

风染深深了贺月一眼,才慢慢转开头,脸上的神情也慢慢缓和了下来,问:“不合进索云国,我以什么身份,替陛下征战天下,对抗雾黑,一统凤梦?”从这一句,贺月明白了风染急着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的用心:风染急着接掌索云国的兵马,开始去实现一统大业。

“风染。”贺月问:“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你图的什么?”统一凤梦大陆,将要花费这么巨大的心血,精力和代价,既然讲不上感情,而风染也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为什么要如此帮他?

风染那么决然地从他身边离开,他清楚,风染对他压根谈不上一个情字。真要说情,多半是他自作多情。风染又为什么要如此尽心尽力地辅腌佐他一统凤梦,实现梦想和宏图壮志?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国家,背负骂名,风染的目的何在?

风染本来充满神采的眼眸忽然一黯,转过身,沉默地看着山下,没有说话。

贺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觉,觉得风染原本说得豪情胜慨,神采飞扬的,因他这一问,顿时消沉了下去。悬崖下凛烈的山风倒卷着吹上来,只把风染的猩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艳得让贺月觉得得刺目。

一统梦幻兹事体大,风染做为这个宏伟蓝图的构建者甚至有可能是执行者,贺月必须要掌控全局,不容有半分差池,他必须要问清楚风染的想法。

第207章:把心掏开

去实现这么宏伟的一个目标,以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为代价,以阴国的合并终结为代价,以自己的生死荣辱为代价,然而就一统凤梦这事本身,风染和阴国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实质性好处,于公,贺月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私心里,贺月也想知道风染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风染只是低头俯瞰着山下,恍若未闻。

贺月走过去,一手搭在风染肩上,把背对自己的风染扳过身来,他直视着风染,也让风染无法回避地看着他,贺月以凝重的语气说道:“为什么帮我,你要说清楚!”如果是别的小事,风染不想说,贺月也就不会再问了。但一统凤梦,事关重大,风染再不愿意,他也一定要逼着问个清楚。

风染冷冷抬手,带着嫌弃的神色,把贺月的手从自己肩头拂开,银甲素袍,红缨披风,显得那般的冷凛决绝,抿紧了唇,回转身,继续俯瞰着鼎山山脚。

风染越是不说,贺月便越是觉得不放心,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隐秘。贺月退后一步,说道:“既然二殿下不能开诚布公,合作统一凤梦大陆的事,就此作罢。我会照我的法子,一步一步慢慢来。二殿下不妨另起炉灶,看谁能做成这件事,谁灭了谁。”

贺月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话已经说完,转身便要向山下走去,听见风染轻声问:“那一年,你去玄武山学习双修功法,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活不长。”

贺月只觉得胸口一动,心似乎漏跳了一下,无比难受:精元虚耗,不得长寿的事,他一直没敢告诉风染。原来风染一早就知道了,原来风染是从玄武真人那里知道的。想一想也觉得合理,凭玄武真人的医术,应当能诊得出风染的病症。贺月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我生出来就带着体毒,毒质深入五脏六腑,是因着年岁幼小,正是精元气血生旺盛之时,才熬了过来,直到十三岁才摸到了控制毒性的法门,十四岁才控制清除了我身体里积累的毒素,曾几次差点就死了。先生说,因这毒,我的精元被消耗得七痨八损,大概活不到盛年。”

原来,风染的精元是这样被消耗掉了。盛年,一般就是指三十到四十岁左右,活不到盛年,难道风染活不到三十岁?风染今年二十有二,只有八年可活了?!

贺月问:“那老头没有想法子治你?”玄武真人在凤梦大陆都是出了名的医武双绝,贺月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希望,白回春无法医治的,说不定在玄武真人手上就不是难题了?

风染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轻轻说道:“先生说,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又耽误了十多年,损耗的精元没法子补起来。”

玄武真人跟白回春的结论竟是一样的!

贺月只觉得心一下子拧得紧紧的,紧得喘不过气来:原来风染明知道自己精元虚耗,还是不断地跟他欢好,每次都任他索求到满足,真不知道风染那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那些尽情尽兴的欢好又损耗了风染多少精元?若早知道风染竟然只能活这么一点时间,他宁愿不跟风染欢好,宁愿风染能活在他身边,活得更长久一些。

难道真没有延寿之法么?贺月不死心地想。瞪着风染,觉得风染言词间有些吞吐闪烁,贺月猜测,风染是不是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玄武真人从小就开始医治风染,对风染的身体,只怕比风染自己还要了解,改天要逮住那老头儿好生盘问。

风染的语气略微停了一下,又说道:“我只是想,既然活不长,就要活得舒心畅意,做件惊天动地的事,让后人都记着我这个短命的人。”

风染终于回转身来,看着贺月,说道:“你问我,帮你一统凤梦,我图个什么?一统凤梦,你又图个什么?”就为了图个国土更广袤一些?臣民更众多一些?

贺月正色道:“小时候,先生我读书识书,治国经济,帝王之术,不知在什么地方,看见了一个大儒说的一句话,他说他生平四大宏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便在我脑子里生了根。那大儒不过一介庶族布衣,如何能实现如此宏愿?但是,自小我就一直在想,我是要做皇帝的人,我做了皇帝要做些什么事,才不辜负了苍生,不辜负了这个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位置?他是布衣,我是皇帝,我手中的权力比他大,能力比他强,他无法做到的,或许我能做到。不过,我想做的与大儒想的略微不同,朕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收天下成大同,为万世开太平。风染,我与老庄议事时,未避过你,凭你的聪明,你应该早就猜得出来,我今把这话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你会不会帮我,我都会朝着这个方向去做。”

贺月不是文人,更不是武将,帝王之道便是要讲究师出有名,冠冕堂皇,把自己的野心隐藏在仁义道德之后,贺月的宏愿不过就是一统凤梦,再治出个兵戎不兴,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来。

风染轻轻嗤笑了一声,不想跟贺月做口舌之争,道:“我是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虽出身皇族,但却什么都没有学过,是郑家把我救上玄武山求医时,才由修年哥给我开蒙,我识字之后,最先学到的是兵法。下山之后就开始打仗……跟陛下的清南军厮杀了快三年吧,各有输赢,总的来说,是我阴国敌不过清南军,节节败退,可是,我输得不服。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行军打仗,我也不喜欢干别的事,就喜欢行军打仗。我便想,在有生之年,率一支军,痛痛快快打一场,把雾黑蛮子赶出凤梦大陆,更把凤梦诸国踏在我的战马之下,亲手把凤梦河山统一成一个版图,收纳天下。像你说的那样,收天下成大同。我也可借此青史留名,后世铭记。”

风染说道:“你问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一统河山?因为我就喜欢征战杀伐,此其一。”

“其二,凤梦各国相互间征战不休,可是困于祖制,谁也不敢灭了谁,越杀小国越多。只有你有野心有魄力敢突破祖制,意图一统凤梦,我只有通过你去征战天下。”

“其三,你索云国本就是凤梦强国,只有像索云国这样的强国,才负荷得起征战诸国的军需和后备,辅佐于你,我想征战天下的目标才能事半功倍。”

“其四,我不是不能以阴国和郑家为根基,等我父皇百年之后,夺取皇位,另起炉灶,一步步先强国,再征战。只可惜,我活不了那么长时间。”风染的父皇仁和皇帝还不到五十岁,正常情况至少可以再活十年,说不定风染还会死在他父皇之前。

最后,风染说道:“其五,你会是个好皇帝。”凤梦大陆在经历了雾黑入侵和武力征讨合并双重战乱之后,需要一个有魄力有作为有担当的皇帝刚柔并兼地来治理天下,抚平战争所留下的疮痍,给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更需要有长袖善舞的手段来平息、制衡、消除十三国合一之后的各种派系、集团、家国之间的内斗和暗斗,使之真正溶汇成一个国家,以达到长治久安,达到为万世开太平的盛景。

贺月刚要说话,风染抬手一摆,贺月便知道风染话还没有说完,闭了嘴,听风染又说道:“我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当清楚。我选择辅佐你,就不会背叛你,我反正活不长久,不图权,不图钱,这些对我都是虚的,我就图个畅快漓淋地征战一场,图个身前死后名。把兵马交付于给我,我不会拥兵自重,不会反戈逼宫,这一点,你尽可放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寿数有限,我或许活不到完成一统的那一日,不过你一定会继续进行下去,终究会实现一统凤梦的目标,实现我的目标,这一点,我也很放心。”

“你只管去执掌朝政,稳定后方,安抚百姓,收束各国异心,让我替你驰骋沙场,驱逐雾黑,武征诸国。我不会反叛于你,但是你也不要掣肘于我,给我信任,给我兵权,给我粮草,给我便宜行事,给我军事专擅,让我能在有生之年,畅畅快快做成这件事。”

风染最后说道:“能够不受掣肘地一统凤梦,可以畅心适兴,随意挥洒地征战四海,马踏天下,让后世之人都知道,是我东征西讨,完成的一统大业。这辈子,就算活不到盛年,也值了。”

寿数,是风染心里不能面对,不能承受的苦痛。可是,为了解除贺月的疑惑,他必须要对贺月坦承这一切。他们将要联手,以文帝武将的格局携手染指天下,去开创他们的千秋基业。贺月是君,他会是贺月的臣下,鼎山之巅这一席话,句句肺腑,披肝沥胆,开诚布公,风染不惜把自己最深的伤口亮给贺月看,毫无保留地剖析自己,以获取贺月的信任。风染不想给他们日后的关系埋上任何阴影,他希望能获得贺月没有保留的信任,放手让他纵横驰骋。

第208章:执手

艺成下山时,玄武真人告诉风染,他在二十五岁之后就会以很快的度衰老。因为在二十五岁之前,人都在生长育之中,生机旺盛,人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过了二十五岁,生机渐渐衰退,风染的身子就会支撑不住地衰老。

虽然说风染的外貌确实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风染自己清楚,他的身体跟别人不同,最明显的是他的身体不能维持正常的温度。哪怕大热天,不运使内力,他也会觉得冷,寒冬里,他更是必须随时运使内力才能维持正常的温度,不然手脚都会冷到僵硬。夜里,盖再厚实的棉被,捂得再紧实也睡不暖和,需得煨上两个暖壶才能入睡,半夜还要换一次暖壶。

从七岁上了玄武山开始,风染一直跟陆绯卿同床而眠,觉得冷了,会自然而然地偎进陆绯卿怀里取暖,天天晚上暖暖和和地一觉睡到天亮,开始并不觉得异样。直到回到阴国皇宫后,有一次陆绯卿自行外出游玩去了,风染一个人睡觉,一晚上冷醒了几次,怎么睡也不暖和。一连几天睡得不好,令他疲倦困顿,一直等到陆绯卿游玩归来,他才又抱着陆绯卿睡了个好觉。

从那以后,风染便留意着,知道自己身体冰凉的症状,一年甚于一年,风染才渐渐相信,玄武真人说他寿不过三十的话大约是真的。他甚至猜想,他冷心冷肠的性子,清净寡淡的大约都是拜体毒所赐……正常的人,哪会冷淡到他那种程度?

从小,风染就知道,自己的命运,要自己去承受。所有的疼痛和苦楚,他愿意埋藏在自己心里,谁也不说。说给漠不关心的人听,徒让他们幸灾乐祸,说给关心自己的人听,徒让他们担心难受,倒不如埋在自己心里。

贺月从外交途径施加的压力,把风染排挤出阴国朝堂,是给风染的第一次重创,使得风染于权势一途灰了心,只剩下一段感情可以期盼。然而陆绯卿竟然喜欢上了他的未婚妻子,再次给风染沉重的打击,只觉得人生再无所求,万念俱灰。把自己送给贺月,遂了贺月的企图,以求换取喜欢的人的活命机会,风染多少也有些找死求虐的念头,他灰暗的人生再一次陷入绝望,这一次,太子府里不会再有一个“陆绯卿”出现,用明媚纯净的笑,照亮温暖他阴冷绝望的心田。

然而在贺月身边的三年,日子并不象风染想象的那般难受。贺月是霸道而毫不怜惜地强占了他,但也给了他帝王的喜欢,那种喜欢尽管带着以上压下的欺凌意味,但仍然无法抹杀贺月的喜欢。凭风染的聪慧,他能感觉得到贺月对他的喜欢,是自内心的喜欢,尽管他不能接受,那份喜欢还是在他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乘虚而入,给他荒芜冷凉的心田带来了一点点温暖。也许,风染是借助着这一点点温暖,才熬过了那段万念俱灰的绝望日子,渐渐从求死转为消沉,转为破罐破摔,转为好死不如赖活着,就当在风园养老吧,反正活不长。

那个人是真的喜欢他,风染喜欢那种被人喜欢,被人珍惜的感觉,在他自己都抛弃了自己的时候,这种被别人珍惜着的感觉越的令他贪恋不已,这才是风染恢复武功后不死不逃留下来的最大缘由。

在贺月身边,风染不自觉地学到了一些帝王治世之术,开阔了风染的眼界和胸襟。贺月的喜欢仿佛在风染心里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烛,让风染足够照亮自己,贺月的言传身教,渐渐把那灯烛越拨越亮,让风染足够温暖自己。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谁,想不想活下去,想怎么活下去,想活出个什么样,都只能靠自己。

斗室枯坐的日子,除了练功,便是冥想。风染渐渐想了很多事,越想越是通透。权势落空,情爱幻灭,这短暂的一生,他还能做什么?还想做什么?那段日子过得煎熬,先天的不幸和后天的磨难,足以把人摧毁湮灭,想从深渊中爬起来,只能靠自己。风染便在煎熬中渐渐蜕变,借着贺月留下的灯烛火种,烧了心田里的杂草,照亮前方的路。这一次,他是真的站了起来,不再是依靠别人的扶持。

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距离三十岁,只剩下八年时间,也许他连八年都活不到,如果不跟贺月联手,不能得到贺月的支持,不能以索云国强盛的国力为基础,叫他另起炉灶,他便绝对活不到完成一统凤梦的哪一天,没准哪一天,他就老死在马背上!时间,逼得风染只有用辅佐贺月的方式跟贺月达成联手,逼得风染不得不对贺月开诚布公,逼得风染不得不说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再次从人生的低谷站起来,风染已经想得通透了,他只想在有生之年,做自己喜欢的事,做成自己喜欢的事,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风染说完,微微垂下目光,以示臣下的恭谨,问贺月:“我这么说,陛下可放心了?”

从二十五岁开始衰老,到三十岁死亡,五年时间就衰老完正常人四十年才衰老的过程,按照人均寿数六十五岁来算,他衰老的度是正常人的八倍,当风染二十七岁时,就相当于正常人的四十岁。二十七岁就应该找个地方隐居起来,风染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未老先衰的苍老容颜。因此在风染一统凤梦的计划里,他要在五年内基本完成一统大业,就算到时还会剩下一两个国家不肯合并,也可以交给贺月去完成。五年之后,到了二十七岁,他就必须退隐!

风染从来没有一口气跟贺月说过这么多话。风染对自己活不长说得很简略,更多的是剖析自己必须辅佐贺月的原因,畅谈着两个人以后的联手事宜。从风染热切的语气中,贺月知道风染希望能得他的信任和支持,放手让他一战,一句一句,说得坦诚,说得通透,说得推心置腹。

贺月有一会没有说话,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听了风染一番话后,是什么感受,伸出手,郑重地说道:“朕会在任何时候,都站在你这边,给你需要的一切!”

“谢谢陛下信任成全,风染会永远记得这句话。”风染微微一笑,抬手搭在贺月悬在半空的手上,随即,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那一刻,他们志趣相投,心意相通,达成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攻守同盟,从那一刻起,把他们的命运紧紧联结在一起,也把他们与整个凤梦大陆的命运联结一起。

风染二十二岁,贺月二十七岁,为了共同的野心和宏愿,一个许下忠诚不二的承诺,一个许下信任不疑的承诺,从此携手。

一握之后,风染很快就放开了手,把身子挺得笔直,再次肆无忌惮地盯着贺月说道:“我有一句话,一定要说在前面:一旦阴国合入索云国,你便是君,我只是臣。”这句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他跟他,只是君臣,没有别的关系。

风染是何等聪明伶俐的人,此次鼎山再次相见,虽然贺月表现得很正常,但风染依旧在贺月看自己的眼神中,说话的语气里,待自己的神态间的蛛丝马迹中看出,贺月对自己仍是恋恋不忘。

三年后的今天,权势落空,情爱幻灭,以及贺月最初的蹂躏欺凌,带给风染的打击,已经渐渐平复,他已经不怨恨贺月了。相反,是贺月的那份喜欢,给风染的心田留下一盏灯烛,陪伴他渡过了人生中最阴暗绝望的日子,从低谷爬出来,再见艳阳天。

曾经恶毒地想过,练好双修功法,去采撷贺月的精元以增添自己寿数。可是当风染走出低谷后,这想法却渐渐淡了。寿数天定,自己注定短命,便要认命,不想做那伤天害理,逆天改命的事。已经不怨恨贺月了,也就做不出采花的事来。采其他人的精元以延自己寿数的事,风染更是做不出来。

想像中,有个人对自己好,自己回报一份同样的好,两情相悦,会是件很美好而甜蜜的事。但在摆脱了男宠身份之后,风染依旧不能回应贺月对自己的好。他只有不到八年的生命,能保持青春容貌的时间更是只有不到三年,他给不了任何的承诺,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好,那就让一切都当做没有生过,不再开始。

当风染从风园离开,就恢复了阴国二皇子的身份,贺月心头再是不舍,也不会纠缠于风染。如果风染不提,贺月也不会提及,风染一提,贺月冲口而出:“嘿,现在你倒知道我是皇帝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皇帝了?”贺月并不是想风染把他当皇帝一样敬着,关键是风染没把他看在眼里!

风染淡淡说道:“那时,你是索云国的皇帝,我是阴国人。”两个人不在一个国家,贺月再是皇帝,可也管不到阴国去。

“风染,”贺月说道:“合了国,你也是风染。”贺月誓一般,带着几分恶狠狠的神情:“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不会放手!你身上,有我亲手烙下的朱墨标记!我身上,有你亲手签下的卖身死契!”

第209章:三国合一

想不到,自己的一文钱卖身契,不但没有被丢失,反而好好地收在贺月身上!瞧那意思,贺月还想拿出来胁迫于他?还是说,贺月对他耍胁迫一招,都耍顺溜了?风染抿紧了嘴唇,冷冷淡淡地看了贺月一眼,越过贺月,向山下走去。

“别忘了,你我练着双修功法,就算不在一起练,只要一直练下去,总有一天,会练出那种效果来!”如此要挟胁迫风染,贺月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有风度,无赖无耻到了极处,可他就是忍不住。

风染停下脚步,回过头,说:“我跟陆绯卿也练了双修功法。”

“你们练出来的功力,那一年已经被秘药化去了。你身上现在练出来的功力,是跟我练的,要能练出效果,只会跟我有效果。”

双修功法只能是两个人配合了练,容不得第三个人插足,风染知道贺月说的是真的。当初,他有几次跟陆绯卿身体碰触,耳鬓厮磨之际,总忍不住心思荡漾,总想抱着陆绯卿做点什么,才好解了身体里说不出来的痕痒与焦渴。那时不清楚是什么,现在知道了,那便是欲望。跟陆绯卿的身体一碰触,总能轻易挑起他身体里按捺不住的欲望。在送陆绯卿逃跑那一晚,达到了他忍耐的极限。

后面陆绯卿回来,风园再会,隔了三年时光,风染再次抱着陆绯卿身体时,只觉得陆绯卿的怀抱越加的宽阔厚实,坚硬温暖了,此外只有劫后余生,久别重逢的欣喜,而他对陆绯卿的身体,再没有那样的渴望与冲动了。当时只以为是自己慧剑断情之后,欲望自然也随之消除了。换而言之,照他目前练功的进度,没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练出像对陆绯卿那样的功到生情。

风染仰望着贺月,淡淡的容色,陡地变得冰冷:“大不了,把这身功力废了,重行再练!”

往昔,那狗皇帝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欲望和暴虐,犹自历历在目,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痛。他可以不去怨恨贺月,因为最开始是他有求于贺月,这辱,是他该承受的。可如今,如何能再来一次?

风染竟会如此决绝地,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自己,贺月的心寒浸浸的,冷到极处:“还想跟那笨蛋一起重练?”他堂堂皇帝,哪点比不上那个笨蛋?他就那么看不上他?风染废功之后,根本没有能力自行重练,风染生带体毒,要用功力压制毒素,他不能象一般人那样,废功之后不练,他必须要练,必须要有人帮助他,跟他双修双练。风染宁愿废功,也不要跟他练出那种效果来!

再跟陆绯卿重练武功么?陆绯卿早已不是当初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山野少年了,他是汀国将军,担负着守卫汀国的重任。再说,陆绯卿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他怎么能缠住陆绯卿不放?风染做不出象贺月那般死缠烂打的事。更重要的是,重练就必须化去以前的功力,陆绯卿限于自身的习武资质,现有武功一旦化去,就再也练不出来了!

显然,跟陆绯卿重练双修是不现实的事。

跟郑修年重练双修?风染知道,只要他提出来,郑修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陪他化功重练。可是目前正当战乱,像郑修年这样绝顶的轻功高手将会生巨大的作用,现在来叫郑修年废功重练,简直就是糟蹋人才,得不偿失。

想了半晌,风染竟然想不出一个可以陪着自己重练双修的人。风染黯然一叹:“罢了,若是练出了效果,我便认了。”他的身体早已经被贺月玷污,不在乎更脏一些。何况,贺月带给风染的,也不光是屈辱,更多的是温柔和呵护,给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欢愉。只是这一次,他定当不会再做他的玩物,也容不得他对他轻侮一分。

更重要的是,贺月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练功?只怕一辈子也练不出功到生情的功力来。再退一万步,贺月要真练出来了,贺月那三千后宫也不会跟贺月善罢干休,少不得要逼着贺月把这邪门的功夫废掉。因此他不妨暂且先应着,不要为这私事,影响了大计。

风染终究还是松口了,贺月有几分开心,唇角勾起,荡出笑意。风染只是万般无奈地让步,开心之余更多的是不甘,唇角的笑容里慢慢充满了苦涩。他一个帝王,在风染眼里就那么的不值一哂?

风染凝望着贺月的笑容,想:“不过五年而已,一个坐镇朝堂,一个征战沙场,也许什么都来不及生就过去了。”他能出现在贺月眼前的时间不到五年,五年之后他必须退隐。并肩五年,一朝永诀,会给贺月带来什么后果,都是贺月自找的,是他那样咄咄逼他!

风染回头纵身向山下疾奔,招呼暗自失落的贺月道:“快来,别误了正事。”

回到半山腰集会会场,合并谈判由贺月出面展开。因为要在秘密的状态下,把阴国合并进索云国,不能事先走漏风声,风染几乎不怎么说话。

嘉国耀乾帝一听,帮助复国,原来是这么个帮法,当即激烈反对,放出话来:我们自己收复失地,想合并,办不到!

贺月反唇相讥:你嘉国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在嘉国境内严防死守,撤到我们南枣郡,强占我们依山镇干什么?有本事现在就打回去!不要占着我们索云国的地方。

气得嘉国皇帝拍案,指着贺月就骂:你们索云国尽干仗势欺人,趁火打劫的下作勾当,不顾道义,落石下井,真他妈不是人!

然后,耀乾帝指着风染又骂:你们小小阴国,前几年还在到处求援,共抗索云,什么时候就跟索云国穿一条裤裆,一个鼻孔出气了?把咱们约上鼎山,说好是商议复国大计,结果是想把我们吞并掉!我嘉国纵然亡国,也要踏平你阴国!你们等着!

骂完了,耀乾帝气乎乎地扬长下山。

昊国的国力和国土在凤梦都只算中等偏下,又是嘉国的藩属国,自然硬气不起来,言辞间便很是客气,只说合国之议需要考虑,以后双方要多多交流沟通等等,没敢把话说死。随即昊国皇帝紧跟在耀乾帝之后,也急匆匆地告辞下山。

风染代表阴国,表示合并事宜,自己要回国请示父皇,再行定夺,一时不便表态,然后也跟着告辞下山了。

正如风染预计的那样,弘国小皇子最先同意合并,既而是永昌国太子。两国原所属国土,降国为郡,原在位皇帝敕封为郡王,二品王位,分别把原两国都城指给两位郡王爷为封地,食邑八千,爵位世袭罔替,不赴封地,在成化城中另赐郡王府居住,两国的残余军队即日起整编进索云国军队,两国的人员官吏至吏部述职,考核后各按能力和才干安置进索云国的各个相应部门,两国残余物资上缴索云国国库。

康成国和奉和国皇帝的态度较之嘉国和昊国要软弱得多,都推说要回去跟臣下商议商议再做定夺,大约也想再看看风向,好见风使舵。

奉和国皇帝先走,康成国皇帝一直坐在旁边,旁观了索云国与弘国和永昌国商议合并的具体细节和过程,默然无语。

本来弘国小皇子和永昌太子带着他们的残余人马就驻扎在成化城里,三国完全可以回到成化城再慢慢商议合并细节。不过弘国和永昌失了国土,借住在成化城,再在成化城商议合并,不免觉得有被索云国胁迫的意味,因此要借第三方的地方来商议合并的具体事宜,这样才显得合并三方是处于平等的位置。

三国合并,事务繁多,也不是贺月和小皇子太子三人就可以商议完成的,三国带来的大臣也纷纷参与商议,该退让的退让,该坚持的坚持,各个条款事宜,一项一项商议。

索云国先期实施了新法,在合并中便显出优势来。合并进索云国后,弘国永昌国的贵族全变成了庶族,不过在索云国,庶族的地位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提升,尤其在参政上,只要有功劳政绩,都可以累官至一品。所以,弘国永昌国的贵族对合进索云国,情绪并不太抵触,而庶族们更是希望着赶紧合进索云国,自己的功名才有更大的展前程。

弘国与永昌国基本上复国无望,携带出来的一些国之珍宝又被嘉国洗劫了,在战乱之中一直东逃西窜,惶惶不可终日,能合并进索云国这个强国,也算是有了一方立足之地,因此两国虽然被降为郡王爷,也没有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

当晚,合并三国和一个旁观的国家,便在鼎山上过夜。本来灭亡三国没有帐蓬,不过其他国家都走了,帐蓬一时未撤,那三国便住进了别国搬空的帐蓬里。合并三国,态度都很积极,好些个大臣,跟对方大臣挑灯夜谈,鼎山之上,整夜灯火通明,很多大臣一夜未眠。

史记,靖乱元年六月初五日,弘国,永昌国签署协议,永久合并进索云国,待收复失地之后,再另行置郡。

第210章:亲手卖国

三国合一的消息一传开,再次震惊凤梦大陆。随即就有人醒悟,此时,确实是并吞亡国,乘机扩张领土的大好时机。于是便有人暗中打算以索云国的策略去游说其它被灭国的四个国家与自己合并。

风染从鼎山下来之后,便遣随从从正道上慢慢回国。风染自己则秘密潜往成化城,密谈之后,带领着一队清南军乔装打扮了,火返回阴国,在半道上追了正慢悠悠回国的随从们。

返回当日,风染即指挥索云国军队和郑家军围住皇宫,控制了皇族,逼迫自己的父皇签下合国协议。

之后,秘密陈兵边境的索云国军队迅进驻阴国,控制了阴国各个重要城镇和都城。

风染亲自带领着阴国的重臣干吏,跟贺月派来的官吏讨价还价,尽力为阴国争取合并之后的权利,签署合并协议之后,风染主持了阴国各个部门的权力移交,物资接收,官吏调度,军队整编。

史记,靖乱元年六月十七日,阴国签署协议,永久合并进索云国,成为了玄武郡。

阴国降国为郡,因玄武山太过驰名,便将郡命名为玄武郡,仁和帝降封为镇国王,王号赐名为玄武王,一品王位,爵位世袭罔替,赐新荣城为封地,食邑万户。

因为阴国是在有国土的情况下合并进索云国,侍遇比那些亡国之君要高,镇国王比郡王要高一个品阶,是外姓封王中的最高品阶。风染倒觉得自己的父王原来就性子懦弱,治国理政均不得力,现下做个清贵无权的王爷,不再天天忧心忧国,正好得其所哉。

风染这么想,风氏却不这么想。他们本来就觉得风染死而复生极其可疑,风染又干出这等人神共愤的卖国行径,破国破家,不孝不肖,天下之尤,于是族议之后将风染于风氏除名,不许风染踏足成化城里的玄武王府一步,风氏家族则在王府内,关起门来继续做皇帝。

郑家军因编制完整,自成体系,为了保持其独立性和卓越的战斗力,便不打散了混编入索云国军队,仍旧由郑承弼出任统帅,先辅助风染稳定阴国局势,等完全合并事务之后,与风染一同前往成化城另行安排。

将近二十天,风染死死控制着阴国局势,整天东奔西跑,处理各种事务,交接,调度等,几乎没有合过眼。有国土的合并远比那没有国土的合并要复杂得多,随时都有可能群情爆,造成流血惨案。好在风染和郑氏家族一刻不放松地紧盯着,整个合并过程还算进行得平和顺利,没有生大的冲突,只有几个贵族老臣,宁死不做亡国奴,哭号着自己寻了死。

其实合国的阻力主要来自于朝堂、贵族和各层官吏以及军队,就平民百姓而言,谁当权不是一样种田交租过日子?何况是弱国合进强国,在雾黑蛮子入侵之际,合进强国,生命倒还多一些保障,并不太反对合国。

风染被阴国的士大夫,贵族,各层官吏,将领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风染早亡的母妃也被国人攀三带四地拖出来从头到脚臭骂一番,郑氏家族自也不能幸免,全成了跟着风染的卖国贼。对于这些辱骂,风染只是默默地听着,抿紧了嘴唇,始终没有一句分辩。

最后,风染亲自带领着郑家军,护送自己的父王和家眷们前往索云国都城成化城,贺月早已经赐下王府。风染只留下了玄武王世子,也就是他的大哥风宛亘,嘱咐他凡事小心,不可心存不轨。风宛亘如今被任命为玄武郡太守,负责打理玄武郡政务,索云国方面另派了一名武将出任玄武郡都统领,管理玄武郡的驻军,兼职守卫和治安。一郡之内,太守治文,都统领治武,一般都是文武分治的格局。风宛亘做太子,性子太软,能力稍弱,时有错漏,做太守,少了许多事务和考量,政事简单了许多,倒是行有余力。想着玄武郡治下曾是自己的臣民,风宛亘治理得尽心尽力,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多施仁治。风宛亘在他做太子时未获民心,做了太守,反而深得民心。

这一离开,风染一生,便再没有回过玄武郡,再没有回过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阴国合进索云国的消息传开后,更是举世震惊。均觉得那些亡国合进索云国,还情有可原,毕竟能复国的只有极少数,在亡国之后合并进其他国家,保全局部实力,不至于在流亡中慢慢彻底消亡,不失为一条折中之路。只是阴国明明是有国土的,并未亡国,阴国又在索云国的东南方,并没有受到雾黑蛮子的攻击,好端端的忽然合并进了索云国,震惊余之令人纷纷猜测。随后传出来的合并签约细节,内中竟是二皇子风染在一力促成。

“风染”这个名字,已经在凤梦大陆传扬了一次又一次:第一次是二皇子风染十五岁夺得江湖前十高手的名头,是唯一获此殊荣的皇家子弟;第二次是二皇子风染在大婚之前走火入魔猝死,英年早逝,令人扼腕,更令得原本议定的阴汀两国联军共抗索云的协议不攻自破;第三次是索云国皇帝跟一个叫风染的男宠的传出来的各种荒氵壬丑事,直流传了两年左右,才慢慢平息下去;第四次是二皇子风染失踪三年,养病归来后,重掌朝政,破坏贵庶之法,强行废除庶族官阶上限的陈规,在诸国的声讨中,索云国推出了更为激进的新法;第五次,就是这一次了,二皇子风染竟然把自己的祖国卖给了索云国!

细心多疑的人便会猜想,这两个风染,莫非是一个人?至少,在二皇子风染“死”后,男宠风染才出现,而男宠风染消声匿迹之后,二皇子又复活归来,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间上的起承转合竟是丝丝入扣。再进一步推想,二皇子风染只怕跟索云国的皇帝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至少,幻沙公主是这么猜测的,把阴国合并进索云国,恋奸情热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简直疯了!

战事稳定之后,汀国援军就撤回了汀国,这一战,也便得幻沙公主之名,再次传遍了凤梦各国。第一次,她在成亲前夕,夫君猝死,她成了望门寡女子。望门寡这样的不幸同样会降临到尊贵的嫡公主身上,一些幸灾乐祸,一些深表同情。这一次,幻沙公主一跃成了杀退雾黑蛮子,解了成化城之围的巾帼英雄,载誉而归。

然而,等她班师回朝,述职交权之后,回到宫里,听到的却是风染要求和离的消息。幻沙公主冷笑一声:“和离就和离!”她幻沙又不是找不到夫君,非得一棵树吊死!

熙安帝松了口气。他甚是宠爱这个嫡女,眼看着幻沙都二十一岁了,快要错过谈婚论嫁的时机了,虽是一国之君,也是为人之父,怎不叫他忧心?当初就觉得风染的身份配不上幻沙,是幻沙自己愿意应婚下嫁,如今阴国合进了索云国,风染变成了一个王爷的庶子,更是配不上幻沙了,这婚越早和离越好。

幻沙则说道:“父皇,派人告诉他,我答应和离,不过什么时候和离,以什么方式和离,要我说了算。”在正式和离之前,她仍旧是他名义上的正妃。想凭一纸放妻文书就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做梦!

在阴国紧张地进行着合并的各项事宜时,雾黑王朝在调整了后备供需策略之后,在短暂休整之后,在双方罢战近两月之后,六月底,再次出兵,这一次势头更加猛烈,大有将凤梦大陆一举拿下的气势。

从前,从那些翻过朗昆宁山脉到达雾黑大陆的商人,樵夫,猎人口中听到关于凤梦大陆的种种传说之后,雾黑大陆的人们对凤梦大陆充满了向往和幻想,一山之隔,觉得那是一块充满了鲜花和粮米的美丽大陆,繁华而靡糜,像天堂一样。苏拉尔大帝便带着自己的臣民,向天堂迁徒。

入侵凤梦大陆,将之并入雾黑王朝的版图,苏拉尔大帝非常清楚,自己有个天大的致命弱点,所以,雾黑王朝必须去雷霆万钧之势,以疾风扫落叶的度迅摧毁掉凤梦各国,要在凤梦各国尚未醒悟过来之前就将之完全征服,并且要杀掉凤梦大陆上任何有可能的反抗势力,实施强权统治加种族同化,等到有雾黑血统的下一代凤梦人成长起来,凤梦大陆就再反抗不起来了,就可以达到把凤梦大陆永久纳入雾黑王朝的目的,然后再把雾黑王朝的王廷,从那贫瘠寒冷的雾黑大陆搬迁至温暖富庶的凤梦大陆上来,从而在凤梦大陆扎根。这计划中,雾黑王朝绝不能陷入持久战,一旦战争转入持久,一旦有凤梦人现了自己的致命弱点,雾黑王朝对凤梦大陆的觎觊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第211章:康成国降顺

再次起战事,雾黑大军进行了战略调整。苏拉尔不再亲自带军冲锋陷阵,而是坐阵嘉国都城天路城,居中策应四方。派大将坎里斯儿出任中军统帅,仍旧进攻索云国南枣郡,然而,这只是一路疑兵,目的在于牵制住索云国的兵力,不使之向东西两路援手。从雾黑大陆本土征调来的二十万新兵,分别充实进东西两路,对荣国和乌国动了猛烈的进攻。

在南枣郡一战和成化城一战之后,苏拉尔也打探到,此两战,是由凤梦中部五国中,索云、嘉、喆、汀四国联手,认识到中部五国实力强劲,远远过东西两路。凤梦三大强国之嘉国、索云、汀国三国全在中部,想在急切中短时间拿下中路是不太现实的,因此在休整近两月之后的第二波入侵,雾黑王朝进攻的重点便放在了东西两路上,中路只要实现牵制住索云国的兵力即可。把东西两路拿下之后,再对中路实施合围,喆国和阴国这两个国家应该是很容易拿下的,嘉国已失国土,虽有强军,但只会越打越少,不足为虑,等拿下凤梦全境再回头慢慢收拾。到时就只剩下国强将弱的索云国和国弱兵强的汀国,四面合击,令其顾此失彼,就比较容易拿下了。对中路,不是不能强攻,但事实证明,强攻对雾黑一方也损失太大,苏拉尔大帝便确定了对中路迂回包抄的策略,以最小代价谋最大利益。

而在进军东西两路中,其侧重点又放在了对西路的进攻。西路三国中,康成国和昊国已经灭亡,只剩下个荣国尚存。只要拿下荣国,就可以把凤梦西路全线贯通,就可以从南方向索云国用兵,使其南北不能兼顾。

退兵不足两月,雾黑大军再次增兵进犯,荣国只得拼死守卫,昊国和康成国也一起出力,但仍旧一路被杀得节节败退,再次退回了荣城都城。然而,这一次只有昊国跟随荣国退入了都城。康成国在退向荣国都城的半道中,转而一路向东,渡过荣国跟索云国相邻又相隔的涫水,进入索云国西南方的落霞郡。

康成国残部大约有五万余人,如此大规模的横渡涫水,早就惊动了落霞郡驻军。悍然渡过界河,进入他国领土,就是一种入侵行为。其实康成国跟索云国本不接壤,正常情况下,康成国军队根本没可能抵达索云国的国土。落霞郡驻军本想制止康成国渡河,康成国渡河而过先期抵达的人员中说明来意,很有诚意地主动上缴了兵械,表示对索云国主权的尊重。因怕雾黑大军追上来赶尽杀绝,先头部队一边跟落霞郡交涉,后面的队伍仍是急急忙忙的渡河过来,不敢稍停,直到全部都渡过了涫水,把泊在荣国沿岸的渡河船只全都拉到索云这岸来之后,才觉稍稍得放心。果然雾黑大军很快就追至涫水西岸,因无船只可用,河对岸又有铠甲分明,阵容整齐的索云军,不敢伐木作筏,也不敢冒险泅渡,怕被击中游,葬身滔滔涫水之中,叫骂一阵之后,只得退去。

等落霞郡太守和都统领到来,康成国皇帝修成降书顺表,表示愿意合并进索云国。康成国残部暂时驻扎在涫水河畔,等候索云国皇帝依大臣来谈判合并事宜。他们经历两次亡国之伤,又在荣国被雾黑大军杀了两次,只杀得康成皇帝心虚胆寒,再顾不得大臣们的反对,也顾不得什么祖宗不祖宗,这时节,祖宗们早顾不上自己了,要活下去,只能躲进强国去,哪怕就是合进去,也能结束无穷无尽漂泊流离的凄惶日子,求得个安身立命之所!

史记,靖乱元年七月十四日,康成国签署协议,永久合并进索云国。

官吏,物资,军队的接收安置之法比照弘国和永昌合并之法,唯一与弘,永两国不同的是康成国皇帝被封为了宗王,比郡王低了两个品阶,属四品王位。赐前康成国都城为封地,食邑五千,仍恩准世袭罔替,不赴封地,在成化城赐王府居住。

康成国本来比弘国和永昌国稍强,在合并四国中,他的国力是最强的,想不到合进索云国,他们的王位的品阶反是最低,而国小力弱的阴国封的王位品阶反而最高的,不免心头不满。虽然大家同为王爷,但这王位的品阶也分三六九等,差异甚大,怎能不争?

对此,索云国给出了说法:阴国是在有国土的基础上合并进来的,其国君臣民将领军队等并入索云国相关部门时,待遇自然要比亡国之后合并进来的看高一线,因此仁和皇帝被封为镇国王,是一品王。而康成国则是在与雾黑大军的厮杀中,逃窜进索云国的,且呈了降书顺表,自当按降国的情况处理,其待遇,不但不能跟阴国比,比弘国和永昌国也要低了两分。好在除了在封王上只给了个四品王位,但在官吏考核任职,军队整编,装备给养等方面,还是跟弘永两国一视同仁,因此除了皇帝和少数大臣重臣之外,康成国绝大多数人等对合并进索云国后的待遇并无异议。

事已至此,康成国皇帝虽有不服,也只得低头。

西路这边,荣国昊国撤进荣国都城,继续坚守,康成国也紧锣密鼓地合进索云国,东线乌国已是连连告急,一通又一通的书信向索云国求援。

乌国虽与索云国接壤,但接壤边界并不长,一旦这段边境被雾黑大军占据封锁,索云国就是想出兵,也要假道汀国境内才能到达乌国。要从汀国假道行军,事关三方,一来一回地商议,不知又要担误多少时间和战机,没准还来不及议定就被灭了。上一次雾黑大军杀来时,就是以迅雷之势占据了这段边界,害得乌国没来得及,也根本没法向索云国出求援。

东路三国,奉和国已灭亡,皇帝带着军队全线退入乌国,乌国之南是简国,在雾黑大军再次向乌国动进攻之后,按照协议,简国便派了八万精兵助守乌国。这一次,乌国的宸浩皇帝沉思之后,毅然决然地改变策略,不向位于东部的都城撤退,而是且战助退向西南方的副都淦城。宸浩帝一边指挥着对雾黑的作战,积极抵御着雾黑的进攻,一边收拾了金银细软,带着重臣们,弃都而逃,跑向副都淦城。

一开始,大家还不明白宸浩帝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反常又失策的举动,直到乌国军队和奉和军队,简国援军渐渐集结在淦城,距离乌索边境不远之时,大家才恍然大悟:乌国这是想舍简国而抱索云大腿!

简国虽然派军援助了乌国保疆守土,但是就实力而言,简国的国土不及乌国大,实力不及乌国强。乌国是可以向东南撤退,全力守住都城,然而如果守不住,乌国唯有向南撤退,撤进简国。如果凭乌国都挡不住雾黑东路军的进攻,实力稍逊于乌国的简国又如何挡得住?

简国东面临海,北接乌国,简国若守不住,只有向西强渡波涛汹涌的赤麟江,进入喆国境内。这是比较乐观的撤退路线,没准,乌国,简国,奉和国三国会全部丧生在赤麟江畔,或是葬身于赤麟江底!此途极其凶险,随时都有被雾黑大军追杀围歼的可能,搞不好就不但亡国,还全军覆灭。宸浩帝思前想后,觉得指望不上简国,还不如直接从自己国内渡过相对平缓的赤麟江中游,在陆地上从乌索两国交接的边境上撤入目前凤梦大陆的最强国,凭着姻亲国的关系,还有点倚仗。

乌国向淦城且战且退,倒是奉和国皇帝很快就看穿了宸浩帝的用意,心下一片冰凉。他本来以为凭乌国,简国和自己国家抵敌住雾黑东路军,自己驻守乌国边境,伺机收复失地。哪想到乌国一路往西南方的副都淦城撤退,完全没有死守的打算,更是弃简国不顾,可笑简国还派了八万兵卒来支援,这一下,全是有去无回,乌国如此行径,凉薄之至,哪有半点同仇敌忾之心?

奉和国皇帝冷了心,再不敢把复国或帮助复国的希望寄托在乌国身上,等乌国撤退进副都淦城时,奉和国皇帝也跟康成国皇帝一样,先弃了乌国,带着自己的残余军队和臣下,从乌索边界越境而过,直接投奔索云国。

越境过去后,正好是索云国的依山镇。却不想,依山镇已被嘉国强占了。

奉和国与嘉国领土相接,向为世仇,长年战火不断,两国边界更是村镇尽毁,土地抛荒,宛如鬼域一般。现今两国俱已亡国,忽然之间在异国他乡不期碰头,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话不说就开杀!

奉和国的国力和军力差弱于嘉国,只是限于祖制,嘉国再怎么打压奉和国,也不敢把奉和国灭了!就一直以江水平缓的赤麟江上游河道为国界,两国便时不时地渡江烧杀抢劫对方的城市村镇,以为报复。

异国相遇,仍是嘉国实力胜过奉和国不止一筹,虽然亡国,耀乾帝仍是强国作派,便想洗劫奉和国,把奉和国携带的粮草物资等抢过来充实自己。

奉和国皇帝并不想战,但是既然已经遇上了,对方又先动手,奉和国只得应战。

第212章:海上逃亡

等到新到任的威远军统帅陈丹丘得到消息,带着人马赶过来阻止时,奉和国已经被杀得溃不成军,向南逃窜。

奉和国收束了乱军,向陈丹丘表示愿意合并入索云国,请陈丹生代为向皇帝转达致意。

史记,靖乱元年七月廿六日,奉和国签署协议,永久合并进索云国。

奉和国的合国事宜及待遇也比照弘国,永昌国的合国的流程和标准,只是奉和国皇帝被封为了藩王,位三品,食邑六千,爵位世袭罔替。

这么快,就开创了六国合一的局面,索云国实力骤增,在其余国家哀鸿遍野之中,独独索云国生机勃勃。原先在朝堂上占绝对优势的索云贵族官僚们,本来打算着阳奉阳违,抵制新法,忽然间涌入众多外来势力,这些外来势力对索云本土而言,全是庶族,这些外来庶族,岂能让贵庶之法限制了自己升官的空间?自己没有例俸可领,最好大家都没得领。因此这些外来庶族很自然地成了坚实的新法拥护者,庶族的力量大增,很快就压制了索云贵族官僚们的势力,知道大势已去,新法实施已不可逆转,只好息了破坏的心肠,战战兢兢做好自己的本职,以求不被其他更有能力的外来庶族所取代。

要把六股原本各有恩仇的势力融合在一起,真正的融会贯通,对贺月来说,也是极大的挑战,一会要想着安插调派人手,一会要调和各方矛盾,一会要弹压不轨,侦缉异动,一会又要拉拢施恩,一会又要防着拉帮结伙,……朝堂上,六股势力明争暗斗,好不热闹,各种官司呈出不穷,每日战天斗地,热火朝天,精彩纷呈,天天把贺月累得半死,晚上不是趴在毛皇后床上晕睡过去,就是通宵熬夜批阅奏折或召大臣议事,次日又强撑着两只泛着血丝的眼睛上朝,主持朝议。

这乱纷纷的期间,唯一一件喜事,便是毛皇后终于再次怀孕了。

史记,靖乱元年七月初八日,谧淑皇后再怀帝裔。

风染为了合国的事,在玄武郡忙了二十多天,搬到成化城后,又忙了十多天,才把自己从玄武郡带上成化城的人员和官吏们一一安排妥当。郑家军得到皇帝允可,暂时进入成化城东城区驻扎。倒是风染自己,被风氏家族驱逐,进不得玄武王府的门,又不想重回风园旧居,搞得没处存身,只好去东城区,跟郑家军的将士们挤在一处。

七月下旬,康成国和奉和国半路逃跑,合并进了索云国,暂时落得个安稳。雾黑中路军一直在攻击南枣郡,但攻势不猛,感觉威远军和嘉国军足够守住防线。然而西路荣国和昊国却已陷入水深火热,荣国都城被围一月,虽然物资和粮草并不匮乏,但是守军越战越少,而敌军越打越多,每天都是无休无止的战火,百姓们的心里渐渐绝望,恐慌漫延到军队里,影响到士气低落。东路上,乌国边退边打,渐渐退到与索云国交界的边境区域,继续顽强抵抗。乌国不跟简国通报一声,自顾自地向西南方撤退,导致乌国的中部和东部大片地区被雾黑大军占据,也就门户大开,把简国完全暴露在雾黑大军的刀锋之下!

简国在乌国之南,一直以为,要等到雾黑灭了乌国,再兵临自己的领土时,凭乌国,奉和国和自己派出的援军至少可以抵抗两月以上,不曾想,乌国未灭,雾黑大军就冲了进来,简国国力兵力本来就比乌国弱,简国军队显然也没有拼死力战,而是边打边向东南方退却。

这简国皇帝却是个精明的人,把凤梦大陆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的,如果乌国挡不住雾黑大军的进攻,凭自己国家,也是挡不住的。挡不住要么力战而死,与国共存,要么弃国而逃,以图后计。凤梦大陆已经被灭了六个国家,除了两个国家的皇帝没有来得及逃出来外,四个国家包括嘉国的耀乾帝在内全都逃了,逃跑已蔚然成风,谁也不能笑话谁,因此简国皇帝并没有打算与国共存。然而要逃,又该往何处逃?简国向西是波涛翻滚汹涌的赤麟江下游,先不说能不能平安渡过江去,就算渡过去了,赤麟江对岸是喆国,凭喆国这么一个小小国家,在战乱之际,不可能长期收留他们。喆国不能收养他们,简国就只能继续西进,从喆国西行,本是阴国,但阴国已经合并进了索云国,换句话说,从喆国西行,就进入了索云国。进入索云国领土的后果,简国皇帝已经从弘,永昌,康成,奉和四国的际遇中,清楚地知道了。简国皇帝并不想被合并进索云国,因此,西逃无路,剩下的就只有向东向南入海了。

简国地处凤梦大陆东南方,国土的东面和南面都被鸿湾大洋所包围,鸿湾大洋更东,据说是一块叫做天瑞的美丽大陆。靠山吃山,靠海自然要吃海,凤梦大陆的沿海三国,除了跟内陆诸国一样展农牧等百业之外,更是大力展海上捕捞业,和海上通商。简国境内各港口码头,随处可见几层楼高的海船,以及满脸风霜的船员,和大异凤梦人的异域人氏。

雾黑大军一打进简国,简国皇帝就出号令:撤!

于是各种物资粮食珍宝等等,从陆地搬上海船,陆续扬帆出海。在简国军队且战且退的掩护下,一批批的海船从各个码头从容离港,几乎把简国境内,有些价值,能搬得走的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国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史记,靖乱元年七月下旬,简国皇帝弃国,逃亡海上。

雾黑大军追到海边,只有徒劳的谩骂,束手无策。雾黑大陆地处内陆,雾黑人哪见过这么大,望不到边的“湖”?便想着要不要沿着“湖岸”布一圈兵力?尔等不可能一直漂在湖上,总是要上岸的!

不错,总是要上岸的。可是凤梦大陆沿海三国都被灭了,码头港口都被雾黑王朝占据了,简国船队要从哪里上岸?就算他们物资带得再多,就算他们可以靠通商养活自己,可是他们不能一辈子都漂在海上,总归是要落叶归根的。

简国几乎没有怎么抵抗,就全线撤进了海上!比乌国还先亡国!至少乌国还在自己的国土西南角上抵抗着,只不过,向索云国求援的文书得像雪片一样,他们也不敢轻易踏上索云国的领土,万一索云国也逼着他们合国,怎么办?

眼看七月将过,风染把诸事处理妥当,终于去吏部报到,递交任职文书,表示他将正式以副骁骑参领的武将身份在索云国任职。副骁骑参领,官阶从四品,都城官职,手无兵权,却可以上朝议政,属于闲置武官,平时养着,打仗了再派到军队里任将领,带兵出战。

推究起来这个武职设置得极不合理,哪有身为武官,平时不带兵不练兵的?其实这个官职是为贵族武官们设置的!为了适应贵庶之法,给贵族官吏们大开方便之门,像此等不合理的吏制还有很多。不光是吏制,在税制,礼制,户制等很多方面,都因贵庶之法留下了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需要在逐步逐条废除贵庶之法后,再予以改革。

风染出任这一官职,倒不是特例,基本上,合并诸国,愿意出任武职的皇子,都会授予这个职位,反正这是个虚职,品阶相对较高,又基本不管具体的事,轻松得紧,正适合皇子们出任。至于这个官职能做多久,却是未知。吏部考核两年一度,文官考核政绩,武官考核功勋,有政绩有功勋的往上提升,无所建树的往下谪贬,实在是没有能力的直接除名。吏部考核制度是贺月铁了心要严格执行的吏制规章,再不能让它只是一纸空文!再不能让朝堂白养着一群蛀虫!皇子们有真材实料想打仗的,在外族入侵之际,有的是机会带兵出征,那没有能力的,混完这两年就只能被撵出朝堂。索云国一视同仁,给了皇子们升迁的机会,皇子们自己没有能力把握,就不能怪索云国排外了。至少也没把皇子们累着了,还白养了两年呢。

贺月能想出这个职位,实在是用心良苦,顾虑良多。

皇子是从前的叫法,现在该叫世子或贝子。从阴国跟索云国签署合并协议的那一刻起,风染的身份就从皇子变成了贝子。不过,风染后来又被风氏家族合议从族谱中除名了。可以说,风染连贝子都不算了。把个卖国贼从家族除名,对风氏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也不愿意多声张,因此知道风染被家族除名的人极少。

六国合一之后,前来吏部报到,述职,考核和接受盘问,作证的人甚多,大家吵吵嚷嚷地挤在一起,把平时清静的衙门搞得像街市一般。

风染站在门口看着,一看这阵势,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平时被人碰几下还觉得恶心,叫他怎么去跟那些人挤来挤去?还是运起内力,把人都撞开?只是那样做的话,是不是太嚣张了?

第213章:初登朝堂

风染犹豫着,要不要还是回去算了?但是不报道,他怎么通知贺月,他来了?他是可以通过风园向贺月报讯,可是,风园是贺月用来囚禁他的地方,带给风染的是耻辱的记忆,风染不想再跟风园拉上任何关系。正打不定主意要怎么办,忽觉得背后有人逼近,风染霍然转身,只见来人的手已经拍了下去,不过拍了个空。待风染看清来人,来人拍空的手已经重又抬起来竖指在唇上,示意他噤声,来人便带着风染往吏部衙门的后院去了。

吏部衙门后院是吏部官吏们议事的地方,一个大厅左右又分了多个小厅,方便掌管不同事务的官吏们分开议事。来人把风染带到其中一个小厅里,笑道:“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风染也淡笑道:“嗯,我来了。”他是“来了”,不是“回来了”,过去三年,他是在玄武山养病。来人也是乖觉的人,改口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陛下盼着公子呢。”

风染不接话,只笑着打量来人,道:“先生做官了?是不是以后得管先生叫大人了?”不等那人回话,风染又笑道:“前尘休提,我已不是公子了。以后跟庄大人同殿为官,大人也可叫我一声大人,或是称一声将军。庄大人年长我甚多,亦可直呼小子之名,只不要再叫公子便好。”

庄唯一有些惊讶,一直以为风染生性倨傲,目中无人,想不到风染竟是这般好说话?也笑道:“直呼名字终是不敬,老朽痴长几岁,使卖个老,称你一声小风,如何?你也别叫老朽大人什么的,还叫先生,听着亲切。”

“甚好。”

庄唯一叫风染坐着,道:“你且坐着,待老朽去给小风泡壶茶来。”

一想到衙门里的茶盏,不知道给多少人喝过了,虽然洗过,也脏得紧,风染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就来吏部报个到,一会就走了。”

对风染的脾性,庄唯一知道得一清二楚,解说道:“陛下天天惦记着你,说你早快到了。因叫老朽天天在部里守着。老朽知道小风你的规矩,别人用过的,自是不会拿来给你用。茶具是老朽从园子里带来的新茶具,茶叶还是以前你喜欢喝的。”

风染:“……”

风染幼年虽在皇宫,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随后在玄武山上养病八年,从七岁到十五岁,那八年才是人生定性定型最关键的时期,玄武山上生活清苦,容不得讲究,使得风染自小便对吃喝玩乐,吃穿用度都不在行,也不讲究。茶叶或膳食好不好,喝在吃在风染嘴里,没什么区别。下人们给泡什么茶,他就喝什么茶,并没有特别喜欢的。

等庄唯一泡了茶端上来,风染喝了一口,道:“是……南方什么郡贡上来的什么茶?”

“叫浮生苦荞茶,南方落霞郡贡上来的,说滋养气血极好。”

这茶有股糯米的香味,很是特别,喝过了就容易记住,风染道:“我记得,叫你都分赏给下人了,怎么还有?”心头一动,应该是贺月特别赏了这茶,叫庄总管泡给自己喝的!这么一想,风染不由心头火起,手一挥,把茶盏扫到地上出“咣当”一声,跌了个粉碎,冷然道:“叫他少动这些心思!”

衙门里的其他官使杂役听到声响,跑过来看,其中一个道:“老庄,原来你躲在这里偷懒!前面忙死了,还不快去?”

庄唯一应道:“哎,我这来了个朋友,说说话,马上就出去办差!”等那官吏走了,庄唯一看着杂役们把碎瓷片都收拾了,关了门,回头向风染苦笑道:“小风,你还是这性子!陛下说这茶养气血,体恤老朽年岁大了,正适合喝这茶。前不久,康成国在落霞郡归降,落霞郡就顺道叫议合大臣带了一批新茶回来,陛下就把这些陈茶赏给老朽了。老朽想公子喜欢喝,才带来给公子喝的。”说着说着,那称呼又回去了。

风染坐着不动,垂着眼眸道:“先生,对不起……你可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什么感受?”

“哦?老朽以为小风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怕陛下?”

风染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不是。”。贺月带给他的感受是复杂的,复杂得难以名状。此次来到成化城,是朝着他与贺月商议好的既定目标迈进,风染却觉得有些心虚了。这一次,他将在朝堂上面对贺月,面对曾经责难陷害过自己的索云国大臣们。

来到成化城已经十多天,风染总是借口忙着安顿他从玄武郡带上成化城的人员,一再地拖延着来吏部报到的时间。可是,能从玄武郡到成化城来作官的,都是能臣干吏,他们需要他替他们安顿吗?或者,在他内心里,是想拖得一天是一天?

其实,从踏入成化城的第一天,他就应该站上索云国的朝堂!他怕什么呢?

幸好,庄唯一带来的茶盏并不只有一个,又取出一个,替风染斟上茶道:“你坐着,把文书拿给我,老朽去给你办手续。”

“先生在吏部任职?……先生倒是干这个的好手!……不过先生之能不光在人事。先生该去内阁,才不屈了先生的才。”

庄唯一替贺月分辩道:“进内阁得有资历,老朽才入仕,自该在下面多历练历练。”

“先生高寿?”

“五十有三。”

叫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子从基层历练,一步一步升上去,没准等不到进内阁就死翘翘了。贺月对待像庄总管这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旧人,都要求要一步一步升上去,还当真铁面无私得紧!风染低头啜茶,没说话,想:贺月该不会叫他也从基层历练起吧?然后凭着军功一步一步升上统帅之位?要真那样,凤梦能不能支持到他熬成统帅的那一时?关键他自知生命短促,哪有时间去磋砣虚掷?

风染慢慢地啜着茶,等庄唯一办事。不知是因这茶本身有股温暖的味道,还是送茶的人让风染记起了从前那些苦涩中泛着温暖的记忆,使得风染的心,平静了下去。

庄唯一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批文,官印等等事宜办妥了,拿着文书回来:“小风可去兵部报到了。”

风染起身,谢了庄唯一的茶,道:“你告诉他,我明儿去上朝。”

“公子住哪里?要老朽去接么?”

风染呵呵笑道:“都说了,我不是公子了,我跟先生同殿为臣,已不是主仆,先生不必拘礼。明儿我自己去便是,还是说,先生怕我溜了?”

等了三十多天,才终于等到风染上朝,贺月高坐朝堂,明里不能说什么,暗里觉得自己当真快要望断秋水了。

官阶四品以上才够资格直接上朝奏事议事,不够四品的官员和地方官员就只能写奏折,先由内阁审核之后再呈皇帝御览。因此风染虽然够资格上朝,但在朝堂上,四品官却是最低等级的官阶,排在最后,再加上风染又是武职,更是排在文职之后,风染就被排在了上朝众臣的最末端。

待三拜九叩,三呼万岁,众臣平身之后,本该先由司礼内侍喊一嗓子:皇帝陛下临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贺月不等那司礼内侍干嚎,先说道:“副骁骑参领风染,近前议事。”

风染这个名字在凤梦大陆已经流传过几次了,但见过风染的人并不多,让人充满了好奇,听皇帝这么说,便探头探脑,东张西望,想看看风染到底是怎样一流的人物。风染从觐见队伍未端出列,因是上朝,并不行军打仗,便只穿了武士袍服,外面未着铠甲,跪下叩头道:“臣副骁骑参领风染遵旨。”然后便站起来,挺直了身躯往前行去。武士袍服跟公子袍服不同,为了便于武士随时动手打斗,裁剪缝纫得相当贴身,小领,束腰束袖束裤,显得人英气利落。四品武官袍服为深红色,在武士袍服的前襟后背上用金丝银线绣了象征四品武官身份的虎图。

众大臣纷纷回侧目打量风染:斜飞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俊逸得薄情,清爽得刚硬,象是一块美玉,剔透晶莹,也冷硬易脆。挺拔劲瘦的身躯,裹在深红色的四品武官袍服,举手投足,便是龙行虎跃,带着不怒而威的仪范,唇角噙着一抹浅浅地微笑稍稍掩去了风染的刚烈,在众臣的注目中,从容大方地款步前行。

及至走到二品队列时,队列中礼部尚书邓加瑞因老眼晕花,待风染走近了,才看清楚风染的模样,吃惊地瞪着风染,道:“你、你是、是那个男……呜呜!”旁边一人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了邓加瑞的嘴,硬生生把那个字给捂了回去!

风染停步,目光向邓加瑞一扫,微微笑道:“这位大人想说下官是男什么?”虽然那三年自己深居简出,终究还是有不少大臣见过自己,迟早会有人质问自己,此事避不过,不如及早面对。

第214章:讨官

那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被旁人一捂嘴,邓加瑞也是个老官僚了,顿时就醒悟了过来,忙道:“下官邓加瑞,忝为礼部尚书。风大人英姿挺拔,一表人才,跟下官一位旧识相像,一时不察,差点错认,失礼失礼!”

前眼之人是玄武王二贝子,从前的阴国二皇子,身份极是尊贵,绝非那卑贱的男宠可比。邓加瑞只见过那男宠一面,就是在贺月把太子府更名赐予男宠那晚,皇帝与男宠同行乘辇而来,下辇后,一路携手走到前堂前厅后分开。在邓加瑞的记忆只记得那男宠恭谨而柔顺,冷清而淡漠,颓废而纤弱。而眼前这武官却是英姿勃勃又神采飞扬,自温文内敛中透出股不容轻慢的威仪来。虽然两者的样貌颇有相似之处,但在神态上差得太远了,虽然名字一样,但在身份上也差得太远了,邓加瑞尽管心头疑惑,在未能证明两人即是同一人前,他不能乱说,甚至,就算他知道两人即是同一人,在拿不出确切证据之前,他也不能问出来,风染微微笑道:“邓大人看清楚了,下官果真不是邓大人的旧识?”

邓加瑞他端出笑容道:“不是。是下官眼花认错了。”做了个请风染继续前行的手势,示意皇帝还在堂上等着呢。风染只向邓加瑞微微一颔,向高高在上的皇帝走去。

远远地看见风染站在朝班末尾,跟着百官对自己跪拜行礼,不知怎么的,贺月觉得连日来焦头烂额,烦燥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不等内侍宣旨议事,他便开口叫风染近前议事。

索云国一向兵强将弱,毛恩已死,只有一个陈丹丘可用,又被派去守卫南枣郡了,各地战报像雪片一样送到贺月的御案上来,贺月是学过一些兵法,可仅限于了解,并不精擅,他也不准备像耀乾帝那样南征北战,到处御驾亲征。对那些奏折,战报,求援文书等等,贺月只得压着,一拖再拖,想等着风染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有个可以全心信赖的人来分担自己的担子,贺月并不觉得被分了权,只觉得很好。他们约好了,一主文治,一主征战,相互配合,驱逐雾黑,一统凤梦,共同开创万代太平盛世!

贺月坐在高高的九龙御座上,看着风染从队列末尾,一路昂头挺胸地走上前来,拘谨内敛中透出一股恣意张扬的气场,一路行来倒仿佛是个君王在检阅他的臣子一般!贺月也听见了邓加瑞的话,心头一紧,以为风染与他这些臣子们的战火,在初入朝堂便要一触即爆,哪知双方却又点到即止,若无其事地放开了。

清君侧一案,风染虽没有出头,却是祸根祸,这朝堂上,有百余官吏因清君侧案被罚俸降级,有些官吏的官阶经过三年,都还没有升回原位。贺月清楚地知道,他的大臣们,有多怨恨风染。不是大臣们跟风染有什么仇,而是大臣们觉得没斗过一个男宠,太丢面子了!

他的朝堂不啻于是风染的战场。

此次,风染是以玄武王二贝子的身份踏入他的朝堂,贺月希望他的臣子们能够跟他一样,接纳一个新身份的武官,不要执着于旧事不放。其实,贺月知道这很难,风染的旧身份迟早总有一天会被人掀出来,被难质问。好在今日的朝堂构成跟以前有很大不同了,朝堂上多了些新提拔上来的庶族官吏,更多了合国之后其他五国的官吏,这些新势力跟风染没有旧怨。有了这些新势力的加入,以前索云国的贵族官吏们所代表的老势力就被大幅削弱和牵制了,朝堂格局已不是他初登皇位时,贵族势力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时期了。

等风染走到御阶前,重又跪下,贺月指了指,便有内侍把御案上一个托盘端到风染面前,托盘上是近期众大臣对战局战事的议事奏折,各地战报以及乌国来的二十余道求援文书。贺月道:“风大人都看看。”(注:此是架空文,皇帝对大臣没有“卿”这个称呼,都叫“大人”。)

风染跟郑家在一起,凤梦大陆各国各地的战况,都有打探消息,风染虽未上朝,但对凤梦各国与雾黑王朝的战况都了然于胸,只是略略翻阅了一下,重点看了看大臣们的奏折,了解大臣们对战争战役的看法和主张,然后说道:“臣愿听陛下调派。”

“朕是问,风大人对目前我凤梦对雾黑蛮子的战局,有何高见?”

“臣仍是小小四品副参领,臣之职责,只管领兵作战,军令所指,竭力求胜即可。陛下所问军国大计,非臣职责,臣不敢妄议。”说到此处,风染抬起头来,朝贺月微微一笑:“陛下若想听臣论战,不妨给臣一个适当的官职!”四品副参领,在军营中属于中级将领,只要带兵打好一时一地的战役就行,对国与国的战争,乃至整个凤梦大陆对雾黑王朝的战争进行论战,确不在四品副参领的职责范围。

一朝堂的大臣止不住地暗暗吸气,均觉风染实在是狂妄大胆之至!贺月张张嘴,有些哑口无言,风染竟然这么直接地向他要官!

一时间整个朝堂静默无声。

“风大人,陛下不过是想问问你对如今战局的看法,又不会要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具体实施作战,说说你的作战想法,随便聊聊,有什么打紧的?”庄唯一也在朝堂之上,见众臣都僵了,连贺月也不说话,只得出面帮风染圆场。

风染讶然道:“哦,只是随便聊聊?”回过头来,问众臣:“原来各位大人们天天起早摸黑聚在朝堂上,只是来随便聊聊天的?请恕下官无此雅兴,不能作陪。”

这话顿时激恼了好几个大臣,纷纷怒斥风染无礼,以下犯上。

正乱着,贺月道:“各位大人们稍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风大人之言,言之在理。近几天,各位大人们也对战事多有议论,但如风大人所话,不能把议论落到实处,具是空谈,对战事没有半分助益。今听风大人之意,想是要言出必践,是个实干派。你想要一个能议战的官职,朕便给你一个……”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长!”

“陛下,哪有人如此要官职的?无耻!”

“陛下……”

贺月话还没说完,底下就跪倒了一大片臣子,顾不得打断皇帝的话乃是冒犯圣颜之罪,七嘴八舌纷纷进谏阻止。贺月一句话没说完,被众臣打断,语气不由得一顿,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轻哼透露出皇帝心情的不悦,众臣赶紧收声。贺月续道:“……传旨,敕封风染为兵马提督,统帅兵马驰援乌国。”兵马提督一职,乃是二品武官,这就不是个闲职虚职了,是要随时统兵,掌握着兵权的。风染从四品副骁骑参领越级钦封为有兵权的二品兵马提督,在朝堂上,一跃从闲职变成重臣!

然而,这样的擢升是不合规矩的。文官凭政绩擢升,武将凭军功擢升,风染什么都没有,单是皇帝想听风染论战,就擢升两级,叫那些靠军功升迁上去的武将们如何服气?

众臣还没敢吱声反对,风染已然磕头道:“臣风染领旨谢恩。”

贺月便问:“风将军,你对驰援乌国一战,需多少兵马,用什么计策,费时多少,能否助守成功,有何高见?”这一问,便是人在其位,必谋其政了,风染必须回答。贺月也清楚这样的升官,众臣不服,提醒道:“风将军,你要想好了再答。否则……”

风染再拜道:“臣谢陛下赏这个官职,给臣一抒己见的机会。不过,恕臣直言,臣以为,我国不宜派出人马对乌国驰援!”

此言一出,顿时招致众臣一片指责,讨了一个官,还直接了当地不想出战,简直集天下投机取巧,卖乖讨好之大成,脸皮之厚,无以复加!

不对乌国出兵驰援?这几天,贺月跟众臣商议的多是如何援助乌国,派谁驰援?派多少兵马?抽哪里的军队?能不能帮助乌国守住疆土?总觉得,既要守住自己的疆土,又要向乌国驰援,那些兵卒搬来搬去的,太不够用了,将领也没有几个能征善战的,合并进来的那些个将领,能力都不够独当一面,想来想去,议来议去,均觉头大。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不对乌国驰援,风染这提议倒是新鲜。贺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底下众臣的声息顿时静了。众臣几次三番对风染鼓噪攻击,令贺月有些不悦,沉声道:“各位大人稍安勿燥,请听风将军把话说完。”

“想必各位大人都十分清楚,目前雾黑王朝与我凤梦大陆之间的战争,跟以前,我们凤梦大陆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性质是完全不同的,雾黑蛮子是想灭了我们凤梦大陆各国,然后把我们的土地占为己有。”

对于雾黑王朝进犯凤梦大陆的目的,只要不是傻的,都非常清楚。众臣对风染此言均无异议,只有原康成国兵马统帅,合并后只任职了个三品游击将军的伍华昆道:“雾黑蛮子的险恶用心,妇孺皆知,不消多议。现在堂上议的是如何援助乌国的问题,风将军认为不宜援乌,请说出道理来。不要把议题扯远了!”

第215章:风染论战

风染不理伍华昆的暗讽,说道:“既然各位大人都清楚,眼下进行的,是一场雾黑王朝企图灭掉整个凤梦大陆的战争,我们就不能只从凤梦大陆某一个国家的角度去考虑,对雾黑王朝而言,所有凤梦国家都是一体的,都是他们要灭掉的对象。雾黑蛮子灭掉北路,分头进攻东西两路,我国能不能守住南枣防线,要不要出兵援助乌国,这些都是这场战争的几场局部战役而已,局部战役的胜利,不足以决定整场战争的胜负。要想取得整场战争的胜利,就必须站在全局的高度去把握战争。”

这段话,对风染而言,字字是血!

当初阴索边境上的那三年战争,那时,在风染眼里,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战役,他用心用意去打每一场战役,把自己纸上谈兵学到的兵法用于实践,然而,阴国虽不断有小胜,总体上却是节节败退。

直到在贺月身边呆了三年,开拓了眼界,又在痛定思痛地反省之后,风染才认识到,那场战争,固然有两军装备和人数上的差距,但是在那场战争中,阴国方是被迫应战,清南军攻向哪里,郑家军就守到哪里,始终处于被动。而远在成化城的太子贺月才是掌握并主导这场战争的关键。所以,最终,是贺月赢得了那场战争。

能拥有家传兵法,郑家并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当时,郑家正在养精蓄锐,砺兵秣马之际,对那场战争,大有敷衍之意。风染是郑家选定的少主,郑家只想风染能够经历战火洗礼,对战场和战争不陌生就够了,并不想把风染培养成将帅,那些需要在实战中去领悟的兵法精华,并没有教导给风染。

在枇杷谷一战中,风染虽任叛军主帅,但他仍旧只着眼于一时一战。那是贺月与贺锋之间的战争,贺月在出征前多方布置,环环相扣,有备而战,而自己本与贺锋不是一条心,又是仓促应战,用兵之际是孤注一掷,未留余地,固然可以取得枇杷谷一战的局部胜利,但若贺锋不死,贺氏兄弟的战争继续下去,输的一定是自己!因那时,他对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将”的层次!

是无数次战役的教训,是无数人鲜血的浇铸,才使风染有了跳出战役,要从全局高度去把握整场战争的深刻认识。三年阴索战争,把懵懂少年磨炼成了铁血良将,三年幽居,风染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完成了从良将到统帅的蜕变与升华。

凤梦大陆的大好河山已经失陷大半,恐慌情绪在所有凤梦人之间肆虐蔓延。索云国内本来因实施新法,士气高昂,合并了四个亡国,不可避免地,也把悲观情绪带进了索云国,大家对能不能守住凤梦越来越没有信心,更不敢想,要如何去驱逐雾黑蛮子,赢得战争?好几个文官听了风染的话,连声问:“风将军的意思是,风将军有把握可赢得这场战争?”

那种殷切膜拜的语气,差不多把风染当做了神仙吧?怆惶无助的心情需要安慰,哪怕明知道是一句空话,那种心情,就像是溺水之人明知稻草救不了命,还是会去抓稻草的心情,绝望而恐慌。

风染尚未回答,贺月道:“风将军的意思是,只有从全局高度去把握整场战争,才有取胜的可能。风将军在论战,并不是保证他能打赢。各位大人稍安,不要求胜心切。仗打成现在这样,谁也不能保证能够取胜。”

“陛下明见,臣正是这个意思。”

“风将军继续。”

“刚陛下总结得好,只有从全局高度去把握整场战争,才有取胜的可能。然后,我们再从全局出,去统筹安排精心划策各场局部战役。让每场战役成为赢得战争的基石,从而,一步一步赢得战争。具体到援不援助乌国的议题上,就不能只考虑索云国跟乌国关系。”

“那要考虑什么?”

风染道:“先考虑该不该出兵,出兵援助之后,会对战争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影响。这些考量,其实是一个问题,就是,援助乌国这场局部战役对整体战争,有没有助益和意义。有,就出兵,没有,就不出兵。”

“那到底有没有助益?应该是有的吧?凤梦多一个国家生存,就多一份抵抗雾黑入侵的力量啊。”

风染道:“援乌对战争有没有助益,一会再说。回头继续讨论雾黑王朝起战争妄图灭亡我凤梦大陆诸国的问题。想必各位大人最关心的一点:便是我凤梦大陆,会不会被灭亡?守不守得住?”

又有数个大臣连声问:“对对对,风将军认为,我凤梦大陆,会不会被灭?守不守得住?”

风染道:“会不会被灭亡?守不守得住?不是风某说了算。风某在这里只是跟陛下和各位大人提出一些大家未能认清的事实,等风某说完这些事实,各位大人心中对凤梦诸国会不会被灭亡,守不守得住的问题当自有判断。同时对要不要出兵援助乌国的提议,各位大人也当自有判断。”

“风将军请说。”

风染道:“影响战争的因素很多,比较概括的总结便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项中,风某认为,天时与人和这两项比较虚无,凡领兵打过仗的都清楚,重点是地利。咱们凤梦大陆有什么地利?或者说,咱们索云国占据着什么地利?”

贺月饶有兴趣地问:“哦?我索云国占着什么地利?”索云国不过就是凤梦大陆上地处中南部的一个国土相对较大的国家而已,真不知道占了什么地利?

“各位大人,可知我凤梦大陆,为什么会分为北路,中路,东路,西路四大区域?”这么低级的常识,自然是人人知晓的,风染也没期待谁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自问自答道:“不错,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被凤梦大陆一横两纵三条大江河把大陆自然地划分成了四大区域。”

康成国境内的XX山脉,是凤梦大陆的最高山脉,是气候温暖的凤梦大陆上唯一一座终年积雪的山脉。

斗河起源于XX北麓,横过凤梦大陆北部,向东流入鸿湾大洋,是凤梦大陆上的第三大江,把弘国和永昌国划为北路区域。

涫水起源于XX南麓,纵向流经凤梦大陆西部腹地,向南流入渊旷沼泽,是凤梦大陆上的第二大江,把康成,昊国,荣国三国划为了西路区域。

赤麟江本为斗河向南支流,一路汇集了多处大山养育的河脉,壮大成凤梦大陆上的第一大江,流过凤梦大陆东部腹地,把奉和国,乌国,简国划为东路区域。

夹在涫水和赤麟江中间的那片广袤区域,便被称为中路区域,是凤梦大陆最为富庶繁华的地域,凤梦三强国皆出自中路区域。

在中路区域中,嘉国占据了整个北部位置,也占据了整个凤梦大陆最中心的位置。索云国在嘉国西南方,北面以依山山脉末端的依山镇和南枣郡一带与嘉国为界,西面以涫水为界,与昊国和荣国隔水相望,南面便是不可进入的渊旷沼泽,东面自北而南分别与乌国,汀国,阴国,喆国四国接壤。就算阴国已合并入索云国,东部也仍有三国与之接壤。索云国的国土形状乃是北狭南阔的长条形。(注:本人真的绘制了张凤梦河山社稷图,可惜网站只能上传纯文字,不然各位朋友看了地图就会比较直观了。有需要的可加Q索取,或去本人空间自取。)

正因为凤梦大陆的地形地貌是以江河为界,自然地分为北,中,东,西四个区域,雾黑王朝在一举打下北路区域之后,也不得不依据地形地貌兵分三路,分头征伐凤梦大陆上的东西中三个区域,以求达到最快征服摧毁凤梦大陆的目的。

乌国在凤梦大陆中,是个相当特别的国家。赤麟江从乌国中部穿过,把乌国一分而二,因乌国都城在赤麟江之东,便把乌国仍归于东路区域。乌国是唯一一个地跨中东两路的国家,也是唯一一个除了都城之外,设置了副都的国家。

因国土被赤麟江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而赤麟江流经乌国的江段仍是中游,秋冬季枯水期尚能渡船,春夏季涨水期,便江宽浪急,行船多有不便,东西两半消息多有阻碍,乌国为怕有人趁机起事,把自己处于中部区域的国土分裂出去,便在中部区域设置了副都淦城,允许副都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代行都城统辖职权,副都权限极大,一般涨水季由太子亲自驻守,枯水季由各亲王轮流驻守。

目前正值八月初涨水季,乌国一边抵抗着雾黑大军,一边强渡赤麟江,生死之际,冒险用粗大铁索把大江船连成一串,勉强搭出个浮桥来,供乌国和奉和国西撤,等乌国堪堪撤退完毕,那浮桥也被江水冲垮了。

未能及时撤过江的乌国军队被雾黑王朝围而全歼。为了追击乌国,雾黑王朝便抢了江船强渡赤麟江。大江船都被乌国征用搭建浮桥了,雾黑抢到的小江船翻了不少,几千雾黑兵葬身江底,可是也强渡了三万雾黑兵过江,强渡的雾黑军以少敌多,对惊弓之鸟的乌国继续进行追击。

第216章:战略撤退策

只是强行渡江,损失太惨,剩下的雾黑东路军便分为三队,一队向南,进攻简国。把能灭掉的国家赶紧灭掉,是雾黑王朝的当务之急;一队原地驻守,若有必要,仍可强渡,对渡江军队给予援助;一队沿河岸向北绕行,寻找合适的江段渡江,再南下与先期渡江军队会合,继续追击乌国残部。

概述了地形地貌之后,风染道:“雾黑王朝入侵我凤梦大陆,显然是以灭我凤梦诸国为目的。别国如何抗击雾黑蛮子入侵,臣就不一一赘叙,单说我国。我国地处凤梦大陆中路西南部,东西两路有涫水和赤麟江为天险,只要我国沿涫水一带,死守住西面天险,汀国,喆国死守住赤麟江东部天险,则我国东西两面无忧矣。我国南面是渊旷沼泽,雾黑蛮子不可能绕道飞渡。因此,我国……或者说是中路南部除了我国,还包括汀国、喆国三国的东西南三面俱有因地势而自然形成的天险,我们只需花小量兵力,就可据险扼守。雾黑想入侵我国,唯有从北面进攻。因此,我国派出重兵驻守北面南枣郡,似乎是必然对策……”

有大臣问:“难道不是?”

“是或不是,先不下定论。”风染道:“既然陛下准备派臣带军援助乌国守住国土,不使之亡国,臣就重点说说乌国的形势。”

“先便要先说乌国与别国的接壤情况,赤麟江以东的领土情况可以忽略。陪都淦城在乌国中路区域的中心位置,淦城以东也可不提。淦城以西,乌国西北与嘉国接壤,以依山山脉为界,然后再向西向南,便与我国接壤,两国边界不长,以依山镇为界。再向南,就是与汀国边界,乌国与汀国的领土是万青山山脉为界。也就是说,如果雾黑蛮子拿下淦城,乌国向西撤退,北有依山山脉,南有万青山脉,上下阻挡,只有与我国接壤的一段道路畅通。我军驰援,无异是向雾黑蛮子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伍华昆道:“风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既然是战争,谁杀谁还不一定呢,要打过了才知道。”这话倒也有几分在理,有不少大臣,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伍将军!”风染忽然厉叫一声:“兵卒的命,也是人命,没有致胜的把握,岂可随便叫他们送死?”回过头,扫了众大臣一眼:“风某已经说过了,援不援乌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要怎么守住北方南枣郡一线!”

“现在不是守住了么?”

“雾黑蛮子兵分三路,目前他们进攻的重点是东西两路,等他们把东西两路收拾好了,就会集中兵力来攻我国,那时,南枣防线还能不能守住?凭什么守住?南枣郡只是我国与嘉国的交界,南枣郡境一马平川,连个较大的城镇都没有,更没有山脉河流一类的地势可资利用据守,要守住南枣郡就只能硬拼,用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去抵抗雾黑蛮子的虎狼之师。”风染总结道:“目前,我国无论是兵卒人数,还是装备士气,都无法跟雾黑蛮子相比,更无法跟他们更拼,这样的消耗战,我们打不起!”

本来众大臣听了风染分析,索云国东西南三面皆有天险,只要守住北面即可,刚生出那么一点点不被灭亡的希望,心刚安定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听风染说北方守不住。北方守不住,不是还得灭亡么?刚落下肚的心,又被悬在了半空。

“打不起也要打!依风将军之说,难道叫咱们束手待毙,准备当亡国奴?”

风染缓缓摇头:“我的意思只是说,在南枣郡人为设置防线,跟雾黑蛮子硬拼,殊为不智!我们为什么要在南枣郡设置防线?难道就因为那是索嘉边界?大人们要转变一个观念,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咱们凤梦大陆各国打内战的时候了,我们现在是一致对外,跟雾黑蛮子打,不要再执着于以前国与国的边界线了。”

“北方该怎么防守才守得住?”

“各位大人不妨把目光向南回撤大约九百里左右。在那里有一道天然的屏障,用来阻挡雾黑蛮子的进攻原是极好的场所。”

众臣使劲去想:“那是什么地方?”

短暂的沉默之后,朝堂上,贺月、庄唯一、凌江、叶方生等十几个人参差不齐地纷纷大叫道:“枇杷谷!”“是枇杷谷!”

“不是。”风染道:“是枇杷谷前面的石雨镇!那才是穿山而过的门户。”当年贺锋勤王,贺月带兵来剿,是从南向北,因此风染把战场选在枇杷谷。如今雾黑来攻,是由北向南,战场便该选在石雨镇。这一镇一谷须得互为援奥方能守住。他不是叛军主帅郑染,郑染已死,有些话,风染不能点透。

风染一提石雨镇,熟悉索云国地形地貌的武官们不由微微颔。不过站在朝堂上的多是文官,均是一脸茫然又急欲一知详情的神色。

“各位大人应该知道,自成化城向北,直到南枣郡,甚至更向北,纵深进嘉国南部,到嘉国都城天路城,都是平原。这一大片平原,是我凤梦大陆的产粮胜地,其粮食产量几乎可占整个凤梦大陆的半数。我国和嘉国也因这平原上的丰富粮产而得以充实国力,才能成为凤梦强国。这大片平原,在我国境内被统称为枣丘平原,在嘉国境内被统称为天路原。”

据说,在很早以前,南枣郡本是嘉国国土,是叫做枣郡,因在天路原之南,便被嘉国人称为南枣郡,至于南枣郡怎么成了索云国的领土,已经不可考证了。只是嘉国跟索云国倒是经常在南枣郡打仗。嘉国因是凤梦大陆第一强国,有钱有兵,耀乾帝极为好战,便常想夺回南枣郡,索云国一方就在南枣郡囤了重兵威远军,对嘉国予以坚决回击。正因为那里本就囤着重兵,当雾黑王朝攻到时,以贺月为的朝堂,很自然地便在南枣郡构筑防线,抽调国内各军兵力前去加强防守,力争把雾黑大军拒在索云国国土之外。然而没有人考虑过,南枣郡是不是一个适于作战的地方。

“不管是枣丘平原,还是天路原,它其实是一个平原。只是被两个国家划分成了两个平原,有了两个名字。雾黑蛮子拿下天路城,从北向南,一马平川,无遮无挡,整个平原都在他们的俯视范围!上一次,南枣郡能够略略阻挡一下雾黑蛮子南侵的度,已经是尽力了。南枣防线的溃败,固然有雾黑蛮子绕道偷袭,和我们凤梦联军士气低落,军心不稳的原因,风某认为,南枣溃败的真正原因,只是南枣郡本就不是一个适合作战场的地方。想在平原之上筑一道人墙,用以抵挡雾黑铁蹄的南侵,这本就不可取,也注定会失败。就算侥幸守住了,我方的损失也会数倍于雾黑,如此作战,绝不可取!”

伍华昆质问道:“凡我国土,寸土必争,岂可为了害怕损失牺牲,就放敌寇入门?!凡我将士,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此言顿时得到了众多大臣的附合称赞。

风染一笑:“风某想问,当时,雾黑蛮子与我凤梦联军对垒于南枣郡,据说,雾黑军号称四十万,其中或有夸浮,我们便算他三十万,我南枣联军不足二十万,明显是雾黑强而凤梦弱,雾黑军为什么不直接起攻击?而是一面佯攻,一面派军绕道南枣后方进行偷袭,杀我军个措手不及?”

伍华昆脸色略变,分辩道:“我又不是雾黑蛮子,怎么会知道他们玩什么诡计?!”

“伍将军亦是带兵之将,不要托词不知,伍将军若是当真不明白雾黑蛮子如此作战的意图,将军就不配为将!”风染道:“平原作战,地势对双方是公平的,谁也讨不到好,那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斗,谁也不能投机取巧,最后全凭实力取胜,对胜败双方而言,这场战斗的损失都是惨重的!对领兵之将来说,最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战斗。雾黑蛮子在完全可以强攻取胜的情况下,采取绕道偷袭的策略,从南枣后方去瓦解扰乱我军军心,从而以较小损失,击垮南枣防线。这一策略所体现出来的是两个字‘惜兵’。雾黑蛮子都知道惜兵,珍惜保护他们兵卒的生命,不让兵卒做无谓的牺牲。我凤梦大陆的将军们如果只把兵卒性命视为豕狗,当做儿戏,为了自己的战功,让兵卒枉作牺牲,岂不叫人寒心?”

伍华昆越加难看,道:“雾黑是入侵,远道而来,兵力补充不易,自当惜兵,我凤梦是守土,哪能惜命怕死?该当保家卫国,前赴后继。”

风染并不喜作口舌之争,却忍不住反讥道:“伍将军本是康成国兵马统帅,将军从康成国保家卫国到昊国,又从昊国保家卫国到荣国,又从荣国保家卫国到索云国,这一路保家卫国下来,怎么没见伍将军不怕牺牲,虽死犹荣?”

第217章:乱世保全策

伍华昆顿时脸色惨白,被风染噎得浑身直抖,道:“你、你……罢了!”左右一望,拨开几个大臣,低头向朝堂上支撑着大殿的巨大木柱上猛撞上去!朝堂上不管文武,都不得携带武器,风染一句质问,只问得伍华昆羞愧欲死,情急之下,只想撞柱而死。伍华昆只撞得一下,就被旁边众臣七手八脚拉住,一边好言劝慰,一边指责风染言辞尖锐,太过激烈。伍华昆那一撞,只把头撞破了点皮,并没有伤到头骨,流了些血,伤口周围瞬间青瘀了一大片。伍华昆脑子被震了一下,晕了过去,被众臣又叫又拍,很快就被唤醒过来。伍华昆醒过来只叫道:“本将军未能与国相终,无颜苟活,让我死!”

风染轻诮道:“伍将军真想死,等散了朝,找个没人的地方。在这朝堂上寻死,是想死给谁看?还是说,将军一死,雾黑蛮子就能退兵了?”

“风染!”“风将军!”“太过份了!”“伍将军跟你有仇?逼人太甚!”……朝堂上众大臣纷纷怒斥指责风染,场面完全一边倒。

贺月哪料到风染第一天上朝就犯了众臣之怒,看着风染冷着脸在一众大臣们的指责中卓然傲立,贺月心头又是喜欢,又是烦恼。喜欢的是,风染总是那么桀骜不驯,他便是喜欢风染这样的性子和风骨。烦恼的是,以风染的性子,不知道要给他惹出多少事情来,以后更有得烦了。朝堂乱成一团成什么体统?贺月只得出面调停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是非得人人以死殉国,伍将军未能以死殉国,那是要留下有用之躯为我凤梦大陆一战,岂可轻易言死?风将军之言略有过激,今后大家同殿为臣,和气为贵,风将军向伍将军赔个不是吧,此事双方都不要放在心上。”话一出口,贺月就后悔死了,心道,凭风染那傲气性子,怕是不肯跟伍华昆赔不是。风染犟着不赔不是,连自己也下不了台。敢违抗皇帝的意思,就必须治臣子的罪。风染第一天上朝,他就治他个藐视皇帝的大不敬之罪?

贺月正在担心,风染已开口说道:“各将带各兵,不同将领的带兵理念和作战风格各不相同,风某不该把自己观点强加于伍将军,言辞多有得罪,还请伍将军大肚见谅。”贺月暗松一口气。伍华昆有了这个台阶,只得不语言了,只是仍旧气愤愤的。风染又道:“只是风某还是要奉劝一句:为将者,惜兵或不惜兵,在战场上距离极大。说不定他们是最后与将军同生共死之人,将军怎能视他们为豕狗?”

风染从前所带的兵是郑家军,那是郑家的子弟军,自是极其爱惜每一个兵卒的生命,怎肯让自己的子弟兵随便送死?而凤梦大陆大多数高官阶武将武官都是贵族出身,在贵族眼前,庶族之命贱如豕狗,驱兵作战,毫不吝惜,只觉得庶族本就是该被贵族奴役驱策使用的,天经地义,哪有惜兵一说?跟郑家军的带兵理念完全不同。因此,伍华昆甚至是在这朝堂上大多数武将们都认为,只要守住南枣防线,死再多的兵卒都在所不惜,前方兵卒死了,后方再征兵送上去就是,根本没把庶族兵卒当人看!

不等伍华昆说话,贺月抢先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急需人才,伍将军千万保重。来人,先送伍将军回府休息,着太医为将军悉心诊治。朕晚些时候去看望将军。”贺月这么一说,伍华昆顿觉挣足了面子,便谢着恩退了。

风染冲伍华昆背影道:“惜兵之争,暂且不议,此事风某日后再向伍将军讨教。回头先说南枣郡之溃败,风某认为,此溃败,毛恩将军有防守不严,致敌偷袭之责,但职责不大,因为南枣郡是守不住的。各位大人也不要看着南枣郡现在似乎守住了,大家应该清楚,那是雾黑军未动强攻而已!雾黑的目的大概是想牵制我方兵力,不便我们对东西两路进行增援。等他们收拾了东西两路之后,再纠集大军,对我中路三国实施灭毁一击。”

“对啊,这么说来,更不能把东西两路丢了,必须支援!”

“支援?怎么支援?目前正是涨水季,涫水和赤麟江河宽浪急,怎么过去?再说,雾黑蛮子猝然入侵,连灭几国,严重削弱了凤梦实力,导致敌强我弱,在弱势之下,还要分兵支援别国,就是不自量力。强要支援,援兵派得少了,无济于事,派得多了,我索云国本土就要唱空城计,只怕不等东西两路灭亡,我中路三国倒先被灭了。”

“难道就任由雾黑蛮王灭亡东西两路,坐视不理?”不是说凤梦诸国同宗同血,连气同枝吗?朝堂上一片默然,似乎怎么做都守不住国家,守不住大陆,哪该怎么办?

“对东西两路该用什么策略,容风某下一步再说。”风染继续道:“南枣溃败,毛恩将军职责不大,但是在南撤途中,带着人马直接逃回了成化城,放弃了对石雨镇的防守,才是他最大的错失之处!”

“石雨镇上根本没有驻军,怎么防守?”

“毛恩将军一路南逃,他那不是带着兵吗?难道非要有驻军才能进行防守?”只因石雨镇从未驻过军,就没有人去想,要把索云国对垒雾黑蛮子的战场,摆在那里。

庄唯一道:“请问风将军,为什么应该在石雨镇进行防守?”庄唯一虽不懂兵法,但听风染一再重点提及石雨镇,当是有不同见解。

“前面已经说过,从嘉国都城到我国都城,这一带都是平原,风某不是无聊了在此给大人们讲地理风貌,这么大一片平原,几乎无遮无挡,在南枣溃败之后,才使得雾黑直接追击到我国都城来。在这片大平原上,只有一处地方可以用来阻挡雾黑大军的进攻,那就是石雨镇。石雨镇是个什么地势和位置呢?石雨镇之东是万青山山脉,之西是叠依山山脉,中间有一条小河叫平河,自南而北穿镇而过。这两座山脉山体不高,但山势险峻,上下山道阻碍重重,是唯一挡在大平原之上的山脉,把我国境内的枣丘平原一分为二。石雨镇西边的叠依山,西起涫水之滨,东至石雨镇而止,山势绵延四百余里,挡住了雾黑大军从平原西线南下的路。石雨镇东边的万青山则是从石雨镇开始,向东进入汀国,直接绵延到赤麟江边,长八百余里,不但切断了雾黑大军从平原东线南下的路,更把汀国庇护在内!”

“若没有依山和万青山的阻隔,雾黑大军就不一定非得从南枣郡南下,早就从乌国境里向南攻打汀国了。石雨镇就在两山的交汇之处,一向为交通要冲,更是我国唯一可派重兵死守的北方屏障!石雨镇虽然不是天险,但终究比两军在平原上角力,好守许多。”风染最后总结道:“这样东西南北四面凭借天险或屏障,均有固守之道,只要不出意外,彼此团结一心,互助互利,风某不敢担保可以保全中路三国,但雾黑大军如果硬要强攻,风某敢担保必定要他们付出百倍千倍的损失和代价。”

但听得朝堂上接连响起一阵阵吁气吸气呼气之声。均觉得自雾黑入侵,步步南下,凤梦各国接连被灭,亡国阴影越逼越近时,终于有人在一大通论证之后,委婉地说出可得保全的话来,心头那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了,好不轻松!

在一片静默之后,内阁大臣兼兵部尚书周彦道:“风将军之言虽然有理,但是我国该当如何应对别国求援?东西两路便弃之不顾?”他是兵部尚书,是个文官,但是索云国的各种军情战报均经他手呈报贺月,兵部虽然不负责具体的调兵遣将,指挥作战,但各地驻军的军备供给,物资补养,粮晌放,乃至将领升迁调任,对外军事,都归兵部管辖。

风染毫不讳言地答道:“倾覆之下,先求自存。如今我索云局面未明,自保尚难,哪有余力援助他国?非是袖手不援,实是有心无力。前面风某已经说过了,要抵敌住任何一路雾黑大军,都需要倾力而为。如果想支援荣国不灭,在雾黑西路大军的猛攻下,至少须得派出二十万兵卒,才有实力跟雾黑西路军一战。二十万还只是先头部队,随着兵卒的伤亡,还须得不断增兵。再说了,正值涨水季节,我国援军要怎么平安渡过涫水?还是绕道涫水上游,万里奔援?因此,风某不建议对荣国驰援,力有不逮。”

“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荣国被灭?”

风染直言道:“荣国不比简国,可以从海上弃国而逃,荣国和昊国已退守西路东南角,如果不效仿康成国强渡涫水逃到我国来,他们已无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战。他们是要逃过来,还是要背水一战,我们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有大臣怯怯地问了一声:“那背水一战的结果呢?”

第218章:撤官

风染轻轻一叹:“只会有一个结果,没有侥幸。”这个结果就是被雾黑全歼,风染没有说出来,但众臣心里都清楚。风染又道:“风某若为荣国或昊国统帅,一定会强渡涫水。人要活着才有希望。”当然,如果荣国和昊国逃到索云国来,风染就要想办法让他们答应合并进索云国,明知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无耻行径,也一定要做!反正命已不长,不在乎做恶人,背恶名。

“乌国呢?”贺月在上面问。毕竟乌国是索云国的姻亲国,关系与别国不同,难道也像对待荣国昊国一样,坐视不理?荣国并未向索云出求援,而乌国可是向索云国出了二十多道求援文书的!

风染回道:“臣已经呈述过了,照目前雾黑蛮子在我凤梦大陆境内耀武扬威,如狼似虎的凶猛程度,想增援别国,只派少量军队驰援是无法奏效的。军队派多了,我国内部又空虚了,因此,臣不主张驰援,此其一。其二,如果按照臣的策划,我国北方防线后撤至石雨镇一带,那样的话,我国与乌国的那段边界就会失陷,就不直接跟乌国接壤了,我国派出去的援军就会像简国援军那样,有去无回!其三,臣认为,淦城乃是孤城,一样守不住的。乌国想不被灭国,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就是退守依山南麓,跟守在依山西端的嘉国暂时放开恩仇,互为呼应,然后渐渐向整个依山纵深展,以依山为基础,据山固守。乌国守一个国家守不住,只守一座山还守不住?只要没有国土全境沦陷,就勉强可以不算亡国。”风染向贺月再拜道:“陛下为一国之君,派不派军驰援乌国,自当凭陛下一言而决。如果陛下硬要派臣率军驰援乌国,请恕臣不能从命!”

风染此言一出,顿时把满朝堂的文武百官都惊到了,这是直接的藐视皇帝呀!直接的抗命不遵呀!以前索云国的贵族老臣们本就跟风染暗中仇隙,没有揭穿风染的身份,已是极大容忍,自然不会出头替风染求情,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庶族官吏和合并进来的别国官吏对风染并不了解,自然也不敢轻易开口。一时间朝堂上静寂无声,都战兢兢地等着贺月火。

贺月一脸平静,任由风染跪着,张眼望着底下的众臣问:“各位大人刚才都听了风将军的高谈阔论,大家都议议,我方该不该对乌国驰援?如果驰援,派谁领军?派多少兵力?如果作战?都说说吧。”

自风染论战,这一大席话流畅地说出来,中间略无阻碍,侃侃而谈,显然风染对目前凤梦大陆的战事早已经深思熟虑过,或许,风染早跟郑家商议过,兵家对战局的见解和预判果然更加深入老到。贺月明显觉得,众大臣在听了风染论战之后,情绪安宁稳定了许多。连贺月自己也觉得心头踏实了。

众大臣在底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商议了半天,也没个人站出来回话,贺月等得大不耐烦:“平日各位大人不是都挺能说嘛,每个大人都能长篇大谈,滔滔不绝,这会儿怎么都哑了?说话!”

众臣又是一阵静默,最终庄唯一出列奏道:“臣不懂兵法,不通军事。不过臣听了风将军的议论,深以为然。将我国北方防线退至石雨镇一线,凭山固守,实有真知灼见,可见风将军为我国出谋划策,殚精竭智,一片赤诚。既然我国防线后撤,已不与乌国接壤,也就难以驰援。风将军所言不驰援的三个原由也极有道理,臣赞成风将军所言,不对乌国驰援。”听庄唯一拍风染马屁,贺月觉得舒服了。

那些贵族老臣听了暗中撇嘴,心道:“那是你旧主子啊,岂有不大拍马屁之理?只怕你旧主子说屎是香的,你也要凑上去闻闻!”

庄唯一说完,朝堂上又冷场了!

一直站在朝堂大殿门口的凌江,一向不在朝班之列,是在朝堂上担任守卫之责,忽然向前几步,远远跪下,启奏道:“臣铁羽军都统领凌江启奏,臣以为,风将军之言,言之有理,自保要紧,暂不能对乌国驰援。”说完叩了头,又退了下去,重新又像根柱子一样,笔直地站立地朝堂门口。

有了凌江这个开头,其他大臣才稀稀拉拉表态,那些贵族旧臣再是看不惯风染,心有积怨,也只得赞成风染暂不对乌国驰援的意见。谁敢提议向乌国驰援?要是贺月来一句“谁提议驰援,谁就率军。”既然在风染的计划里,北方防线要后撤,此时率军驰援,就是有去无回,不是自己找死么?再说了,不驰援的主张是风染提出来,自己不过附议一下而已,日后若有什么不好的议论或唾骂,那也不关自己的事。

等多数大臣表了态,贺月方道:“既然各位大人都赞成风将军不驰援的建议,便这么定了。周大人,草拟文书,这便回复乌国。”

风染跪着,搭话道:“回复文书万不可提及透露我国防线回撤之事,只说因兵力不足,不能驰援,此是实话。”

敢接皇帝的话,又一条大不敬!

贺月却不以为意,道:“周大人,便照风将军所言回复。”向风染道:“既然各位大人都认为你言之有理,朕便赦了你的不敬之罪,下不为例。起来吧。”等风染站起来了,又道:“你这兵马提督是为了让你率军向乌国驰援才提封的,如今你既主张不向乌国驰援,你这官职便该撤了,还做你的副参领吧。”

“臣遵旨。”

风染这兵马提督的官职刚提升上来,做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给撤了下去,一众贵族旧臣只觉得大快人心!

贺月道:“风将军,就防线后撤的具体步骤和操作,回头细细写个奏折来。”防线从南枣郡一下子退到石雨镇一线,意味着索云国将主动放弃二成左右的国土,这次是撤退,跟上次的溃败逃跑不同,当然不是简单地把威远军从南枣郡撤到石雨镇就行了。

这次撤退,不是一次单纯的军事撤退,而是一次综合而庞大的行动,涉及到很多方面:石雨镇还从来没有驻过军,完全没有军事设施,这里即将成为抗击雾黑王朝的最前线,一切必要的设施得赶紧修建起来;除了石雨镇,石雨镇两侧的叠依山和万青山也在修筑工事,派兵驻防,尤其要充分利用险峻的山道,给那些准备翻山过来的雾黑蛮子以痛击;此外,那些原本居住在被放弃的那二成国土的百姓,也应该加以妥善安排,不能放任他们在雾黑铁蹄下自生自灭;时值八月,再等一段时间就要秋收了,稻田里的稻米必须要收割了再撤,不能留给雾黑蛮子,这将是索云国未来一年甚至是几年的口粮,凤梦大陆未来将陷于战火之中,随着人口的减少,土地的抛荒,粮产会一年比一年减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获丰收。

这个后撤行动的实施步骤和时间也必须守密,不能叫雾黑探子知道了。若是被雾黑抢先攻占了石雨镇,或是在他们后撤时来几次猛攻,索云一方就被动了,朝堂上人多嘴杂,就不好再细问了。

“是。”

“风将军认为,何人可担此事?”

风染跪下道:“臣愿担此事,率军固守我国北部防线。”

把威远军撤驻到石雨镇上,并率军驻守,自然便要取得威远军的统帅权,风染这是明火执杖想抢陈丹丘的位子!刚被撤了二品兵马提督的官,回过头就向皇帝讨要一品统帅之职!还有没有比风染更厚颜无耻的?

关键,以前贺月宠溺那男宠,还有一些分寸,并没有让男宠公然站上朝堂,也未让男宠染指政事,现在这男宠换了个身份,公然上朝,那些贵族旧臣们便觉得有种森森不好的预感,贺月该不会把国家大事,当做儿戏吧?

众大臣还没有开口劝谏,便听贺月笑道:“风将军且慢请缨,朕只是问你何人可担此重任。这北方防线的守备统帅之位,不能给你。”听了皇帝这一句,众大臣又放了心。

“风将军,你且说说,在我国守住国土之后,下一步,该当如何做?”

风染道:“雾黑南侵,最艰难的就是第一年,他们对我凤梦觊觎已久,士气高昂,必定会对我方穷追猛打,想尽快灭掉所有国家。所以,接下来的一年内,战事再紧,我们也必须咬牙支持。在守住国土的同时,更要注重农耕生产,一则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二则,凡是逃入我国的难民,在经过甄别之后,必须接纳,要接纳难民,就必须要准备足够养活他们的粮食。”

有大臣质问:“养难民干什么?有那闲粮,不如多养几个兵卒!”

风染问道:“凭我一国之力,如何对付雾黑蛮子?那些逃来的难民,经历战乱和奴役,进来投奔我们,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他们将是我们抗击雾黑蛮子的生力军。同是凤梦之人,中路三国应该是凤梦大陆上唯一能够凭借天险地利而得保全的三国,我们不收留难民,跟那些雾黑蛮子有什么区别?岂不叫人寒心?”

第219章:官拜兵马都统帅

风染道:“熬过战争初期之后,双方都会对战争产生厌恶情绪,战事会进入相对平缓的对峙阶段。对峙阶段之后,雾黑蛮子会渐渐疏于进取,懈怠享乐,此时,就是我们找机会反击,一举收复失地之时。只要我凤梦中路三国,沉得住气,胜不骄,败不馁,不急不燥,保持斗志,就一定能把雾黑蛮子赶出凤梦大陆。大家不要被战争目前的局势所吓倒,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园,我们一定会胜利!”

不知不觉,众臣就觉得似乎被风染这充满自信又有理有节的分析论述所感染,心情似乎被振奋起来了,是了,只要他们熬过最艰苦的战争初期,坚持下去,他们就不但不会被灭亡,甚至还有可能驱逐雾黑蛮子,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这一点,对于合并进索云国的四个亡国之人来说,尤其振奋,他们是合国了,收复失地后,那片土地也不会再重建他们的国家,但他们从前的家国终究是回到了同宗同血的凤梦人的手里,总比落在外族人手里被奴役凌虐强得多。

贺月问:“风将军预计战争会打多久?”

“五年,八年,或者十年。”在风染来说,五年就结束战争,实现凤梦一统是最好的;如果打八年,便是他生命的极限;如果打到十年,他就只能带着缺憾离世。一场战争,不确实因素太多了,谁能预计得到要打多久结束?风染说得这么不确定,大家也没有追问反驳。

“各位大人,可还有什么疑惑要问风将军的?”贺月在朝堂上问了三次。文官们不懂作战,觉得没什么可问的;武官们觉得讨论战争的具体事宜,该私下进行。见众臣都无话可问,贺月道:“风染听旨。”等风染又一次跪下了,向侍立在一边的内侍道:“宣旨……不,给朕。”

贺月从内侍手里接过圣旨,当庭亲口宣读:敕封风染为兵马都统帅,总理全国军事防务,节制除铁羽军外的全国各郡各军兵马统帅,全国所有军务皆由兵马都统帅定夺处置,并授军事专擅之权!品阶无,俸万石,金印紫绶。

此旨一出,把朝堂震惊得鸦雀无声!

皇帝这是把全国的兵权和军权都交到了风染手上!

风染不过是前阴国二皇子,虽然薄有声名,但那是指武功,没听说过风染有战功军功,贺月竟把这么大一个国家的兵权军权,交到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手上!还授予了军事专擅之权!

这些还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道圣旨,是在上朝前就写下的,意味着皇帝一早就准备好了,要把这个前所未有的官职授予风染!

在凤梦大陆各国中,从没有全国兵马都统帅这个职务,只因没有皇帝放心把自己所有的军队全交到一个人手里,因为这样,这个人很容易拥兵自重,篡位谋反。能够统领一军的将领都是皇帝的心腹,即使是这样,皇帝还要想法子让各军统领相互制衡,唯恐有哪一军太过强大,威胁到自己的政权。然而贺月竟然会把军队兵权悉数放到一个人手里!

就在满朝文武百官的瞠目结舌中,风染双膝跪下说道:“臣风染遵旨,谢恩。必不辜负陛下所望!”贺月破天荒地走下御座,把圣旨交到风染手中,然后回头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托盘,一并递到风染手中。托盘上盛着一个半开的锦盒,锦盒里装的便是金印紫绶的全国兵马都统帅官印。

兵马统帅就是一品官阶,这个都统帅比统帅更高一阶,品阶即是无品阶,风染转眼就成了整个朝堂上品阶最高的人。

风染托着官印和圣旨,再拜叩头道:“臣风染愿效忠陛下,誓死光复我凤梦河山!”风染说的是光复凤梦河山,而不是光复索云国领土,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有贺月和庄唯一听得明白。

史记,靖乱元年八月十一日,帝敕封风染为全国兵马都统帅,并授军事专擅之权。

磕了头,捧着圣旨官印站起来,风染开口说道:“臣风染告退。”

朝堂之上,皇帝还没喊散朝呢,当臣子的就先要告退了!真是无法无天了!

哪知贺月一点没有不愉之色,只挥挥手:“下去吧。”

风染倒站着了,并没有离开,环顾了一下整整齐齐站在朝堂两侧众臣,说道:“所有武官武将,立即随本帅去都统帅……府议事!”是该叫都统帅府,还是该叫都统帅衙门?回头道:“陛下,都统帅府,在哪?”

此一问,只问得大臣们一个个嘴角直抽搐!

哪来的都统帅府?在凤梦大陆压根就没有过都统帅这么一个官职!那官印还是皇宫造作坊连夜赶制出来的!官印好赶制,可是都统帅府怎么能够凭空变出来?

风染一看朝堂上忽然诡异地静寂了,心头便明白了:贺月就给了他一个空官名,连个空架子都没有!

按照圣旨所宣,这都统帅独揽军权兵权,权力极大,怎么着也应该有个办事的地方吧?怎么着也应该有几个官吏管事跑腿吧?依风染对贺月的了解,贺月做事一向稳妥,不该出现这种顾头不顾尾的疏漏才是。

果然,在众大臣的抽搐中,贺月不慌不忙地下旨:“那风园已经无人住了,只存着些粮食。传旨,暂且把风园更名为都统帅府,用作都统帅大人理政处事之所。前府后宅,正好不用再为风将军另赐宅院了。上官大人。”

“臣在。”上官鸿乃是吏部尚书,亦是内阁大臣,朝堂上,就他一个姓上官的,不怕应错了。

贺月道:“都统帅府草创,该如何调派官吏,分掌府内各事各务,一应事务,由你协理。内阁的事务你且放一放,先把都统帅府筹建起来,须得尽快投入运作。”

“臣遵旨。”

“陛下,切不可把太子府挪作他用!”礼部尚书邓加瑞见一众大臣都沉默,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劝谏道:“陛下,那风园本是太子府,当初就不该赏给那……位公子!那公子既然已经走了,照理,风园便该收回来,仍恢复为太子府才是,岂有又更名挪为他用?陛下要建都统帅府,在城里另找旧宅院就是,又不是没有房子了。陛下,别忘了,太子府是我国东宫!”

“太子府?太子在哪?”贺月大为恼怒。不就是太子府暂时改为都统帅衙门而已,风染熟悉那地方,顺便给风染安个家。自己掌文,风染理武,双方少不得会有很多政事军事需要商议,让风染住在前太子府里,距离近,需要商议时,走动也方便。

“皇后不是已经怀上帝裔了么?”

“哼,朕都不敢肯定她怀的就是太子,你倒能肯定了?再就,就算是太子,还得长到十八岁。与其让太子府空置十八年,还不如先挪来用用。各位大人,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贺月沉着脸,威严地扫过众臣面上,把一些众臣正蠢蠢欲动,跟着进谏的话给扫了回去,然后又道:“”上官大人,加紧筹备都统帅府,府址就用前风园,要选派能吏干员,可从兵部抽调熟悉军务兵务的官员充任都统帅府府吏。这段时间,暂由庄唯一代理内阁政务。”

风染虽然不愿意再踏进风园,但现在贺月是把风园改成了都统帅衙门来给自己处理军务用,就那不是当初囚禁自己的地方了。老实说,风染熟悉风园,也熟悉风园里的下人,住在风园自然会比另选陌生地方住得舒服。风染便不客气,向贺月行了礼,带着武官武将和上官鸿就先退出了朝堂。

在凤梦大陆上从来没有过兵马都统帅这个官职,各国朝堂上的一方统帅就是最高品阶的武将,肩负一方平安。而皇帝对自己国家内如何驻军,该怎样配置军队等等问题并不清楚,往往在有需要的时候会随意加设驻军和统帅,因此,一国之内各地的大大小小驻军,零散而纷乱,各地驻军不管大小,官阶均是一品,彼此平行,大家都只对皇帝负责。

兵部则只管理这些驻军的收支粮晌,物资供给,将领升迁等事,并无兵权军权。除此之外,在有战事生时,兵部负责为皇帝出谋划策,给出多种作战方案供皇帝决策。

贺月把统帅之上设置都统帅,将所有统帅均纳入都统帅的管辖范围,这样就把皇帝对各地统帅的管辖一并转交给了都统帅。皇帝并不是军事天才,军制将制兵制均设置得极其混乱,如今风染全面接手,就要从理顺各种关系,整顿驻军开始,从军政上实施他的强兵强军策略。

当风染带着武官武将们来到与皇宫毗邻的风园时,想必风园已经得到了消息,大大小小的掌事在风园门口齐刷刷站成一排,迎接都统帅府的新主人。

以都统帅的身份再回风园,风染的态度跟上次作为男宠住进风园时明显不同,只淡淡吩咐风园下人们各施其职,各尽其责就好。然后风染带着武官武将们直接去书房议事。这里将是他的官邸,再次住进索云国的东宫,他实至名归。

第220章:旧时府宅旧时人

看着风染从容不迫地带着人退出朝堂大殿,那挺立的背脊,劲瘦的身影,昂扬的斗志,鲜活的神采,晃入贺月的眼睛,恍然觉得他们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亲近,不再是天各一方的疏远,现在他们是一根绳索上拴着的两只蚂蚱,那根绳索便是:一统凤梦。他和他,终究在一起了。他们要并肩实现他们的抱负和目标,没有了身体上和感情上的纠缠,共同的雄心和野心却把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朝堂上,大约有两成左右的武官武将随着风染一起告退。有了风染的分担,贺月只觉得他这朝堂上,顿时净静了许多。

不过这只是贺月的错觉,风染前脚一离开,朝堂上原本各自为政,关系错综复杂的六、七股势力,立即口径一致地对风染大肆劾弹,劝谏贺月收回军权兵权。因为任何皇帝都不可能把兵权军权交付到别人手里,更别说是交付到一个人手里。那个人若是起了反叛之心,皇帝手上无兵无军,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至少也应该按照贺月一贯的行事风格,在都统帅之外,另置一个副都统帅,一正一副,相辅相助,亦彼此制衡,这样才好预先防范风染生出不轨之心。

众臣对设置都统帅一职,捋顺军制将制兵制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关键是觉得皇帝所委任的都统帅人选,太年轻,没有资历,也没有威望,就凭着在朝堂上表的一席论战便委以如此重任,实在太过儿戏!并且皇帝对这个位高权重,位极人臣的官职没有任何限制分权的措施,这就是极其危险的事!

贺月也不跟朝堂上众臣争辩,只说会对众臣的建议加以考虑,然后便带开话题。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自打风染第一天踏上朝堂,朝堂百官对他的各种参劾就如影随形,从没有停止过!

凤梦的官制里,本没有都统帅一职,如今为了应对战争,新设立的官职,在贺月与众臣的商议之下,很快就确立了都统帅一职在现有官制里的明显位置。

基本上凤梦各国的官制,文官官制均是一阁九部制,九部即是:吏、户、礼、兵、工、商、农、刑、暗,九部尚书就自己所辖事务直接对皇帝负责。一阁即是内阁,内阁是专职协助皇帝理政的,内阁学士是一个特别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又特别没有实权的官职。一般由有年资有德望的官吏兼任,也有专职的内阁学士,亦有武将入阁先例。武官官制相对混乱又相对简单,就是各地驻军统帅直接对皇帝效忠负责,除了皇帝,谁也调不动他们。另有许多贵族武官武将只是在兵部领个虚衔,拿着官俸却无所事事,只在生战事时,才把这些武官武将派到军队里领兵打仗。

如今设置了都统帅府,相当于把各地驻军的统帅降了一级,将之纳入都统帅府的统一管辖下,再由都统帅府对皇帝负责。

回府第一天,风染便与几个在都城任闲职的武官武将讨论了一些官制和战局,直到天黑尽了,风染才叫人散去。

风染默然坐在书房里出了一会神。当初,贺月便是坐这里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跟他签下卖身契,此后,风染再也没有迈进过书房。风染不禁想,贺月会不会把他的卖身契放在书房里了?风染实在忍不住,便自己偷偷动手,粗略地把书房翻了一遍。

书房虽然自贺月登位后就闲置了三、四年,但一直有专人打扫,收拾得很干净。除了书架上放置着许多书册和珍稀古玩之类的陈设之外,风染并没有找到收藏东西的暗格密室,卖身契更是没有影子。倒是在一个书奁里翻出了一些陈旧的书信,风染对贺月在做太子期间跟谁有信函往来并不关心,只是跟这些信函在一起的有几张地图,这些地图画着符号,一看就是行军打仗用的地图,而地图所绘正是索阴边境。不由勾起了风染的好奇,便细细查看下去。

细查之下,风染就知道,这书奁里全是贺月故意收集留下来的。这些书函和地图大多都是当年的清南军统帅陈丹丘在五、六年前从索阴边境写给贺月的,在信函中详细描述了当年生过的一些战役的战情战况,为了表达清楚,还画了地图附上。

“少主,这些……这些……都是你当年打过的仗……他们在总结归纳你的作战风格?”在风染只有一个人时,郑修年就不会刻意隐藏,往往直接现身跟风染说话。

早在枇杷谷中,风染就从贺锋嘴里听说,贺月一直关注着自己的成长,每战之后,贺月会让将领来分析自己的作战得失。听贺锋说的时候,风染半个字都不信,如今看着这些信函和地图,知道贺锋所言竟是真的,风染不知道自己是种什么心情,只道:“嗯,以前的。丢着吧,没啥好看的。忙了一天,咱们也该歇息了。”

郑修年道:“我不累。”他是没什么可累的,不能进朝堂,他就在外面守着,风染出来后,他一直暗中跟随着,确实不累,累的是风染。

其实风染也不累,累的是心,坐上都统帅这个位置,才知道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千头万绪,都不知道该怎么着手。风染这才深刻体会到,贺月那个位置实在是不好坐的,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太累了!

“修年哥,以后你不用再藏着躲着了,我如今是都统帅,你就正大光明地跟在我身边。”风染道:“你学识比我好,见闻比我广,你有什么意见或建议,或我有什么错漏失误之处,你直接跟我说,集思广议才好。当初外祖大人把你派给我,主要是让你为我出谋划策,不是单单叫你做暗卫的……如今,我的武功已足够自保了。”把郑修年指给风染做死卫时,郑修年并不是他们那一辈人之中武功练得最好的,但却是最有才干才华之士。郑修年如果未做死士,假以时日,必成青年俊杰,名动凤梦。

郑修年默然良久才道:“再说吧。”风染有一统凤梦的雄心,正是郑家所希望的,然而,风染竟然选择了投效贺月,并且风染竟然还说服了郑承弼率郑家军联手清南军把阴国卖给了贺月,更恶劣的是,风染一直瞒着自己,等郑修年知道的时候,阴国已经签下合国协议了!郑修年作为死卫,并不能怨恨风染,可是,风染有意欺瞒于他的做法,让郑修年更添了对贺月的恨意。在郑修年心里,风染跟贺月的关系,就好像人们玩笑时说的,是好白菜被贺月那猪、不!是被贺月那狗啃了。白菜自己都不怎么恨那狗了,可是,种白菜的人却依然恨死了那狗!他怎么肯为风染出谋划策,然后看着风染拼死拼活为贺月打江山?

也许出于直觉,风染感觉得出来,郑修年对贺月的恨意,甚至比自己更强烈,那种强烈的恨,过了理性的范畴。

风染跟郑修年去后堂小厅里去吃饭,赫然现庄唯一竟然在小厅上候着,风染惊叫道:“先生?”如今风园改成了都统帅府,这就不是民间私人宅院了,而是都统帅府的府衙,按例,前堂后宅的官邸都分为两部分管理,前堂有官府委派的府吏以供差使,这些府吏作为在府衙的办事官员,各有职责,有相应的品阶,府吏归左右侍郎管理。除此之外,官员可以另置下人使唤,所需花费由官员自掏腰包,属于官员的后宅家眷,由后宅主母或管家进行管理。府吏与下人的区别泾渭分明,绝不能混同。

庄唯一如今也是朝堂上的四品官阶,哪能还像以前那样,让他继续做都统帅府的总管?实在是屈了他的才,也屈了他身份。庄唯一笑道:“部里正在为都帅府选拔府吏,一时调不过来人手,老朽一直住在这里,便先替公……将军看顾着,等部里派的人来了,我再撤。”

风染心头一动:“先生一直住在园子里?”

“是,将军走后,陛下叫老朽要好好替将军看着家。”

郑修年大为不满地轻哼了一声,风园能称为家么?亏得贺月那脸皮厚实,说得出口来!

“不是,我是问,先生来太子府多久了?”风染想了想:“我记得先生曾说过,是先帝刚登基,陛下刚接掌太子府时,陛下就请了先生出山,坐镇太子府,到现今快十年了吧?”

庄唯一暗暗推算了一下,有些不舍地说道:“是,刚好十年。十年了。”他的家人惨被永昌国皇帝所杀戳,没有一个亲人,一向便以太子府为家。现下,太子府又被改成了兵马都统帅府,他不是都统帅府的人,自然不能再住下去了。凭庄唯一的官俸,也能轻易买个宅院,再买几个下人,舒适地养老。不过庄唯一在太子府先后住了十年,一朝离开,便多少有些不舍。

风染便邀庄唯一坐下跟自己和郑修年一起进膳,说道:“先生若不嫌弃,便在府里住下吧。先生一个人在外面另住,多有不便,不如还是在府里住下。只是再不能屈先生做总管了,还请先生费心,给我挑个能干的新总管吧。”

第221章:风月清谈

风染道:“这怎么成?老朽与将军非亲非故,不好住在一处,再说,朝堂上,最讳忌臣子私下结党,等老朽替将军把府上杂务处置停当,便在外面另寻房子住。”

“先生说哪里话?尽管在府里住着便是。再说,先生十年前就号称第一谋士,足智多谋,风染初担重任,正怕行差踏错,有先生住在府里,耳命面提,早晚请教。先生若执意不肯留下,我明天就向陛下讨先生来做我府上的左右侍郎。”一席话,有理有节,把庄唯一的退路封死,只得答应留在都统帅府里住着,只是把总管一职辞了,从以前的下人中提了个掌事起来继任总管。庄唯一则搬到后宅主屋近旁的一处偏院里居住,辞了总管之职,身份倒越显贵了。

风园的掌事都还是以前的那几个,早就得了庄唯一的叮嘱,都绝口不提以前的事,也都改口叫风染“将军”,做事越的用心尽职。

因都统帅府将会成为索云国的最高军政机构,将会涉及到军情军事机密,所以便把护院们再次征召入伍,扩充至千人,直接隶属于都统帅府,归左右待郎管辖,负责都统帅府的守备防卫。原护院掌事尚斌出任统领一职。

吃过晚膳,庄唯一问风染歇在哪里。风染想也没想便道:“太子寝宫。”他如今入主都统帅府,自然有资格住在主屋正殿里了,只是这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了,又道:“呵呵,那应该叫本帅的卧房。”向环侍在身边的掌事吩咐道:“把以前太子寝宫的东西都扔了,包括那床,全都扔了换新的,要全部重新粉刷铺设,以简约为主,要跟以前不同。”太子寝宫里,留下了太多耻辱不堪的记忆,他如今当家作主了,便一切都要以自己的意志为主导。又道:“我这几天,先在容苑里歇息……容苑里的床帐被褥也都要重新铺陈新的,几个月没用的东西,撤下去扔了。”

庄唯一道:“这是自然,老朽早已经叫人给将军把容苑铺陈好了。以前服侍过将军的小厮还在府里,将军可要差使他们?”他以为风染回来必是仍歇在容苑,便没想到去改造太子寝宫。显然,风染再度回归,跟以前做男宠时的姿态大不一样了,不再是客居和被囚,就算他手头并没有房契地契,但他目前却是这座官邸的主人。

“哦,我记得是叫盘儿碗儿的?”风染微笑道:“还叫他们在院门外候着吧。小远呢?”

“将军一走,他就已经跟我辞了工,后来围城一解,他就带着他的家人搬出成化城了。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庄唯一道:“他若还在府上,必定早就要跑过来伺服将军了。将军要把他找回来吗?”

“算了,由他去吧。”他身边有郑修年照顾着。

忙乱了一天,风染便由郑修年陪着,歇在了容苑里。郑修年刚睡着,风染忽然把郑修年推醒道:“起来,穿衣服。”

“干啥?”

“陛下来了,准备接驾。”

郑修年正睡得迷朦,没反应过来,只道:“什么时辰了,还来客?……是贺月那狗……陛下。”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这晚了,还来干嘛?使唤臣子也要分个白天黑夜。”忽然清醒过来:“少主,那狗……陛下,该不会想对你做什么吧?”

风染穿好了武士袍服,只解散的头勿忙间不好梳回去,便只得披着,拿个手巾束在脑后,淡淡笑道:“修年哥,你都想些什么呢?我如今是将军,他能把我怎么着?”

郑修年轻轻一哼道:“那……他不要脸的事做得还少了?亏他是皇帝,比江湖人还要无耻。”

风染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放心,跟我一起去接驾。只是莫要做出无礼之举。”

郑修年便不作声了。其实在他心里,对贺月没什么不放心的,毕竟风染的武功比贺月高了许多,只要风染不愿意,贺月还能做出什么来?照郑修年的理解,风染应该痛恨贺月,恨他一辈子才对,可是,风染不但不恨,反倒一心一意辅佐贺月,风染对贺月的态度实在太奇怪,太亲近,太暧昧了,让郑修年觉得害怕。郑修年觉得,他对风染的担心,甚至过担心贺月。

等两个人都穿好衣服了,风染叫点亮了灯烛,坐在小客厅里说道:“他已经快到容苑了。”

郑修年正想问风染如何知道,忽然省起风染练了自创的武功,耳力极远极灵,只道:“这天底下,哪有皇帝半夜三更直接跑进臣子卧房去的理?!你说说,还有点皇帝的样子没有?”

贺月穿着常服,只带了小七和叶方生到容苑来。见风染跪在容苑的门口迎驾,正要伸手去扶,被风染机警地闪开了,贺月只得道:“平身吧。朕来看看你就回。”贺月身边的小七一向机灵,说道:“陛下是从侧门进来的,一路没惊动旁人。陛下说若将军歇下了,便不打扰将军了。幸好将军未曾歇下,不枉陛下走这一趟。”

风染行礼之后起来,就长身站在门廊之下,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贺月。八月十一的月光已经足够明亮了,月光下的贺月穿了件铁蓝色的公子袍服,方脸浓眉,挺鼻厚唇,恍眼一看,总给人一种那张脸是用刀削出来的感觉,硬朗刚毅得太有气势,也太失柔和了。风染有种异样的感觉,在贺月身边三年,他仿佛还从没有正眼细看过贺月,记忆中,贺月曾对他做过的种种无耻之事总历历在目,而对贺月的样貌回想起来却极是模糊。此时,贺月就在他眼前,风染想:原来贺月长得挺有男子气慨,也挺有帝王威仪。风染对这张脸感觉熟悉又陌生,这张脸第一次在风染头脑里变得清晰。

风染只是这么微笑着凝望着贺月,既没有说话,也没有闪身让道的意思。贺月便感觉出风染的抗拒之意,道:“将军早些歇着吧,朕回宫了。”风染第一天上朝,第一天被封为都统帅,第一天重回风园,贺月也知道今晚不是来看望风染的时机,可他强忍了半夜,终是没有忍住。离开前,贺月随口提醒道:“关于威远军具体如何回撤石雨镇的奏折,将军要赶紧写了呈来朕看。”如今东路西路的战局都极其危急,一旦雾黑大军把东西两路各国都灭了,很快就会集中精力来攻打中路。索云国的北方防线的布防和调整必须要赶在东西两路被灭之前完成!

“陛下请留步,”风染一侧身,从门口让开,说道:“不如臣现在就面禀?若臣的安排有不妥之处,也可与陛下商讨。”

贺月看了看天色:“太晚了,歇了吧,回头写奏折,有不妥处,朕会朱批。”

“陛下,臣的意思是,臣不会写奏折,不如面禀。”风染毕竟只是粗通文墨,后来跟着贺月看了二年奏折,于文采方面进步不少,但也只是限于看别人写的,要风染自己来写,简短的还行,像论述防线回撤的具体安排步骤这样的奏折,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要把自己心头想的事,有条有理没有疏漏错失地写出来,实非风染能力所及。在凤梦大陆,武将写不出奏折来的多了去了,也不是风染一个人独例。一般武将的奏折多半出于客卿幕僚之手。

贺月一怔,笑道:“好。”便从风染身边进了门,边走边笑道:“郑公子不是文武双全么?怎不代笔?”

郑修年跟在风染身后,冷冷道:“我才不写!”现在风染跟贺月是一路的,帮风染就是帮贺月,他才不会给贺月做任何事!

贺月也不以为忤,只笑道:“不是还有老庄么?”

“庄先生只是客居,不是我府里的人,不好烦劳先生。”

“这个不妨事,你既留他长住,便叫他顺便给你做个客卿。老庄娴熟政务律例,见多识广,又足智多谋,有事多向他请教探讨,能给你一些好的建议。需要决策之事,更要多问问同僚和下属的意见,越是没有利益之争的人提出的意见便越中肯。兼听则明,这样做出的决策才能避免失误。越是上位者,决策越要慎重,越不能有丝毫任性和武断。”

郑修年在一边听着,只觉得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是皇帝跟臣子说话的语气么?

贺月说着说着,便走进了小客厅,一屁股直接坐在了主位上,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位置,向风染道:“这是你府上,你是主,我是客,不必拘君臣之礼,都随意一些。郑公子也坐?”郑修年冷着脸坐到客位末座上,距离贺月远远的。

风染也不客气,便在贺月的下手坐了,叫来小厮烧了壶茶提神,一边啜着茶,一边把自己想到的如何进行战线回撤步骤,要注意的方方面面,详细地说给贺月听。贺月的理政经验丰富,想得也更宽更远一些,时不时地给风染提出改进意见。

本来是禀告防线后撤事宜,贺月和风染说着说着就探讨到时局上去了,又从时局讨论到军政军务革新……乃至于民生农耕等等,话题不断地转换,两个人似乎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可以探讨,有争执之处,更多的是互补,彼此印证了许多观点和见解,也从对方处获益良多。

直到小七在小客厅外提醒:“陛下,天快亮了,要该准备上朝了。”

啊?天快亮了?两个人竟然不知不觉就谈了个通宵?还谈得精神头十足的,还谈得意犹未尽的。

第222章:八国合一

贺月是乘着夜色偷偷溜进来看风染的,并没有惊动都统帅府的下人,自然也不敢从都统帅府直接去上朝,只得赶紧起身回皇宫去换衣服,进早膳。虽有些不舍,贺月也只得站起身说道:“我回宫去便帮你把奏折写了,批了,一会你上朝接了奏折就好办事。”

郑修年听两人谈了一晚,此时终忍不住拿眼直看贺月。天底下,哪有皇帝帮大臣写奏折的?那奏折还是自己写给自己看?自己批?这举动虽然怪异,郑修年能感觉到这怪异举动背后蕴藏的情愫。郑修年虽然立了誓不能成亲,却也有相好的女子,于情事上并不陌生,对贺月代写奏折的弦外之音如何不明白?便想,以后还是自己给风染代写奏折吧,别把讨好风染的机会白扔给贺月了。

临走,贺月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将军可允我来你府上讨块饼吃?再与将军清谈尽兴?”

风染回道:“臣准备明日上朝后便动身去石雨镇,安排工事修筑,然后去南枣郡查看兵卒准备情况……此外,还有些别的事,不能回来过中秋了……这节,不过也罢。”风染如今被逐出家族,孓然一身,这团圆之节,风染竟然没一个可以团圆之人。

贺月道:“那便等你从北方回来,再找时间清谈尽兴吧。北方战乱,你这一路,须得小心。”

风染微微笑着应了,把贺月送到容苑门口,等贺月离开了,方对着背影轻轻道:“鼎山一别,陛下又清减了。”贺月的脚步滞了一滞。

郑修年在一边冷讥道:“他瘦了,关你什么事?”叫过盘儿碗儿来吩咐道:“拿水把小客厅好生冲刷一下,清洗干净。扰人清梦,还留一屋子的腌臜气。”风染淡淡地看了郑修年一眼,转身回屋更衣梳头,准备上朝,想:到底谁有洁癖啊?

西路的战事一步步惨烈危急,荣国和昊国跟雾黑西路大军的厮杀很快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在都城失守之后,荣国不得不考虑自己国家的生死存亡。荣国不比简国,是一个内陆国,无处可逃。荣国之西是浩瀚无边的天沙大漠,南面只有极小一段是旷渊沼泽,东面是涫水。南面旷渊沼泽是肯定不敢进去的,冒险向西进入天沙大漠,要么渴死在大漠里,要么穿过大漠,逃亡到凯安大陆,成为难民。向南向西都是有去无回的路,剩下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战死,与国共存,要么东渡涫水,退入索云国暂时保存实力。

最后,荣国和昊国跟雾黑西路大军一边打,一边向东退却,被尾追而来的雾黑军渐渐逼到涫水河畔,无奈之下,荣国和昊国除了战死,就只能强渡涫水。荣国皇帝亲自披甲上阵,带领着残余军队,掩护撤退,一直坚持着不肯渡过涫水,终至战死,成为了凤梦大陆上第一个在对雾黑蛮子作战中,与国共存的皇帝。

史记,靖乱元年八月十九日,荣国被雾黑蛮子所灭,皇帝力战至死,与国同碎!

荣国皇帝留下遗言,命太子率国,于战时,暂时合并入索云国,一定要驱逐雾黑蛮子,收复失地,为己报仇。

史记,靖乱元年八月廿三日,荣国签署协议,于战时暂时合并进索云国,以共抗雾黑蛮子。

这个暂时合并协议,摆明了就是想借索云国的力量来收复失地,等赶走了雾黑蛮子,荣国就会根据协议退出索云国,再次独立。因是暂时性合并,所以荣国的人员,物资,军队都相对独立,主要是索云国提供给养,荣国听从索云国调遣。暂时合并,索云国便没有给荣国太子封号,官吏也由荣国自行约束安排。

有了荣国开这个先例,昊国觉得暂时合并是个极好的主意,一方面能找到暂时存身之地和后续补给,另一方面将来也可依靠索云国的力量复国。只是自己需要暂时听从索云国的支使和调遣而已,貌似暂时合并占尽了便宜,昊国便也跟着签了暂时合并协议。

史记,靖乱元年八月三十日,昊国签署协议,于战时暂时合并进索云国。

荣国和昊国的用意,贺月怎会不明白?不过贺月有自己的打算:这一仗不是一年两年就打得完的,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以及借口,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荣国昊国方面,把荣国昊国的能员干将调派到自己的集团里,渐渐把双方人员揉合在一起,来个温水煮青蛙。再说了,荣国和昊国经历了连番战征和厮杀,又强渡涫水,死伤惨重,逃到索云国的人并不多,荣国方面大约八万,昊国方面才四万左右。两国均已亡国,人员兵力无法补充,在未来的战争中,索云国没有白养着两国的理,自然是要他们出战的,两国军队只会越耗越少,贺月并不怕他们翻出什么浪花来。签署暂时合并协议,是要合理合法地取得出兵收复失地的权力。索云国可以等战争胜利之后,要求荣国和昊国完全合并,若是荣国和昊国不从,便找个借口直接动手除掉荣国太子和昊国皇帝。

从六月初五到八月三十日,索云国就达成了索,阴,弘,永昌,康成,奉和,荣,昊八国合一,整个凤梦大陆便只剩下了索云国,汀国,喆国中路三国,乌国只剩下中路靠近乌嘉边境上依山山脉南麓一带国土,简国直接弃国逃亡海上,还有一个已经没有国土强占了南枣郡依山镇的嘉国。虽然索云国达成了八国合一,但国土面积只是在理论上增加了许多,而实际上,就只增加了阴国那一部分。

正如风染所预计的,雾黑西路军在完全占据了凤梦西路之后,绕道涫水上游,跟雾黑中路军会合,苏拉尔大帝把大部份东路军调往中路会合,只留下了五万左右的兵力继续攻打围困乌国残军。

九月初,雾黑王朝终于动了对中路三国的攻坚战。雾黑大军只要拿下中路三国,就可以宣告对凤梦大陆的全面占有。乌国和嘉国依靠依山对雾黑大军的抵抗微不足道,完全不在话下。

这一战,有了前面九个国家在灭亡过程中的不断抵抗,为中路三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调整布防,也在心态和士气上加以了调整,重新稳定了军心。

战事,仍旧从南枣郡开始,风染亲自督战指挥。

一早就知道这里将是与雾黑大军开战的最前线,这一战,对威远军来说,是有备而战。有备而战的意思并不是傻等着敌军攻上来,然后与之拼命。风染,或者说郑家军的作战风格,在能够作准备之时,绝不会空手。郑家军是绝对不会在平原上跟敌手进行肉搏角力的。要打到靠肉搏角力来决胜负生死,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是愚蠢的,兵家所弃。

风染一早就叫威远军在刚刚收割了稻米的平原上挖了好几条壕沟,壕沟里埋上半干半湿的稻草。平原上的收获季节,稻草这东西到处都是,随取随用。只不过,风染命人在稻草里浇了些油脂,又填进了硫磺之类的引火之物。这壕沟挖得有技巧,是又长又宽又不太深。长,是为了横向挡住雾黑蛮子的冲击;宽,是要跳进沟里,在沟里起码得跑十几步才能冲到另一边沟沿爬上去,那宽度即便是武功高手也不能一掠而过,必要落进沟里;不太深,那深度一看跳下去是不会受伤的,而且沟底还铺了稻草,能够让人有勇气往下跳,沟底是倾斜的,跳这一面略浅,需要爬上去的一面又深一些,本来就是跳下去容易爬起来难,这下又增添了难度。

这样的壕沟,看上去没什么风险,也要不了人命。

在壕沟之后,风染令威远军修筑了个简易的篱笆土墙,只比一人略高。那墙就是在几层篱笆上糊了厚厚一层泥土而已,并且还在墙上留了孔洞缝隙,完全不坚固牢实,根本就当不住雾黑蛮子的冲击。

这样的篱笆土墙,看上去跟豆腐似的,怕是一推就要倒,哪里挡得住敌人?

前面一道壕沟,要不了敌人的命,后面一道土墙保不了自己的命,从未跟随风染打仗的威远军心头不由得有些犯疑,但郑家军的将士们对风染交待的事全无疑义,立即动手开干。

无论在清南军还是在威远军,陈丹丘都是一军统帅,但风染一来,他就成了风染的下属,心头虽有不满,表面上却不敢显露。贺月对风染的任命早就传遍了中路三国,在任命诏书上写明了授予风染军事专擅之权,他要是敢公然违抗风染,风染完全有权直接对他撤职查办,因此陈丹丘便带领着手下的威远军将官们听从风染号令,毫不违拗。有了陈丹丘和众将官的带头,威远军兵卒们虽然对风染的号令充满了疑窦,却也一丝不拘地遵照执行了。

在荣国和昊国跟雾黑西路军厮杀得最惨烈之时,威远军们正在满头疑窦地挖沟糊墙。

第223章:南枣撤军

除了挖沟筑墙,便是督促着百姓们抢收稻米。收完稻米,便赶着把平民百姓迁入石雨镇之南,他们是索云国的臣民,索云国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南迁是一场军事行动,所有平民百姓强行南迁,实行坚壁清野,不给雾黑蛮子留下一米一粮,所有村庄城镇房屋尽毁,带不走的牲口全都杀尽,水井全部填死,有那固执不肯离乡背井的百姓,风染便叫兵卒绑了强行押送南迁。

百姓行动迟缓,战事吃紧,风染便指着地图,命威远军将官们一人负责一个片区,带着自己属下的兵卒,协助百姓火收拾南迁,谁要是敢阳奉阴为,漏下一屋未毁,一井未填,一人未迁,便层层追责,军国机处。尤其严令,在协助百姓南迁过程中,虽然可以使用一些强制手段,但不得借此扰民欺民,更不得私吞百姓财物,若有现,即刻处死!

风染一方面督促威远军挖沟糊墙;一方面又操心着百姓南迁之事,派了郑修年和几个郑家子弟跑遍了南枣之南,石雨之北,监督着威远军协助百姓南迁之事;同时还在不断派将官回石雨镇查问工事修筑情况,不断催促工部加快进度;然后还派人进入叠依山和万青山,把居住在山里的山民,樵夫,猎人全部征召入伍,家眷都迁陡南下,凭着这些人对山里地形地貌山道山梁的熟悉,日后在与雾黑大军在山里作战时就可先占据地势之利……凡此种种,操不完的心,想不完的事,风染一天天忙得脚不点地,累得倒下就睡。

凡是南枣郡之南,石雨镇之北的平民百姓,也包括一些原嘉国的百姓,大约八十万户人家,尽皆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收拾家产,赶着牲口,在官兵的押送下进入石雨镇。进了石雨镇后,便交由户部接手,由户部把南迁百姓安置到索云国的南面各郡各地。石雨镇即将成为战场,所有平民百姓一律不得在石雨镇和枇杷谷滞留,否则按雾黑奸细惩办。

史记,靖乱元年八月,索云国从南枣郡迁八十余万户百姓南下定居。

此是凤梦历史上,第一次人口大迁移。

开战之前,风染便从南枣防线上撤出了大部分兵力,撤出的兵力,一部分协助百姓南迁,一部分在石雨镇协助工部修筑工事,一部分安排进驻叠依山和万青山。留在南枣郡防线上的兵力才五万左右,而雾黑大军足有五十万之众!

风染见雾黑大军与往日只是挑衅性攻击不同,黑鸦鸦地一片,来势汹汹地冲过来,便知道雾黑王朝对中路三国的进攻开始了。风染立即下命拔营后退,根本不跟雾黑大军正面交锋,一直退到“豆腐”墙后。雾黑大军追到壕沟边上,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派了少量雾黑兵卒跳下壕沟,风染一直等那些雾黑兵卒爬上壕沟,冲向篱笆土墙之时,才下令击杀。不过有一些强悍的兵卒,直接冲倒篱笆土墙,杀入威远军阵营中。

苏拉尔大帝坐镇天路城,坎里斯儿大将就成了雾黑大军的统帅,见平地上忽然出现壕沟,虽然古怪,但那壕沟看着甚是平常,小跑几步就翻爬出去了,对岸的篱笆土墙又显得不堪一击,更是笑死人了,便下令全军出击。

下沟容易上沟略难,这边跳下去快,那边爬上去略慢,壕沟里很快就挤满了雾黑蛮子,风染命道:“放火!放箭!”

随着命下,挤得密密实实的壕沟忽然火起,又有稻草铺底,间杂油脂硫磺,火头一起,顿时随着壕沟一路烧过去,火势迅猛,浓烟又烈,身在壕沟之中,如何不惊?这还不算,紧跟着头上万箭攒射,惨嚎四起,在壕沟中的雾黑兵卒顿时死伤过半,不死的也被火烧着。

雾黑大军立即布阵,命弓箭手隔着壕沟向对岸的射击,以掩护壕沟里的雾黑兵卒撤退。雾黑兵一射箭,威远军便躲进篱笆土墙后,然后从修筑篱笆土墙时留下的缝隙中的继续向外射箭。这篱笆土墙是极“豆腐”,但是要挡住从壕沟对岸射过来的箭只却是绰绰有余。不少有眼色的兵卒想:这墙就是修来挡箭的吧?

射杀完壕沟里的雾黑兵卒,威远军便把箭尖略抬,向对岸射去。一方有掩体,放心猛射,一方只靠盾牌遮挡,盾牌遮挡哪有篱笆土墙遮得严实?而且土墙留个缝隙正好用来射箭,这些弓箭手都是经过挑选,平时练的也是弓箭,此时便从容地躲在土墙后瞄准了射。

双方的战斗很快就演变成了隔着壕沟用弓箭对射。

这阵对射很快就分出了胜负。雾黑方一看己方兵卒不断伤亡,而对方兵卒有土墙挡着,显然伤亡极小,坎里斯儿赶紧下令后撤,撤退到威远军的箭矢射程之外。

双方交战时间极短,跳入壕沟的雾黑兵卒几乎无一逃脱,全部被烧死,薰死,射死在壕沟之内。

一时间,只有壕沟里的火还燃得哔剥作响,空中弥漫着草木焦臭,皮肉焦臭,混着血腥之气,更夹杂着一两声雾黑兵卒的临死哀嚎。战场上一片死寂,这一战,带给双方兵卒的心理冲击远过这一战的胜负本身!

对凤梦兵卒来说,原来凶残的雾黑蛮子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对雾黑兵卒来说,一向以为羸弱的凤梦人竟然会有如此强悍的一面,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随后风染下令收拾对方射来的可用箭只,弃阵撤退,疾行军将近一天,抵达事先挖出来的第二道壕沟,下令休息,以逸待劳,但着雾黑追来。雾黑再看见壕沟就不敢随便乱跳了,这一次雾黑大军便叫兵卒在盾牌和弓箭的掩护下,往壕沟里填土,准备填平了沟再冲过去跟威远军一战。威远军便躲在矮土墙后只管猛射那些负土填沟的兵卒。壕沟挖得并不太宽,也就二十来步的距离,矮墙就筑在壕沟的另一边,二十来步的距离,对训练有素的弓箭手来说,真是一箭一个准,不死也伤。然后,雾黑改为用重甲骑兵负土填沟,以重甲和度减少伤亡。

两军对峙了一天,雾黑军付出了巨大伤亡,才把壕沟宽度填了三成左右。风染毫不恋战,下令点燃壕沟里预埋的稻草硫磺油脂等物,在冲天而起的大火中,从容后撤到第三道壕沟。

前后五道壕沟,风染率军跟雾黑大军周旋了半个月,以极少的伤亡,不但把五万断后的威远军安然带回石雨镇,更为石雨镇和枇杷谷的工事修筑和百姓们安然南迁争取到十五天的宝贵时间,同时歼灭了不下两万的雾黑兵卒。如此的战绩,振奋凤梦大陆,振奋了索云国的军心,也使得风染在索云国兵营中赢得了极高威信。

史记,靖乱元年九月十六日,兵马都统帅风染亲自率军断后,与五十万雾黑大军周旋半月,安然退入石雨镇。

此战,史称南枣撤军。

威远军撤回石雨镇后,雾黑大军五十万随即兵临城下。

被小小壕沟阻挡了半月之久的雾黑大军,窝了一肚子闷气,坎里斯儿又被苏拉尔大帝传诣训戒了一番,责成坎里斯儿率军尽快拿下中路三国,战事拖得越久,对雾黑越是不利,必须不计代价,尽快攻克。因此当雾黑大军,终于看见一座城池时,便下令强攻。

虽然早有安排布置,风染不放心,还是几次三番到城头督战。虽然风染身形相对矮瘦,但他那银甲素袍,猩红披风的身影所到之处,给予了将士们无声的鼓励。

从八月十四开始到九月十六,历时月余,工部征调数万民夫,再加数万威远军兵卒,对石雨镇和枇杷谷进行了加固和改造。风染率军硬守两天之后下令:“开门,放十万蛮子进来!”

石雨镇本来就建筑在两山之间,但是开门之后就是城镇。风染在与工部商议之后,把民居民宅向左右搬迁,中间修筑了一条穿城而过直来直往的通道,通道两边高筑坚固城墙,更在城墙之上架设天桥,以为左右城镇通行之用。

石雨镇城门一开,只有一条道向前走,后面的雾黑大军一看终于攻破城门,便一个劲的往前冲,前面的雾黑兵卒被后面的雾黑兵卒推动着不断前进。攻破城门后,所见的不是城镇街道,而是两侧均被城墙封死的一道大道,实在怪异,前面的兵卒虽然直喊“快退”,“有诈”,但被后方兵卒推挤着,只得勇往直前。

于是雾黑大军便从石雨镇北门拥入,穿城而过,又从石雨镇南门被挤进了石谷道。石谷道便是连接石雨镇跟枇杷谷的通道,本就是山间穿凿出来的通道,长约十里,两旁山势耸立,山道狭窄,石谷道上本有两条小道通住两侧山上,但一早就被索云方堵死了,雾黑大军挤在道上,只能前进或后退。

第224章:二战枇杷谷

大约放入十万余人后,石雨镇于破损的北门后放下个千斤石闸,活生生把几个雾黑兵卒压成肉酱!阻隔断雾黑大军的后援后,索云军一方面继续严守城池城门城墙,另一方面,从容地用少量兵力在天桥上向雾黑兵卒放箭,驱使他们后人推动前人向石谷道上行进。后面的雾黑兵卒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箭矢,危急之中,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拼命往前窜,从而形成了一股自后向前的推力。

等雾黑兵卒全被驱逐进石谷道后,风染下令关闭石雨镇南门,把十万左右的雾黑大军关在了石谷道里。雾黑大军除了向前走向枇杷谷外,不可能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回身反攻石雨镇南门。

枇杷谷进行了更大规模的改造,谷口和谷尾的通道本来还算相当开阔,如今被人为地进行了收束,并且做了两道闸门,枇杷谷两侧的低缓山坡的半山腰上如今都修筑了高大的城墙,挡住了逃往两边山脉的路。

枇杷谷中间地势还甚开阔,一条道从谷口直通谷尾。谷底那个深坑仍然在,三年前的那场战役,虽然已经仔细打扫过战场,又经历了三年风雨,仍旧留下了战争的痕迹。

整个枇杷谷被改造修筑成了一座巨大的瓮城。

雾黑大军一进入枇杷谷,隐身在城墙外索云军居高临下向行进在谷底的雾黑大军动攻击,以弓箭,滚石之类砸向谷底。

被驱赶进枇杷谷的雾黑兵卒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其中进入了好几个统领级将领,知道上了凤梦人的当,力持镇定,喝令兵卒排成椭圆形阵,外层用盾牌防御,保持阵形,向谷口行去。回头反攻行不通,只有向前,虽然知道向前走多半也是行不通的,目前也只得走一步是一步。

雾黑兵卒都是从凤梦北方一直杀到凤梦南方来的,都有不少战斗经验,在经过最初的恐慌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结阵之后,伤亡迅减少,在将领的指挥下,攻向谷口。

谷口被一道沉重厚实的闸门关锁着,凤梦兵卒在门楼上严阵以待,对企图破门逃跑的雾黑兵卒给予了猛烈痛击。这一战,迅进入白热化,一方想夺门冲出去,本就凶残成性,此时更是奋不顾身,一方死守闸门,占着门楼的地势之利,痛下杀手。

很快,在枇杷谷口的门楼下就堆积了不少尸体,但是没有人后退,双方都杀红了眼,只杀得鲜血染红了门楼。然而,一向被雾黑兵卒看作柔弱的索云兵卒们始终屹立在门楼之上,前赴后继,一步不退。

战斗持续到天黑,雾黑兵卒方略略后退,在谷底暂作休整。索云一方也赶紧休整,以备再战。

郑嘉进入帅帐时,看见风染正把衣袖穿回去,衣袖上有破损和血渍,心头一凛:“小染,你手臂受了伤?”

“嗯。”

“让二舅给你看看?”虽然知道风染跟自己不亲近,可风染到底是自己妹子受尽痛苦,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又被父亲奉为少主,郑嘉一向很关注风染,知道风染洁癖,语气只是试探性的。

风染已经把衣服穿好了,道:“小伤,不妨事。”

郑嘉有些心疼地埋怨道:“你如今是一军……不,是一国主帅,哪需得着你自己亲自上阵厮杀?还换了兵卒的服色去杀,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别自持武功好,看看,这不就受伤了?还是叫军医来看看吧。”

“不了,说了是小伤,二舅不用担心。”风染温和地问道:“二舅此来何事?”

“二舅有些担心,你用三万人去围困雾黑十万人马,虽有工事地利之助,可实力太悬殊了,实在冒险,照今天这么杀下去,怕不是法子。”郑嘉道:“还不如不放蛮子进来,集中兵力守好石雨镇北门,才比较稳妥。如今北方那边才五万兵力,你这边三万,一共就八万兵,分开了更不够看的。”

“我就想痛痛快快跟蛮子打一场,打出我们凤梦人的士气和威风来!”

郑嘉一叹:“你心太大了。想想自己就三万人,不会少放点蛮子进来?只放个三万五万的就差不多了。”

风染哈哈一笑,问:“若是只放五万进来,倒是好收拾,可我们占据着地势之利,以三万对五万,这么打,二舅觉得有意思?”

自打成化城风园劝风染回国,一别之后二年不见,觉得自己的外甥跟换了个人似的。郑嘉的带军风格偏于稳重保守,是不赞成用这么冒险的打法,不过风染是主帅,郑嘉懒得跟风染争辩,再说,蛮子已经放进来了,现在再争辩也无用,只问道:“刚我清点了伤亡,我军伤亡三千二百余人,估算蛮子大约伤亡八千,我军伤亡一成有余,敌军伤亡不足一成,这样打下去不是法子,你准备怎么做?”

“拖着,然后困死他们。他们是来攻城的,物资粮食带得少,明天晚上他们就得吃死马,不出五天就得粮绝。”

雾黑蛮子也不是傻的,难道就会等着被拖死?一定会在陷入绝境之前拼死反击,以求突围。

郑嘉没有再多话,自去吩咐安排兵卒加强防守,不可懈怠。过了一会,郑嘉端了盆热水进来:“这地方没法洗澡,你就擦擦吧。看你一身的血污,这个你倒不觉得恶心了?小年呢?叫他拿套干净的衣衫你换。”

“我叫他去南面怀浔郡调兵了,咱这八万人,是不够瞧。”

“怀浔郡?那里也没有多少兵。”怀浔郡驻军一共就一万多人,能调来的怕更少。

“是没有多少,但是距离这里近,再说,那里照目前局势,没必要驻军,我叫修年哥执我印信,把怀浔郡的兵连那统帅全都调来,怀浔郡驻军以后便撤了。”

撤驻军,就是撤人家的官职啊!郑嘉觉得郑修年这一趟差不好办。毕竟驻军统帅是一品官阶,而郑修年根本没有官职,最多只是都统帅身边的一个亲信亲兵!

郑家军虽然跟着风染一起投入索云国,但并未混编入索云国军队,郑家从上到下都未接受索云国的官职,整个郑家军只算是风染的私人亲兵卫队。郑承弼比风染长了两个辈份,自然不能接受风染的管制,便把队伍管理的事都丢给了儿子,自己就然地做个客卿幕僚,呆在风染身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郑家军的都统领和副都统领就由郑家的两位下任和下下任家主郑嘉和郑修羽担任。

郑家铁骑共计三万,目前在石雨镇和枇杷谷中的郑家军大约只有八千人,另外两万二千,郑修羽带着一万去了叠依山,郑皓(郑承弼长子,风染大舅)带着一万二去了万青山。郑家军训练有素,勇猛善战,军纪森严,战力群,更善于协同作战,彼此守护,袍泽情重,虽然不是隶属于索云国的军队,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索云国军队的中坚力量。

风染一看郑嘉神色有些僵,说道:“二舅放心,我把印信都给修年哥,调兵官文由修年哥来写,料想那姓章的统帅不敢抗令。”

“你就等着那一万多人来增援?”这一万多人跟石雨镇外那五十万雾黑大军一比,直接可以忽略不计了。并且雾黑大军的人数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完全就是不惜代价强攻石雨镇的架势。郑嘉叹着退出帅帐:“你先擦身子吧。”

估摸着风染擦完了身子,郑嘉复又进了帅帐,说道:“小染,跟陛下提议,征兵吧。索云国的兵力乱七八糟的,平时看着到处是驻军,打起仗来,到处都调不到兵。”

“嗯,已经提议了,不过新兵一时半会用不上。我倒觉得索云国的兵力不少,就是安排得太乱了,须得大力整顿。”风染想起贺月叫他决策前多问问下属同僚的意见,便拉着郑嘉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把自己对索云国未来的驻军规划和武官军制提出来跟郑嘉讨论,听取郑嘉的意见。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接着打时,雾黑大军的攻势就显得就没那么激烈了。照旧在天黑时分退回谷底进行休整。

第三天雾黑大军的攻势更弱,早早就退回谷底休息去了。午夜时分,被困雾黑大军的反击开始。

雾黑军先是向谷口门楼动猛攻,吸引了索云军的注意,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分出一半人马,突袭左侧半山腰的城墙,虽然没有攻城辎重,但用现伐的谷中巨树树干猛撞刚修成的城墙,全凭蛮力,把城墙撞了个缺口。

最惨烈的厮杀肉搏在缺口边展开,虽然索云军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雾黑军凭人数的优势,渐渐攻入城墙之后,撕开了索云国的防线!

防线一溃,索云军就失去了地势之利,陷入短兵肉搏。雾黑军越战越勇,便渐渐占据了左侧城墙,并不急于逃窜,而是慢慢循着城墙,杀向谷口门楼。这正是郑嘉最担心的情形,雾黑军人多势众,一旦困不住,脱困而出,就会形势逆转,索云军将陷于危急。

第225章:回朝

雾黑军正厮杀着接近谷口时,索云军阵后杀出一个身着帅袍,素衣银甲的将军,带着一彪人马,杀气腾腾地直插入雾黑军中。在银甲将的带领下,所过之处血光飞溅,所向披靡,那股凛烈的杀气,仿佛有实质一般,让人深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阴森。直把雾黑的先头队伍杀得队形一滞。随即有人叫道:“他们人不多,别怕!杀那个当官的!”

银甲将领跟别的战将使用长兵刃不同,用的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剑刃在月光和火光的照映下,泛着白森森的寒光,银甲将领身形轻盈,身手矫健,拿着宝剑在雾黑军中左冲右突,剑光过处,惨呼痛嚎,无人可挡可敌,简直如杀人恶魔一般,几个回合,就杀得雾黑军胆颤心惊。

好在这杀人恶魔只得一个,带的人也不多,就分出一部分兵力缠住银甲将,其余大部分兵卒仍杀向谷口。

正杀得血肉横飞之时,忽然谷口方向又驰来一彪人马,呐喊着冲向雾黑军。这一人马显然人数极多,黑夜里只见影影绰绰的,难以估算。雾黑军的几个统领略一商议,自己好不容易才从枇杷谷里杀出来,如今形势不明,对方有多少兵力,有没有后续布置都不清楚,难以为战,还是不求有功,先求逃命要紧。于是杀了一晚,在卯时,黎明之前,雾黑军顺着山势,逃进了依叠山。

风染跟恰好调兵回来的郑修年趁黑率军一路追杀出十里,然后用约定的方法出消息,叫刚刚进驻到依叠山上各处的索云军,对逃进山的雾黑军进行围追堵截,尽量将之剿灭在山里,不能剿灭,也要让其逃向依叠山北面,绝不能让其逃入防线之内!

坚持着处理完战后事宜,风染才跟郑修年回到帅帐,把血迹斑斑的衣服脱了。银甲可以拿水清洗,这素色帅袍就穿不得了。

“你受了伤?”郑修年看见风染中衣下渗出来的血水。

“嗯。”为了杀出威慑力,穿着帅袍出战,虽然杀了很多人,终究自己还是受了几处伤。

郑修年道:“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又道:“二叔说了,他劝不听你。你这一战,太冒险了。若不是我惦记着战事紧,带军连夜赶来,这会儿怕是整个石雨镇都在跟蛮子硬拼。一处溃,全盘溃,你如今该明白当初毛恩是什么心情了。”

风染不语,郑修年又道:“少主,心不能太大了,犹其作战,更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只在迫不得已时,才冒险用奇。将领一个决策失误,就是千万个兵卒的性命和鲜血!他们跟着你打仗,把性命交给你,是希望你带着他们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你要担得起他们的信任。你如今不是一军之帅,而是一国之帅,肩上担子重,更是容不得半点任性和急燥,更不能好高骛远,好大喜功,要足踏实地,万不能想着一步登天。这世上没有一踏而蹴的事。”

风染挺直着腰坐在书案前,垂着头,低声道:“修年哥,你就知道事后骂我。”看着风染这副略带微些委屈的神色,郑修年忽然心就软了,坐到风染身边,很自然地把风染揽进自己怀里:“好,我帮你。”

仿佛又回到了玄武山上,风染又变成了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郑修年虽然只比风染大十一岁,又是平辈,但郑修年总觉得风染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看见孩子长大了,疏远了自己,就觉得特别难受;看见孩子跟自己撒娇示弱,心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你太依赖工事了。依赖工事也不是不好,只是你修的工事太大了,越大的工事越不坚固。枇杷谷里的工事要好生修改才是,这些以后再说,我先给你上药。”

风染忽地伸手拂开了郑修年去解自己衣带的手:“我自己上药。”

郑修年的手僵了僵,便把金创药放到了书案上,起身走了出去。自从风染从风园出来之后,郑修年就觉得风染待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亲近还是如以前一样,只是风染会避开跟自己生身体上的亲昵举动,比如同寝,比如同浴。郑修年不确实这种身体上的疏远是什么原因,但又不好开口问。

几天后,这一战的结果才统计出来:在枇杷谷中,索云军伤亡一万一千余人,雾黑军伤亡约三万余人;逃进依叠山后,又被提前驻守在山上的索云军袭击了好几次,最终从依叠山逃出去的大约只有三万余人;在这场战役中,索云方共计动用枇杷谷和依叠山的兵力八万余人,伤亡三万余人,雾黑方只有十万兵力,伤亡六万余人。

这个战报被通报给朝堂时,朝堂上下的大臣和贺月都觉得满意,唯独风染不满意。己方伤亡三万余人,敌方逃出去三万余人,这里面,有多少是他的责任?如果不是他的心太大,太渴望一场重大的胜利来激士气,如果他少放些敌军进来,如果工事修得更完备一些,考虑得更周全一些,他们应该在全歼敌方的基础上,更加减少己方的伤亡。这样的战果和战绩,不是风染想要的。

风染下令把雾黑的那些俘虏和伤兵全杀了,尸体从石雨镇北门门楼上扔下去。风染本是想借此打击雾黑大军的士气,不想雾黑蛮子看着堆积如小山一样自己同胞的尸体,被激得狂性大,弃同胞尸身不顾,疯一样进攻石雨镇。

倒是逃下依叠山的那三万雾黑军在四天之后才觅路返回石雨镇,跟狂攻石雨镇的雾黑大军会合。残军向坎里斯儿大将禀告了他们进入枇杷谷后的经历和遭遇,这才真把坎里斯儿大将惊到了。知道索云军中有能人,这是故意放进十万人,准备围而歼灭,残军能够逃出来,一则是应变得当,二则能撞破对方城墙工事,实是邀天之幸。

再后面,雾黑大军攻击石雨镇的力度就渐渐减弱了。甚至当索云军吊起千斤门闸,面对城门大开的石雨镇,雾黑大军竟然不敢冲进去,均想:谁知道是不是狡猾的凤梦狗故意放他们进去准备围歼?凤梦狗人数没他们多,打不过他们,就把他们一批一批放进去宰,太狡猾,太可恶了!他们一定要攻占了这座城池门楼才进去!

最后想,攻下之后,要把这石雨镇上的人屠得一个不剩!为死在这座城池的兄弟们报仇!

石雨镇在经受了雾黑大军狂风骤雨般的狂攻之后,挺立了下来,只是被紧急改造过的门楼还没有来得及上漆,就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始终充满了血腥味。

感觉雾黑大军的攻势开始懈怠下来之后,风染在叮嘱陈丹丘小心防守之后,又查看了一遍枇杷谷里的工事改造进度,十一月初,才回了成化城。

暂时稳定了雾黑大军的南侵之势后,国内的驻军调整和武官官制的革新就刻不容缓了。

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风染身上的伤因在战场之上,操心的事太多,他自己又未曾好生护理,小伤好了,两处较大的伤口一直未愈合,便开始化脓溃烂了。风染身上的伤这么久都未愈,换下来的布带上都是脓血,郑修年知道那伤恶化了,几次要查看,都被风染拒绝了。郑修年只好建议风染先回成化城养伤。

回到化成城时,已是戌亥之交(晚上九点左右),风染没惊动人,径自回了都统帅府。

虽然风染在外面征战了两个半月,这都统帅从配置官吏到房屋改造一点都没挪下,各地军情战报等事宜,紧急的文牒被送去石雨镇由风染批阅,不紧急的文牒案牍便压在都统帅府里。风染顾不得休息,一回府只洗了个澡就赶着去批阅查看堆积了两个多月的文牒案牍。

都统帅府只留了一个值夜的府吏,这会儿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简直介绍了一下都统帅府的情况,就把积存下来的文牒案牍搬到书房。

至于都统帅府的后宅掌事们只算是风染召请的下人,只负责一些洒扫庭院,修缮房屋,端茶递水之类的杂务,不参予都统帅府的公务。

庄唯一虽然住在都统帅府后宅里,如今他是以客卿的身份客居于此,他自己也有官职在身,有公务要办理,便不好越权去管都统帅的公务,只是在后宅里指点下人如何打理府里的杂务。风染回府,庄唯一过来看望了一下,淡淡地寒喧了,便退下自己歇息去了。在为吏部尚书上官鸿代理了两个月的内阁事务后,贺月便把庄唯一直接从吏部调入内阁,专职处理内阁事务。在代理内阁期间,庄唯一充分展示了他的处事理政能力,又是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老人,这番破格提拔虽然资历不够,朝堂众臣也都无话可说,庄唯一的入阁显得顺理成章。

郑修年劝风染早些休息,最好叫个太医来给把把脉,开些吃的伤药调理调理身体。风染想着既然回城了,明早便要上朝,压在府里的文牒案牍需要及时处理了,需要及时掌握都统帅府这两月半来运行的大致情况,上朝时才好应对。风染不歇着,郑修年也只好在一边帮着风染看文牒案牍,一边跟风染随口讨论军务政务。

亥时左右,风染忽然搁下笔,站了起来。郑修年赶紧问道:“去歇了?这多文牒,今晚哪看得完?以前家主做官,也没你这么忙。”

风染摇摇头,道:“我听见陛下来了。”

第226章:爱将

郑修年一听,立即有些恶狠狠地道:“这晚了,又跑来干嘛?”这是大臣的官邸,又不是后宫,半夜三更想来就来!忽然想到了什么,郑修年的脸色更是难看了。风染轻轻嗤笑了一下:“不是你叫他来的?”

“我叫他来做什么?”郑修年的脸色越的难看:“我恨不得他有多远滚多远,我会叫他来?!”

“我洗浴那会儿,你跑去跟庄先生说什么了?”

郑修年脸色又变了变,想不到风染把自己的行踪全都听在耳里,分辩道:“我是去跟庄先生讨个主意。”

“要讨什么主意,不直接跟我商量。”

郑修年瞪了风染一眼,默然了一会才低声劝道:“你身上的伤,换下来的布带上全是脓血,再不赶紧料理了,就由着它烂?你不让别人看,我给你看看有什么打紧的?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郑修年好几次提出来想帮风染料理下伤口,都被风染拒绝,实在没法,回到府里,想庄总管一向主意多,便去找庄唯一商量商量。庄唯一倒是老神在在,说自有办法。

贺月这大晚的急匆匆驾临都统帅府,难道是想让贺月给风染疗伤?这就是庄唯一想到的“办法”?庄唯一果然是跟贺月一条心的,逮着机会就想着怎么算计他家少主,姓庄的真不是个东西!

风染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继而转为苍白,淡淡的容色变得有些惨戚:“我身上……别看了,好歹给我留点脸面。没别的意思,修年哥别想多了。”几次受伤留下的疤,尤其肩脖处被烙下的朱墨标记,都是留在身上抹不去的耻辱印记,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郑修年闻言,勃然变色:“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都过去了,没事了。”

郑修年脱口而出:“我要杀了他!”

“修年哥,都过去了,没事了!”风染掸了掸素色帅袍上的灰尘,借着这个动作,恢复了心情和脸色,容色劝道:“咱不稀罕他是不是皇帝,可他如今是凤梦大陆的主心骨,他要死了,依索云国现在的局势,没人抓得住缰,立即就要四分五裂,索云国……不是,现在应该叫我国,我国一分裂,整个凤梦大陆就完了,就要落进雾黑蛮子手里。”

凤梦大陆的形势,郑修年如何不清楚,只是一时气不愤,说的狠话罢了,闻言只得消声,跟着掸了掸衣衫,站在风染身后接驾。

贺月仍是换了常服,只带着小七和叶方生等几个御前护卫和贴身内侍,从都帅府侧门悄悄的溜进来,只是一队人中,比上次多了个穿着绯色官服,抱着药箱的太医。

风染跪下给贺月行礼,被贺月一把拉住:“风将军受了伤,不必多礼。”

庄唯一果然是想叫贺月来给风染疗伤的!郑修年虽然万分不乐意贺月亲近风染,但风染身上的伤须得尽快料理了,再恶化下去怕要伤了身体,为了这一点,郑修年只得忍了。

风染引着贺月进入书房,分宾主坐下,叫下人敬了茶,郑修军便挥手,叫侍立着的所有人都退下了,自己也出了书房,返身把门关上,带着人退得远远的盯着,只留下太医,在书房外伺候。

等人都退了,贺月便不再矜持,端那皇帝的架子,放下茶盏道:“怎么那么不小心,受了伤?”

风染轻诮一笑道:“两军阵前,刀剑无眼,受个伤寻常得紧,马革裹尸还是好的,战死异乡,尸体烂成白骨还不得入土都是有的,臣这点伤算什么?”就是受了点小伤,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识字后最先学的是兵法,早就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其后又是在战场上成长成熟起来的,风染本就把生死看得淡,又见多了战征死亡,这些话说来,淡淡的,甚是平常。

“风染!”贺月忽然从主位上窜到风染跟前,近距离地逼视着风染:“你要敢战死沙场,我要……”

要怎样?人都死了,还能怎样?风染的眼神挑衅而嘲讽地瞪着贺月。

“……我要把你拖回来,葬进朕的陵墓,然后诏告天下,你是朕的爱妃……”不,风染一定不会喜欢也不会稀罕“妃”这个封号,但是他们之间,除了帝妃关系,就只有君臣关系了,生怕风染被“爱妃”两个字恶心到了,赶紧纠正道:“……不,是朕的爱将!生不能同寝,死要同穴。”傻子也听得出,贺月嘴里的爱将,不同于一般爱将的含义。

自打鼎山回来,贺月的心头便觉得压了沉沉的大石,比他殚精竭智地筹谋着如何废除贵庶之分时还要沉重,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他喜欢的人,选择了为他征伐沙场,拼死一战,像烟花那样,在最璀璨之时骤然凋零落幕。看着风染如此毫不珍惜地挥霍着自己的生命,贺月心头又痛又慌,他怕风染等不到老去的那天,就战死沙场。风染离开都城北上亲自操持撤军的日日夜夜,他盼着能听到北方的消息,又害怕噩耗猝然而至!

“哈哈,”风染忽然失笑了,他实在想不到,一向稳重的贺月竟然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压低了声音笑着问:“陛下要不要再簪上红白双花?”簪红白双花,是用来寄托未亡人对逝者的哀思和怀念。

“朕会。”

皇帝给个臣子簪红白双花,贺月还真不是一般的幼稚!不,贺月是开玩笑的吧?贺月不会不清楚簪红白双花的真正含意。

风染怕被人听见,捂着嘴,使劲笑。笑着笑着,看见贺月一脸严肃,专注地看着他,渐渐就有些笑不出来了,渐渐明白,贺月说这些话,不是幼稚,也没有玩笑的意思,是真的会这么做!风染站起身,低声道:“臣当不起。”

站得那么近,贺月一伸手,把风染揽进自己怀时。贺月说抱就抱,完全不顾君臣之礼,风染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有身体僵直着。透过僵硬的身体,风染感觉到贺月的身体竟在微微地颤抖着,听见贺月极轻声极轻声仿佛呢喃一样道:“别那样去了,朕承受不起。”

十一月初冬时节,隔着厚厚的衣袍,风染重新被贺月拥在怀中,有种异样的感觉。自从去年初夏,贺月一气之下凌虐了风染后,足有一年半时光,他们都再没有这么亲密地接触过了,骤然被拥,鼻端闻着那股久违的熟悉气息,风染只觉得他身上那些因紧张不适而僵硬的血脉经络忽然轻快了起来,浑身舒泰!

怎么会这样呢?

风染的脸禁不住阵阵潮红烫,随即风染便敏锐地觉得,这种感觉太舒服,也太暖昧,更太危险了,强迫自己收慑心神,挣了一挣,说道:“陛下,咱们在鼎山上说好了的!”他是君,他只是臣。

贺月很是淡定地放开了风染:“我又没把你哪样。”

真要哪样了,不就晚了嘛!这些话都说得出口,贺月还是一贯的厚颜无耻啊。

贺月不管风染心里的暗骂,绕过书橱隔断,走到书房角落的躺榻前道:“过来,躺下,我给你看看伤。”

这晚了,贺月是专程过来给他看伤的,风染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拂了皇帝的美意,再说他的伤,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烂下去,总得找人处理了。反正他的身子早给贺月看光了,也不差这一回两回,便走过去,一边褪去上衣趴卧到榻上,一边道:“臣失礼了。”都统帅府的下人大多有以前留下的,素知风染怕冷,见风染回来了,就赶紧烧起了地龙,因此书房里暖暖的,脱了衣服,风染并不觉得冷,只是有些……羞涩。

“伤都在背后?”

“嗯,前面的伤,臣都料理了,已经长好了。背上不方便,才一直没好。”

解开包扎伤口的布带,贺月看着那两道长长的交错的伤口,吸了口冷气:整道伤口周围的肌肤都红肿着,已经看不见入刀切口了,只看见两道惨白的烂肉横在背上,还有一些浓痰一样的东西混着血水糊在烂肉上。

“臣要用铜镜反照着才能上药,一时没料理好,后来又没时间换药,就溃烂了。其实伤口不深,臣想着,回来多换几次药,养些日子就好了。只是要先把腐肉剔了,臣自己做不来。”

贺月拿御前护卫们的伤练手,练的都是新鲜伤口,哪见过溃烂成这样的伤口?看着那伤,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这么重的伤,风染怎么还能显得那样云淡风轻?赶紧跑出去请教太医,太医仔细询问了风染的伤情,贺月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最后才抱着太医的药箱进来,从药箱里翻出个药瓶,倒了一丸出来递到风染眼前:“太医说,要给你把腐肉剔了,会痛,吃了这个,就好些。只是这药吃了,对身体很不好。”然后贺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要吃这药,还是像以前那样,让我把你绑起来?”

以前风染是男宠,贺月一般不会问风染的意思,直接选择自认为对风染最好的方法,如今风染是将军,贺月必须要尊重风染的意思,再不敢为所欲为。

第227章:冰火两重天

风染翻出个白眼,扫了一下贺月,轻声但坚决地说道:“吃药。”这药对身体不好?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年,这么爱惜身体干什么?绑他?贺月是不是上瘾了?怎么一提到绑他那眼神就那么热切?他得多想不开,做了都统帅,还让贺月绑他辱他?

贺月略有些失望,把那药直接喂进风染嘴里,手指轻轻触到一下风染的唇。怕那药味留在嘴里,让风染难受,又去端了茶给风染嗽口,道:“太医说,这药丸最多可以吃两丸,你要是痛得难受,就跟我说,再吃一丸。”

风染躺好道:“嗯。”,他自小体毒缠身,时常作,对疼痛的忍耐力比常人强,不过就是把伤口上已经腐烂的肌肉剔去而已,觉得那药丸吃不吃都无妨。只是躺了一会,觉得贺月半天都没有动作,回头一看,贺月还愣着。大约是感觉到风染回看自己,贺月回神道:“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哈,”风染失笑道:“随便,来吧。”把头埋进臂弯里,笑得直抖:“要不,你再去问问太医?”

风染竟然敢笑话自己学艺不精!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是这样的风染,显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鲜活灵动,活色生香,比任何时候都动人。贺月恼道:“别笑了,小心割着你。”

风染只觉得温暖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背脊,然后在背脊上缓缓地移动,时而用力,时而轻柔。那触感,带给风染一阵阵酥入骨髓的战栗,甚至贺月手指上的薄茧,轻轻刮擦着肌肤,都让风染酥麻得无比舒服,虽然有刀锋刮过伤口时轻微的痛楚,但那酥麻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从背脊上透入到身体里去,又从身体里荡漾开来,心越跳越快,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风染只觉得快要沉溺下去了!

“陛下!”风染猛地叫道。

贺月赶紧停了手,紧张地打量着风染:“很疼?”

风染一个激灵,忽然清醒了过来,道:“不,没事,继续吧。”有那么一瞬间,风染脱口想问:你给我吃的是不是媚药?不然,他的身体怎么会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早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了,他很清楚刚才由贺月的手指在他身体上拂过,带来的入骨销魂是什么意思。

“那你叫什么?”

“臣怕睡着了。”

贺月松了口气道:“那就睡吧。”对着那光裸的流畅背脊,横陈的玉体,贺月什么都不敢做。如果风染睡过去了,没准还能揩揩油,略解干渴。

身体正处于亢奋的当口,哪里睡得着?风染把头死死埋在臂弯里,咬着牙拼命抵受背脊上传来的阵阵酥软感觉,控制着身体不要生任何的反应,这番忍耐竟觉得比抵受痛楚更加辛苦煎熬。崩紧了身体,拼命忍住想干点什么的冲动,还要拼命地力持平静,生怕被皇帝看出异样。臣子被皇帝的手指轻抚就撩起欲望,那成什么话?一直到贺月给风染料理好伤口,拿布带包扎上,风染才觉得一身紧崩僵硬得快要虚脱了。

其实剔腐包扎并没有进行多长时间,贺月的手法不够娴熟,但也绝不生疏,尤其怕风染痛着了,下手格外轻柔。看风染忍耐成这样,贺月有些心疼地埋怨道:“这么疼?干什么要忍着?太医都说了,那药可以吃两丸。”

就怕那药丸,越吃越不对劲!风染想,没准是贺月把药拿错了?不过话说回来,媚药是禁药,太医的药箱里不可能随随便便放瓶媚药。那为什么贺月不过就用手指拂在他背脊上,他的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好在贺月给他处理完伤口后,风染便觉得堆积在身体里酥麻的感觉渐渐消散了。风染也不分辩,只道:“臣一向皮粗肉糙,歇歇就好了。”

贺月扶着风染在躺榻上躺好,熟门熟路地从一扇书橱里抱出床锦被来,闻了闻,并没有霉味,道:“是给你准备的新的。”便给风染盖上。见风染甚是惊讶地看着自己,笑道:“我以前有时批文批得晚了,太累时,就直接歇在书房里,”指了指那扇书橱:“底下人就在那柜子备了被褥。”

也对,贺月曾在这书房里办了五年多的公务,自然比风染更加熟悉书房。

贺月随身坐到躺榻边上,看向风染,道:“你身子好转了?刚我摸着,你身上是暖的。”刚才他摸着风染身上是温暖的,跟常人无异,不像以前,还没入冬,身子就开始冰凉了。

风染温容一笑,道:“陛下怎么忘了,臣已经恢复了功力,醒着时可以靠运使内功来维持温度,只是夜里睡着了,仍是冷。”到如今,风染的功力也不过只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七成左右,一直未能再次凝练出毒内丹。

贺月顿时默然了。

看贺月这副样子,风染反倒替贺月难受,笑着安慰道:“臣的身子便是这样了,过好这几年就够了。生死有命,陛下不必为臣操心。”

贺月脸上的神色明显地黯淡了下去,强颜笑了笑道:“等你伤好了,咱们把功法练起来。”

风染有些瞠目无语,雾黑入侵,国家情势危急,八国合一,整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贺月竟然还有闲心想跟他双修双练?该不是还想着,要练出什么效果来吧?

“你那个长随呢?怎么没带在身边?”如果有人照顾着,风染背上的伤也不至于溃烂成那样。

“听庄先生说,我走后,他就辞了工,躲进山里去了。”

“去把他找回来吧。你那性子不比别人,身边怎么能没个人照料着?”

“有修年哥呢。躲山里平安,别找他了。”

“你表哥是郑家派来辅佐你成大事的,怎么能让他做那些下人的事?死卫就要当死卫来用,别屈了他。你不派人去找,我派人去找,这事便这么定了。”

贺月还是那么强势,还是喜欢自做主张。不过风染觉得贺月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不能把郑修年当下人来用,便不言语了。身子在一阵亢奋之后有些虚弱,便团了团身子,蜷在躺榻了,贺月看风染累了,道:“你歇着吧,别起来,我先回了。”

在贺月披上披风,快要踏出门的一霎那,风染心头涌起一股不舍,明知道贺月宵想自己,可是,他更喜欢贺月带给他的那种安定的感觉,有贺月在身边,仿佛一切的杂乱无章的事情都变得有条不紊,怆惶不安的心情也会变得信心十足,甚至再沉重的责任也可以变得举重若轻——仿佛,他是他的依靠。风染叫道:“陛下!”

“嗯?”贺月停步回头看着风染。

风染道:“既然陛下已经来了,臣便直接把此次北上之行面禀陛下,可好?”

“好。”贺月又返回来,拉了张椅子,坐到躺榻边,毫不掩饰他的一脸欢喜之色。

郑修年在外面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两人出来,担心风染吃亏,叩门而入,便看见这一帝一将,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正在说话。貌似,臣子在皇帝面前躺着,是属于君前失礼的行为?然而,这一帝一将,一个不觉得对方无礼,一个不觉得自己僭越,双方的神色都显得极是自然,正相谈甚欢的样子。

郑修年只得躬身进去,装作是进来收拾屋子的,把被贺月扔在地上的血污布带和放了药物拿来清洗伤口的药水等物收捡了拿出去扔掉。

“修年哥,我跟陛下正在讨论军制,你也来听听,说说看法?”

郑修年一点不想跟贺月讨论什么军制,不过更不想自家少主跟那狗贼书房独处,很干脆地答道:“好,我把东西送去灶下烧了就回来。”

贺月道:“要不,把老庄也叫来一起讨论?”

“别叫庄先生,这都三更二鼓了,他年岁大了,熬不得夜,睡眠又浅,别打扰他了。回头,我去向他请教。”

又是一夜无眠,跟上次通宵清谈一样,三个人对座,基本都是贺月和风染在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拘文治军治,各抒己见,观点见解虽有相驳相争之处,更多的主张是一致的。

风染只是很自然地说出自己的见解,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讳言的地方,并不觉得特别。

但在贺月来说,清谈却谈得格外开心,格外尽兴。一则风染是他喜欢倾慕的人,呆在风染身边,他就觉得安心和开心,二则,他是皇帝,大臣们歌功颂德,妃嫔们虚情假意,内侍们献谄讨好,全都只捡好话说给贺月听,贺月找不到一个可以自由自在说说内心真话的人。风染则完全没把自己当皇帝来看,什么话都敢说,甚至敢毫无顾忌地跟自己争论顶嘴,嗤笑嘲讽,贺月觉得,这才是平常百姓之间的说话形式,轻松得紧,有趣得紧。

跟上次清谈略有不同的是,上次郑修年全程旁听,一言不。这一次,郑修年还会偶尔插言,就正在讨论的问题提出自己的主张。在风月生争执时,他会站在比较中立的立场,表自己的意见,并不偏帮谁。

交谈得畅快,时间也流逝得快,不知不觉,天快亮了,小七很准时地在书房外提醒:“启禀陛下,该回宫准备上朝了。”

第228章:初泛情潮

不知道是那药丸的原因,还是疗伤时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强自按捺下忽然勃的欲望,风染头脑尚且清醒,只是觉得身体格外虚弱酸软,像大病之后一样无力。一夜清谈,便在榻上躺了一夜。贺月倒极是体贴地在躺榻周围不断地换着位置坐,让风染能够翻翻身,免得老用一个姿态躺着不舒服。

听了小七的禀告,风染便支起身子想下榻,准备送驾。

风染一动,贺月和郑修年两个一左一右同时伸手去扶,郑修年的反应得比贺月快,一边伸手去扶,一边毫不客气地叫道:“陛下,请自重!”

是啊,皇帝去搀扶臣子,像什么话?贺月手伸到一半,讪讪地变为回肘拉了拉身上的披风,说道:“你刚回城,今儿歇一天,明天再上朝吧,你北上撤军和枇杷谷作战的奏折,回头我给你写了批了,一会你叫府吏去朝堂领回来,差人赶紧办。”

郑修年暗自磨牙:你这狗贼,明知道我家少主累,还在这里磨叽一晚上,什么用心,别当我不清楚!

贺月一边说,一边往门边走,在门口又站住,回顾身后由郑修年搀扶着的风染道:“你的伤,我明晚来给你换药。”

风染正想拒绝:臣自己可以换药。便听得贺月轻轻“嗯?”了一声,似有询问之意。以前贺月想干什么,极少征询风染的意思,如今事事征询风染的主张,倒叫风染不好断然回决,只得应道:“好。”那好字,只赢得郑修年一个瞪眼和贺月的隐晦一笑。

此次北上,又是撤军,又是抢收,又是移民,还要修筑工事,领兵作战,风染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心力体力都疲累之极,得了这个空隙,等贺月前脚一走,风染连早膳都不吃,回到由太子寝宫改造的正殿卧房,倒头就睡着了。

风染不敢睡久了,怕误了事,中午起来吃了午膳,便与郑修年着手处理积存的文牒案牍,然后通知都统帅府辖下的府吏差役,和在都城里散闲着的武将武官们,于明天下午到府议事。晚间邀约了庄唯一一起晚膳,笑谈着感谢了庄先生替自己请了个“好大夫”,当真是妙手回春,疗伤一绝。庄唯一有些尴尬地笑着,带过话题。风染也不为已甚,顺便向庄唯一请教探讨了武官官制和驻军调整一类的问题,听取庄唯一的意见。

晚间仍是亥时左右,贺月仍是换了便服,带着小七叶方生等人从侧门偷偷溜进来,风染在前堂接了驾,便把贺月引至书房换药。

本以为昨晚的一时冲动只是个意外,风染颇有些疑心那药丸里有什么类似于媚药的药性,不然为什么以前贺月总是直接绑他,从来不给他吃这种减少痛感的药?不然那药为什么对身体不好?为什么最多只能吃两丸?

当贺月替风染解开背上包扎的布带,手指轻轻抚触着伤口周围的肌肤时,风染就知道不对了!他所暗自担心的,那种酥麻入骨的感觉,那种从身体里痕痒出来的感觉,那种焦渴难耐的感觉,几乎跟着贺月的手指如约而至!昨晚刚回帅府,一身疲倦困顿,感觉有些迟顿,此时经过了一天的休憩,本就存了几分戒心,感觉更是敏锐,风染想都未想,猛然翻身,一把抓住了贺月的手。

清楚自己跟风染现在的距离,贺月给风染疗伤,确有借此亲近风染的意思,并没存下什么意图不轨的歪心思。以前他耍手段强留风染,就被身为男宠的风染鄙视进尘埃里,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他。如今,风染是他的臣子,更是要与他共同实现宏图霸业的盟友,鼎山上说得分明,贺月不敢再对风染耍什么心机手段。他只是简单地喜欢倾慕,想亲近风染,也希望尽自己的能力,打理好朝堂之事,安定后方局势,稳定物资供给,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要物有物,让风染可以没有顾忌地跃马扬鞭,纵横沙场,去实现他畅快淋漓征战天下的梦想,让他有限的生命活得恣意挥洒,到死去的那天,不留缺憾。怀着这些心思,贺月处理政务,格外勤勉用心,也觉得以前感觉枯燥的政事政务,乏味的批阅奏折竟然都变得有趣起来,只因心头装着一个人,一切便都变得充实鲜活了。

忽然被风染抓住手,贺月只是怔了怔,淡淡地问:“怎了?”是自己下手太重,碰疼了风染的伤?继而,贺月便觉出,风染抓得极用力,并且在持续加力,简直有种要捏碎自己手骨的意思,略吃了一惊,抬眼看向风染,又问:“怎么了?”这一抬眼,便看见风染的眼色有些嫌恶,脸色有些冰冷,神色有些凶狠,贺月更惊了一下,急问:“你怎么了?”

连接三问,令风染略略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手,咬着牙道:“臣失仪了。”顿了顿又道:“臣可以自己换药,不敢劳烦陛下。”说着,就要翻身起来。贺月哪舍得轻易放过这个亲近风染的机会,赶快去按风染,道:“反正已经来了,这次给你换了罢。”因伤在背后,上衣都褪了,贺月慌忙中这么胡乱按下去,便避过伤处,结结实实按在风染肩背上。

柔软的手掌,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按熨烫着背上微凉的肌肤,阵阵酥麻,迅传遍全身,更勾起风染身体深处的阵阵痕痒,有股冲动在身体里上下盘旋。风染几乎瞬间失力,便被贺月按回了躺榻上。贺月很快就收回了手掌,再次开始清洗伤口。

手指上的薄茧刮擦过肌肤,觉得格外舒服,也更有“感觉”。风染为了转移注意力,微微喘息着问:“陛下又未苦练过武功,手指上怎么会有茧子?”其实这个问题,风染很久以前就想问了。那时他也觉得,那有薄茧的手指抚过他身体时,更有“感觉”。

“那是我小时候太傅罚我抄书抄出来的。”抄书或者说写字,能写出茧子来?风染觉得不可想像,贺月好像知道风染的想法,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解说道:“朕的太傅对朕很严厉,功课略有不好,便要罚抄书,不是抄佛经,是抄各种经史子集,整本整本的抄。太傅年岁已经很大了,朕抄书,他就一直陪着朕,看着朕抄什么,他就在一边讲解。朕小时经常抄书写字写得感觉整只手臂都要断了,常常早上起床时,右臂右手都是肿的。茧子,便是那时候磨出来的。”说到这里,贺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时,朕恨死太傅了,总想着,等朕登基了,要杀他全家。”

“后来呢?”

“太傅是做学问的人,在朝里没有官职,在朕被立为太子不久,太傅说已经倾囊相授,再无可教,便告辞回乡了。”贺月又是一叹:“听说,他回乡不久便辞世了。那时朕刚执掌太子府,正当繁忙之时,未能为他执弟子之礼,憾甚。你想问,我还恨不恨他?不恨了,早不恨了。若没有当初他的严厉教导,朕不会有今天。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跟你们习武一样,除了天赋,不经过苦练,是成不了高手的。朝堂上那些文职官吏,哪一个不是经过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朕是皇帝,自然要付出比他们更刻苦的努力。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太傅,朕一辈子都铭记他的恩情。”这些感触,贺月从来不说,憋在心里十几年,终于对风染讲出来,只觉得心头无比畅快。

原来贺月也是在经历了一番常人所不能体会的磨难和痛苦后,才被一步步雕琢成个君王的!风染深有感触,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嗯,写字太累了!”

风染的字还停留在蒙童阶段,贺月哈哈一笑:“要不要我也像太傅那样,今后你若做错了事,我就罚你抄书?”

知道贺月是开玩笑的,风染也不答话。贺月心头畅快,一边清洗一边道:“嗯,比昨晚要好一些了。”拿指头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红肿,问道:“痛么?”

风染再也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两声。

贺月满意地说道:“嗯,有痛感就好,红肿比昨晚消了一些。这里还有些脓液,太医说要把脓都清洗干净,不然伤口愈合不好,你忍着,只有一小点脓,不会太痛的。”

只见风染把头埋在臂弯里,痛得身体一颤一颤地直哆嗦,嘴里逸出一声递一声的低低呻吟。

贺月收了手,认真地看着风染:“很痛么?”拿手抚过风染的肩头,又轻轻拂过风染的额角:“都痛出汗水了?”

在贺月拂上他额头的时,风染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再也忍耐不住,纯粹出于一种本能,伸手抓住了贺月一拂之后便缩回去的手,在贺月的惊诧中,把那手轻轻拉回来,按在自己脸颊上,微微侧过脸,在那手上轻轻蹭了蹭,淡淡回道:“不痛。”

贺月委实被惊到了,风染一向性子冷清,此时的神情仍是有些冷清,只是动作却那般暧昧,他不知道风染到底是什么意思,手停在风染脸上,不敢轻举妄动。风染却引着贺月的手,在自己脸上慢慢地上下移动摩挲,微微喘着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明晚……还来罢……嗯?”

第229章:相约

贺月反应了一下,才猛地体会出风染话里隐含的意思,简直是喜出望外,随即就觉出了不对劲。风染第一次抓住他手,神色是狠戾的,显然是抗拒他的,甚至都不想让他帮忙换药;没过多久,风染第二次抓住他手,就完全换了个态度,瞧风染这模样和神情,倒有些像以前他们欢好时,风染情动的样子,这之间没生什么事啊,风染怎么会忽然情动不已了呢?贺月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更加不愿意放弃跟风染亲近的机会,手不再等着风染的引导,自觉自地轻轻抚摸着风染的脸庞,眉梢,眼角,鼻梁,嘴唇,带着满心的喜欢,小心翼翼地抚触。

手下的触感,让贺月不禁心神荡漾,顺势坐到躺榻上,俯下身子,低声道:“就现在……”这话一出口,就明显看见风染眼底闪过极度嫌恶之色,顿时醒悟,今晚风染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提前准备,照风染的洁癖性子,天塌下来也是不成的。贺月赶紧改口:“……就明晚,明晚好!”身子俯得有些低,风染因是俯趴着,侧着脸,耳朵就在贺月唇边,贺月一张嘴,便把那正在烫的耳珠含进嘴里,轻轻舔舐。

风染赶紧转开头,硬生生把耳珠从贺月嘴里拔出来,低喘道:“别……没洗……脏……”

风染只是觉得脏,竟然没怪自己突唐冒犯,让贺月开心不已:风染是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了么?鼎山上,他们约定的事,这么快就实现了?还是说,相伴三年,风染对自己终究是有一份感情的?一股甜蜜的感觉,贺月充盈着胸臆,无限美好。那一刻,他只觉得他甘愿为风染去死,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隐隐约约听闻的一些关于男男女女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事,竟然是真的!

正当贺月沉浸在柔情密意中时,书房的门吱地一声,被毫无征兆地推开,贺月一惊,赶紧直起身子,但是郑修年进来的度更快,几步就走过书橱隔断,看见贺月正慌乱地从榻上站起来,带着疑惑地问:“你们……?”然后郑修年猛地冲到躺榻前,一把揪住贺月的衣领,生硬地把贺月从榻上扯下来,扯着贺月一路拖到书房正中,狠狠掼在地上,厉声问:“狗贼,你对他做什么了?!”想起从前,贺月是怎么对待风染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顿时气红了眼,一肚子怒火,喘着粗气,又提着贺月的衣襟,把贺月从地上揪起来,努力按捺下想打人杀人的冲动,厉声道:“别打量你那些龌龊心思没人知道!他是你大臣,不是男宠,你要敢乱碰他一根手指,我杀了你!”松开手,给贺月扯平衣褶,喝道:“你还有没有点皇帝的样子?还要不要脸?滚!”

又被郑修年窥破好事,贺月心头一阵心虚慌张。这次跟上次不同,上次他跟风染是主宠关系,主宠交欢本是理所当然之事,被郑修年撞破,贺月毫不羞愧,倒是挺“大度”地没有追究郑修年的闯宫之罪。现在,他跟风染是君臣关系,今晚的举动,大违君臣之道,传出去,更是一桩丑闻,刚刚才八国合一,各股势力都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觊觎着他这个位置的人绝对不少,他一个小小的行差踏错,都会引起朝堂上的震动,更不用说,索云国皇帝猥亵阴国皇子这样的丑行,将会在朝堂上引起怎么样的震动?会不会引七国公愤?导致离心?刚刚才构建的国家又归于崩溃离析?想到此处,贺月忍不住冷汗涔涔而下,他确实太“恋奸情热”了,他怎么能跟毛头小伙一样沉不住气呢?

贺月到底是皇帝,虽然被郑修年一顿喝问推搡,懵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分辩道:“休得胡说,我只是给你家少主换药,让开,药还没换完呢。”

郑修年退了一步,挡在书橱隔断处,铁青着脸怒瞪着贺月,一副“你想从我身边越过去,就是找死”的神情。他不想跟贺月争辩,贺月跟风染到底在干什么,他看得分明。

贺月正跟郑修年对峙着,一直没有动静的风染在躺榻上轻轻笑道:“陛下,臣的伤,臣会打理,请回吧,恕臣不能相送。”顿了顿,终加上一句:“明儿请早。”

被郑修年打断好事,本就扫了兴,又听风染这么说,贺月只得回道:“好。”转头看了风染一眼,见风染已经穿了亵衣从榻上坐了起来,脸上的神色甚是平淡,瞧不出喜怒。不过依贺月对风染的了解,风染这般平淡的神情,一般都没有生气,风染生气,神色大多会变得冷淡。郑修年虽然凶恶,但风染是少主,想必郑修年是不会对风染怎么样的,风染没生气,贺月就放心了,转头便出了书房,带着人回宫了。

等贺月走了,郑修年才用不可置信的口气问道:“少主,你竟然跟他约了明天?”他再迟钝也明白,风染约贺月明天来干什么。

风染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道:“你出去!”

“干什么?”郑修年问得冷冰冰,淡然。

风染沉默了一下,道:“给我拿两方铜镜进来,我好照着上药。”

这一句,仿佛又踩到了郑修年的痛处:“凭什么他能给你打理伤口,我就不行?”

风染的脸色又冷了几分,道:“我不避他,是因我身上的印记伤痕都是他弄出来的,还有什么可避的?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看完你就走人,别再在我跟前出现!”

郑修年心头一痛,“咕咚”一声跪下:“少主!”

“修年哥,你才是我亲近的人,我求你,给我留点脸面,好不好?”正因为郑修年是自己亲近的人,才更加不愿意让郑修年看见自己身上耻辱的标记,和那些难以启齿的伤痕。

“他那样对你,你还跟他约什么明天?男宠还没有做够?!”郑修年平素待人接物都甚是温文,对风染更是照顾有加,只是一碰到跟贺月有关的问题,郑修年就变得尖锐激烈,半步不让。

最后一句话,只把风染噎得脸色惨白,侧过头分辩道:“我就是要让他清楚,我如今是大臣,不是男宠,刚才才让你对他放肆。”

“我对他放肆?还是你对他纵容?你约他明天来干什么?”该不会又清谈一夜吧?

风染轻轻舒了口气,有些自嘲地反问:“约他深夜登堂入室,还能干什么?修年哥,你起来吧,给我拿铜镜来。”

郑修年跪着不动:“我不许你干这种事!还是说,他那方面特别好,让你上瘾了?”他知道风染因洁癖,很难跟人亲近,就算身体有了需求,也不会胡乱找人解决。可是那需求也不一定非得需要别人来解决,自己一样可以解决啊。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送上门去,白白便宜了那狗贼?

风染轻轻一声叹息,黯淡而沉痛,轻轻道:“修年哥,你先拿铜镜来,等我上了药再说。”尽管两个人的关系很亲近,郑修年甚至曾服侍过自己拉屎拉尿,可那是幼时病时,如今只穿件亵衣,背上的伤还流着血水,风染觉得极不雅观,在郑修年面前也失了体统。

贺月已经给风染清洗完了伤口,精细的活都做了,风染只消照着铜镜,反手给自己上了伤药,包扎起来就好了。穿好衣服,出了书房,便看见郑修年站在门边,柔声道:“回去睡吧,你也累了。”

郑修年是风染的死卫,自当同进同出。如今风染不跟郑修年同睡,因此,便在风染的卧房里,给郑修年安放了一张床,中间用琉璃屏风隔开。

一路无话,回了卧房,两人便各自解衣上床睡下。郑修年听见风染很久都没有睡着,开解道:“少主,快睡吧,别多想了,我明儿不会乱来。”

“修年哥,你过来,陪我睡。”

要说舒服,郑修年宁愿自己单独睡,因为风染的被窝里总是放着两个暖壶,温度实在太高了,总热得他冒汗。可就是这样,风染还老感觉冷。

上了床,郑修年便感觉风染略略有些泛凉的身子偎了过来,郑修年伸手把风染揽进怀里,感觉风染蜷在自己身前,头埋进自己肩臂上,风染很少有这么柔弱的样子,郑修年问道:“怎么了?”

“修年哥,我怕。”

郑修年暗暗吃了一惊,风染很少会有说怕的时候,不知道风染心头有多碍难,才能说出一个“怕”字,开解道:“出了什么事。”

“我……练的功,练出问题了。”

“双修功法练出问题了?”

“嗯。”风染道:“我……他一碰到我……我就想要那样……昨天我就觉得不对了……今天更加不对,我忍不住……”那种感觉风染并不陌生,当初对陆绯卿也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比对陆绯卿的感觉还要强烈。

当初,他跟贺月在鼎山上,曾就练出了功法“效果”的问题,有过约定。

第230章:一往而深

风染一直知道只要自己练功练下去,迟早会对贺月产生这样的感觉。因此,这一年来他练功就练得特别懈怠,就是生怕恢复了功力,身体就会被贺月拨撩起欲望。他万万想不到,他的功力不过才恢复了七成,这一天就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理智上,风染并不想再跟贺月纠缠不清;然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贺月吸引;这情形生得太突然,让风染措手不及。风染埋在郑修年的肩窝里,继续喃喃地说道:“修年哥,别怪我没羞没臊……我忍了……真的忍不住……没法子……”

当初被陆绯卿挑逗时情潮时,风染尚未体会过欢爱的乐趣,懵懵懂懂的,倒还能强自忍耐。现今风染已经体验明白了床第之欢,被贺月拨撩起情潮,顿觉潮水滚滚,如惊滔拍岸一般汹涌,咬紧了牙关也忍耐不过去。

自打郑修年听说可以运用双修之法给风染延寿之后,他就对双修之功特别关注。以至于他自己没有修练双修功法,但对双修功法却相当了解。知道风染所说的问题,其实只是在修练双修功法的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一个现象和阶段,并且这种双修者之间,身体相互吸引的现象会越来越紧密,然后会渐渐地,从双修双练初级阶段向合体双修中级阶段过渡,当合体双修具有一定基础之后,就可以彼此撷取对方精元,在这个阶段,较弱的一方,往往会被较强一方撷取精元,成为较强一方的牺牲,大多数的双修者,为了避免被对方吞噬,会在这个阶段散伙,转而选择冒险撷取其他人的精元,既增加自己的功力,又缓解自己对双修合练者的渴求欲望。只是在刚刚进入合体双修的阶段,撷取能力极弱,更别说是强行撷取。一旦施功撷取未成功,往往自己反受其害而死。这是双修者最氵壬乱的阶段,他们需要撷取很多人的精元来增强自己的功力,然而双修者中的绝大多数都死在这一阶段。当双修者在成功撷取了无数人的精元,而把功力练到驻颜有术的高级阶段之后,就会成为像范小天那样不死不老的妖人。还好,这种邪功,入门极易,进境极快,但能练到高级阶段,成为妖人的,几百年才出一个!

照目前看,风染的双修功力虽然远高于贺月,但还是属于初级阶段,然而,风染这么快就把功法练到了初级阶段的高阶水平,却是郑修年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只要开始了,这就是一条不归路!哪怕风染忍住欲望,远远离开贺月,不跟贺月生接触,但随着功力的一步步加深,风染的身体自然会对双修合练者越加渴求,以风染的洁癖性子,也不可能拿别人来解渴泄火,如果一直强行压制,只怕风染会生生欲火焚身而死!

想到这里,郑修年忽然有些豁然开悟:当初风染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去搭救陆绯卿,他一直大惑不解,现下想明白了,风染跟陆绯卿就是双修功法合练者的关系!风染对陆绯卿动了情。风染就是那种不动情则冷心冷肠,一动情则全心全意的人,所以风染才会有不顾一切去搭救陆绯卿,甚至愿意去爬贺月的床,愿意用自己去交换陆绯卿的疯狂举动!而陆绯卿因习武资质太差,生性质朴,应该还没有练到功深情动的地步,风染和陆绯卿应该还没有生那种事吧?不然陆绯卿又怎么会喜欢上公主呢?那只是一次风染对陆绯卿的一厢情愿吧?后面他们三人重逢,看风染和陆绯卿的神态并无异样,显然陆绯卿并不知道曾经生过什么。

也幸好,陆绯卿和风染练出来的功力各自被化功散化去了,不然风染隔了三年骤然看见陆绯卿,欲望急剧膨胀,还不得一见面就直接把陆绯卿扑倒了办事?话说回来,风染真要跟陆绯卿好上了,郑修年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贺月那狗贼怎么能跟陆绯卿相比?

虽然想通了,郑修年并不打算问什么,毕竟风染对陆绯卿的感情,已经随着功力的消散而消退了。

当然,郑修年所了解的,只是江湖武林中人对双修采补功法的描述。据说,玄武真人曾对这功法进行了改进,然后才传授给风染和陆绯卿的,贺月是自己跑去向玄武真人请教的。玄武真人改进后的双修功法又是如何的呢?双修功法和双修采补有什么不同呢?

想必风染深知其中厉害,知道无可逃避,才会跟贺月订下明日之约。

郑修年找不到话来安慰风染,只穿着亵衣,郑修年感觉到肩头的衣服微微有些温湿,黑暗中,听见风染极轻微地抽噎了两声。

郑修年平躺着没有动,只当不知。他知道风染不会愿意被别人看见他哭泣。明明并不想再跟贺月生君臣关系之外的纠缠,然而却不得不跟贺月纠缠下去,不知风染心头是如何的酸楚绝望,凄苦无奈?

一直等风染的呼吸平顺了之后,郑修年才道:“双修功法本来就是会那样的,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风染很快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淡的声调道:“以前又不是没有做过,如今是彼此搭个伴泄火罢了。什么都不能代表。”

郑修年明知道风染说的是实情,可是他心头竟比风染更觉不甘:那是他拉扯大的孩子啊,凭什么要送上门去被那狗东西白白玩弄?!忽然想,若是风染没有被化去功力,以风染的习武资质,现在会练到什么阶段了?会不会练到中级去了?会不会早就跟陆绯卿合体双修了?心头一动,道:“少主,把功力化去吧,我陪你再练起来。”就像当初风染对陆绯卿那样,化去功力,自然就能遏制并消除掉风染对贺月身体的焦渴,但是风染身有体毒,在化去功力之后,又必须赶紧再练起来。

风染窝在郑修年怀里,沉沉道:“我想过……不行的……我如今责任重,病不得。”他是索云国,甚至是凤梦一方的军事主持,这个时候化去功力,缠绵病榻,对士气和局势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一个失误,就有可能导致整个凤梦大陆的灭亡,他不但不敢病,还要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而郑修年卓的轻功也将挥巨大的作用,怎么能为了自己,一朝化为乌有呢?

风染又轻轻一叹,道:“再说,你还有紫烟姐,你不能为了我辜负她……你许过她长久。”郑修年很早就认识纪紫烟了。纪紫烟是个江湖女子,两个人经历了许多事,才终于情定终生。但是郑修年是风染的死卫,一辈子不婚不娶,因此,郑修年跟纪紫烟誓,这辈子不能给她名份,但会跟她长久相守,不离不弃。

风染提到纪紫烟,郑修年就无话可说了,风染和纪紫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不能为了一个而伤害另一个。想了想问:“还有绯卿呢。”

风染道:“他如今帮着汀国驻守万青山,汀国北境能不能守得住,还靠他呢。”

“他就一个三品参将,能顶什么事?”

“其他那些汀国将领,我不放心。”

风染的身子又向郑修年挤了挤,舒了口气:“别多想了,我跟你说说话,心头就好过些了。明晚……你早些避出去,别跟他碰面,眼不见为净。”

风染越是用这么淡淡的语气说话,郑修年心头越是疼痛,风染生下来就命运多舛,一直都在为活下去而努力,吃了那么多苦,还是无法保全自己的身体。郑修年抱着风染,紧了紧手臂,狠气道:“咱不能便宜了那狗贼。现在先让狗贼啃着,等你功力练高了,咱就采了那狗贼的精元!”说到后面,仿佛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样,有些兴奋:“少主,咱们可以采了他的精元来延长你的寿数!”

“不!”

“为什么不?”等等!风染为什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郑修年恍然醒悟:“不对,你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你可以采到他精元的,对不对?”

风染默然偎在郑修年怀里。郑修年的心冷了下去,问:“你是不是对他……?”

“不是!”风染分辩道:“道理就跟我不能化功重练一样。咱们把他搞死了,索云国刚刚八国合一,他一死,没人抓得住缰,国家又要四分五裂。”

郑修年冷哼一声,把风染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两人在被窝里拉开一段距离:“你就是喜欢上他了!跟我找这些借口狡辩!为什么不能采他的精元?你现在功力还不够,我有叫你马上采吗?再说了,咱们采他点精元,延你寿数,又不是要杀他,他会马上就死吗?如今战乱动荡,几年之后,谁知道会是怎样光景?少拿那些什么国家大事来糊弄我!你若不是一早就打定主意不采他精元,为什么几年之后的事就决定了?你还说你不是喜欢他,回护他?”

第231章:强灌化功散

贺月那么辱他欺他,他怎么可能喜欢上贺月呢?黑暗中,风染张了张嘴,想分辩,却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分辩,似乎郑修年说的都是实情?

郑修年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烦闷和怒火,冷冷质问:“你不肯跟我双修,又不能采别人的精元,也不采他的精元,什么都不肯做,少主,你是准备等死!?”郑修年越说越是生气,他家少主在那狗贼手下吃的苦头还少了?怎么一点不长记性?怎么能还对那混蛋动心动情?郑修年一掀被子,便下了床,又回身给风染掖好被角:“你身子已经暖了,我还回去睡。”

风染的身子现在是暖和了,可是若没有郑修年在身边,他会越睡越冷,早上都是被冷醒的。往日郑修年给风染暖被窝,一般会等风染睡着了再悄悄离开,现下提前离开,显然郑修年心头极不舒服,生着气。

卧室里静了一会,只听见郑修年上了床,把被子扯开团身裹好躺好,说道:“睡吧。明天你该上朝了。”冷冷讽笑道:“养好精神,明儿在朝堂上见着那狗东西,才好扑上去,哪用等到晚上?”

他不可能喜欢上贺月的!不可能的!一定一定是郑修年的错觉!风染毫不犹豫地暗暗否决了郑修年的猜想,一定一定是郑修年多心了!

风染本就浅眠,这一晚总觉得心头揣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心情也是起起伏伏极不平静,便想了许多事,到快天亮时才眯了一会儿。半夜里就听见郑修年轻手轻脚下床离开了,风染猜想他是去会纪紫烟去了吧?风染曾提议直接把纪紫烟接到都统帅府后宅来住。但都统帅府人多嘴杂,郑修年和纪紫烟迫于世俗的眼光,虽然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也不敢公然姘居,只得由着郑修年在都统帅府东边的东大街上花高价盘下了间前店后宅的茶楼来给纪紫烟营生和居住。郑修年常常半夜去看她,只是清晨便会回来。

风染早上起来时,郑修年还没回来,风染也不等他,自己上朝去了。

此次上朝,风染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上奏,主要就是在朝堂上就自己此次北上之行,向皇帝和百官述职。此外,他还调动和撤消了两个小郡的驻军,更是要在朝堂上交待清楚。虽然这是他职权范围之内的事,但他仍向皇帝禀告,向百官报备。他知道他现在的权势极大,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位甚至过亲王。可是,越是这样,他便要越加谨慎,越加不能独断专行,越加不能引起皇帝的猜忌,事先请示,事后禀报,未雨绸缪。

风染的这个都统帅,是品阶,在全朝堂上是最大的官职,因此直接站在朝班左列第一排第一位,距离贺月极近。虽然离得近,但风染一脸肃穆,目不斜视,举止行动中规中矩,毫无违仪。贺月高坐朝堂,也是一脸端正,威严雍容,眼角儿都不多瞥风染一下。

风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好在他功力不深,只是在跟贺月生碰触之后才会欲望难忍,还不至于看见贺月或是听见贺月的声音就要被拨撩起欲望。至于以后,风染倒不太担心,想必只要他跟贺月保持一定的频率,消解了身上的欲望,应该不会生那种欲望难忍而导致失控的情况。

贺月并不在朝堂或政事上特别关注关照他,这更让风染觉得安心。他跟他就是君臣关系,不想他们的关系显得暧昧特殊。

散了朝,风染回到都统帅府,郑修年仍未回来,便叫府吏们都坐了一堂,一起吃个饭,意示亲近。风染待自己的属下,一向优厚亲近。只是风染虽然坐在上位,想着晚上要行事,便只吃了一碗齐姑姑蒸的蛋羹。再说,多人同桌而食,筷子此起彼落,风染也伸不出筷子敢去夹那些沾染了谁谁谁口水的菜肴。只是坐在上位,跟大家拉拉家常,说说话,鼓励大家勤勉办差。

吃了饭,风染又看了些文牍案牒,昨天召见的各个在都武官便陆陆续续的来了。这是风染上任后第一次大模规召见下属,为示隆重,便开了前堂正殿。

这前堂正殿在太子府时期就有,是太子们用来大规模接见臣下和议事的地方,娶妃,接旨之类,太子府的重大事件都在前堂正殿进行。这前堂正殿布置得也像个小小朝堂,上面是玺阶,地面升高了一阶,玺阶上是紫檀五龙书案和紫檀五龙椅。皇帝九龙,太子五龙,皇帝用色明黄,太子用色深紫。玺阶之下的大殿里是空阔的,用来根据不同情况,站人或坐人。

风染为了避讳,早就把五龙桌椅撤了,换了一些寻常的精致桌椅。大殿上纵向排开几排座椅,配了小条几。

风染召见武官,并不是有什么决策决议要宣布,只是找他们来议议事,权当聊聊天,说说跟军政兵权有关的话题。因此风染到正殿时,很是平和地叫武官们随意落座,叫下人上了茶水和糕点。今日的用意,风染主要就是征询一下武官们对军制革新和驻军调防的意见和建议。当然,风染不会提前透露口风,说自己要在这两方面下刀,只是在跟武官们闲聊时旁敲侧击,引导着武官们表自己对这两方面的见解,同时也了解和考查着在都武官们的志向和能力。

一直以来,军制都是配合着贵庶之法来设置的,着实混乱,制度不全,调派不灵,粮晌不均等等问题极多。当初在鼎山上,风染的意思只是让贺月把兵权给他,他带着军队赶走雾黑蛮子,杀到凤梦一统就达到目的了。哪料到贺月竟然把军政和兵权悉数全交付于他,对他寄予了过他自己预期的厚望,他便不能负了他的期望。

既然接了手,撇开贵庶之法,风染便想兴利除弊,先从最混乱,最迫切需要整顿的军制和驻军上下手,朝着贺月所说的“开万世之太平”的方向去努力。贺月把军政和兵权扔给了风染,并不是自己就不管事了,前后两夜清谈,贺月谈了许多自己对军制和驻军的革新构想和意见,给了风染极大的帮助,因贺月自己对军队的情况了解甚少,就鼓励风染大胆革新,构架一个在废除了贵庶之法的基础上适应新体制的军制。不过风染更着急调整驻军,现在正是战火连天之时,怎么样合理调派兵力,把有限的兵力用在刀刃上,更加稳妥地把雾黑大军拒于他们的防守圈之外的同时,尽力减少伤亡,才是最迫切的。

风染都没有高高在上地坐在玺阶高台之上,而是随意地坐在众武官中间,带着淡淡的笑容跟武官们谈论着,也不介意一些粗鄙的武官说些脏话浑话,只是护着手中的茶水不让人碰到了。众武官只觉得风染甚至是平易近人,没有什么官架子,说话也不打官腔,所以跟风染交谈甚欢,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顾虑。

在都城的武官不少,一些贵族武官不愿领兵出征,这部分人大多娇生惯养,贪生怕死,说不出什么见解来,只是插诨打科,另一些是刚从各国合并进来,刚刚在吏部兵部报了道,等着考查过往军功再行录用的武官,还有一些是年老退役或是身有伤残,在都城里休养的武官,这两部分武官大多曾掌过兵权,带过军队,对军制和驻军多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给风染提了不少建议。

既然是闲聊,大家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得极是凌乱繁多,没有条理,风染只得默默地使劲记在脑子里,不由得想:要是郑修年在,叫他偷偷拿笔记下来,可有多好。他是装作闲聊,让大家随意聊聊,肯定不能拿笔记下来,他要是拿笔来记,气氛肯定立即就不对了。唉,不知郑修年上哪了?怎么快一天了都没见着人?该不会为了晚上的事,他一大清早就避出去了?

风染正这么想着,想不到郑修年就回来了,快步走进前堂正殿里,一脸慎重之色,疾走到风染身前,抱拳一礼,禀道:“将军,有紧急军情!”

既然有紧急军情,风染不敢怠慢了,便叫众武官先散了,等他日空闲了再召众位闲聊一聚,然后便跟着郑修年出了正殿。

风染本以为郑修年会带着自己去前堂前厅会见禀报紧急军情的人,或是引自己去书房看紧急军情文书,哪料到郑修年引着风染,一路往后宅而去,不由得满腹疑窦。都统帅府作为一个前堂后宅的官邸,后宅是用来安置官吏家眷的地方,属于私人场所,禀告紧急军情,怎么会跑到后宅去了?还跑到他们的卧房去了?风染顿时就觉得不对了!

还没等风染问出来,郑修年已经引着风染快步走回了卧房,推门进去,等风染进入后,又回身把门掩上。

展眼一扫,卧房里看着一切正常,并没有多一个人,难道紧急军情是用文书通报上来的?那应该放在书房里才对。风染疑惑地问:“修年哥,什么紧急……”一句话还没说完,使觉得身上几处要穴在刹那间全被封住,郑修年一条手臂猛然扼住了风染的咽喉,死死把他箍住。

第232章:军令十七斩

一惊之下,风染只问得一个字:“你……”郑修年的另一手拿着个瓷盏,一瞥之间,盏里盛着些紫红色的水,趁风染开口说话,郑修年端着直接往风染嘴里猛灌!那种颜色,那种味道,风染太熟悉了,他前前后后吃过那东西三次,初进太子府,他自饮一次,后来跟贺月对饮一次,再后来,又被太后强灌了一次,那是化功散!

风染赶紧闭嘴,疾咬牙关,只把牙齿跟那瓷盏碰得“格”地一响,一些药液已经流进了嘴里,风染赶紧闭拢咽喉,坚持着不下咽。这个时候,有多少的事,等着他去做,他不能被化去功力,他不能病倒!他要跃马扬鞭,而不是缠绵病榻!

一灌之间,风染已经猛运内力,几下就冲开了被封的穴道,双臂一振,便把郑修年挟制住他的胳膊挣开了,更把瓷盏里的化功散拂得抛洒一空。风染顾不得去管郑修年,疾探手指,猛挖自己咽喉,直到把顺着咽喉食道往下流的化功散都呕了出来,吐无可吐,风染才罢了手。跪坐在卧房的地上,一边咳着,一边喘气:“你一天不见,就是搞这东西去了?”

化功散也不算有多珍稀,只是一向多在皇宫里用。因化功散需得单独饮用,混入了其他东西就会失效,因此,化功散在江湖上用极少。

风染的语气还算平静,知道郑修年这么算计自己,强灌化功散,是为自己好,不愿意自己又送给贺月糟蹋。

郑修年倒是镇定,他知道自己所擅长的不过是轻功,内功跟风染相比,相差甚远,只能制住风染一时半刻。在这一时半刻中,他灌不下化功散,就失败了。后面风染挖喉强呕,他就赶紧拿了痰盂替风染接着,不好让小厮们看见,他便自己把秽物收拾了。

“是我僭越了,请少主责罚。”郑修年跪在风染面前。

风染忍下心头的不快,想郑修年意图灌自己喝下化功散,化去功力,自然就消解了对贺月的焦渴,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也是为自己好,他如何舍得责罚他,只道:“下不为例。起来吧。”若在其他时间,大约风染自己也会喝下化功散化去功力,以避免跟贺月生君臣之外的关系。但现在,辅佐贺月,驱逐雾黑,一统凤梦,共建盛世的心愿和念头,占据了他的头脑和心灵,一切只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其他的都不顾了。

郑修年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案,说道:“那还有两盏化功散,少主,把那药喝了吧。化去功力,就算会一时身体虚弱,不管少主要是哪,我背你去就是,定然不会误了少主的大事。”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你背我?危急关头,需将帅身先士卒时,你也背着我?”这不是武功高不高的问题,关键时刻将帅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所起到的鼓舞士气,稳定军心的作用,根本不是一个死卫能比拟的,谁也无法替代!“再说了,你背我,谁来陪我练功?”风染的功力一失,体毒很快就要作。

前一问,郑修年答不上来,只答道:“我叫绯卿回来,陪你重练双修功法。”

“他现在是汀国参将,守着万青山!”风染觉得郑修年在此事上,简直不可理喻,还想把陆绯卿拖下水:“他喜欢的是公主!”

郑修年道:“他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妃子!他才是逾越了!再说,如果叫他在公主和你之间选择,你说他会选公主还是选你?”风染几乎不用多想,也知道陆绯卿的选择。陆绯卿虽然倾慕公主,可是四年来,陆绯卿跟公主的关系一直停顿在倾慕上,只见过几次面,根本没有实质的进展,更谈不上有多少感情,自然比不上风染跟陆绯卿的感情,哪怕那只是兄弟之情,陆绯卿也一定会为风染万死不辞。

做正事,自己正需要郑修年时,他不在;偏偏就死盯着他的私事不放!风染压在心头的不快,渐渐升腾成股怒火,跟郑修年讲理讲不通,那好,大家都来耍横,看谁横过谁?冷哼道:“你给我听好了,我就喜欢跟贺月练功了,我就喜欢跟贺月干那破事儿了,怎么着?你管得了我?别忘了你的身份!”

郑修年哑着嗓子问:“少在我面前口是心非,你要是真喜欢他,愿意跟他干那事儿,昨晚上哭什么哭?”风染的性子极是硬气,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怎么会哭泣?虽然只是无声地抽噎了两下,也叫郑修年疼得心尖都痛了,所以一早就冒险潜进皇宫里,费了许多功夫,仗着轻功绝佳,才盗了一瓶化功散,拿回来分做几个瓷盏盛着。

一句话,直戳到了风染心底的痛处!这辈子,他就喜欢过陆绯卿,在幽居的那三年,脏了身子,又活不长,他喜欢不起了,便断掉了对陆绯卿的念想。同时断掉的,还有他对感情的渴望。就凭他那肮脏的身子,他不配喜欢谁;就凭他那短促的寿命,他喜欢不起谁。明明不喜欢贺月,还不得不跟贺月做那事儿,这其中的不甘和屈辱,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被郑修年当面一口揭破,更是叫风染又是心酸,又是羞辱,又是难堪,又是无地自容,说不出话来。只几步走到书案前,抬手把那两盏化功散狠狠扫落地下,跌得药汁四溅,地毯上洒满了斑斑点点的紫红色,被地龙一薰烤,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化功散的甜香味。

风染不敢回头,扶着书案,就那么僵硬地站在桌边,拼命压抑着心头上一股一股翻涌上来的羞愤,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谎报紧急军情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找死?要是有人举报,我也保不住你!把屋子收拾了,然后滚出去,等天亮了再回来!以后我的私事,不用你管!”

谎报军情者,此为诓军,斩!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低不伏者,此为悖军,斩!

将帅聚谋,窃听其事者,此为探军,斩!

……

扬声笑语,若无其上,禁约不止者,此为轻军,斩!

凌侮其民,逼其妇女者,此为奸军,斩!

窃人财货为己利,夺人级为己功者,此为盗军,斩!

营垒之间,既非犒设,无故饮酒者,此为狂军,斩!

军令十七斩,是军中铁律,犯者当场斩无赦!没有这杀气腾腾的军令十七斩,就带不出纪律严明,令出即行,意志坚强,战力强悍的军队来。

这军令十七斩并不是郑家军独有,只是一向各国各将治军方法不同,多有军令松驰懈怠的军队。

而郑家军除了有军令十七斩外,更有“什伍连坐法”,从军队编制最小的什伍开始,对敌时凡一人先逃,斩其什长,什长不逃而阵亡,优恤什长之家,余兵俱斩,什长先逃,则斩其甲长,然后级级向上,层层督战,从什长到都统领,无一例外,没有收到撤退命令,战到最后一人,也绝不后退。

从军,就是刀头舔血,比闯荡江湖更加血腥。一旦上了战场,就是一场生死搏杀,只有鼓勇杀敌,才能死里求生!更能挣得军功,级级擢升。想要在战场中不死,唯有平时勤于练兵,战场上同袍互护互持。

像南枣大溃败那样的事,在郑家军是绝不可能生的!因为即使是逃回来了,按照军令和连坐,也是要被处死的。与其耻辱地被处死,不如英勇地战死沙场,还可为家人挣得优厚抚恤。

风染一就任都统帅,立即把这军令十七斩和什伍连坐法以公函形式送达每个驻军,重新颁布了军令十七斩和次颁布什伍连坐法,要求每个带兵将领严格执行,绝不姑息。从严治军,尽快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是风染先要狠抓的第一要务。

郑修年不但谎称军情,谎称的还是紧急军情,列十七斩之。

郑修年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阴冷了下去,风染竟然叫他滚!叫他不许再管他的私事!叫他记着自己的身份!他一心一意的都是为了谁?真是为好不识好,心头只剩下一片好心被狗啃了的苍凉和痛楚!他养大的孩子,就是这么来对他的!或者,他错了,他就不该对风染那么好,他应该跟他保持主仆之间的距离!

“好,我收拾了就走。”郑修年一边用生硬的语气答着,一边俯下身去捡拾破裂的瓷盏碎片,卧房里的气氛冷凝如冰……

正在这时,盘儿在外面轻轻叩了叩门扉,禀告道:“将军,前堂的大人来禀告,说有紧急军情!”

真有紧急军情?风染不由得看向郑修年,郑修年看了风染一眼,随即回头继续捡拾瓷盏碎片,沉声道:“是诓你的,我不知道真有紧急军情。”

风染道:“丢着,一会等盘儿来收拾,换了衣服,跟我去前堂。”他和郑修年的衣服上都沾染了不少化功散,风染洁癖,看着衣服上沾染的东西,心头就不舒服。一边换了身干净的素白帅袍,束了玉带,披了件猩红披风,风染一边问:“前堂的人怎么说?”

第233章:失约

盘儿在外回道:“小人只是传话,并不曾见着前堂的大人。跟小人传话的守中门的哥哥说,前堂大人似乎很急,叫赶紧通传予将军。”这都统帅府是前堂后宅的官邸,曾经被虚置了的中门,又挥了作用,前堂府吏不得允可是不许进入后宅的,尽管后宅里其实没有女眷。

风染跟郑修年换了衣服出来时,书房里两位左右待郎已经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邦淇郡驻军统帅段伟晔派信兵八百里快马加鞭急呈军情,说是雾黑大军在邦淇郡涫水对岸大量集结,似有在邦淇郡强渡涫水的意图!

邦淇郡位于涫水中游下段,依叠山也是在这里被涫水断了两截。涫水本来就比赤麟江平稳,涫水中游,江水相对比下游略为平缓,非要硬渡涫水,邦淇郡是一个较好的选择。看来,在风染加强了北方依叠山,万青山和石雨镇的防守后,令雾黑蛮子用了两月时间未能拿下,成功阻挡住了雾黑蛮子从陆路南下的脚步,雾黑蛮子这是着急了,在十一月刚刚进入枯水季,雾黑蛮子就准备强渡涫水,从邦淇郡进行突破?

或者,他们又想故技重施,从邦淇郡突破,进入一部份兵力,然后绕道从后方跟雾黑大军先后夹击石雨镇和枇杷谷,想像上次攻破南枣防线一样,又一次出其不意攻破石雨防线?

因邦淇郡隔着涫水与昊国相邻,昊国是嘉国藩属国,国力不强,也不是喜动刀兵的国家,所以邦淇郡的驻军一直不多,甚至邦淇郡周围都没有什么其他驻军可调。雾黑大军若是真要选在此处强渡涫水,邦淇驻军,兵少力弱,只怕难以守得住!

风染向郑修年道:“吩咐下去,府里的郑家军立即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出。”

“他们才刚从石雨镇回来两天……”郑修年有些迟疑,这才休整了一天多,就又要出了?军情如山,别说才休整一天,就是刚下战场也得立即冲上去!这一点,郑修年不是不清楚,可郑修年始终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索云国人,才觉得风染不该如此过度使用郑家军。

“快去!”风染的脸色甚是平静,语气也甚是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着郑修年转身传令去了,风染转头又向都统帅府左侍郎马大人吩咐道:“烦劳马大人替我拟一份奏折,恳请陛下尽快下旨征兵,现在是农闲时节,正好征兵。”

然后风染写了一个花名册,交给一个府吏,令其逐人询问是否愿做自己的参赞。名册上都是下午时曾到府上“闲聊”过的武官,多是合国之后尚在吏部兵部等待考核入职的将官,经过攀谈,风染觉得他们作战经验丰富,又颇具真知灼见,经历战乱丧国,对雾黑蛮子更是深恶痛绝,自己又正是需要大量用人之际,可以不走官文程序,破格录用。

参赞一职,跟内阁一职类似,是专门帮助统帅或尚书们出谋划策的官吏,是个闲职,手上没有多少权力,却能对自己辅佐的主官进言。说白了,就是由官方任命,有官职官阶,拿俸禄食皇粮的客卿幕僚。

风染虽然有郑家军作为自己的亲军,便他作为执掌一天朝政的都统帅,绝不能事事依靠郑家,更不能被郑家左右,因此他必须要在郑家体系之外,培殖出另一派亲信。这些丧国之后心中凄惶,又急欲找回自己军人尊严的各国武官,正是风染收为己用的目标。

随后,风染又调派处理了一些府中杂事,又了公函,提先知会户部,吏部,工部,兵部等准备粮草,物资,人员等对邦淇郡的供应与调派。处理完这一大堆事务,天色已黑,风染回到卧房,更换了帅袍,在帅袍之外套上铠甲,便准备出。

郑修年在一边看着,忍不住问道:“你这就出了?”

“提前造饭,酉末出,令已经传下去了。”

“你是都统帅,可以不跟大队人马一起出,我带队就行,你明天再追上来吧。”

风染倒是奇怪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郑修年。风染带军一向严谨,以身做则,哪能为了贪图一晚上的舒适好觉,就置自己的人马不顾?郑修年低声道:“你……没做那事,对你身子有没有影响?你就这么走了,不怕他治你个欺君之罪?”

风染一怔,暴起一阵大笑,斜乜着郑修年道:“修年哥,你太小觑他了!他要是会拿这个来责罚我,治我欺君,他就不配我辅佐于他!”风染太清楚贺月的为人了!贺月从小就心怀天下之志,把情爱之事看得寡淡,寡淡得连他后宫的女人都不想为他争风吃醋!大家尔虞我诈,争的不是君王恩情,而是后宫地位。回想当初,贺月明明还算喜欢他,可还不是照样把他赏给瑞亲王贺锋,使得贺锋找不到借口不赴封,从而稳固他的势力。风染太清楚了,社稷和情爱在贺月心头的轻重根本是天渊之别。风染非常笃定,贺月绝对不会为他因紧急军情而连夜离城而失约的事,恼怒责罚于他。稳固江山和一场欢爱,根本无须比较!

贺月是个好皇帝。这是风染在很早以前就明了的事实,仅此而已。

笑了一会,笑够了,风染又道:“我功力还浅,一时半会不做,还忍得住,不会失控,没事的。”他知道与欺君相比,郑修年更关心他的身体。风染只是因为跟贺月生了身体上的碰触才会一时忍不住出邀约,功力远未高深到对贺月渴求的地步。就算以后功力高了,只要有适度排解,也不会生失控。只有在功力高深之后,又长期没有进行交合排解,才会生欲火焚身的失控情况。

郑修年听了,舒了口气:“那就好。”

风染道:“修年哥,我知道你是对我好……方才那般对你,你别往心里去……我身边,就只你是亲人。”因为心头难受,才要拿亲人撒气,可是,他跟郑修年也从来没有这么针锋相对过。

不知郑修年是不是心头的疙瘩尚未消解,只淡淡地应了一声,道:“还有时间,我叫人传膳,你赶紧吃点东西。”他是清楚风染的,晚上要做那破事儿,想必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这番驰援邦淇郡,风染亲自督战,只怕又是一场出生入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好饭了。

“好。你也一块儿吃吧……叫上庄先生还有二舅,……一边吃,一边听听他的建议。”庄唯一可谓足智多谋,不愧第一谋士的称号,曾给过风染许多建议,风染深觉把庄唯一留住在府上,自己早晚请教,赚大了。而风染的二舅郑嘉,自合国之后,就已经接掌了郑家,也是精明干练之人,尤擅军务。

风染率队连夜出驰援,一口气行军八十里,到次日天黑时分,风染才下令就地安营造饭,歇息一晚。邦淇郡形势危急,一旦雾黑大军真在邦淇郡强渡涫水,邦淇郡的驻军怕是战到全军尽灭也挡不住!风染一方面自己率领了千余郑家军将士和众参赞前赴驰援,更下号令,从南方,东南方和东面征调驻军,火北上驰援。

南方有清南军守住旷渊沼泽,再加派驻军就是多余了,东南与喆国接壤,东面与汀国接壤,为防喆国汀国入侵,边界都是驻了军的。如今中路三国同仇敌忾,想必喆国汀国不至于做出窝里反的事来,风染只留下极少兵力,把这三方的绝大多数驻军都调往邦湛郡。调整各地驻军的方案尚在讨论考虑之中,但风染此时只得不奏而调,先解了邦淇危局再说。这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临时办法,只有调整驻军,合理布局,才是最终的解决之法。

半夜里,风染刚睡下,就被营地外的一阵嘈杂人声惊醒,然后营地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亲兵在帅帐外禀报道:“将军,有人求见将军,自称是传旨内侍,有圣旨传予将军。”

“传。”

征战之途,眠不解甲,风染和郑修年都是穿着战袍战甲而睡,翻身起来,从后帐走了出来。

郑修年问了一句:“内侍来了多少人?有没有带御前护卫?”

“大约十人,尽皆骑马,着内侍服色。只有一人,着参将服色。”

大约贺月知道他们连夜驰援邦淇郡后,就派了传旨内侍在后面一路追赶,并没派出御前护卫,应该不是下旨追究风染的失约欺君之罪,郑修年便放了心。只是为什么会派个参将同行?派参将护卫内侍?从未有过这种先例,也有失朝堂体制。

一会儿亲兵把内侍带了过来,风染一看,虽叫不出名字,倒是认得的,不是假冒,便甚是客气。

领头的内侍对风染更是恭谨有礼:“哎,将军行军真是太快了,小人骑马在后面跟着追了大半天才追上将军,可累死小人了!”

“大人可有什么旨意要宣?”

宣旨内侍一边喘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外面套着明黄布套的卷轴。风染一看,就知道那明黄布套里装的是圣旨,明黄布套是专门套在圣旨的,跪下道:“臣风染接旨。”

第234章:盼将军平安归来

宣旨内侍倒吓了一跳:“将军快请起,小人光顾着喘气,没说清楚。”一边说,一边把圣旨递向风染:“陛下说,这是他亲笔谕旨,叫小人不必宣旨,亲手交予将军,令将军自行拆阅。”

皇帝圣旨,自行拆阅?似乎这又是一桩僭越之罪。

风染双手从内侍手里接过圣旨,展眼一看,帅帐里都是人,自是不方便拆阅,问道:“大人,陛下可有旨意,需要本帅回复么?”

“陛下说,若将军有回复,令小人带回,若将军无有回复,便罢了。”

有没有回复,自然得看了圣旨才能决定。贺月的意思是要他立即拆阅圣旨?风染点点头,便转身走进后帐。这帅帐是统帅的临时官邸,被一道布帘子隔了开来,前面大部分用来公务议事,称为前帐。布帘隔出的一小部分,供统帅休歇之用,称为后帐。刚才风染跟郑修年就睡在后帐里。

从明黄布套里抽出圣旨展开,尚未展完,风染就觉得这道旨写得怪异,绝非一般圣旨,至少在书写上就不同于一般圣旨!展开圣旨,触目所见是圣旨中间极大极大的两个字:“平安”。这两个字,几乎占据了整张圣旨的大半篇幅,然后风染才注意到,在平安两字的右上角用正常大小的字体写道:“祝将军马到成功,盼将军。”左下角也用正常大小的字体写道:“归来,望将军善自珍重。”

这圣旨就三句话,“祝将军马到成功,盼将军平安归来,望将军善自珍重。”显然,贺月最在意的是第二句话“盼将军平安归来”,第二句话里最在意的是“平安”两字,因此,把这两字写得如此巨大,让人展旨一看,夺目而入的就是“平安”二字。

这道旨,说平常也算平常,说不平常也算极不平常。透过薄薄的丝绢圣旨,风染甚至能感受到贺月在圣旨那头对他的殷殷关切,盈盈叮嘱。果然,贺月丝毫没有责怪他失约欺君之罪,反倒害怕他又跑去冲锋陷阵,再度失手受伤,因此亲手亲笔写了这道旨,叫内侍快马追来。

风染生出来便亲情缺失淡薄,以往出征出战,从没有人叮嘱过他,更没有人会盼他平安归来。他没有牵绊之人,也没有人牵绊于他。茫茫人海,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什么都不怕,再加上自知短命,因此风染作战,一向身先士卒,奋不顾身。

如今,终有一人,用传达圣旨的形式,郑重地盼望他能平安归来,郑重地叮嘱他要善自珍重。

与圣旨卷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书信,风染拆开火漆,见信笺写得更加简约:“封剑,昊国唯岗郡参将,其人率直血性,可试收心,善用之。”

那个封剑,想必就是同宣旨内侍一起赶上来的那个参将了,原来是昊国将领,而且曾经是唯岗郡的驻军参将。参将是三品官阶,庶族在军营中可越三阶任职,参将就是庶族在军中任职的最高级别了。

风染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贺月送人过来的两层含义:其一,昊国的唯岗郡跟索云国的邦淇郡隔着涫水相邻。如今雾黑大军正是在唯岗郡的江陵渡准备强渡涫水。想必贺月觉得把这个原唯岗郡的驻军参将送过来,以封剑对江陵渡的了解,或许会对战事有所帮助;其二,昊国跟荣国都是暂时合并进索云国,在索云国相对独立,这两国的将领和大臣没有像其他国家一样,打散了分配进索云国的各个部门任职,贺月便一直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这两国集团中,又找各种借口,把两国中的能员干吏抽调出来给自己办事。想必这个封剑是经过贺月暗中考查,准备收归己用的将领,才特特地送上来叫自己“试收心,善用之。”

“盼平安”和“送将领”,明明送将领才是正事啊,盼平安连个屁事都不算!然而,贺月却用圣旨“盼平安”,只用了一通信谕“送将领”,显然,在贺月心头,孰轻孰重分得很清楚——风染的平安,过了朝堂的勾心斗角。

第一次,有个人,在都城里,盼着他平安归来。风染捧着这一旨一谕,无端地觉得心头有些温暖,又有些酸楚。然而,大战在即,风染很快就收拾起了那些闲愁别绪,卷起圣旨信谕走了出去。风染向宣旨内侍拱手一揖,说道:“烦劳大人转告陛下,臣谨遵圣旨。”风染回复的是“谨遵圣旨”,而非“谨遵信谕”。“谨遵圣旨”四字所包含的别样意思,想必贺月听了就会明白。

宣旨内侍指了指进帐后一直一言不的三十来岁的参将道:“这位便是封将军。”封剑以下属谒见上司的礼数,向风染行了军礼。风染淡淡地受了,回了一揖:“将军且少坐,容后再与将军细谈。”

风染便叫亲兵给宣旨内侍安排睡处。内侍都是从皇宫出来的,一向享受贯了,哪里在简陋的军营里呆得下去?传了旨,交了人,也得到了风染的回复,宣旨内侍便执意离开,自去附近的地方官衙投宿。

宣旨内侍走后,风染向封剑道:“此番本帅北上阻止雾黑强渡涫水,陛下送将军前来,是想借重将军的才干,还望将军助本帅一臂之力。”

封剑见风染才二十出头的模样,心头先存了几分轻视。虽然听说过风染南枣撤军和枇杷谷歼敌之战,但猜想那些战役和功劳多半属下拼命挣下的,风染只是白占了下属的功劳。强占属下功劳的事,在军队时有生,风染这么年轻,只怕没什么本事。只冷冷淡淡地应酬道:“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以助将军。”

风染又道:“封将军是昊国参将,此番为我索云国出力,不能让将军师出无名,便屈将军先在我麾下做个参赞。”

“好。”封剑显得干练而沉默,在他身上,有一股亡国之将的沉痛和压抑。未能守护住自己的国家,是军队之耻,将领之耻。

“今儿晚了,封将军又追赶了一天,想必累了,先下去歇息吧。等明日,我与将军边走边谈。”风染便叫亲兵把封剑送去跟其他的参赞一起歇息。

叨扰一场,军营各人复又躺下歇息。

等人都退出去了,郑修年问:“他传了什么旨?”他是风染的死卫,生死相随,自然不必避讳。

风染把那旨和谕递与郑修年看,郑修年一瞥之下,便又把圣旨扔回给风染,淡淡讥道:“小题大作,吃饱了撑的。这有什么好回复的?还‘臣谨遵圣旨’!传这种旨,没的把圣旨都辱没了。哼哼!”风染更应该回复“谨遵信谕”才是。放着正事不说,这一君一臣,公然出轨!郑修年觉得自己眼快瞎了。

风染吹熄了灯烛,一边摸黑裹紧被子,一边问:“修年哥,你说该如何处置那个封剑?”

“那狗东西不干好事,净干这些挖人墙角,撬人台柱的勾当!你要愿意帮着挖,就好生用他,你要不愿意,等仗打完了,再把人还回去,就说这人是草包,不堪大用。赶紧睡吧,明儿一大早还得赶路。”

“他送来的人,不可能是草包。”贺月送人来,肯定早就暗中考查过,必定是有才干的,才会考虑进行拉拢分离。

“……”郑修年懒得再说,直接卷在被窝里睡了。贺月算个什么东西?哪有睡觉要紧?风染一碰到贺月的事,就跟喝了鸡血似的!还好自己是正常的。

雾黑大军果然准备在唯岗郡的江陵渡强渡涫水,这一仗,从年初的元月二十七开战,一直打到年底的冬月中旬,战程之长,远远过了苏拉尔大帝对战争的预期,深知这场战争,越拖下去,对己方越加不利,心里焦急万分,为了尽快消灭凤梦大陆的所有国家,第三次从雾黑大陆本土调集了大批兵卒和妇女。

一方面,对已经占据的凤梦国土加强控制,安抚收买人心,更加紧了种族融合的步伐。凤梦男子只要交纳一定钱币,就可以直接把雾黑女子娶回家为妻为妾,但凡娶纳了雾黑女子的人家,就可以在田赋,契税,经商,买卖等各方面得到法令上的优惠照顾。不过似乎凤梦男子对迎娶雾黑女子并不上心,尽管交纳的钱币远低于迎娶费用,又有各种优抚措施,但愿意娶雾黑女子的少之又少。导致不少雾黑女子被养在当地衙门或辕门里嫁不出去,倒成了一些雾黑兵卒寻求风流快活的去处。

另一方面,苏拉尔大帝加派兵卒,对凤梦大陆最后两块顽抗之地进入围剿。依山山脉下,乌国跟嘉国背靠背依据依山负隅顽抗,不过占地有限,力量不强,难成大患,苏拉尔大帝也不急。真正令苏拉尔大帝极度不安的是中路三国,凤梦大陆竟然守住了那么大一片土地!自从雾黑大军攻到石雨镇后,整整两月,战线就再无寸进!自己反倒折损了不少兵力。攻克南枣防线,敌方虽是步步败退,己方却分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枇杷谷败逃,更摆明了是关门打狗的套路,只是套子做得不够牢固,才被己方反咬一口逃了出去。

第235章:火烧船

雾黑大军进攻凤梦大陆以来,虽然曾遭到过抵抗,但都是零星自的,杂乱无章的,哪怕是在跟凤梦最强的嘉国对阵时,嘉国的抵抗都是慌乱,苏拉尔大帝并未把嘉国和耀乾帝放在眼里。然而攻克南枣防线和枇杷谷败逃两阵,和在依叠山,万青山,石雨镇一线布防,据势而守,令得苏拉尔大帝深感敌方之中必有高手运筹帷幄,这令得苏拉尔大帝无法再在天路城坐阵,亲临前线督战。

中路三国所处的地理地位三面天险,无法飞渡,唯一的陆上通道又被凤梦方据势固守,难以突破,最后,苏拉尔大帝只能在三面天险中,选择了相对“不险”的唯岗郡强渡涫水。

大约邦淇郡的驻军太久没有打过仗了,天天看见雾黑大军在河对岸上下征船,又砍伐了许多巨大树干制作成木伐,想是准备搭建水上浮桥。邦淇郡驻军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除了求援,就一天天傻看着河对岸的雾黑大军忙来忙去。

风染紧赶慢赶,终于赶到,看见邦淇郡驻军是这么一个状态,气得当即撤了驻军统帅的职,亲自指挥邦淇驻军进行防御准备。

与江陵渡遥遥相对的在邦淇郡这边的渡口叫曼子渡。江陵渡和曼子渡在和平时期,是索昊两国的通商口岸。索昊两国的边界甚长,都是以涫水为界。涫水在邦淇郡境内的河段河岸都不适于泊船靠岸,就曼子渡和江陵渡这一段河岸稍稍平缓,便渐渐展成了两个码头。

邦淇郡和唯岗郡一江之隔,分属不国家,两岸各驻有水军,备有战船。涫水河水湍急,只在枯水期,由各自国家的水军运用战船把自己国家的商人和货物送去对岸交易买卖。双方水军只在船上呆着,都是不登对方码头的。除了战船,只有一些大型渔船,敢在枯水季渡河。到了涨水季,战船驶回内码头泊着,所有渔船,只在沿岸捕捞鱼虾,没有船敢驶到河心。

当唯岗郡被雾黑大军攻打时,江陵渡驻军在撤离之际,不愿把战船留与雾黑蛮子,便把战船都毁损了。因此,雾黑大军现在上下征船,只征到一些渔船。大型渔船还能横渡涫水,那些中型小型的渔船便是在枯水季想横渡涫水也冒着极大风险。

风染立即疏散了码头上的百姓,征调民夫,深挖河滩,加固加高涫水堤坝,堤坝之上修筑箭垛。然后又挑选了精于水性的兵卒练习水下凿船和水下杀敌。

寒冬之季,风染率先脱去铠甲,跳入冷冰刺骨的河水中,练习水中搏击,直到众兵将纷纷入水练习水中搏击,杀敌,凿船之后,风染才爬上岸去。郑修年一看,赶紧叫亲兵们备下热水,等风染洗浴之后,郑修年又拿来伤药,让风染自行上药,风染推开道:“不用,太医的药好,赶路这几天,伤口已经结痂了,就是把痂皮泡软了一些,一会干了就好了。”

郑修年责怪道:“你都是都统帅了,下令即可,何必那么拼命?”

“我有内力护体,没事的。”

郑修年道:“还说有内力护体!?你知不知道,运使内力护体,就是练功!等你功力深厚了,咋办?”

风染淡淡道:“哪个冬天我不是靠内力护体渡过来的?不下水,我也是要运使内力的。修年哥,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下个水而已。”只有初到太子府的那两年,没有内力护体,无比难捱。

郑修年忽然想到了贺月那道“小题大作”的圣旨,道:“你倒是能跟那些兵在泥湖里滚成一团,不嫌脏了?”虽然是练习水下搏杀,但也不能真跳进涫水里去练习,就找了个大湖练习,几百人在那湖水里使劲扑腾练习,愣把个清澈的湖泊扑腾成个泥塘。

风染淡淡一笑:“那都是我的兵。”他不会嫌弃他的兵。

“……”郑修年没话说了。以前风染都不跟郑家兵卒一起进河里洗澡的,不是害羞,纯粹是嫌那些兵卒脏!更别说在湖泊里游来穿去,搅得湖水浑浊不堪,郑修年都觉得不可想像,风染却显得很淡然。从风园出来,恢得了二皇子身份之后,郑修年很显着地感觉到在风染身上生了很大的变化:眼界和胸襟明显开阔了,性子沉稳了,做事考虑更加周详……似乎连洁癖症都好转了?

“明儿,你还要带着他们操练?”

“不了,叫封剑去带他们操练。我看他天天站在堤坝上张望对岸,战意凛然。叫他做点事,别急坏了。”

“也对,那狗东西送来的人,不用白不用。”

风染:“……”

风染这里还未准备停当,雾黑大军就动了攻击。

邦淇郡驻军太少,加上风染带去的一千余郑家军也不过才两万余人。而河对岸的雾黑大军至少在二十万人以上!

强渡令下,雾黑大军征集的船只千帆竞,战鼓雷动,号角分明,煞是壮观。

只是涫水虽然在枯水季,河水仍旧相当湍急,有不少船只行至河中,一个操作不慎,船略失平衡,便被湍急的河水和水中旋涡给打翻吞没。但是大多数的船只从河上逼近邦淇郡河岸。

风染一直等到雾黑的船只行到近要靠近岸边了才下令放箭。雾黑方早有防备,拿出盾牌,差不多把箭只都挡下了。

随后雾黑方的船只就抵靠在河堤坝上,真正的鏊战这才开始。

因为风染一早就叫深挖河滩,便没有浅滩可以泊船,又加高了堤坝,雾黑船只靠岸就只能直接靠在堤坝上。船靠在堤坝上,船上的人却爬不上堤坝,从甲板上看那高耸的堤坝,就跟一堵墙似的。雾黑兵卒只得在将官的催促下,在船头上搭人梯,拼命往上爬。

索云国的兵卒们居高临下,要么射箭,要么直接搬起石块住下砸,船头上人挤着人,一石头砸下去,打中几个人,竟比射箭还管用。他们都不用杀死雾黑兵卒,只要把雾黑兵卒打下船去,落水之后,湍急而寒冷的涫水会翻卷着雾黑兵卒飞快地一边撞击河岸,一边流向下游。不是精擅水性之人,一旦落水,极少能够生还。

苏拉尔大帝站在河岸边亲自督战,对此一战,他准备不计伤亡,势在必得!他已经收到哨探的传回来的消息:说索云国新任命的都统帅只带着一千亲兵,亲往曼子渡督战来了,后续援军正在赶来途中。苏拉尔观察着河对岸曼子渡口一天天的变化,心头着急,不等己方筹到足够的船只,他就不得不下命强渡涫水,抢占曼子渡。邦淇郡驻军本少,那都统帅又只带了一千人来,他必须要趁着曼子渡守军人少时拿下来,不然若是等到对方援军一到,再想攻克,就得付出更加惨重的找价。所以,尽管看着己方伤亡巨大,苏拉尔大帝仍是下命继续击鼓督战。

听到声声鼓响,即使是眼看着前面的雾黑兵卒被纷纷射杀或被击落水中,后面的雾黑兵卒仍是鼓着勇气密密麻麻地搭着人梯往堤坝上攀爬。

这时候,交战双方就是比赛度了:是雾黑兵卒爬上堤坝的度快?还是索云兵卒杀敌的度更快?

一场血战在曼子渡码头展开,码头渡口上很快就染满了鲜血,连带着也染红了半边河水!

风染穿着银甲素袍,戴着血色缨络的头盔,披着猩红披风始终站在码头上,虽然没有亲自手动杀敌,却是指挥若定,再加上战前老辣干练的布防练兵,给了邦淇驻军莫大的信心的鼓舞。

风染带来的几个参赞,不等风染吩咐,早已经跑去跟兵卒们战斗在一起了。他们曾是独当一面的统帅或是权重一方的将军,都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一边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一边指挥指导着普通兵卒如何作战,能更加地理解贯彻风染的战术,便得风染指挥轻松不少。

以二万兵力抵敌对方二十万大军的进攻,力量相差太过悬殊,终究,索云军抵挡不住雾黑兵卒的攀爬度,有几波雾黑兵卒已经爬上的堤坝,又被索云兵和郑家兵拼命杀下堤去,然后这并不能阻止雾黑兵卒的进攻度,眼看着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即将在码头上展开,而以邦淇驻军的兵力,在失去地势之利后,根本无法跟雾黑大军抗衡。风染不得不下令道:“浇油!”索云兵卒们早就盼着这一声,便把一早就在堤坝上准备好的火油,像泼水一样泼向雾黑船只,同时也不忘了泼向正密密麻麻奋勇攀爬堤坝的雾黑兵卒身上。

这火油是特制的,在火油里添加了硝石,一点就着,燃烧迅,这种火油专门用于战场上,只是火油制作不易,成本太高,着实金贵。风染想着这战争不是一年两年可以结束的,长期的战争,必会给国家和百姓带来沉重负担,只怕今后几年,整个索云国都会以支撑战争为要重点。

在跟贺月的清谈中,风染知道,贺月已经有意识地把关乎民生民计的事,排在了战事之后!风染作为都统帅,总领军事和兵权,便想着打仗不光要求胜,在求胜的同时,更要尽量保全兵卒的性命,在尽量保全兵卒性命的同量,也要尽可能地减少物资的消耗,为平民百姓留下更多的生存空间。这火油,宁可备而不用。只是照顾目前局面,索云军实在抵挡不住雾黑大军的冲击,火油,不得不用。

“射火箭!”

第236章:曼子渡大捷

随着这一声令下,数百只火箭射向船只和兵卒。一霎间,火光冲天而起,堤坝外顿时烧成一片火海,身上被浇了火油的,被火一引就着,被烧得嘶声惨叫着跌下船头,又被船头上更大的火焰吞噬。有那见机得快的,赶紧跳水,可是一跳进涫水,几下就被涫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火油很快就烧向甲板,直把船头烧得哔哔剥剥,没被烧着的兵卒赶紧提水灭火。但是火油烧得极快,就算被一时扑熄了,堤坝上的火箭又不断射下来引燃火油,靠着堤坝码头上的船只全都被引燃,而正在在船头上搭着人梯往上爬的雾黑兵卒无一免幸,不是被烧死,就是掉进涫水被冲走。

雾黑大军的一波攻势被就此消解。

好在浇油浇不了多远,那些未能泊靠在堤坝下的船只,未被浇到火油,虽被射了些火箭,但都安然无恙。

一时间,曼子渡码头堤坝下便如一个修罗场一般,燃烧的船只,血染的河水,焦臭的皮肉,垂死的惨嚎……震慑人心!

风染站在堤坝上冷冷看着战场,断喝道:“别愣着,快放箭!”

此时雾黑兵卒的船只船头正熊熊燃着,自然没有雾黑兵卒敢踩着火来攀爬堤坝,大多退到船舱船尾,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是想冲击,可是现在怎么冲?再怎么想冲,也不能送死啊。再说,这船要是烧下去,会不会沉?雾黑兵卒退在火势之外,却在索云军的箭程之内,风染对敌一向凶狠毒辣,敌方死得再惨,风染也不会放过任何杀敌的机会风染一声断喝下,索云军从那惨状中回过神来,站在高高的堤坝上向下放箭,只射得雾黑军又是惨嚎着一边举起盾牌抵挡,一边退向船尾,有些船便搭起跳板,有其他后面的船只撤退,一直退出索云军的箭程之外,然后双方对峙着。

正在此时,江陵渡上持续的鼓声换成了锣声——鸣金收兵。

苏拉尔大帝眼见强攻无果,兵卒们都无法靠近堤坝,怎么抢攻?今日这一仗胜负已分,再打下去,就是驱赶自己的兵卒送死,苏拉尔大帝不得不下令暂退。

从曼子渡撤退回江陵渡,又要强渡一次涫水。

当初苏拉尔大帝在船只不够的情况下提前动强渡,每艘船只都略有载。只想着以二十万兵力攻打只有二万余兵力驻守的曼子渡,就算有些棘手,最多就是多折损些兵力,绝没有攻打不下来的道理,因此压根没考虑过回撤的问题。现在船只被烧毁了将近三成,不少兵卒弃了破船,向邻近船只转移。后面的船只一听到鸣锣声,立即掉头撤退,夹在中间的船只不得不接受前方船只撤下来的兵卒,撤退得越晚的船只,载情况越加严重。船行至涫水河中,顿时被急浪打翻了不少船只,撤退时损失的船只和兵卒竟然比早上出进攻时还多!

曼子渡一战,索云方伤亡两千余人,而雾黑方的损失估计当在六万人以上,同时还损失了四百余船只。

史记,靖乱元年十二月初二日,雾黑蛮子企图在曼子渡强渡涫水,都统帅风染亲自率军抵挡。是战,自晨至昏,血染涫水,尸漂千里,我军伤亡两千余,敌军损失共计六万,是谓曼子渡大捷。

这应该算是雾黑入侵以来,凤梦方以较小损失取得的胜利,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捷。

就在朝堂上下一片欢欣鼓舞之时,风染却非常清楚,这曼子渡大捷不过只是一场凭借地势之利的防守反击,雾黑王朝对凤梦大陆的局势并未改变,雾黑王朝仍旧团团围困着中路三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突破中路三国的防守,从而拿下整个凤梦大陆。凤梦一方力量尚弱,只能勉力凭借天险和地势之利支撑防守。

雾黑对凤梦的强弱之势并未改变。

不过,这一战,为东面和东南面调集而来的驻军行军赢得了时间。从索云国的东南方把军队调到西北方,几乎穿越索云国国土全境,大军又携带着辎重物质,行进缓慢,再加上兵卒们又是离乡作战,这一去,谁知是生是死,留恋家乡亲人,走得更慢,走在路上过了春节,到靖乱二年元月上旬方才抵达邦淇郡,风染也不说责备的话,只让他们尽快投入操练,与原驻军相互配合,上堤巡防。

东面和东南面调集来的驻军共计十二万,加上原驻军二万,就有十四万兵力。虽然就数量上来说,十四万兵力仍然远逊于雾黑蛮子,但风染认为只需十万就足够了。多出来的四万调派去涫水下游增加各码头渡口的防御,以防雾黑大军在江陵渡打不开局面,又向涫水下游寻找机会。

雾黑大军本就兵多船少,征集的多是渔船,载人不多,曼子渡一战,又损失了不少船只,兵多船少的问题更加突显出来。如何把更多兵卒运送到对岸,成了苏拉尔大帝头痛不已的问题。

先,曼子渡被风染下令深挖河滩,高筑堤坝,那码头修得跟个水城一样,堤坝高耸,根本就不适于泊船了。己方把兵卒运送过去后,兵卒只能站在船上进攻,没有河滩可供立足。船都有吃水量,过吃水量就要下沉。基本船只把兵卒运送过去之后,是无法空船回来再运送另一批兵卒的。

其次,就算船只可以空船回来再运兵卒,涫水虽是在枯水季,水流量仍旧极大,河水湍息,水下暗涡丛生,河上风险不容小觑,这船只一来一回的接送兵卒,很容易导致船翻人亡。因此使用船只往来运送兵卒,也是不可实现的。

再次,曼子渡的火攻委实太过强悍厉害了,要如何破解,苏拉尔大帝实无良策,破解不了这个,雾黑大军再怎么强渡强攻,也是徒然送死。

随后一个月时间苏拉尔大帝虽然急欲打破僵局,终因船只太少,不敢轻举妄动,然后眼看着曼子渡的援军赶来,眼看着己方错过了攻打下曼子渡的最好时机,苏拉尔大帝只得站在江陵渡口,看着对岸长叹。左丞相进言道:“陛下,撤吧,另寻战机。”

苏拉尔问道:“他们那个都统帅是叫风染?才二十出头?凤梦羔子撤军和枇杷谷之战,都是他主持的?”

“是。”

“去,叫人仔细把他的情况打探清楚。”

“陛下?”

苏拉尔大帝有些沧桑的脸庞上,微微有些颤动:“孤一生征战,纵横沙场,鲜逢敌手,想不到在这凤梦大陆上,倒遇上了一个。呵呵,有意思!”关键,这人才二十出头就有如此成就!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还在如许年轻的人手下吃了败仗,简直是奇耻大辱!雄心腾腾,从不服输服老的苏拉尔大帝,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苏拉尔大帝站在江陵渡遥望曼子渡时,在曼子渡上,封剑也遥望着江陵渡,那里,曾是他的故国,他曾是那里的驻军参将。自到曼子渡,封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故国就在眼前,只一江之隔,却可望不可及。

入了神,封剑不知风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说道:“封将军莫急,总有一日,会叫你带兵杀回去的。”封剑赶紧回身一礼道:“末将参见将军。”

风染淡淡地笑道:“封将军不必拘礼,咱就私下里聊聊。”跟封剑并肩站着,遥望着对岸,问道:“依封将军所见,我军防御方面,还有什么地方须得改进加强?”

“没有了,将军已经做得非常细致了。”封剑道:“末将从未见过像风将军这样对战事尽心竭力之人,末将亦自愧不如。”在跟随风染前来邦淇郡备战,作战的过程中,封剑完全改变了对风染的轻视看法。

风染道:“这是我的国,我的家,风某自当要竭尽全力守护住它,岂敢有丝毫疏忽怠待。它也是我们凤梦大陆最后一块土地,失去了,我们还能往哪里逃?”

“将军不是阴国皇子么?”

风染一怔,才想起,他说“这是我的国,我的家”时,说得太顺溜了,几乎没有想到,自己的祖国是阴国!合并进索云国的其他国家的人,最缺失的就是对索云国的认同感和归属感。郑修年以及郑家军上下,只是跟随自己,甚至根本不觉得自己是索云国的人!

只是认同感和归属感是需要时间去培养的,并不是靠政策政令就能激出来。这也需要政局保持长久的稳定,经过长治久安,才能最终把各国百姓真正地融合在一起,那样才算是真正达到了凤梦一统的目的。

风染能做的,只是把国土统一起来,贺月要做的,是把人心统一起来。风染自知看不到凤梦大陆真正统一的那一天,但他知道,贺月一定能做到。统一国土和统一人心,谁更难?似乎那看不着,摸不到的人心更难统一。统一国土,自己还知道该怎么布局攻打,统一人心,该如何下手?

风染忽然在心底对贺月生出一丝怜惜:不知那深宫里的人是如何千头万绪殚精竭智地打理着他的国家?可是,在日理万机的繁忙政事中,那人仍关心着他的平安,把他摆在一个极重要的位置,殷殷地叮嘱他要善自珍重。风染不禁庆幸,在深宫里绞尽脑汁跟无数人斗智斗勇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自己可以不被政事政务所烦恼,可以放心地把后方交付于那人,一切补及给养物资粮草都可以放心地依靠着那人。虽然当初决定辅佐贺月,是他不得已的选择,多少有些不甘心。那一刻,风染却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再没有什么不甘心了。

第237章:苏拉尔大帝有约

“将军,请恕末将莽撞。”一边的封剑看着风染忽然失了神,还当自己一问,勾起了风染的故国之情,也跟自己一样为故国哀伤。

风染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封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他日凤梦一统,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阴国,昊国,索云国?”

“凤梦一统?不会的!我昊国在跟雾黑蛮子的战事结束之后,是要复国的。昊国合进索云国,只是暂时的。”

风染不想同封剑争论,只道:“听说,十年之前,雾黑大陆九国鼎立,那时只怕也没有人相信会有雾黑一统之日。可是苏拉尔大帝做到了。雾黑一统之后,实力大增,才能集合全大陆之力,开凿出百万大道……才能进犯我凤梦大陆。雾黑为什么能灭我凤梦诸国?不是我凤梦实力不强,是我凤梦诸国并立,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可是……”

风染不等封剑“可是”出来,继续说道:“风某不妨把话跟封将军挑明了。许多国家都在猜测,陛下是不是想并吞凤梦诸国,一国独大?是!陛下雄韬伟略,正有此意!战争之后,陛下不管用什么手段,必定不会允许昊国和荣国复国独立。封将军是要跟着你昊国皇帝,做个忠臣死士?还是跃马扬鞭,做我凤梦王朝的开国之将?”

凤梦王朝的开国之将,这个假设与构想,对自持才华,又觉无人赏识,无处施展的封剑来说,实有不可阻挡的吸引力。

风染见封剑不语,又道:“我曾是阴国皇子,是我亲自主持,把阴国合并进索云国的。阴国上下,全都唾骂我卖国叛族。当他日凤梦一统之时,试问,我把阴国卖给了谁?将军在昊国,不过是个臣子,弃昊投索,将军所承受的压力,总不会比我更大。等凤梦一统之时,弃昊投索之说,从何说起?”

“陛下既然特意把将军从昊国众将中提出来,千里迢迢送来与我驱使,便是赏识将军之才。陛下有识人之能,如今战事方起,亦给了将军一个一展抱负的机会。将来,能杀回唯岗郡的,只能是索云国的军队。能不能成为那一战的统帅?能不能亲手收复在自己手上失去的国土?能不能一雪前耻?封将军可以慢慢考虑,时间还多。”

要下这样重大的决断,自然不是轻而易举之事。风染也不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劝得封剑弃昊投索,只是陈述清楚其中利害就够了,并不逼着封剑立即就做出决定,道:“我与将军就说这些,别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封将军是明白人,何去何从,将军自己思量。只是法不传六耳,今日我与将军说的话,将军如何决断,只在将军,万不可外传。”主要只是怕引起昊国和荣国的恐慌,不要跟雾黑蛮子还没打完,昊国和荣国为了怕将来被索云国强行吞并,自己先在窝里反。

劝完了,风染便想回营帐去批阅文牒。他人在曼子渡,全国各地的军务战报等等各事,不紧急的就先留在都统帅府,紧急的,便通过各地官衙运用驿站,一站一站递送到漫子渡来批阅处理。虽在军中,也逃不过案牍之累,好在有郑修年帮着批阅,减轻了风染不少压力和负担。

“风将军!”封剑叫住风染道:“那个事,末将会慎重考虑。只是末将心头还有些疑窦,还盼将军解惑。”

“何事?”

“据末将所知,对岸雾黑大军的兵力,除去上次的折损之后,已经增至三十余万。我军才十万人,兵力对比,力量悬殊。我军火油用尽,一直未能补上,如果雾黑大军再次来攻,以十万对其三十余万,只怕难以守住。风将军为何还要把那四万调派到下游去?”

风染倒是有些奇了:“将军未学过兵法?”

“末将是从兵卒累功上来的。末将幼时家贫,不识字,只是末将从小就喜欢多想。入了伍,末将就想,这仗要怎么打才能打得赢,怎么打才能少死人。可能是末将平时想得多,在作战中就跟别人只会蛮干不同,才能屡战屡胜,屡战不死,累功升上参将。末将刚才那一问,可有僭越之处?将军便当末将没有问好了。”

原来封剑不识字,未学过兵法,竟然是从最底层的兵卒一路积累战功,拼杀上来的!风染不禁不对封剑肃然起敬,解说道:“参战兵卒,多数时候是最多越有战斗力,但在有些情况下,并不是兵卒越多越好。比如现在,我们防守的码头渡口,曼子渡能有多大?就算把兵卒人挨着人在堤坝上站三排,八万兵力也足够了,派再多的兵卒,人都挤不拢堤坝,怎么出力作战?多留了两万兵力,是用来替换伤兵以及轮流息歇之用。因此,在曼子渡留十万守军就足够了。再多的人,不过是在前三排守军后面团团乱转,并出不了力。”

“雾黑是三十余万兵啊!”

风染继续解说道:“不要光看着两军兵力很悬殊。雾黑在对岸是有三十余万兵力,可是他们拿什么把三十万兵卒送过河来?上次拿船只勉强渡过二十万兵卒,船只已然负重。现在,他们船只折损不少,虽然上下征船,还远未达到战前运力。据本帅估计,以他们目前的船只运力,大约只能运送过十五万左右的兵卒。这十五万兵卒,在涫水上,少说也要折损一万,能抵达堤坝下的只有十四万。这十四万,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船上,这么多的船只,不是每只船都能抵靠在堤坝上,后船只能靠着前船张望,使不上力。能站在甲板上向我方进攻的兵卒,只有五万之数。以我方八万,对敌方五万,我方实是以多欺少,又占据地势之利,岂有守不住的理?上一次,我方兵卒一共才二万,对抗雾黑五万兵卒的冲击,确实吃力,迫不得已,才用了火油。现在只凭兵卒据守就足够了,哪里还用得着火油?”火油金贵着呢!可用来垂死一击,但要用来常备常用却是万万不能的。

封剑本就是爱动脑筋,心思灵活的人,得风染一语点拨,顿时就明白了:“末将看他们天天拿圆木打造木伐,莫不是想用木伐渡河?”

风染一笑:“封将军觉得一只木伐能载几个人?木伐能够渡过涫水?”新伐的木材树心还是湿的,虽能浮于水,但浮力并不高,一只木伐载不了几个人。同时木伐也抗不住涫水的冲打,很难渡得过去。再说,就算木伐能渡过涫水,那也靠不近堤坝,最多就在外围看着中间的战场,出不了力。

“他们不停地做那么多木伐干什么?”

风染点点头:“我也很好奇,这也是本帅一直驻守曼子渡的原因。”

援兵到后,风染本就可以撤离了。不过,一则,他把邦淇郡的统帅撤了,一直是自己代理军务,自己一走,就群龙无。二则,援军是从东面和东南面调来的,多股军队合兵一处,怕彼此不能融洽,他就只能多羁留一段时间,先帮各方理顺关系,增进彼此的了解和融合,才能更好地生战斗力。三则,江陵渡上是苏拉尔大帝亲自督战,风染虽然痛恨雾黑大军,却对雾黑王朝那位传奇大帝极是敬佩,怕苏拉尔大帝会有什么奇招致胜,怕曼子渡守军抵敌不住,一直不敢掉以轻心。

经过这一席交谈,风染并未再找封剑闲谈,派给封剑的差事却多了起来。

春节过后,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就即将过去。天气渐渐转暖,随着转暖,地势较高的山脉上在严冬里集结下来的冰雪就渐渐消融,化为雪水,向山下流淌,河流的水流量将渐渐增加,再加上雨季来临,江河将渡过枯水季,重新转换为涨水季。

春节过后的二十余日,是涫水水流最小的时节,风染叮嘱守军打叠好精神,以防雾黑突袭,然而,雾黑大军一直在对岸江陵渡上制做木伐,并没有什么动静。枯水季过去之后,涫水将更加江阔浪涌,再要强渡,十五万人,就绝不止只折损一万,怕是一半都要葬身河底。去年八月,荣国和昊国,在涨水季又在下游强渡涫水,足足折损了八成人马!荣国太子和昊国皇帝侥幸强渡了过来。

到了元月下旬,风染见对岸的雾黑大军一直没有动静,便急着回都城主持武官官制的改革和驻军调整的大局,这两项的革新改制随着战事的深入,越来越迫在眉睫。风染便跟郑修年商量好,在春季开始涨水之后,他们就撤离曼子渡,回去主持各项军务革新,不能老跟苏拉尔大帝在这干耗着。

正当风染处理诸事,准备撤离时,忽然收到苏拉尔大帝的信函,约风染江陵渡一叙。

在确认了信函的真实性之后,风染帐下的众将和参赞们几乎一致阻止风染赴约。

“他要见将军,为什么不自己到曼子渡来?天天在对岸磨刀霍霍,什么心思!当我凤梦无人呢?!”

“甭管他信函说得多漂亮,再怎么保证不留难将军,也保不定他或他的臣下使什么诈,不可不防,最好不去。”

“要打,打就是,有什么可见的?”

……

第238章:巡军

在众将的七嘴八舌中,只有封剑继续扬他的不耻下问风格,问道:“苏拉尔大帝为什么要约见风将军?”双方作为敌对方的最高统帅,分属不同阵营,有什么可谈的?要打仗,一声令下就好了。风染倒是对封剑此问,大有同感,想打,双方开战便是,何必约见?既然约见,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苏拉尔大帝是雾黑王朝的皇帝,风染只是索云国的一个大臣,苏拉尔降尊纡贵地出邀约,就是极限。雾黑蛮子又正当势力猖獗鼎盛之时,苏拉尔更不会做出上门求见对方大臣的失格举动,自然是该风染去觐见苏拉尔才合礼仪。

风染看向郑嘉。郑嘉是他二舅,为人低调沉稳,风染与郑嘉的感情是不深厚,但风染对郑嘉极是尊敬倚重,几乎事事都会证询郑嘉的意见。

合国之后,郑家人都未在索云国任职,郑家军成了风染的私人亲军,郑嘉跟在风染身边,不过是个客卿和私人亲军领统。但大家都知道郑嘉跟风染的关系,却俨然成了风染帐下的第一谋士。

郑嘉微微一笑:“少主既然想见,不妨一见。”合国之后,郑家人虽然追随风染,却都执意不在索云国为官为将。郑家军也没有占据索云国的军队编制,自不能像别国军队那样打散了混编入索云国的其他军队中。再说,把郑家精骑打散了混编,也实在可惜了。郑家人和郑家军都不好安排,就只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算成风染的私人亲兵卫队,保持了相对的独立和完整。因此,郑家都不称风染为“将军”,仍叫“少主”。风染现在在军务方面一手抓,要养这么一支三四万人的私人亲兵卫队倒是轻而易举。

风染对这个传奇皇帝有些好奇,同时也很想知道,这个传奇皇帝约见自己,到底想说什么?风染倒不忧虑此行的风险,对方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既保证了不留难自己,说出来的话,便是一言九鼎。于是风染力排众议,在约定的时间,率领五百余兵坐,乘了三艘泊在内巷中的战船,渡过涫水,在江陵渡靠岸。

靠岸后,兵卒和随行将领们都被禁止下船,只许风染一人上岸。雾黑一方的兵卒也是远远退开,整个江陵渡上,就只站着一个长得甚是威严,身材甚是伟岸,看上去四十来岁,气度烨然的中年男子。

众兵府只看见风染向那男子走过去,行了外臣觐进皇帝的礼,那男子甚是和霭地还了半礼,然后两个人便站在渡口上说话。说些什么,因隔得远,什么都听不到。只看见两人不断地交谈着,神色都挺平静。男子穿着他们雾黑大陆形制的黑衣黑甲,风染穿着素袍银甲,披了猩红的披风,显得黑白分明,跟中年男子的伟岸身量相比,风染身矮体瘦,显得相当娇小玲珑。

双方兵卒都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渡口上交谈的两个人。

交谈的时间并不长,便见风染忽然冷下脸来,向苏拉尔大帝揖了揖,转头向战船走来。苏拉尔大帝冲着风染的背影说了句什么,风染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滞凝,一路回了船,吩咐回曼子渡。

回了曼子渡后,风染便叫亲兵暗暗打点行装,准备离开。郑修年趁夜晚无人,问风染到底跟苏拉尔说了什么。风染笑笑道:“我问他做那么多木伐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说,找点事给下面的兵卒干,显得上位者成竹在胸,高深莫测,以保持军队士气。”

郑修年听了一呆,这回答也太匪夷所思了,可是,细细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然而再一细想,又觉得苏拉尔此话不尽不实:“你相信?”

“他姑言之,我姑听之。”

“还说啥了?”

“他问我,这么年轻,如何就懂得行军打仗了。我问他,当初他怎么会想到一统雾黑。”

苏拉尔大帝一统雾黑大陆的传说并不是随着雾黑王朝的入侵才流传开的。早在十年前,还未开凿出百万大道,苏拉尔大帝一统雾黑建立王朝的传说,就从朗昆宁山脉的小道上流传进了凤梦大陆。不过那时,凤梦人都只当个传奇,绝没想到自己会跟遥远的雾黑大陆生什么关系!但是,这个传奇流传进少年贺月耳中,给贺月年轻的心造成了深深的震动。有了苏拉尔大帝前事之师的启迪,贺月才会立下一统凤梦,开创太平盛世的远大志向。而风染是受了贺月和苏拉尔的双重影响,才决心亲手收复凤梦各国,将之拼凑成完整的凤梦河山社稷图。

“……就这些?”

风染默然了一下:“就这些。睡吧,过几天就走。”

郑修年也默然了一下,道:“他想收买你?”看见风染有些吃惊地瞪着他,郑修年哂然道:“这有什么好难猜的?那老蛮子陈兵江陵渡,明明船只不够,还集兵三十万之众,大约是想攻下曼子渡后,直接挥军北上,回师攻打枇杷谷,前后夹击,打开石雨镇,就可以放雾黑大军南下,一举拿下中路三国。雾黑蛮子倾覆我凤梦大陆的野心就可以功德圆满了。他现在,攻,攻不进来;撤,真不甘心啦,距离倾覆凤梦就一步之遥。这几天是打下曼子渡的最后时机,错过了,就涨水了,就要等到年底才能有再次机会,战事战场瞬息万变,谁知道等到年底又是个什么情况?老蛮子着急了,攻城不行,就想攻心。”

风染一叹:“干嘛要找上我,我看着就是那么好收买的人?”

“你目前是曼子渡主事的人,他收买别人没用。再说,你把阴国卖了,不过才求到一个都统帅,老蛮子若是许你个藩属国什么的,你能不动心?能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你干什么不把索云国卖给他?等以后有机会了,你再把雾黑王朝卖了。这种事,多做几回就熟练了。”郑修年这话说得很正经,一点没有嘲讽玩笑的意思。他对风染未跟他商量,就“擅自”作主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之举耿耿于怀。但风染是少主,郑修年不能直言指责风染,逮着机会就冷嘲热讽地暗骂风染卖国求荣。

风染容色一黯,只道:“修年哥,睡了吧。”

次日,风染任命从东面调来的援军统帅宋浩广任邦淇郡统帅之职,主持整个邦淇郡的防务,重点是守住曼子渡。然后风染任命封剑为代副统帅。

风染本意是想让封剑出任统帅,但封剑是昊国将领,不便出任索云国的官职,因此风染只叫封剑出任代副统帅之职。贺月给风染这个都统帅,赋予了对军营将领的任免之权的,尽管风染对封剑的任命极不合常规情理,但封剑这段时间在军营中的表现,处理能力,作战能力都是拔尖之选,尚能服众。何况风染只是任命封剑为副统帅,而且副统帅之前还加了个“代”字。“代”字就表明了这个任命只是一时应急之策,这一职位随时都有可能被替换掉,因此众将也都没有反对。

但凡用人任命之际,一正一辅,相辅相成又相互制衡,这是贺月的行事风格,风染觉得此策甚是好用。分派停当了邦淇郡的军务,风染忽然想:贺月为什么没有在都统帅之下,设置一个副都统帅,用以牵制自己?贺月真就那么放心自己?

鉴于苏拉尔大帝曾意图收买自己,风染分别秘密召见了宋浩广和封剑,令其关注对方的举动,尤其注意有没有跟雾黑方暗中接触,一旦查觉有异动,立即拿下。

随后,风染又滞留了几天,等两位统帅适应了新的职责,理顺理清了邦淇郡的军务之后,风染带郑家军,参赞,郑修年等一干人离了曼子渡,不过风染并没有直接回都城,而是顺着涫水向南而行。跟朝堂中急等着他回去主持军务革新相比,目前守住中路三国才是要之务,重中之重。经过曼子渡一战,给风染提了个醒,他准备沿着涫水河岸巡查一圈,一面考查沿河防御工事可有疏漏改进之处,一面考查各地驻军的统帅,副将,参将才能如何,可堪重任。安排好沿河防务,才能安心回都城。

不想风染前脚刚走两天,苏拉尔大帝便下令攻打曼子渡,风染第三天才接到紧急战报。

“我们失算了。那老蛮子是只老狐狸!”郑修年道:“我就奇怪了,他要收买你,怎么不偷偷进行,还搞得那么正式的约见。让你觉得他已经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了。”

等风染日夜兼程赶回曼子渡,战事已经结束,据宋浩广禀告,战事远没有上一次激烈,更多的是试探性质,见攻打不下来,便撤军了。这次撤军,不是撤回江陵渡,而是从江陵渡把大军都撤走了。

撤去哪里了?

郑修年很是大惑不解:“这老蛮子想干嘛?”总觉得苏拉尔大帝公然约见风染,大有深意。

等风染巡视完涫水沿岸和南方各地驻军和防务,回到成化城,已经是二月下旬了。

“少爷!”风染想先回后宅卧房好好洗浴一番,然后再出去会见府吏们议事,刚进中门,冷不防从中门后窜出个人来,一头就跪倒在风染面前:“少爷……呜呜,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又是笑,又是哭的。

第239章:文武分治

“小远?”风染一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不是已经躲进山里了?怎么会在这里?”

小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引着风染回转卧房,一边又笑道:“陛下说少爷回来了,想叫我来服侍少爷,我就来了……我好高兴,少爷回来了!”又羞赦道:“……庄先生说,该管少爷叫‘将军’的。”

看见小远,风染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温暖,他与小远的感情其实不算多深厚,只是在他最消沉沦落,最凄清孤寂之时,是小远陪伴着他。当时决然地不能接受小远的怜悯,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是那样暖心。风染笑道:“‘将军’是让别人叫的,我便是你家少爷。”

“嗯嗯,少爷!”小远爬起身来,引着风染回房,一路眉开眼笑:“少爷差人回来说要回了,我开心得天天望呢。”他知道风染的习性,禀告道:“浴池已经备下水了,就等少爷回来!”然后甚是骄傲地又道:“少爷,我一回来,府里就让我做了执事,我又是少爷房里的执事了,我还管着盘儿跟碗儿呢!”

小远如此聒噪,风染一点不觉得厌烦,倒觉得小远仍是那般纯净,做个小小执事就又是满足,又是开心,风染不觉感染了小远的开心,笑道:“嗯,以后我房里的杂事,都交给你打理。”又加上一句:“出了错,还是要拖去抽鞭子的。”

小远又是泪目又是委屈:“少爷……”能不能不要泼冷水?泪光中对上风染笑盈盈的眉眼,顿时醒悟他家少爷是跟他说笑玩儿,立即荡开一个笑脸大声应道:“是,我知道了。”

郑修年在一边问:“老爷子呢?”郑承弼比风染长了两个辈份,倘若风染称帝,郑承弼自然甘愿称臣辅佐,但风染只是投进索云国做了个都统帅,郑承弼便不会贬了身份跟着风染做个客卿,他是以风染外祖父的身份住在都统帅府的,府里上上下下都叫他“老爷子”。郑承弼不大管府里的事,但他的话在府里一言九鼎,是个然的存在。

郑承弼不是郑修年的嫡亲祖父,是极疏的远房叔伯祖父。郑家血脉与亲情并重,郑修年本是郑家旁支,父亲又死得早,孤儿寡母全赖郑氏宗族照顾,郑修年家里虽贫,却也能与族中子弟一同入塾开蒙,及至其聪明才智被现后,更是被郑家着意培养,郑承弼虽不是郑修年的亲生祖父,郑修年却把郑承弼当亲生祖父一般敬爱,素日无事,都会早晚请安。自然,出去两个多月,郑修年也会把风染这一路上所生的事,都禀报于郑承弼知晓。

小远回道:“老爷子前两天刚出去,没说去哪,没在府里。”郑承弼已经把郑家家主之位传与了郑嘉,退居幕后,想管事了只消吩咐一声,不想管事,就常常神龙见不见尾。

上两次,风染一回都统帅府,贺月跟个苍蝇似的更深半夜摸进来。这次一回来,郑修年天不黑就赶紧叮嘱守在侧门和中门的护卫,任是谁来了,也不许开门!风染听在耳里,淡淡讽道:“修年哥,他若要来,就凭那些守门的护卫,有胆子敢不放他进来?省省吧,别叫底下人为难。”

郑修年张张口,无话可说。风染又道:“离开都城这么久,你去看看紫嫣姐吧,不用天天守着我。如今小远来了,有他照料我,你放心。”又一笑:“大约紫嫣姐恨死我了,天天霸着她男人。”

郑修年又张张口,还是无话可说。知道风染是怕自己见着贺月来气,便叫自己避出去。风染迟早都会跟贺月行欢好之事,不然等功力深厚了,对风染的身体大有损碍。郑修年只有在心里暗暗骂:一个皇帝,天天就惦记着学染指自己的大臣,真不是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

其实早在风园时期,郑修年就知道贺月喜欢风染,对风染很好,好到小心翼翼的程度。可是,在郑修年心里,风染是他少主,是绝不容半点亵渎狎玩的。风染要想跟谁行欢好之事,以缓解功法的特殊效果,也应该是跟明媒正娶的幻沙公主!

只是在鼎山上,风染公然向汀国熙安帝提出和离,并呈上放妻文书,郑修年就知道风染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再维持跟幻沙公主有名无实的婚姻了。

不过到了晚间,郑修年还没出门,贺月倒先遣了内侍来传口谕,对风染两月来的抗击雾黑大军,取得曼子渡大捷,和奔波巡军进行了温言嘉许,叫风染且在府上休息一日,后日再上朝。

官吏外出办事回都城后,皇帝传谕,让休息一日再朝,这个是皇帝体恤爱惜大臣的意思,并不是风染专有的待遇,很是平常。内侍除了这个口谕,便没有其他的话。

当晚风染在书房里看文牒案牍看到子时过了,贺月也未来,料想是不会来了,风染有些松了口气,心头似乎又有些失落,便跟小远自回后宅正殿卧房睡了。

“你家里人还都在山里?”趁着睡觉前的这个空当,风染问小远:“你来都统帅府好久了?”当时贺月要说帮他把小远找回来,他没在意,想不到,贺月还真把人找回来了。见不着小远,风染也不觉得想念,见了小远,风染心头还是有些开心。小远可以算是除了郑修年和陆绯卿之外,最关心他的人了……等等,为什么要把贺月刨除在关心他的人之外?风染轻轻叹了口气,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丢开。

“春节过后我就搬进来了。”小远一边说话,一边服侍风染宽衣安寝,一边表功:“我把以前容苑里,少爷喜欢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天天盼着少爷回来呢……听见少爷又打了胜仗,高兴。”

先是率军抵抗雾黑大军对邦淇郡的进犯,后又带着随从亲兵,巡军巡防一个多月,风染这一路行来,劳心劳力,本就操心不尽,又跟各地统帅武官们斗智斗勇,贵庶旧法的废黜才刚刚开始,正值新旧之交,军队和兵营到处都是因旧法留下混乱和不合理,更有一些贵族武官在军队中尸位素餐,或是才干不足,风染需得从中考核分辩出谁有将帅之才,以便日后好委以重任。作为一国之都统帅,不但要能筹谋江山,更要能识人用人,不然,万里河山,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去守卫?风染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心神高度集中,睡着了都在想事儿,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自己一个小小的失误,导致凤梦大陆被雾黑覆灭。

现下回了都统帅府,得了一日休闲,风染一直紧崩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听着小远絮絮地说话,就睡了过去。眯乎过去前,听见小远结结巴巴道:“少爷,我……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可是,家里给订的是另一个,说等天暖和了就要办,……少爷,我该怎么办呢?少爷?”风染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沉入黑甜之中。

在凤梦大陆,家境稍好一些的,便很少有男子二十三岁多了尚未娶亲的。小远以前是因家贫,后来又因战乱避进山里才把婚事给耽误了。

出乎郑修年的意料,风染回了都统帅府,贺月除了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跟风染议事之外,并没有私下驾临都统帅府。

经过半年的筹备和私下跟多人多方讨论,风染回朝之后,便递上郑修年代写的奏折,开始实行驻军调整和武官官制革新。

史记:靖乱二年四月初一,德成帝下旨颁布了由都统帅拟定的武官官制。批准了都统帅风染的驻军调整奏折。

凤梦大陆以前并没有独立的武官官制,武官附属在文官系统之内,或因贵庶旧法,修改得极是混乱。风染一顿雷厉风行,先把各地驻军进行清理整顿,按方位把索云国划分为九大防区,再按防区大小和防守难易程度,统一调配驻军兵力,把大大小小近二十个统帅删减为九个统帅。原先的各驻军区域删减下来的统帅也不能无缘无故降人家的官职品阶,便都充任副统帅,等以后按军功战绩,再行升降赏罚。

跟文治的一阁九部制相仿,军务武治形成了一府九区制的新格局。

都城成化城单独由铁羽军拱卫,不在九大防区之内,因此铁羽军的最高将领仍是三品都统领,而非一品统帅,直属皇帝管辖。

武官官制在风染的一番励志图精的荡污涤垢之后,从文官系统里独立出来,自成体系。官阶官职跟文官主从十八品阶相比,武官只有九个品阶。一品:统帅;二品:副将、兵马提督(临时军事行动的总指挥,非常设军职。像上次贺月要派风染率军支援乌国,授予的就是这个职位。郑承弼在阴国做的也是这个官,因阴国只有郑家擅于征战,郑承弼便把这个非常设军职,做成了常设军职。);三品:参将、都统领;四品:副都统领、统领;五品:副统领、武参赞;六品:参领(军职)、千总(大城守备)、参军(官府任命的派给统帅和兵马提督的战事参谋,虚职,无兵权);七品:骁骑尉(军职)、把总(重镇守备);八品:副尉(军职)、副总(小城守备,非常设职位);九品:骁骑校(军职)、散骑卫(大城重镇的城门官)。九品之下为不入流,没有品阶,九品之上为都统帅,品阶。

第240章:耀乾帝请求合国?

以前设置繁复的武官闲职,荣职,虚衔,冗员不在这九品官阶之内,尽都废了。风染令那些在都城充任闲职的武官武将,重新去吏部报到考核,吏部按其以往的军功战绩将之统编入各地驻军,平时与兵卒们共同操练演武,以提高兵将之间的默契和感情,最终达到提升战斗力的目的。同时,风染在兵营军队里全面废除了贵庶旧法,所有兵卒将官,在兵营中一律一视相仁,各将各兵在粮晌,军袍,伙食,休假等各方面不再差别对待。

都统帅府里的府吏们虽然在都统帅府办差,也归于军政,但属于文职,其官制仍遵从文官官制。

有了风染分管了军队兵营,作战防守这一块,贺月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只一心一意地处理朝政。在风染小心谨慎地实施着驻军调配和武官官制(军制)革新时,贺月也有条不紊地加快实施他的各项革新,筹谋着为长期抗战做后续准备,调和各方矛盾,制衡各方势力,毫不手软地消除合并各国的私心,打击他们的异心。一时之间,索云国的朝堂俨然变成一文一武两个,关于军事战备等事,可以直接上都统帅府议事办理。每天当贺月升朝时,都统帅的议事正殿上也站了不少前来都城办理军事各务的将领和武官。

不过也仅是俨然而已。

虽然贺月授予了风染军事专擅之权,但风染却谨守为臣之道,按照贺月允可的,三日上朝一次,所有军务兵务战务,风染都事先向贺月奏禀,取得贺月的批旨之后再行办理,就算是紧急情况,风染先行处置办理了,事后也会上折补奏,一点不敢骄纵拔扈。

风染知道自己手握兵权,虽然自己没有反叛之心,但权位越高,越为君王所忌,所以他越加谨守为臣之道,不敢僭越。自己能在鼎山上取得贺月的信任,是因自己与贺月不堪的“私情”,只代表着过去。一旦自己掌了兵权,贺月会不会因此而猜忌他?贺月一向公私分明,就算自己跟贺月生了身体上的什么纠缠,那也只是你情我愿的一时之欢,贺月绝不会因情废公,欢好跟公务绝对要一分为二,万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因此而对贺月生出轻慢之心,惹得贺月对自己生出猜忌,就再无法挽回。

因“私情”而得来的信任,本来就极其脆弱,经不起考验。风染便更加要谨言慎行,分清摆正他跟贺月的关系,不敢让贺月对自己生出猜忌。用自己的行动和能力取得贺月和百官的信任,这种信任才是官吏和将领在朝堂和官场上立足的真正根基!

贺月跟个逐臭之徒似的,天天献殷勤找机会想跟风染重拾欢爱时,郑修年看着贺月横竖都憎恶;可是如今贺月跟风染两人君是君,臣是臣,规规矩矩的。天天就商议着实施驻军调配和武官官制革新,朝堂议完,还要回府跟众武将参赞商议具体实施步骤和人选,各地出去和收回来的文牒案牍跟雪片一样。郑修年又着急了,生怕风染功力深了,得不到排解,于身体有害,可是他再怎么担心,也不能叫风染去勾引贺月啊!这些隐密私事,郑修年也不敢跟郑承弼讲,只得暗暗着急,对风染和贺月的关系,竟是比两个当事人还更加纠结苦恼。

难道贺月被他那晚一骂,给骂怕了,骂醒了?骂出礼义廉耻来了?然而,以贺月一向的厚颜无耻,似乎是不可能就是轻易撒手的。可是,贺月为什么不来都统帅府了呢?可是,他怎么能让自家少主又遭受那狗贼的糟蹋呢?然而,自家少主若是不跟贺月进行排解,身体会不会有事呢?然而,他怎么能让自家少主又遭受那狗贼的糟蹋呢……郑修年进入无限死循环中,纠结苦闷不已。

转眼到了四月底,跟雾黑王朝的战事从去年十一月,风染把战线撤回石雨镇后,双方相峙了半年,雾黑一方虽然把中路三国团团围困住,战线却未能再进一步。

凤梦大陆一向尚武,民风不彪悍,却是习武成风,千百年来,在江湖武林中更是形成了许多武功派别和世家,以及因利益而结合在一起的各方帮会势力,这些派别,世家,帮会旦凡有些根基和实力的,都自视甚高,当然不服外族统治,更那堪忍受雾黑蛮子的欺压和歧视?便纷纷揭竿而起,然后各占地形地势,成为抗击雾黑蛮子的义军。

本来风染制定的国策是要接收难民投奔的,但中路三国据险而守,天险之外又围着雾黑大军,难民哪里逃得过来?凤梦大陆上各地难民逃来逃去都受到雾黑蛮子的欺凌盘剥,难民们不堪忍受,便纷纷投奔那些以派别,世家,帮会为中坚骨干力量的义军,以求得庇护和平安。也有不少难民投奔了占据着依山末端,负隅顽抗的嘉国,和在依山南麓苦苦据守着自己最后一点国土不肯亡国的乌国。

雾黑大军久攻中路三国不下,而原本占据的凤梦国土上,乱民四起,群情激昂,闹腾得各地留守的雾黑蛮子有些压不住阵。苏拉尔大帝见势不对,一改怀柔政策,严厉实施种族压制和同化,所以户藉在册的凤梦适婚男子,必须迎娶雾黑女子为妻为妾,家中没有雾黑女子的一律列为贱民,赋税徭役加倍。然后又从前线抽调回五十万大军,血腥镇压清剿了占据国土上的各方反抗势力。

清剿中,被雾黑蛮子所占领的沦陷区里的各方小股义军为了不被剿灭,一边抵抗着,一边流窜着,一边进行联合会集。经过联合融会,在清剿中生存下来的义军只剩下了势力较大的两股。

一股以康成国境内的白雪山为依托,跟雾黑蛮子打游击,真正的占山为山。其头领叫蔡同和,义军成员以凤梦大陆第一大帮会六和帮为基础,合并了几个武林派别,实力相当强悍。

另一股则在弘国境内,直接依托北方广袤壮阔的朗昆宁山脉。自从雾黑大陆修筑出了百万大道,除了猎人,樵夫,采药人外,朗昆宁山路上的商旅基本绝迹,山中生存物资富饶,雾黑大军来剿,便躲进山里无影无踪,等雾黑大军一走,他们又集结起来夺回山脉沿线的城镇。其头领叫冉阳秋,本是小派别的弟子,他把家安在射凤堡,做了坐贾。不想雾黑王朝忽然难,把在射凤堡的凤梦人全都清杀了。冉阳秋的家人悉数遇难,冉阳秋因恰好外出办货,才逃过一劫,雾黑蛮子在凤梦大陆形成了四大战场:主战场当是中路三国,次战场为依山山脉嘉乌两国,三战场为白雪山,四战场为弘国北方朗昆宁山。这四个战场相距都远,雾黑王朝不得不分散兵力,各自为战。

苏拉尔大帝也不敢再从雾黑大陆多调兵力。在雾黑大陆也存在着各方势力,他们目前臣服于苏拉尔大帝,但难保他们没有反心。苏拉尔大帝也怕自己在前方拼死作战,后面势力趁他空虚来个窝里反,因此他必须要在后方留下足够的兵力和势力以震慑那些怀有异心的势力。

在贺月和风染的通力配合之下,新的武官官制实施得比较顺利,各地驻军的兵力调整也进行得井井有条。贺月方面也继续深入贵庶旧法的废除,逐步逐条以新法相替,顺理官制吏制,严格官吏考核升迁制度,大力裁减冗员。此外,贺月更是颁布了多项政令,大力鼓励农耕养殖,开荒垦地,以支持前方兵卒的粮草供应。

最困难的是因战时商路不通,索云国一向缺乏的铁矿成了最紧缺的物质。官府便提高铁价,鼓励百姓把多余铁器变卖给官府,以铸造兵刃,箭矢等战备物资。索云国百姓为了不成亡国奴,助战情绪极高,纷纷捐赠。

索云国外围坚守,内行革新,在雾黑大军的重重围困之下,在自上而下的努力之下,一向暮气沉沉的朝堂重又焕出勃勃生机。

史记,靖乱二年四月十三日,嘉国耀乾帝向索云国出合国商谈邀约,索云方应允。

随后,风染接到郑修羽来的秘密禀告,说他们已经为耀乾帝放行,让其从万青山小道上通过了防线。但同时,郑修羽心存疑惑,因耀乾帝带了一万余人军队随行,感觉合并商谈,带的人太多了。郑修羽曾有询问,耀乾帝回说是因一路要冲破雾黑军队的追击狙杀,不能不多带些军队护驾。郑修羽冷眼观察,见嘉国军队虽有厮杀血迹,但伤兵却少。郑修羽觉得有些怪异,因此写了秘函,叫风染留心。

其实,当耀乾帝出合国商谈邀约时,风染也觉得非常诧异。风染是想用战争拖垮嘉国实力,以逼嘉国合并,但照嘉国实力,除了物资或许会匮乏外,军队和人员却保存得相当多,在雾黑蛮子的围剿下,支持消耗个两三年不是问题,以耀乾帝好战成性,又自大成狂的性子,不到走投无路,弹尽粮绝,他是绝不会轻易答应合国的,何况是请求合国?

第241章:君君,臣臣

现在战争才刚进行了一年多,耀乾帝依据着依山山脉的地势之利,跟乌国相互呼应着,把依山山脉南端守得稳稳妥妥的,全然看不出颓势来,耀乾帝怎么会忽然出了合国商谈邀约?

风染虽然想不通,但嘉国愿意合并进索云国,也是件好事,距离他们一统凤梦的目标又进了一步。风染心里虽有疑惑,嘴上并没有说出来。接到郑修羽这通秘函,也没有太在意。嘉国军已经通过万青山小道南下了,从万青山到成化城这一路,并没有安排驻军,沿路迎接嘉国皇帝的事,就交给沿途的当地官府来办,接下来接洽耀乾帝,商议合国之事,就是贺月和众文臣们的事了,跟武廷没多大关系了。耀乾帝虽然带了一万余兵卒护驾,以他一个凤梦大国强国的气派,也不算过份。风染看过郑修羽这通秘函后,便想等嘉国军到成化城后,再知会凌江一声。铁羽军有五万人马,嘉国军若敢有异动,收拾这一万余人,当不是难事。

史记,靖乱二年五月初二日,谧淑皇后诞下嫡长子,取名为响,次日立为太子,成德帝下旨大赦天下,以为太子祈福。

初四,贺月刚走进都统帅府的西左侧门,就着娥眉月的月光,迎面就看见一个白老者,站在道路中间。浑身漫不经心地散出一股威严的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兵卒,看见贺月走过来,仍旧直挺挺地挡着道。不等贺月开口,小七正要叱责,那白老者的动作比小七快了一点,凝着寒光的双目一瞪,小七就只觉得心头一紧,白老者紧跟着在嘴唇上竖起一指,示意噤声。叶方生飞快地闪挡在贺月身前,把贺月护在身后。

白老者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个纸卷,展开,就着月光,看见上面写着斗大的两行字,第一行:“草民乃风染外祖父郑承弼。”第二行:“他听得见。”

纸上这两句话显然毫无关联,贺月怔了怔,然后才想起,风染曾经练过一门功夫,据说叫听风辩形术,可以听到很远的距离。那次雾黑骑兵妄图奇袭成化城,就是风染靠听风辩形术听出来的。在都统帅府里,只要风染运使起听风术来,只怕没有什么动静是风染听不到的。

贺月理解了,叶方生跟小七却全然不知所云。不过他们是臣下,皇帝没表示,他们也不敢造次。

白老者又换了张早已写好的纸,亮给他们看:“草民恳请换地一谈。”

贺月有些奇怪了。换地一谈,自然是不想被风染听到他们的谈话。可是,风染的外祖父一直坚持不肯入朝为将,自己跟郑承弼有什么可谈的?另外,自己今晚会摸进都统帅府里,连自己都没有预计到,郑承弼为什么会提前挡在必经的路上?还一早就写好了纸条?

贺月点点头,示意郑承弼带路。

郑修年在暗自纠结苦闷,陷在死循环中之时,做梦也想不到,他那晚一骂,竟是真的骂醒了贺月。风染回到成化城,贺月一直坚持着不踏进都统帅府,一直不停是告诫自己,都统帅府里住着的是自己最得力的大臣,是自己与之结下盟誓,要共同打拼,一统凤梦的盟友!

以前,风染是男宠,贺月豢养他,宠溺他,行事再怎么出格,都还说得过去,最多不过是贺月私德有亏,耽于氵壬乐,幸信奸佞罢了,无论如何,不会动摇到贺月的皇位。

如今,风染是朝堂中的大臣,更是战乱之中,安邦定国的将帅。君臣之道,是人世间第一大人伦:君君,臣臣。君臣之道在于“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贺月要是敢意图非礼大臣,就不只是私德有亏了,就是崩坏了君臣之道,崩坏了这人世间的第一大人伦。(架空历史,没有三纲五常,本文遵从孔夫子对三大人伦的解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君君,臣臣的意思是: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臣子要尽臣子的本份。这是双向约束,后世的三纲片面强调了上下服从关系,歪曲了孔夫子的原意。)

君使臣以礼,这是君臣之道中,对君王的约束。贺月若想对风染如何如何,就失了君臣之道。若是非礼臣下丑行被揭出来,贺月所遭受到的谴责是来自人世间最核心最基础的人伦道义,敢罔顾人伦的君王就不配做个君王,君王失了君王之道,就会导致臣子的僭越,这样就变成了君不君,臣不臣,朝堂上必定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扇风点火,趁机作乱,局面将陷于混乱。

不过,皇帝非礼臣子,一般也没有那个大臣想不开,跑去跟皇帝争论君君臣臣,直接就是找死。凤梦大陆曾生过不少皇帝亵猥肖想大臣的事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是索云国刚刚才八国合一,人心不齐,多股势力虎视眈眈地盯着贺月的位子,贺月若是敢非礼大臣,其他七国一定会把事件往君不君,臣不臣的方向大做文章,逼贺月下台,或是直接逼宫取而代之。

贺月绝对不想因为一时私情而危及一统大业。

郑修年骂得直接:你还有没有点皇帝的样子?骂得贺月事后回想起来汗流夹背。

索云国的局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名义上的国土统一之下,远未达到人心的统一和归顺。如果他因为私情而被七国扳倒,目前朝堂上的几股势力中,谁也不服谁,他一倒下,索云国必定陷于分崩离析,又复四分五裂。索云国一旦分裂,雾黑王朝必定趁虚而入,彻底覆灭凤梦各国,达到完全占领凤梦大陆的目的。

贺月已经二十七岁了,皇后才生出嫡长子,应该是件高兴的事。然而,贺月从一条生命的诞生,总是联想到另一条生命的即将殒落,一股低落的情绪横亘在心头,无比难受。想着还有两年,那人就要开始衰老了,再有七年就会离他而去,贺月心头便一揪一揪的痛,他想:不,风染不会活到三十岁的!以风染的骄傲,岂能容忍自己老去?岂能容忍别人看见自己未老先衰的容颜?战死沙场,是武将的荣耀。去年受伤回来,风染那么漫不经心地跟他说起埋骨沙场,也许就是风染为自己安排的归宿?再或者,就算不战死沙场,风染也会在衰老之前消失在人们眼中,不知所踪。

看着风染南来北往的奔波和作战,渐渐染上风霜之色,没日没夜地处理文案和军务,一脸满是操劳后的疲惫之色。贺月知道,风染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像烟花那般,恣意飞冲,在那最高处绽放。贺月在朝堂上每次看见风染,就忍不住心疼。可是,他除了端坐在金丝楠木九龙雕椅上,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甚至不敢多看风染一眼!风染的站位距离他那么近,却是咫尺天涯。他与他之间,隔着的是第一大人伦:君臣之道。在他们身后,是恨不能把他们吞噬掉,取而代之的各方势力。

太子出生三天,贺月实在挡不住心底的惦念和牵挂,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就往都统帅府走来,他就想来看看风染,见一面,就少一面。幸好小七跟随贺月十多年了,机灵得紧,一看贺月默默地往都统帅方向走,估模到几分,赶紧派人通知了叶方生。叶方生只带了几个御前护卫赶过来护驾。

当初的太子府就在皇宫旁边毗邻而建,改成都统帅府后,府中护卫力量大增,戒备森严。贺月从皇宫到都统帅府这一路,路程既短,又没有什么风险,从皇宫出来,穿过一条长街,就进入都统帅府的侧门了,除了穿过长街有一些风险外,皇宫和都统帅府的护卫力量都极是强大。小七和叶方生都知道贺月去都统帅府怕惊动人,于是只带了七八人就跟着贺月过府来了。

进了都统帅府就无虞了。

那白老者见贺月允可换地一谈,便抱拳一揖,然后侧着身子在前带路,带着贺月一路往前堂而去。昏暗中,弯来拐去,最后把贺月带进了一间颇有些破坏的小屋子里,回过身,看着贺月。

贺月在太子府生活了二十多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对太子府的熟悉过皇宫,在心头默默想了会儿,觉得这里应该是前堂下人居住的区域。郑承弼把他引到下人居住的区域来谈话?可这里仍是都统帅府之内,一样避不过风染的耳力。

小屋里一片破败,是很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贺月不好开声询问,只看着白老者,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晕了一下,跟着神志就有些迷糊起来。然后听见叶方生低声喝道:“快闭气!有迷香!退出去!护驾!”贺月一听,心头一凛,神志顿时清醒了几分,便看见方叶生向白老者扑了过去,跟白老者打成一团。展眼间,贺月瞥见小七已经软软地倒在门边墙角,一动不动,不知死活。贺月一惊,再看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带来的几个御前护卫无影无踪,贺月更惊,高叫道:“来人,救驾!”

第242章:误朝

“来人,救驾!”这一叫,贺月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就跟呓语一样,只是出了低低的几声呻吟,贺月这一下惊得魂飞天外,不停地摇头,努力维持清醒,一边奋力,拖着宛如灌了铅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本能地想逃出去。

叶方生虽习得一身武艺,但他是贵族世家子弟,一直混迹官场,从来没有行走过江湖,查觉房里薰了迷香,却又是出声示警,又是奋力动武,吸进了更多的迷香,跟白老者没打几下,就被武功比他低微许多的白老者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白老者没有理会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叶方生,而是几个大步,便走到了门口,把门堵得死死的!

贺月摒着气,眼看着要走到门边了,白老者的身形忽然闪了过来,腰身挺得笔直。去路被堵,贺月再不能支持,头一阵阵眩晕,伸手扶着墙,慢慢跪坐在地上,拼命想:这人是风染的外祖父,不会怎样的!不会怎样的!不会怎样的!

似乎白老者猜到了贺月的心思,蛮是慈祥地笑道:“正是小染拜托老夫来好生伺候陛下。”贺月只觉得头脑轰地响了一声,便没了知觉。

都统帅府的险恶,并不在府外,而在府内!

因为次日是风染留在府里处理军政的日子,不需要上朝。前一夜睡得晚,天快亮时,风染便被冷醒了,小远早已起身,赶紧给换了两个温热的暖壶给塞进风染的被窝里:“少爷,再睡会儿吧,今儿不用上朝,天还早呢。”连日操劳,风染确实有些累了,这会儿觉得身体还有些沉重,便迷迷糊糊地应着,抱着暖壶侧过身又眯了过去。风染才刚眯着,朦朦胧胧间听见郑修年气急败坏地叫道:“少主,快起来,出大事了!”

风染顿时清醒,翻身起来,心下惊诧:“出了何事?”郑修年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能让郑修年气急败坏的事,绝不是小事。

小远服侍着风染穿衣,郑修年也在一边帮手,说道:“那狗贼失踪了!”

风染默默地反应了一下,反应过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觉得完全不可相信:贺月是皇帝啊,多么万众瞻目的一个人,有多少人盯着啊,怎么可能失踪呢?是开玩笑的吧?随后的第二个反应,只觉得心头一痛,一空。然后第三个反应是想:贺月失踪,去哪了?继而第四个反应是: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对这个消息去做出什么反应?会不会陷入混乱?最后才想:贺月失踪,关郑修年什么事?郑修年为什么会这么气急败坏?

见风染呆滞着,郑修年道:“是真的!说昨晚那……陛下驾临了我们都统帅府后就一直没有回宫,到了早朝时间都没见人,宫里急了,叫内侍来问,我们府的护卫说昨晚没见陛下驾临,可是宫里有内侍和御前护卫咬定了,说是来了我们府上。现今铁羽军和御前护卫率军围着府呢,要叫进来搜人。”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正。”平常都是卯正上堂,这都已经辰正了,距离正常上朝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怪不得宫里急了。

风染问:“你放铁羽军进来搜人了?”现今这可不是风园,是都统帅府了,是索云国的最高军事官衙,岂能叫人说搜就搜?那也太不把他这个都统帅放在眼里了!

“没,老爷子亲自在大门口坐阵呢,守着不让人进来。”

风染洗漱了,抹了脸,穿了官服,问:“就陛下一人失踪了?他是一个人来咱们府的?”

郑修年道:“不是。他的贴身内侍小七,和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还有几个昨晚当值的御前护卫都失踪了,一共九人。现在御前护卫带队围府的是副都统领朱耀。还有不少官吏都跟着铁羽军和御前护卫围在府外。”

风染忽然回味过来,问道:“修年哥,你刚说老爷子亲自在大门坐阵,把守着不让人进来?”郑承弼虽然住在都统帅府里,但基本不管都统帅府的事,铁羽军兵围都统帅府,竟惊动了外祖父!

风染赶到正门口时,正门内外挤满了人,府里当值的府吏们挤在前庭往外看,府外众官和护卫挤在门外往里看。凌江和朱耀正跟郑承弼对峙着。郑承弼已经将近六十岁了,长年的征战和军旅生涯,使他头斑驳花白,显得满面风霜,在风霜之下又透出不屈的倔强和坚硬。都统帅府的正门跟以前太子府和风园时期一样,是从来不关闭的。郑承弼就拦在大门口,吵嚷着不让凌江和朱耀进来,说是要进都统帅府,须得解下兵刃。

这是都统帅府,又不是朝堂,哪来这条规矩?凌江和朱耀知道风染是前阴国二皇子,曾经杀进江湖前十高手榜,他们极有可能跟风染动手,哪肯解下兵刃?他们带来的兵卒和御前护卫是来搜府救皇帝的,要是跟都统帅府生争执,兵卒们赤手空拳怎么打?

风染寒着脸一路走过去,虽是一言不,那些府吏也觉得暗暗心惊,风染淡淡道:“该干嘛干嘛去,不想干的可以走人,吵个架而已,有什么稀奇可看。”只是不带火气的一句话,府吏听了一哄而散,赶紧办自己的差去了。

风染走到大门口,一边拉着郑承弼让开位置,一边向凌江和朱耀揖了揖手道:“两位大人里面请,多有怠慢,还请见谅。”一边又吩咐下人把两位大人请至前堂前厅喝茶。

朱耀有些沉不住气:“姓风的,不要假惺惺拖延时间,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哪知风染从善如流,转头吩咐下人道:“请两位大人去前厅坐着就是,不用上茶。”

朱耀哪受过这等闲气?正待争执,被凌江一把拉住,扯到自己身后制止住。凌江压低了声音道:“风将军,我等为陛下而来。陛下自登基以来,虽有罢朝,但从未误朝,还请将军敦促陛下赶紧上朝了。”这话说得温和,却赖定了贺月就在都统帅府上。

自己都回朝两个月了,贺月一直没有驾临过都统帅府,他上哪去敦请贺月上朝?风染不想在大门口就跟铁羽军都统领生争执,也压低了声音道:“此事,当另有隐情。还请凌大人去前厅稍坐。”

凌江也觉得不好跟风染站在大门口理论,便跟朱耀进了府。凌江和朱耀带来的铁羽军和御前护卫便要跟着进来,被风染伸手一挡,挡在门外。凌江变色道:“风将军此是何意?”

风染淡淡道:“我这都统帅府确实没有解剑方入的规矩,不过,那也不是寻常兵卒想进就进的地方!想我都统帅府的护卫也不会比两位大人的护卫差,定当能护卫两位大人周全。还请两位大人的护卫且在府外暂歇。”这话就说得柔中带刚,凌江听得出话中的意思,鉴于风染的身份,不想生直接冲突,只得下令铁羽军在门外严守,不放任何人出府。

暂且打了凌江和朱耀,风染才问郑承弼:“外祖大人怎么想起管府里的事了?”郑承弼道:“我醒得早,这干人一大早就在府门口吵吵闹闹的,我是怕他们惊扰了你睡觉,才拦着他们。”然后压低的声音问:“听说,他们是来催皇帝上朝的。皇帝跑咱们府来了?在哪?”

“外祖大人,你老先歇着,别渗合这事。”风染没多想,便向前厅去了。

在前厅上,经过风染跟凌江朱耀一番对质,双方各执一词。

凌江和朱耀一方有守卫皇宫的十几个御前护卫作证,咒诅誓说他们在昨晚亥末时分,亲自为皇帝打开宫门,亲眼看见皇帝出了皇宫,穿过街道,走进了都统帅府的侧门,在他们下值之前,一直没见皇帝从都统帅府里出来。所以,他们是非常清醒地亲眼看见皇帝带着内侍小七和御前护卫叶方生以及另六名御前护卫走进了都统帅府的侧门。

风染查问了都统帅府昨晚当值的侧门守卫和中门守卫,这些守卫也全都咒诅誓,说昨晚自己并没有放任何人进府来。贺月半夜三更摸进都统帅府来,当然是来找自己的,可是昨晚风染并没有见着贺月,倒比较相信自己府里守卫们的话。

一方说亲眼见着皇帝进了都统帅府,一方说自己没放人进来,皇帝就这么诡异地凭空消失了?双方越说越僵,问题越来越严重:皇帝要是消失了,意味着朝堂上各势力的权利斗争将立即进入白热化!风染和凌江都很清楚事态的严重性,双方虽然分歧大,但都是越来越慎重,神色越来越沉重。贺月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索云国,甚至是凤梦大陆只怕都保不住了!

“搜府!”凌江道:“陛下到底来没来都统帅府,搜过了,就清楚了。”

这可是都统帅府,是武廷所在,怎么能说搜就搜?郑修年忍不住插嘴道:“凌大人怎么不回去搜搜皇宫?说不定陛下大人觉得上朝上烦了,藏在宫里跟哪位娘娘大人玩耍呢!”

第243章:牵动朝堂的婴孩

朱耀顿时恼了,叱道:“你算什么东西?大人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掌嘴!”其实朝堂上很多大臣都知道,风染有个表哥死卫。能让一个人对自己以死相忠,实在是件很令人羡慕的事。朱耀不是不清楚郑修年的身份,但他哪见识过郑修年的阴阳怪气,皮里阳秋?立即就被撩火了。

风染犀利的眼光斜乜着朱耀没动,他倒要看看,谁敢上来动他的人?反而是小远,生怕郑修年被打了,赶紧挡在郑修年身前,瞪着朱耀。

凌江沉得住气,不想作口舌之争,对朱耀颇有些不屑一顾,只对风染说道:“风将军请设想,陛下若在宫里,怎么会不去上朝?”

凭贺月的勤政程度,若在宫里,断断没有不上朝的理。哪怕是贺月新婚,皇长子,公主,太子们诞生,也没有打断过贺月上朝。回想起来,似乎贺月只为自己罢朝过几次,最长一次,为了与他修练双修功法,更是持续罢朝一个多月,一直练到他能用浅浅内力压制住体毒的作了才复朝。贺月不上朝,只能说明他不在宫里。

凌江又道:“陛下带着小七大人,叶都统领和六个御前护卫,必定是出宫去了。但护卫带得少,必定不准备走多远。”出宫了,又走得不远,那就只能是与皇宫一街之隔的都统帅府了,除此之外,再不可能去别处。“将军矢口否认陛下来过,请问将军,陛下不在宫里,又只带了几个护卫,能去哪里?将军何不让下官搜上一搜,以释下官之疑,将军也好置身事外。”

凌江分析得有条有理,风染道:“好,搜府。不过,本帅的府邸,不能让凌大人的铁羽军来搜。”

“谁来搜?”

“自然是凌大人和朱大人自己亲自搜,不放心,可以带上统领,本帅可以提供护卫下人供大人驱使。”

“好。”

贺月来府,必是来找自己的,风染昨晚没见着贺月,因此笃定了贺月绝不会在自己府上,放心地叫人领带凌江和朱耀去搜府。每搜一个地方,便有下人前来禀告。搜索一无所获在风染的意料之中,风染只是在想:贺月半夜从皇宫出来,只带了几个护卫,没来都统帅府,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贺月真出了意外,索云国这残局该怎么收拾?

风染坐在前厅,头脑里急思索着即将生的局势,和自己的应对策略。

是选个明主继续辅佐?可是这天底下,除了贺月,风染真没有对谁服气过。还有谁的理政处事能力强过贺月?合并进索云国的四个皇帝,两个太子虽然对贺月的皇位垂涎三尺,但其理政能力差得太远了,也没有贺月破陈立新的魄力,更不可能支持自己实现马踏天下,一统凤梦的目标。这四个皇帝里其中一个是自己的父皇,但风染一点也不想辅佐他。

选不出明主辅佐,就只有自己出头威摄住各方势力,坐上贺月的位置,把文治与武治都抓在自己手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实在!

可是,风染思索着,他靠什么去威摄那些各方势力?

风染入朝时间短,又不屑于参予朝堂中文官们的派系斗争,做这兵马都统帅,通共才九个月,在外面奔波督战的时间就占了六个月,真正在朝时间才三个月,他又是三天上一次朝,连好些个文官都不认得,更别说跟文官们拉拢关系了,只怕除了庄唯一,没有哪个文官会支持他上位。

好吧,风染是武将,他手里掌握着索云国的所有兵权!得不到文官支持,文的不行,就来武的!直接带兵逼上朝堂,政权跟兵权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用兵权打出政权的事时有生,所以皇帝才最忌讳将帅拥兵自重。

可是风染刚刚才调整了全国驻军兵力,重点是对抗雾黑蛮子的入侵,因为索云国兵力不足,曾经的京畿守军都被风染调派出付出了。风染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竟没有在京畿附近布下驻军!只要一确认贺月出了事,朝堂立即就要动乱,伧促之间,风染竟是无兵可调,无兵可用!算了算,风染能用的兵卒就只有都统帅府的那一千护卫和目今留在府里的三百郑家亲兵!就一千三百人,如何逼宫?只怕还打不过皇宫护卫。

目前手上兵力最多的是掌握着铁羽军,负责成化城守卫之职的凌江。铁羽军以前有十万,因前方兵力不足,贺月下旨裁军,把铁羽军裁减成了六万,这六万兵力中,大约有一万多人派给了各个王府,大臣守护府宅,凌江手上能用的兵卒大约有四万多。

其次是朱耀。叶方生跟着皇帝失踪了,朱耀这个副都统领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御前护卫的最高指挥。御前护卫队负责守护皇宫和皇帝的安全,编制两万。

这朱耀虽然有些贵族气,却跟凌江一样,是极其忠诚于贺月的。任何势力想要夺位,都必须拉拢此两人。风染性子清高寡淡,哪屑于去拉拢别人?再说,他也不会讨好拉拢人。

是了,贺月已经有了太子,如果贺月出了事,正统的做法应当是扶持太子登位。想到此处,风染眼前一亮:只要他力主扶持太子登位,不用拉拢,就可以取得凌江和朱耀的支持,然后自己摄政,就可以把文治和武治都抓在自己手里。

扶持太子,只是自己无兵可调的一时之策,等缓过了这阵子,风染必是要调派重点驻扎在京畿附近,用以稳定朝堂,威摄大臣。至于太子长大后会不会听他的话,风染完全不作考虑,他本就活不长,他死时,太子根本还没长大。

风染想,他只要能把持七年朝政就好:用以继续实施贺月的各项新政新策,用以实现自己马踏天下的愿望,把索云国引导上贺月所期望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收天下成大同,为万世开太平”的方向,虽然自己能力不及贺月,可是他会努力去做。

不知不觉间,风染便把贺月的宏愿,当做了自己为之拼命奋斗的目标——那样宏大美好的目标,只怕会是每个凤梦人心头的向往。

虽然一个刚出生才三天的婴孩,养不养得活还是问题,可是,事关索云国甚至是凤梦大陆的生死存亡,风染不得不把他推出来。

想到太子,风染心头忽然生出些温柔之意。

贺响在被下旨立为太子那天,曾被抱出来给众大臣看过,一则,表示皇帝后继有人,二则,也要让众臣参拜太子。贺响被抱出来时,刚刚喂饱,还醒着。朝堂上风染为众臣之尊,第一个就抱给风染看。

才出生两天的婴孩,还皱巴巴,红通通的,柔弱粉嫩到极处,风染只是官样化地笑了一下,想不到太子看着风染,竟然也咧开嘴笑了,笑得“格”地一声,清脆软嫩的童音,顿时把风染的心都软塌了!抱着太子的内侍极会讨好,说道:“哎,风将军,太子喜欢你呢!”风染点点头,淡淡应道:“臣会尽心辅佐太子殿下。”风染没敢伸手去摸太子。一则身份尊卑有别。他再是都统帅,那也是臣子,身份尊贵不过太子去。二则自己常年征年,又习惯了舞剑弄枪,风染怕手上力道拿捏不好,伤到那脆弱的婴孩。

太子一直很乖,虽然没有再对谁笑,却睁着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众臣,一副充满好奇的样子。只是被抱到庄唯一跟前时,看了一眼庄唯一苦大仇深的皱纹老脸,顿时就哭了,庄唯一赶紧安慰:“臣长得是不好看,可是臣会忠心辅佐太子殿下。”听着太子那软软嫩嫩的哭声,还哭得那般声嘶力竭的样子,风染的心莫明地紧了起来。

散了朝回到都统帅府,处理了政事之后,空闲时,风染忍不住回想在朝堂上看见太子的情形,那一笑一哭,无端地牵动着他的心。风染甚至想,如果他能有个那样的孩子……可是,他这辈子,是不会有孩子的。他的洁癖性子决定了他不可能随便找个女人来交合,他又活不长,不能去祸害人家女孩子,更不能忍心扔下孤儿寡母而去,那时他会走得不安心。既知不可能有孩子,风染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把孩子之事丢开了。

风染正想得出神,凌江和朱耀已经搜完了都统帅府,回到了前厅。风染问:“本帅已经说过,陛下昨晚并未来过府里,不可能滞留在府里。搜不到陛下,两位大人有何打算?”皇帝失踪,该怎么办?这只怕是所有大臣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几个异姓王和宗亲王迫切关心的问题。

贺月迟迟未上朝,就已经引了众臣的议论和猜测,现下在都统帅府找不到皇帝,便是确认了皇帝的失踪。找,肯定是要继续找下去的,哪怕把成化城翻个底到朝天也要找下去。但如今的当务之急却不是找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话,放在动荡不安,多股势力暗中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的索云国,更是迫切!

凌江没有回答风染的话,道:“将军的府上,尚有一处未曾搜过,是将军的卧房。院门口有护卫把守着,说将军……性喜净洁,卧房是谁也不让进去的。”

第244章:搜出惊天秘情

“放肆!”郑修年叱道:“我家少主的卧房,岂是随便让人进去的?”

朱耀立时反唇相讥:“是让狗进的?”

郑修年也不示弱,反问道:“依朱大人高见,陛下若进了我家少主的房,岂不是狗了?”

朱耀脸色顿时变了:“大胆狂徒,敢轻侮陛下!”

郑修年微微一笑住口。在他心里,贺月就是个狗东西,不,是比狗还不如的东西!有什么轻侮不轻侮的?

风染失笑起来:“凌大人觉得本帅会把陛下藏在自己的卧房里?”

凌江一点不觉得好笑,看着左右都是亲信,几个领统在前厅外候着,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整个都统帅府,将军的卧房才是最好的藏人之地。或许,是陛下自己愿意赖在将军的卧房也不一定。”

这话的暗指,任谁都听得出来,分明就是直指风染蛊惑皇帝,一夜欢好尚且不够,还留下皇帝过时不朝!风染气得变了脸色,随即又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问道:“凌大人此言何意?!”

凌江迎着风染凛洌的目光,毫不退避,说道:“话中之意,下官与风将军心知肚明,说出来就不好听了。过往之事,与下官无涉,下官只想辅佐陛下成一世明君。下官请求搜一搜将军卧房,是对事不对人,还请将军体谅下官的苦心。”

凌江跟风染见过几次面,凌江曾想抓捕风染,将其刑死天牢,风染曾杀了凌江几千兵卒,双方颇有怨隙。跟那些大臣不敢确定风染身份相比,风染一上朝,凌江就认了出来。但凌江从未对风染展露过敌意,甚至在风染初上朝堂,主张不援助乌国时,凌江还仗义直言了一回。风染知道凌江的性子就是一个“直”字,耿直,正直,率直。凌江能从前朝平康帝做到成德帝,在铁羽军都统领的职位上历经两朝而不倒,靠的也是这个直字。凌江想杀风染,除了有那几千兵卒的血债,更多的也是怕风染男宠祸国,要提前除之,免成后患。

凌江能说出“过往之事,与下官无涉,下官只想辅佐陛下成一世明君”,就是告诉风染,他跟风染的过往仇隙已揭过一边,他不会翻风染的老底,同时也是警告风染,不要以大臣重将的身份惑乱君心,祸害索云。

这话说得含蓄,只是凌江为什么觉得自己又跟贺月有染了?直接出警告?转念一想,贺月两次来都统帅府通宵清谈,贺月以为做得隐秘,怕是瞒不过凌江的耳目,所以引起了误会。

风染的性子向来敢做敢当,虽然自与贺月确立了君臣关系之后,并不曾与贺月生过什么,但在风染心里是曾有过要与贺月欢好的念头,便对凌江的隐晦指责一毫不辩,忍着气说道:“凌大人既如此说,本帅便亲带大人们去看看本帅的卧房。”

还没走到后宅正房,远远地看见自己的正房院落外竟然没有护卫把守,风染就隐隐觉得不对了。风染洁癖,府里又住进了许多人,怕那些不清楚的人乱闯进自己的卧房,就特意安排了几个郑家兵,专门守在正房大院门外,这些郑家兵怎么都不在岗位上呢?

进了大院,看着一切还算正常,风染略略放心,便带着凌江和朱耀朝,郑修年,小远以及几个铁羽军的统领,朝自己的卧房而去。府里的其他人等知道风染的禁忌,都自觉地留在了大院门外等候。

风染的卧房之前有一个小厅,是用来会客之用。刚走近小厅,风染就听见自己的卧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哼唧声,像是被堵住了嘴,拼命想叫喊出来。

风染大吃一惊,就算那哼唧声再细微,他也能分辩出那是谁的声音!细微的哼唧声就像晴天霹雳一样,一声一声在风染耳畔炸响:贺月竟然在他的卧房里!怎么可能?谁有这胆子?

说时迟,那时快,风染一呆之后,丢下凌江和朱耀,绕过小厅堂,飞快地冲进了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的情形看着也算正常,只是明显地在床上躺了个人,身上盖着被子,从露在被外的肩头看,他身上就只穿了亵衣,身子向里面侧卧着,正努力地哼哼唧唧。风染一个箭步就冲上床去,跪在床边上,一把从被窝里把人拉了起来,果然是贺月!

只是贺月瞪大了眼睛,显然人是清醒的,只是身体软软的无力,嘴里仍哼唧着。风染一看就知道贺月是被人封了穴,当下运起内力就给贺月输了过去,干净利索地给风染解了穴道。穴道一解,贺月便浑身无力,攀着风染的肩头,哑着嗓子道:“风将军,扶一下……”

风染忽然跑掉,凌江和朱耀等众统领虽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本能地跟着风染地飞快向前追去,当他们跑进卧房时,没看到风染解穴,也没听到贺月前面说的话,他们看到听到的是:风染跪坐在床边,皇帝死压着将军的肩头,用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低低说道:“……我身子乏得紧。”

“……”众人齐齐呆住了,鸦雀无声,只觉得眼睛瞎了的好!耳朵聋了的好!

贺月感觉身体乏力,那是被封了穴道之后的应有反应,他声音低哑,那也是被封了哑穴所致。风染一看凌江等人呆若木鸡的神情,就知道他们想岔了。可是这种事,怎么分辩?他又是有前科的,只有越描越黑。风染想放开贺月,不想在众人眼前跟贺月显得亲近,但他的身体一跟贺月亲近,就诡异地觉得舒服,直如久旱逢甘露一般,舒服到心坎里去了,因此,风染便有些挪不动身,舍不得决绝地把贺月推开,只得任由贺月一手搭在自己肩头,人斜靠着自己。只是一脸极不情愿的神色。

一时之间,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小远,最后一个走进来,看见贺月,万分惊诧地问道:“咦!陛下怎么会在少爷房里?”

“……”问得好,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但是大家谁也没有吱声,只想把自己最小化。

贺月倚靠在风染身上,闭着眼歇息着。可是贺月这模样,落在凌江等人眼里,却是一副皇帝把将军吃干抹净,享受满足的神情!

贺月不过是被封了穴,身体恢复得较快,只是略略歇息了一下,便睁开眼问:“什么时辰了?”同时收回手臂,坐正了身子,风染赶紧趁机退了下去。

“回陛下,巳正时刻。”

贺月一惊,轻轻啊了一声,他竟然误了朝,往日这个辰光,都快要散朝了。都这辰光了,自然是不能再上朝了,贺月随即便镇定了下来,说道:“传旨,今日罢朝,有急事,把奏折送宫里去。”

直到此时,众人心头才松了口气:皇帝总算找到了!这就避免了一场朝堂各方势力的乱斗,觉得一块大石落了地。

贺月又问道:“叶大人呢?小七呢?在哪?”

凌江这才如梦方醒,是啊,跟贺月一起失踪的一共九人,贺月睡在都统帅的床上,其他八人呢?如果贺月昨晚是偷偷溜进都统帅府寻欢作乐来了,叶方生和小七等人,至少应该守在大院里才是,为什么踪影全无?贺月还要特别关心地问他们在哪,显得此事透着怪异,大是蹊跷。凌江回道:“臣去找找。”

贺月道:“找着了,不必解穴,直接提来见朕。”

“……是。”凌江一边回应着带着朱耀和众统领了退出去,一边控制住自己脸上不要露出任何表情。太诡异了!贺月怎么就料定了叶方生等人会被点了穴?昨晚在都统帅府到底生了什么事?

等凌江等人都退出了,卧房里就只剩下了郑修年和小远。郑修年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是接到铁羽军围府的消息,又问清了围府的原因才回来把风染从床上拖起来的,他们去外面转了一圈,怎么贺月就躺到风染的床上去了?他天天晚上都跟风染一房安睡,中间只隔着架琉璃屏风,风染的床上有没有多个人,他岂能不清楚?凌江等人正在满府里搜索贺月,贺月从哪里冒出来的?

风染道:“修年哥,你跟小远且出去。”这事太古怪了,指不定有什么内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等郑修年出去了,风染和贺月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是冰雪聪明之人,均知,不管他们昨晚有没有做过什么,贺月出现在风染的床上,就充分说明他们之间有什么,他们的过往只怕就要被人翻出来。

风染问道:“要不要臣叫人来服侍陛下更衣?”

“哈,反正都叫人看见了,再避嫌还有什么用?”贺月把手伸给风染。风染甚是默契地扶贺月下了床,便给贺月更衣。

贺月的衣服就搭放在风染平素搭放衣服的衣架上,还把衣服抻得相当平整,显然这裁赃嫁祸之人相当从容镇定,时间充裕。风染一边熟练地替贺月一件一件穿上衣服,一边问:“陛下昨晚是来臣府上了?”

“嗯。”

风染问:“见着谁了?”贺月没来见自己,自然是因为看见了别的人。

贺月道:“见着你外祖父了。”

第245章:清内奸

风染心下一凛,隐隐觉得不安,又问:“后来呢?”

“我忽然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到你床上了。”末了,贺月又加上一句:“你把太子寝宫拆了?”

那太子寝宫里有多少屈辱的记忆,不拆了还留下来当纪念?其实贺月的意思,只是表示那寝宫是历代太子居住过的寝宫,那历代太子,可都是贺月的祖先,把祖先住过的房子拆了,贺月总觉得有些不孝。风染不想接这个茬,又问:“我外祖都说了什么?”

贺月恍了一会神,方道:“没说什么。”

从贺月的迟疑和神态中,风染猜到郑承弼一定跟贺月说过什么,但贺月不想告诉自己。风染也不好再追问,大致猜出,是自己外祖父向贺月下了迷烟一类的东西,把人迷晕了,然后趁着自己外出,把人移到自己床上来的。

只是郑承弼这么做,把他与贺月的过往挑开,有什么好处?

风染又问:“陛下是从我府里西左侧门进来的?路上都遇见谁了?”

贺月有些奇了:“当然是从侧门进来的。”他又没有郑修年那本事,能够随随便便跳过皇墙,“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你外祖父站在路上挡着。”

听了贺月这话,风染心头雪亮,他这都统帅府,出了内鬼,这内鬼不是别人,正是他嫡亲的外祖父郑承弼。风染道:“他怎么会知道陛下要来?一早就等着陛下?”

贺月苦笑:“我怎么知道?”

穿好衣服,风染就着小远替自己准备的洗漱用水,服侍贺月漱口抹脸。贺月也不嫌弃,倒是很享受风染的服侍。

漱口净面之后,风染就站在一边,有些不安地问:“陛下昨晚到臣府上来,究竟为何事?”该不是跑来要他践行上次的约定吧?

贺月在妆台前坐下,道:“我头乱了,你给梳梳。”

贺月的头是有些微乱,但也没乱到需要梳理的地步,风染道:“臣给陛下篦一篦……就好。”风染话还没说完,贺月就自己拔了簪,一摇头,头披散了下来,风染只得给贺月梳头。静谧中,贺月轻轻道:“我想你了,便想过来看看你。”

风染心下微颤,冷声道:“臣当不起。”

叶方生等人被封了穴,给扔在偏屋里,凌江带着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当凌江带着人再回风染卧房复命时,因见房虚掩着,就直接推门进去了。看见皇帝坐在妆台前,风将军木然地背着手,站在皇帝背后。凌江跪下复命,叫兵卒把叶方生等人提进来。

贺月问道:“怎不梳了?”

什么叫“怎不输了”?输赢跟叶方生等人有关?凌江思索不出来,抬眼偷瞄皇帝,却看见本来站在一边的风大将军正满脸不自在地给皇帝梳头!原来是梳头的“梳”,凌江赶紧收回眼光死盯住地面,同时暗暗招呼兵卒们不要乱看。他使劲僵硬着脸,不然表情就绷不住,深深觉得自己应该自插双眼!

贺月一边享受着风染的双手在他丝上轻轻游动,轻柔地揪扯着他丝的感觉,一边叫凌江先出去。等风染梳好了头,便叫风染替叶方生等人解了穴道,也退了出去。风染运起听风辩形术,也未听到贺月跟叶方生等人说了什么,只听到房内有沙沙的声响,想是贺月料到自己定会在外面倾听,是拿笔在写字。风染只听叶方生蕴含愤怒地叫了一声“陛下,臣遵旨!”

风染跟凌江站并没有在卧房外等候太久,小七就开了门出来宣旨道:“皇帝陛下起驾回宫!”

众人把皇帝送出都统帅府,一直送到皇宫门前,一直看着皇帝走进皇宫里,大家才喘了口气。皇帝闹了场小小的失踪,总算是平安无恙地回到了宫里,皇帝回了宫也就稳住了朝堂,众人只觉得心头踏实了。

回到都统帅府,风染直入书房,召来都统帅府的护卫统领尚斌,吩咐道:“请尚大人带人把昨晚上在西左侧门当值的兵卒全部拿下!问他们,谁给的胆子,敢欺瞒本帅!主使之人是谁?不招就用刑!问出来为止!把当值兵卒的什长,伍长一同拿下,且先关着,问他们这什长伍长是怎么当的?自己的手下是怎么管的?”

如果不是西左侧门当值的兵卒信誓旦旦说没有看见皇帝进府,他怎么会让人去搜自己的卧房?结果把皇帝从自己的床上搜出来!还被人看见了那般暧昧的场景!这件失德败行的丑事目前来看,还尚且风平波静,但在风平波静的背后,只怕这桩丑事正以风驰电掣般的度传向成化城的大街小巷。

尚斌应道:“是。”正在转身退出,风染又道:“且慢,尚大人,你作为都统帅府的护卫统领,他们都是你手下,你是怎么管人管事的?”尚斌素知风染御下极严,一向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以才会那么相信自己府上那几个守门护卫的话。被风染一问,仲夏时节,尚斌冷汗热汗交相争流,不敢推诿责任,抱拳说道:“下官疏于管理,请将军责罚。”

“此事,你竟没有在事先听到一些风声?”

尚斌继续冒汗道:“下官愚鲁迟钝,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顿了顿又申辩道:“下官若是听到风声,必定报与将军知晓。”

风染道:“回头把都统帅府的所有护卫好生梳理清查一遍,不可靠的都撵出去,你也多在底下走动走动,随时关注兵卒们的动静,才能防患于未然。今次且饶了你,若再有下次,两错并罚。”

等尚斌走了,风染向郑修年道:“你带人,把那几个给我守院子的郑家兵关起来。”如果不是这几个郑家兵放水,又知情不报,贺月能无声无息被搬到他床上去?

郑修年有些不安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关着再说。”

风染又叫来都统帅府继任的皮总管说道:“你出去替我寻一处宅院,距离都统帅府不要太远了,宅子不用太大,但要精致干净,宅子要好。”

最后,风染带着小远往后宅走去,一路上,风染道:“小远,你记好了,我若出了什么事,你要赶紧跑,千万别妄想救我。唉,你不该回来的。”

风染这么一说,小远就急了,赶紧的问:“少爷,出什么事了?”风染笑了笑转开话题道:“我记得,你跟我说,你喜欢上一个姑娘了。”

“嗯。”

“喜欢一个姑娘……是种什么感觉?”风染从未跟哪个女性有过太多的接触,完全不能想像。

小远害羞地嘿嘿笑,想了想道:“不知道……就是,觉得她好,跟她在一起,觉得开心,总想着怎么对她好,使劲对她好,想跟她在一起。”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么?是了,自己曾经喜欢过陆绯卿,似乎也是这样的心情。原来,喜欢女人和喜欢男人的心情和感觉是一样的。风染的心头微微有些酸楚,有些疼痛。风染随口道:“那你想娶谁呢?”

“我……不知道……我心头想娶喜欢的那个多一些。可是,我若不娶家里给定亲的那个,就是忤逆尊长。”小远很是烦恼:“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回到卧房,换了常服,风染道:“等我空了,替你作主,两个都娶。”递给小远一张银票,又说道:“你就呆在我房里别乱走,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就赶紧跑。”

小远听风染两次说到叫他逃跑,不由得上了心:“少爷,是不是出事了?不用等动静,咱们一起逃吧!”

风染向小远浅浅一笑出了门:“没事的。”

小远急道:“少爷,早膳还没吃呢!”

这后宅,有三大院落。风染的卧房就在中门进入之后的正中间,是主院。主院的东西各有一个院落,为东西两院。这三大院落占据了后宅中最尊贵显赫的位置,三大院落之后便是侧院和偏院,花园,景观等。

凤梦大陆以西为尊,西院一般是太子妃的寝宫,是仅次于主院的尊位。如今,这昔日的太子妃寝宫住的是郑承弼,他是风染的外祖父,这后宅中,除了风染,身份地位就以他为尊。东院以前一般住的是太子侧妃,如今住的是郑嘉,他是风染的二舅,是郑家家主,实际掌控着郑家军,在后宅中,他是身份第三尊贵的人。庄唯一如今升了内阁学士,论理身份不低。不过他只是客居,不算风染的家眷,客不僭主,自然不能占着主院,只在后宅里住了个偏院。

风染走进西院时,只见西院里齐整地站列着不少郑家军的兵卒。这些兵卒见着风染,一齐恭谨地行礼:“见过少主。”风染微微颔,穿过院落,笔直地走向卧房之外的小厅。

三大院落的结构相仿,只是主院建造得更加精致气派一些。郑承弼的卧房也跟风染差不多,在卧房外有个小厅,一则用来待客,二则用来遮挡,想进卧房必须穿过小厅。

风染走进小厅,一展眼,见郑承弼坐在主位上,郑嘉坐在下手。

除了郑家这两个当家人之外,小厅上还有几个郑家长辈,这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聚在一起,显然是在等着风染。

风染向郑承弼跪下,磕了头,道:“风染见过外祖大人。”

第246章:郑家的背叛

郑承弼淡淡地应了一声:“你如今是索云国的兵马都统帅,我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头子,当不起你的礼。”

风染又向郑嘉叩头见礼:“风染见过舅父大人。”

郑嘉知道风染洁癖,不好去扶,只赶紧道:“快起来。”

风染又向几位郑氏长辈团团作了个揖:“风染见过太姥爷,各位外祖父大人,舅父大人。”

见过礼,风染便站在厅心,朗声道:“各位长辈齐集一堂,想必是想给风染一个交待?”

郑承弼哈哈一笑:“这事,有什么好交待的?主意,是我出的,人,是你太姥爷放倒的,赃,是你舅父带人搬到你床上去的。”

一瞬间,风染只觉得头脑里“嗡”地一声,浑身的血仿佛被抽掉了,呼吸都好像停滞了,张合了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出声音,眼里瞧出去是雾朦朦的一片:他倚为股肱,全心信赖的郑家,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他!算计他!

那是郑家啊!

是郑家人生了他,是郑家人把他从皇宫里救出来,是郑家人送他上玄武山求医,是郑家人教了他识字和兵法,其后他义无反顾地加入郑家军,与他们在战场中摸爬滚打,相扶相持,他重回阴国,是郑家人帮他虚构了死而复生的三年时光,他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是郑家自始至终站在他身边,跟他共同背负卖国骂名,在与雾黑蛮子的多场战斗中,是郑家人率领着郑家军冲锋在前,撤退在后,稳定了军心,加强了索云军的战斗力,当他被风氏扫地出门,逐出家族,是郑家人始终奉他为少主……正因为有这些生死相依的过往,风染才对郑家充满了信任,也一直把郑家当住自己的后盾和依靠,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郑家竟然会背叛他!算计他!

在风染心头,他虽然姓风,但郑家才是他至亲至近的人。风氏把他逐出家族,风染并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也不觉得受了多大打击,本来那皇家就没有给他多少温情。可是,郑家不同啊!

风染呆立着,努力支持着自己不倒下,努力把涌进眼底的泪忍了回去,过了许久,才透出一口气来,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可是,脑子里仍旧是乱纷纷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觉得心很痛很痛,痛得比他体毒作时还难以忍受,难以承受。

郑嘉看出风染心头难过,有些诧异,安慰道:“小染……”

风染努力张合着嘴,干涩地问道:“郑修年,又做了什么?”郑修年是他的死卫,郑氏背叛他,郑修年呢?郑修年虽然是他远房表兄,感情和关系胜于亲兄,在遭遇了郑氏的背叛之后,郑修年成了众叛亲离之余,最后的希望。

郑嘉道:“小年跟着你,有些事不方便让他知道。”

还好!还有一个郑修年没有背叛他。

郑承弼道:“他亦是郑家子孙,我若叫他做什么事,他断无不做之理!”

原来如此!郑修年虽然是他的死卫,当他与郑家生冲突时,郑修年竟是站在郑家那边的!他要这样的死卫来干什么?或者干脆地说,郑修年不过是郑家派到他身边的一个棋子和眼线,他做过什么,在想什么,都瞒不过郑家。

这就是郑家派给他的死卫!?这就是他全心依赖依靠的郑家!风染只觉得心下一片冷凉,挣扎了一下,才问道:“外祖大人,你这么做,是何用意?”

郑承弼放柔了声音说道:“小染,你要明白,你是我唯一的亲外孙儿,是我们郑家选择的少主,我郑家无论做什么,都是向着你的,是为你好。”

把他跟贺月的隐秘关系挑开,把他们的君臣丑行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这就是郑家为他的好?

凭心而论,把贺月放到自己床上,风染觉得算不上栽赃。从前,他跟贺月做这事做得不少,确定君臣关系之后,虽然没有再做过,但他确实有想做的。风染并不觉得郑家冤枉了自己,只是为什么要把自己跟贺月的隐秘关系挑开?郑家如此处心积虑,是不是上一次若没有邦淇郡的紧急军情,自己没有连夜出驰援,郑家就要来个现场捉奸?这可不是上一次贺月捉他和郑修年,他跟贺月是实打实有奸情的!这事挑明了,叫自己如何做人?如何在朝堂立足?

风染忽然觉得头一阵阵止不住地眩晕地,意识一阵阵地糊模,风染心头大为警醒:不对,这种感觉不对!他问:“你们对我做了什么?!”那声音听着无比遥远。郑承弼的声音从更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小染,你要记住,郑家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你好,是向着你的!”

“放屁!放屁!”风染在心里大叫,嘴急张合着,却不出声音来,继而,风染便失去了意识。

当风染再次醒来时,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是天黑了吗?头还有些眩晕感,风染躺了一会,眼前慢慢看出一些光亮来,知道屋顶上有个地方漏下了些天光,天并没有黑,可是屋子里却暗得紧,这是什么地方?鼻端闻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潮味,风染想坐起来看得清楚,不想身体却僵直着一动不能动,甚至没有知觉。风染一惊,赶紧运使内力,骇然现,自己是被封了穴。

风染思索着,在他昏迷前,生了什么事?

郑家背叛了他!郑修年站在郑家一边!

想必郑家惧他武功太高,趁他心神剧震大乱之时,给他下了迷烟,致其昏迷。若在平时,他便是吸入了迷烟,也可运使内力及时逼出毒素,断不会被迷晕。

“少爷,你醒了?”

是小远的声音,风染问:“小远……”然而,风染现自己连嘴都张不开,只从鼻子里吹出两口气来,出微微“哼”地一声,风染心头了然,是被封了哑穴。

“少爷……”小远的声音有些湿润,似乎哭过,又透着欣喜,说道:“……我去告诉老爷子!”

随后,风染感觉身畔有人走动离开了,听见“吱呀”一声,似是房门开闭的转轴声,随后是一串脚步声,从楼梯走了上去,然后又是门被“咣”地一声关上。听得出来,楼梯和屋门,都是铁制的。

屋子里极静,也极幽暗。风染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种幽暗,就着微弱的光亮,打量着及目所见,整个屋顶黑乎乎的,瞧不出怎么修筑的,只在屋角破了一条狭长的缝隙,从缝隙中漏下天光来。此情此景,很是熟悉啊,结合着萦绕鼻端的淡淡霉潮味,风染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判断:这是地牢,太子府的地牢!

地牢这地方,任何人都不想进来,风染却进来了三次。第一次,他被贺月关进地牢,关了两天。第二次,他来地牢放郑修年出去。第三次,他又被郑家关了进来。

小远能出现在地牢里,且行动自如,想必也是早就被郑家收买了吧?在经历了郑家和郑修年的背叛打击之后,再知道小远的背叛,风染有些木然了,木然地想:在都统帅府的后宅里,他可真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啊!

不对,在都统帅府的后宅里,除了郑家,还有一股势力,那是庄唯一。庄唯一肯定是贺月的人,庄唯一出任太子府和风园总管长达十年,在后宅里有不少心腹下人,他怎么会放任郑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行动阴谋诡计?凭庄唯一的精明,他不可能不现异样。可是从贺月误朝开始,庄唯一连影子都没有,莫非郑家连庄唯一都收买了?

风染实在有些不太相信庄唯一会被郑家收卖。庄唯一跟自己一样,孓然一身,不求钱财权势,求的是一展才华,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贺月才是那个能够提供给他们一展才华的机会和舞台的人,他们对贺月的忠诚是基于共同的目标和信念,岂是钱财权势那些俗物所能打动的?

想了一会儿,风染便颓然地放弃了,开始闭目行功,准备冲击经脉,自解穴道。

郑家把他关进地牢,想必就是怕他内力了得,能够自解穴道。这地牢,半陷于地底,只要关上铁门,他武功再高,也无法破牢而出。所以,即使自解了穴道,他也是逃不出去的。郑家为什么要把他囚禁于此?准备关他多久?

风染有种预感:郑家安排把贺月从他床上搜出来,挑明他跟贺月的暧昧关系,仅仅是一场阴谋的开始,这场阴谋的展开,绝不能让他出现,所以才要把他囚禁起来,郑家既要把他拖进阴谋里,又要把他从阴谋中摘出来。风染只觉得一场阴谋,向他逼来,不是!是向贺月逼去!郑承弼一再的说,他们是为他好,是向着他的,那么这场阴谋就是借他之手动,针对的是贺月。

风染不由得替贺月担心,他不能束手待毙,他要去帮贺月,自解穴道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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